第一章
大菩萨岭(位于甲斐国,即今天的日本山梨县境内,山中一处地势最高也最险峻的山隘)在江户(即今天的东京)以西约三十里。甲州里街道(甲州通往江户的一条间道,又名青梅街道)进入甲斐国东部的东八代郡萩原村后,那上下八里、最是险恶的一段,就是它。
海拔六千四百尺。相传古时有位高僧站在这座岭的顶端,向东祈愿:愿向东流的水得以清澈;向西祈愿:愿向西流的水也得以清澈。他埋下一尊菩萨像。据说此后向东流的水成了多摩川,向西流的水成了笛吹川,两条河源远流长,长久地润泽田地、养育百姓。
从江户出发,经武州八王子的宿场,越过小佛、竹子的险道抵达甲府,这便是所谓甲州街道;而另一条路,从新宿的追分(岔路口)向右走十三里,到武州青梅的宿场,再从山中穿行抵达甲斐的石和,这便是所谓甲州里街道(又名青梅街道)。
青梅以西十六里,那处甲州里街道上第一险关大菩萨岭,据记载,古代有日本武尊、中世有日莲上人留下过游历的足迹。到了庆应年间,演员海老藏、小团次等人前往甲府演出时,因为主干街道郡内一带风气不好,怕被抢劫,特意绕道走这座岭。看来人心的险恶,比山路的险恶还要厉害。所以人迹罕到的地方,春天也照样人迹罕到——此刻岭上,新绿之中樱花正开得烂漫。
“听说上野原进了盗贼呢。”
“哎,上野原进了盗贼……”
“说是已经闯进阵屋(江户时代地方官的衙门,办公处所)里去了,真吓人。”
“够吓人的,盗贼都闯进阵屋了……这年头怎么盗贼这么猖獗。”
坐在妙见神社(供奉妙见菩萨,即司掌北极星的护法神的小神社)的廊檐下聊得起劲的,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男人。这两人并不可疑,是住在附近山村里、砍柴烧荒种地过日子的人。
这些人以这座妙见神社当作集市,进行着一种奇特的物物交换。
从萩原把米运来,放在妙见神社这儿便回去;过了几天,小菅那边的人背着木炭来,放在这儿,再把先前放在这儿的萩原的米背走。萩原代表甲斐,小菅代表武藏。即便小菅代表海边,运来鱼和盐,萩原也始终是山里的出产。就算这些货物就那样放着过冬,也绝不会丢失——因为大菩萨岭是甲斐和武藏事实上的国境。
方才那两人正聊着这一带盗贼横行,末了得出一个结论:
“怕盗贼的是那些有家财的人,咱家倒是盗贼见了要吓得逃走的。”
两人笑着正要起身,这时,从岭上通往武州的那条路上,青叶茂密的树丛被人拨开,有人影登了上来。
“啊,有人来了,看着像位老爷(对武士的尊称)。”
两人有些慌张,把双手插进捆着炭包和丝革袋的背架里,像是想避开正往上爬的那位武士的目光,从神社后面的小路朝黄金泽方向溜走了。
第二章
不一会儿,从武州那一侧爬上来的,果然如他们俩所料,是一名武士。
他穿着黑色的便装和服(不套外褂的简便穿法),家徽(家族纹章)是“脱缰小马”的图样,系着博多产的腰带(福冈博多织造的和服腰带),佩着朱红色的虾形刀鞘(刀鞘做成虾的形状),腰里插着长刀和胁差(武士佩在腰间的短刀,长约三十到六十厘米,与长刀成对佩戴);没穿外褂,也没打绑腿、穿草鞋,就在这险峻的山道上,赤脚蹬着木屐(日本传统的木底凉鞋),一步不停地快步爬了上来。到了顶上视野开阔的地方,他掀起深戴的编笠(竹篾编成的斗笠),朝甲州方向四下张望。
年纪三十上下,长脸白净,身形瘦削但骨架清峻。这年轻武士一立在岭上,呼地一阵青岚崩散。从谷底向峰顶吹卷的逆风,像海浪翻白的浪头般喧腾而起。就在这时,不知什么东西,像被涌来的浪头拍上岸的小动物,猛地蹿了出来。
那是聚在覆盖妙见神社的一棵大栗树梢上,盯着武士、不时龇着白牙吱吱叫的猴子——十来只,是这一带的名产猴。
柳泽岭开通以后,大菩萨岭简直形同废道,不过如今要走也还是走得通。路过遇见猴子并不稀奇,可要是当作稀奇去招惹它们,反倒常会吃大亏。这群擅长看人弱处的群居动物,见你轻敌就威胁,打不过就呼朋唤友,而同伴会从这山山岭岭间呼应而来,初来的人简直被吓得够呛。不过常旅行的人摸透了它们的虚张声势,自有一套对付的办法。
那武士像是常走这段路的人,瞪了猴子一眼,猴子便害怕了,依旧从高处频频做出威吓的姿态,他却不理会,只前后打量着岭上,一副等人的模样。
虽说不是个轻易有人来的去处,可他究竟在等谁呢?这么过了小半个时辰,树叶的密丛中漏下隐约的人声。听见那声音,武士大步朝萩原方向走去,身子斜倚在松林边往下望,只见羊肠般的坡道蜿蜒而上的人影,确是两位朝圣的巡礼(徒步朝拜神佛的香客)一同行来。
“老爷爷——”
是个清脆的童音。看时,前头一位是老人,落后半町(约一百零九米)左右,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方才喊“老爷爷”的,正是这女孩的声音。
认出那对巡礼的装扮,不知为何,武士倏地藏到了妙见堂后面。树上的猴子瞪圆了眼睛。
“哎呀呀,总算到顶啦,哦,这儿有座小庙。”
年长的那位巡礼走到神社前,解下斗笠的带子跪下,说:
“老爷爷,这儿就是顶上吗?”
是个长相讨喜、精神头也挺足的孩子。
“打这儿起就一路下坡了,天黑前赶到河内能轻松落脚,再过三天这个时候,就能踩上阔别三年的江户土地啦——来,咱们吃饭团(捏成团的米饭)吧。”
老翁打开行李(旅行用的箱笼),取出竹叶包(用竹叶包裹食物的包),女孩便说:
“老爷爷,把那个葫芦(剖开晒干的瓢,用来装水的容器)借我,方才下面有水流声,我去打点水来。”
“哦对,路上喝光了。老爷爷去打吧,你在这儿歇着。”
老翁抽出腰间的葫芦,说:
“不用啦,老爷爷,我自己去打。”
女孩从老人手里接过葫芦,朝下方溪涧流着的清水跑去,要打水。
老人白白望着她的背影出了神,忽然背后响起脚步声。
“老丈。”
那是方才的武士。
“哎。”
老翁慌忙整衣要行礼,武士却前后张望了一下,说:
“过来这边。”
既不摘斗笠,也不说事由,只勾勾手指。巡礼的老翁战战兢兢:
“是,不知有何吩咐?”
弯着腰凑上前,武士道:
“脸朝那边。”
话音未落,血光迸现——多么残忍的一幕,一瞬间,老翁的身躯整个断成两截,栽倒在青草上。
第三章
“老爷爷,水打来啦。”
捧着葫芦的少女兴冲冲跑来,见不到老人的身影,略微觉得奇怪,心想他大概是去庙后头了,过来一看——
“啊——”
她扔掉葫芦扑上去抱住的,是老人的尸骸。
“老爷爷,是谁杀了你——”
她抱着遗体放声痛哭。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惨事,旁边却有个冷眼旁观、若无其事看热闹的。从方才武士的一举一动,到老人被斩、少女哭喊的模样,目不转睛看在眼里的,正是那棵栗树上的猴子。
猴子们此刻从树上呼呼啦啦下来,远远地围住老少二人倒卧的四周,渐渐逼近。一只小猴突然蹿出,轻轻捏住少女发髻上插着的小发簪(插在发髻上的饰针)拔了下来,得意洋洋地举给同伴看。见状,另一只小猴不服气,从少女头发里拔下梳子(栉,梳理头发的用具)挥舞起来。与此同时,大猴子们把老翁方才打开的竹叶包里的饭团拽出来塞进嘴里,这回又捡起散落的趁手树枝,不知要干什么——竟学着武士方才的样,把树枝当作刀插在腰间,绕到少女背后突然抽打——也就是照着方才那武士的做法——用树枝抽打少女的背。
忘我哭倒的少女被这冷不防的一击打得:
“啊——”
跳开去。倒是个刚强的孩子,立刻捡起手边的树枝高举起来,猴子们瞪圆眼睛、龇出白牙吱吱叫着要扑向少女,眼看成了可怕的光景。恰巧这时,路过一位旅人。
年纪约四十上下,戴着菅笠(菅草编的斗笠),穿着竖条纹的雨披(一种防雨的外套),腰里插着一把旅途用的佩刀(便于携带的刀)。他手里松明(火把)的火光一挥,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猴子们顿时四散奔逃,争先恐后地窜回那棵大栗树上。
他常走这段路的证据,就是手里的这把松明。过大菩萨岭的人,为了驱赶野兽,会在松树油脂多的地方准备好松明。野兽之中,猴子尤其怕火。那旅人连火都没熄,近前看了看,说:
“姑娘,没受伤吧?”
“哎呀哎呀,有人被砍了!”
他拨开少女,伸手探看尸体,检视伤口,说:
“砍得真利落。有这等身手的人,怎么偏偏对这么个老人下了手。”
旅人叹息着,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宽慰鼓励了少女一番,利落地把老翁的尸骸安置好,将少女背在自己背上,背对着午后四点来钟(日本旧式计时,七刻约当午后四时)的太阳,顺着武州方向大步下了大菩萨岭。
第四章
下了大菩萨岭往东走十二三里,与武州的御岳山隔着多摩川遥遥相望的地方,有个柚子结得很好的村子叫泽井。进了村,谁都一眼能看见的,是背负青山、冠木门(日式门楼的横梁式大门)左右如长蛇般延伸的白墙黑腰的围墙,以及墙内入母屋造(日本传统的歇山顶屋宇样式)的大屋顶——这便是机龙之助的宅邸。
机家承袭相马的血脉,是远近闻名的门第;不过如今更为人所知的,是进门左手边那座九步长、五步宽建成的道场(习武练功的场地)。这里向来总少不了五六个、十来个武者修行的人晃荡,今天更是议论纷纷。
“您听说了吗,说是昨天还是前天,大菩萨岭上出了路边试刀杀人(津斩,武士无端斩杀路人以试刀的恶行)的事。”
“什么,大菩萨岭上试刀杀人……”
“说是有个老巡礼,被人利利索索地活活劈了,从甲州来的人都在传。”
“哎呀呀,老巡礼遭这份罪,惨呐。”
“近来又是盗贼作乱,又是试刀杀人,真是不得安宁。”
“就是。这条街道一带自不必说,从秩父、熊谷到上州、野州,天天都有盗贼的勾当,而且手法全都一个样。”
“可不是。那么多的盗贼,竟一个犯事的都没抓着,真是八州的耻辱(江户幕府管辖八国,此处泛指幕府失职)。”
“话虽如此,唯独这泽井村一带,既没盗贼也没试刀杀人,说到底,也就是泽井道场的余荫吧。”
在泽井道场里,门徒(门下弟子)和食客们这么闲聊,是大菩萨岭那桩凶案发生后的第三天的事。
“来,无刀,一对一。”
“明白了,是少主人的架势。”
两名门徒左右分开,有人扯着嗓子像报幕似的喊:
“泽井道场名不虚传的无声对决(机龙之助的绝技,对战中竹刀不碰出声)!”
所谓泽井道场的无声对决,指的是这里的少主人、也就是机龙之助的一套剑术:用竹刀(练习用的竹剑)也好、木剑(木制的剑)也好,摆出一步一刀(一足一刀,一步之遥的近距离)的青眼(刀尖对准对方双眼的备战架势)架势后,绝不让自己刀碰到对方的刀,保持着两三寸的距离,等对方一出头便或劈或刺;不论自流派还是他流派,不论对手强弱,机龙之助对付人的笔法向来如此,有时整场比试竟一次也没让竹刀磕出声响便结束。面对机龙之助那无声的刀尖,任何剑客没有不犯难的,龙之助也凭此从未输过。
两人正练得起劲,恰好在斜对着道场入口的玄关处——
“劳驾。”
里头没人应声。
“拜托了。”
还是没人答腔。其间这边的对练,一方焦躁着砍来小手(攻击对方小臂的一招),另一方得了便宜,把竹刀架在头上赢了。
“有劳通传。”
对练结束才回过神来的门徒们,从不客气地探出头来一看,一位带着随从男仆、打扮齐整的年轻妇人,在树丛间隐隐露了面。
“我来应酬。”
方才对练输了的那位,从道场沿着连着正屋的走廊(和式住宅中连接各室的带顶通道),穿着练功服和裙裤(和服下身的裙状裤子)大步走出去,说:
“安藤先生,见是位年轻女客,你就大模大样地出去应酬了。”
众人正笑,安藤粗声粗气地:
“多管闲事。”
稍过片刻,妇人温柔的声音:
“那个,奴家是和田的宇津木文之丞的妹妹,想求见龙之助大人。”
“哈哈,原来如此。”
虽看不见身形,安藤那副得意扬扬的样儿却如在眼前。
“那位少主人呢——”
安藤越发端起架子:
“这会儿恰巧不在家。”
“龙之助大人出门了……”
妇人像是忽然犯了难:
“那么,大约几时回来呢?”
“这个嘛,咱们少主人的事,可不敢打包票说几时回……”
“最迟今夜总该回来了吧。”
第五章
龙之助面前,坐着自称宇津木之妹的那位——梳着岛田髷(岛田发髻,年轻女子的一种发式),穿着长袖和服(振袖,未婚女性的礼装)、深红绉绸(绯缩缅)的衬衣、嫩绿色缎子(鶸色繻子)的腰带,打扮利落,年纪十八九岁,是个略带伶俐相的美人,正温顺地坐着。
“那位滨夫人——怎么称呼来着,有何贵干?”
等龙之助先开口问,妇人才说:
“今日撇下兄长,实有要事相求。”
一副与年纪不相称的客套腔调:
“不为别的,就是五日那天御岳山大会试合(比武)的事……”
龙之助也是刚回来,正巧才看过那份对战通告。他垂下眼,望着桌上铺着的长长奉书纸(奉书,官府文书所用的高级和纸),妇人接着说:
“为此,兄长心如刀绞,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做妹妹的看着不忍。”
“既是紧要的比赛,那份关切也在情理之中,我等自当不敢松懈。”
冷淡的回答。妇人有些焦躁:
“不不,兄长根本不是您的对手。虽说同在逸见(另一剑术流派或师范)的道场练就手腕,但龙之助大人与我等,实在天差地别——兄长平日也常说。偏偏挑中了您这样的人物做他风光的对战对手,教人有什么法子,我只觉得兄长可怜。”
“这话可说早了。逸见先生的道场里,我等形同破门(被逐出师门)之身,可文之丞大人深得恩师器重,甲源一刀流(本卷所涉剑术流派)的正统,大家都盼着能传到此人身上呢。”
“旁人怎么说且不论,兄长确确实实没有在您刀尖上硬碰的能耐,这话他是说定了。”
“那是谦辞吧。”
龙之助像尊木雕似的端坐不动,脸上肌肉纹丝不动,脸色照例苍白得近乎透明,每说一句便立刻紧紧抿住嘴唇。妇人终于急了似的,脸颊泛红、眼里也闪起光:
“这次比试若蒙羞,兄长自身且不说,更是宇津木一家的败灭。看在这一点上,求您今年这一回,抬举兄长,看您的情面,我才特地登门相求,万望成全兄长。”
妇人扑簌簌落下泪来,在龙之助面前摇着结发的发髻,恳求道。
龙之助垂下眼,盯着妇人的身姿看了片刻,说:
“这可太夸张了。比试又不是真刀真枪的生死之争,胜负本是时运,赢了输了,算不得羞也算不得荣,更谈不上什么一家败灭。”
冷冰冰的回话。
妇人再次抬起脸时,泪光闪动的眼与含情发热的脸颊,凭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媚态:
“若把一切都坦白说给您听——兄长这场比试一完,便已定下受某位诸侯聘任为武术指导(指南役,诸侯家聘请的剑术师范),届时还打算连同婚礼一并办了庆贺……”
“那可是双喜临门。如此说来,更该在比试中充分显露身手,不论对升迁还是对亲事,都是再好不过的荣光。”
“偏偏不巧……不,时也运也,竟被派做了您的对手,想赢也没有指望,逃又更丢面子。唯所愿者,是您的慈悲、武士的恻隐,把胜负相托于您,便感生生世世的恩德。为兄长、为宇津木一家,不揣冒昧,特地登门恳求。”
这妇人说的若是实情,倒也有几分可怜。为兄、为家,一片痴心前来游说,论那份心肠,按武士道的恻隐(武士道,武士的伦理之道),原该给足她面子、让她欢喜回去的,本是龙之助该有的立场。然而,那苍白的脸只是越发苍白,他说:
“那位滨夫人——虽今日初知您是文之丞大人的令妹,您为兄、为家的一片真心,我感佩之至。然而,武道的比试,另当别论。”
“另当别论!”他斩钉截铁,话音里那股不容任何动摇的强硬,妇人愈发慌了:
“那么,那个,您是不肯……”
声音发颤,龙之助却像根本不放在心上:
“执剑相向之时,无父无子、无师无徒,即便是知交好友,既为比试,便当视作不共戴天(不倶戴天,势不两立的死敌)之敌——这便是我龙之助武道的觉悟。”
龙之助平心静气地说这种狠话,并非今日才如此,向来抱着这觉悟练武、比试,对他而言不过是平平常常的话平平常常地说出口罢了。可妇人却怕得浑身战栗:
“您也太硬了,简直不近人情……”
含泪带怨的眼里,阿滨死死盯着龙之助的脸。
撞上龙之助那细而眼底泛着白光的眼睛时,苍白的龙之助脸上倏地掠过一抹血色,但也只是一瞬,重又恢复原先的苍白,他膝头稍稍前移,说:
“阿滨夫人,说不近人情,倒是近日难得的一句。打个比方,我等的武道,正如女子的贞操:纵为父母兄弟,破贞操亦非为女子的本分。任凭何人相托,让出胜负,便是武道之缺。”
“纵是父母兄弟的性命攸关之时,也……”
“那时便可破女子的贞操么?”
第六章
送走宇津木之妹,已是夕阳落在御岳山背后的时分。不多时,有人在万年桥下、多摩川岸的水车小屋(靠水力转动磨盘的小屋)前,见到了龙之助的身影。
“与八!与八!”
夜里水车不转,里头静悄悄的,只听见老鼠溜走的声音和微弱的灯火光。
“谁呀。”
慢吞吞的回话。
“龙之助,开门。”
“哎,这就……”
一副慌了神的样儿。不一会儿里头咔啦一声拉开门,露出一张孩子似的脸、牛一般壮硕身板的年轻人。
“与八,有桩事要托你,来借你的力气。”
“哎。”
这年轻人一见龙之助就缩脖子的毛病。
“与八,你力气大,再过来些。”
贴着耳朵不知嘀咕了什么,与八吓得浑身发抖,答不上话。
“不愿意?”
“可是少主人……”
“不愿意——”
被龙之助逼着,与八牙齿打颤:
“可是少主人……”
“你是要砍我不成?”
“不愿意——”
“去。”
“去。”
“好,绳也有,手巾也有,干利索点,别办砸了。”
第七章
龙之助之父弹正从江户回来时,在青梅附近的山林里听见婴孩的哭声,让随从捡来看,是个胖嘟嘟的周岁幼儿(当歳児,一两岁的幼儿),抱回家抚养长大的,便是今日的与八。与八这名字也是那时取的。等懂事了,村里孩子骂他“捡来的、捡来的”欺负他,他便只爱往这水车小屋来玩。那时水车旁只一个老人,与八在他死时大约十二三岁,便接手做了水车夫。
与八的长处,就是老实和蛮力。他的力气从十二三岁才渐渐显出来,到十五岁时,已能轻轻松松使出成年人三倍的力气。如今十八岁,大家都说与八的力气深不可测。大车陷进泥里、木筏卡在礁石之间——这种时候便是与八的天下,立刻有人飞跑来叫他。
“与八,管你白米饭吃,来搭把手!”
“嗯。”
于是,不论大板车还是杉木大筏,只要与八一上手,便毫不费力地解脱。人家酬谢他几个钱,与八也不稀罕;要是再添块鲑鱼块,他能一口气吞下三升(约四点八升)米做的饭。不给白米饭也与八不抱怨,是因为回小屋便有麦饭和烤饼管饱的底气;可有刁钻的人,嘴上说管白米饭吃,尽借与八的力气,末了却想赖掉不给了——两三回下来,与八便恼了,再去叫也不出来;这时只要先请他吃顿白米饭,他便把前事忘光,照样卖力。
与八不爱进村子,如前所说,是孩子们喊他“野种”啦“捡来的”啦,见他经过就欺负。所以他只缩在水车小屋里,可难能可贵的是,每天清早必去给主人弹正请安。
“大先生的气色可好?”
女佣或长工答:“啊,好着呢。”他便笑嘻嘻地回去。龙之助之父弹正年事已高,又染了中风(中気,即脑卒中),长期卧病在床。
被龙之助胁迫着出去的与八,不多时,万年桥上有一盏灯笼像巴纹般打着旋落进谷底。过了一会儿,与八把一名女子横抱在怀里,大口喘着气,立在龙之助面前。被与八抱着的,正是方才为兄长来游说龙之助的宇津木的阿滨。
又过了些时候,沿河的小路上,龙之助独自一人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
龙之助走到万年桥尽头,迎面错身而过的,像是六乡下游(六郷,多摩川下游一带地名)的放筏人(筏师,放木筏谋生的人),一身旅装,肩挑两头行李(架在肩上两端坠物的担子),哼着小曲走来。见了龙之助,略显惊讶,随即恭敬地低头:
“好静的夜景啊。”
龙之助目送那走过的旅人,却说:
“稍等。”
“嘿。”
“你从哪儿来?”
“嘿,从冰川那边来。”
“冰川?冰川什么人,叫什么名……”
“嘿,我叫七兵卫,是个放筏的。”
“叫你等,是叫你等。”
“有何贵干……”
正要停步,那人却一个转身要逃,龙之助手按胁差,使出老练的拔刀斩(猝然拔刀突袭)。
那人满不在乎,连长刀都没碰,只用胁差反手一挥,身子不知怎么一闪,便如飞鸟般逃去。龙之助像是过于自信自己的腕力,没砍中那一瞬愣在原地,呆望着逃去的人影。
快极了,快极了,说是飞鸟也好、弹丸也好,四十八间(约八十七米)长的万年桥,他一步便跨了过去,身子简直悬在半空。龙之助被那迅疾也夺了神,竟忘了追赶。
检视胁差的刀尖,已碰到了肉。细看桥面,血滴像小指按出的印子般,一道道拖出痕迹。龙之助倒没想非杀那男人不可,可没砍中比本想砍而没砍更让他懊恼,咬着牙朝自家方向走去,只见宅邸一带乱作一团,灯笼四处乱飞。
“啊,少主人,大事不好,进贼了!”
“贼?”
进宅查看,这回失窃的是三百两金子(金子三百両,江户时代的巨额货币)和一口秘藏的藤四郎(藤四郎,刀工名,此处指一把名刀)。
“不必报官,此事莫对外张扬。”
龙之助不知为何,嘱咐家人封口。
第八章
宇津木文之丞称妹、前往泽井道场的阿滨,其实并非妹妹,而是甲州八幡村某门第的闺秀,是文之丞事实婚姻(内縁,未正式成婚便同居的夫妻关系)的妻子——道场里的人早先便已看破。
阿滨是个伶俐要强的女人。在八幡村时,家里的事由她做主,村里的事也要插嘴,被人捧作“千金小姐”惯了;嫁给宇津木后还不到明媒正娶,便已想出这等计策来救丈夫的急难。
宇津木家世代是千人同心(江户时代下级旗本武士的职衔),山林田产也相当可观,此外还隔着河与泽井道场并驾齐驱地开着剑术道场。
龙之助的剑术,一如他的为人般狠辣;文之丞待门徒却温和。论世间的名声,文之丞远比龙之助好。阿滨也是听信了这些传闻,才成了这门亲事最有分量的缘由之一;可内行(玄人,行家里手)之中都说,真论本事,文之丞绝非龙之助的对手。阿滨这等气性的女人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偏巧这回御岳山上的比试对阵排定,文之丞的悲观叹息,连旁人都看得着急。阿滨急得不行,却又不能坐视丈夫危急,便自己编了出戏,去向机龙之助递妥协的口信,前头说的便是这番经过。
那天夜里,阿滨又气又恨,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恨的龙之助、可气的我夫,这两样搅在一处,脑子里乱成一团。龙之助与文之丞在阿滨脑中盘绕交错如卍如旋,可此处胜算仍归龙之助——虽想着恨,那恨却是胜者般男人气的恨;恨意越浓,丈夫的不争气便越显眼,对阿滨这等要强的女人,简直是咽不下的恶气。
未结亲时,门徒上千,身手是甲源一刀流第一,怎么竟弄到这步田地——任她怎样恼火,归拢到底,还是丈夫不争气这一条,免不了生出轻蔑之心。一轻蔑丈夫,便越发衬托出那可恨的龙之助的男子气概。做妻子的生出了轻侮丈夫的心,没有比这更不幸的事了。
若自己嫁的是强的一方,该多硬气、多体面。武道的胜负与女子的贞操——龙之助抛下的谜,至今顽固地在耳畔轰响。
在宅邸见到的龙之助,与水车小屋的龙之助。水车小屋里,那龙之助坐在称量谷物的木桶(斗桶,量米用的木斗)上;神龛(神棚,家中供奉神明的棚架)上方,蛛网黏着糠的缝隙间,油灯(灯明,供奉用的灯火)幽幽发光。回过神时,自己已被绑住,上方是龙之助死死盯来的目光。
那冷淡的脸色、泛着白光的眼,看着人受苦竟似很受用,说:
“比试的胜负与女子的贞操。”
说着,踩响了铺地板的房间(板间,日式住宅中铺木地板的厅堂)的木地板。
此后,那时龙之助的身姿在眼前晃,可恨的念头不知何时变了颜色,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趁山上的晨鼓随风传来之前,解开这个谜。”
这一句。每想起,阿滨胸中便如急促的钟声(早钟,急敲的钟,此处喻心跳)乱响。
那一夜,龙之助在自己房里默坐到深更,双臂抱在胸前,纹丝不动。
为要杀人却没杀成、秘藏的藤四郎被窃,此外,想来想去,还有一件不明所以的事:唆使与八把宇津木的阿滨捆了抓来,究竟为了什么?阿滨出府之前,并无这般念头;可女人一出大门,他便油然生出不许这女人就这般回去的念头——龙之助的心里,既有比石头还顽固的一面,也有越过道理与条理、径直率性而行的另一面;那时也是,起先还说理说服,到后头竟干出全无章法的事来。
所以归根结底,他还是在想那女人。
第九章
机家失窃的那天翌晨。在离泽井三里远的青梅镇后街一户寻常农家里——
“大叔,昨晚你去哪儿了?”
拨着火炉里的火、用黑漆漆的锅煮着什么的女孩,正是日前在大菩萨岭获救的那位巡礼少女。被叫大叔的人还躺在被窝里,却猛地抬起头——看那张脸,正是方才在岭上点火驱猴、救下这少女的旅人。
“什么,我哪儿也没去。”
女孩说:“可半夜醒来,不见大叔的身影。”
主人扭过脸:“啊,那是怕下雨,从后山搬了些柴火备着。”
“这样。”女孩信服地点头,又问:“大叔,那今天你带我去江户吗?”
没立刻得到回答,她怕缠人不好,便不再问,目光忽地落到佛坛(佛坛,家中供奉佛像与牌位的壁龛式佛龛)上:
“再上一炷线香(线香,细长的香)吧。”
方才上的香还拖着长烟,她又点起一支新香,嘴里念着佛(念佛,诵念佛号),说:
“老爷爷,等我长大了,一定替您报仇(敌讨,武士为亲族复仇的举动)。”
自言自语间,眼眶就湿了。躺在被窝里的主人看不过,说:
“阿松丫头,过来一下。”
女孩扭过脸,悄悄抹了下眼角,应声“哎”,跪到主人面前。
“你老把报仇挂嘴边,那可不行。复仇是武士子弟的事,你这种人,念念佛、替老爷爷祈求冥福便够了。”
“可是大叔,实在太不甘心了。”
她又扭过脸,抹去溢出的泪。
“不甘心归不甘心,可别妨碍了老爷爷的冥福。啊,话说回来,本该今天带你去江户的,可我受了点伤。”
“哎,受伤了!”
“没事,昨夜搬柴火时摔了,腰磕在树根上,过两天就好,去江户的事往后挪挪。”
“江户哪天去都成,您快把伤养好。”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阿松丫头,有样东西想托付给你。”
主人从被褥下摸出一件锦囊裹着的、像短刀(短刀,日本刀的一种,比胁差更短,多佩于怀中)的东西。
“大叔,这是什么?”
“什么都好,你今后小心收在怀里带着,千万别给人看。”
“这不是把短刀吗?”
“嗯,正是。留神贴身带着,日后你自会明白。”
女孩似懂非懂。这主人好容易爬出被窝,像伤得不轻,拖着瘸腿挪到炉边,和女孩俩吃早饭。这时——
“七兵卫先生,七兵卫先生。”
门口有人叫。看来这家的主人名叫七兵卫。
“哎呀嘉右卫门先生,一大早往哪儿去?”
“没什么,想去探个病。”
“探病?去哪儿?”
“你还不知道?木匠藤三郎今早被抓了。”
“木匠那位藤三郎?”
“对,被带去衙门(江户时代的官府)查问呢。”
“那是为何?”
“我也说不清,说是跟盗贼有牵连。”
“盗贼牵连?”七兵卫不由歪了歪头,“那般老实的人,竟跟盗贼有牵连,奇怪。”
“前些时,甲州上野原的阵屋进了盗贼——”
“什么,上野原的阵屋?”
“是啊,敢闯阵屋,贼胆不小。可正巧被一位住宿的武士撞见,贼逃了,逃时却把一张字据落在客房里,被人捡了去。”
“字据被捡了去?”七兵卫不由摸了摸自己的怀里。
“后来才知,那字据是藤三郎卖木材的收据,连印鉴(印形,盖在文书上的印章)都清清楚楚。”
“那可真是飞来横祸。我也得去探病,无奈昨夜受了点伤,烦你代我问好。”
“受了伤?”
“没什么大不了,山里摔了一跤,腰磕狠了点。”
“那可不当耍,好生将息,我这就去。”
嘉右卫门走后,七兵卫不知怎么想通了:
“阿松丫头,这就去江户吧。”
“可大叔您的伤——”
“没事,马和轿子(驾笼,人力轿)总归有的。”
“太好了!”阿松大喜,饭也急急吃了,忙不迭地打点行装。
第十章
今日是五月五日,御岳山上汇聚关八州(关东八国)的武人,举行奉献给神明的奉纳比武(奉纳试合,为还愿或祭神而办的比武大会)之日。
机龙之助清晨立于檐廊望山,满山的黑杉刺向苍天,一抹云横其上;山上擂响的大太鼓声,仿佛要响彻八州平野,自云隙间漏落下来。
“啊,好天气。”
白云绕山,反倒衬得五月晴空格外鲜明。
“正是奉纳的好天。”
门徒们已整备停当,赶了来。
龙之助也整装完毕。他横插着那口曾在大菩萨岭试过活人、深知其锋锐的、由武藏太郎安国(刀工名)锻造的利刃,带门徒与男仆共三人,正要出发,不料水车夫与八气喘吁吁跑来:
“少主人,今早有人托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与八手里一封信。龙之助接过,意外地,是女子的笔迹。
“趁山上的晨鼓响彻之前解开”——那谜语的,怕就是这颗心了。
龙之助在忙乱中,反复读了这封信。
第十一章
这一日,宇津木文之丞也早起整衣,向神祈求武运,随后将妻子阿滨唤入自己房中:
“阿滨,有人吗?”
屏退旁人,神色异乎寻常地郑重,透着愁苦与决断。
“没人。”
“有桩正经话,要跟你交代。”
“是什么?”
“今日出门,把这个交给你。”
桌上是一封墨迹犹新的信。阿滨疑惑地拿起,竟是休书(离縁状,俗称“三行半”,即休妻文书),不由:
“这是给我的休书,怎么竟……”
呆望着丈夫的脸,随即振作道:
“玩笑也开得太过。我有何过,竟领这休书?”
“不必问,不必说,默默分手,于彼此都好。”
“哎,到底怎么回事,连缘由都不听就领休书回娘家,世上哪有这等女人,玩笑也该有个分寸。”
“阿滨,我文之丞做的事,在你眼里竟是玩笑么?你心中,就没有可回想的事?”
“您说可回想的事……”
“本不想说,可不说便了不得。你前夜,是落到机龙之助手里而归的吧。”
“哎,遭了龙之助的毒手?”
“瞒不过的。男仆久作说了去向,那夜你的行迹,本就可疑,听了闲话才恍然。”
“闲话?人家怎么说?”
阿滨陡然色变:
“拿那等不堪的谣言当借口来赶我走,你既如此嫌弃——”
“正是嫌弃。你既碍家名、碍武名,我才递这休书。”
“可恨!”
阿滨要去夺丈夫的胁差,却被文之丞一把推回,几乎仰面跌倒。文之丞看也不看,径自进了里屋。
被丈夫这般对待,阿滨本无道理再不甘——若文之丞脾气再倔些,闹出斩了阿滨头颅、杀进龙之助家的乱子也未可知。稍静下来,阿滨细想:在此领了休书,到头来或许是自己的解脱;可问题是离了这里去往何处——甲州怕是回不去,落脚哪里、投靠何人,阿滨的脑子还没转到那步,只顾一味不甘、伏地愤哭。
其间,宇津木文之丞已打点妥当,乘上备好的轿子,只身——这是他故意不告门徒——悄悄催向御岳山。
和田村到山脚三里。文之丞在禊桥(禊桥,山脚的桥,地名)的瀑布茶屋(泷茶屋,瀑布旁的茶铺)弃了轿,腋下夹着锦袋装的木剑,借编笠遮脸避开人目,往上行。上到二十四丁目的黑门(黑门,御岳山一处朱漆黑门),鼻尖前本山(本山,此处指御岳山总社与主峰)的圆顶肥硕隆起,一带漆黑的大杉覆盖其上,其间青叶嫩芽勃勃生发,荫下传来黄莺啼声。回望,层峦叠嶂的山脊与谷间之外,可见关八州平野一角,再远茫茫然云霞迷蒙。文之丞在此踟蹰片刻,黑门旁的挂茶屋(挂茶屋,悬于崖边的茶铺)里,一个女声招呼,他应声入内,坐在垫上喝茶,忽觉身旁——茶屋向崖外挑出的、奇形扭出的小屋中,一个须发雪白的老人,正死死盯着他。老人面前有张几,摆着算木与筮竹(算木筮竹,占卜用的筹策)。
“要起一卦么,为您卜这奉纳比武的运数?”
文之丞摇头,老人也不再劝。
恰巧从坡下上来的,正是机龙之助一行,也在茶屋前停下。
“您来得早,请坐。”
“歇歇再走。”
龙之助领头,带一行人进这黑门的茶屋。宇津木文之丞一见来人,正是自己的对手机龙之助,不由一惊;幸而自己戴着编笠、坐在角落,对方似乎没认出。
方才的老人又探身朝向龙之助:
“要起一卦么,为您卜这奉纳比武的运数?”
龙之助望着老人,只一点头应允。老人拿起筮竹:
“老朽的易断(易,即易经占卜),正如俗话‘算命的十卦九不准’,不敢保准,也不敢保不准。老朽的职分,是按卦象所现,把圣人之道传与世人,准与不准,非老朽之过……”
老人郑重捧起筮竹,凝神静气,将筮竹分为两把,取一茎夹于左小指,数着,从容摆弄算木(算木,占算用的竹签),倾首片刻:
“卦象所示,乃‘风天小畜’。卦辞云‘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此乃阳气虽盛,却被小阴所阻,未成落地为雨之功的征象。”
老人左右摆着白须,继续讲易:
“然既言西郊,阴方将起阴云,迟早成雨落地。故此番比试,颇多险阻,须当留心。但毕竟终将成雨落地,亦即达成目的,先生终将得胜,总算吉利。”
老人又翻弄两三页易经:
“吉利虽吉利,却另有一难,仔细听好。象辞有云‘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你看,前头既说阳气虽盛却被小阴所阻,这里又说夫妻反目——这卦象里,竟有个女子在作祟。”
门徒们兴致勃勃,做着怪脸听老人讲,老人道:
“须防尊夫人。您的内人似乎不妥,总像要妨碍先生。夫妻反目,固是妻之不贞不敬,做丈夫的也难说无罪。所以,须把夫人紧紧管住,两根棒可不行……”
门徒安藤听了,勃然大怒:
“胡说八道!什么两根棒,先生哪来的夫人!少主人,听这骗卜的闲扯是糟蹋工夫,咱上顶去跑一趟!”
应声放下茶钱与卦金,一行离了茶屋。
之后,宇津木文之丞静静出了茶屋。
自此到顶不过咫尺,两人前后,各国武者捋袖挽臂,络绎登来。
第十二章
东国之中,武藏国(今东京一带)尤是武道渊源深厚的国风。
武藏这国号,本就带着尚武的历史——相传日本武尊在秩父山中藏匿武具,为其起源;可御岳山的人说,那不在秩父,而在御岳山深处的奥之宫,即“男具那峰”,俗称甲笼山。御岳神社所藏、今列国宝之一的紫裾浓(紫裾浓,紫边浓茶色的甲胄)甲胄,历来传为日本武尊的铠甲,实则后宇多天皇弘安四年,为祈愿击退蒙古(指元军侵日)而奉献之物。
故此山神社每四年一度的奉纳比武,搅动关东武者的热血,非同小可。遍及八州,更有信州、伊豆、甲州等近国名家剑客接踵而至;热心武道者,自奥州乃至西国不远千里而来。诸剑士皆免许(免许,武术段位执照,此处指有执照的高手)以上的人物,开宗立派者近五百之众,早在数日前便占据山上三十六家御师(御师,神社的讲员与向导,此处指接待武者的家)的屋子,摩拳擦掌,专等今日。
这五百人中,登场比赛的约一百二十,拜殿(拜殿,神社的参拜殿)前广庭张起幔幕(幔幕,围场的帐幕),左右列席;清晨宫司(宫司,神社主祭官)的仪式庄严肃穆完成后,比试开始。
宇津木文之丞不久登山,先访相识的御师之家,再由人引至神前广庭,从西端钻过幔幕出场,但见各席早已剑士塞满,正衣襟、抿嘴、定睛,肃然待命。他想悄悄挨到甲源一刀流席后,首座处同流的高足广泽招手,便点头坐到让出的位子,把木刀托付广泽,四下张望机龙之助在何处——却不见身影。
按对阵顺序进行比试。场场扣人心弦,三十余组过后,时近正午稍歇;日将偏西时,武州高槻柳刚流师范雨之濑某,与相州小田原田宫流师范大野某,两位老练的架式比过之后——
“甲源一刀流师范,宇津木文之丞藤原(日本姓氏,此处保留不译)光次。”
裁判高声唱名。这一声,略显松懈的场中一紧,暗沉下来。
宇津木文之丞,生年二十七,着下藤纹小袖(小袖,和服的基础形制),斜束绶带(绶带,劳作时斜挎的带子)、绫织茶宇色袴,携三尺一寸赤栎木刀,牛皮锷(锷,刀镡护手),踏雪白足袋(足袋,分趾布袜)踩着含山气的软场土。稍顿,裁判:
“原甲源一刀流,机龙之助相马宗芳。”
高声唱名。
机龙之助与宇津木文之丞这一战,之所以是今日焦点,一则龙之助是剑客中最令人侧目的异数——其中吃过他“无声构”、无可奈何败下阵来的先生不在少数;二则机龙之助出自甲源一刀流,却怀另立一派之野心,于甲源一刀流本是危险的叛徒,偏与他同流手法最精的宇津木文之丞对阵,比跨流对战更富讽刺,许多人揣度这是有意还是偶合,连经手编排的人都被疑;老人们只担心:可别成了宿怨私斗。
被唱名,从东端掀幔幕现身的机龙之助,着黑羽二重(羽二重,一种丝绸)九曜(九曜,九曜纹家徽)纹小袖,鞣皮(鞣皮,鞣制过的皮)绶带、仙台平(仙台平,仙台产绫织腰带布料)袴,携与文之丞同等尺寸的木刀,趋前。两人向首座行礼、神前一拜;此时裁判亦即行司(行司役,比武裁判)中村一心斋,一位老者。
这老人开创了富士浅间流(富士浅间流,剑术流派)一派,以善断比试闻名。
一心斋着麻裃(裃,武士礼服)、持铁扇(鉄扇,铁制扇状武具),步至首座稍前。
首座一带,各流老将肃然侍立,其中甲源一刀流本家、武州秩父的逸见利恭格外显眼,似此番比武的牵头人。
宇津木文之丞与机龙之助左右分开,两膝八字形,刀距三尺的间距,木刀在前,互礼,四目相对。
山上空气陡然沉重,似要压向大地。彼此示意,同时起身。龙之助一如既往,青眼无声之构。他面色白沉到底,心内动静全不可辨,呼吸如常,刀尖似浮。
龙之助这架势一摆,文之丞不由也取相青眼。他丰润的面庞泛起红潮,清亮眼中正对龙之助白光之眼;同为一刀流名手,两相对立,难分高下。
然而,这一战实在棘手。那“无声构”,如此相青眼对峙时若先动,必被砍中;对方绝不先出。要引出对方,须自己使招,故久立无声构者,多半焦躁。
这般对峙,连执裁的一心斋也颇费神。
一心斋不留缝隙地盯着两人方位,双方皆不发起;不知还要对峙多久,他想:在两人未散前判和为上策——可气合(气势)太满,连自己这行司也要被牵入,竟不知如何插进信号。
其间,文之丞呼吸渐粗;龙之助面色更显苍白,两鬓汗珠扑簌落下。一心斋正待判和,静默的文之丞木刀尖如鹡鸰尾般动了起来——是要出招。一心斋咽回到了喉头的判和信号,去看龙之助眼色,却见此刻已变为可怖的凌厉。再看文之丞,亦变为足以杀人的凌厉。一心斋急回望席上的逸见利恭。
逸见利恭紧握铁扇,眼中亦无平和之色,盯着这一战;对一心斋眼中“判和”的商量,莫名地轻轻左右摇头,不肯。一心斋心急如焚:以他老练的眼识,这已越过寻常对战,达至决斗之境。若非社殿前大杉裂为两半落在两人之间,或非行司以身介入,这蒙蒙腾起的杀气无从消散。眼见毫厘犹疑不得,他便:
“和!”
这是一心斋独断,为救此战之险,将铁扇探入双刀之间——是迟是早——
“刺!”
文之丞发出的双手刺,实在大胆猛烈到了极点。五百余剑士齐声倒吸凉气之际,意外地,文之丞的身子团团一转,如被抛出般飞入甲源一刀流席,伏倒在逸见利恭身后。
机龙之助提着木刀,兀自立在广庭正中。
第十三章
间不容发的交击,场中一片哗然——方才分明看着,却连自己也不明谁胜谁负,乱了方寸。中村一心斋踏出场中:
“此战,不分胜负,和!”
判了和,可宇津木文之丞窜回己席,众人面上隐约不服。
机龙之助白光之眼直注一心斋:
“裁判,方才之战,您判和?”
单手提着那木刀,锐利诘问。一心斋不慌:
“正是和,不分胜负。”
龙之助步步逼向一心斋:
“那便请将那对手唤来。”
“不必唤对手。对一心斋的判定不服,你尽可说。”
“我说。他刺来之刀,我迎上前拨开、劈其面——您怎生看的?可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比试竟变作剑士与裁判的对峙,旁人皆不安。
然而此战确如龙之助所言,或许真是一心斋看错?众人正替老人担忧如何作答,一心斋却坦然,哈哈一笑:
“判和之后的事,非我所管。说我老眼昏花,是无知之徒的妄言。”
判和、刺、劈,三者之间似无间隙,细想却可三分。
龙之助抿嘴盯着老人:
“那么,我要求再战。”
“奉纳比武,禁止私怨(意趣,个人的恩怨意图)。”
一心斋不理,龙之助固执不屈:
“纠缠不休的胜负,反是渎神。务必请准再战。”
摆出“不判个明快胜负绝不离开”的讨厌倔强;一心斋也是不肯让步的顽固(一彻)之人:
“再战,我不许。若强要,老朽代他陪你一战如何?”
“这倒近来有趣。”
龙之助浮起冷淡微笑:
“富士浅间流本家、中村一心斋先生,做对手毫不逊色。请赐一剑(一太刀,一场比试)指教。”
“领命。年虽老,挫你傲气的刀路却不衰。”
武者心性,一心斋被龙之助的倔强触恼,竟要亲自上场。话赶话到了这步,事却有趣起来。众人捏汗想着:真打起来倒是赚到——
“机氏,机氏,请退下。”
忍不住开口的,是甲源一刀流本家逸见利恭。
第十四章
逸见利恭乃甲源一刀流家元(家元,流派宗家掌门),机龙之助原本师事此人学剑,师徒缘分不浅。
溯一刀流(一刀流,日本剑术一大流派)之本源,开祖为伊豆人伊藤一刀斋景久,衣钵传于神子上典膳忠明(小野治郎左卫门)。此人与柳生并列,是曾任德川将军师范的名人;其子小野治郎左卫门忠常立小野派一刀流,伊藤典膳忠也立忠也派一刀流,忠也尤得开祖一刀斋许以姓氏与瓶割刀(瓶割刀,一刀流开祖的宝刀名)。嗣之者,乃忠明以来高弟龟井平右卫门忠雄,此人又袭伊藤之名。忠雄之后,是新留沟口派之名的人,沟口五左卫门正胜。
武藏国秩父小泽口的住人逸见太四郎义利,就学于沟口派一刀流的樱井五助长政,终究其奥义(奥义,深奥的诀窍),在此开创甲源一刀流一派,被誉为关东武道的中兴;逸见利恭既承其正统,见机龙之助那般倔强固执,出面喝止,自有其当有的威严。
“对裁判出言过甚,速速收刀!”
围住逸见的门徒,一面照看宇津木文之丞,其余手按刀柄、瞋目瞪着龙之助,一触即发。
龙之助见此情形,惯有的、带着细长白光的眼里蓄满冷笑,一言不发,转身向神前一拜,左手掀幔幕,飒然退去。
宇津木文之丞面上受的那记木刀,实在凌厉,几碎脑骨;可他嫌当场倒下的丑态,飞窜入席伏于师后,那时已断了气。
机龙之助虽称比试,却打杀了宇津木文之丞,手段冷酷残忍;然分明是文之丞先发起,若文之丞那双手刺得手,龙之助的咽喉(咽喉笛,喉结/咽喉)便被刺穿,轮到龙之助受文之丞此刻的命运。彼时文之丞何故出那般烈刺?那本是非存杀心出不了的刺。如此,文之丞的打法亦匪夷所思,不能单以冷酷残忍一条来责龙之助。
于是,纵憎龙之助的倔强,众人也暂且噤声,待这之后第二组终了的比试结束。
对后头的比试,机龙之助毫不介怀,先回歇宿处更衣、用了晚饭,又出宿,拨开云深的杉林,信步往奥之宫(内宫)方向去了。
第十五章
入随神门(随神门,御岳山的门),登雾之御坂(地名),走右边小径,有往奥之宫七代瀑布的路标。御岳山地宜杉,自麓至顶生着数十丈、望之心胸澄澈的杉,而自这雾之御坂下至七代瀑布之间,尤是巨木。龙之助入此,云雾也一并卷入。
回望,社殿上的篝火(篝火,火炬/篝火)、灯笼之光,懒洋洋如睡;立定细听,七代瀑布水声轰轰。
久立,头顶御祈祷鸟(御祈祷鸟,学名佛法僧的鸟)啼鸣——御岳山的御祈祷鸟,于高野深处啼,即佛法僧(佛法僧,一种鸟,鸣声似“咕咕”)。
忽地,雾之御坂方向传来脚步声。
“是龙之助大人吗?”
是个女人。是宇津木文之丞之妻的声音。
“阿滨夫人?”
“嗳。”
“……”
“请当心,有暗杀(暗讨,暗夜袭杀)。”
“暗杀?”
“要取您性命的同流好手五人,方才出了宿,往这儿来。”
女人触来的手滚烫,贴耳的吐息却如火。
“阿滨夫人,此地危险,藏到那边去。”
指眼前塞之神(道祖神/路神的小神社)的社。
“龙之助大人,您是打算被砍死(斩死)在此吗?”
阿滨拦在龙之助身前:
“您若在此被砍死,那之前先杀了我。”
“什么?”
“文之丞死了。”
阿滨的声音颤抖而低。
“宇津木的妻子,是被逐出来的。”
龙之助无言。
“去哪儿呢?”
御祈祷鸟又啼。
“甲州是回不去了。”
阿滨的身子柔软,却强硬,渐渐压迫过来。
御祈祷鸟又“咕咕”啼。
“是不如归(不如帰,鸟名,鸣声似此,常喻归去)吧。”
阿滨故意侧身,仰看杉林。
“龙之助大人,请您说句话。”
龙之助仍一言不发。
“您对刀既强,对女人也强么?”
阿滨的发丝拂在龙之助颈边。龙之助沉默。
夜愈静,唯七代瀑布之声清越回响。
雾之御坂又有人声。
“啊,有人来,敌人来了。”
龙之助跃跃欲试。
“逃吧,逃吧,死不要,逃了两人活下去。”
阿滨以身贴附龙之助。
云与雾蒙蒙罩住全山时,响起剑鸣。两人的身影,自那里消失了。
第十六章
本乡元町有座土墙仓库(土蔵,土砌的仓库)气派的吴服屋(呉服屋,和服布庄),十来个掌柜(番头,店铺总管)学徒(小僧,小伙计)可见,染着“山冈屋”字样的暖帘(暖帘,店门口的布帘)前,小伙计正忙着洒水——这大约是一个月后的事。进来的是个农人打扮的男人,抱着个小包,领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两人看着眼熟也不无道理:那男人是武州青梅后街的七兵卫,女孩便是那巡礼的孩子阿松。
“打扰了。”
以为来客,众人齐声奉承,七兵卫恭敬低头:
“那个,您家可是山冈屋久右卫门老爷?”
“正是,小的是山冈屋久右卫门。”
小伙计略显扫兴,呆立着,掌柜插嘴:
“你说要见老爷或夫人,究竟有何贵干?”
“哎,实则是带了府上亲戚的小姐来。”
掌柜怪异地,把七兵卫和阿松的脸各打量一番,账房的掌柜开口:
“你说带了咱家亲戚的小姐来?”
“是,若说本町曾开刀铺的彦三郎老爷的小姐,老爷夫人必认得,这位便是。”
七兵卫引阿松相见,掌柜面露异色,唤小伙计:
“长松,老爷不在,你去跟夫人说:青梅来的农户,带了本町彦三郎家的小姐求见——听见没?”
“好——的。”
小伙计懒洋洋应声,往里去了。
“请坐……”掌柜例行客气,搬出火盆(火钵,炭火盆)。七兵卫在店头坐下,噗噗抽着烟(烟草,烟草),从容自在;阿松却怯生生缩在七兵卫身后。方才那小伙计出来,杵着不动,满脸不悦:
“掌柜的,夫人说了,本町的刀铺什么的,听也没听过、见也没见过。既说没这姑娘这等亲戚,请您回去吧。”
七兵卫与阿松闻言,面面相觑。阿松上前,脸涨得通红、眼含泪:
“不会这样的。这里的夫人,是我母亲的姐姐,见了面就知道了。”
阿松极力申说。掌柜与小伙计鄙夷地看着两人,七兵卫道:
“这孩子也这般说,见了夫人必一眼分明。”
“可夫人说不知,有什么法子?”
小伙计噘嘴。
“见了姨妈(此处指姨妈)立刻就明白,小时还带我去看过戏呢。”
七兵卫接着阿松的话,仍是规规矩矩的农人腔:
“实情是,这孩子在甲州里街道大菩萨岭那地方遇了难,我路过带了来。这孩子说可投靠的只有府上,实在可怜,我才一道陪来,万望再容通传夫人一次。”
七兵卫郑重低头恳求,掌柜像摊上麻烦,朝小伙计努嘴:
“那,再去跟夫人说一遍。”
小伙计不情愿又往里去,却拿了个小纸包出来:
“掌柜的,夫人说怎么也不认得,这是少少的草鞋钱(草鞋銭,给路人的盘缠钱),拿着回去吧;不够的话,再添一两二两也成。”
掌柜接过纸包,凑到七兵卫面前:
“通传多少次都是这话,这是一点草鞋钱的薄礼,请拿着回去。”
把纸包往七兵卫眼前一递。七兵卫一股火撞上来,却压着,只盯着纸包;阿松扭过脸,气得发抖。
恰此时——“欢迎光临,请坐!”小伙计们雷鸣般的吆喝中,进店的是个梳切下髪(已婚妇女的垂发)、披被服(被布,披在肩上的短外罩)的半老徐娘,初看像是大名(大名,封建诸侯)或旗本(旗本,直属于将军的武士)的寡妇(后家),细看却有町家出身的风情,年纪约二十八九,手里拿着一束秋草。
“那个,再把前回那花样给我看一眼。”
“哎呀师傅(师匠,此处指插花师傅)大驾光临,昨日织坊新到花样,正要给您送去呢——喏,这样。”
掌柜小伙计一齐深深低头,从架上搬出成匹的反物(反物,成匹的布)在切发女前垒起。女人大方地拿起反物,翻看花样,忽地:
“喂,掌柜的,这是啥!”
被冷落的七兵卫这时“啪”地把纸包推回,那一声锐利,切发女扭头看他;方才不理他的掌柜小伙计,见七兵卫的气势,竟有些发怵。
“我不是来要钱的,掌柜的,莫要瞎猜。”
七兵卫磕了磕烟袋(烟管,烟杆):
“不过是带了府上亲戚的小姐来,你们当是勒索(强请,敲诈勒索),拿钱打发,可笑。”
七兵卫的话渐渐占上风,细究起来倒显得他执拗可疑,掌柜们面露不安。七兵卫道:
“被当成图钱上门,我也委屈。为以防万一,且让各位看看,这孩子亡祖父托付给我的金子。”
说罢解开小包,取出三个百两的包:
“这是这孩子祖父托我保管的金子。本不必在此打开——若真图钱,也不会这样带来——可是——”
七兵卫意外地平和:
“难得托名亲戚寻来,连榻榻米(叠,日式草垫)都不让进,说是素不相识赶出门,这样的家,纵把姑娘留下托付,前途也堪忧。我既带她来,便不纯是外人,也罢,与府上既无渊源,便与我是有缘的——从今日起,我收养(收为养女)她。往后还请多包涵。”
说罢将烟袋收入筒中,回头对阿松:
“阿松丫头,既如此,跟大叔回去吧。”
揣着三百两金子起身要走。阿松一脸委屈,含泪把小下巴埋进衣领,点头。
夏夜的风微凉而寂寥。两人出去后不久,山冈屋的掌柜小伙计们哄然大笑。阿松听见这笑声,猛地回头,瞪着山冈屋的暖帘,那不甘仿佛直涌到胸口,久久不去——
“江户大得很,不愁没处落脚。”
七兵卫催着阿松走了。
第十七章
两人正要拐向神田明神(神田明神,神田一带的神社)方向,身后有人招呼。
“喂——那个,老丈与姑娘。”
四下人不多,两人立刻回头,正是方才同在店里看布花样的切发女。她亲热地凑近:
“那个,冒昧请问,您是山冈屋的亲戚?”
“是,正是。这孩子是山冈屋的亲戚。我是个毫无渊源的农人。”
“这样,我也在那店里听了一耳朵。看二位似有为难,才冒昧搭话。”
七兵卫觉这女人虽气度不俗、言辞却过于老练。
“是么……”
“我呢,”女人略侧向一边,“就住这旁的小巷里。在此开口失礼,但若不嫌,这孩子我愿代为照看(受托照管)。”
“哎,那太好心了……”
七兵卫被这自雾中忽而飞出的救船弄得有些发懵。
“您的好意我心领,可托付素不相识的您,到底太轻率。”
“不,说轻率的是我。世间古怪,正如您方才所言:有人被称亲戚寻上门,却从门口赶回;也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偏肯出力相助。您若另有所投靠便罢;若没有,偏巧我家正缺人手——”
世间竟有这般好管闲事的女人。七兵卫还没答话,女人已领头走:
“来来,到我家坐坐。横竖今夜就在那儿歇,放心,一个碍事的人也没有。”
“那么,叨扰您的好意了。”
七兵卫与阿松如被烟熏着,跟了去。到了汤岛(汤岛,地名)高地附近、妻恋坂(妻恋坂,地名)西侧外的小巷,一所三间门面、两间黑墙(黑塀,黑瓦围墙)、一间为潜户格栅(格子,木格门)的房子,墙内看得见见越松与二楼栏杆——走到这气派的屋前,女人先开了格栅引路,见门口挂的“松月堂古流(松月堂古流,插花流派名)”招牌,方知这女人并非等闲,原是插花的师傅(师匠)。
“来,请进。这是我家,只有个老妈子(女佣)和一只猫。”
第十八章
甲州主干街道(甲州本街道,即甲州街道主线)从新宿到八王子之间,有五处宿场,府中、日野也有像样的宿驿;可这里街道,就只是茫茫武藏野(武蔵野,东京一带的原野)原野,到青梅为止,简直看不见一所像样的住户。
尤其里街道中丸山台(丸山台,地名)一带,常有拦路抢劫的强盗(追剥,拦路劫匪)出没,白日里若无壮伴,连硬汉也轻易不敢过;何况日暮或夜。今日却怪,残月(黎明前的残月)还挂在天上,丸山台附近便响起马铃——一个戴笠的年轻马夫(马子,赶马人),踏得朝露啪嗒啪嗒溅在马蹄铁(马掌)上,坦然要穿过丸山台。多半是昨夜从江户出来、回近处乡的农户。
也实在大胆。有心智的马夫,此刻绝不会独行——可细看这年轻马夫,正是那万年桥下水车小屋的看守、傻子与八。傻,所以不知怕。
马背上捆着三个大行李(行李,箱笼),正中供着三尺来高的地藏菩萨(地蔵,地藏菩萨)木像,不知从哪得来,已相当剥落,锡杖(锡杖,地藏所持的杖)尖、如意宝珠(如意宝珠,地藏所持的宝珠)也略缺,却被稳稳安在马背正中、用绳系牢,远看竟如地藏骑在马上。
与八拉着缰绳,不时回头仰望地藏:
“哈,地藏菩萨在呐。”
边走边说。
“我小时候,听说就是在这条道旁被扔下,大先生(对弹正的尊称)捡了我的。我爹娘是啥样人呢?我总不会是从树杈岩缝里生出来的,既有父母便定有父母。旁人大都有父有母,我却没有真爹真娘(亲生父母),所以被人欺负。哼,欺负就欺负,大先生疼我,也不短缺;可我还是想见一回真爹真娘……海藏寺(海蔵寺,寺名)的方丈(方丈,寺院住持)说,地藏菩萨是怜惜无父之子的佛,纵下地狱也教人倚仗地藏、救孩子,所以只要信地藏,自会与父母重逢。方丈这般说,我便信地藏,路旁石地藏倒了便扶起,有花供花、有水供水地拜……昨日四谷(四谷,地名)道具店有这地藏木像,问价说一贯二百文便卖,我把零钱全掏了买来——带回去天天在家拜。”
与八自言自语走着。
“我也孤身一个,可我家大先生也是苦命人,病了五六年,身子不灵便;唯一的少主人,自那大比武日起,便不知去向了——如今是亲戚们凑着照看,到底是盼着自家人啊……”
与八的自言带起泪来。
“那也是。我虽无短缺,可哪天不想见自家的爹娘?大先生那样把龙之助少主逐出家门(勘当,断绝亲子关系),任谁劝也不肯恕;可肚里准惦着少主若在。说到底龙之助那人脑筋有毛病(心思不正),纵被逐,也只有一个亲爹,说不想念是假——我素来觉得少主那人是阴森的人,剑术本是护身便好,少主却把杀人当不当回事——任凭剑术再高,也没那样的道理。虽不该说主子坏话,照那样下去,龙之助定不得好死(善终)。昨儿前儿还想去江户寻,可江户也大,哪寻得着;寻着定要训他一顿拖回来,偏没成。”
与八絮叨不已,这时又回头对地藏:
“罢,大先生的份、少主的份、我的份,一并交这地藏菩萨拜了……”
自言断了,马蹄啪嗒啪嗒,悄然响入林中。
稍后与八又自语:
“再有想不通的,是那阿滨女人。少主托我扛到水车小屋,想起那事我就发毛,至今没干过那等坏事……还有那女人,托我给少主送信,比武那日悄悄拿到我这儿,怎么想那女人我都弄不懂。”
这般说着,与八与马已穿过丸山台险处约三分之一,见前头树荫里似有篝火的光。
“呀,火燃着呐。”
与八漫不经心拉绳过去,火旁人声嘈杂。
“一大早就有说话声。”
近前,人声愈喧,他道:
“闷声走便好,活像吵架,好大的嗓门。”
啪嗒前行,前头几个人影围成圈,中间围一人,持棒持杖,正气势汹汹威吓。
“你们干啥呢?”
丸山台出恶人本是常事,不出才怪;有数的人早该想法逃,偏是傻子,竟把脑袋探进五六人之中。
“啥啥,你谁?”
恶人反吃一惊。
“还当大清早聚赌,原是逮着这小个子训话。”
极度的胆大与彻底的无心,有时恰相一致。
“傻子,这货。”
“揍他!”
那伙恶人,是这一带晃荡的下级长胁差(长胁差,较长的胁差,指低级打手),做点敲诈勒索乃至拦路抢劫的货色。此刻围住威吓的,是个约十二三、像武士子弟(武士的儿子)的少年,坐在路当中,手按刀柄、作势“敢近便斩”,可看去疲累已极、楚楚可怜(令人心疼)。
“啊明白了,你们是,逮这孩子要劫财(追剥,劫掠)是吧。那趁早算了,拿人东西不好。”
恶人们简直要笑出声——只见这张傻脸探进险地,回头地藏稳坐马上,滑稽得吵不起来。
“方才便说,我身负要事,便把身上所有金子给你等,只求放过、分说清楚;若硬要衣物腰间之物,那没得说,便拔刀。”
少年坐着,含泪眼瞪着他们,斩钉截铁(干脆)道。
“是盯上你那刀值钱了。你那点零花,咱不稀罕。趁没吃瘪,扔下走人。你再怎么摆弄发亮的东西,咱可是甲州一带出名的五位兄长一伙,乖乖交出来擦擦鼻涕走吧。”
一人举棒在少年头上挥,一人伸手要夺少年抱着的刀——从侧面冷不防一推那弯腰(浮腰,弓腰)少年,正是与八。
“干的好事。”
恶人一个如滚茄子(像滚茄子)般栽倒,
“这混蛋。”
马夫被当傻子,却露出意外身手。
第十九章
与八的力气深不可测,三下五除二把恶人赶散。
随后与八凑到少年跟前:
“怎的,您,好险。”
“多亏得救,谢过。”
“您一人来的?”
“一人。”
“从哪?”
“江户……”
“江户……那去哪?”
“青梅那边。”
“青梅那边……我也往青梅去,一道走。”
“那么……”
少年从坐地起身,以刀为杖,却踉跄站不稳。也难怪——今早从江户出来,孩子腿走七里(约二十七公里)路,脚肿得动不得,方才被恶人威吓。可他硬撑着,不喊疼不叫累,要与八结伴走;那楚楚可怜,与八也不能不察觉:
“您,脚挺累的吧,等等……”
与八仰望马背,歪头片刻:
“这样,行李尽管有,地藏菩萨挪到旁边不妥——也不能跟地藏同乘。”
抱臂与地藏较劲,频频思索,忽地:
“哦对,对。”
拍手,凑近马,小心翼翼取下背后安放的地藏木像,用现成的细带绕到身后,如背孩子般捆在自己背上:
“这样成了。来,您,上这马,别客气,那脚走不得。”
少年由衷感激,依言跨上马背。
与八背着地藏,揽起缰绳牵马走。那模样好笑,当事人却全不在意:
“您像武士家的孩子,青梅到哪处?”
晨雾散尽,云雀高飞,林转田、田接远处农舍屋顶,林木间隙里,曾比武的御岳山一带群山,如方从睡中醒,远远在望。
“去和田(和田,地名)。”
“和田……”
“到和田的宇津木(宇津木,地名/姓氏)。”
“和田的宇津木家?”
与八边走边抬头看少年:
“去宇津木……那是您亲戚?”
“宇津木,是咱本家(実家,老家)。”
“您本家……那您是文之丞大人的弟弟?”
“是弟弟兵马。”
“啊原是,一点不知。”
这少年,正是宇津木文之丞的亲弟弟兵马。
兵马自小寄养在番町(番町,旗本聚居地)旗本片柳(片柳,人名)叔父家,闻此变,懵懂(无分别,不懂事)逃出叔父家,要回兄长家,飞奔到此,疲累已极被恶人威吓。
听是宇津木兵马,马夫面露惊色,兵马道:
“马夫大哥,你也是那头的人?”
“哎咱也是。”
与八却戛然收声,约一町(约一百零九米)路没再开口。兵马也没再问。稍后与八道:
“您兄长文之丞大人,也是苦命人。”
“兄长的事,您知晓?”
“嗯,很知晓。”
“那机龙之助的事也……”
“嗯,那龙之助大人的事也。”
“如此,五月五日比武的事也知道吧?”
“嗯,那事那事都知晓……”
“那好。那场比武,兄长与龙之助的胜负——”
兵马越起劲,与八越泄气:
“那胜负重龙之助大人胜、文之丞大人负。”
“绝不是寻常胜负。”
“何止寻常,您,简直不寻常的胜负。是您兄长,自也恼火,可我也又悲又恨……”
与八哭了出来。
“没什么好哭,与你不相干。”
“与我无关?大大有关。”
“你……那比武?”
“啥也不说,比武的事,忘掉为好。”
“那能忘?我正为它逃出江户,来给兄长效仇(仇讨,复仇)呢。”
“您去复仇——以谁为敌?”
“机龙之助。”
“机龙之助大人?”
与八回头时,见马上的兵马,自望向御岳山的眼角,泪珠顺着脸颊流下。
第二十章
把七兵卫与阿松从店头赶走的当晚。
主人据说出差上方(上方,京都一带)去了,山冈屋的女主人(女房,妻子)却把个嬉皮笑脸的年轻男人搁在身旁,夜已深,仍不住喝酒。
“啊,脚步声。”
“怕是猫。”
“可方才确是人的脚步。”
“真胆小,慌什么。开门瞧瞧。”
“哟。”
那里果然立着人:
“咦,你是谁?”
“谁也不是,方才店前被赶走的农户……”
“哎!”
“恕我擅入。”
那人挤进来,盘腿一坐,甩掉黑头巾(头巾,头巾),正是里宿的七兵卫。
七兵卫伸手怀中,抽出短刀,刃尖向前,“噗”地扎穿榻榻米(叠,日式草垫)。
“金、金子尽管拿,只求、只求饶命……”
“女主人,你老提钱。方才也甩我一大笔,那时便说过,不是为钱上门。”
“那衣物什么,尽管拿喜欢的——这就引您去土仓(土蔵,土墙仓库)。”
“啰嗦,今夜不是来偷。”
阿泷浑身发抖,像才回过神:
“啊,明白了,明白了。方才本町彦三郎小姐的事,从小伙计处转听,实在失礼。确是我侄女无疑……好,好生带来,我等立刻收留,当亲生抚养,务请宽恕。是,小伙计胡说,竟闹出这等失礼……”
“迟了,迟了,别这会子说梦话。那孩子为免后患(免得日后纠缠),我已牢牢托付收养,与你们无亲无故。”
“那作为抚养费……”
“蠢货,无亲无故要什么抚养费。”
“只求饶命——”
“没说要你命。”
“那饶命……”
“命是饶你,可不白放你走。”
“那给钱……”
“不要钱。”
“那……”
阿泷走投无路,七兵卫冷笑:
“山冈屋的女主人,我别无他求,是来让你丢人(出丑)。”
“丢人……”
阿泷连嘴唇都白了,七兵卫怡然:
“不必惊,说丢人,并非拿你取乐。我自小有股拗劲,无论善恶,不报复便不痛快。所以来谢方才的礼——实话说,女主人,虽手重了些,要把你脱光——”
“哎?”
“让你脱光,我替你绑得不难受,然后,女主人,你就在方才把我与阿松摔出门的店头,站到天亮。听见没?天亮自有人过,那时见体面的女主人赤条条站着,过意不去,总会搭救。虽孤单,暂且忍耐——幸而这里有两岁娃(二歳,两岁孩子),权当陪伴(作伴)……”
“救命——”
两人齐声号哭——其后,是阿泷“咿咿”挣扎翻滚的声响。
七兵卫是个古怪的盗贼。
自这故事起初,从甲州到武州、乃至关八州搅起的盗贼,多半是这七兵卫的勾当。
七兵卫是盗窃的天才,小时候便叫大人咋舌。
约莫十岁十一岁时,他在青梅宿同名主(名主,村长/里正)家帮佣,偷主人家物乃至近邻之物,偷来何用?立刻分给别的孩子。家长问孩子从谁得来,答“七哥给的”。七兵卫的贼性(泥棒根性,贼脾性)与手段,渐被世人认作问题之际,主人唤七兵卫:
“你这毛病不好,现下是孩子便罢,大了可不行。戒了,不戒便赶出家门。”
“老爷,我见什么便忍不住想偷,偷了才安心,所以都给了孩子。不是坏心偷,求您饶。”
“浑蛋,说不是坏心,被偷的岂能当是好心——好,既这么想偷,七公(七兵卫昵称),”
主人改口:
“今夜潜入我房,我膝边放个钱包,你偷走试试。若被我发觉,我这一刀砍了你,如何?”
七兵卫反而不慌:
“成啊老爷,天亮前定偷给您看。”
“狂妄的东西——听好,偷不成真没命。”
名主是苗字带刀御免(苗字帯刀御免,获准称姓带刀的待遇)的人,说砍或许不假。
“若偷成了,老爷给我什么?”
这反将一军,主人张口结舌:
“那时随你。”
“那随便偷也行?”
“蠢!今夜横竖斩你,有备而来。”
那夜,主人把一包金子放膝边,长刀出鞘,纵不真砍也吓唬,要借此改他手癖,灯下置那白刃,取来几案,挑灯夜读。可七兵卫迟迟不来。
“那厮,怕了。”
主人微笑,不久头遍鸡(一番鶏,初更鸡鸣)啼。
忽见膝边金包不见。
“咦。”
主人惊起,桌下、灯影、衣裾都翻遍,那金包踪影皆无。
“啊,被偷了。”
急起人问:
“七兵卫在否,七兵卫哪去了?”
无处可寻,主人恼火,蒙头睡到日头高照,被唤:
“老爷,七兵卫出现了。”
“带过来。”
七兵卫坦然到主人榻前:
“老爷,买了土产。”
递上经木皮(薄木片)包的馒头(馒头,豆沙包)。呆住的主人:
“七兵卫,昨夜去哪了?”
七兵卫不慌:
“从老爷处拿了钱,去买心仪已久的网与渔具(捕鱼具),去了八王子(八王子,地名)。”
“八王子?”
主人瞪眼不无道理——八王子远在六里(约二十三公里)外。昨夜不知几时偷了钱,又往返十二里,孩子竟坦然走回,单这胆识便够骇人。
“这等货,后患无穷,滚吧。”
于是被主人家扫地出门(解雇/逐出)。
之后的七兵卫回自家,勤恳耕几畦田、给人打短工过活。后有人做媒,从邻村娶了妻;这妻是个轻浮(水性杨花)女人,初时便传有外遇与否,好歹生下一个男孩,女人便不见了——邻人都说她跟人私奔(駈落,私奔)了。
只留一孩、被妻弃时,七兵卫也颇消沉;后说把孩子寄养别处,独自过活,白日山里庄稼活,入夜早关门、不与世人交。人说七兵卫是僵了、僵过了头;其实此刻起,那与生俱来的贼癖,又萌了芽。
白日勤恳劳作,入夜关紧门出去偷。偷绝不在近处,去上州、甲州等数十里外,偷了回来,天亮前赶回青梅,白日又一脸无事山里庄稼。偷来的钱不留痕迹(不露名目)散去;不嫖不赌不修饰,无人起疑——直至终被擒,无人知七兵卫的大罪。
第二十一章
龙之助之父弹正的枕边,坐着宇津木兵马与与八。
“兵马殿,既修行剑术,便修正道的剑术(正确的剑术)。”
弹正郑重开口。
本是仇家、龙之助之父,兵马虽如此认定而来,及见弹正,却被那份对病躯的同情、毫无隔阂以慈爱训诫自己的真心所动。遂乖顺(神妙,顺从)置手膝上,听弹正说。
“那龙之助是个好样板(反面教材)。他初时也是有前途的剑术,我起初也欣悦;自我病倒,剑术便彻底荒废(技艺堕落)了。”
“说荒废,是……”
“外行(不懂的人)还夸龙之助突飞猛进(迅速进步)。我亲眼见,日复一日在退步。啊可惜,若我身子硬朗,早把那手腕敲回正道——可叹这话,身不自由,眼睁睁让儿子落入邪道(邪道,歪道)。”
弹正眼里,不见龙之助剑术的进步:
“那种剑术落到今日地步,我早看在眼里。我已是于世无望之身;兵马殿,请代我惩戒(教训/惩处)龙之助。”
弹正歇了歇:
“话虽如此,以你此刻,纵心急,也难立于龙之助对面。好,修行(修行,修练)要紧。”
“修行,必好好修行。”
“啊,好志气。只是,正道修行须拜正道之师……我荐那正道剑道之师于你,随他修行便好。”
弹正所荐正道剑道之师,是何人?
“下谷(下谷,地名)御徒町(御徒町,地名)有岛田虎之助先生,流派(流仪,剑术流派)为直心阴(直心阴,剑术流派名),是我年轻时的至交,至今不时通音问。此人才是堪为剑道之师的高手(达人,达者)。”
“岛田虎之助先生,名号似曾听闻。”
“上泉伊势守(上泉伊势守,剑圣上泉信纲,新阴流祖)的正统,当代当数此人。”
弹正骂己子龙之助剑道为邪道,却推岛田虎之助,可谓极致。
“正,则修行严——因严而弟子少;本不好名(名闻,名声),世所少知,与我年少便投契(合得来)深交——既学剑道,便随此人学。”
弹正话中自有一番见识,兵马虽不尽懂,却觉这老人绝非寻常;若非染此病,不知成何等伟人(大人物),不由生起敬意。
第二十二章
“今日是五月端午(日本五月五日男孩节)呢。”
拉开些纸窗(障子,纸糊拉门),放进初夏清爽的日光与风,让刚能爬的男孩在膝边玩,自己正缝那孩子单衣(单衣,单层和服)的年轻主妇(女房),微微皱眉,望了男人一眼。
“第四个五月节(端午)了。”
对着几案(见台,读册用的小桌)读着什么的男人,接过妻子的话,略瞥一眼,便见妻子专心缝衣的领口。
“明年山上也有比武吧?”
“有。”
“谁会赢?”
“谁赢?”
“你近来压根不比武了……”
“我是见不得光的人(日荫者,隐姓埋名者)嘛。”
男人这般无端深深叹息,女人停了针:
“真是,成了见不得光的人了。”
女人望着男人,凄然一笑。
“这样下去不行。”
男人茫无着落地嘟囔,女人撂下针线:
“宝宝,来抱抱。”
抱起缠膝的可爱男孩:
“凭你本事,这大江户开个道场(道场,练武场),也十足当得师范(师范,师傅)。可总这样见不得光……”
“如今发牢骚(愚痴,牢骚)也迟了,都是自作自受。”
“可你……”
女人抱着孩子,把膝转向男人:
“我们虽见不得光,这孩子可不。”
“唔——”
男人俯首,似在思索。
“为孩子,求你想想法子。我怎样都行,可宝宝想让他出头(出人头地)。”
“这不消你说。”
男人略显恼:
“你动不动‘见不得光见不得光’,是待腻了我这见不得光的废物(拙者,谦称)?”
“怎会——”
女人怨尤(含怨)盯着男人侧脸:
“这样四年多,从不曾堂堂正正出门;邻家女主人们邀赏花看戏(赏花与戏剧),从没一日入伙;这不全是为着你?被这么说,真叫人腻(厌烦)。”
“腻了便赏花看戏去!”
男人话粗了,女人也脸色一变:
“咦,你生气了?”
男人是机龙之助,女人是阿滨,孩子是他俩去年生的郁太郎;三人住的,是芝新钱座(芝新銭座,地名)代官(代官,幕府地方官)江川太郎左卫门(江川太郎左卫门,人名)邸内的小小长屋(长屋,连排长屋)。
四年后,两人生活如此变迁;所谓见不得光,是靠龙之助教江川邸内足轻(足軽,下级步卒)们一手剑术、并看守邸内维持的。
“真没意思。”
阿滨抱着郁太郎,泄气(像泄了气的)般叹道。
“什么没意思?”
“就是,越想世道越没意思。”
“去当尼姑(尼,尼姑)好了。”
“真能随性,倒愿做比丘尼(比丘尼,女尼)或巡礼(巡礼,朝圣者)……”
龙之助苦着脸,脸上虽不输,性子里却压着难抑的郁闷(郁屈,郁闷),强压着,半带顶嘴(回嘴)的阿滨的牢骚,默默听任;近年两三年来,夫妻间常飘这般不快空气,今日这情势(局势)比常更险。
“喂宝宝,若没你,妈妈哪都能去。宝宝的爸爸呀,说让妈妈去当尼姑呢。纵被爸爸嫌弃(厌弃),妈妈为有你,一句话也回不得,也没处可去。”
阿滨盯着郁太郎:
“今日五月五日,是男孩的庆日(庆祝日)。宝宝是头胎(初子,头胎),让爸爸给庆祝,立鲤鱼旗(帜,鲤鱼旗)。妈妈没本事,连个人偶(人形,人偶)也买不起给你。”
龙之助扭头不理,阿滨接着:
“没法过节,便给佛(佛样,佛像)上柱香吧宝宝。给四年前今日死去的文之丞上香。宝宝是生在了坏时辰(坏命数)底下。”
说着,要朝旧居人备下的佛坛(佛坛,佛龛)走去,龙之助忍不住:
“阿滨,等等。”
“上香也不行?”
“坐那。”
“是。”
“你是个心眼坏的(心术不正)女人。”
“是,本就坏女人,正因坏才这般凄惨……”
“误了身的(误了终身),不止你,我机龙之助也为你误了身。说到底,恶缘(悪縁,孽缘)就断不得么?”
“恶缘……早是多年前便当恶缘断了。”
“既是恶缘,便有熬法(辛抱,忍耐)。我被你百般挖苦(嫌味,讥讽)、踩得不如人,也只因当它是恶缘,才一言不发。”
“既是恶缘,也该有轻松风光的日子;与你过这四年多,从不曾松过一口气。”
阿滨扭过脸:
“啊,若与文之丞过……”
这一语,仿佛“嗖”地切断了龙之助的忍耐之线(忍耐的线)。
“阿滨,这种话,如今也敢在我面前说?”
龙之助唇角微微颤。
“是,哪都敢说。如今我是恋着文之丞了。”
“什么!”
“若那般过去,这孩子也不至这般受苦。”
阿滨扑簌簌落泪。
“唔——”
龙之助怒气直透肠腑(透入肠子),攥拳发力:
“好,想想那时,罪在我,还是只在你?”
“呀,水车小屋中凌辱(手入,此处指强行侵犯)她的,是谁?”
阿滨咬断一缕散落鬓发:
“那是恶缘之始。若无那事,我便是宇津木文之丞之妻,这孩子也不至受苦。”
“啊,女人是魔物(魔物,妖物)。”
至此,龙之助像初悟女人之可怖,除深深叹息,无话可接;稍后似自言:
“我说来,那场比武杀气腾腾,全是阿滨这女人作祟(所为)。文之丞那舍身(舍身,拼命)一刀尖上,分明见着恋之遗恨(遗恨,余恨);我拨回的刀上,也必附了恶女的一念(一念,执念)。事之起因,皆自阿滨这女人一念而起。”
“竟有这等事。”
阿滨扑上来逼问:
“若无你这人,文之丞无恙、我也无恙,宇津木家、机家,哪会生事——全说是我所为,怎的,这话竟从你口出……”
“不,必是阿滨你这魔物所为。”
“哎哎,我是魔物!”
“宇津木文之丞之死、机龙之助之废(废了男人的志/身),那也这,这也全是你阿滨的勾当。”
“哎,那也这,这也全是我?”
“必是。你的可怖,我如今方知。”
龙之助骑虎难下,只得说个痛快;阿滨直闹到狂乱(狂乱,疯癫),
“哦,说得好,我是恶魔(悪魔),便做恶魔到底。”
扔下郁太郎,去拔龙之助的胁差:
“宝宝,你也死吧,我也。”
龙之助厉手按住她手。郁太郎哭喊如着了火(像着了火)。
“死活随你。”
龙之助夺过胁差,取刀插腰,拾起编笠戴上,自檐廊(縁侧,日式廊子)倏地出门去了。
第二十三章
机龙之助不知从何处、怎样走到这里;那天,夕阳斜照时分,他从位于上野(上野,地名)的“山下”,朝着御徒町方向走去。
忽然,耳膜触到一样声响,正呆呆走着的龙之助猛地停下了脚步。
抬头望去,那里有一座气派不凡的道场(道场,习武练功的场地)。里头传来咔咔作响的竹刀(竹刀,剑道练习用的竹制刀)撞击声,以及穿透大地般的气合(気合,练武时发出的吆喝吐气声),不时漏出门外。
啊,竹刀的声音,气合的喊声,又怎能忘得掉。龙之助像被钉住一般站着,随后凑近了道场的武者窗(武者窓,道场墙上供人窥看练武的小窗)。
那道场的门牌早已发黑,看不出主人究竟是何等人物;但既是自己喜欢的去处,他便忘我地从武者窗里,隔着编笠(编笠,竹篾编成的斗笠)朝里张望——只见正座上端坐一人,约莫五十来岁,肤色微黑,颧骨略高,抿着嘴,脊梁笔直挺起,腰沉得稳稳当当,眯着眼,俨然入了定一般。左右排开的十余名弟子,正专注地看着场中央进行的一场练习。
龙之助见这紧张的门内空气、先生的做派、弟子的规矩,自然知道它不同于寻常的街巷道场,便暗想:这主人究竟是何人,又有几分手艺?再望向正座时,那人似乎朝自己——武者窗这边——瞥了一眼,龙之助莫名觉得有些晃眼。
此刻场中央那场练习,不知是练习还是比试:一方是个魁梧大汉,一方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大汉的朱红护胸(朱胴,红色护胸甲)还簇新,瞧着像刚燃起一般,竹刀取中段(中段,平举胸前的架势),气合与体格相称,着实凌厉。对面的少年穿着素净的竹制护胸,同样取中段,但因身量悬殊,看上去像上段(上段,举刀过顶的架势)与下段(下段,垂刀向下的架势)之间的错位。
龙之助望见主人的位子,对这场较量也来了兴致。
“嗨!”
大汉伴随着锐利的气合,
“脚!”
专攻下盘,这是柳刚流(柳刚流,剑术流派名)的拿手好戏。少年则是真影流(真影流,剑术流派名)里那种让人看着顺眼的人形。
“是别流派的比试吗?”
龙之助正这样嘟囔,少年忽地像踢了下地板似的,闪开左脚、窜步上前,
“护胸!”
正座上的人毫无示意。两人分开,又都取回了中段架势。
龙之助的目光,不由得从那大汉移向了这少年——这是因为,且不说后头的“捞护胸”,单是前头那闪开脚步的巧妙,自己也曾有过体会;柳刚流的脚法本是难缠之物,即便一流高手也视作畏途,这少年却从容地让过那一脚,还有余裕直取对方腹部。
“这小子有两下子。”
龙之助独自赞叹,被加倍勾起了兴致——这时,大汉取了上段,竹刀压将下来,几乎要发出呜咽之声,朝少年的脸面劈下;少年向左拨开,反手打向脸面,可惜没能够着。缓过劲来的大汉算准呼吸刺来;退了一步让过的少年,再次闪身夺其护胸,这一下是够着了,却浅。
总而言之,被触了两次腹部,大汉恼了,脸面、护手(笼手,剑道护腕或击打手腕)、腹部,不分对象地以旺盛气合层层进逼,毫不留隙地猛攻。龙之助好笑地看着大汉那粗野的剑法,少年却左闪右避、前迎后让,身形轻灵、招式巧妙。其间不知怎的窥见了破绽,
“刺击(剑道中的刺击)!”
少年那清细爽朗的声音如箭一般掠过道场的地板——可怜那大汉,发出像要拍碎地板般的巨响,一屁股坐倒,摆出一幅鸟羽绘(鸟羽绘,一种滑稽画)里才有的姿势,在旁众人憋笑憋得辛苦,只因顾忌正座上的人,好歹忍住。
机龙之助久违地看了一场痛快的比试,那一瞬,今早以来的不快尽数忘却;他既佩服少年身手的利落,一股“我如何、我的手腕又如何”的自负,也随之勃然升起。
想来四年前,自御岳山上那场比试以来,再没正经比试过;身为见不得光(日荫者,隐姓埋名者)之人,只拿些平侍、足轻之流练手,手腕都荒废了。退固然无从退,进却也不该进;但也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世间寻常的剑客或师范。这儿的先生究竟几斤几两不得而知,总之先与这少年过一手,再看先生的手段,倒是一乐。龙之助当下便按捺不住了。
第二十四章
他重新从玄关(玄关,进门处)通传,进了道场。
正座上的先生只瞥了一眼进来的龙之助。龙之助被门人引到那人面前,跪下,
“在下是江川太郎左卫门(江川太郎左卫门,史实人物,幕府代官)麾下的吉田龙太郎(机龙之助的化名),一介未熟之辈。”
龙之助在以本名示人时,向来用吉田龙太郎之名。
“在下是岛田虎之助。”
这一句话,竟让机龙之助浑身一震。
名不虚传的岛田虎之助,竟是此人!父亲弹正(弾正,机龙之助之父)一提起剑术,必定称颂此人之名;父亲弹正常说,当今除了这人便无剑术可言。
龙之助每听这话,一时冷笑、一时恼火,总想若有缘与这虎之助过招,好用自己新锐的身手打碎老朽父亲的眼力,平日里常作此想;却不料直到今日方遇此人,今日竟是误打误撞闯进这道场、提出别流派比试,真是奇妙的缘分,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缘。虽一度震得浑身发抖,那“冤家路窄”的自负却高声鸣响,久郁的勇气以十倍之势奋起反抗。
然而依规矩,须先与门人众交手。
“污了本道场门人末席的片柳兵马(化名,实为宇津木兵马),一介未熟之辈。”
第三人轻易被打倒,第四人便是那少年。如今他借用外戚之姓,正是宇津木兵马。距那时已四年,兵马十六岁。再次披挂起护具。龙之助的护具是向道场借的。
门人等见这新来的别流派客人风度不凡,心中敬畏,正看着,场中央出来的两人,彼此谦让片刻,不久交锋;机龙之助面朝西取下的,是惯用的“无声(机龙之助特有的不露声色持刀架势)”架势。
岛田虎之助此时瞥见两人的架势,对机龙之助无声架势的位子似乎略感奇异,便又定定地望了过去。
宇津木兵马取中段、运足气合,奇怪的是对方的呼吸全然没有较量之意。
引而不发,既不吆喝也不攻来,却也不见焦躁之色,这般对峙实是头一回。摸不透对方心思,自己也就不好抢先出手。两人在道场中,竹刀对竹刀、眼对眼,静得怕人。
若岛田虎之助是个走南闯北、阅历无数比试场的人,或许早从龙之助的剑法、或风闻其名,觉察出此人来历;偏他不是那样的人,此刻只当是“古怪的剑法”在一旁观瞧罢了。
兵马自然做梦也想不到,这被他视作对手的机龙之助,便是本人——只觉是柄难使的竹刀,内心稍稍焦躁。于是兵马决意一声断喝,竹刀回扫、正要朝龙之助的脸面劈下时,
“护手!”
竹刀微动的一瞬,龙之助的竹刀已打中了兵马的护手。
“护手,好。”
岛田虎之助点了点头。
宇津木兵马疾退一步,又取中段重新稳住。
龙之助只微动竹刀尖便取下兵马护手,却未乘势扑上,依旧以先前的无声架势一动不动。
兵马方才试探护手一招彻底失手,虽被自家抢先出手反制而一时发怔,但似乎从这一手约略看出了对手手段所在,退取中段便不再动。
当年御岳山上,兵马的兄长与此人决死交锋的那一瞬,正是如此。兵马厌烦了这般令人焦灼的刀尖相持,使出得意中的得意一招,
“刺击!”
兵马得意的是双手刺击。方才最后把那别流派大汉刺倒的,便是这一手。
看时,龙之助的竹刀拨开来刺的兵马竹刀,反打脸面!兵马的竹刀或快或慢地回刺!这一下比方才更深。寻常便是互击。问题只在谁的刀更深更浅,岛田虎之助对此却一言不发。
此后无论多久,仍是静悄悄的无声架势。两人的比试终以平手收场。
“恳请岛田先生赐教一太刀。”
龙之助卸了护面、护手,膝行到虎之助面前,言辞卑恭地提出,岛田虎之助却道:
“唔,吉田氏么,你使得好生古怪的剑术,在哪里修的行?”
“随家父略学些小野派(小野派,剑术流派分支)的一刀流(一刀流,剑术流派名),此外并未另投明师……”
“哈哈。”
岛田虎之助闭着眼,一副如梦方醒的模样。
“恳请赐教先生的高名一招……”
“…………”
岛田先生全然不理会龙之助的恳求,是一副闭目沉思的姿态,于是,
“虽是未熟之辈,仍请先生赐一太刀……”
反复恳请,却始终无半句回音,这也一样全无较量之意。
第二十五章
宇津木兵马初入门时,岛田先生这样教导过。
剑术在于自得。筑后梁川(筑后梁川,地名)之藩有个叫大石进(大石进,史实剑客)的人。天性质朴近乎愚钝,每逢比试必败,连后辈晚进都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回回受人嘲笑。某一回,受了奇耻大辱之后,这钝汉到底不再露面于藩中道场。此后闭门不出,自天花板垂绳悬一球(球,球),连刺三年,终发明了天下无敌的一招刺击,再现身道场时,莫说藩中,天下无人能立于那一刺之前。(岛田虎之助,男谷下总守(男谷下总守,史实剑客),加上这大石进,并称当时天下三剑客。)
听岛田先生这番话,兵马以同样的方法、同样的热忱钻研刺击之术,如今也到了与之相仿的成功境地。
兵马并不知情地与机龙之助交过竹刀后,约莫过了一个多月。夏日正盛,他从御徒町的道场前往牛入(牛入,地名)某友处比试,虽天色可疑,仍扛着护具出门;果然,从御成街道(御成街道,地名)拐上五轩町(五轩町,地名)背后、正要爬妻恋坂时,夕立(夕立,傍晚的骤雨)自空而降,稀稀落落。
正想寻处避雨,爬到坡顶时,一天墨黑,玻璃珠般的雨点如箭射下。
“且在此暂避一阵。”
兵马在一家门侧驻足,仰望天空,等云卷云舒、雨歇云散;俄而风雨以翻盆之势杀到。
“婆子,快把二楼关上!”
屋里年轻女子的声音。
“阿松小姐,拉窗的绳断了。”
这是老妈子的声音。
“那可糟了,那么我来关二楼吧。”
说着,年轻女子慌忙跑上二楼,勤快地拉起套窗(雨户,防雨木板窗);兵马不经意抬头望二楼,那刚立起窗的女子,留了最后一片未关,正从那里眺望骤雨的天空与街道——恰巧两边斜对着,无论仰视俯视,目光都必相撞。
兵马仰望少女,莫名心头一震。少女也未从兵马的身形移开目光,半晌,窗“啪”地关严,兵马依旧望着雨势,呆立不动。
只借了小门檐下一点身子遮蔽,好在风稍偏向别处,衣摆袖口只微微溅上些水沫。忽地角门(日式小木门)哗啦敞开,探出半边身子与伞尖的,是先前的老妈子:
“哎,这位爷,请里边歇歇。”
“好,多谢。”
“雨一会儿就停,千万别客气,进来吧。”
“哎……”
兵马推辞着,还犹豫不进,老妈子道:
“快淋湿了淋湿了,您也淋湿,这婆子也淋湿啦。”
被这么一说,兵马感念好意,进了这户人家。
“来,请上座。”
兵马一脚踏进里屋,立在纸隔扇(障子,纸糊拉门)边的,正是方才二楼匆匆照面的少女;看那发式容貌,分明是教人眼前一亮的闺秀(御守殿,小姐,闺秀)做派。
雨一时难歇,风也渐紧。再三辞谢不听,被请入一室,兵马坐着无事可做,只不时打量这家的光景:不见男子的踪影,只摆着茶具、插花之类风雅之物;少顷,却有丝绸摩挲的窸窣声,
“客官,闷坏了吧。”
先前的女子款款进来,
“倒也不——”
兵马答得像是硬凑的。
“该歇了才是。”
“您慢慢歇着。”
户外像是松枝折了。风狂雨骤、一时难止,教人焦躁的兵马,只觉与这女子独对一室,心里直发虚。
这是何等人的居所,这少女是小姐么?纵然如此,这般花团锦簇的闺秀做派……他好歹疑心起来;却也无深挖的必要,雨一放晴,兵马便深深行礼,离了这家。
第二十六章
雨住,打发兵马回去,过了会儿,
“阿松呀,方才那位年轻爷,是你相识?”
“不是,像是被雨困在门前,正为难呢……”
“怪招人疼的少爷呢。”
阿松被这么一说,无端红了脸。
这阿松,便是大菩萨岭上为七兵卫所救的阿松。此刻唤她来叙话的,是从七兵卫手中接过阿松的、那位剪发(即前文那位插花师傅阿绢)的半老徐娘。
“话说回来,明日须得上府(大户宅第)去了。”
“是。”
“上得府去,便照先前说的,替我忍耐些,讨殿下(殿样,对领主大名的尊称)的欢心。”
“我这生手,能讨得欢心么,正担心呢。”
“殿下饮酒时性子烈,平日却是和善的人,没甚难侍候的。”
“不会动手粗鲁吧?”
“就算有,温言软语化解,便是咱的奉公(奉公,到主家当差服役)本分。”
“即便如此,我这弱女子,若殿下的气消不来时……”
阿松忧心地说,剪发妇人笑着驳回:
“又不是注定殿下必动手粗鲁;况且朋辈(朋辈,同辈侍女)也多着呢——说起朋辈,阿松呀,比起殿下和家臣的气性,倒是朋辈之间的相处更麻烦,不留神便招人嫉恨、惹人嫌——”
“这个我也担心。”
“讨得殿下欢心、又不招朋辈嫉妒,那才是女人的本事。且当初阵(初阵,初次上阵,初次侍奉)去闯闯看。”
“定当为报师父(师傅)的恩,勤勉尽职。”
阿松这句靠得住的话,似乎大满足那位被称作师父的剪发妇人;却略放低了声,
“再说呀阿松,你在女佣(女中,女仆)里顶数年轻,凡事得先想法把殿下拢住……呵呵呵,说拢住虽是僭越,总之得想法把殿下变成自家人,嗯,可明白?”
“哎,我哪做得来这等事——”
阿松红到耳根、低下头,妇人道:
“真真还是个孩子,愁人。”
阿松此刻被打发前去的那户人家,是四谷传马町(伝马町,地名)一处姓神尾(神尾,旗本宅第名)的三千石(三千石,俸禄三千石的旗本,石为计量单位)旗本(旗本,直属于将军的武士)。这剪发妇人,原是先殿下的妾,殿下过世后,她竟似虔敬地剪了发,暂作插花师傅(前文那位插花师傅阿绢),虽分明没有半个弟子,却凭先代下来的扶持(扶持,俸禄给养)等宽裕度日;与其用院号(院号,出家后的称号)之类称呼,不如本名阿绢更合她的脾性。
神尾府中,旗本的纨绔子弟们日夜流连、耽于赌博,十来个标致女佣,外加种种不堪入耳的传闻。阿松此后便要被那“恩义”的枷锁送去其中。说不出的辛酸。这种时候,若有个兄弟姐妹在,她便会想;而那避雨时邂逅的兵马面影,虽是偶然之缘,却总在眼前晃,教人忘不掉。
兵马自离了那家,也不知怎的,觉那少女可怜,此后也屡屡打那门前经过;只是那时的少女身影,再不曾出现。
第二十七章
那是约一个月后的事。秋夜渐长、寂寥悄悄沁入肌骨时分,传马町神尾府的浴室里,有个烧水的大汉。那便是水车看守与八。
听他自言自语,便知与八怎会来这府上。
“大先生过世了,俺怪没意思,心想不如上江户看看,便来这府上奉公。可还是水车小屋(水车小屋,靠水力转动水车的作坊小屋)的日子合俺性子。亲戚们也都说,叫你守水车便好了——俺早该守水车的。可俺要不要再回水车小屋去呢……”
与八似乎比眼下的境遇更怀念水车小屋的旧日,
“那‘咣当乒乓’的杵声、慢悠悠转的万力(万力,水车带动的捣米器具)、前头河里轰轰淌的水声,多舒坦。还把地藏请进小屋供着,托后来的人好生敬奉;御岳山、贫乏山(贫乏山,山名)也红起来了吧。俺在水车时,常有大鹿来前头河里喝水。再回水车小屋去呢。回是回,大先生不在了,也怪没劲。”
与八的自言到此一截,此后静了一阵——只听见噗噗的火烧声。
恰这时,正府那边一阵哄笑,且不止一两人,男声里夹着金切般的女声,喧闹非常。
“哎呀又开始了,这府里活像妖宅(化物屋敷,鬼屋)。”
与八正苦着脸,接着是女人们笑得打跌的“咯咯”声。
“侍们是侍,女佣也是女佣,把小姑娘送府里当差,尽把人带坏了……前儿才进来个年轻女佣,怪惹人怜的,那般恭顺的丫头,过不多久也得被揉搓得不成样。”
此时又一阵男女喧哗,哄笑塌下,重归寂静。
“得,再打点水去。”
与八提了水桶(手桶,手提水桶)奔井边。
主人神尾主膳(神尾主膳,人名),三十出头,自父亲死后便得意起来,纠集些旗本家里排行第二第三的不成器子弟,把自家当俱乐部,荒唐已极;今宵又唤齐八名酒肉朋友,七名女佣全体出动,把厅堂(広间,大厅)照得如白昼,
“这便开始竹笋赛(输一张牌便脱一件衣的戏耍)!”
女佣们面面相觑,
“哎呀讨厌。”
皱眉作出诧异的笑。
“来,围成圆,各位,配对,唱牌由在下担任。”
侍们与女佣如夜宴般各自落座、围成圆阵;女佣们看来惯此道,毫不害臊。
“啊没劲,偏就我一个光棍(单身)。”
一甩手开口的,是叫芳村(芳村,人名)的年轻侍。
“哦这是,芳村氏打光棍,可笑。”
因众人皆奇数,多出个光棍,主人拍膝道:
“不见绿(阿松别名)么,唤绿来!”
所谓绿,便是三天前以见习身份来这府上的阿松。
“绿姑娘,绿姑娘!”
高荻(高萩,人名)与花野(花野,人名),再加一个叫月江(月江,人名)的女佣,三人一并跑到阿松(绿)的房里,
“殿下传唤,快去。”
“是……”
“这会儿百人一首(百人一首,日本和歌纸牌游戏)才开场。”
“那个,虽承厚意,我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些许不快,那有趣的玩意儿一玩就好,快快。”
“即便如此,我不会吟歌(歌,和歌)。”
“什么呀,像您这般有学问的。”
“不,连百人一首的取法也不懂,去那种席面,反是失礼。”
女佣们左右挟着,几乎要抱起绿的手,
“殿下的吩咐,这般任性可不通。”
一人说,
“真真,绿姑娘,你回回这种时候,总拿不快、不妥推三阻四躲开。今儿可不放过你。”
花野急了,扯着绿的手,
“瞧,殿下的声音都听见了,再不快,回头不知受甚斥责。”
绿无可奈何,被三人拖着来到厅堂,情形如画。
“呀,绿来了,坐芳村右侧,你也入局。”
主人如此下令,女佣们把绿按到芳村邻座。
“绿兄(对阿松的戏称),别客气,来,看好这牌,再照这样把自己的牌排好面前,可记着,待神尾殿唱起,尽管去抢。”
芳村边说边取牌,替绿排好面前。
“我,连取牌的法子也不懂。”
“哎,不难,只守自己面前便好,可有一桩,自己面前的牌被人抢了,便是天大的事。”
绿虽只记着百人一首的歌,却没这般抢过牌,只忸怩着;
“好了,开始喽。”
主膳清了清嗓,环视一席,
非不复在……
“中了!”
芳村伸手,把邻座太田(太田,人名)的牌一张用指尖弹飞。被夺一张的太田不知为何,解了腰带(帯,和服腰带)“嘭”地掷向对面。
绿正发怔,
彻夜……
眼梢微红的
高荻怪声怪气,
“有了!”
身子一跃按住,正是绿面前的牌。
“来,绿姑娘。”
众人的眼都转向绿。左右两人,
“解带子。”
手搭上绿的腰带。
“哎,做什么。”
“不必惊慌,这叫竹笋赛,输一张便脱一件,规矩如此,开头自然是腰带……”
绿大惊,待要挣脱那只手,偏这群人正觉有趣,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解了绿的腰带,掷向一旁。
绿只觉身不是身、狼狈不堪,发了懵;
春之宵……
“有了!”
花野把高荻面前的牌“嘭”地横扫开,
“替绿姑娘报了仇。”
暮将至……
“中了!”
最先被夺的太田扑出来,偏又不幸,正是绿面前。
“呀真可怜,来,剥一层!”
围上来,手搭上绿的上衣(上着,外衣)。
“万望饶过。”
死命推拒,众人却倍觉有趣。
“绿,别这般别扭,不过是席间助兴(座兴,席上消遣)。”
外衣(上着)既剥,下是中衣(间着,穿在里的衣服)。
同此……
“有了!”
又一心狠的高荻,看出绿软弱可欺,果然得逞。
“绿姑娘,一重又一重,真可怜。”
中衣既脱,下是贴身衣(襦袢,和服内衬)。
“万望饶过。”
绿抱臂伏地,死死不动。
“好生喧闹!”
打水去的与八,把水桶搁在井边,望着内庭那头厅堂纸窗(障子,纸糊拉门)上乱纷纷的影,呆立着;庭院石灯笼(石灯笼,庭院石制灯笼)的荫里,似有人影晃动。
“怪,谁在那儿,那种地方不该有人。”
与八歇了吊桶(吊绳打水)的手望着,那人影自泉水池畔朝内殿廊下走去。贼,定是贼,
“有贼!”
与八一声大喊,那声音惊动的,倒比外头那可疑男子更甚——屋里一大座人哗啦踢开纸窗,奔上廊下。
第二十八章
次日清晨,与八拿竹扫帚(竹帚,竹扫帚)扫庭;别的女佣昨夜疲累正睡着,独绿(阿松)的房纸窗开着,像是已起;抑或彻夜未眠。
与八不知就里扫过来,
“这是,绿姑娘,早啊。”
歇了扫帚,略揭遮面布(遮面的头布)行礼。
“与八哥,好勤快呢。”
“哎,哪的话。俺们倒也不算早,倒是您老早起。”
“昨夜辛苦了呢。来,这儿歇歇。”
阿松开了纸窗,亲切慰劳与八,
“喝口茶。”
端出茶与点心(菓子,糕点)放在檐廊(縁侧,日式廊子)。
“这可不敢当。”
与八大喜,
“您总这般善待俺们,俺心里感激,真真过意不去。”
欢喜之余,却也相当地客气;阿松道:
“来,那边坐。与八哥,我得向您道谢呢。”
“哪的话,该您向俺道谢的事,俺是个照应不到的乡下人,还请您多担待。”
与八揭了遮面布,攥着手巾(手拭,日式手巾),连连行礼。
“茶来了,别客气。”
“是,真真过意不去。”
与八好容易在檐廊坐下,笨手笨脚、战战兢兢地端起茶碗(茶碗,茶杯)敬领。
“甜的可好?这儿有羊羹(羊羹,日式豆沙羹)。”
“真真过意不去,这般讲究的点心,俺受用不起。”
与八一手茶碗、一手羊羹,反复道谢。
“与八哥,你身量(体格)好壮实。”
“哎,空有大块头,简直是这世上的饭桶(吃白饭的)。”
“这身子,气力该不小吧。”
“论力气,不输多数人。”
浮起天真的自负神色,
“力气上谁也不怕,可昨儿那贼般灵巧的家伙,可对付不来,像鬼(幽霊,幽灵)似的,方才还在这儿,倏地就没影了,那等贼,凭力气抓不住,到底叫他跑了。”
与八略显遗憾。
对阿松而言,昨夜那贼,却是救她出险境的恩人。多亏与八那时一声“有贼!”,她才得免那般羞辱。阿松不挑明,把话引向别处:
“那个,与八哥,你是哪国人?”
与八鼓着塞了羊羹的腮,
“俺生在哪片地,可不知。”
“嗬,连生身之地都不知?”
“俺是弃儿(弃児,被遗弃的婴儿),懵懂时便被扔了,生在哪不详。”
“哎呀,你是弃儿……”
“是咧,扔在叫青梅街道的地方,被人拾去养大,生身之地不知。”
“可怜。那么,养大你的是?”
“这个嘛,沿这玉川上水(玉川上水,引玉川水入江户的渠道)上行二十里,有个叫泽井(泽井,地名)的地方,被那儿的机弹正先生拾去养大的。”
“那是多摩川上游。我小时也打那带经过。”
“是吗,那街道是通甲州大菩萨岭的道。”
“大菩萨岭……”
“大菩萨岭,上上下下六里(约二十三公里)地,是难走的道。”
“啊,是呀,那大菩萨上有好多猴子,岭顶有观音(観音,观音菩萨)的庙呢。”
“您知道得真清楚,您可是翻过那岭?”
“哎,四五年前。”
“四五年前……那正是俺在水车小屋的时候。”
“与八哥,哪天带我去一回大菩萨岭吧。”
“那种山里头?”
“我想再去一回那岭。”
“俺也是,说真的,虽在这儿奉公,到底还是旧日山里好,正想着请辞回府(宅第)去呢。”
“哎你,奉公厌了?”
“啊,烦透了,俺合该守水车。”
“别这么说,永远一道奉公下去吧,回去时,带我到大菩萨岭。”
阿松眼里噙泪。与八略想了想,
“您这么一说,俺倒也放心不下,撇下您自个儿出这府。”
与八暗中明里为阿松出力,阿松也只倚仗与八一个,两人亲如兄妹,日渐亲密。
幸而此后,阿松的处境倒无甚大险;别的侍女专宠,她只退居一隅、做着不显眼的活计度日。
第二十九章
“新征组(新徴组,德川幕府为监视志士,维持治安所设的武装团体)”这一壮士团体,本是德川用来压制诸藩注意人物(注意人物,受监视的要人)的机关。先捕拿潜入江户市中的志士(志士,尊王攘夷的志士)或浮浪之徒(流浪无赖),硬茬便暗杀之——这便是“新征组”的差事。
神田柳原(神田柳原,地名)金子(金子与三郎,人名)同志之家的一室里,十余名眼神凶厉的新征组成员,自清晨便聚拢窃窃,一人出去、两人出去,又一人回来、两人回来,似在合计什么。十一月末梢,今日颇寒,天自早晨便阴沉,傍晚果然飘起粉般的雪。
宽永寺(宽永寺,寺名)的暮六刻(傍晚六刻,约下午六时)钟响,最后出去的一人归来,
“队长,大功告成。”
“辛苦。”
被称作队长的,是水户(水户,地名)人芹泽鸭(芹泽鸭,史实人物,新征组队长)。
“杉山左京(杉山左京,人名)府上,出来的轿子(驾笼,人力轿)两乘,后头那乘,正是清川八郎(清川八郎,史实人物)。”
“确凿?”
“绝无差错,在下托武兵卫(武兵卫,人名)盯了后路,速速准备为要。”
“明白。”
十余人士气大振,备好黑装束(黑装束,黑色夜行衣)。
一方斟满大杯酒,
“且慢,后头所图是清川八郎,前头那是何人?”
自一角吼出的,是新征组副将(副将,副统领)、人称“鬼”的近藤勇(近藤勇,史实人物,后为新撰组局长)。
“哦,正是。”
自哨探(斥候,哨探)处回来的武士,转向近藤:
“那确是高桥伊势守(高桥伊势守,史实人物,枪术名手,后号泥舟)。”
“什么,高桥!”
一座面面相觑。
高桥伊势守,便是后来的泥舟翁,枪法(枪,长枪)当时海内第一人。
那时,丸之内(地名)的旗本杉山左京府上,每月约有两三回,聚些性情古怪的人物,开个纵谈四海(四方山,闲谈)的会。聚者高桥伊势守、山冈铁太郎(山冈鉄太郎,人名)、石坂周造(石坂周造,人名)、安积五郎(安积五郎,人名)、清川八郎、金子与三郎,外加岛田虎之助一班人,既有幕臣(幕臣,幕府臣下),也有勤王(勤王家,尊王派)之辈,人数不多,这聚会却大为新征组所盯。尤其清川八郎,古怪得很——他本是新征组的干部,暗里却是个心向勤王的两面人(二股者,两面派);“先斩清川”的计策正渐成熟,白日撒在杉山府的哨探,此刻便报来大功告成的消息。
“高桥是何物,一并斩了!”
队长芹泽气色汹汹。
“伊势守是幕府重臣。”
插话的,是与近藤勇同乡、武州多摩郡石田村(石田村,地名)人土方岁三(土方歳三,史实人物,后为新撰组副长)。
“既是幕臣却与浮浪者往来,高桥伊势这厮,正巧的机缘,与清川一并斩了便是,还是怕那从五位(従五位,位阶称号)的枪?”
芹泽这般说,意恶地扫过近藤、土方的脸;近藤勇勃然——他珍爱那柄拔必杀人、号称虎彻(虎彻,名刀)的刀,引到手边,
“近藤勇的虎彻在此,高桥伊势,纵是执枪的鬼神,又何惧之有!”
昂然示威,瞪回芹泽。
“且慢且慢。”
土方岁三安抚动辄激昂的芹泽与近藤,
“今夜所图只清川一人,去招惹旁人做无谓的徒劳,没甚意思;待两乘轿子分开,轻易取清川首级(取首级),费力少而功多,如何?”
“唔——”
芹泽、近藤、一座都微微颔首,望着土方。
“自此若即若离缀着两乘轿子的踪迹,待高桥弃了坐乘(乗物,坐乘,轿子)的间隙,拿清川祭刀(以血祭旗);若错不开,便两人一并。”
“好,这也是一策,那么此番的调度,便托土方氏您了?”
芹泽这般说,土方岁三一口应下,
“遵命,队长与近藤氏在此等候,我必取之。”
“总势十三人,可好?”
“好。”
此时近藤勇忽回身望一座一角,
“吉田,吉田氏。”
唤那似略醉、方才便睡着的某人,推了推,朦朦胧胧睁开亮眼的,正是机龙之助。
机龙之助与近藤、土方等是同国(同乡)之谊,暂在新征组里藏身。被唤醒,
“睡过了头。”
取刀向一座近前,土方岁三道:
“吉田氏,如众所见,准备已妥。”
“哦,在下也整装。”
龙之助整束(整装)停当,取黑头巾(头巾,头巾)要戴,却问:
“对手只清川一人?”
“方才说过,另有个难缠(苦手,难对付者)的。”
“难缠者?”
“枪手高桥伊势守同行。”
“那么两人一并杀?”
“不,所图只清川,若错开便连高桥一并。”
“唔。”
龙之助等分地望过土方与冈田(冈田,冈田弥市)的脸,
“若对上高桥,那时如何安排?”
“在下等与清川直面对去,高桥若来碍事,便由吉田氏与冈田氏——”
“明白。”
土方统好部众扑向清川;万一高桥等来碍事,则由机龙之助与冈田弥市(冈田弥市,人名)抵挡——这般约定。
新征组是野武士(野武士,浪人武装)的集团。聚些在野、按捺不住技痒之徒,由幕府招拢,任其逞那最爱的好勇斗狠(比试武艺),可谓以毒攻毒。
近藤勇是如野猪般的男子。易走极端、易逞意气,却也一旦明白事理,敌我两忘、霁然(豁然开朗)分明;剑风之烈,举世无双,多凭气胜而非术胜。
土方岁三比之,是个阴忍(阴忍,隐忍)的男子。沉着,然发作起来比近藤更烈。怨必深记,衔恨(记仇)不忘,久而不释。近藤易驭、土方难制,有司(有司,官吏)也惧。队长芹泽,性子尤偏(乖僻),后于京都(京都,地名)为近藤勇所杀。芹泽死后,新征组以近藤勇为队长,改称“新撰组(新撰组,新征组后在京都改名)”。那是后话。
雪簌簌落,夜过四刻(约夜里十时),无风,便不算太寒;时令如此,街上几无人迹。
练屏小路(练塀小路,地名)一带,有按摩(按摩,盲人按摩师)的笛声;骏河台(骏河台,地名)方向,狗(犬)汪汪吠。声响不过如此,便有两乘轿子前后相随,来到神田昌平桥(昌平桥,桥名)。
前乘轿侧,一随从扛枪相随;后乘灯笼(提灯,纸糊灯笼)的纹,是抱茗荷(抱茗荷,一种家纹,家徽)。
两乘轿子平安渡过雪中的昌平桥,棒鼻(棒鼻,轿杠前端)的朝向略变:前乘指向讲武所(讲武所,幕府武术教习所),同时轿中传出高声话语;应声的,后乘中也低了些调子,说了一两句。
于是两乘轿子分了手:前乘仍扛着枪,自讲武所指向圣堂(圣堂,昌平坂学问所,幕府儒学官学);后乘抱茗荷的,径直一线,自外神田(外神田,地名)指向上野方向。
此时,昌平桥这头的、如海坊主(海坊主,一堆黑影)般聚拢、目不稍离那坐乘的一伙,见前后坐乘分开,便倏地踮脚过桥;十余名握紧刀柄的,不言自明,便是土方岁三率的新征组一队。
那扛枪、自讲武所分向圣堂的坐乘,无疑是高桥伊势守——高桥府在牛入神乐坂(神乐坂,地名),府内有名代的大楠(楠,樟树),俗呼“楠公府”,必是回那府去。如计诱开高桥,所图只清川八郎一人。新征组的壮士们正要齐齐拔刀扑向轿子,土方却
“叱!”
一声喝止。无大将之令,众人虽腕痒、刀欲出鞘,却按捺住,以土方为先,十余名尾随坐乘,过五轩町、末广町(末広町,地名),将至广小路(広小路,宽街)时,土方仍不言斩、不言围。
全不知情的清川坐乘,径直驶入上野的“山下”。
“避开街巷、逼进山里,要在那儿从容了结吧。”
众人这般想,一同潜入山下;却将疑似的林荫山荫,也安然放其穿过,终把坐乘送到莺谷(莺谷,地名)、新坂(新坂,坡名)下。
这是何道理——过此便是山穷水尽。
第三十章
自新坂往莺谷一带,背后是骇人的上野林(上野树林),远隔处自根岸(根岸,地名)渡向浅草(浅草,地名),寺院与武家屋敷(武家屋敷,武士宅邸)的屋顶疏疏落落可见而已。
载清川八郎的轿子,终于来到新坂下原野时,雪落已稀薄得多;又值本当有月的夜,天色显见明亮。
“那轿子,且住!”
至今屏息的土方岁三一声大喝,自飒然拔刀,如蝗般率十余名拔刀围上。
轿夫(驾笼舁,抬轿人)见状僵立,
“谁、谁呀,休、休得胡闹。”
借酒余威,卷着舌头(巻舌,大舌头)壮胆,却全然不济。灯笼被削落,仆地,
“饶命、救命、活命。”
“去!”
不愿随手取这轿夫的命。由他们跌跌撞撞逃入上野山荫,十五把刃(刀)齐指一乘轿子。
轿中寂然,几乎不似有血活之人。睡着的须唤醒,醒着的须起身。
“出来!”
呐喊,却依旧寂然。土方岁三与一名黑衣(黑,黑衣人)颔首,自左侧悄悄逼近,重取刀势。
同时,方才颔首的黑衣之一,绕到右轿侧,举刀欲劈。
余下十余名略退,不留隙地远远围定;土方重取的刀如箭,似要洞穿岩石(巌,巨岩),却仍全无回响。
看时,那举刀欲劈的黑衣之一,不知惊于什么,
“啊!”
一声叫,如柳叶飘落般掷了刀,身子如屏风倒下,栽进雪里。
土方为首的一伙正惊,已迟——北面以寺垣(寺院篱笆)为背,下绪(下绪,刀柄缠绳)早结成绶带(绶带,斜挂的绳),刀取平青眼(平青眼,刀尖略低,平视敌眼的架势)。
“休得无礼,在下是御徒町的岛田虎之助。若是决斗,须先通报时辰;若有怨仇,言明缘由。”
“糟了!”
脱口惊呼的,是土方岁三。
刺轿刺出的不是蛇,是虎。
此前,清川八郎自丸之内的杉山府出来时,错乘了岛田的轿子出去,岛田便乘了清川的轿子回去。
至高的达者(达人,高手),自有通神之处。这途中,岛田虎之助忽感异样气配(気配,气氛),虽万想不到新征组竟如此精锐来袭,却以熟稔的乘法,背紧贴坐乘之后,备那贯前之刀;待土方“且住”一声喝出时,刀之下绪早已结绶带(绾结),爱刀志津三郎(志津三郎,岛田爱刀)的目钉(目钉,固定刀身的钉)也已濡湿。自那落空的刀下,同时飒然一记居合(居合,拔刀即斩之技),向外劈去、候个正着的黑衣之一,已削飞其足、扑出。
见此,大将土方岁三“糟了”一声,本属当然——纵有错认之失,却绝无不知岛田虎之助乃当时一流剑法之理。
然而聚于新征组的,无一闻其名便吓破胆之辈;既已至此,也无一人因错认而退缩。他们皆是一流一派中的翘楚(杰出,杰出),正因久困而戾气(悪血,淤积的戾气)难舒、欲逞其腕,才入此团,故错认绝非大事,反倒觉撞上当代剑法第一的岛田虎之助,是意外的侥幸(意外的运气)。
其中,与冈田弥市同任后援(后诘,后援)的机龙之助,又闻是岛田虎之助,如逢亲仇(杀父仇人),肉(肌肉)簌簌(颤动)而动。他稍离隐蔽处(物荫,隐蔽处),定定睨着岛田的架势。
无论如何,错认终是错认,既受对方报名,土方将如何说。
“杀!”
土方岁三以无可退缩的决断,点燃了战火(火盖,导火索)。
“哎!”
裂金石(银山鉄壁,铜墙铁壁)之声,应和山谷、彻入心魂,伴着无可名状的骇人气合,方才静如夜的岛田虎之助,如飓风飞起——只一太刀(太刀,长刀),新征组的水岛(水岛,人名)某,自肩头起,血染雪、魂归净土(浄土,极乐)。
岛田虎之助斩落水岛,破围而出,以彼方立木(立木,立着的树)为背,取平青眼。
夜深,猛虎之声中,山月高悬,岛田的气合(気合),纵是新征组的荒武者(荒武者,莽夫),也五体(五体,全身)酥麻(发麻)麻痹(麻痺)。
看时,大冢(大冢,人名)某被削落一手,叠压雪中仆倒;岛田之身,复以原墙(塀,墙)为背、取平青眼,几乎在一瞬(眨眼)之间,斩了两名刚者(刚猛之人)。
岛田虎之助,是参透剑禅一致(剑禅一致,剑与禅合一)妙谛(妙谛,真谛)的人。本为丰前中津(豊前中津,地名)之人。年少气盛,动辄凌辱他人、轻佻(軽佻,轻浮)不堪;然剑之禀赋(筋,禀赋)天成,二十岁前后便已达免许(免许,师范资格)。
脱藩(脱藩为浪人)修行诸国,不止武术,凡一艺一道(一芸一道,一技一艺)之秀者,无不访而磨炼,流派之根本,在直心阴。
其后,觉悟剑道(剑道)之尽处存禅机(禅机,禅之机微),约三十岁前后,始往品川(品川,地名)某禅宗寺参禅。此后五年,一日不缺,调气息、炼丹田(丹田,丹田),终毕其大事。
参禅以后,人焕然一变,前此的轻佻粗暴,影迹全无,自然现出至人(至人,高人)的妙境。
执剑之时,取平青眼静静贴上,凝视敌眼、徐徐(缓缓)而进;对此,任是何等猛者,也毛骨悚然(汗毛竖立)。柔柔(渐渐)的剑中,蕴着莫测之力;若对方稍有傲慢(不逊,不逊)之举,那柔衣一时剥落,现出鬼神也难避的刀尖(太刀先,刀尖),连旁观者也屏息(屏息,屏住呼吸)握汗。此人,想必不止为当代随一(随一,第一)之剑,亦可确信为古今罕有的大名人(大名人,大师)之一。
扑入斩、破围出,或扑入被斩、仆倒——此等情况,刀之用,不外二者。
“哎!”
那气合(気合)发动之时,岛田虎之助之身,已破围而出、现于敌后,其时新征组已有一二人被斩。
敌亦非偶人(人形,人偶),是亡命(不怕死)的荒武者,且充分备有一流之腕、血气方刚。却被不交二太刀(太刀,长刀)便“咚”地斩落,未免太也果敢(可叹,干脆)。
已斩五人、抛却的岛田虎之助,又飞返那墙边,悠然取平青眼之架势。
然而可敬的是,到底新征组——眼见同志(同志,同伴)纷纷并枕仆倒,竟无一人露逃色(想逃之态)、现溃势(溃散之势)。若以岛田为虎,此辈正是争肉之狼群。
独有机龙之助,呆立物荫,如观他事般望着这光景。
岛田虎之助别过的高桥伊势守,回到神乐坂府第,正与清川八郎说话,这急报传到。
“怪哉,当今之世,竟有不怕死敢图岛田之人,实所未闻。”
清川八郎此时忽拍膝,
“那黑装束一队,必是新征组无疑,片刻也容缓(犹予,犹豫)。”
“新征组断不会图岛田,这是错认。”
“定是乘轿错乘,恨我的新征组奴辈,误袭了岛田先生。”
清川一刻也坐不住。
“岛田非为人所斩之辈,但……”
高桥伊势守也静静起身。
不久,楠公府门,阵笠(阵笠,出阵斗笠)加骑马羽织(马乗羽织,骑马的罩衫)、高桥伊势守骑马而出,清川八郎随侧,踏雪疾驰;从五位(従五位)之枪的枪持(枪持,扛枪人),不甘落后飞身而去。
第三十一章
高桥伊势守与清川八郎驰至时,新坂下如战场光景:气合之声如争肉猛兽之吼,自谷彻山;雪与泥纵横踏践(被践踏)之中,左右叠压仆倒的尸身(人的身体),五六具一目了然;血腥(血腥气)扑鼻,盈满莺谷。
见墙后为背、取平青眼、前头至少尚候十名敌的岛田虎之助之姿,清川八郎拔刀要切入新征组之中,自马上下来的高桥伊势,自枪持手中接过从五位之枪,
“岛田非为人所斩之辈,在此观战(见物,旁观)便是,插手反成碍事。”
止住清川,
“仙助(仙助,人名),掌这灯笼。”
举起灯笼,四下亮如淡月(薄月,淡月)初出。
“哎!”
岛田的气合。雪中又倒两人。
“哎呀!”
新征组乱入的气合。一散(倏散)又围,数那人数,朦胧间确是六个。
岛田虎之助斩落的,此时已七人。纵是达者,斩七人岂能无些许疲态;纵是名刀,经此斩合(砍杀),岂能无伤。怪的是岛田虎之助,斩一人二人,架势毫不动摇;斩三人四人,呼吸(呼吸,节奏)毫无变化。若亮处看,他面色从容(余裕绰绰,绰有余裕),怕像与孩童为戏。
然而新征组也确豪(豪,豪勇),换作常人,早该在此前逃了。岛田虎之助也不追逃敌。可己方过半被斩,竟无一人逃、无一步退——如此下去,只怕杀到最后一人为止。这是因为他们皆是一流好手,各怀“我必斩岛田、我必斩岛田”的自负。
自这边望,一时寂然(静默),天地森闲(森闲,幽寂)澄明,俄而
“哎!”
彼此气合沸返(翻涌),人缭乱(缭乱,缭乱)而飞,火星(火花,火星)散,刃(刃,刀刃)闪,交错飞驰(交错奔驰);再一时收住(平息)时,攻方(寄手,攻方)人影,已减到约三个。
岛田虎之助看去,仍与先前一般,平青眼。
倒地之数,此时已十一;残余的新征组,合计四人。这四人皆是有名之辈。
与机龙之助同任抵挡高桥伊势守之责的冈田弥市,乃小野派一刀流,当时有数的剑客(剑客)。另有一人加藤主税(加藤主税,人名),乃沟口派(沟口派,剑术流派),有名的踢馆者,响彻江户的好手、刚力(刚力,大力)。“斩岛田者唯我”——井上真改(井上真改,名刀)之刀一振(挥举),扑来;岛田虎之助的志津三郎轻轻应付,发止(発止,铿锵)之间两刀相交,至此成锷竞合(锷竞合,刀锷相抵的近身格斗)之形。
加藤主税以吐火般的呼吸、雷鸣般的气合,凭力推锷逼来;岛田虎之助缓缓(徐徐)左移。总而言之,至今的斩合中,能与岛田交刀而至锷竞合的,唯加藤一人。见此,冈田弥市不知何想,举刀绕到岛田虎之助背后,呀地一记拜讨(佯拜而袭的偷袭)。
旁观的高桥伊势守,此时初次凛(一凉)然。
岛田虎之助前后受刚敌(刚敌,强敌)了。前之加藤主税“哎”地一推,锷与锷似要揉碎时,
“哎!”
交搭的刀,似被岛田的气合震开,电光一闪,
“唔嗯——”
井上真改的一刀自锷元(锷元,刀镡根部)折断,飞向彼方;毫不迟疑,岛田的一刀已着其肩头,留凄绝绝叫(绝叫,绝叫)于后,雪中仆倒。与之间不容发,自后绕来的冈田弥市之拜讨——岛田虎之助,斩加藤之刀原样沉身、斜横向后引、飒然一拂(扫拂)。无理(理窟,道理)无议(议论,议论),将人自腹部上下剖开的,是这记断腰(拦腰斩断)。
一刀而前后之敌同时斩——此不谓鬼神(鬼神,鬼神)之为,更谓何物?高桥伊势守此时已全然拜服(敬服,钦佩)于岛田的手腕,言此处非剑乃禅(禅,禅),终生叹称(叹称,赞叹)不已。
机龙之助在做什么。心迟(落后)了?逃了?不不,仍立在那方才之处。龙之助若不出手,残余的便只大将土方岁三一人。
土方岁三也早闻岛田之名,却未想是这般人物。然事已至此,天生的气概(気象,气概)不屈,那紧盯扑来的胆气(度胸,胆量),连岛田虎之助也佩服。
“哈哈,那便是土方岁三。”
高桥回顾清川道。
“正是土方,惜哉(可惜)。”
清川八郎深知土方岁三,平素视作一流人物(像样人物),此刻为岛田所斩,虽说是自作自受(自业自得,自作自受),也觉可惜,亦是人情。
两人正议土方的当儿,
“呜——”
绝望的叫声里,土方为岛田削落(击落)刀、踉跄(退缩)欲倒,如滚孩童般被拽倒(拉倒);待要起身,岛田的膝,已如磐石(盘石,磐石)压在其背。
“汝是何人?”
“…………”
“报名!”
“斩吧!”
“汝似为主谋(主谋,主谋),逞血气(血気,血气)做无谓的腕力(比试),无心令此岛田造杀业(杀生,杀生),此处并枕之辈,皆是一流剑术,叫他们枉死(犬死,枉死)何辞以对(言译,辩解),愚者(愚者,愚人)啊。”
“一生之失(不覚,失策),一生之失。”
土方岁三洒血泪,
“自幼(幼少,幼年)学剑……竟无识(鉴别之眼)阁下这般达者之眼……此乃憾事(残念,遗憾)!”
岛田虎之助此时,宽(放松)了压着的膝,
“剑者心也,心不正则剑亦不正;学剑者,先学心。”
这般说时,攥(抓)土方的衣领(襟髪,衣领,后领),一把推开——土方踉跄飞向彼方,倒下。
第三十二章
送别高桥、岛田、清川谈笑而去的后影,仍呆立着的,是机龙之助。
龙之助术(术,技艺)与魂(魂,魂魄)都倾注其中,看痴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从未见过这般利落的手筋(手筋,招法);想见也见不来。初时:岛田何物!继而:啊,比想中更清醒(高明)的手腕!再而:骇人!终而:神乎(神还是人)其人!
心之迁变(转变),至那前后之敌一刀斩落处,已言语思虑(言辞思虑)皆不及。终抵的结论是“我终不及此人”。
这结论,对龙之助而言,痛如夺命;然而无论使何手,除此别无他法(无计可施)。
此时方起身的,是土方岁三,他以悲愤(悲愤,悲愤)之泪,作男儿之泣(男儿泪)。拾起击落的刀,坐回十三名同志(同志,同伴)死尸(死尸,死尸)纵横之中,重取刀,要对腹(刺腹)刺入。
愕然(愕然,愕然)醒来的机龙之助,奔去按住土方的刀。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