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铃鹿山之卷)

本卷目录(共 17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第一章

“阿滨,雪积厚了吗?”

机龙之助在暖桌(被炉,日式矮桌,桌面下生小火炉,可覆被取暖)上打着盹,忽然睁眼,懒洋洋地问。

“嗯,从方才起就一直没停,您瞧,都积了快五寸了。”

“唔……这回可是场大雪。”

“老辈人说,雪下得越大,反倒停得越快。”

“照这光景,怕是一时停不了,只怕要下一整天。”

“下着的时候景致好看,可下过之后的路就难走了。”

“后头更糟——”龙之助仍躺着,隔着两人对坐的暖桌,望着正给郁太郎喂奶的阿滨说,“后头糟的,又何止是雪——这世上的事,桩桩件件都是这样。”

今天龙之助说的话,听来竟比平日软和些。

“嗬,这是想家了吧?”阿滨轻轻笑了。

“酒意怕是也快醒了……”龙之助又闭了一会儿眼,歇了话头,随后说道,“阿滨,甲州是山国,雪想必也积得厚吧。”

“是,金峰山刮山风(山风,从山上吹下的寒风)的时候,我家乡八幡村一带,常常能积到两尺深。”

两人这样断断续续地聊着,窗外雪落纷纷,今日的夫妻之间,倒像是吹进了一缕春风。

这桩恶缘结成的夫妻,好比日日不停灌着烈酒;醉着时,两人都在醉里融作了一团,可一旦酒意将醒,彼此胸中便涌起说不尽的腻烦。因此有时两人能闹到要死要活,有时又亲昵得连水都泼不进。

“小家伙睡了?”

“嗯,睡得正香。”

“酒还有吗?”

“只怕还有。”

“被这样困在屋里,实在无聊,不如再喝点酒,把旧话翻出来絮叨絮叨。”

“那敢情好。”

阿滨把睡着的郁太郎轻轻放到一旁座垫上,拉过暖桌的被子盖好,正要起身,外头道上忽传来一阵清亮的尺八(尺八,竹制竖吹长笛)声。

“啊,尺八……”龙之助和阿滨都一下站起,在这寂寂雪日里,被那仿佛要吸进人心的笛声牵住,静静听着。那尺八到了自家窗下,越发清越恣肆,简直像在撩拨人心。

“好亮的笛声,赏他几个钱吧。”阿滨包了几个鸟目(鸟目,江户时代的小额铜钱),出来递去,外头的笛声越发欢畅。

阿滨去厨房的当口,龙之助仍躺着听那尺八。

盐山巍巍, 崎岸之滨, 千鸟栖居—— 愿君之世, 长鸣八千代。

尺八的余音散去之后,龙之助又低声把这支歌哼了一遍。

盐山, 崎岸之滨……

这时端着酒壶回来的阿滨,接着念出末句——

愿君之世长鸣八千代——

边走边莞尔一笑。龙之助便道:“你记得真熟。”“是家乡的歌嘛。”“家乡是指?”“盐山就是盐山(盐山,甲州地名,阿滨的故乡),崎岸之滨,是从我家乡八幡村往日下部去的笛吹川岸边。”

“啊,原来如此……”

盐山,崎岸之滨……龙之助无意识地把歌接了下去。

“在这儿听笛倒是风雅,可这大冷天在外头流落的人,该有多苦。”

阿滨也把手伸进暖桌,冰着的手暖了暖:“若是年轻人倒也罢了,像方才那虚无僧(虚无僧,戴深笠,吹尺八托钵云游的僧侣)一般的老人家——”

“风雅嘛,总是寒的——”龙之助坐起身,接过阿滨递来的酒盏抿了一口,“你爹也爱尺八。”“您是说弹正(弹正,阿滨之父的官职或尊称)大人?”“正是,你爹看着倔,其实风雅,既作诗也咏歌。”

龙之助这样柔声说起父亲,怕是头一遭。

“这般寒气,只怕要侵了他的病体。”“唔——”近来龙之助似乎头回挂念起父亲。岛田虎之助那一番极力夸赞父亲的话,到昨夜才算咂摸出滋味——父亲到底还是个有眼光的。于是往日从不提起的父亲,自然就到了嘴边。

“但盼他平安。若没这世事牵绊,真想上门探病去。”阿滨补的这句,听着像在撩龙之助的归心。

“阿滨——”“嗯。”“你我一道,回一趟故乡可好?”“您是说……回泽井(泽井,龙之助的故乡)……”“唔,先从甲州一路,去你家乡八幡村。从那儿,再翻过大菩萨岭(大菩萨岭,本作‘大菩萨岭’,龙之助一家的故地)怎样?”“那敢情好——只是万一……”阿滨面上浮起忧色。

“悄悄去,料无大碍。”“不能去赔不是么?”“说到底——”“若住进泽井那座大宅,该多扬眉吐气。”“休说傻话,那宅子我一辈子也不住。”“可当地人,多半也早忘了旧事吧。”“不不,那一带的甲源一刀流(甲源一刀流,龙之助出身的剑术流派)门人,只怕至今还把我恨得根深。”“说到底不过是比试误伤,哪能恨到那地步。”

龙之助不答,沉吟半晌,忽然想起似的:“阿滨,文之丞好像有个弟弟……”“文之丞的弟弟……是,叫兵马。”“那兵马——如今在何处?”“我出门时,他在番町(番町,江户武士聚居的街区)的亲戚家。”“多大年纪了?”“虚岁,约莫十七。”“那兵马,只怕不会待我好。”“他还只是个孩子呀。”“倒不是怕他——只是有些放心不下。如今还在这番町亲戚家么?有机会替我探听明白也好。”“若兵马把您当仇人,您待他怎样?”“他若口出‘仇人’二字,我宁可被他讨了去——看情形,也由得他斩了我。”“那太可怜了,兵马又没罪。”阿滨心里,对兵马可一点不恼:对兵马,自己是亲近的姐姐;对自己,兵马是可疼的弟弟。这份心思无论如何去不掉,所以万一兵马真瞄上了龙之助,反被龙之助杀了,那是明摆的事——想到这里,阿滨对兵马就怜惜得不行。

“拿我当仇人的,只兵马一个。同门的师兄弟虽恨我,却没哪个敢向我拔刀;可文之丞既有亲弟弟兵马在,虽说孩子,我也睡不安稳。”

事到如今才吐露这桩有仇家的隐忧——

“若无兵马,向父亲赔个不是,回乡去也……”若无兵马……这话底下,藏着的正是:若寻着兵马,便叫他从这世上消失。

阿滨在这里头,生出一种无可名状的不安。

害死文之丞的是谁,又要叫兵马也落得同样下场——阿滨打了个寒噤。就在这时,

“吉田先生,在家么?”

外头一声呼唤。

“哦,这声是芹泽先生。”龙之助倏地起身。来客是新征组(新征组,幕末佐幕的浪人武装)队长芹泽鸭。

第二章

芹泽鸭与机龙之助在一室里谈了起来。屋子不大,隔壁间里便传来阿滨张罗待客的声响;阿滨那边,两人的话声也听得真切。

“吉田先生——”芹泽把嗓音压低了一度,“昨夜那光景,算怎么回事?”

“实在无颜。”

“土方那家伙也像霜打的青菜似的回去了,跟近藤一说,近藤火冒三丈,今早天没亮就杀到岛田的道场(道场,习武练功的场地),结果没一会儿就狼狈逃了回来。”

“岛田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机龙之助这会儿也蔫着,芹泽看了不安,便道:

“除了你,再没谁能斩岛田。无论如何非斩了岛田不可,否则新征组颜面扫地。”

“可是说到底,我与岛田并无怨仇;过错在我这边,是自作自受。”

“不然。岛田虎之助,于我们同党是敌,于幕府也是个不能不防的,务必取他性命。”

芹泽本就压着嗓门,话却总忍不住高起来。

隔壁张罗停当的阿滨,听着不对劲的谈吐心里发慌,便悄悄挨着郁太郎躺下,听两人说话——不,是偷听。

阿滨这般偷听隔壁,话声忽地低了下去,听不真切。

阿滨近来得愁:龙之助夜归渐迟,时常带着酒气回来,便是心事一桩;尤其来往的尽是些看来各有怪癖的浪人(浪人,失去主家,无业的武士),教人放心不下。方才来的这位,也是个浪人队的头目之类。若真能如适才所言退回故乡,龙之助的心也就定了,酒也少喝,脾气也不暴,与浪人的往来也该少了。

龙之助与芹泽低声商议间,不时漏出“近藤”“土方”的名姓。土方岁三是个剑术好手,与亡夫文之丞也有过往来,近来常从龙之助嘴里听见这名字。还有近藤勇,是八王子天然理心流(天然理心流,近藤勇所属的剑术流派)家元(家元,流派宗家,掌门)的养子,有名的猛汉,近来龙之助也跟他越发熟络。阿滨听见这些名字,心里七上八下,正自琢磨——

“吉田先生,您可识得一个叫宇津木兵马的人?”

芹泽嘴里吐出兵马的名字。阿滨心头一跳。

“什么,宇津木?”龙之助的语气也带了锋芒。

“正是。那宇津木兵马,似乎把您当仇人盯着呢。”

“倒不是全无这般记挂。”龙之助并不怎样惊。

“据说那宇津木兵马,有近藤、土方他们做帮手,近期便要来取您的首级。”

阿滨听得分明,忘形地要把耳朵贴到隔扇(隔扇,日式拉门)边,乳房却碰醒了睡得正熟的郁太郎,孩子像不愿好梦被打断,扭动着身子,阿滨慌忙抱起哄他。

此后话声又低下去,听不分明了。过了片刻——

“那么,在下告辞了,先生好生思量。”芹泽撂下这话似要回去,阿滨正要起身,却听龙之助问那将走的芹泽:

“那宇津木兵马,如今在何处?”

“这个不能明说,说破了那少年就要反被讨了。只是,千万小心,千万小心。”

“唔——”龙之助像是没再追问。

第三章

“与八哥,我不是死在这宅子里,就是逃出这宅子,再没别的路了。”

阿松终于熬不住,跑到正做夜活的与八跟前,簌簌落泪。放下活计听着的与八,忽然冒出一句:

“逃吧。”

接着又道:“我本也说‘我帮你撑着忍下去’,可横竖这宅子于你无益,干脆逃了的好。”

“那,与八哥,我这就逃,谁也别告诉……”

“你要逃,我也逃,一道走。”

“与八哥,你真陪我逃?”于阿松,这真是喜从天降。于是两人商量好,从风仪不正的旗本(旗本,德川将军直辖的家臣)神尾的宅邸脱身。

与八和阿松当夜顺利溜出神尾宅,阿松问:“与八哥,去哪儿?”“往泽井去,那边我熟人多。”两人沿传马町(传马町,江户街名)直走,打算取甲州街道溜走。都不大认得路,竟把方向走反,跑到小石川水户大人(水户殿,水户藩主)的宅前。

“不对吧,没这么个坡啊。”走到御茶水(御茶水,江户地名)一带,与八才醒悟,“管它呢,能走就走。”

来到昌平桥与筋违御门(筋违御门,江户城门)之间一处叫加贺原的僻静地方,对面来了一队提灯的人,像是官役,与八正发愁前后张望,恰好马场角落有个摆摊的屋台店(屋台店,路边小吃摊)。与八拉过阿松的手,钻进摊子的暖帘(暖帘,挂在门口的布帘),那老板娘便堆起笑:“欢迎光临,可真冷,这光景雪还要下呢……”奉承得虽有些油滑,却不似十足的贫家主妇。

“阿松姐,吃天妇罗(天妇罗,日式油炸食品)不?”“与八哥,你乐意就成。”“那就来两份天妇罗。”

少顷——“让您久等。”灯下摆出碗碟的当口,摊主与阿松四目相对。

“哎呀,您是伯母!”阿松忘形地唤出。“哎哟,你不是阿松么!”摊主妇人也呆了。“伯母,您怎会在这——”“叫你瞧见这副样子,我可臊得慌。”也难怪她局促——这摊主妇,本是本乡山冈屋(山冈屋,布庄字号)内掌柜阿泷潦倒后的光景。

“伯母,真是久疏问候,大家都可好?”“好什么呀。可话说回来,你倒平平安安的。”“我自伯母那儿辞了工之后,也遭了不少罪。”“那时你呀,我正不在,就……”阿泷想起那回的无情,到底不免良心不安,便含糊过去,“总之真是巧遇,你若不急,到我家里坐坐可好?就在这附近的佐久间町(佐久间町,街名)。”

这般一说,于阿松不论是非,都成了落水逢舟。

“我也有事要跟伯母商量,若不碍事,我这就去打扰。喂,与八哥,这位是我伯母。”“是么,晚上好。”方才一直盯着两人发愣、筷子都掉地的与八,被引见后这才搭上话。

被这伯母领着,两人来到佐久间町的巷子深处,八间长屋(长屋,连排平房)从这边数第三家。伯母支吾着不愿细说身世,话里意思是:山冈屋先遭贼,又被掌柜挪用,再加生意大亏,终至破产;随后主人久右卫门亡故,只余债台,蒙相熟的人照应,如今便与那人搭伙过活。阿泷含泪诉说,阿松也跟着吐露身世,连从宅里逃出之事也瞒不住了。

“别担心,往后你的事我担着。”伯母虽说得不大硬气,事到如今,也只得先倚仗她。

幸而隔一家有空屋,与八和阿松便租下藏身,当夜便谈妥了。

翌日清晨,阿松头重发热。勉强起身,终是撑不住,一头倒下病了。

阿泷也来探,面带忧色;可比她更急的是与八——阿松怕暴露逃出的线索,死活不让请医,与八只得住手:“那买点感冒药来。快把被子从头顶盖严,缝里进风。”与八把被给阿松掖厚实了,出门买药,正与伯母阿泷撞个对脸。

“阿松,好些没?方才让你捎去的鸡蛋酒(鸡蛋酒,温酒冲蛋)喝了么?”“嗯,多谢您。”“与八哥上哪儿了?”“买东西去了。”“是么——”阿泷凑到枕边,手贴上阿松额头,“哟,烧得可不轻,得仔细将养……还有,阿松,”阿泷吞吞吐吐,“你手头,可还攒着点零钱(鸟目,小额铜钱)?”“有。”“若有的话,实在难张口,只是生意本钱一时周转不开,先匀我点儿成不成?”“哎,成呀。”阿松爽快应了,“不好意思,伯母,那只小箱(手文库,随身小匣)……里头有个包,您拆了封,有用多少拿多少,虽不多……”阿泷打开阿松逃出神尾宅时带出的小箱,掀了盖:“哎呀,好漂亮的东西,这是把短刀(短刀,胁差一类的短兵)吧,还装在锦袋里。这是钱袋,哟,吓一跳,竟是小判(小判,江户时代的金币)!那我先从里头借两两圆(两,江户的重量/货币单位)去。真过意不去,谢了。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不任性点儿,亲人的情分就传不到。”

阿泷客套连篇地去了。不多时与八回来。

阿松的病到第二天仍不见好。与八急得守在枕边寸步不离,阿泷又来:“怎样了阿松,好些没?请先生(道庵先生)瞧瞧,长者町(长者町,街名)的道庵先生。哎,道庵先生你尽可放心,绝不会从他嘴里漏了你的底。与八哥,劳你跑一趟道庵先生家。前头那条大街,瞧见没,有座大油店,那一带叫相生町(相生町,街名),从相生町角上直穿过去,有小笠原大人(小笠原,武家姓氏)的宅邸,宅子横头就是长者町,到那儿问道庵先生,连孩子都认得……还有,求那位先生有个诀窍:你不说这诀窍,他绝不出诊。”

阿泷连说带比划地教与八。“这诀窍呀,就说‘小人家来人,急病为难,求先生务必给瞧瞧’。非得说‘小人家’不可,露出有钱的样子,先生决不来;记住,说‘小人家来人’。”“他那么爱穷?”“倒不是爱穷,是这人古怪。再者,他老是醉着,你心里有数。”阿泷唠唠叨叨把与八打发去道庵先生处,又慢慢挪到阿松枕边:“你呀真对不住,这个月标会(标会,民间互助轮会,按期交款轮流支用)的会钱我正犯愁……”阿松手里的钱,已被这阴森的伯母盯上了。

第四章

也不知去哪儿,机龙之助背着申时(七点,约下午四点)偏西的太阳,沿神田御成街道往上游上野方向走。走到小笠原左京大夫(左京大夫,朝廷官衔)宅邸的转角,忽地从横里窜出个人,啪地栽到龙之助跟前。龙之助惊看,是个慈姑(慈姑,状如小芋的圆头)般圆头的医生,醉得像滩泥——

“呀,失礼失礼。”要起却腰上没劲,可笑得很。好容易起身抬头,龙之助忍不住笑:一把年纪的医生,竟戴着个“潮吹”(潮吹,一种凸嘴面具)面具,把那撅出的嘴一扭,朝龙之助这边一亮。

“您起来。”龙之助苦笑着拉医生起身,那医生便软绵绵地道着“失礼失礼”,戴着面具作揖,滑稽至极。旁边的孩子群呼啦围上来:

“哟,道庵先生戴了张火男(火男,凸嘴滑稽面具)面具,真逗。”“先生,把面具给我吧。”“大叔,给我嘛。”围着医生,医生道:“面具只一个,分不了你们大家。”“那大叔,咱们猜拳(猜拳,石头剪刀布),赢了的给。”“猜拳也行,来呀,哇——”又要往龙之助跟前倒,龙之助再扶。“呀,失礼失礼。”路人驻足围观。龙之助被这麻烦缠住,犯愁道:“孩子们,这位大叔是哪儿的?”“这位叫道庵先生,长者町的医生。”“醉成这样可真够受,谁去府上通个信?”“啥大叔,没事儿,这先生天天醉,放开他自个儿就回去了。”“喂小子们,跳舞呀跳舞,跳得好的赏这面具,来,这么跳——”戴着面具扭成个章鱼似的舞起来,路人哄然大笑。龙之助甩开这幕,往新黑门(新黑门,街名/城门)方向去。

龙之助拐向新黑门、朝广小路走时,与一人擦肩。龙之助没留意,对方却忽地停步,目送走出两三间的龙之助背影。那是宇津木兵马。

兵马见了龙之助,心想“像是见过”。一时想不起,白白目送,仍使劲回想;走出一町(町,约一百零九米)来,才道:“啊,是了是了,那回在岛田先生道场比试的那人。”总算想起,“确是说在江川太郎左卫门(江川太郎左卫门,幕臣,炮术家)麾下……剑路古怪。”

那回比试,龙之助“无声之构”(无声之构,一种不起式,不露破绽的起手式)的奇诡,兵马记忆犹新:“上一招赢了,却叫人夺了护臂(护臂,臂甲,剑道护具)。那刀尖确是瘆人,真想再跟他过一回。”兵马心中想着,又道:“能到这地步,必是有名人物。咦,那时他报的什么名……哦,姓吉田什么来着……姓吉田的剑客,倒没怎么听说过……莫非是假名(假名,此处指化名)?”

兵马边晃悠边走:“瞧着像浪人……”想着想着,胸中升起不祥的云翳:“且慢——机龙之助的得意招里,有一手叫‘无声之构’——那吉田的招——莫不就是无声之构?无声……唔,越想越对。那年岁,三十三四;龙之助,龙之助……那莫不是我兄长的仇人机龙之助?”

这暗示刺穿兵马的心。虽无凭据,一想开便越看方才擦肩的像龙之助。兵马掉转脚跟要往黑门追,忽地——“哇——”横里又窜出个人栽到兵马跟前,正是方才的道庵先生。

“呀,失礼失礼。”后头跟着的孩子们:“大叔,把面具给我们嘛。”一把年纪的男人戴着火男面具走来,兵马也笑了;避让的当口,道庵咕噜咕噜滚到路心。

“呀,先生栽了,扶起扶起。”孩子们七手八脚扶起道庵,“抬回家去,嗨哟嗨哟。”这一闹,宇津木兵马丢了机龙之助的踪影,当日便回去了。

第五章

阿松的病大好了。说好,到底躺了半月有余,这期间与八的操劳着实不小。

伯母阿泷照例说着空话借钱去,钱拿去给姘头做零花、给自己填嘴,待阿松病好时,手里的钱几乎被借光了。

阿松在褥上坐起,拢着乱发,阿泷又来:“你可算好了,谢天谢地。”“托您的福。”“这全亏我在汤岛天神(汤岛天神,汤岛神社,祀菅原道真)许了愿,再加道庵先生保佑。”“是。”“今儿是天神庙会(庙会,神社定期集市/参拜日),得去还愿。”“是。”“虽近,可别勉强,我给你雇顶轿子(轿子,人抬的轿)去。”“不劳轿子,走着去才诚心。”“哪有这说法,走也罢坐也罢,心诚便灵……话说回来,你——”阿泷一正经,后头准是钱。阿松心里一凛,果不其然:“道庵先生的谢礼,你打算怎么着?”“伯母,实话说,眼下……”“没钱了?”“嗯……”阿松面泛红,伯母便道:“我这边也欠你不少,一时拿不出,愁人。道庵先生是那等怪人,晚些也无妨;可正因如此,才更该早谢。再说你往后安身,用钱处多着呢,总得设法。”

“说的是。”“听我说句冒昧的——你手头可有什么值钱物?卖了,或当(当,当铺)了,凑笔整钱。”“这个,倒……”“方才那什么,你小箱里的,锦袋包着的短刀似的,那倒能换钱。”阿泷早盯上的,是许久以前阿松从里宿(里宿,客栈一类)七兵卫处得来的藤四郎短刀(藤四郎,刀工名号)。

阿松答不上话,只悲这伯母的狠心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阿泷撺掇把东西拿去给旧货铺(旧货铺,收售二手物/当铺)看,走后,阿松忽想起,翻出小箱里锦袋包的短刀,拔鞘凝视。虽久未养护,名刀之光不晦,望着望着,往年大菩萨岭的惨剧栩栩浮现。正独对短刀出神,

“你这家伙,别胡思乱想!”从身后扑来抱住阿松双手的,是买药回来的与八。“天大的事,拿刀干吗。”“与八哥,你误会了,我只是这般望着。”阿松以为与八误会她久病厌世要自尽,与八便从她手里夺过短刀:“危险,我替你收着。”鞘拾起纳好重新包妥,阿松微笑:“那,就托付你了……不,不如——”阿松忽生一念,要卖了它:“留着这东西危险,索性卖了。与八哥,费心拿给刀店(刀店,刀剑商)瞧瞧。”“小姐真要卖?”“卖了吧。”“虽是心头之物……”“说是心头物也不假,可与八哥,眼下我想卖了它,谢先生,也作往后用度。”“这样啊。”

与八受托,到御成街道一家叫小田原屋的武具刀剑店,把短刀递去,店主二话不说,估作三十两(两,货币单位)。与八本以为不过二两三钱,闻言三十两,半晌答不上话;掌柜趁势加码到三十三两,不容与八开口,便将钱硬塞过来,短刀换了去。

与八怀揣银钱回到佐久间町的偏房:“阿松姐,我回来了。”“哦与八哥,辛苦了。”一看,阿松不知何时把发髻梳成了岛田髷(岛田髻,一种高挽的发式),灯影里侧脸望来,与病中憔悴判若两人,美得连与八都惊。

“卖得比想的好,足足三十三两。”“哎呀,那短刀竟……”“那般短的东西就值三十两,必是上品无疑。”“那与八哥,顺道替我去谢道庵先生吧。”“好咧。”“饭好了,一道吃吧。”“是么,小姐预备了。”两人摆开饭菜,“来,与八哥,请用。”“多谢多谢。”这下旅费也有了,两人想象着如愿去泽井,与八重做水车(水车,水碾)夫,阿松在旁扎起围裙干活的那份快活,边说边吃。饭毕,与八道:“那我去给先生送谢礼。”

第六章

“说什么谢礼不谢礼的。带了谢礼来,放下走人便是。”与八寻去时,道庵先生醉倒在八张席(八张席,八叠榻榻米房)的屋里,半梦半醒地回他。

“先生,给多少好?”“多少?十八文(文,小额铜钱)丢下便是。”“十八文?”与八也作了怪脸,“照应了半月,十八文,太便宜。”“少废话,便宜也罢贵也罢,是我这儿的价。”“先生,别扯了,说真价。”“说了十八文就成。”“先生您醉着,不成。”“醉了买卖也不含糊,快搁十八文回去。”“那不成。”“你这蠢货,本人说十八文就成,搁下走人不就得了。”“那才蠢,照应半月、吃药半月,全亏先生病才好,谢礼就十八文回去,您叫我在家怎么回话——‘道庵先生处送谢礼多少?’‘十八文’——这话我说得出口么。”“啰嗦鬼,十八文放下快滚!”“那先生,我搁一两。”“什么一两?你这钱哪偷来的!”“偷来的?你这老头——先生老头!”与八也动了真火。“我半根草都没拿过人家的,休血口喷人。”“定是偷的。”道庵一摇头,与八更怒:“别的咱不争,说人偷东西,我面上无光。”“什么,定是偷的。”“你说什么,道庵老头!”与八扑上去揪住道庵衣襟,道庵便咬住与八的头,无奈气力远非与八敌。与八一时火起,拿了道庵比划武艺,本无恶意,手下留情;道庵倒得意起来,又咬又挠又劈啪拍打与八的头,与八正吃瘪,道庵把与八的头当玩意儿耍够,就地一倒,睡死过去。与八没奈何,把一两银子包了搁在道庵头边,回佐久间町的偏房来。

第七章

与八回到佐久间町的偏房一看,阿泷家和自家居处,门都关着。

“阿松小姐,阿松小姐。”唤了几声没回音。走到阿泷家那边,“伯母,伯母。”里头也悄然无声。“都睡下了么,伯母,伯母。”全无应答。“喂,隔壁的大嫂。”“哪位?”“是隔壁的与八。”“哦,与八哥呀,是落了什么东西么?”“大嫂,我家那屋空着,可有人说起上哪儿去么?”“哟,与八哥,你不知道?”“什么?”“什么呀,方才伯母不是挨家打了招呼,搬走了么?”“搬走?”“是呀,那之前,跟你一道来的那位叫阿松的可爱姑娘,不是坐轿子出门了么?”“我一点不知,我半点不知。”与八变了脸色,嘴唇打颤。“哎哟,我还当你先回去收拾了呢。”“大嫂,搬去哪儿了?”“说是四谷(四谷,江户地名)那边,不久再来打招呼。”“瞒着我搬走……”与八呆住,扑簌簌掉泪,“四谷哪儿呀?”他像要放声大哭,忽不知想起什么,撒腿就往外跑。

与八沿御成街道直跑出去,“那边走的不正是与八么,与八兄。”“谁呀。”这原是方才把宇津木兵马从柳原金子家(柳原的金子家,新征组日前密会之所)访问归来时遇见的兵马的声音。“啊,兵马兄。”慌乱中驻足的与八。

第八章

夜一静,人心也静。静下来,白日里忙乱掩盖的事反倒分明;睡不着时感触更浓,不想的事也浮上心头。除非是圣人,谁回看自己半生,能硬说毫无过错?人的良心,在别的欲望发作时钟睡着,待那欲望疲累,它便醒来叱责“瞧你干的”。

龙之助一到半夜,必定魇住。阿滨被丈夫魇叫惊醒,看他的睡相,说不出的可怖:凄厉的呻吟、咬牙声,深夜里听来像恶鬼在笑。阿滨阵阵发寒,把郁太郎紧贴胸前,正要拉被,忽瞥见佛坛(佛坛,家中供奉佛像牌位的柜龛)那边。龙之助夫妇本无佛坛,这是前住户留下的。里头供着阿弥陀之类,蒙尘的旧裱,蛛网缠裹,本没什么阿滨的念想,这时佛坛却嘎嘎作响——倒不奇,是老鼠在里头闹。

可那声响太夸张,阿滨“嘘——”地吓了一声。老鼠声戛然而止,随即一只大鼠啪嗒跳出,正落在阿滨枕边。阿滨惊得要抬枕打,失了魂的老鼠却一头扎进阿滨乳房与怀中郁太郎的脸之间。

“啊!”阿滨慌乱要拂开。老鼠越发失魂,窜进阿滨肚腹那边。“啊呀啊呀。”阿滨从被窝里蹦起。那当口老鼠噗地落到郁太郎脸上,郁太郎哇地哭得像着了火。

“哦,小乖,小乖。”阿滨急抱起郁太郎。老鼠趁机顺隔扇爬进天花板角落的墙洞,可郁太郎的哭声像从五脏绞出。

“哦,好啦好啦,老鼠走了。”阿滨哄着要塞乳给他,却见那乳房背后一道血痕。“您,起来吧,不得了了。”阿滨一手抱哭叫的郁太郎,一手伸过去死命推醒龙之助。“什么事。”醒来的龙之助,既惊于郁太郎的哭声,也惊于自己身上手触处,是水浸般的汗。“您瞧仔细,小乖叫老鼠咬了。”“什么,老鼠?”“是,好大的老鼠从那佛坛钻出,钻进被窝咬了小乖。”“我看看。”龙之助起身挑亮灯心,查看郁太郎身子,咽喉处一道横纹伤口,不深,却渗着血,蚯蚓般粗细直往下淌。“咽喉被咬了。”阿滨像疯了般叫。“不妨事,快擦了血把伤口包好。”龙之助递过现成的漂白布条。“针线盒抽屉里有膏药,快……快些。”“急什么。”“真急人,右首那小抽屉。”“这个?”“用水好好洗伤口,你,拿冷水来。”阿滨什么都顾不得,只一味忙乱。好容易用水拭净,洗着伤口,郁太郎仍疼得扭身哭。“好啦好啦,小乖,不疼了,再一会儿。”总算洗了伤,贴了膏药,用漂白布把脖颈缠了。“别哭了,小乖最坚强。”郁太郎在膝上仍哭,阿滨自己半是哭腔。龙之助也到底忧心地望着郁太郎的脸,少顷疼似稍退,或声哭哑了,郁太郎抱着母亲的乳略静了些。

“请先生来吧。”“太迟,明早罢。”“不行,拖了就糟。况且,不像别的伤,老鼠咬的,说不定要命。”阿滨这半夜定要带郁太郎去见医。“好,那我跑一趟,去迎医来。”

龙之助去迎医后,阿滨“可恨的畜生”,恨那老鼠入骨,恨不得捉住咬碎。她咒着老鼠,瞪佛坛咬牙。只要郁太郎不疼,屋里屋外都静得针落,更漏渐深。天花板上老鼠又跑,足音像在说“瞧你下场”。阿滨连天花板都当仇人望,低头却见可怜的绷带像勒着哭累的郁太郎细脖颈,无端地只觉心疼。“小乖,金贵着,咽喉要紧。”阿滨这般说着簌簌落泪,只盯孩子脸,“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娘也活不成。”郁太郎到如今养得好好,肉实,麻疹也轻,谁见都说结实,连旁人都觉可爱,阿滨怎不疼。

“真想来,可恨的畜生。”爱极生恨,恨又转到老鼠。阿滨正换睡衣,把稍静的郁太郎轻轻放褥上,郁太郎又“咿”地哭起。阿滨一惊再抱起,哭得更凶,声已哑,只簌簌掉泪,睁大的眼死盯母亲脸,全身打颤。“小乖,还疼么。你别这般可怕地瞧娘。”阿滨力气也懈了,哭。郁太郎浑身抖,像缠住母亲,眼一眨不眨只望母亲——

“哎,你干嘛这般折磨娘,什么孽缘啊。”阿滨哭着望孩子,忽“啊,报应,报应,这必是真报应。”把郁太郎往褥上一搁,阿滨的眼像疯了般发亮。阿滨此刻才叫报应,嫌迟了;可迟早总得悟一回。

正因是自己的孩子,这般小伤才急得几乎发疯;可此刻阿滨“啊,怕”地一栗的瞬间,眼前闪过前夫文之丞——那人死在木刀一击之下时,阿滨这女人,为他悲过多少,又怨过对方多少。阿滨也并非一向好眠,可此时此刻,苦着的郁太郎脸上有文之丞临终之色。天花板上噪叫的老鼠声,那是文之丞的声;屏风后,幽灵要出来;佛坛里,文之丞青着脸瞪着;唐草纹(唐草纹,蔓草纹样)的褥面,那蔓像蠕蠕伸长来缠自己脖颈;镜台后伸出长手,要抚阿滨胸腹;针线盒抽屉里阵阵云涌,要塞阿滨的口鼻;隔扇破处,鬼要出来掳走郁太郎。

屋里,触目皆是可怖。阿滨眼发晕,待不住,起身推开小窗望外。夜气簌簌拂面,阿滨舒口气,又抱起郁太郎,立窗边,“真是,先生怎么还不来……”郁太郎只抽噎着微微动,仍睁眼瞪母亲。恰有残月(残月,拂晓之月)被窗挡着,月光照在江川本邸土仓(土仓,土墙仓库)脊上,反照中望见的孩子脸,不似世人。“小乖,都是娘不好。”这般说,泪簌簌落在郁太郎脸上。医与龙之助都无踪影,阿滨只紧抱郁太郎,立在窗边不动。

第九章

昨夜的闹腾,机龙之助睡过了头,被枕边摇醒,是阿滨声。“您,您。”抬头,日头灿灿映在隔扇上老梅影。“这封信——”“什么,信……”龙之助无心接看,竟是反封(反封,已拆阅的密封信)。“这是——”微惊,看表面“机龙之助殿”,翻过“宇津木兵马”。龙之助勃然半起身,拆阅:

“对阁下怀有宿怨,愿以武道之习一决高下,明晨七点(约清晨四时),请至赤羽桥路口。”

“哼,小子的决斗状(决斗状,约期决斗的战书)。”龙之助把信一抛,踢被起身。“小乖怎样?”“睡得正熟。”龙之助凑近阿滨怀中郁太郎的脸,“先生说,一时受惊,无大碍。”起身洗脸吃饭后,“阿滨,把小乖借我。”“可他睡得正熟。”“睡着了也无妨,我想抱抱。”“偏今儿……”“快给我。”“好容易睡了,弄醒又要闹。”“快,拿来。”龙之助语硬,阿滨无奈,把睡熟的郁太郎轻轻移交,龙之助抱起,端详他脸上昨夜绷带的伤处,像头回般,“啊,平安长大就好。”“不平安长大怎的,小乖。”“无父也能养儿。”“双亲俱在,说不祥。”阿滨微不满足。龙之助想起似的,“阿滨,我近日要去京都。”“京都?”阿滨意外。“京都各处浪人聚集生事,为警护之故,邀了能人前去,我也受托。”“哎,几时的事。”“近日,或说走就走。”“那,小乖与我?”“仍留这儿。”“不,那不行。”龙之助忽说去京都,阿滨惊,极力反对。“那,再想想。”这般安抚了阿滨,自躲进隔壁。

伤不大却欠安,阿滨继续照料郁太郎,龙之助却自闭一室,一声不咳,阿滨便怨道“那人怎生这般硬心”,独语间龙之助忽出室。见他佩刀,“去哪儿?”“去芹泽处一趟。”“若非急事,小乖这般伤,请在家。”“急事,马上回。”“早回,不然我心虚。”“唔。”送那背影,阿滨“那人,可知情爱。”不由想起嫁他以来的事,怨只返旧,明知是自作自受,仍难甘“全是我错”。“那人,当真不把此子当己出么。”这时龙之助飘然归。“回来了。”龙之助脸色比平日更青白,只瞥了阿滨与郁太郎一眼,便要往隔壁。阿滨此刻,怨到肠底,“您,这孩子是谁的?”那声是哭声,龙之助细长眼一睃,“谁的孩子?”“小乖是谁的?”“现在又提。”“郁太郎不是您儿子。”“说什么。”“这孩子要死了。”“什么?”龙之助以为又是阿滨惯常的耍横,今日对这恫吓却出奇冷淡,“命尽便死,没法。”“啊……”阿滨凄眼瞪他,他也沉眼回瞪。平日早该肝火炸裂、闹个你死我活,今日却奇异地接不上话。龙之助径入别室,对案呆坐,自点灯,取料纸、砚盒,似写什么。少顷阿滨入。“您,龙之助大人。”“何。”“有求。”“说。”龙之助笔未停,也不回头,冷冷答。阿滨也似下了决心,不啰嗦,眼里也满冷光,“请准离缘(离缘,休妻,休书俗称‘三行半’)。”“离缘?”龙之助这时略歇笔回看,“离缘,倒有趣。”“是,有趣,与您看了太久的好戏。”“到此落幕?”“请写离缘状。”“又非谁许的缘,何须三行半。”“那我这就走。”“也好。”

“可出了这门去哪儿?”“去哪儿不劳您吩咐。”“并非吩咐,只托你照看郁太郎。”“郁太郎是我儿。”阿滨起身出去。阿滨拉开抽屉乱翻,忽从屉底拽出件碎点纹夹衣。这夹衣,是文之丞判她离缘时所穿;悄悄上山,在雾之坡遇龙之助,也穿这衣。自然,穿它同龙之助,从那之后经御岳后山到冰川,在烧炭小屋过夜,瞒过上野原亲戚借得旅费,两人顺甲州街道下江户,也穿它。在此成家后,没卖与收破烂,留着作念。和田来时甲州姐姐所赠这衣。自己得意,把姐姐大大慢待;可姐姐夫妻对自己嫁入宇津木,百般出力,这衣也是姐姐手缝。想来,自己任性太过,姐姐情深,沁入骨髓。“回甲州吧。”一度这般想,又打消,“啊,怎做得到,没那道理。那么去哪儿。”阿滨离了龙之助,无处可去。说有,只一处——也就是前夫宇津木文之丞所在之处。除此无他。阿滨细想,血从胸涌到头。

抛开夹衣时——衣裳间露出个袋装的小怀剑(怀剑,袖中短刃)。“死!”这世上最可怖的情感。“与其活受辱,不如死了。”这是此刻生的念头。阿滨本无死念,带郁太郎出这屋,在世间的某处寻个藏身,满胸满头脑都是这莽撞想头。活着的执念既在,才种种烦忧;一旦全消,路倒开了——虽那路除地狱外无去处。阿滨快手拾起怀剑,像藏赃物般揣入怀,胸如山崩般轰鸣,脸上却浮起一种惬意的笑,呆坐,眼钉在灯影里。

“阿滨,阿滨还在么。”这是龙之助唤。“阿滨不在么。”第二声入阿滨耳。这时第三声。“阿滨,阿滨。”龙之助的唤,此刻给阿滨无比厌烦。阿滨不答,龙之助起身过来,“是打点行装?”推开门杵立望她。阿滨睃他脸,扭头不理。“阿滨,你打算去哪儿?”“不知。”“也罢,方才你提离缘,便是陌路……不,还有饯别(饯别,临别赠言)未说,听好。”龙之助立着,“我近日要杀宇津木兵马。”“杀兵马?”阿滨转过膝。“唔,斩兵马,或被兵马斩……”“那——”“料兵马不会丧在小腕下,毒莫过食器(喻一不做二不休),宇津木兄弟同一刀……”龙之助青白脸上迸出凄笑。阿滨正面望那脸,此刻毫不觉怕。“您杀了吧——”

第十章

龙之助自己喝酒,早入眠。阿滨又呆坐片刻,郁太郎幸而酣睡。“杀兵马”龙之助一句,刺阿滨心。龙之助似也睡了,照例呻吟、咬牙。阿滨想起似的起去隔壁。龙之助案上,方才似写着的信三封。阿滨悄悄取其一,却是宇津木兵马的决斗状:

“以武道之习一决高下,明晨七点,赤羽桥路口……”

阿滨读罢,到署“宇津木兵马”处,才恍然万事。可敬,竟能下这般体面的决斗状。自己识得的是十三四的可爱兵马,竟……况且才十六七,修行或深,可龙之助手腕豪强,交刀必丧于那瘆人刀尖,阿滨只一味怜兵马。“唔——”又魇住的龙之助声,像在想斩兵马后血振(血振,斩后甩血)。兵马兄可怜。阿滨的手又触怀剑。阿滨决意:死前——杀龙之助——罪人同死,可爱兵马得救。这决心迅速而坚,至此。决斗在明晨,龙之助倒有闲睡。衰虽衰,执剑便不把人放眼里,略一眠养气,可这龙之助的气已疲。夜夜魇、咬牙、盗汗,自新坂下暗算见岛田虎之助手段始。醒着梦里,岛田的面目、行姿、坐姿,在龙之助眼前晃不离。为此头渐乱,今这小眠里,机龙之助前,岛田虎之助衣纹端正、焚一炷香端坐,自己拔剑自后窥近,抡刀时前向的岛田忽转向这边,横绕欲突,岛田已面那边;急跃近,岛田前香烟一直上舞,末端团团转吹向自己脸。龙之助拂烟催刀绕岛田,眼眩鼻血出,香烟蒙蒙卷来气塞。那时颈后一凉。“呀,谁!谁!”破梦龙之助,啪地跳起,攥住的竟是柔软人手,那手腕握着冰也似的白刃。这不是梦,确是现实。“哟,不是阿滨么。”骑在龙之助身上、刃抵他颈的,是现下自己妻的作为。“做甚,疯婆娘。”龙之助夺刀起身,同时一脚踹倒,阿滨仰面倒在隔壁画灯(画灯,地灯)上,灯倒火盆(火盆,炭火盆)破,呼地纸燃。踹倒的阿滨,忽地起身,从预先开着的面门滚进外头黑暗。“可恨的女!”阿滨弄倒的画灯火,转眼移到隔扇。龙之助踏灭,取刀也跃入外暗。屋里真暗,里头郁太郎哭得喉裂。阿滨去哪儿了。

虽称暗,天将明,东空已白。从神明町到滨松町的街,阿滨奔逃的背影。追到增上寺(增上寺,江户大寺)山门松林前,“站住!”阿滨的领发被龙之助手按住,同时被拽倒。“放手。”“阿滨,你背弃了兵马。”“快杀了我——”杀了也无功无劳。能登顶时仍冷静的龙之助,瞪阿滨失态。“龙之助大人,请杀了我,也请大人被杀。我乖乖让大人杀,大人也请爽快死在兵马手下,那样,这那都勾销……罪也消了。呐,龙之助大人。”御成门外人足声,增上寺钟。“杀人——”龙之助到底杀了阿滨。

第十一章

“那声——”闻得方才绝叫的,是御成门外丢下轿子的宇津木兵马一行。“像闻得‘杀人’。”片柳伴次郎偏头,“定是那松林里。”兵马望松林下暗。“去查看可好?”提灯的与八向松林去。与八入松林,啪地撞松树干,“哎哟。”按额,一股血腥。“咦……”提灯照,松根下有人。“咦,人——”是女,胸前往下淋漓到土的血流。“诸位,有女被杀。”大事当前,闻一人命也不忍视。“啊,惨杀法。”“瞧,血在裤脚。”“伤怎样?”“胸一刺。”“灯再近。”“啊可怜,乳下被刺。”提灯逼视、发怵的与八,“哟,像见过的女人。”与八把脸贴上死人面,“喂……这女人……阿滨小姐……”不安地望兵马,“兵马爷……您也细看这女面,莫非是文之丞爷的夫人。”“什么,姐姐?”兵马拨开随从片柳与水岛,“形虽变却极像,为念,与八兄,这女可有随身物,查查。”“这有短刀……信件……咦,这边也有。”与八拾交兵马的,竟是自己手递机龙之助的决斗状。续接一封,“什么,致宇津木兵马殿,滨寄?”这是阿滨亲笔,致兵马的信。

机龙之助没赴决斗场。被下决斗状却逃,是无上耻辱;尤其该见血的人,此况却逃,甚难索解。可约定时刻也不到赤羽桥,去新钱座的家看,屋里狼藉,只一孩子声嘶哭。分头寻踪不获,当日决斗作罢。宇津木兵马惜极,绷紧的勇气一时碎;此处唯一线索,是发现机龙之助致芹泽鸭一书,内言:

“斩兵马后,拙者依前约退往京都……”

读此信,龙之助今日赴决斗之志固不必说,既赴必斩兵马,连斩后飞京都的部署都齐了。有此志却逃,何故?谁也难索解,可阿滨也是龙之助杀的吧——谁都如此想。

第十二章

“久疏问候了。”到妻恋坂阿绢家的,竟是少见的里宿七兵卫。“稀客呀七兵卫先生,正担心你呢。”“乡下活忙,兼且歇脚,去了趟伊势参拜(伊势参拜,参拜伊势神宫)。这点儿土产。”“可真难为你。你们这种身分,真叫人羡慕,挣了钱就去伊势参拜、江户游览,散心去处多。”“嗨,哪的话。”“寻常农户,可没那么常常出门。”“七兵卫苦笑。”“稍稍干点副业罢了。”“副业?可是贩卖布匹?”“嗯,算是。”“那下回方便时,给我瞧点甲斐绢(甲斐绢,甲州产的上等丝绸)上等货可好?”“成,我带来。话说师娘,”七兵卫转话头,“阿松那边怎样了?”“啊,正要说这桩,我正想差人问你呢。”“哦,阿松怎么了?”“那孩子呀,私奔了。”“私奔?”“说是跟老爷家少爷跑了,或跟个正经人跑了,还说得过去;”“到底跟谁跑的?”“谁?跟个山里出来的傻子跑了,话都没法说。”“傻子……”“你头回见就该说清——约两月前,我把那孩子送到四谷神尾大人府上听用,府里有个叫与太郎或与八的傻子,你猜怎么着,阿松竟被那傻子哄了,夜里卷逃了。”“那神尾大人,可是传马町的神尾主膳大人?”“正是。那神尾大人,三千石(石,俸禄单位,一石约百余公斤米)旗本,若好好当差,讨了主子欢心,不知多有出息;偏人家中了个看浴室的与太郎傻子私奔,我也傻眼,没见过这么不争气的。”“没想那般傻的丫头,可到底逃去哪儿,有线索么?”“全无头绪,种种布置寻找,到底不明。本也想差人去你处,主子说,这等烂货不必声张搜寻,就撂下了;可于我,对主子没脸,自个儿也气……”“既如此,我也寻寻。那阿松天生不该那般傻,寻出来问,许有情由。”

第十三章

七兵卫自进这屋起,便有个收废纸的(收废纸的,收破烂的)时隐时现跟着,在巷内街面晃悠;这会儿七兵卫出门,他又尾随。七兵卫从妻恋坂到本乡元町山冈屋前,山冈屋门闭着,斜贴“出卖”签。立了一会儿,“喂,老爷。”后头唤的,是收废纸的。“我么?”“是。”“有何贵干?”“没甚贵干,老爷方才直瞧这铺子的模样……”收废纸的从手巾覆额下仰七兵卫脸,“山冈屋的事,您想打听,我晓得。”怪里怪气的多嘴,却不似怀里要掏十手(十手,捕快所执铁尺)的,七兵卫想必有隐情,“那敢情好。山冈屋先生如今搬哪儿了?”“这话说来长。老爷去哪儿?边走边说可好?”“我去新宿。”“那我也往四谷,同路,边走边讲山冈屋败落一代记。”七兵卫虽觉这收废纸的阴森,且听他说些什么,便作伴走,“约四年前夏盛时。某晚,有贼入山冈屋——”“唔。”“恰老爷不在。内掌柜阿泷,正引个剃了眉的年轻男人胡闹,那贼偏来‘问安’,”“原来。”“那贼非只偷物,似来报复,把内掌柜与年轻男人好生作践了去。”“原来。”“细说难尽,一言:把内掌柜与年轻男人剥个精光——”“嗯。”“次日晨的乱子,看都没法看。”“原来。”“忽传开:山冈屋内掌柜被强盗剥光,没法住。”“原来。”“主人归来——”“嗯。”“家闹翻,内掌柜本是陪嫁来的闺女,出出进进,揉搓到底——”“休了?”“闹得正凶,主人忽染病,扑地死了。”“啊——”“内掌柜自暴自弃大乱,家财转瞬乌有,房仓易主。”“嗯。”“买主也撑不住。说是那土仓闹鬼,至今三易主,仍挂着卖签。”“那,那内掌柜如今怎样?”“那才叫听头——可我只管喋喋,成么?老爷,您到底山冈屋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两人对望,“实说,老爷,”收废纸的忽正经,“我面生,您面熟——我熟您的面。”“什么,熟我的面?”“嘿,藏什么,非大人物,实是那时在山冈屋当掌柜(掌柜,番头,商铺管事)的。”“啊,山冈屋的掌柜,失敬。”“恰老爷带那叫阿松的丫头到店前,我熟记您面。”“原来。”“只‘原来’没劲。我也趁那乱,拿了店钱些许潜逃,做了点恶,落得这般田地。老爷能认出我,不为别——”“什么。”“说到底,都是您播的种,赏几个吧。”“你也成了相当的恶人。”七兵卫睃收废纸的脸,那人讪笑,“可好处,老爷,那阿松丫头的下落,我全抖落。”“唔,是么,先给你这个,能说全说。”七兵卫掏钱袋,全递收废纸。“多谢多谢。那我领您去那姑娘处。”到神乐坂,收废纸喊脚痛。七兵卫悟他要耍,佯装大意,忽拐巷隐身;先到的七兵卫,“喂,头儿。”横里绊住。“呀——”“什么呀。”“老爷脚快。”“您也快。”“说笑。”“脚不痛了?”“又痛了。”“那像方才般跑。”“免了。”“到底,带我去哪儿?”“去山冈屋内掌柜处。”“山冈屋的夫人何处?”“新宿。”“那方向不对啊。”“再走。”“这回您先走。”两人又走,西天忽赤。“那,那般红。”“火灾(火灾,火事)。”“新宿方向吧。”“没风,不大。”话间火赤渐大。“确是新宿,快去。”“脚痛。”七兵卫扯收废纸手拖行,那人叫苦,“老爷,别拽,您脚太快。”“少磨蹭,快走。”“等等。那我招了。您问的阿松姑娘,卖作妓女(妓女,女郎)了。”“什么,妓女?哪儿?”“这——”“快说。”七兵卫拧收废纸腕,“远——”“哪儿?”“京都。痛!”据这人自白:那晚阿泷甩开与八,哄阿松,忽带她来这人处,随即卖与人口贩子,卖往京都岛原(岛原,京都著名的花街/游廓);特卖京都,是怕江户事发,恰京都来买主,事就成了。这话几成可信,前后也合榫,七兵卫便道,“去你家。”“老爷,饶了罢。”“阿泷那女人在你家吧?”“不不。”“你与阿泷同谋,拐卖阿松无疑。”“什么,没那事。”“总之快走。”恰街角有岗哨(岗哨,自身番,街坊值夜巡防的小屋),收废纸忽大叫,“贼!”七兵卫掐他脖,那人苦叫,“诸位,这人是贼,贼!”岗哨里的、赶来看火的,都扑来,七兵卫推开收废纸,没入人潮。阿松果卖京都,七兵卫的脚立奔京都;他这心一起步,早则朝离江户,夜踏京都土。

与此无干,机龙之助落处也是京都;宇津木兵马追去处也必是京都。何况芹泽、近藤、土方等,新征组倾数所赴,也是京都警护之任。

第十四章

沿青梅街道拖拖走着的,是与八。背驮郁太郎,手提包袱,脚穿草鞋,走时不时落泪。于与八,尽是意外:本带阿松顺这街回,一夜之间全变了。“哟,不是与八么。”“啊,太郎作兄。”田里做活的熟识农夫。“从江户回来了?”“嗯。”“挣了?”“没挣。”“那是谁家孩子,不是你的吧?”“不是我的。”“捡的?”“捡的。”“哟,带了土产哪与八哥,把这土产分点走。”与八凄然垂眼向包,“这不是土产。”这包里,是阿滨的遗发。“太郎作兄,我的水车可妥?”“妥。”“没给水冲跑?”“嗯,没。”“再见。”与八匆匆去。御岳山、泽井一带山、大菩萨岭方向,都在眼前连亘。与八见了又悲,回头望背上郁太郎,孩子无知酣睡。呆立时,眼落向提着的、包阿滨黑发的包袱,自落泪。与八但行善,总落恶果;这那都怪自己蠢。往后要赎罪,为多人的追善(追善,超度法事)打算,且把这孩子养大成人,以谢罪。与八从无怨人念,一概“一也己错,二也己错”地过。“我被大先生捡着的地方,就这儿。”与八到当年被捡处,歇脚。

——父兮母兮,慈恩深矣,小鹿寺;佛之誓约,可恃也。——

第十五章

东海道,关(关,关卡/宿场关所)。距江户百六里二丁,距京十九里半。自伊势国铃鹿岭坡下往此二里半,有名关所的地藏(地藏,路边常立的孩童姿态菩萨像)挥六大无碍之锡杖处,西去五町,稍离东海道往来大道,近参拜伊势的近道,有家粗陋茶店;七十许老翁正制火绳(火绳,火绳枪的引火绳),看店。这时分,上客在此宿、下客在坡下定宿,这茶店却飘然闯进一旅装武士。“借光。”老翁歇了火绳起身,武士把肩挑行李(肩挑,一头一头的挑包)撂在檐台,啪啪拍打野袴(野袴,出行所穿的裙裤)下摆,“老翁。”“哎。”“讨杯新汲水。”“哎哎,新汲水,好说,咱家井是自傲的上水。”老翁绕后汲水时,那武士坐檐台,不取头上竹皮笠(竹皮笠,竹篾斗笠),把夹了细铁条的太刀(太刀,长刀)放旁,自笠下窥出的脸,沉到底色。机龙之助,总之是奔京都,落到了这儿。老翁提桶汲来,武士用竹勺饮一口,余水越槛泼向大道,勺插桶,舒口气。“可要茶?”老翁叮一句,龙之助摇头;让火盆也不吸烟,老翁无奈归座要弄火绳,“卖双草鞋(草鞋,草编鞋)可好?”“哎哎。”拔出吊着的手编草鞋一双,“翻三回岭也妥,叫金草鞋。”“老人好自夸,给水、卖鞋都带自夸。”“话说武家老爷,这就要换鞋去哪儿?”龙之助换鞋的脚边,老翁起疑:在此宿也好,去坡下也好,还耐穿的鞋就扔,早了。龙之助不答,老翁无措,“不下雨就好。”自檐端仰天独语。今晨本阴沉,关的小万(关的小万,本地传说中的女鬼/名妓)的魂魄,至今留此土左右气压?“相思则晴亦阴”之歌,阴里一响便落雨。“今夜宿此店是分寸。”老翁不知是劝是嘀咕,又坐弄火绳。换毕草鞋的龙之助,自笠上望天,忽“来呀夫人,这便是近道茶屋。”一顶轿子(轿子,已注)威风到站,掀帘出个女人。“阿滨!”龙之助仅齿缝漏出这名,可这女若非滨才怪;或龙之助眼里,所有女人面都似阿滨。“轿夫,辛苦了。”龙之助闭眼不瞧那姿,掩耳不闻那声。活脱脱一个模子。女出轿,“轿夫,辛苦了”边摸带间,忽变色,慌伸手入怀袖,“呀怎么办,轿里……”角角落落细查,困色愈深,“轿夫,对不住,”两轿夫杵着,左右望她,“什么呀夫人。”“同行的人这就到,稍候片刻。”“候着的是?”“确带的纸袋(纸袋,钱袋)不见。”“什么,纸袋没?”女面被睃,旁铺开的席上坐下的,是这宿少见的、桑名往伊势参拜道一带颇知名的恶棍黑坂,茶店老翁正揉心,“这可糟,失物就这么放着,我这黑坂的面子挂不住,弄不好云助(云助,无赖)同伙丢名,呐搭档。”“嗯,是。”“那,再坐回轿,从您托我处到此的路,再仔细认一遍,报宿役(宿役,宿场差役)去。搭档,天灾,再扛一肩。”“合。” “啊,不,非那么些,就一丁点……真愁人。”“您愁,咱也伤招牌,来,请再上轿。”手扯硬塞,女困极,“那,轿夫,这么着……”自油亮发里拔出的,是四寸许银平打簪(平打簪,扁平银簪)。像穷极的算计,“这个请收着。” “这玩意不要。”黑坂一把夺过平打簪,“来,再坐回轿。” “轿夫,轿夫。”火绳老翁看不过,拍膝起,“算了算了。”插进来,却一时语塞,“适可而止吧。”“什么适可而止,老头。”“别太拿女人撒赖。”“老头,撒赖是哪边,缩回去。”“哎呀怎么办。”女腕被按,一手及带要推,便踉跄被捺向轿缘。“呀,饶命。”这当口机龙之助,虽说是血泪已涸,也须开口了。“轿夫——轿夫。”黑坂回头,方才没在意的旅装武士,自笠下死盯这边。“有何贵干?”“轿钱(轿钱,轿资)由拙者代付,过来。” “哎。”黑坂以为同行是这武士,到龙之助旁,“啥,这夫人说怪话。”卸腰坐槛,掏烟盒,取粗烟管(烟管,烟斗)叼口,横拍烟袋(烟袋,烟荷包)。“多少?”“哎,自龟山一里半的段。”“好。”龙之助取钱袋,把百文小钱(小钱,铜钱)哗啦掷檐台席上,任他取,黑坂斜眼,“多谢。”那小钱手未触,流眼望女,“夫人,酒钱(酒钱,赏钱)再……”女这时也初知龙之助在,极愧,“休这般无理。”“无理是哪边夫人,您自龟山怎来,您坐轿太慌,想定有赏钱可敲,何言无理。”“呀,怎么办。”女哇地哭,龙之助倏起,无言,啪一记黑坂横脸。“哎哟!”黑坂一翻,似要起又不起,如云如霞逃去。黑坂逃,是误龙之助为巡察官员,或自量不敌去呼同伙报复?“无以为谢。”女整乱衣,向龙之助衷心致谢。“可伤着?”“不,无甚伤……若非您来,不知怎样。” “恶轿夫。”龙之助再坐檐台。谢罪的女面、丰润发挽岛田髻、眼带勾人、颈背爽利……怎看都是阿滨。“哦哦丰姐,你在这,我可来迟了哇。”这般闯入的,是旅装却光鲜的俊男。“真哥,我遭大罪了哇。”女见男姿,抽噎要哭,“你哭什么,哎,怎么了。”男近抚女背,连发都替拢,旁人见也亲切。“被恶轿夫刁难,险境,多亏这位武家老爷搭救。”“哦恶轿夫……我也正忧这个……这是哪方高人,多谢。”年轻男转向龙之助,仓促间却躬得极恭。这男言:男是京都人,女是龟山人,二人亲戚,约在此宿会合同去伊势参拜。龙之助听两人絮絮谢词,“二位快离此,恶人再回就麻烦。”“是。”男促女,向龙之助重躬,欣欣而去;机龙之助无意送那背影。“哦,误了闲事,老翁,留茶钱。”

第十六章

到坡下时,坡也阴岭也阴,果然淅沥泪雨(泪雨,如泪之雨)。这雨到岭便雪。雨也罢雪也罢,夜必至。鬼栖的铃鹿山,特意夜越,坡下却有叫大竹小竹的名宿(名宿,名旅店),只龙之助一人也住得,却目不旁顾,竟越过坡下宿。由此上岭三里,茶屋宿屋皆无。似打定夜路换草鞋。 “雨?”龙之助立停仰天,铃鹿山与关的雄山(雄山,主峰)一带尽包夜雨,前途郁苍一丛杉,巨人般隆起,中透灯火光。“身已立铃鹿明神(铃鹿明神,当地神名)鸟居(鸟居,神社前的牌坊门)前不远。”“啊,雨?”这雨,是龙之助入坡下宿时便下的雨;今见笠也雨披(雨披,合羽,油布雨衣)也透,竟未觉,到此“雨?”太迟。“那客人去哪儿?”大竹小竹的揽客者(揽客者,引客)疑眼,他未觉,一径到此,“雨则山越难。”望铃鹿明神林内,鸟居右向是岭山道,铃鹿御前(铃鹿御前,神名)之社与内外宫(内外宫,伊势内外两宫)栋并,春日形大灯笼(灯笼,灯篭)光也雨湿;左手一干冲天大杉,其下爱宕(爱宕,神名)之社,续宫司(宫司,神社主祭)构。龙之助哪也不去,自正面潜鸟居踏杉下石阶。折回也无几程,寻常旅店安软褥美梦岂不妙。身着火的,也跳井;龙之助为灭心头痛燃之火,偏寻孤寂可怖处去?循暗悄悄入铃鹿明神临时神殿(临时神殿,顿宫),先抛行李,自皮袋(皮袋,革袋)寻火石具(火石具,打火用具)烛与怀火柴(怀火柴,随身火柴)点灯立地,脱湿笠雨披,又取小提灯(提灯,纸罩灯),把烛光移上,巡看殿内。行李作枕,难眠。阿滨似的女,总在眼前晃。年轻夫妇行二见浦(地名)一带,像阿滨与自己,哦,郁太郎也在。总而言之,阿滨是有情的女。唱不足,是那好强女的常习,却也熬过那般日子,尽了贤内助……似刚强实极脆的女,是她误了我,还是我误了她。今为物哀(物哀,触景生悲)所动,龙之助也恋人,眼醒难眠。外头雨杂风声,稻荷瀑(稻荷瀑,稻荷神社瀑布)声远如攻鼓。其中闻人鼾。“咦,似有人鼾。”龙之助举小提灯照,四隅无鼾主,仰见大匾,流泻笔势:

铃鹿山,将浮世弃之不顾,我身将何往。

这是西行法师(西行法师,镰仓前期的歌僧)之歌。

第十七章

“被您这般说,我怎生是好。”凭床柱的年轻男似愁,对坐女劝,“怎说呢真哥,今宵宿此,明儿乖乖回,为您为我。”“若能成……我也不至来这儿。”“那,怎办?”“听您心。”“我的心方才说了。”“那,叫我回京都?”“那才彼此分寸。”“呀,我说,我不再回京都了。”“休撒娇。”“不不您不知,我今日身世。”“今日身世,您不还是龟冈屋的安稳少东家么?”“不对,今龟冈屋非您想的龟冈屋,我家上月十六夜遭贼——”“贼?”“说是军费(军费,军用金,军需款项),家财金银且不说,公仪(公仪,幕府)所托要物尽夺去。”“这,头回听。”“加之我平素行止,多所挪用,一时现,再无立锥。”“这等事一点不知。”“龟冈屋全毁……对父母怎生过意,可怜是妹。”“阿雪小姐……”“啊,卖入岛原了。”男簌簌落泪。“啊,阿雪小姐卖入岛原……”女惊,“再细说,阿雪可已当差(当差,接客),岛原哪家,母亲可知?”“别再问……总之,体我不得回京之由。”男深叉臂,似哽咽。与龙之助火绳茶店别后,这年轻男女非去伊势参拜,在关帝堂(关帝堂,地藏堂近旁)旁宿屋别室,这般剖白对泣。岭上苦龙之助的雨,也柔润此院植栽(植栽,庭植)。关的小万的泪雨,落向何处都惹人思。

“怎么办呐。”方才劝慰的女,听罢事由,更丧气。“纵救妹身……”少顷男声。外雨淅沥,暮告的宝藏寺(宝藏寺,寺院)钟声,女中才点的灯影摇。女忽想起,望庭木溅雨,“天暮了,今宵须回。”态忽不定。“回?”男倏抬头,“留我一人您回?”“别会错意,我已非从前身……”“啊,那传闻的,您那婚约(婚约,亲事)……”“没那事,今宵请放我回,我也有事须想,明晨定来。”“天已暮,一里半路……再有方才般恶人。”“说则,不回我身不立。轿子(轿子,已注)托宿雇妥人去。” “那强留也恶,回便回。”“好,如此,可明晨——”男不答,女歉然起。女言回龟山,男藏泪送至廊,折回,颓然倒,“啊,连丰姐也……”言罢又簌簌。

言回龟山的丰姐,未几不知为何折返。蹑足廊,到原室,立障子(障子,纸拉窗)外察内动静,“这,真哥,您——”推障子扑入,男手有白刃。男拔胁差(胁差,腰间短刀)正刺咽喉。“料有此,心乱难安,故折回,快放手。”“丰姐……我非死不可……” “怎这般懦,连遗书(遗书,辞世书)都写了,险。”女夺男胁差,“你现今死,父母妹怎办。我也回不去,不回了。真哥,宿下吧,今宵宿,从容细商,呐。”丰姐与真三郎语达通宵,商量怎生妥,翌朝并两顶轿,不回龟山,恰龙之助抵大津(大津,地名)时,男女越了铃鹿岭顶。丰姐实家不见女姿,父母与当女婿者血眼(血眼,拼命)八方派人,到关与坡下时,男女姿在土山石部皆不见。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