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滨,雪积厚了吗?”
机龙之助在暖桌(被炉,日式矮桌,桌面下生小火炉,可覆被取暖)上打着盹,忽然睁眼,懒洋洋地问。
“嗯,从方才起就一直没停,您瞧,都积了快五寸了。”
“唔……这回可是场大雪。”
“老辈人说,雪下得越大,反倒停得越快。”
“照这光景,怕是一时停不了,只怕要下一整天。”
“下着的时候景致好看,可下过之后的路就难走了。”
“后头更糟——”龙之助仍躺着,隔着两人对坐的暖桌,望着正给郁太郎喂奶的阿滨说,“后头糟的,又何止是雪——这世上的事,桩桩件件都是这样。”
今天龙之助说的话,听来竟比平日软和些。
“嗬,这是想家了吧?”阿滨轻轻笑了。
“酒意怕是也快醒了……”龙之助又闭了一会儿眼,歇了话头,随后说道,“阿滨,甲州是山国,雪想必也积得厚吧。”
“是,金峰山刮山风(山风,从山上吹下的寒风)的时候,我家乡八幡村一带,常常能积到两尺深。”
两人这样断断续续地聊着,窗外雪落纷纷,今日的夫妻之间,倒像是吹进了一缕春风。
这桩恶缘结成的夫妻,好比日日不停灌着烈酒;醉着时,两人都在醉里融作了一团,可一旦酒意将醒,彼此胸中便涌起说不尽的腻烦。因此有时两人能闹到要死要活,有时又亲昵得连水都泼不进。
“小家伙睡了?”
“嗯,睡得正香。”
“酒还有吗?”
“只怕还有。”
“被这样困在屋里,实在无聊,不如再喝点酒,把旧话翻出来絮叨絮叨。”
“那敢情好。”
阿滨把睡着的郁太郎轻轻放到一旁座垫上,拉过暖桌的被子盖好,正要起身,外头道上忽传来一阵清亮的尺八(尺八,竹制竖吹长笛)声。
“啊,尺八……”龙之助和阿滨都一下站起,在这寂寂雪日里,被那仿佛要吸进人心的笛声牵住,静静听着。那尺八到了自家窗下,越发清越恣肆,简直像在撩拨人心。
“好亮的笛声,赏他几个钱吧。”阿滨包了几个鸟目(鸟目,江户时代的小额铜钱),出来递去,外头的笛声越发欢畅。
阿滨去厨房的当口,龙之助仍躺着听那尺八。
盐山巍巍, 崎岸之滨, 千鸟栖居—— 愿君之世, 长鸣八千代。
尺八的余音散去之后,龙之助又低声把这支歌哼了一遍。
盐山, 崎岸之滨……
这时端着酒壶回来的阿滨,接着念出末句——
愿君之世长鸣八千代——
边走边莞尔一笑。龙之助便道:“你记得真熟。”“是家乡的歌嘛。”“家乡是指?”“盐山就是盐山(盐山,甲州地名,阿滨的故乡),崎岸之滨,是从我家乡八幡村往日下部去的笛吹川岸边。”
“啊,原来如此……”
盐山,崎岸之滨……龙之助无意识地把歌接了下去。
“在这儿听笛倒是风雅,可这大冷天在外头流落的人,该有多苦。”
阿滨也把手伸进暖桌,冰着的手暖了暖:“若是年轻人倒也罢了,像方才那虚无僧(虚无僧,戴深笠,吹尺八托钵云游的僧侣)一般的老人家——”
“风雅嘛,总是寒的——”龙之助坐起身,接过阿滨递来的酒盏抿了一口,“你爹也爱尺八。”“您是说弹正(弹正,阿滨之父的官职或尊称)大人?”“正是,你爹看着倔,其实风雅,既作诗也咏歌。”
龙之助这样柔声说起父亲,怕是头一遭。
“这般寒气,只怕要侵了他的病体。”“唔——”近来龙之助似乎头回挂念起父亲。岛田虎之助那一番极力夸赞父亲的话,到昨夜才算咂摸出滋味——父亲到底还是个有眼光的。于是往日从不提起的父亲,自然就到了嘴边。
“但盼他平安。若没这世事牵绊,真想上门探病去。”阿滨补的这句,听着像在撩龙之助的归心。
“阿滨——”“嗯。”“你我一道,回一趟故乡可好?”“您是说……回泽井(泽井,龙之助的故乡)……”“唔,先从甲州一路,去你家乡八幡村。从那儿,再翻过大菩萨岭(大菩萨岭,本作‘大菩萨岭’,龙之助一家的故地)怎样?”“那敢情好——只是万一……”阿滨面上浮起忧色。
“悄悄去,料无大碍。”“不能去赔不是么?”“说到底——”“若住进泽井那座大宅,该多扬眉吐气。”“休说傻话,那宅子我一辈子也不住。”“可当地人,多半也早忘了旧事吧。”“不不,那一带的甲源一刀流(甲源一刀流,龙之助出身的剑术流派)门人,只怕至今还把我恨得根深。”“说到底不过是比试误伤,哪能恨到那地步。”
龙之助不答,沉吟半晌,忽然想起似的:“阿滨,文之丞好像有个弟弟……”“文之丞的弟弟……是,叫兵马。”“那兵马——如今在何处?”“我出门时,他在番町(番町,江户武士聚居的街区)的亲戚家。”“多大年纪了?”“虚岁,约莫十七。”“那兵马,只怕不会待我好。”“他还只是个孩子呀。”“倒不是怕他——只是有些放心不下。如今还在这番町亲戚家么?有机会替我探听明白也好。”“若兵马把您当仇人,您待他怎样?”“他若口出‘仇人’二字,我宁可被他讨了去——看情形,也由得他斩了我。”“那太可怜了,兵马又没罪。”阿滨心里,对兵马可一点不恼:对兵马,自己是亲近的姐姐;对自己,兵马是可疼的弟弟。这份心思无论如何去不掉,所以万一兵马真瞄上了龙之助,反被龙之助杀了,那是明摆的事——想到这里,阿滨对兵马就怜惜得不行。
“拿我当仇人的,只兵马一个。同门的师兄弟虽恨我,却没哪个敢向我拔刀;可文之丞既有亲弟弟兵马在,虽说孩子,我也睡不安稳。”
事到如今才吐露这桩有仇家的隐忧——
“若无兵马,向父亲赔个不是,回乡去也……”若无兵马……这话底下,藏着的正是:若寻着兵马,便叫他从这世上消失。
阿滨在这里头,生出一种无可名状的不安。
害死文之丞的是谁,又要叫兵马也落得同样下场——阿滨打了个寒噤。就在这时,
“吉田先生,在家么?”
外头一声呼唤。
“哦,这声是芹泽先生。”龙之助倏地起身。来客是新征组(新征组,幕末佐幕的浪人武装)队长芹泽鸭。
第二章
芹泽鸭与机龙之助在一室里谈了起来。屋子不大,隔壁间里便传来阿滨张罗待客的声响;阿滨那边,两人的话声也听得真切。
“吉田先生——”芹泽把嗓音压低了一度,“昨夜那光景,算怎么回事?”
“实在无颜。”
“土方那家伙也像霜打的青菜似的回去了,跟近藤一说,近藤火冒三丈,今早天没亮就杀到岛田的道场(道场,习武练功的场地),结果没一会儿就狼狈逃了回来。”
“岛田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机龙之助这会儿也蔫着,芹泽看了不安,便道:
“除了你,再没谁能斩岛田。无论如何非斩了岛田不可,否则新征组颜面扫地。”
“可是说到底,我与岛田并无怨仇;过错在我这边,是自作自受。”
“不然。岛田虎之助,于我们同党是敌,于幕府也是个不能不防的,务必取他性命。”
芹泽本就压着嗓门,话却总忍不住高起来。
隔壁张罗停当的阿滨,听着不对劲的谈吐心里发慌,便悄悄挨着郁太郎躺下,听两人说话——不,是偷听。
阿滨这般偷听隔壁,话声忽地低了下去,听不真切。
阿滨近来得愁:龙之助夜归渐迟,时常带着酒气回来,便是心事一桩;尤其来往的尽是些看来各有怪癖的浪人(浪人,失去主家,无业的武士),教人放心不下。方才来的这位,也是个浪人队的头目之类。若真能如适才所言退回故乡,龙之助的心也就定了,酒也少喝,脾气也不暴,与浪人的往来也该少了。
龙之助与芹泽低声商议间,不时漏出“近藤”“土方”的名姓。土方岁三是个剑术好手,与亡夫文之丞也有过往来,近来常从龙之助嘴里听见这名字。还有近藤勇,是八王子天然理心流(天然理心流,近藤勇所属的剑术流派)家元(家元,流派宗家,掌门)的养子,有名的猛汉,近来龙之助也跟他越发熟络。阿滨听见这些名字,心里七上八下,正自琢磨——
“吉田先生,您可识得一个叫宇津木兵马的人?”
芹泽嘴里吐出兵马的名字。阿滨心头一跳。
“什么,宇津木?”龙之助的语气也带了锋芒。
“正是。那宇津木兵马,似乎把您当仇人盯着呢。”
“倒不是全无这般记挂。”龙之助并不怎样惊。
“据说那宇津木兵马,有近藤、土方他们做帮手,近期便要来取您的首级。”
阿滨听得分明,忘形地要把耳朵贴到隔扇(隔扇,日式拉门)边,乳房却碰醒了睡得正熟的郁太郎,孩子像不愿好梦被打断,扭动着身子,阿滨慌忙抱起哄他。
此后话声又低下去,听不分明了。过了片刻——
“那么,在下告辞了,先生好生思量。”芹泽撂下这话似要回去,阿滨正要起身,却听龙之助问那将走的芹泽:
“那宇津木兵马,如今在何处?”
“这个不能明说,说破了那少年就要反被讨了。只是,千万小心,千万小心。”
“唔——”龙之助像是没再追问。
第三章
“与八哥,我不是死在这宅子里,就是逃出这宅子,再没别的路了。”
阿松终于熬不住,跑到正做夜活的与八跟前,簌簌落泪。放下活计听着的与八,忽然冒出一句:
“逃吧。”
接着又道:“我本也说‘我帮你撑着忍下去’,可横竖这宅子于你无益,干脆逃了的好。”
“那,与八哥,我这就逃,谁也别告诉……”
“你要逃,我也逃,一道走。”
“与八哥,你真陪我逃?”于阿松,这真是喜从天降。于是两人商量好,从风仪不正的旗本(旗本,德川将军直辖的家臣)神尾的宅邸脱身。
与八和阿松当夜顺利溜出神尾宅,阿松问:“与八哥,去哪儿?”“往泽井去,那边我熟人多。”两人沿传马町(传马町,江户街名)直走,打算取甲州街道溜走。都不大认得路,竟把方向走反,跑到小石川水户大人(水户殿,水户藩主)的宅前。
“不对吧,没这么个坡啊。”走到御茶水(御茶水,江户地名)一带,与八才醒悟,“管它呢,能走就走。”
来到昌平桥与筋违御门(筋违御门,江户城门)之间一处叫加贺原的僻静地方,对面来了一队提灯的人,像是官役,与八正发愁前后张望,恰好马场角落有个摆摊的屋台店(屋台店,路边小吃摊)。与八拉过阿松的手,钻进摊子的暖帘(暖帘,挂在门口的布帘),那老板娘便堆起笑:“欢迎光临,可真冷,这光景雪还要下呢……”奉承得虽有些油滑,却不似十足的贫家主妇。
“阿松姐,吃天妇罗(天妇罗,日式油炸食品)不?”“与八哥,你乐意就成。”“那就来两份天妇罗。”
少顷——“让您久等。”灯下摆出碗碟的当口,摊主与阿松四目相对。
“哎呀,您是伯母!”阿松忘形地唤出。“哎哟,你不是阿松么!”摊主妇人也呆了。“伯母,您怎会在这——”“叫你瞧见这副样子,我可臊得慌。”也难怪她局促——这摊主妇,本是本乡山冈屋(山冈屋,布庄字号)内掌柜阿泷潦倒后的光景。
“伯母,真是久疏问候,大家都可好?”“好什么呀。可话说回来,你倒平平安安的。”“我自伯母那儿辞了工之后,也遭了不少罪。”“那时你呀,我正不在,就……”阿泷想起那回的无情,到底不免良心不安,便含糊过去,“总之真是巧遇,你若不急,到我家里坐坐可好?就在这附近的佐久间町(佐久间町,街名)。”
这般一说,于阿松不论是非,都成了落水逢舟。
“我也有事要跟伯母商量,若不碍事,我这就去打扰。喂,与八哥,这位是我伯母。”“是么,晚上好。”方才一直盯着两人发愣、筷子都掉地的与八,被引见后这才搭上话。
被这伯母领着,两人来到佐久间町的巷子深处,八间长屋(长屋,连排平房)从这边数第三家。伯母支吾着不愿细说身世,话里意思是:山冈屋先遭贼,又被掌柜挪用,再加生意大亏,终至破产;随后主人久右卫门亡故,只余债台,蒙相熟的人照应,如今便与那人搭伙过活。阿泷含泪诉说,阿松也跟着吐露身世,连从宅里逃出之事也瞒不住了。
“别担心,往后你的事我担着。”伯母虽说得不大硬气,事到如今,也只得先倚仗她。
幸而隔一家有空屋,与八和阿松便租下藏身,当夜便谈妥了。
翌日清晨,阿松头重发热。勉强起身,终是撑不住,一头倒下病了。
阿泷也来探,面带忧色;可比她更急的是与八——阿松怕暴露逃出的线索,死活不让请医,与八只得住手:“那买点感冒药来。快把被子从头顶盖严,缝里进风。”与八把被给阿松掖厚实了,出门买药,正与伯母阿泷撞个对脸。
“阿松,好些没?方才让你捎去的鸡蛋酒(鸡蛋酒,温酒冲蛋)喝了么?”“嗯,多谢您。”“与八哥上哪儿了?”“买东西去了。”“是么——”阿泷凑到枕边,手贴上阿松额头,“哟,烧得可不轻,得仔细将养……还有,阿松,”阿泷吞吞吐吐,“你手头,可还攒着点零钱(鸟目,小额铜钱)?”“有。”“若有的话,实在难张口,只是生意本钱一时周转不开,先匀我点儿成不成?”“哎,成呀。”阿松爽快应了,“不好意思,伯母,那只小箱(手文库,随身小匣)……里头有个包,您拆了封,有用多少拿多少,虽不多……”阿泷打开阿松逃出神尾宅时带出的小箱,掀了盖:“哎呀,好漂亮的东西,这是把短刀(短刀,胁差一类的短兵)吧,还装在锦袋里。这是钱袋,哟,吓一跳,竟是小判(小判,江户时代的金币)!那我先从里头借两两圆(两,江户的重量/货币单位)去。真过意不去,谢了。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不任性点儿,亲人的情分就传不到。”
阿泷客套连篇地去了。不多时与八回来。
阿松的病到第二天仍不见好。与八急得守在枕边寸步不离,阿泷又来:“怎样了阿松,好些没?请先生(道庵先生)瞧瞧,长者町(长者町,街名)的道庵先生。哎,道庵先生你尽可放心,绝不会从他嘴里漏了你的底。与八哥,劳你跑一趟道庵先生家。前头那条大街,瞧见没,有座大油店,那一带叫相生町(相生町,街名),从相生町角上直穿过去,有小笠原大人(小笠原,武家姓氏)的宅邸,宅子横头就是长者町,到那儿问道庵先生,连孩子都认得……还有,求那位先生有个诀窍:你不说这诀窍,他绝不出诊。”
阿泷连说带比划地教与八。“这诀窍呀,就说‘小人家来人,急病为难,求先生务必给瞧瞧’。非得说‘小人家’不可,露出有钱的样子,先生决不来;记住,说‘小人家来人’。”“他那么爱穷?”“倒不是爱穷,是这人古怪。再者,他老是醉着,你心里有数。”阿泷唠唠叨叨把与八打发去道庵先生处,又慢慢挪到阿松枕边:“你呀真对不住,这个月标会(标会,民间互助轮会,按期交款轮流支用)的会钱我正犯愁……”阿松手里的钱,已被这阴森的伯母盯上了。
第四章
也不知去哪儿,机龙之助背着申时(七点,约下午四点)偏西的太阳,沿神田御成街道往上游上野方向走。走到小笠原左京大夫(左京大夫,朝廷官衔)宅邸的转角,忽地从横里窜出个人,啪地栽到龙之助跟前。龙之助惊看,是个慈姑(慈姑,状如小芋的圆头)般圆头的医生,醉得像滩泥——
“呀,失礼失礼。”要起却腰上没劲,可笑得很。好容易起身抬头,龙之助忍不住笑:一把年纪的医生,竟戴着个“潮吹”(潮吹,一种凸嘴面具)面具,把那撅出的嘴一扭,朝龙之助这边一亮。
“您起来。”龙之助苦笑着拉医生起身,那医生便软绵绵地道着“失礼失礼”,戴着面具作揖,滑稽至极。旁边的孩子群呼啦围上来:
“哟,道庵先生戴了张火男(火男,凸嘴滑稽面具)面具,真逗。”“先生,把面具给我吧。”“大叔,给我嘛。”围着医生,医生道:“面具只一个,分不了你们大家。”“那大叔,咱们猜拳(猜拳,石头剪刀布),赢了的给。”“猜拳也行,来呀,哇——”又要往龙之助跟前倒,龙之助再扶。“呀,失礼失礼。”路人驻足围观。龙之助被这麻烦缠住,犯愁道:“孩子们,这位大叔是哪儿的?”“这位叫道庵先生,长者町的医生。”“醉成这样可真够受,谁去府上通个信?”“啥大叔,没事儿,这先生天天醉,放开他自个儿就回去了。”“喂小子们,跳舞呀跳舞,跳得好的赏这面具,来,这么跳——”戴着面具扭成个章鱼似的舞起来,路人哄然大笑。龙之助甩开这幕,往新黑门(新黑门,街名/城门)方向去。
龙之助拐向新黑门、朝广小路走时,与一人擦肩。龙之助没留意,对方却忽地停步,目送走出两三间的龙之助背影。那是宇津木兵马。
兵马见了龙之助,心想“像是见过”。一时想不起,白白目送,仍使劲回想;走出一町(町,约一百零九米)来,才道:“啊,是了是了,那回在岛田先生道场比试的那人。”总算想起,“确是说在江川太郎左卫门(江川太郎左卫门,幕臣,炮术家)麾下……剑路古怪。”
那回比试,龙之助“无声之构”(无声之构,一种不起式,不露破绽的起手式)的奇诡,兵马记忆犹新:“上一招赢了,却叫人夺了护臂(护臂,臂甲,剑道护具)。那刀尖确是瘆人,真想再跟他过一回。”兵马心中想着,又道:“能到这地步,必是有名人物。咦,那时他报的什么名……哦,姓吉田什么来着……姓吉田的剑客,倒没怎么听说过……莫非是假名(假名,此处指化名)?”
兵马边晃悠边走:“瞧着像浪人……”想着想着,胸中升起不祥的云翳:“且慢——机龙之助的得意招里,有一手叫‘无声之构’——那吉田的招——莫不就是无声之构?无声……唔,越想越对。那年岁,三十三四;龙之助,龙之助……那莫不是我兄长的仇人机龙之助?”
这暗示刺穿兵马的心。虽无凭据,一想开便越看方才擦肩的像龙之助。兵马掉转脚跟要往黑门追,忽地——“哇——”横里又窜出个人栽到兵马跟前,正是方才的道庵先生。
“呀,失礼失礼。”后头跟着的孩子们:“大叔,把面具给我们嘛。”一把年纪的男人戴着火男面具走来,兵马也笑了;避让的当口,道庵咕噜咕噜滚到路心。
“呀,先生栽了,扶起扶起。”孩子们七手八脚扶起道庵,“抬回家去,嗨哟嗨哟。”这一闹,宇津木兵马丢了机龙之助的踪影,当日便回去了。
第五章
阿松的病大好了。说好,到底躺了半月有余,这期间与八的操劳着实不小。
伯母阿泷照例说着空话借钱去,钱拿去给姘头做零花、给自己填嘴,待阿松病好时,手里的钱几乎被借光了。
阿松在褥上坐起,拢着乱发,阿泷又来:“你可算好了,谢天谢地。”“托您的福。”“这全亏我在汤岛天神(汤岛天神,汤岛神社,祀菅原道真)许了愿,再加道庵先生保佑。”“是。”“今儿是天神庙会(庙会,神社定期集市/参拜日),得去还愿。”“是。”“虽近,可别勉强,我给你雇顶轿子(轿子,人抬的轿)去。”“不劳轿子,走着去才诚心。”“哪有这说法,走也罢坐也罢,心诚便灵……话说回来,你——”阿泷一正经,后头准是钱。阿松心里一凛,果不其然:“道庵先生的谢礼,你打算怎么着?”“伯母,实话说,眼下……”“没钱了?”“嗯……”阿松面泛红,伯母便道:“我这边也欠你不少,一时拿不出,愁人。道庵先生是那等怪人,晚些也无妨;可正因如此,才更该早谢。再说你往后安身,用钱处多着呢,总得设法。”
“说的是。”“听我说句冒昧的——你手头可有什么值钱物?卖了,或当(当,当铺)了,凑笔整钱。”“这个,倒……”“方才那什么,你小箱里的,锦袋包着的短刀似的,那倒能换钱。”阿泷早盯上的,是许久以前阿松从里宿(里宿,客栈一类)七兵卫处得来的藤四郎短刀(藤四郎,刀工名号)。
阿松答不上话,只悲这伯母的狠心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阿泷撺掇把东西拿去给旧货铺(旧货铺,收售二手物/当铺)看,走后,阿松忽想起,翻出小箱里锦袋包的短刀,拔鞘凝视。虽久未养护,名刀之光不晦,望着望着,往年大菩萨岭的惨剧栩栩浮现。正独对短刀出神,
“你这家伙,别胡思乱想!”从身后扑来抱住阿松双手的,是买药回来的与八。“天大的事,拿刀干吗。”“与八哥,你误会了,我只是这般望着。”阿松以为与八误会她久病厌世要自尽,与八便从她手里夺过短刀:“危险,我替你收着。”鞘拾起纳好重新包妥,阿松微笑:“那,就托付你了……不,不如——”阿松忽生一念,要卖了它:“留着这东西危险,索性卖了。与八哥,费心拿给刀店(刀店,刀剑商)瞧瞧。”“小姐真要卖?”“卖了吧。”“虽是心头之物……”“说是心头物也不假,可与八哥,眼下我想卖了它,谢先生,也作往后用度。”“这样啊。”
与八受托,到御成街道一家叫小田原屋的武具刀剑店,把短刀递去,店主二话不说,估作三十两(两,货币单位)。与八本以为不过二两三钱,闻言三十两,半晌答不上话;掌柜趁势加码到三十三两,不容与八开口,便将钱硬塞过来,短刀换了去。
与八怀揣银钱回到佐久间町的偏房:“阿松姐,我回来了。”“哦与八哥,辛苦了。”一看,阿松不知何时把发髻梳成了岛田髷(岛田髻,一种高挽的发式),灯影里侧脸望来,与病中憔悴判若两人,美得连与八都惊。
“卖得比想的好,足足三十三两。”“哎呀,那短刀竟……”“那般短的东西就值三十两,必是上品无疑。”“那与八哥,顺道替我去谢道庵先生吧。”“好咧。”“饭好了,一道吃吧。”“是么,小姐预备了。”两人摆开饭菜,“来,与八哥,请用。”“多谢多谢。”这下旅费也有了,两人想象着如愿去泽井,与八重做水车(水车,水碾)夫,阿松在旁扎起围裙干活的那份快活,边说边吃。饭毕,与八道:“那我去给先生送谢礼。”
第六章
“说什么谢礼不谢礼的。带了谢礼来,放下走人便是。”与八寻去时,道庵先生醉倒在八张席(八张席,八叠榻榻米房)的屋里,半梦半醒地回他。
“先生,给多少好?”“多少?十八文(文,小额铜钱)丢下便是。”“十八文?”与八也作了怪脸,“照应了半月,十八文,太便宜。”“少废话,便宜也罢贵也罢,是我这儿的价。”“先生,别扯了,说真价。”“说了十八文就成。”“先生您醉着,不成。”“醉了买卖也不含糊,快搁十八文回去。”“那不成。”“你这蠢货,本人说十八文就成,搁下走人不就得了。”“那才蠢,照应半月、吃药半月,全亏先生病才好,谢礼就十八文回去,您叫我在家怎么回话——‘道庵先生处送谢礼多少?’‘十八文’——这话我说得出口么。”“啰嗦鬼,十八文放下快滚!”“那先生,我搁一两。”“什么一两?你这钱哪偷来的!”“偷来的?你这老头——先生老头!”与八也动了真火。“我半根草都没拿过人家的,休血口喷人。”“定是偷的。”道庵一摇头,与八更怒:“别的咱不争,说人偷东西,我面上无光。”“什么,定是偷的。”“你说什么,道庵老头!”与八扑上去揪住道庵衣襟,道庵便咬住与八的头,无奈气力远非与八敌。与八一时火起,拿了道庵比划武艺,本无恶意,手下留情;道庵倒得意起来,又咬又挠又劈啪拍打与八的头,与八正吃瘪,道庵把与八的头当玩意儿耍够,就地一倒,睡死过去。与八没奈何,把一两银子包了搁在道庵头边,回佐久间町的偏房来。
第七章
与八回到佐久间町的偏房一看,阿泷家和自家居处,门都关着。
“阿松小姐,阿松小姐。”唤了几声没回音。走到阿泷家那边,“伯母,伯母。”里头也悄然无声。“都睡下了么,伯母,伯母。”全无应答。“喂,隔壁的大嫂。”“哪位?”“是隔壁的与八。”“哦,与八哥呀,是落了什么东西么?”“大嫂,我家那屋空着,可有人说起上哪儿去么?”“哟,与八哥,你不知道?”“什么?”“什么呀,方才伯母不是挨家打了招呼,搬走了么?”“搬走?”“是呀,那之前,跟你一道来的那位叫阿松的可爱姑娘,不是坐轿子出门了么?”“我一点不知,我半点不知。”与八变了脸色,嘴唇打颤。“哎哟,我还当你先回去收拾了呢。”“大嫂,搬去哪儿了?”“说是四谷(四谷,江户地名)那边,不久再来打招呼。”“瞒着我搬走……”与八呆住,扑簌簌掉泪,“四谷哪儿呀?”他像要放声大哭,忽不知想起什么,撒腿就往外跑。
与八沿御成街道直跑出去,“那边走的不正是与八么,与八兄。”“谁呀。”这原是方才把宇津木兵马从柳原金子家(柳原的金子家,新征组日前密会之所)访问归来时遇见的兵马的声音。“啊,兵马兄。”慌乱中驻足的与八。
第八章
夜一静,人心也静。静下来,白日里忙乱掩盖的事反倒分明;睡不着时感触更浓,不想的事也浮上心头。除非是圣人,谁回看自己半生,能硬说毫无过错?人的良心,在别的欲望发作时钟睡着,待那欲望疲累,它便醒来叱责“瞧你干的”。
龙之助一到半夜,必定魇住。阿滨被丈夫魇叫惊醒,看他的睡相,说不出的可怖:凄厉的呻吟、咬牙声,深夜里听来像恶鬼在笑。阿滨阵阵发寒,把郁太郎紧贴胸前,正要拉被,忽瞥见佛坛(佛坛,家中供奉佛像牌位的柜龛)那边。龙之助夫妇本无佛坛,这是前住户留下的。里头供着阿弥陀之类,蒙尘的旧裱,蛛网缠裹,本没什么阿滨的念想,这时佛坛却嘎嘎作响——倒不奇,是老鼠在里头闹。
可那声响太夸张,阿滨“嘘——”地吓了一声。老鼠声戛然而止,随即一只大鼠啪嗒跳出,正落在阿滨枕边。阿滨惊得要抬枕打,失了魂的老鼠却一头扎进阿滨乳房与怀中郁太郎的脸之间。
“啊!”阿滨慌乱要拂开。老鼠越发失魂,窜进阿滨肚腹那边。“啊呀啊呀。”阿滨从被窝里蹦起。那当口老鼠噗地落到郁太郎脸上,郁太郎哇地哭得像着了火。
“哦,小乖,小乖。”阿滨急抱起郁太郎。老鼠趁机顺隔扇爬进天花板角落的墙洞,可郁太郎的哭声像从五脏绞出。
“哦,好啦好啦,老鼠走了。”阿滨哄着要塞乳给他,却见那乳房背后一道血痕。“您,起来吧,不得了了。”阿滨一手抱哭叫的郁太郎,一手伸过去死命推醒龙之助。“什么事。”醒来的龙之助,既惊于郁太郎的哭声,也惊于自己身上手触处,是水浸般的汗。“您瞧仔细,小乖叫老鼠咬了。”“什么,老鼠?”“是,好大的老鼠从那佛坛钻出,钻进被窝咬了小乖。”“我看看。”龙之助起身挑亮灯心,查看郁太郎身子,咽喉处一道横纹伤口,不深,却渗着血,蚯蚓般粗细直往下淌。“咽喉被咬了。”阿滨像疯了般叫。“不妨事,快擦了血把伤口包好。”龙之助递过现成的漂白布条。“针线盒抽屉里有膏药,快……快些。”“急什么。”“真急人,右首那小抽屉。”“这个?”“用水好好洗伤口,你,拿冷水来。”阿滨什么都顾不得,只一味忙乱。好容易用水拭净,洗着伤口,郁太郎仍疼得扭身哭。“好啦好啦,小乖,不疼了,再一会儿。”总算洗了伤,贴了膏药,用漂白布把脖颈缠了。“别哭了,小乖最坚强。”郁太郎在膝上仍哭,阿滨自己半是哭腔。龙之助也到底忧心地望着郁太郎的脸,少顷疼似稍退,或声哭哑了,郁太郎抱着母亲的乳略静了些。
“请先生来吧。”“太迟,明早罢。”“不行,拖了就糟。况且,不像别的伤,老鼠咬的,说不定要命。”阿滨这半夜定要带郁太郎去见医。“好,那我跑一趟,去迎医来。”
龙之助去迎医后,阿滨“可恨的畜生”,恨那老鼠入骨,恨不得捉住咬碎。她咒着老鼠,瞪佛坛咬牙。只要郁太郎不疼,屋里屋外都静得针落,更漏渐深。天花板上老鼠又跑,足音像在说“瞧你下场”。阿滨连天花板都当仇人望,低头却见可怜的绷带像勒着哭累的郁太郎细脖颈,无端地只觉心疼。“小乖,金贵着,咽喉要紧。”阿滨这般说着簌簌落泪,只盯孩子脸,“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娘也活不成。”郁太郎到如今养得好好,肉实,麻疹也轻,谁见都说结实,连旁人都觉可爱,阿滨怎不疼。
“真想来,可恨的畜生。”爱极生恨,恨又转到老鼠。阿滨正换睡衣,把稍静的郁太郎轻轻放褥上,郁太郎又“咿”地哭起。阿滨一惊再抱起,哭得更凶,声已哑,只簌簌掉泪,睁大的眼死盯母亲脸,全身打颤。“小乖,还疼么。你别这般可怕地瞧娘。”阿滨力气也懈了,哭。郁太郎浑身抖,像缠住母亲,眼一眨不眨只望母亲——
“哎,你干嘛这般折磨娘,什么孽缘啊。”阿滨哭着望孩子,忽“啊,报应,报应,这必是真报应。”把郁太郎往褥上一搁,阿滨的眼像疯了般发亮。阿滨此刻才叫报应,嫌迟了;可迟早总得悟一回。
正因是自己的孩子,这般小伤才急得几乎发疯;可此刻阿滨“啊,怕”地一栗的瞬间,眼前闪过前夫文之丞——那人死在木刀一击之下时,阿滨这女人,为他悲过多少,又怨过对方多少。阿滨也并非一向好眠,可此时此刻,苦着的郁太郎脸上有文之丞临终之色。天花板上噪叫的老鼠声,那是文之丞的声;屏风后,幽灵要出来;佛坛里,文之丞青着脸瞪着;唐草纹(唐草纹,蔓草纹样)的褥面,那蔓像蠕蠕伸长来缠自己脖颈;镜台后伸出长手,要抚阿滨胸腹;针线盒抽屉里阵阵云涌,要塞阿滨的口鼻;隔扇破处,鬼要出来掳走郁太郎。
屋里,触目皆是可怖。阿滨眼发晕,待不住,起身推开小窗望外。夜气簌簌拂面,阿滨舒口气,又抱起郁太郎,立窗边,“真是,先生怎么还不来……”郁太郎只抽噎着微微动,仍睁眼瞪母亲。恰有残月(残月,拂晓之月)被窗挡着,月光照在江川本邸土仓(土仓,土墙仓库)脊上,反照中望见的孩子脸,不似世人。“小乖,都是娘不好。”这般说,泪簌簌落在郁太郎脸上。医与龙之助都无踪影,阿滨只紧抱郁太郎,立在窗边不动。
第九章
昨夜的闹腾,机龙之助睡过了头,被枕边摇醒,是阿滨声。“您,您。”抬头,日头灿灿映在隔扇上老梅影。“这封信——”“什么,信……”龙之助无心接看,竟是反封(反封,已拆阅的密封信)。“这是——”微惊,看表面“机龙之助殿”,翻过“宇津木兵马”。龙之助勃然半起身,拆阅:
“对阁下怀有宿怨,愿以武道之习一决高下,明晨七点(约清晨四时),请至赤羽桥路口。”
“哼,小子的决斗状(决斗状,约期决斗的战书)。”龙之助把信一抛,踢被起身。“小乖怎样?”“睡得正熟。”龙之助凑近阿滨怀中郁太郎的脸,“先生说,一时受惊,无大碍。”起身洗脸吃饭后,“阿滨,把小乖借我。”“可他睡得正熟。”“睡着了也无妨,我想抱抱。”“偏今儿……”“快给我。”“好容易睡了,弄醒又要闹。”“快,拿来。”龙之助语硬,阿滨无奈,把睡熟的郁太郎轻轻移交,龙之助抱起,端详他脸上昨夜绷带的伤处,像头回般,“啊,平安长大就好。”“不平安长大怎的,小乖。”“无父也能养儿。”“双亲俱在,说不祥。”阿滨微不满足。龙之助想起似的,“阿滨,我近日要去京都。”“京都?”阿滨意外。“京都各处浪人聚集生事,为警护之故,邀了能人前去,我也受托。”“哎,几时的事。”“近日,或说走就走。”“那,小乖与我?”“仍留这儿。”“不,那不行。”龙之助忽说去京都,阿滨惊,极力反对。“那,再想想。”这般安抚了阿滨,自躲进隔壁。
伤不大却欠安,阿滨继续照料郁太郎,龙之助却自闭一室,一声不咳,阿滨便怨道“那人怎生这般硬心”,独语间龙之助忽出室。见他佩刀,“去哪儿?”“去芹泽处一趟。”“若非急事,小乖这般伤,请在家。”“急事,马上回。”“早回,不然我心虚。”“唔。”送那背影,阿滨“那人,可知情爱。”不由想起嫁他以来的事,怨只返旧,明知是自作自受,仍难甘“全是我错”。“那人,当真不把此子当己出么。”这时龙之助飘然归。“回来了。”龙之助脸色比平日更青白,只瞥了阿滨与郁太郎一眼,便要往隔壁。阿滨此刻,怨到肠底,“您,这孩子是谁的?”那声是哭声,龙之助细长眼一睃,“谁的孩子?”“小乖是谁的?”“现在又提。”“郁太郎不是您儿子。”“说什么。”“这孩子要死了。”“什么?”龙之助以为又是阿滨惯常的耍横,今日对这恫吓却出奇冷淡,“命尽便死,没法。”“啊……”阿滨凄眼瞪他,他也沉眼回瞪。平日早该肝火炸裂、闹个你死我活,今日却奇异地接不上话。龙之助径入别室,对案呆坐,自点灯,取料纸、砚盒,似写什么。少顷阿滨入。“您,龙之助大人。”“何。”“有求。”“说。”龙之助笔未停,也不回头,冷冷答。阿滨也似下了决心,不啰嗦,眼里也满冷光,“请准离缘(离缘,休妻,休书俗称‘三行半’)。”“离缘?”龙之助这时略歇笔回看,“离缘,倒有趣。”“是,有趣,与您看了太久的好戏。”“到此落幕?”“请写离缘状。”“又非谁许的缘,何须三行半。”“那我这就走。”“也好。”
“可出了这门去哪儿?”“去哪儿不劳您吩咐。”“并非吩咐,只托你照看郁太郎。”“郁太郎是我儿。”阿滨起身出去。阿滨拉开抽屉乱翻,忽从屉底拽出件碎点纹夹衣。这夹衣,是文之丞判她离缘时所穿;悄悄上山,在雾之坡遇龙之助,也穿这衣。自然,穿它同龙之助,从那之后经御岳后山到冰川,在烧炭小屋过夜,瞒过上野原亲戚借得旅费,两人顺甲州街道下江户,也穿它。在此成家后,没卖与收破烂,留着作念。和田来时甲州姐姐所赠这衣。自己得意,把姐姐大大慢待;可姐姐夫妻对自己嫁入宇津木,百般出力,这衣也是姐姐手缝。想来,自己任性太过,姐姐情深,沁入骨髓。“回甲州吧。”一度这般想,又打消,“啊,怎做得到,没那道理。那么去哪儿。”阿滨离了龙之助,无处可去。说有,只一处——也就是前夫宇津木文之丞所在之处。除此无他。阿滨细想,血从胸涌到头。
抛开夹衣时——衣裳间露出个袋装的小怀剑(怀剑,袖中短刃)。“死!”这世上最可怖的情感。“与其活受辱,不如死了。”这是此刻生的念头。阿滨本无死念,带郁太郎出这屋,在世间的某处寻个藏身,满胸满头脑都是这莽撞想头。活着的执念既在,才种种烦忧;一旦全消,路倒开了——虽那路除地狱外无去处。阿滨快手拾起怀剑,像藏赃物般揣入怀,胸如山崩般轰鸣,脸上却浮起一种惬意的笑,呆坐,眼钉在灯影里。
“阿滨,阿滨还在么。”这是龙之助唤。“阿滨不在么。”第二声入阿滨耳。这时第三声。“阿滨,阿滨。”龙之助的唤,此刻给阿滨无比厌烦。阿滨不答,龙之助起身过来,“是打点行装?”推开门杵立望她。阿滨睃他脸,扭头不理。“阿滨,你打算去哪儿?”“不知。”“也罢,方才你提离缘,便是陌路……不,还有饯别(饯别,临别赠言)未说,听好。”龙之助立着,“我近日要杀宇津木兵马。”“杀兵马?”阿滨转过膝。“唔,斩兵马,或被兵马斩……”“那——”“料兵马不会丧在小腕下,毒莫过食器(喻一不做二不休),宇津木兄弟同一刀……”龙之助青白脸上迸出凄笑。阿滨正面望那脸,此刻毫不觉怕。“您杀了吧——”
第十章
龙之助自己喝酒,早入眠。阿滨又呆坐片刻,郁太郎幸而酣睡。“杀兵马”龙之助一句,刺阿滨心。龙之助似也睡了,照例呻吟、咬牙。阿滨想起似的起去隔壁。龙之助案上,方才似写着的信三封。阿滨悄悄取其一,却是宇津木兵马的决斗状:
“以武道之习一决高下,明晨七点,赤羽桥路口……”
阿滨读罢,到署“宇津木兵马”处,才恍然万事。可敬,竟能下这般体面的决斗状。自己识得的是十三四的可爱兵马,竟……况且才十六七,修行或深,可龙之助手腕豪强,交刀必丧于那瘆人刀尖,阿滨只一味怜兵马。“唔——”又魇住的龙之助声,像在想斩兵马后血振(血振,斩后甩血)。兵马兄可怜。阿滨的手又触怀剑。阿滨决意:死前——杀龙之助——罪人同死,可爱兵马得救。这决心迅速而坚,至此。决斗在明晨,龙之助倒有闲睡。衰虽衰,执剑便不把人放眼里,略一眠养气,可这龙之助的气已疲。夜夜魇、咬牙、盗汗,自新坂下暗算见岛田虎之助手段始。醒着梦里,岛田的面目、行姿、坐姿,在龙之助眼前晃不离。为此头渐乱,今这小眠里,机龙之助前,岛田虎之助衣纹端正、焚一炷香端坐,自己拔剑自后窥近,抡刀时前向的岛田忽转向这边,横绕欲突,岛田已面那边;急跃近,岛田前香烟一直上舞,末端团团转吹向自己脸。龙之助拂烟催刀绕岛田,眼眩鼻血出,香烟蒙蒙卷来气塞。那时颈后一凉。“呀,谁!谁!”破梦龙之助,啪地跳起,攥住的竟是柔软人手,那手腕握着冰也似的白刃。这不是梦,确是现实。“哟,不是阿滨么。”骑在龙之助身上、刃抵他颈的,是现下自己妻的作为。“做甚,疯婆娘。”龙之助夺刀起身,同时一脚踹倒,阿滨仰面倒在隔壁画灯(画灯,地灯)上,灯倒火盆(火盆,炭火盆)破,呼地纸燃。踹倒的阿滨,忽地起身,从预先开着的面门滚进外头黑暗。“可恨的女!”阿滨弄倒的画灯火,转眼移到隔扇。龙之助踏灭,取刀也跃入外暗。屋里真暗,里头郁太郎哭得喉裂。阿滨去哪儿了。
虽称暗,天将明,东空已白。从神明町到滨松町的街,阿滨奔逃的背影。追到增上寺(增上寺,江户大寺)山门松林前,“站住!”阿滨的领发被龙之助手按住,同时被拽倒。“放手。”“阿滨,你背弃了兵马。”“快杀了我——”杀了也无功无劳。能登顶时仍冷静的龙之助,瞪阿滨失态。“龙之助大人,请杀了我,也请大人被杀。我乖乖让大人杀,大人也请爽快死在兵马手下,那样,这那都勾销……罪也消了。呐,龙之助大人。”御成门外人足声,增上寺钟。“杀人——”龙之助到底杀了阿滨。
第十一章
“那声——”闻得方才绝叫的,是御成门外丢下轿子的宇津木兵马一行。“像闻得‘杀人’。”片柳伴次郎偏头,“定是那松林里。”兵马望松林下暗。“去查看可好?”提灯的与八向松林去。与八入松林,啪地撞松树干,“哎哟。”按额,一股血腥。“咦……”提灯照,松根下有人。“咦,人——”是女,胸前往下淋漓到土的血流。“诸位,有女被杀。”大事当前,闻一人命也不忍视。“啊,惨杀法。”“瞧,血在裤脚。”“伤怎样?”“胸一刺。”“灯再近。”“啊可怜,乳下被刺。”提灯逼视、发怵的与八,“哟,像见过的女人。”与八把脸贴上死人面,“喂……这女人……阿滨小姐……”不安地望兵马,“兵马爷……您也细看这女面,莫非是文之丞爷的夫人。”“什么,姐姐?”兵马拨开随从片柳与水岛,“形虽变却极像,为念,与八兄,这女可有随身物,查查。”“这有短刀……信件……咦,这边也有。”与八拾交兵马的,竟是自己手递机龙之助的决斗状。续接一封,“什么,致宇津木兵马殿,滨寄?”这是阿滨亲笔,致兵马的信。
机龙之助没赴决斗场。被下决斗状却逃,是无上耻辱;尤其该见血的人,此况却逃,甚难索解。可约定时刻也不到赤羽桥,去新钱座的家看,屋里狼藉,只一孩子声嘶哭。分头寻踪不获,当日决斗作罢。宇津木兵马惜极,绷紧的勇气一时碎;此处唯一线索,是发现机龙之助致芹泽鸭一书,内言:
“斩兵马后,拙者依前约退往京都……”
读此信,龙之助今日赴决斗之志固不必说,既赴必斩兵马,连斩后飞京都的部署都齐了。有此志却逃,何故?谁也难索解,可阿滨也是龙之助杀的吧——谁都如此想。
第十二章
“久疏问候了。”到妻恋坂阿绢家的,竟是少见的里宿七兵卫。“稀客呀七兵卫先生,正担心你呢。”“乡下活忙,兼且歇脚,去了趟伊势参拜(伊势参拜,参拜伊势神宫)。这点儿土产。”“可真难为你。你们这种身分,真叫人羡慕,挣了钱就去伊势参拜、江户游览,散心去处多。”“嗨,哪的话。”“寻常农户,可没那么常常出门。”“七兵卫苦笑。”“稍稍干点副业罢了。”“副业?可是贩卖布匹?”“嗯,算是。”“那下回方便时,给我瞧点甲斐绢(甲斐绢,甲州产的上等丝绸)上等货可好?”“成,我带来。话说师娘,”七兵卫转话头,“阿松那边怎样了?”“啊,正要说这桩,我正想差人问你呢。”“哦,阿松怎么了?”“那孩子呀,私奔了。”“私奔?”“说是跟老爷家少爷跑了,或跟个正经人跑了,还说得过去;”“到底跟谁跑的?”“谁?跟个山里出来的傻子跑了,话都没法说。”“傻子……”“你头回见就该说清——约两月前,我把那孩子送到四谷神尾大人府上听用,府里有个叫与太郎或与八的傻子,你猜怎么着,阿松竟被那傻子哄了,夜里卷逃了。”“那神尾大人,可是传马町的神尾主膳大人?”“正是。那神尾大人,三千石(石,俸禄单位,一石约百余公斤米)旗本,若好好当差,讨了主子欢心,不知多有出息;偏人家中了个看浴室的与太郎傻子私奔,我也傻眼,没见过这么不争气的。”“没想那般傻的丫头,可到底逃去哪儿,有线索么?”“全无头绪,种种布置寻找,到底不明。本也想差人去你处,主子说,这等烂货不必声张搜寻,就撂下了;可于我,对主子没脸,自个儿也气……”“既如此,我也寻寻。那阿松天生不该那般傻,寻出来问,许有情由。”
第十三章
七兵卫自进这屋起,便有个收废纸的(收废纸的,收破烂的)时隐时现跟着,在巷内街面晃悠;这会儿七兵卫出门,他又尾随。七兵卫从妻恋坂到本乡元町山冈屋前,山冈屋门闭着,斜贴“出卖”签。立了一会儿,“喂,老爷。”后头唤的,是收废纸的。“我么?”“是。”“有何贵干?”“没甚贵干,老爷方才直瞧这铺子的模样……”收废纸的从手巾覆额下仰七兵卫脸,“山冈屋的事,您想打听,我晓得。”怪里怪气的多嘴,却不似怀里要掏十手(十手,捕快所执铁尺)的,七兵卫想必有隐情,“那敢情好。山冈屋先生如今搬哪儿了?”“这话说来长。老爷去哪儿?边走边说可好?”“我去新宿。”“那我也往四谷,同路,边走边讲山冈屋败落一代记。”七兵卫虽觉这收废纸的阴森,且听他说些什么,便作伴走,“约四年前夏盛时。某晚,有贼入山冈屋——”“唔。”“恰老爷不在。内掌柜阿泷,正引个剃了眉的年轻男人胡闹,那贼偏来‘问安’,”“原来。”“那贼非只偷物,似来报复,把内掌柜与年轻男人好生作践了去。”“原来。”“细说难尽,一言:把内掌柜与年轻男人剥个精光——”“嗯。”“次日晨的乱子,看都没法看。”“原来。”“忽传开:山冈屋内掌柜被强盗剥光,没法住。”“原来。”“主人归来——”“嗯。”“家闹翻,内掌柜本是陪嫁来的闺女,出出进进,揉搓到底——”“休了?”“闹得正凶,主人忽染病,扑地死了。”“啊——”“内掌柜自暴自弃大乱,家财转瞬乌有,房仓易主。”“嗯。”“买主也撑不住。说是那土仓闹鬼,至今三易主,仍挂着卖签。”“那,那内掌柜如今怎样?”“那才叫听头——可我只管喋喋,成么?老爷,您到底山冈屋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两人对望,“实说,老爷,”收废纸的忽正经,“我面生,您面熟——我熟您的面。”“什么,熟我的面?”“嘿,藏什么,非大人物,实是那时在山冈屋当掌柜(掌柜,番头,商铺管事)的。”“啊,山冈屋的掌柜,失敬。”“恰老爷带那叫阿松的丫头到店前,我熟记您面。”“原来。”“只‘原来’没劲。我也趁那乱,拿了店钱些许潜逃,做了点恶,落得这般田地。老爷能认出我,不为别——”“什么。”“说到底,都是您播的种,赏几个吧。”“你也成了相当的恶人。”七兵卫睃收废纸的脸,那人讪笑,“可好处,老爷,那阿松丫头的下落,我全抖落。”“唔,是么,先给你这个,能说全说。”七兵卫掏钱袋,全递收废纸。“多谢多谢。那我领您去那姑娘处。”到神乐坂,收废纸喊脚痛。七兵卫悟他要耍,佯装大意,忽拐巷隐身;先到的七兵卫,“喂,头儿。”横里绊住。“呀——”“什么呀。”“老爷脚快。”“您也快。”“说笑。”“脚不痛了?”“又痛了。”“那像方才般跑。”“免了。”“到底,带我去哪儿?”“去山冈屋内掌柜处。”“山冈屋的夫人何处?”“新宿。”“那方向不对啊。”“再走。”“这回您先走。”两人又走,西天忽赤。“那,那般红。”“火灾(火灾,火事)。”“新宿方向吧。”“没风,不大。”话间火赤渐大。“确是新宿,快去。”“脚痛。”七兵卫扯收废纸手拖行,那人叫苦,“老爷,别拽,您脚太快。”“少磨蹭,快走。”“等等。那我招了。您问的阿松姑娘,卖作妓女(妓女,女郎)了。”“什么,妓女?哪儿?”“这——”“快说。”七兵卫拧收废纸腕,“远——”“哪儿?”“京都。痛!”据这人自白:那晚阿泷甩开与八,哄阿松,忽带她来这人处,随即卖与人口贩子,卖往京都岛原(岛原,京都著名的花街/游廓);特卖京都,是怕江户事发,恰京都来买主,事就成了。这话几成可信,前后也合榫,七兵卫便道,“去你家。”“老爷,饶了罢。”“阿泷那女人在你家吧?”“不不。”“你与阿泷同谋,拐卖阿松无疑。”“什么,没那事。”“总之快走。”恰街角有岗哨(岗哨,自身番,街坊值夜巡防的小屋),收废纸忽大叫,“贼!”七兵卫掐他脖,那人苦叫,“诸位,这人是贼,贼!”岗哨里的、赶来看火的,都扑来,七兵卫推开收废纸,没入人潮。阿松果卖京都,七兵卫的脚立奔京都;他这心一起步,早则朝离江户,夜踏京都土。
与此无干,机龙之助落处也是京都;宇津木兵马追去处也必是京都。何况芹泽、近藤、土方等,新征组倾数所赴,也是京都警护之任。
第十四章
沿青梅街道拖拖走着的,是与八。背驮郁太郎,手提包袱,脚穿草鞋,走时不时落泪。于与八,尽是意外:本带阿松顺这街回,一夜之间全变了。“哟,不是与八么。”“啊,太郎作兄。”田里做活的熟识农夫。“从江户回来了?”“嗯。”“挣了?”“没挣。”“那是谁家孩子,不是你的吧?”“不是我的。”“捡的?”“捡的。”“哟,带了土产哪与八哥,把这土产分点走。”与八凄然垂眼向包,“这不是土产。”这包里,是阿滨的遗发。“太郎作兄,我的水车可妥?”“妥。”“没给水冲跑?”“嗯,没。”“再见。”与八匆匆去。御岳山、泽井一带山、大菩萨岭方向,都在眼前连亘。与八见了又悲,回头望背上郁太郎,孩子无知酣睡。呆立时,眼落向提着的、包阿滨黑发的包袱,自落泪。与八但行善,总落恶果;这那都怪自己蠢。往后要赎罪,为多人的追善(追善,超度法事)打算,且把这孩子养大成人,以谢罪。与八从无怨人念,一概“一也己错,二也己错”地过。“我被大先生捡着的地方,就这儿。”与八到当年被捡处,歇脚。
——父兮母兮,慈恩深矣,小鹿寺;佛之誓约,可恃也。——
第十五章
东海道,关(关,关卡/宿场关所)。距江户百六里二丁,距京十九里半。自伊势国铃鹿岭坡下往此二里半,有名关所的地藏(地藏,路边常立的孩童姿态菩萨像)挥六大无碍之锡杖处,西去五町,稍离东海道往来大道,近参拜伊势的近道,有家粗陋茶店;七十许老翁正制火绳(火绳,火绳枪的引火绳),看店。这时分,上客在此宿、下客在坡下定宿,这茶店却飘然闯进一旅装武士。“借光。”老翁歇了火绳起身,武士把肩挑行李(肩挑,一头一头的挑包)撂在檐台,啪啪拍打野袴(野袴,出行所穿的裙裤)下摆,“老翁。”“哎。”“讨杯新汲水。”“哎哎,新汲水,好说,咱家井是自傲的上水。”老翁绕后汲水时,那武士坐檐台,不取头上竹皮笠(竹皮笠,竹篾斗笠),把夹了细铁条的太刀(太刀,长刀)放旁,自笠下窥出的脸,沉到底色。机龙之助,总之是奔京都,落到了这儿。老翁提桶汲来,武士用竹勺饮一口,余水越槛泼向大道,勺插桶,舒口气。“可要茶?”老翁叮一句,龙之助摇头;让火盆也不吸烟,老翁无奈归座要弄火绳,“卖双草鞋(草鞋,草编鞋)可好?”“哎哎。”拔出吊着的手编草鞋一双,“翻三回岭也妥,叫金草鞋。”“老人好自夸,给水、卖鞋都带自夸。”“话说武家老爷,这就要换鞋去哪儿?”龙之助换鞋的脚边,老翁起疑:在此宿也好,去坡下也好,还耐穿的鞋就扔,早了。龙之助不答,老翁无措,“不下雨就好。”自檐端仰天独语。今晨本阴沉,关的小万(关的小万,本地传说中的女鬼/名妓)的魂魄,至今留此土左右气压?“相思则晴亦阴”之歌,阴里一响便落雨。“今夜宿此店是分寸。”老翁不知是劝是嘀咕,又坐弄火绳。换毕草鞋的龙之助,自笠上望天,忽“来呀夫人,这便是近道茶屋。”一顶轿子(轿子,已注)威风到站,掀帘出个女人。“阿滨!”龙之助仅齿缝漏出这名,可这女若非滨才怪;或龙之助眼里,所有女人面都似阿滨。“轿夫,辛苦了。”龙之助闭眼不瞧那姿,掩耳不闻那声。活脱脱一个模子。女出轿,“轿夫,辛苦了”边摸带间,忽变色,慌伸手入怀袖,“呀怎么办,轿里……”角角落落细查,困色愈深,“轿夫,对不住,”两轿夫杵着,左右望她,“什么呀夫人。”“同行的人这就到,稍候片刻。”“候着的是?”“确带的纸袋(纸袋,钱袋)不见。”“什么,纸袋没?”女面被睃,旁铺开的席上坐下的,是这宿少见的、桑名往伊势参拜道一带颇知名的恶棍黑坂,茶店老翁正揉心,“这可糟,失物就这么放着,我这黑坂的面子挂不住,弄不好云助(云助,无赖)同伙丢名,呐搭档。”“嗯,是。”“那,再坐回轿,从您托我处到此的路,再仔细认一遍,报宿役(宿役,宿场差役)去。搭档,天灾,再扛一肩。”“合。” “啊,不,非那么些,就一丁点……真愁人。”“您愁,咱也伤招牌,来,请再上轿。”手扯硬塞,女困极,“那,轿夫,这么着……”自油亮发里拔出的,是四寸许银平打簪(平打簪,扁平银簪)。像穷极的算计,“这个请收着。” “这玩意不要。”黑坂一把夺过平打簪,“来,再坐回轿。” “轿夫,轿夫。”火绳老翁看不过,拍膝起,“算了算了。”插进来,却一时语塞,“适可而止吧。”“什么适可而止,老头。”“别太拿女人撒赖。”“老头,撒赖是哪边,缩回去。”“哎呀怎么办。”女腕被按,一手及带要推,便踉跄被捺向轿缘。“呀,饶命。”这当口机龙之助,虽说是血泪已涸,也须开口了。“轿夫——轿夫。”黑坂回头,方才没在意的旅装武士,自笠下死盯这边。“有何贵干?”“轿钱(轿钱,轿资)由拙者代付,过来。” “哎。”黑坂以为同行是这武士,到龙之助旁,“啥,这夫人说怪话。”卸腰坐槛,掏烟盒,取粗烟管(烟管,烟斗)叼口,横拍烟袋(烟袋,烟荷包)。“多少?”“哎,自龟山一里半的段。”“好。”龙之助取钱袋,把百文小钱(小钱,铜钱)哗啦掷檐台席上,任他取,黑坂斜眼,“多谢。”那小钱手未触,流眼望女,“夫人,酒钱(酒钱,赏钱)再……”女这时也初知龙之助在,极愧,“休这般无理。”“无理是哪边夫人,您自龟山怎来,您坐轿太慌,想定有赏钱可敲,何言无理。”“呀,怎么办。”女哇地哭,龙之助倏起,无言,啪一记黑坂横脸。“哎哟!”黑坂一翻,似要起又不起,如云如霞逃去。黑坂逃,是误龙之助为巡察官员,或自量不敌去呼同伙报复?“无以为谢。”女整乱衣,向龙之助衷心致谢。“可伤着?”“不,无甚伤……若非您来,不知怎样。” “恶轿夫。”龙之助再坐檐台。谢罪的女面、丰润发挽岛田髻、眼带勾人、颈背爽利……怎看都是阿滨。“哦哦丰姐,你在这,我可来迟了哇。”这般闯入的,是旅装却光鲜的俊男。“真哥,我遭大罪了哇。”女见男姿,抽噎要哭,“你哭什么,哎,怎么了。”男近抚女背,连发都替拢,旁人见也亲切。“被恶轿夫刁难,险境,多亏这位武家老爷搭救。”“哦恶轿夫……我也正忧这个……这是哪方高人,多谢。”年轻男转向龙之助,仓促间却躬得极恭。这男言:男是京都人,女是龟山人,二人亲戚,约在此宿会合同去伊势参拜。龙之助听两人絮絮谢词,“二位快离此,恶人再回就麻烦。”“是。”男促女,向龙之助重躬,欣欣而去;机龙之助无意送那背影。“哦,误了闲事,老翁,留茶钱。”
第十六章
到坡下时,坡也阴岭也阴,果然淅沥泪雨(泪雨,如泪之雨)。这雨到岭便雪。雨也罢雪也罢,夜必至。鬼栖的铃鹿山,特意夜越,坡下却有叫大竹小竹的名宿(名宿,名旅店),只龙之助一人也住得,却目不旁顾,竟越过坡下宿。由此上岭三里,茶屋宿屋皆无。似打定夜路换草鞋。 “雨?”龙之助立停仰天,铃鹿山与关的雄山(雄山,主峰)一带尽包夜雨,前途郁苍一丛杉,巨人般隆起,中透灯火光。“身已立铃鹿明神(铃鹿明神,当地神名)鸟居(鸟居,神社前的牌坊门)前不远。”“啊,雨?”这雨,是龙之助入坡下宿时便下的雨;今见笠也雨披(雨披,合羽,油布雨衣)也透,竟未觉,到此“雨?”太迟。“那客人去哪儿?”大竹小竹的揽客者(揽客者,引客)疑眼,他未觉,一径到此,“雨则山越难。”望铃鹿明神林内,鸟居右向是岭山道,铃鹿御前(铃鹿御前,神名)之社与内外宫(内外宫,伊势内外两宫)栋并,春日形大灯笼(灯笼,灯篭)光也雨湿;左手一干冲天大杉,其下爱宕(爱宕,神名)之社,续宫司(宫司,神社主祭)构。龙之助哪也不去,自正面潜鸟居踏杉下石阶。折回也无几程,寻常旅店安软褥美梦岂不妙。身着火的,也跳井;龙之助为灭心头痛燃之火,偏寻孤寂可怖处去?循暗悄悄入铃鹿明神临时神殿(临时神殿,顿宫),先抛行李,自皮袋(皮袋,革袋)寻火石具(火石具,打火用具)烛与怀火柴(怀火柴,随身火柴)点灯立地,脱湿笠雨披,又取小提灯(提灯,纸罩灯),把烛光移上,巡看殿内。行李作枕,难眠。阿滨似的女,总在眼前晃。年轻夫妇行二见浦(地名)一带,像阿滨与自己,哦,郁太郎也在。总而言之,阿滨是有情的女。唱不足,是那好强女的常习,却也熬过那般日子,尽了贤内助……似刚强实极脆的女,是她误了我,还是我误了她。今为物哀(物哀,触景生悲)所动,龙之助也恋人,眼醒难眠。外头雨杂风声,稻荷瀑(稻荷瀑,稻荷神社瀑布)声远如攻鼓。其中闻人鼾。“咦,似有人鼾。”龙之助举小提灯照,四隅无鼾主,仰见大匾,流泻笔势:
铃鹿山,将浮世弃之不顾,我身将何往。
这是西行法师(西行法师,镰仓前期的歌僧)之歌。
第十七章
“被您这般说,我怎生是好。”凭床柱的年轻男似愁,对坐女劝,“怎说呢真哥,今宵宿此,明儿乖乖回,为您为我。”“若能成……我也不至来这儿。”“那,怎办?”“听您心。”“我的心方才说了。”“那,叫我回京都?”“那才彼此分寸。”“呀,我说,我不再回京都了。”“休撒娇。”“不不您不知,我今日身世。”“今日身世,您不还是龟冈屋的安稳少东家么?”“不对,今龟冈屋非您想的龟冈屋,我家上月十六夜遭贼——”“贼?”“说是军费(军费,军用金,军需款项),家财金银且不说,公仪(公仪,幕府)所托要物尽夺去。”“这,头回听。”“加之我平素行止,多所挪用,一时现,再无立锥。”“这等事一点不知。”“龟冈屋全毁……对父母怎生过意,可怜是妹。”“阿雪小姐……”“啊,卖入岛原了。”男簌簌落泪。“啊,阿雪小姐卖入岛原……”女惊,“再细说,阿雪可已当差(当差,接客),岛原哪家,母亲可知?”“别再问……总之,体我不得回京之由。”男深叉臂,似哽咽。与龙之助火绳茶店别后,这年轻男女非去伊势参拜,在关帝堂(关帝堂,地藏堂近旁)旁宿屋别室,这般剖白对泣。岭上苦龙之助的雨,也柔润此院植栽(植栽,庭植)。关的小万的泪雨,落向何处都惹人思。
“怎么办呐。”方才劝慰的女,听罢事由,更丧气。“纵救妹身……”少顷男声。外雨淅沥,暮告的宝藏寺(宝藏寺,寺院)钟声,女中才点的灯影摇。女忽想起,望庭木溅雨,“天暮了,今宵须回。”态忽不定。“回?”男倏抬头,“留我一人您回?”“别会错意,我已非从前身……”“啊,那传闻的,您那婚约(婚约,亲事)……”“没那事,今宵请放我回,我也有事须想,明晨定来。”“天已暮,一里半路……再有方才般恶人。”“说则,不回我身不立。轿子(轿子,已注)托宿雇妥人去。” “那强留也恶,回便回。”“好,如此,可明晨——”男不答,女歉然起。女言回龟山,男藏泪送至廊,折回,颓然倒,“啊,连丰姐也……”言罢又簌簌。
言回龟山的丰姐,未几不知为何折返。蹑足廊,到原室,立障子(障子,纸拉窗)外察内动静,“这,真哥,您——”推障子扑入,男手有白刃。男拔胁差(胁差,腰间短刀)正刺咽喉。“料有此,心乱难安,故折回,快放手。”“丰姐……我非死不可……” “怎这般懦,连遗书(遗书,辞世书)都写了,险。”女夺男胁差,“你现今死,父母妹怎办。我也回不去,不回了。真哥,宿下吧,今宵宿,从容细商,呐。”丰姐与真三郎语达通宵,商量怎生妥,翌朝并两顶轿,不回龟山,恰龙之助抵大津(大津,地名)时,男女越了铃鹿岭顶。丰姐实家不见女姿,父母与当女婿者血眼(血眼,拼命)八方派人,到关与坡下时,男女姿在土山石部皆不见。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