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机龙之助在大津(大津,琵琶湖畔的宿场町)的客栈里,昨天不动,今天也不动。到京都不过区区三里路,他莫非是打算在这儿悠悠然养足了精神再走。
今天天也黑了。机龙之助把壁龛(日式房间里凹进墙面的装饰性小龛)当枕头横躺着,随手拾起丢在那儿的一本小书,漫无目的地翻看着,隔壁客房却像是来了客人。
“这边请,坐这儿。”
只听得女招待引路的声音,客人的话音听不真切,但从踏席的动静猜想,不像是独自一人。
“澡堂空着呢。”
“哦,是吗,那你先去洗吧。”
“我待会儿再去就好。”
“一块儿去嘛。”
客人是年轻男女的嗓音,听着耳熟,机龙之助便把书扣下了。隔壁来的这对客人,正是那回在火绳茶店(一家以火绳枪为招牌,之前与他分手的茶店)与他分手的男女。机龙之助不用再侧耳,便已心知肚明,心里只觉蹊跷。
“说是参拜伊势神宫回来,也回来得太早了些。”
今夜客人并不算杂,倒像借宿在座大庙里似的。四下安静下来,隔着拉门漏过来的男女低语,便钻进了机龙之助的耳朵。
“明天就到京都啦。”
“到了京都又怎样……”
男人发出一声叹息。
“我呀,只想早点见到阿雪。”
这却是和阿滨(前文人物)声音相像的女人的嗓音。
“就算见着了妹妹,又有什么用……唉,我倒不如就死在这儿。”
“可不是,死了倒也……”
说到这儿,话又断了。
机龙之助心想,果然,不过是些没分寸的年轻人。
“就算是我,也回不了龟山了。”
“我也回不了京都了。”
“死吧,死吧。”
这嗓音略带点尖锐,拔高了些。大约是他们不知道机龙之助就在这边。
男人说要死,女人并不反对,便是默许的明证——这对男女商量着要寻死(心中,男女相约一同赴死),已是昭然若揭。
“那么,你——”
“真哥,我已经打定主意了。”
“对不住,对不住,真对不住你。”
“哪儿的话。”
“这辈子最后一杯酒。”
话又到此断了,好一阵是抽抽搭搭的啜泣声。
“来,你,有没有什么要留下的话?”
“有,给老家写上一笔。”
“沉住气,别写得难看。”
“嗯。”
啪地打开矢立(矢立,便携砚盒),刷地展开信纸,连那声响都清晰地传了过来。机龙之助把这对男女的举动听得一清二楚,说也奇怪,竟丝毫生不出怜悯的心思。
前些时候,不过是帮他们化解了一点小难,那女人便对自己感恩戴德,直如再生父母;可到了这儿,她竟情愿为这男人去死。难道那条性命,就如此不值?他并非在旁眼红他们死生相许的交情,而是在嘲弄这对正滑向死亡之途的轻贱性命。眼看着该救的人活活送死,机龙之助浮起一丝杀人之后才有的冷笑,躺在那儿。
“死吧,死吧,想死的人尽管去死好了。”
他心里这般叫嚷着。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后头像有什么东西跟了上来。
第二章
那一晚总算平安睡去。次日清晨,隔壁喧闹,把机龙之助的好梦搅散了。哎呀,昨夜那对男女客人——他心里未尝没有“把好不容易的宝物失手摔在石头上砸碎了”一般的滋味。听着那断断续续的说话和抽泣声,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此后的事一概不知。隔壁房间里人进人出,有人在廊下奔跑,有人踢着楼梯,窃窃私语,又有人呵斥——想来,必是出了变故。
机龙之助却懒得去查证,一会儿便对着早饭的饭桌坐下了。
“昨儿夜里,定是吵着您了吧。”
“什么?”
“您难道没听见隔壁闹腾?”
“不知道。”
端饭来的,是个圆脸、看着脾气挺好的女招待。她奇怪隔壁房间的机龙之助竟像真的一无所知,便说:
“天擦黑时,有一对年轻夫妻模样的客人,上咱们这儿来了。”
“这个我知道。”
“那对夫妻,寻了死(心中,男女相约一同赴死)了。”
“寻死……”
“是。说是走到吾妻川(吾妻川,当地一条河)的湖面上,两人紧紧相抱,一同投了水。今早天没亮,仓屋敷(仓屋敷,堆放货物的仓库院)的船夫发现了,闹得不可开交。”
“唔——”
“他们说,昨儿说是去三井寺(三井寺,近江国名刹)那边,过了五更(约夜里八点)便相偕出门……就再没回来。家里正着急呢,忽听吾妻岸边有人投水,男人们赶去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咱家的客人。”
“唔——”
“请了大夫来施救,可早就断了气了。”
“唔。”
“总之,由家里来收尸,验过尸后,这就给送回来。”
“真是作孽。”
“可不是,怪可怜的,年纪轻轻的,怎就这么不知轻重。”
“哪儿的人?”
“住客簿上写的是京都三条往南……什么什么。哦,对了,遗书也好好写着呢,像是昨儿夜里就写下的,您屋里壁龛上并排放着两封。”
“遗书写了些什么?”
“官差来了,小人同主人一起在场,拆开一看,说这两位,并不是夫妻。”
“不是夫妻……”
“是。说是亲戚之间,或是表兄妹之类的。里头还牵扯着种种因缘呢。那女子的娘家,好像在伊势的龟山。怎么看,都不止是儿女私情。”
机龙之助吃完了饭,女招待还兴头十足地说个没完。
“那遗书里头还写道,男子的妹妹被卖到了京都的岛原(岛原,京都著名的花街游廓)。您想必也知道,岛原是花街柳巷。”
“唔。”
“为此他伤心不已,虽说家道中落是无奈的不幸,可妹妹的身子着实可怜,便把这桩桩件件细细写来赔罪。”
“唔。”
“那人家象是个不小的富户,可遭了盗贼上门,才是不幸的根由……老爷,如今这世道,京里若说起盗贼,那可真教人胆寒,您不可不防。”
“盗贼——”
“正是。毕竟是乱世嘛,盗贼也张狂,据说竟用大木槌从外头砸破门闯进来,叫嚷着‘交出军费、交出军费’地吓唬人。”
“唔。”
“此外还有拦路斩人(津斩,在路上试刀斩杀路人)的风气,女孩子遭了强暴,就连离京都不远的这一带,也真叫人提心吊胆。”
“唔。”
“哎呀,有人来了,两顶轿子(轿子,人抬的肩舆),那便是昨夜的年轻夫妻了吧。老爷您瞧,真是可怜见的。”
趴在栏杆缝里张望外头的女招待,声音慌慌张张的。
第三章
如今的京都,是个教人胆寒的地方。
这无须听女招待唠叨,机龙之助本就是冲着那儿去的。此刻聚在京都的成千上万武士,大体可分为两派:佐幕(佐幕,拥护德川幕府)与勤王(勤王,尊崇天皇,反对幕府)。
拥护德川的,与图谋推倒德川的,在天子脚下撕扯纠缠——其间又缠进一个攘夷(攘夷,驱逐洋人)。打着勤王旗号、装模作样充当志士,暗里却干尽坏事的麻烦家伙,所在多有。
暗杀成风,彼此砍倒露脸的人物以削夺对方势力,京都的街巷里,人头滚得满地都是。新近受命出任守护职的会津(会津,东北强藩,其主受命为京都守护)中将,其中的苦心非同小可。他抱病起身,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局里,一面维系摇摇欲坠的幕府威信,一面处置各藩桀骜不驯的浪人,这讨人嫌的角色,会津一门独力承揽了下来。
归会津侯麾下、专司对付这班勤王志士的,多半是西国(西国,日本西部诸藩)的武士;那支新征组(新徴组,幕府招募的浪人武装)从江户出发,是在文久三年二月八日。
德川已是十足的下坡路,旗本(旗本,直属于将军的高级家臣)也吓破了胆,关东的武士如今再无可惧之处,唯有新征组这一支——外加东北质朴的乡间武士,还经得起磕碰。
新征组里最令人畏惧的近藤勇、土方岁三之流,原本既非德川的谱代家臣,也算不得什么。他们不过天生承袭了关东纯正风土锤炼出的那股刚勇气象,加上修得的精妙剑道,便打算置成败于度外,来收拾这班戴着志士假面的无赖汉。
恰在此时,关东武士的脸面,既不在旗本之间,也不在谱代大名之中,勉强只在这些乡间武士身上残存着,于是便由他们去抵挡那如潮水般涌起的西国武士的锐气。
机龙之助这般人物,既非勤王党,也不是佐幕一党,更没有近藤、土方那般豪快的意气……离开大津时,比叡山吹来的山风轻轻拂过面颊,机龙之助把旅愁抛得一干二净,只觉痛快,腰间那柄武藏太郎(武蔵太郎,名刀)竟自然而然地想要出鞘。将到追分(追分,岔路口)时,忽地身后有人喝住他。
“前面那位好汉,且留步。”
回头看时,一名筋骨结实的武士,正静静走来。四下无人,那被喊住的,自然是自个儿了。
“看您是独个儿赶路。”
黑衣小仓袴(小仓地产的裙裤),脚踩高足驮(高足驮,高齿木屐),手执铁扇(鉄扇,铁制扇状兵器)的一名壮士。腰间横插的短刀虽寻常,那柄长刀却怕有四尺来长。他从头顶居高临下地睨着机龙之助走来,机龙之助便也以瞪视相报,照例是那副不爱搭理的冷淡口气:
“正是独行。”
“在下也是独行,想与您结伴同行。”
“您往哪儿去?”
“到京都。”
“果然。”
过了“柳绿花红”的招牌岔口,把逢坂山甩在身后,走上人迹罕至的追分道,单凭这般几句寒暄,两人便都住了嘴。机龙之助略快半步在前,高齿木屐的武士稍稍落后,前行了数町(町,长度单位,约一百零九米)。
机龙之助出门在外,从不主动与人搭话,也不曾邀人同行。这武士偏从身后认出他来,喊住他要约伴,总归教人不敢掉以轻心。
若非亲身阅历,旁人哪里懂得。以机龙之助这般人物看来,一眼便知:这武士并非好意来做他的旅伴,说得直白些,是来取他性命的——靠近之时,端看对方心意,或感一团和气,或觉一股杀气。
“您打哪儿来?”
壮士开口问。
“关东。”
“关东……关东是哪一处藩国?”
“是个浪人。”
“那么,是哪家的浪人?”
“生来便是浪人。”
“生来便是浪人——”
壮士鼻尖微微浮起一丝冷笑:
“是去修习武艺的吧?”
“正是。”
“武艺是剑术,还是枪术……或是别的?”
“剑术。”
“剑术修的哪一家流派?”
壮士步步紧逼地问,机龙之助有些厌烦了。
“倒想先听听您的流派。”
“自然。在下先学的是自源流(自源流,一脉剑术流派)。”
“自源流?”
“关东只怕少有耳闻,乃是萨州(萨州,萨摩国的别称)伊王泷(萨摩地名)的自源坊传下、由濑户口备前守发扬光大的精妙刀法。”
“不,在下早已知晓。”
唯独剑道的话题,能撩动机龙之助的心思。
“那么,您是鹿儿岛的藩士了?”
“正是。早先在岛津(岛津,萨摩藩主之姓)家供职,如今是天下的素浪人。”
“原来如此。萨州是闻名的尚武之国,高明的故事想来不少。”
“想知道萨摩武士的高名——”
念头刚动,紧贴而行的两人已横跳开去,退到了枯野之中,相隔恰有三间(间,长度单位,约一点八米)。
第四章
跳开的一瞬,双方手都已搭上刀柄,却都不发一言,只互瞪着。两刀都还未出鞘。机龙之助暗骂这莽撞壮士的做派:想叫俺也撞上那回在大菩萨岭顶上遇见老巡礼(老巡礼,老朝圣者)时一般的运道,未免太不自量。
苍白的皮肉泛着珍珠似的光,细长的眼睛倏地一凛,成一直线。那便是机龙之助要杀人时的神情,向来如此。
“叫您见识见识萨州锻冶的利刃?”
壮士瞪着一双大眼,丁地一叩那柄四尺来长的刀柄。
“定当领教。”
两下里仍都没拔刀。
“且慢,且慢,我想尝尝有点嚼头的胜负。”
那壮士看机龙之助的气势,反倒高兴起来。大约自恃腕上有几下功夫,才把这拔刀利落的对头当成了劲敌。
“慢慢较量——那倒有趣得很。”
机龙之助含笑应下了决斗的邀约,顺手把笑意里残余的冷蔑,掷向壮士的面孔。壮士也是条硬汉,从容自若地从怀中掏出纸来:
“为日后计,立个字据,可没有笔?”
机龙之助默不作声,取出矢立递过去。壮士用嘴咬开笔尖,在纸上大书特书,写的是——
仲裁无用 决斗
倒会来这一手。
横竖此处离大道不远。听见兵刃之声赶来的人里,难保不跳出多事的闲汉。立下这张字据,先划出防线,只等到一方收拾掉另一方、或双方一同倒地为止,好教那无名之师尽管施展——总之是惯于此种行径的人。
机龙之助冷眼看着他写完,壮士持纸前后打量,旁边有棵大松树,便拔出家伙挑开一端刺进树身,另一角仔细用松脂压实。
“来吧,请准备。”
“遵命。”
壮士把刀下的绪带打成绶带(绶带,袒袖的带子)。机龙之助摘下斗笠,也一样将刀绪打成绶带。
刷地抖开那惊人长的刀鞘,举到上段(上段,举刀过顶的架势),喝一声“曳”,嗓门着实不小,是老练的起手式。本事高低虽还不知,只这站定先声夺人的架势,寻常人的胆气先就挫了三分。总而言之,若非把真刀真枪的决斗当作茶饭寻常,断然来不了这一手。
另一面,机龙之助同样拔刀在手,却是既无气合(気合,呼喝助势)也无恫吓,只取一道纵线的“无声之构(剑术中的一种架势)”——久违了,竟在此看见这“无声之构”。无名之师,寻常的决斗本就够磨人,何况对手深浅难测,以得意架势守身窥敌的刹那,无不是精神紧绷。
他不焦不躁……无言之中,以青眼(青眼,平举刀刃对敌的架势)持刀。这边吓他也罢,喊他也罢,全无回应……自报萨州浪人的壮士,对机龙之助的刀法,不由生出几分意外。
若是戴着护具的对练,大可一个猛冲把敌阵撞个粉碎,或赌一把抢先劈出第一刀。可这是刀刃相搏、专喜见血啖骨的场合,断不能如此。
壮士把上段的刀高高抡起,一味以气合与恫吓来窥探机龙之助的阵脚,而机龙之助静如林,冷如水。你劈下来,必落到他身上某处;至于落到何处,全然摸不着头脑,连是浅是深都辨不出。
虽说时局不靖、行人稀少,可这地方离通往名满天下的京都与大阪的追分不远——
“咦,好像有人在打架。”
“是武士跟武士闹起来了。”
“哟,拔刀了!”
“拔了,拔了。”
“好长的刀。”
“哎哟,危险。”
胆小的人,真刀真枪的胜负可看不下去,拿袖子遮了脸赶紧溜走,那才是常情。唯有那凑热闹不怕死的,才远远围成一圈——即便如此,也得是屏住呼吸、一只脚随时能逃、腰板撑得住不至于瘫软飞奔的胆色之辈。
白昼里白刃相交,怕已是凄厉的极致。月光下闪亮的刀色、星辉中耀眼的盔光,都足以包裹那股杀气。此处却是人与人的血气、剑与剑的杀气,全无一毫遮掩,青天白日、八百万神明照临之下,公然上演。尤其,若有人识得机龙之助、辨得出他面上分秒间的变幻——那看似不变实则变了的变幻——怕要疑心是什么不可名状之物,正逼得人八万四千毛孔一齐震颤。
围观这决斗的人里,有个好事之徒。起先装作若无其事立在人家身后,却一寸、两寸地往前蹭;别人一寸、两寸地往后退,独他不知不觉向前挪,望去竟如水淌石移一般自然。
“仲裁无用”——他一直蹭到那松树上贴着的字据底下,杵在那儿死盯着这场决斗。绑腿、足袋(足袋,分趾布袜)、草鞋,背上背着菅笠(菅笠,草编斗笠),不是武士,却也不全是商人——手里拄着一根约四尺五寸、坚如金刚杖(金刚杖,硬木手杖)般的橡木家伙。
世间百般奇人,偏爱好往险处凑的,是奇人里顶蠢的一类。
壮士的额上终于渗出了汗,与此同时,心气也一丝丝焦躁起来。此时,机龙之助的脚下微微向前。
壮士的脚跟微微后撤。上段的刀徐徐落下,改取中段(中段,平举当胸的架势)。
“不拘何种架势,一接手便直切入对方破绽,顺势直刺腹部,必胜”——这是千叶道场(千叶道场,北辰一刀流道场)里常教的决斗秘诀:要么抢得先机一举定胜负,要么高筑壁垒、抱定持久战之心,其后以韧劲取胜。壮士本取了头一种法子,打算一气夺胜,却寻不到下手空隙,不得已,便与对方各倚壁垒对峙。
关东的剑客之中,凡与机龙之助交过手的,无人能破他这无声之构。那壮士不巧,正撞上了这招。梅雨连绵,十天二十天不肯放晴时,大抵谁都要生烦。腻歪、恼人,可雷不打下来,便无可奈何——这便是机龙之助的剑术做派。壮士的烦闷,终化作雷霆,炸裂开来。
“呀!”
抢攻的第一刀。
那出刀的起手,正是无声流所瞄准之处。
孰斩孰被斩,刀与刀迸出火星,才一交,两人已飞出四五间远近。双方都无伤。壮士毫不松懈,重又取上段架势,一寸寸逼来。机龙之助依旧如初,只是依着原先的架势向前。
这一交手时,那些吓得发抖的围观者,
“哇!”
号叫着,横七竖八地滚倒,远的滚出一町,近的也有五十间,见双方都未受伤、重又列好阵势,才慢慢蠕了回来。
唯独那拄棒的商人模样的人物,俨然以检官自居,泰然不动,偏那两阵的争斗,却越来越逼近他自身。
壮士也非只有匹夫之勇,本事着实不弱;若是相扑,早已四手交缠,既无人插手,便只有缠到力竭、缠到死。眼见是一场拼尽全力的死斗,不料这回,机龙之助的刀尖竟以肉眼难辨之势,一点点向前。进,进,壮士便大汗淋漓,重取中段,一寸寸后撤。他退五分,机龙之助便进五分;他退一寸,机龙之助便进一寸。
无声飞出的刀擦过壮士的鬓角,待刀声再起时,壮士如鸟一般向后飞退,机龙之助紧追不舍;才一接一退的当口,可怜那大汉被石头一绊,横着栽倒——直到此时,壮士还穿着足驮(足驮,高齿木屐)呢。对倒地之人,不扶不起,正是拜讨(拜讨,趁敌倒地予以斩杀)的时机——任谁都看得出,这命运已然注定:倒地的被斩,不倒的斩人(事实未必尽然,但——)就在那决胜的关口,横插进来的搅扰,便是那拄棒奇人所为:
“且慢!”
他单手抡起橡木棒,琉琉一挥,破了那“仲裁无用”的规矩。
第五章
在山科(山科,京都东南的宿场町)一处茶屋的包间里,能看到机龙之助、萨州壮士与那拄棒奇人三人的身影。三人团团围坐,推杯换盏。萨州壮士道:
“竟有这般古怪的流派,教人摸不着头脑,俺可是把一刀流(一刀流,剑术流派)的道场走了个遍。”
拄棒奇人代机龙之助答道:
“唔,此人的剑术是一流水准,难得有人能制得住他,在关东剑术同道里,是取了‘无声’之名的。”
“原来如此,无声,确是无声,总之稀奇,关东倒有这等异人,哈哈哈。”
他高声大笑。
“西国似乎也有不少异人,阁下这佩刀便是一件。”
“唔,这个?”
壮士故作稀奇地拿起座旁的长刀:
“此乃主水正正清(主水正正清,名刀)。”
“容我拜观。”
依着礼数抖开刀鞘,端详良久——那是准确承袭了相州传(相州传,镰仓相州刀工流派)法度的萨摩锻冶名物。机龙之助也从旁定睛看着,
“原来如此。”
“依本国惯例,一旦出鞘便要劈碎刀鞘,今日却未沾血便纳回了鞘中,这还是头一遭,权当是方才那场调解赏心、免去不祥吧。话说阁下的——”
机龙之助的武藏太郎也依礼让他看过了,
“似是锋利,啖过不少血吧。”
“今日也白啖了一回。”
“那可是冲着我说的。”
两人相视而笑。壮士是放声大笑,机龙之助却是苦笑。
“不管怎样,把两桩猎物按住擒下的,是我这棒子的功劳。”
商人模样的奇人斜眼瞟着座角那根棒,开了口。壮士便问:
“那是何物,好生奇怪的棒子。”
“近来大阪的相扑力士们,仿着洋人(毛唐,对西洋人的轻称)的‘足绊’(绊腿摔法)打造了这个,我讨了一根来。”
“来,给我瞧瞧。”
壮士起身把那棒取来——这原是力士小野川奉水户烈公(水户烈公,水户藩主德川齐昭)之命,为使弟子们在必要时充当攘夷先锋,叫他们各执的橡木角棒。
三人尽释前嫌,把酒言欢,本该一开始就做的事,直到来要分别时才互通姓名。壮士道:
“在下乃萨州田中新兵卫(田中新兵卫,萨摩浪人,著名刺客)。”
田中新兵卫飘然离去,不知去向。
留下的,是机龙之助与那奇人——其实这奇人既非怪物也非蠢物,是水户人山崎让(山崎让,水户人,新征组成员),新征组(新徴组,幕府招募的浪人武装)中的一员,善用香取流(香取流,香取神道流等棒术流派)的棒术。他与机龙之助是江户时代便相识的旧交,不期然撞见那场面,便出手调解。
田中走后,机龙之助与山崎是毫无隔阂的旧识,
“吉田(吉田,机龙之助此刻所用的化名)兄,往后局势,怕是越发不稳了。”
“唔,是么。”
“清川八郎(清川八郎,浪人领袖)经手,新征组的大部已退回江户,你可听说了?”
“这倒听说了,说是去打横滨的洋人、充当攘夷先锋。”
“清川是个不可信的家伙,无论如何也是新征组第一号人物。”
“许是如此。”
“他说去打洋人,实则要在江户举事,拿新征组当幌子,窥伺幕府。”
“原来如此,那厮若放任不管,怕要闹出大事。”
“芹泽、近藤、土方之流,几番窥伺他的项上人头,偏他命硬。”
“唔。”
“可天运轮转,前些时候,到底把清川料理了。”
“什么,清川被杀?”
“正是。在芝的赤羽桥(赤羽桥,地名),被速见又四郎、佐佐木只三郎(速见又四郎,佐佐木只三郎,刺客)等人,干得漂亮。”
“那厮虽是千叶的高足,手该是利的。”
“佐佐木、速见也都是闻名的好手,人多势众、攻其无备,他哪里招架得住。”
“唔——那新征组便是散了?”
“散倒未散,是裂成了两半。起初从江户上京的,总共二百五十人,大半如今让清川带回了江户,余下以芹泽、近藤为首,仅十四人。”
“唔,区区十四人——”
“这十四人成了中坚,新立了一个叫新撰组(新撰组,即后来的新撰组,由新征组余部改组而成)的。也有原先新征组转而新投的,各省来投的腕力好手也聚拢来,本营设在壬生(壬生,京都地名,新撰组本营所在地)的南部屋敷(南部屋敷,壬生的本营宅邸),以芹泽鸭、近藤勇为队长,土方岁三、新见锦、南敬助为副将。”
“原来如此。”
“在下这般模样,也是在搜罗浪人、探访腕力可靠的同志。在此巧遇,便速去壬生罢。”
“且慢,且慢。”
机龙之助对立刻奔往壬生一事,尚有须斟酌之处。
“芹泽与近藤关系如何,两人能相安无事么?”
被机龙之助一问,山崎皱起眉头,目光一亮:
“正是正是,那边的局势堪忧。”
“堪忧?”
“无论如何,总归要变天起风,组内芹泽派与近藤派,水火不容。棘手啊。”
“论出身,同是武藏国(武蔵,地名)人,我与近藤一派交情深,可于芹泽却有义理(义理,人情义理)。”
机龙之助一副思量的神气。
“唔,在下的出身也是水户。芹泽虽是同国之人,论人品却觉近藤高出一筹。”
山崎略比了比新撰组两位队长的器量,
“怎么说呢,近藤一派似乎更得人心。芹泽粗鲁不妥,近藤目光在前;芹泽惹人厌,近藤令人惧……长此以往,新撰组终是近藤的,且由他去,在下只冷眼旁观。”
芹泽鸭是水户天狗党(天狗党,水户激进派)的一员。芹泽鸭是变名,本名木村继次。同是水户人的山崎既把扇子偏向近藤,双方的高下也就不言而喻了。
“无论如何,在下且不去壬生,寻个妥当的宿处,暗中会见芹泽,再定行止。”
“是么,那你且慢慢游玩京都也好,入了队便忙乱起来。”
“请替我转告芹泽,说我上来了,近藤、土方那边,不必让他们知晓。”
“好,就这么说。宿处定在哪儿?”
“正是,不想招眼,可有合适的地方?烦你周旋。”
“六角堂(六角堂,京都堂宇)的镫屋(镫屋,旅店名),在下认得,便介绍你去。”
“有劳了。”
如此谈着,对饮至微醺,出得茶屋,但见醍醐(醍醐,京都地名)往宇治方向,暮鸦飞去。
“话说回来,吉田兄,既入了京都,刀可万勿轻拔,此地血气方刚之辈乌泱泱一片,便如方才那壮士一般的人物。”
“那不要命的,着实惊人。”
“不过,那般人物也稀罕,十足的亡命之徒。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听说是萨州田中新兵卫。”
“田中新兵卫……是么,须得记着,那般人物专爱干暗杀的勾当。去年在四条矶(四条碛,四条河原)斩了九条家的岛田左近(岛田左近,公卿)的,便是他,那事还未曾了结呢。”
“暗杀确是成风了。”
第六章
从壬生的村落往二条城(二条城,京都城堡),特意拣人迹稀少处,沿街东行、穿巷而过,那漫无目的踽踽独行的人影,瞧着眼熟。虽还是个未退前发(前髪,少年所留前发,标识未成年)的少年,腰间却插着威严的刀,时而将扇骨抵在刀柄头处,像想起什么似的,打量着街市、道路,仰头凝望胧月(胧月,朦胧之月)的夜空——不知几时来到此地,那人正是宇津木兵马(宇津木兵马,年轻武士),决无可疑。
虽说世道混乱,到底千年王城之地自有佳气。城中杀机弥漫,稍有不慎便有嫉刀(嫉刀,嫉恨之刀,指无端砍杀)飞掠,可当此胧月夜,听着鸭川(鸭川,京都河)水声,眼前是缓坡舒展的三条大桥,花气氤氲的华顶山(华顶山,京都东山),霞霭迷蒙的如意岳(京都东山),自祇园(祇园,京都花街)至八坂塔(京都古塔)安然沉睡,自清水(清水,京都地名)往大谷(大谷,京都地名),如烟似雾、柔软的夜之水汽,轻轻铺展,教人如浸于天上美人甜梦将坠的滋味,骨肉也自消融。虽是胧月夜,四月却已过了半,天上看不出月在哪里,却通体明亮。似阴非阴,爽朗轻盈;似晴非晴,温润潮润——作为京都春宵之色,是无可挑剔的一夜。
兵马来到桥上,便如踏着珍重之物,故意慢了又慢地走……胧月夜深沉,已过丑时(丑三,凌晨约两点)过后,自不必说,从入夜起能数得清的几个人影,这深夜里更无谁可避忌,直如一人独占了那千金难换的京都春夜而行。
到了京都,兵马也不曾故意去斩无罪之人、寻衅打架。有暇便躲在壬生寺(壬生寺,京都寺院)本堂,或深夜到动荡的街市走走,至今一直无恙。机龙之助优哉游哉,途中还干些踢馆勾当,多费了些时日才到京都;而兵马随新征组,一路直奔而来,论起京都的经验,兵马反比他多出一个多月。
种种消息看来,机龙之助逃来京都确是实情,在京都必能寻获——这也算兵马夜行的一个缘由罢。然而来到京都,见识了天下大势,见诸藩武士那仿佛一人背负国家般的意气,兵马不由得,也隐隐生出一种自己游入了大海般的心境。
这一夜,兵马在三条通上,望见数名浪人结队护着一顶轿子而行。望着那背影,兵马满心不解地回了壬生的屯所。
“那行列里,确有见过的人。”
夜行回壬生的次日清晨,队长近藤勇差人来说有急事要见,兵马来到勇面前,勇将秘藏的虎彻(虎彻,名刀)置于刀架,端坐于敷皮(敷皮,兽皮坐垫)之上,抱臂而坐,看兵马的眼神,今日比平素更凌厉。
“宇津木,夜行不可再有了。”
“啊?”
勇自上而下盯住兵马诧异的面孔。
“队长,这是——”
“唔,不许夜行。”
近藤的语气里藏着话头,并不明言理由,劈头便断然禁止夜行,似还余怒未消。可辩解也无用。兵马深知,近藤一旦开口,便无分说余地,便默然退下。
勇是筋骨结实之人,颊骨如磐石般坚硬,额头像绷了刚铁般强固,其间闪烁的眼珠,时而透出极度的温和,可稍有不悦之时,那正面叫人不敢直视的凌厉,几乎现出狰狞之色。若有人领教过勇那狰狞的眼神,到了次日清晨,那人必在某处街角,分成两截倒毙——这成了惯例。兵马此刻看出,勇的脾气稍稍有些坏了。他也深知勇之怒的可怖。可自己并无亏心之事——此刻辩解无用,自有水落石出之时,待弄清缘由,勇的气象自会云开雾散。他深明此理,便道:
“遵命,夜行自当回避。”
“好。”
兵马就此退回自己的值所。
来到井边,有新撰组队士二三人正汲水洗脸,
“井村,昨夜回来得晚呐。”
“嗯,睡过了头,糟了。”
“上哪儿去了?”
“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兵马路过,偶然听去这番对话,猛地留意——那井村的模样,极似昨夜护送轿子的浪人之一。
这里有一桩事:新征组的队长芹泽鸭,将京都某富家之妻夺来,当作自家小妾一般。芹泽及其一党横暴,并非自今日始,可这回的手段,已近乎强盗。这消息传到兵马耳中,已是次日。兵马不由得疑心,前夜夜行时所见的那些浪人——与芹泽夺来的那商家妻子之间,怕是有牵连。尤其其中一人,定是芹泽手下井村无疑,愈发觉着古怪。次日,兵马刚跨出队门,正撞上井村从库房那边出来,恰如狭路相逢。
“井村君。”
兵马喊住他,
“呀。”
井村像吓了一跳,却苦笑着:
“是宇津木君么。”
“井村君,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近来,你那边可曾办过掳掠女子的事?”
“不知道。”
虽道不知道,井村的口风却慌张。
新征组中分芹泽派与近藤派,两派暗斗非同小可。宇津木兵马说起来偏向近藤派,不喜芹泽之为人;又听说机龙之助正被芹泽窝藏,如今芹泽便成了靶子。
兵马决意愈发留意芹泽的一举一动,今日傍晚,见井村带着另一名新投浪士,随芹泽出了屋邸,便悄悄尾随。
他们进了本国寺(本国寺,京都寺院)的寺内,兵马不进门,稍退远些,盯着门里。不多时,井村与新投浪士二人,嬉皮笑脸地出了门,却不回壬生,径往本愿寺(本愿寺,京都寺院)后身一带,四下无忌地笑闹着,来到岛原口(岛原口,通往岛原的路口)。
眼前便是田野——隔了五六町(町,长度单位)田地,田中一片,岛原倾城町(倾城町,花街)的欢娱灯火,红艳艳地燃着。
“呀,见了那灯,心就跳。不过咱们的乐子罪过浅,队长的乐子才深呢。”
井村这声格外洪亮,在田野中传开,
“啊哈哈哈。”
两人齐声大笑,此后断续,听不真切。新投浪人猛地回头,
“像是有人来。”
凑近井村耳边低语,便停了步,
“唔,有脚步声。”
从岛原到一贯町(一贯町,地名),了无人家,有人来便一目了然。
“定是常来岛原的,先吓唬他一通也好。”
吓唬路人,正是好所在——朱雀野(朱雀野,京都地名)正中央,近来追剥(追剥,路劫)与津斩(津斩,路上试刀斩人)成风,游客非十分警戒不敢通行。
兵马逼近两人停步之处,
“借问一声,往壬生的地藏(地蔵,地藏菩萨,指壬生地藏寺)该怎么走?”
“什么,往壬生的地藏——”
“从壬生的地藏寺往南部屋敷(南部屋敷,新撰组本营)那边?”
“你打听南部屋敷,那嗓音倒像是听过。”
这是井村的声音,凑近兵马来,两三步,
“呀,这不是宇津木君么。”
“这嗓音,莫非是井村兄?”
井村在此地撞见兵马,直觉意外,同时不安涌起,
“怎的这般时候,在这等地方……不似你为人。”
“方才去了七条(七条,京都地名),回来路上,一时迷了道。”
“哈哈,原来如此,这条路本是你等该迷的道。径直前去,便是那亮着的里巷。哎,隐约还闻三味线太鼓(三味太鼓,三味线与太鼓,游廓乐器)之声,那便是咱们的极乐世界。你问的壬生那寺院,喏,便是那高高的屋脊。”
指着田野中黑巍巍高耸的地藏寺大屋脊。
“那便是地藏寺……原来如此,这么说此处便是岛原,这下明白了。”
“且慢且慢,宇津木。”
“有何贵干?”
“这便要直回壬生么?”
“回。”
“那可不成,既到了这儿,断无放你走的道理。”
井村揪住兵马的袖子,用极阴森的口气:
“陪我们来,一道去。”
“去哪儿?”
“少装糊涂,跟我们去的去处来。”
“不,在下可不能如此。”
“少说浑话,队长近藤君、芹泽君,乃至大伙,都是这岛上的常客(定连,常客),你小子,年纪轻轻,到了这儿还敢素不相干地走过,哪有这等道理。”
“在下与那等风雅之人不同。”
“不,并非如此,似你这般,才叫女子骚动。到了京都,不知岛原的太夫(太夫,高级游女/花魁),成何体统,是不,沟部?”
“正是。”
“你瞧,不进这中去受一番度化(济度,佛家度脱,此处指游廓冶游),便不知人间人情的极意。”
壬生与岛原,不过一声呼唤之隔。兵马自非不知岛原在此,可井村一味扯着他的袖子不放。
“听他摆布去一趟又如何,且由他们作为,伺机查探,倒也不失为妙。”兵马忽生此念,并不强甩袖子,已到了离游廓仅一町(町,长度单位)许处。
“好,去一处是一处,瞧瞧去。”
终于来到大门(大门,岛原正门)前。
“瞧这,宇津木,这便是大门,旁边有柳树,那便是名闻遐迩的出口之柳(岛原名物,入口之柳却称出口)。在入口却叫出口,你道奇也不奇。岛原七不思议(岛原七不思议,岛原七奇)之首便是它。里头比白日还亮。一脚踏入,便是歌舞天女、现身菩萨来迎(御来迎,佛来迎接)了。”
岛原倾城町的夜,以极盛的眩惑,在兵马眼前展开。
第七章
岛原的矜夸,在于“日本色里(色里,花街)的总本家(总本家,本家之总本家)”这一称誉——昔日在实质上是,如今仅在余韵上是。
如今的岛原,全然只剩余韵。闻名遐迩的京都岛原,访于声名可怀的朱雀野(朱雀野,京都地名)之畔,大抵的人也要茫然自失。房舍古旧而简陋,街道狭窄污秽。前头近乡农民拖着车走过,后头丹波铁道(丹波鉄道,铁路)喷着煤烟驶过,其间勉力死守那行将覆灭的命运、支撑着半身不遂之身的,是凄惨的光景。
安永至天明年间,江户俳谐师二钟亭半山所著《见过的京都物语》中写道:
“岛原四周土墙,甚为萧索,其中似为正街之处,唯见一膳饭之招牌。”
略往后,又有:
“岛原之廓(廓,游廓),今已衰颓,曲轮(曲轮,游廓围墙内)土墙倾颓倒坏,扬屋町(扬屋町,游廓内宴请街)之外,家与巷皆极污秽。太夫之脸色,万事不及祇园。”
此为天保年间马琴(马琴,曲亭马琴,小说家)所记。
何况自此又隔了约一个小世纪、到了大正(大正,年号)的如今,所争之土墙已崩坏无踪,小店中空屋日增,大店日见腐朽、立枯而死,不见人住的楼阁那涂格子的窗、褪尽颜色的水蓝暖帘(暖帘,布帘)上染出的巨大定纹(定纹,家纹)蒙尘耷拉垂下之态,教人从“嵯峨与御室(嵯峨,御室,京都地名)”里那熟稔的“咱是京都岛原、二月里称作如月(如月,阴历二月)的倾城(倾城,游女)哩”的名句,所唤起的优婉想象,彻底破碎。含泪凭吊那“日本色里总本家”的旧日矜夸,走遍“中町”“中堂寺”“太夫町”“扬屋町”“下町”各处角落,还算厚道之人;那直斥“什么嘛,无聊”、把这徒具虚名的所在裸露出来的,且不论,总之在此驻足于号称第一旧家的角屋(角屋,岛原名宅,现存)门前,也仍是难免古旧污秽的格局。若傲然径从玄关求见,出来的恰似东京成岛柳北(成岛柳北,明治文人)时代方现身的柳桥(柳桥,东京游廓)半老艺妓一般的人物,极温婉地推却道:“无介绍的客人,恕不接待。”
这并非对不惯风月的游客的特殊待遇;即便血气方刚的半吊子,驾着时新汽车直闯正门,也只一句“无介绍的客人恕不接待”硬顶回去,来者是汽车也好、金链也好、巴拿马帽也好,绝无惊色。于是有人稍悔起初“岛原易欺”的独断,也有人冥顽不灵、反掷了匙(放弃)道“这便是衰亡的岛原”。
幸而获许入内的荣幸者,首先便莫名地觉着傻气。煤黑的粗大柱子下,有似大寺院库院(库里,寺僧居所)所见的大土灶(土灶,土灶),有三世纪前的龙吐水(龙吐水,喷水池),腌菜桶般的家伙滚着好几个。说到底,便如到了延续二十几代的大庄屋(大庄屋,大地主)的厨房。
添上长押(长押,门框横木)上枪、棒、薙刀(薙刀,长柄刀)般的古兵器并排如盾,玄关处有似三太夫(三太夫,名刀)的刀架残垒镇守,睥睨着登楼之客。
战战兢兢被引入座席,京都式天花板低矮,采光极劣。然而此处彼处自有底光,低暗未必浅薄廉价,这般感觉也生出几分;徐徐问起各室拉门(袄,拉门)与天花之事,那似柳北时代柳桥老妓的人物(多半是历尽仲居(仲居,游廓女侍)功劳的),并无矜夸之色,倒为新来的乡客殷勤解说。
第一称“帘之间”,第二“内帘之间”,第三“扇之间”,二十一叠(叠,榻榻米)席,天花散绘四十四枚扇面,六面拉门中有四面是绘贺茂葵祭(京都祭礼)的土佐绘(土佐绘,土佐派画)。第四“马之间”拉门为应举(应挙,圆山应举,画家)笔,第五“孔雀之间”半峰(半峰,画家)笔,第六“八景之间”绘岛原八景,第七“樱之间”狩野常信(狩野常信,狩野派画家)笔,第八“围之间”有几位董(几董,书法家)的句。第九“螺钿之间(螺钿镶嵌之室)”十七叠,第十“桧垣之间”为桧垣拉门,第十一“缎子之间”满张缎子。第十二“松之间”十六叠与二十四叠,三方正面有布袋(布袋,布袋和尚)像,吊天花板(吊天井,藻井)无柱,有岸驹(岸驹,画家)的大幅。
再细问,每室每室皆各有缘由与历史:这“螺钿之间”是螺钿(螺钿,螺钿)所制,“桧垣之间”乃如此这般的典故;西乡(西郷,西乡隆盛)大人游玩之室,总定在这“松之间”言语不漏之处;西乡大人的伴侣唤作小太夫(小太夫,游女名),曾与月照(月照,僧侣)同来游玩,其伴侣则是花桐太夫(花桐太夫,游女名)云云——竟也讲出些教人想“和尚也真造了不小的孽”的话来。
将日本游女町视作社会史上一现象,为这再无复兴之望的日本色里总本家之余韵,似岛原这般,若没有好事之国粹(国粹,国粹)保存家出面,对右之角屋、或轮违(轮违,轮违屋,岛原名宅)等其他一两处,讲求妥当方法保全,只怕社会史之一隅,将失却若干参考材料。于是如右之角屋,乃二百七十年前、岛原初创(即宽永十八年,自六条迁至现址时)以来的建筑,此外若更有类似者,则从时代房屋建筑而言亦是一种参考物,某意义上便生尊重之心,来此闲看的玩家,不知不觉便成了社会学者、考古学者。
岛原获秀吉(秀吉,丰臣秀吉)许可的天正十七年(天正十七年,1589年),比江户吉原(吉原,江户游廓)获德川许可的元和三年(元和三年,1617年)早了三十年。大阪新町(新町,大阪游廓)若以创立在元和至宽永年间算,无论如何也比岛原小一辈、低一头。
自柳町(柳町,京都游廓)迁至六条,由“新屋敷”之名变为“三筋町(三筋町,地名)”,三经变迁迁至现今朱雀,得“岛原”之名,是在宽永十八年(宽永十八年,1641年)。
“自去岁合一,七条西朱雀、丹波街道之北有岛原,如肥前天草一揆(天草一揆,天草起义)被困之岛原城,三方封闭,一方留口,故以此名之。”(《浮世物语》(浮世物语,书籍))
《都名所图绘》(都名所图绘,书籍)载:
“又于宽永十八年迁至今朱雀野,称岛原之故,乃因往昔肥前岛原有天草四郎(天草四郎,岛原之乱领袖)起一揆、波及动乱之时,此里亦迁至此、喧闹非常,世人异名之曰岛原,遂成此地之名。”
思及切支丹(切支丹,基督教,江户禁教)禁制的记念,竟由游女町之名留存下来,因缘也觉奇妙。顺带就此问老人日本游女之沿革,可上溯至万叶(万叶,万叶集)之时。其后,肥后白川、近京都者则有江口、神崎,东海道各驿站,以大矶、黄濑川(黄瀬川,地名)、池田等闻名。作为游女屋稍成体统的,当是播州室津(室津,地名)一带。
平家(平家,平氏)亡后,勉力存活的宫女(官女,宫中女官)无处托身,眼睁睁沦为他人玩物,在蟹亦以平氏自名、作无念之相的海滨,浮浮沉沉卖了身。长门赤间关(地名)、播州室津便是如此。尤其室津是近京都的船埠,繁盛到有了游里(游里,游廓)的体统。
官许游廓的根源,正是这岛原。岛原的历史中也自有相当的盛衰荣枯,以三筋町七人众(三筋町七人众,岛原名妓)的时代、亦即被灰屋三郎兵卫(灰屋三郎兵卫,人物)赎身的二代目芳野(芳野,游女名)之时为全盛,待到抬起祇园(祇园,京都花街)的头脸之时,便是岛原渐被挤压迫之时了。
而这故事的时代,亦即维新(维新,明治维新)前后,又倏然开了一度之花。大小七十余藩的武士一时齐集京都之时,衰颓将尽的日本游廓根元地,再次焕发旧日权威,在别处冶游失利便不得归队(归参,归队复职),而在岛原犯了事却可归队——竟是这般势头。
第八章
岛原木津屋(木津屋,游女屋名)的帘下,一日,有个农民扮相的男子,行旅打扮,
“劳驾,有件事相求。”
这便是里宿七兵卫(里宿七兵卫,人物)。
“客官么?”
眉头微蹙、将小缎子带(小缎子,细缎)在身前打结的三十上下的女子,掀帘现出身来,
“打哪儿来?”
“这个,从远方而来,敢问御雪太夫(御雪太夫,名妓,即阿雪)大人的馆舍,可是此处?”
“是,御雪大人确在此处,您是哪位?”
“原来如此。小人是关东(关东,地名)人,特来想拜见太夫大人一面。”
“你这般人,去见那太夫大人?莫非大人认得你?”
“不,是有一面之缘的话想当面说,又不知引路,到了宿处便急忙寻来。”
“蠢话。”
女子现出轻侮之色,
“太夫大人岂会轻易见不相识的人,改日再来罢。”
正要缩回,七兵卫道:
“啊,若见不着太夫大人,那个,听说有位叫阿松(游女名,从关东来)的姑娘,在这府上叨扰?”
“阿松——”
“是,近日从关东上来的姑娘。”
“哦,竟有这事。”
女子打量七兵卫那别有意味的神情,不知想了什么,忽而改口,
“那样的姑娘,咱可不认得。”
“那可难办了。”
七兵卫面露几分困惑。女子见状,似生出些许怜意,
“你若想见太夫大人,便想法子见了罢。眼下她在扬屋(扬屋,游廓内的宴请所)应酬,不在家,我事后替你传话。”
“是,那么改日再来拜谒……还有那个,方才您说想见太夫大人便能见了,可该怎生办法?”
“这个嘛,不是在这等地方,那边有宏大的扬屋、有茶屋(茶屋,游廓内的茶屋),去那儿打听便知。”
“小人刚从关东上来,一应不知,失礼了。那便先去那边重新打听,改日再来拜谒。”
如此说罢,七兵卫恭敬行礼,正要离开木津屋门前,道上,那边扬屋回来的太夫一行,正朝这边来。
太夫的道中(道中,花魁出行行列),岛原乃是首创。道中者,太夫行于馆舍与扬屋之间也。
远昔每月二十一日,后改为每年两度,再后每年一度,四月二十一日;真行草(真行草,三种格调,真为最高)三品之中,真之道中乃新船(新艘,新造花轿)出游之时,亦即最寻常意义上的道中,太夫只于馆舍与扬屋间行走。
霞纹(霞,雾纹)十二枝簪(簪,发簪),松与雪轮(雪轮,雪轮纹)刺绣的带子垂于身前,花吹雪(花吹雪,落花如雪)纹样的披风(打挂,礼服外罩),黑漆高木屐(高下驮,高齿木屐)缀以绯天鹅绒(绯天鵞绒,深红天鹅绒)鼻绪(鼻绪,木屐带),炫目之极的太夫,由一名引舟(引舟,牵引衣摆的侍女)、一名秃(秃,游廓小侍女)相随,背负六尺带(六尺帯,六尺长带)的下男为其高擎长柄伞于后,悠然列队而来。七兵卫立于这家游女屋檐下,稀罕地看着那道中之状,见右首一行没入木津屋帘中,其后两人抬着似黑漆长柜(长持,长柜)般的大箱进来,方看清那箱之一端,有枚将棋(将棋,象棋)棋子形的木牌,上头记着“御雪”二字。
“喂喂,那边客官。”
着梅纹振袖(振袖,未婚女子长袖)的小秃,碎步跑出喊住,七兵卫便回过头。
“是唤小人么?”
“是,那太夫大人说想见你,请进。”
“这可多谢了。”
七兵卫被引入之室,有古色银袄(银袄,银箔拉门),上交错贴着色纸(色纸,彩笺)。想来自古便是此地名太夫的寄书(题写的和歌)汇集,七兵卫读了其中二三首和歌(和歌,日本古典诗歌),却多有读不透彻之处。七兵卫是未曾受教之人,凭一己伶俐,书信文字与告示(触书,布告)的释读,倒比常人强些,可悲的是,见这般优艳的文字,虽是男子,也暗暗拭去额上汗,又是佩服又是惭愧。
第九章
在木津屋的一间里,七兵卫以手为枕横躺着,等着与阿松随同伙计们去了岚山(岚山,京都名胜)的那一趟回来。
他回想着方才见过的阿雪太夫(御雪太夫,名妓,即阿雪)的模样——与道中时所见不同,卸去了那些锃亮的装饰,只穿一件宽大、红领的披风(打挂,礼服外罩),里头是华丽的内衣、黑色的贴身小袖,腰间束着缩缅(缩缅,绉绸)之类折成两叠的带子、外加一条似围裙的红带,浓妆未褪,涂了口红,铁浆(鉄浆,江户时代已婚女子染黑牙齿的风习)染黑的齿列间,漏出京都话(京言叶,京都方言)的温软——年纪怕比阿松还大上两三岁。阿松说与她情同姐妹,若做姐姐,那是再好不过的姐姐,有那样的姐姐,阿松该是福气;为了阿松,或许就这般任她随那太夫,反倒更幸福也未可知。七兵卫本是来赎阿松的,可见了面,对阿松的将来倒生出了别的念头。
七兵卫随后想着赎阿松的银钱、带回关东后如何安排,正要迷迷糊糊睡去,
“失礼了——啊,大叔。”
将睡未睡的七兵卫被声响睁眼,只见一个美丽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不是青梅(青梅,武藏国地名,七兵卫故乡)的大叔么。”
女子说着跪下,七兵卫坐起身,
“是阿松丫头么——竟是阿松丫头。”
“是。”
阿松的模样,已变了三回。第一回,是在大菩萨岭顶上与猴相斗时的行脚装(笈折,朝圣者白衣);第二回,是在神尾(神尾,人物/地名)府中做侍女时的女眷打扮;第三回,便是如今——不及太夫那般艳丽,也不似艺伎那般素净,恰是京阪(京大阪,京都大阪)商家所喜欢的、偏好纤巧的千金小姐的模样。七兵卫不知阿松做过侍女,对她的变化惊异不已。
“好久不见了。”
阿松泪落簌簌。
“长成大姑娘了,出落得标致了。”
七兵卫的眼也莫名润了。
“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说傻话……什么百里二百里的路。”
七兵卫也悲,阿松也悲。
以七兵卫的脚力,百里二百里的路算不得什么;可阿松的身子,能来到这隔了百里的西京(京都),其间所受的行路之苦,却非同小可。
阿松将袖子捂在脸上,抽抽搭搭了好一阵,才问:
“您几时到的这边?”
“今日来的。”
“竟这般快就寻着了这里。”
“唔,略一搭讪便打听出来了,立时就奔了来。来了才知,你的境况比想的好,竟这般顺利就见着了。我本想带你回江户……来了之后,静下心想来,回去也无可依托,我也无力照拂周全。既是缘分到了这边,索性在此过活也未尝不可。你怎么想?不必顾忌,直说。”
“多谢大叔。无论去哪儿,命苦的总归命苦。我已死心了。”
“怎么死心了?”
“既不思回江户,也不想在此过一辈子……命里难拗,凡事不逆,但凭身去罢了。”
七兵卫抱臂想了想,
“那么……你是打算做游女(倾城,游女/花魁)了?”
“这个月里,已定下作为那阿雪大人的妹分(妹分,义妹/门下后进),前去当差了……我也认了。”
七兵卫思忖良久,
“你既下了这决心,本也罢了;可我说来,却不能就此算了——我可不愿把你作成游女花魁。”
“可是大叔……”
“我本是为救你而来,无论如何也得先赎了你的身,此后的事便随你心,回江户也好,留在此地也好,我不多嘴;”
“虽说赎身,大叔……”
“银钱的事不必忧心,要多少我都认了。”
“多谢您。”
阿松又拭泪。得以赎身、重获自由,阿松并非不喜;若有可归的家、有该携手痛哭的爹娘兄弟,自是更好。七兵卫若能带这姑娘回去,交付给可托的亲族,或许配给相知的人,本该有奔头;可若将她交还伯母阿泷(人物),或托付给妻恋坂(妻恋坂,地名)的师傅(教导者),——险哪险哪,比留在此地更险。那么,自己领回去照拂?——本身性命朝不保夕,更险更险。
“大叔,若承您赎身,我便去那泽井(泽井,地名)的山中隐居度日。”
“什么,泽井……泽井的什么地方?”
“听说万年桥(万年桥,桥名)下有座水车(水车,水车)小屋,打算在那儿舂米磨粉维生。”
“万年桥的水车……那边有熟人么?”
“有,是个有约在先的人……说是有约,听着古怪,可有待我如骨肉的人在彼相候。”
等这女子的人是何人,所约者又是谁。若真有那人,倒可倚仗。
第十章
京中多者:寺院、女子、修木屐(修木屐的行当)的;少者:武士、酒铺、餐馆(小饭馆)、化缘僧(愿人,托钵僧)之类。近来却无论何处,尽是横眉竖目的武士,那原列第二多的女子身影,反倒少见在街上了。
出了岛原的廓(廓,游廓),过了一贯町(一贯町,地名),七兵卫便打起算盘。
赎阿松,花费要超过四百两(両,货币单位),先付百两定金,余下三百五十两,自此筹措,限了三日之期。
千本通(千本通,京都街道)上,暮六刻(傍晚六刻,约下午六时)钟鸣。
一路看那街市人家的情形,不意间已走到壬生的地藏(地蔵,地藏菩萨,指壬生地藏寺)前。向地藏投了些许赛钱(赛銭,参拜所投钱),折返出门,便是那南部屋敷(南部屋敷,新撰组本营)前。
“这是谁的宅邸,若是大名,怕不下十万石(石,石高,俸禄单位)。”
壬生的村落,已暗下来。织机筘(织筘,织机部件)之声,在这乱世里透着太平的余响。不知不觉绕到绫小路(绫小路,京都街道),田间岛原的灯,将霭染得赤红。阿松在那灯影中想着什么,七兵卫也不由生出物哀(物哀,对世事无常的感伤)之心。
七兵卫此刻,正在离壬生南部屋敷不远的一家一钱饭屋(廉价小饭馆)里饮酒。
“掌柜,好酒。”
“哎哎。”
“这鳗鱼,哪儿打的?”
“那是若狭鳗(若狭鳗,若狭湾产鳗鱼)。”
“这味也不错。”
“嘿,不卖好货,左邻右舍可凶着呢。”
“原来,左邻是有阔宅,门禁森严,货色也糊弄不得。”
“正是这话。”
酒好,鳗好,七兵卫也陶然起来,与掌柜攀谈。
“客官是做什么的,去参拜地藏?”
“正是,刚参拜了地藏回来。”
“今年呐,照这光景,只怕地藏的狂言(狂言,狂言,此处指壬生狂言)要告吹了。”
“狂言是什么?”
“这个,便是壬生狂言(壬生狂言,壬生地区的传统歌舞),近日要聚齐了脸面。今年这般乱世,谁知道会怎样。”
“原来壬生狂言,乡里也只闻其名。”
“风致别致,有趣得很。客官若久住,定要去瞧瞧。”
“那倒是个谈资,想见识见识。”
“还有呐,那岛原游廓,一年一度有太夫道中(太夫道中,花魁出行),又是极好的看头。”
“原来如此。花魁道中,我也在江户吉原(吉原,江户游廓)见过一回。这边的,别有什么花样?”
“什么,大抵相似。咱们江户的,是看锦绘(锦绘,彩色版画)知道的,那边的规模无论怎么说是大些,可道中的本家(本家,发源地)终究是这岛原,看客也多得吓人。”
“原来。”
七兵卫存心多耗些时辰,便故意从容,正与掌柜说着,
“借光。”
一个背着杂货包、商人模样的男子进来了。
“老爷子,今儿晚。”
卸下货包、落座的杂货郎(小间物屋,卖针线杂货的行商),从腰间掏出烟袋(烟草入,烟袋),斜眼溜了七兵卫一下。
七兵卫也微微一瞥这杂货郎,彼此都觉对方眼神古怪。
“这不是福造(福造,人名)么,今日迟了。”
饭馆掌柜熟络地招呼。
“今日在南部宅邸铺开货色,为此耽搁了。”
“咦,南部宅邸哪里用得着杂货郎,门第怕是不对。”
“正是那不对的门第里,撞见了意想不到的买卖,所以说生意是水货(水物,靠运气的东西)呐。”
“说的是,谁也想不到那宅邸卖得出杂货,浪人买杂货,倒像和尚买簪子。”
“你不知,外头看着森严,里头从祇园、岛原一带,市兵卫轿(市兵卫驾笼,轿行名)进进出出呢。”
“是么。”
掌柜一副佩服的神情,端来酒壶(铫子,酒壶)。
“老爷子,还是鳗鱼好。”
杂货郎初尝,咕咚咕咚饮着,与掌柜的话一断,便把脸转向七兵卫:
“似乎阴下来了。”
“是么,方才还晴着。”
七兵卫与杂货郎搭上了话头。
“虽不至于落雨,京里到底比江户天易变。”
“是么,京中是头一遭来。”
“失礼,关东是哪边?”
既先提了关东,七兵卫打量着杂货郎的面孔:
“武州(武州,武藏国别称)。”
“料也是。听口音看模样,武州又近江户,若说得准些,甲州(甲州,甲斐国别称)一带……您看如何?”
七兵卫再次打量这男子。眼神终归太厉,不似杂货郎。关东人或上方(上方,京都大阪一带)人,这般分别谁都分得;可江户近旁、甲州一带,说到这份上,须得几分眼力。
“猜得准,是八王子(八王子,地名)的。既被您看穿到我的出身——”
“我么,其实也是关东人,常州水户(常州水户,水户藩属国,指常陆/水户)……不,是土浦(土浦,水户藩属地名)生人,流落至此,在花都(京都)陪着女子孩童做这买卖。失礼,干一杯。”
伸过酒杯的手,一看,是竹刀的茧(竹刀磨出的硬茧)。七兵卫不经意接过,
“这这这。”
杂货郎与七兵卫对饮一杯,便自去了。七兵卫这才开始吃饭,问道:
“掌柜,那南部屋敷,究竟是何来头?”
“南部屋敷,便是壬生地藏前那座大宅,如今浪人聚在那儿,便是。”
“地藏前……”
“有座黑门(黑漆大门)。”
“原来。”
七兵卫早已盯上的,便是那宅。
“那帮浪人,是?”
“近来从关东上来的,唤作新撰组(新撰组,即新撰组,由新征组余部改组而成),说白了,便是抓各处上来浪人的浪人。”
“抓浪人的浪人?”
“正是,一个个横眉竖目、粗臂壮腕的豪杰。咱们也受着那帮浪人的关照呐。”
“那头领叫什么?”
“头领有芹泽大人、近藤大人。”
“芹泽大人、近藤大人……是大名么?”
“什么,既非大名也非旗本,都是浪人。”
“名讳是?”
“芹泽大人那位是鸭(鸭,芹泽鸭之名)。”
“鸭?好怪的名。”
“实在怪的名。”
“那近藤大人,莫非是鸭子之类?”
“可别开玩笑,这话若入浪人耳,可是要被斩的。近藤大人那边,名头威风得很,叫勇。”
“原来,勇……且慢且慢……近藤勇——这名我听过。那么掌柜,那芹泽大人、近藤大人两位为首,浪人约莫有多少?”
“多少人嘛,咱也说不准,粗看七八十人,外加各处似有出张所(出张所,分驻所),统共怕是不少。”
“俸禄从何而出?”
“出自会津(会津,东北强藩,新撰组的后盾)大人。此外进项也颇丰,在茶屋、扬屋(扬屋,游廓内宴请所)里,那班人出手豪阔,景气好得很。”
“唔——原来。”
话到此断,某处寺院钟鸣。
“咦。”
“四刻(凌晨四时)了。”
七兵卫吃完饭,付了账,出了店,消没在壬生村的暗里。
据传七兵卫能纵步于地上,亦能横行于墙上——所谓横行,是以墙或篱笆为足踏,身与地平行,疾驰一段。又有“天地反转”(倒立行走)的走法:以足踏天花板,头垂向地面行走,便是以直角攀墙的气势,一步踏上天井(天井,天花板)。
七兵卫自幼爱在屋脊上走。走完自家的屋脊,便跳到邻家屋顶,如此这般,脚下不沾宿土而行。长竿来追,他钻过竿下,跃上树枝,奔行墙顶。八方竿刺而来,终无人能扫落他的脚。
月夜、星夜、漆黑之夜,七兵卫常飘飘然玩这屋脊游戏。秩父(秩父,地名)山风凛冽的夜,飒地掠过檐头、淅沥声止时,干透的杉皮簌簌作响。托、托、托,如刻荠菜般的声响在屋顶里响起,老人便皱眉:
“七公,又淘气了。”
七兵卫既善取地上之物,也善探水中之物。
七兵卫立于多摩川(多摩川,河名)岸岩上,望水而语:那儿有香鱼(鲇,香鱼),有山鱼,有杜父鱼,有鲇(鲇鱼),有虾虎(虾虎鱼),有银鱼。那个去了那边,这个来了这边,独自叨念。谁看也一个不见,熟手渔人也看不见;可他下岩,手探某石之下,便如所言的方向,将所言的鱼徒手擒出。
长年渔人用各色渔具,遇歉收犯难时,七兵卫一去,必满载而归。人说不是七兵卫捕鱼,是鱼自投七兵卫,啧啧称奇。问七兵卫自家其中秘诀,他若无其事地笑:
“众人把鱼当逃物、追着赶,所以捉不着。我这么看着,等鱼自前来,一把攥住鼻尖,断无放跑。”
一夜行四十里五十里是常事,将桧木枪(桧鉄砲,桧木所制,形似枪的斗笠)贴在胸前行走也不掉落,乡人众口一词。
青梅町坂下一带,直至近时还有“七兵卫地藏”(七兵卫地蔵,地藏像),那便是七兵卫偷来的钱,夜夜埋在那里。七兵卫被斩后,才被挖出。其后立了石地藏,名“七兵卫地藏”。
这地藏起初传言对腰腿之病甚灵,后来竟也受赌徒(胜负事,赌博/胜负事)之人信奉。
夜里无人知时,掘地藏足下,埋下相当数目之金,若三日过去金仍原样,当月便能赚得如愿巨金——曾有这般流言。可埋金之人,从无三日后再见原金者。后知是附近赌徒散布流言,悄悄掘走所埋之金,埋金之人便绝迹了。近来因街市整顿,“七兵卫地藏”也移往别处了。
七兵卫的宅址,如今仍被称作“七兵卫屋敷”(七兵卫屋敷,七兵卫旧宅),在青梅里宿(里宿,地名)化作桑田残留;这“七兵卫屋敷”据说种种作祟(作祟/诅咒)。头个买下的人,刚一修整便眩晕退缩,当夜暴死(顿死,暴死)。第二个低价接手的人,染了懒病(游手好闲之病,此处或指痿弱之症),三月不到便死。第三个无人敢近、任其荒着,偏有个倔强汉子,说什么“那是时运,哪有什么物祟(物件作祟),箱根(箱根,地名)以东从无此说”,近乎白得地接手,种起桑来。那汉子也未见作祟。世人安心,本人也自得,某年冬日,在田里修整时,系枯桑枝的稻草噗地断落,那枝弹中了眼。归家途中,那只眼便瞎了。
此后“七兵卫屋敷”如何,便无人知晓。
壬生村那夜,分外静。南部屋敷到底也人睡静了,唯有算账(勘定方,会计)平间重助,与井上源三郎对弈围棋(碁,围棋)。井上稍强,平间被追落两目(二目,围棋两目)。两人一下棋便熬通宵,是常例。正互相吹嘘(天狗,自夸)盯着盘面,半夜纸罩灯(行灯,纸罩灯)的火忽地灭了。
“呀,是油尽,还是偷油虫(火取虫,喻偷灯油者)的恶作剧?”
好容易引火(附木,火镰/引火木)点上。室中别无异常,盘面棋子原样。既非灯油尽,也非偷油虫来,可两人醉心棋局,无暇查究灯灭之由,灯一复明便续下。天明棋毕,井上归去,平间就寝。
七兵卫窥探南部屋敷的那夜,此室除了纸罩灯灭,别无异常;可次日清晨,平间重助却面色骇人地坐在昨夜对弈之室。
“平间兄。”
拉开障子(障子,纸拉门)现身的,便是在追分松树下舞棒调解之人、一钱饭屋中令七兵卫生疑的杂货郎——实则山崎让(山崎让,水户人,新征组成员)。
“哦,山崎君。”
山崎如昨夜,未带刀(无腰,未佩刀),以朴素的蓝条纹(蓝缟,蓝白条纹布)商人体,随意坐在平间面前,
“脸色不好。”
“唔,是么。”
“昨夜也下棋熬通宵了?”
“唔。”
平间意气消沉。山崎稍一搭话,他愈发沉重。
“怎么了,今儿古怪。”
“山崎君,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
平间垂首,继而盯住山崎的面孔:
“山崎君,求你一事。”
“什么,这么郑重。”
“是一生之托。”
“一生之托?一本正经,倒叫人发怵。”
平间极苦地喘了口气:
“我要切腹,念在朋友份上,求你介错(介错,切腹时帮忙斩首者)。”
“什么,切腹?”
“唔,切腹。”
“好,若有切腹的缘由,便切,介错我也做;可缘由不明,须听了再说。”
“先听我说一遍。”
“自当听。”
“昨夜,与井上对弈。”
“唔。”
“下到天明,方才才睡。”
“唔。”
“起身一看,钱没了。”
“钱——被偷了?”
“下棋前点数收讫的小衣柜(小箪笥,小衣柜)里,短了三百两(三百両,三百两银子)。”
“可恨,可查了?”
“那查问才难。此后在此室的,只我与井上,若声张出去,井上必不依。”
“唔,井上本非偷盗之徒。”
“再者,新撰组竟被盗贼侵入,乃一族之耻。”
“如此说,确是。”
“于是,由我一人顶罪。”
“唔。”
“便说因常去岛原、为钱所困,耗尽了托管的银钱,以此切腹——队中便如此披露。”
“原来——”
山崎深陷思忖。
“且慢,我有个想法。”
此时,山崎脑中忽地浮现的,是昨夜一钱饭屋中对饮的那关东来的古怪旅人。对方也觉他古怪,彼此不解而别——平间与山崎是友人,山崎常变装诸国,探听浪人动向,颇得其妙。
第十一章
次日清晨,七兵卫披了件小外褂(羽织,外褂),穿草履(草履,草鞋),腋下夹着小包袱(风吕敷,包袱布),来到岛原。进大门,要往左拐,对面忽来一人,彼此照面——正是昨夜一钱饭屋中对饮的杂货郎。
“来了个不爽利的家伙。”
七兵卫不觉戒备,偏过脸走过,立在木津屋前一看,方才那条巷里,那杂货郎装作若无其事,正窥探这边。
七兵卫便故意走过,要往扬屋町(扬屋町,游廓内宴请街)拐,那杂货郎却慢悠悠折返,分明尾随在后。
七兵卫绕扬屋町一周,复出大道。只见那杂货郎,果然跟在后面。无奈,七兵卫无事也装着有事,出了下之町(地名),闲闲看着檐下的挂灯(挂行灯,挂灯)而行,绕一圈到了中堂寺町(中堂寺町,地名),回头已不见杂货郎踪影。
“得手。”七兵卫欢喜,三度出大道,有家烟铺。正探头要买烟,却见那杂货郎坐在店头,喷云吐雾。七兵卫更觉不爽,装作不相识,买烟换上,出店,杂货郎又慢悠悠跟上。
不妙,改日再来。
七兵卫复返大门,从丹波口(丹波口,地名)朝东而出,杂货郎也跟来。
七兵卫撩起衣摆(撩起后摆)。而后,倏地迈步。与此前在廓中闲荡,步调迥异。
杂货郎急步追赶。
直追到七条通(七条通,京都街道),却骤然跟丢。杂货郎咬牙不已。
折返的杂货郎,复现于岛原廓中。
虽放跑了人可惜,可锁定了去向,却也欢喜。
山崎让揣着一己猜测,来到木津屋帘前。
他深知此处的阿雪太夫与近藤勇的交情。略有所思,便道:
“日安,借问一声。”
“嗳。”
欢跑出来,见了杂货郎的身形,忽地泄了气般:
“有何贵干。”
出声的,是阿松。
“是卖杂货的。”
“杂货爷?稍候。”
阿松说着缩回去,山崎目送她背影。
阿松盼了又盼七兵卫来,可七兵卫踪影全无。
她几度走到出口之柳(岛原名物)前张望。门前脚步声,每以为“必是七兵卫”,奔出看时,这个那个,都不是那人。
今夜睡下又起,明日便是第三日。明日,正是阿松约好被从此带走的日子……种种猜想,这一夜无眠以待。
已过丑时(凌晨约两点),前途后路想得太多,盼七兵卫不至而难眠,阿松想起早先从伙伴处听来的“引带”(引帯,抛带咒术)厌胜(禁厌,咒术/厌胜)之法:夜半丑时,上屋外的望火楼,朝所待之人家的方向抛出平缝(平缝,平缝的)腰带,自己持其端,不回头走下望火楼;若那腰带不挂碍他物、安然回到自己房中,则所待之人必来无疑。
阿松决意一试,悄悄取出腰带,避人离开此室,从二楼上到望火楼。
天空星高,银河(银河,银河)流向葛野郡(葛野郡,京都旧郡名)。十二三家彻夜宴饮的扬屋灯火可见,此外便是静谧的朱雀野夜色。
立于望火楼,阿松环顾欲抛腰带之处——却不曾问得七兵卫的宿处,故无论出进,皆朝大门方向。
阿松将“别后仍将相会”之意的引带,如从伙伴处听来那般,朝大门方向抛出,口里吟道:
东道尽头常陆带(常陆地名产的名带,常陆为七兵卫故乡) 只盼此带亦能会(双关“带”与“会”)
吟着立着,飒地一声,似风袭物的响动。正疑中庭树木擦瓦而鸣,一个猿般的人影飞上屋顶。
阿松骇然缩身。此时,黑影已立面前:
“莫出声。”
“饶命。”
“哦,你——不是阿松么,阿松丫头。”
“呀,您是大叔。”
所盼之人竟来此,可太过突兀。夜半丑时沿屋顶来此,在阿松眼里,胜过梦境。
“来得正好。阿松,我正想见你,潜来此。”
“大叔,这般时候,怎会在此处?”
“说来话长,总之我身忽忙起来。”
“忙?”
“我被人追,有可怖之人盯着我,故此未能来你处,也不能带你回去,且在此忍耐些时。”
“大叔,那岂不是撇下我,去往别处?”
“正是,须立时启程。带你反为你不好,暂且如此忍耐。”
“哎呀,怎生是好,大叔可是做了什么坏事?”
“不,日后自知,此刻也危险。那么阿松,好生保重身子。”
“我该如何是好?”
“什么,不必忧心。代问掌柜、太夫安好……只是,我来过之事,万勿对任何人言,即便似官人(役人,官吏)的来,也闭口。那赎身之金,虽在手却此刻拿不出……”
门外夜巡(夜番,更夫)声响。
“阿松,记着。什么,不久必再来。”
如此说罢,七兵卫如飞蝗(蝗,蚂蚱)般越过重重叠瓦而去。
第十二章
兵马头一回钻过游廓(游廓,花街柳巷,即岛原的妓院区)的大门,眼里所见、耳里所闻,无不透着异样。井村、沟部等人走得扬扬得意,兵马却每迈一步都像喘不上气。终于熬不住想折返,却硬撑着跟在他们身后,进了角屋。
“是壬生(壬生,京都的町名,新撰组屯所所在)来的,壬生来的。”
“哟,欢迎光临。”
仲居(仲居,妓院里招呼客人的女招待)立刻迎了出来,脸色却不大好看。
井村、沟部提着刀大摇大摆地往座席里去。扬屋(扬屋,花街中可设宴饮酒的屋敷)本禁带刀,但只要说是壬生来的,便可以刀登堂。井村大咧咧一盘腿,叫了酒,又打发人去唤艺伎(芸子,艺伎)和太夫。
仲居奉命去了,却好一阵不见回来——其实是在背地里发着抖,能离这伙人远些便远些。
井村与沟部喝得正凶。兵马稍离了些,看着二人神色坐在一旁,只听别处座席上三味线(三味线,日本的三弦琴)与歌声不断,间或还夹进几句跑调的诗吟(诗吟,以日式腔调吟诵汉诗)。
这时井村故意皱起眉:
“吵死人的国侍(国侍,乡下来的武士)们,净唱些煞风景的歌……要说起来,岛原的投节(投节,岛原一带的摇曳小调)、新町的曲町节、江户的继节,这叫三都三名物。如今既没艺伎能有趣地唱投节给人听,也没客人爱听。净拿那种粗俗的流行歌、没来由的诗吟,把花街的韵致都糟蹋了,世道真是越发末了。”
井村装出一副不伦不类的慨叹,哈地一笑:
“来,这回轮到在下唱一段投节崩(投节的变调)给诸位听——哎,宇津木,别那么拘板,喝一杯。”
他把酒杯直杵到兵马面前,兵马接过杯,转向井村:
“井村,其实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这么正经。”
“你手上有伤,那伤是在哪儿落的,我想打听这个。”
“啊,这伤?”
他递杯的手被看得明明白白,再藏也晚了。
“不过是点小伤。是练枪时失了手。”
“那是谎话。”
兵马膝行近了一寸。
“什么谎话!”
井村眼里冒火,悄悄把刀拉近。
“不会是练枪的伤,是真刀的创口罢!”
“什么!真刀的创口?”
“正是。井村,你该认得四条通那家叫菱屋的商人。”
“菱屋?那又怎样。”
井村攥紧了刀,面露凶色,沟部也跟着抄刀,变了脸色。
兵马也取了刀,往壁龛柱(床柱,壁龛旁的立柱)那边退了退:
“那菱屋,前些时进了三个盗贼,这事我想问你,别动气,咱平心静气地谈。”
“那种事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菱屋的掌柜,也不是盗贼的密探(目付,监察,密探)。”
“谁也没说你是菱屋的掌柜、是盗贼的密探,不过想向你打听那盗贼的来历罢了。”
“向我打听盗贼的来历?”
“正是。你要说不知道,那我就问问你那伤口——是练枪的伤,还是真刀的创口,让那伤口自己开口,总该明白了。”
“休得胡言,此言非同小可,骂我是盗贼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井村涨红了脸,手按刀柄,兵马制住他:
“井村,你要拔刀?使不得。你拔,在下也拔,沟部也必拔。横竖总有一方带伤,不过是搅了这宅子、惊了客人,无益得很。刀先放下,平心静气地谈。”
“闭嘴闭嘴,被骂作盗贼,我纵然认了,刀也不认!”
他向沟部使个眼色。兵马是岛田虎之助(岛田虎之助,兵马剑术之师)调教出来的腕力,队里比试,井村沟部之流根本不是对手。所以方才摆出要拔刀的架势,一半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的虚张。兵马盯着逼上来的二人:
“你这般摆出打架的架势,倒叫我难办。你若清白,被人说什么又何气之有?在下也是为了陪你这话,才特意到这席面上来的,你总该答我一问,这叫以诚相见。”
“这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你再骂一声盗贼,我可绝不留情。除方才那件,你还有什么要问?”
“唔,方才那菱屋的——且慢,不是盗贼的事。菱屋太兵卫的妻子,唤作阿梅的,她的下落,你莫非知道?”
“菱屋的媳妇怎么了?”
“下落不明了。”
“那又怎样。”
“她的下落,你莫非……”
“我哪知道。”
井村像甩掉什么似的摇了摇头。
“她丈夫太兵卫说,因有查办的由头,被传到南部屋敷(南部屋敷,南部藩在京都的藩邸)问了两回,第二回起至今未归,岂不蹊跷。”
“那又怎样,这又有什么缘由要拿来问在下。”
井村虚张声势,似乎要把兵马的问话一一顶回去,可那不安的心思,从他越来越乱的措辞里就看得出来。
“那么,这事你是一概不知了?”
“自然。”
“你既这般死硬,在下也有准备。”
“准备是什么?”
“让你手上那伤口开口。”
“什么!”
“剖开那伤,嘴就该张了。你若不愿,只消吐一句:太兵卫妻室的下落,我只说这一句便好。”
“说了不知。”
“当真死硬到底?”
“凭腕力也硬到底。”
“既如此,在下便斩了你!”
兵马拉过刀,井村、沟部便要拔。
“沟部君。”
兵马看向沟部:
“你是新来的,与此事无干,且在那儿静观便是。不过,你若执意要帮手,在下头一个便斩你,如何?”
兵马凛然向沟部下了判令。沟部本是经井村介绍才入的伙,菱屋那桩事与他毫不相干,又怕兵马的剑术。虽是顺水推舟想帮井村,可平白送了命,未免太不值。
“唔……”
含混的鼻音里,透出气馁的样儿。
“好,你且待着,看我与井村分个胜负。”
经这一说,沟部越发进退维谷,既不说是中立,也不说帮腔,手按着刀柄不知如何是好,却忽然变了一副劝架的口气:
“哎,二位,且慢且慢。”
“不论怎样,同志(同志,同伙)相残总不好,交给在下去办。井村,你若知道什么,爽快告诉宇津木君罢。”
“说了不知。”
井村这时比手边那只涮杯盂(杯洗,涮洗酒杯的铜盂)还快,抄起来朝兵马掷去——盂撞在壁龛柱上咔嚓碎裂,水花飞溅,满室落雨。掷完,井村拔刀之势方起,却一溜烟逃了出去。
兵马放了井村,把缠上来的沟部甩开,独自出了角屋。路上心想:
“我这就退出新撰组。我本意原不在入新撰组,不过为报兄仇,借近藤、土方等前辈之力,不知不觉成了其中一人,看来到底不是久留之地。”
第十三章
“这不是与八吗。”
“哎呀,是方丈(方丈,寺庙住持)大人。”
“近来不见你面,还当出了什么事。”
“近来活计忙,疏懒了问候。”
“来,过来帮把手,前回托你搬来的石头,我正叮叮当当地雕着呢。”
“就是您说要雕那尊地藏(地蔵,地藏菩萨)的石头?”
“正是正是。”
“方丈大人,您又能画又能写,连雕刻都来得。”
“啊,什么都干,种田舂米也独当一面,轻轻松松。”
“真教人佩服。”
“少说大话。话说回来与八,来玩罢,檀家(檀家,供养寺庙的施主家庭)送的牡丹饼(牡丹饼,一种裹豆沙的糯米点心)和馒头堆成了山,本尊(本尊,佛殿中央供奉的主佛)和我也吃不完,随你吃个够。”
“真的?”
“岂能骗你,白米饭想吃也管饱。”
“那我就不客气,叨扰去也。”
“讲讲江户(江户,幕府所在地,今东京)的土产见闻也好。”
“还有方丈大人,前回您教我的地藏歌,把后头那段教给我罢。”
“和赞(和讃,用日语吟咏的佛教赞歌)么,那个也教。你记到哪儿了,没忘罢?”
“忘不了,记到‘未满十岁之稚子’那一句。”
“是么,你记性差是叫我头疼,可一旦记住便忘不掉,这点倒可嘉。”
海藏寺有位东妙和尚,是个爽快又勤快的方丈,与八和他极投缘。
“与八,弹正(弾正,龙之助之父机弹正的尊称)殿下三年忌(三年忌,死后三年的法事)就到了,真快啊。”
“是啊,大先生过世,竟也三年了么。”
“我也少了一个棋敌(碁敌,下棋的对手),冷清呐,可也没法子。说起来,他那公子也真叫人头疼。”
“是少先生?”
“龙之助那厮,如今也不知在何处。”
正说着,到了寺里。
东妙和尚在宽敞庭院正中那株大垂樱(枝垂樱,枝条下垂的樱花树)下向阳处铺了草席,在上头叮叮当当地凿起石地藏来。
与八背着郁太郎(郁太郎,龙之助之子),在和尚身边坐下:
“成了成了,嚯,好一尊面善的地藏。”
“再刻了锡杖(锡杖,僧侣手执的杖)的杖头和六大(六大,地,水,火,风,空,识,佛教所谓构成万物的六种元素)的环,便只剩开眼(开眼,为佛像点睛开光的仪式)了。”
“方丈大人,这地藏立在哪里?”
“唔,立在哪里呢。这个么,我打算立在一个有点特别的地方。”
“哪儿呀,就立这寺的院子里?这樱树下头就挺好。”
“不,不是这种地方。我老早便想着了——喏,我打算扛上大菩萨岭的巅顶去立着。”
“大菩萨岭的巅顶……”
“单看名字也相配不是,地藏菩萨、大菩萨,多妙的想头。”
“那敢情好,方丈大人,好想头。”
“你赞成?那么与八,雕成之后先在此处办开眼供养(供养,供奉,法会),然后安座于大菩萨岭之顶。”
“原来如此。”
与八连声赞叹:
“那时节,方丈大人,我定把这地藏一路背到岭巅去。”
“有趣有趣,这石头本也是你替我扛来的,圣体(御尊体,对地藏像的尊称)也就劳你扛去罢。”
“谢天谢地,那我也有功德了。”
“善哉善哉,南无延命地藏大菩萨,嗡,卡卡卡,毗三摩耶,娑婆诃——”
“方丈大人。”
“何事。”
“把那地藏歌的后头教我。”
“和赞么。”
“西院河原地藏和赞(西院河原地蔵和讃,空也上人所作的名赞),以‘空也上人御作’起头——”
“这非现世之事, 死出山路之麓, 赛之河原(传说中夭折孩童魂魄聚集的河滩)的物语, 闻之亦觉哀伤, 二岁三岁四岁五岁, 未满十岁之稚子,”
“我就记到这儿,后头呢。”
“好,我唱,你跟——”
东妙和尚把石凿探进地藏法衣的褶子里修着:
“聚于赛之河原, 思父呵思母, 思慕、思慕之啼声,”
与八接了下去:
“聚于赛之河原, 思父呵思母, 思慕、思慕之啼声,”
和尚往前推进:
“与现世之声不同, 其悲穿透骨身,”
“方丈大人,怎么忽然叫人伤心起来。”
与八眼里满是泪。
“这是地藏菩萨慈悲,泪也该落。我等凡夫(凡夫,未开悟的众生)的泪,不过如蚬贝(蚬贝,小蛤蜊)里盛的水;地藏大慈大悲,却深广胜过海水。我等凡夫遇着点小事便悲便喜,轻易掉那廉价的泪;可这位大菩萨俯看无佛世界(无佛世界,末法无佛之世)众生罪障(罪障,罪业),他的圣泪又何可计量。南无延命地藏大菩萨,嗡,卡卡卡,毗三摩耶,娑婆诃。”
“这么一说,正是。咱为一介孩童的命途尚且忧得落泪,地藏菩萨看着这世间,该多辛酸。”
“正是正是,再来一段——”
“那些稚子之所为, 捡集河原之石, 以此垒起回向(回向,将功德回施众生)之塔, 一层,为父而垒, 二层,为母而垒, 三层,为故乡之, 兄弟与己身回向, 白日虽独自嬉戏, 然至日暮西山时, 地狱之鬼现身, 喝道尔等所为何, 留于娑婆(娑婆,此岸尘世)之父母, 不行追善作善之务, 只于晨昏叹息中, 残酷耶悲恸耶可怜耶, 父母之悲叹, 成尔等受苦之因, 莫要怨恨于我, 伸出血铁之棒, 将垒起之塔推倒,”
“怎样与八,可怕不是。稚子好容易垒起的小石塔,持铁棒的鬼出来,尽数推塌。嗳,这可不能当别人的事——不行追善作善之务的人,鬼便都出来,做什么都不成,尽数垮塌。记着,不可当别人的事。”
“怎当别人的事,句句都渗到肚底去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来,再下一段——”
“其时,能化(能化,德高,能教化众生的长老高僧)之地藏尊, 缓缓现身而起, 尔等性命短促, 已赴冥途(冥途,阴间)之旅, 娑婆与冥途相距遥远, 以我为冥途之父母, 朝夕信赖依靠于我, 将幼小者纳入衣襟, 裹入怀中, 慈悲怜悯实可尊, 尚不能行之稚子, 令其攀附锡杖之柄, 于忍辱(忍辱,忍耐,忍受)慈悲之身, 拥抱抚摸, 慈悲怜悯实可尊——”
“南无延命地藏大菩萨,嗡,卡卡卡,毗三摩耶,娑婆诃。”
“郁儿,好好听着——不是别人的事。”
与八扑簌簌落着泪,把背上的郁太郎摇了摇。
第十四章
今日岛原角屋有一场大恳亲会(恳亲会,联谊会)。
那是新撰组与大阪大相扑(大相扑,职业相扑)大闹一场之后的和解。
小野川秀五郎(小野川秀五郎,当时的力士)调解得法,不但劝和了架,新撰组还成了相扑的捧场,仗着这股力,不日要在壬生寺办一场风光的大会。
近藤勇与芹泽鸭正坐(正座,跪坐)上首,小野川秀五郎端了酒杯凑上去,口沫横飞。
这时小野川已上了年纪,却是个爱逞强、有趣又海量的人。
“小野川,你倒是能喝,可老啰。”
近藤勇说。
“哪有的事,相扑这行可不说老。”
“少嘴硬,瞒不过人的是额上皱纹和鬓边白发。怎样,跟我比回腕力(掰手腕)?”
“哎哟喂,近藤先生,论剑您是无敌,论力气这秀五郎可比孩子还差远了。”
小野川边说边拈起跟前的小碟,咔嚓咔嚓嚼碎:
“就剩牙口还这点能耐。”
“痛快痛快,再喝一杯。”
近藤勇正乐着小野川老来孩子气的做派,芹泽却早把眼光盯在席间穿梭招呼的阿松身上:
“方才提着酒壶立着的,那可人儿,是谁家的闺女。什么,木津屋的养女。是么,日后只怕要当太夫。在下捧她,叫她过来。”
阿松本是被拉来帮今日的忙的,听得人悄声说:
“阿松姑娘,上首那位面色吓人的客人,说有请呢。”
阿松便答:“这就来。”
这时,有唱的有跳的,有揪着相扑手比腕力的,有缠着艺伎胡闹的。
“喂,院里来一局!”
新撰组的冲田总司(冲田总司)好胜心起,拽出一名相扑手,下到院子踏起四股(四股,力士跺脚亮势的动作)。
“冲田川,稳住!”
席面乱成一团,都涌到檐下来。
芹泽鸭却看也不看,只说:
“你是个美人,坐过来。”
眯着眼,打量走到跟前的阿松的脸。
“恕罪。”
阿松接过酒杯放下:
“我是芹泽。常来玩,却头回见你这模样,叫什么。”
“叫松。”
“几岁了。”
“您猜猜看。”
“十六到八之间,错不了。”
“大约是罢。”
“哪里生人。”
“西国(西国,日本西部诸国)。”
“西国是。”
“是巡礼(巡礼,朝山拜庙)的札所(札所,朝圣灵场)。”
“什么?”
阿松如今见惯了人,倒不大怕事了。这时:
“芹泽先生,讨杯酒喝。”
出面的却是小野川秀五郎。
“哟,小野川么,接着。”
抛过一只杯。
“话说芹泽先生,”小野川膝行近前,“听闻先生是水户(水户,藩名,今茨城县一带)出身。一听水户,这秀五郎也觉亲切。”
“你也是水户生?”
“生处不同,却蒙烈公(烈公,水户藩主德川齐昭的尊称)格外的垂青,故一听水户,便觉像是主家一般。”
“原来,你是去给烈公请安(问安,讨赏)的,能赚几个。”
“说赚可不敢……”
小野川面有愠色。
“唔,水户终是吝啬之地,挨家走一圈,怕也讨不着几文贺仪(祝仪,喜钱,赏钱)。”
“芹泽先生,这话可不对。”
“怎不对。”
“世间虽许有那等行径的人,我却是厌恶的。”
“是么,你厌恶。”
“水户大人赐的酒杯,亲手以草体(草体,草书)写一‘水’字在上头哩。”
“那又怎样。”
“那便是秀五郎忠义的招牌。”
“唔,好个硬汉,你。”
芹泽以讥诮之言,存心耍弄小野川。这回打架的结局被近藤占了上风,自此芹泽的人望一落千丈。他正梗着这口气,今宵又来撩小野川;小野川也懒得理他,闷声不响地冷着,这时:
“小野川,过来一下。”
隔着两三张席,土方岁三(土方歳三)唤小野川。
阿松在座席的人堆里烘得面上发烫,独自走到一间无人的小室,吁了口气,按着发热的脸颊。忽听隔扇(邻室)里有人低语:
“记着。”
“唔。”
是叮咛的声,与应诺的声。
“近藤的相好(驯染,相好,常客相熟的女伴)是哪个女人。”
不知谁的声音。
“阿雪(御雪),木津屋的阿雪。”
“什么,木津屋的阿雪……”
阿松听在耳里,这名儿说的是自己当作姐姐的阿雪太夫,不由身子一僵。而那说话的一个,分明是方才唤自己的芹泽鸭。
“还有,吉田氏。”
这自然也是芹泽鸭无疑。阿松身不由己地立听着邻室的私语,屏住气息,只听芹泽说:
“近藤一除,下一件便是给你的贺仪(引出物,赠礼,彩头)。”
“贺仪是什么。”
“兵马的首级,宇津木兵马的首级,在下亲手取来给你。”
“兵马——什么……”
不是芹泽的另一人,冷冷地断定。
“你小看兵马是个毛孩子,却不尽然,那等好身手,新撰组里也数不出几个。”
“…………”
“他一直钉着你、窥着你,只要有兵马一人在,你便危险。”
“如今在哪儿。”
“就在这近旁。”
广间里轰地一声喝彩。二人私语被淹了一阵,少顷:
“好,不久便发暗号(合图,信号),对手非同小可,务必滴水不漏。”
芹泽说罢,像是要离席。
“不必叮咛。”
旋即,提刀之声,袴(袴,日本传统裤裙)沙沙作响。
方才起身的芹泽道:
“方才说的阿雪,是个绝色,近藤一除,替你撮合,你也死了老婆,正寂寥罢。”
好不叫人胆寒的一伙。竟是要杀近藤勇、杀兵马、夺近藤的相好阿雪太夫……阿松竟听了这等至凶的密谋。
幸耶不幸,芹泽哗地拉开阿松藏身的隔扇:
“谁,那里头的!”
“是,是我。”
阿松没了逃处。
“在做什么。”
“那个,方才身子忽地不适,在此歇一口气。”
芹泽凑近:
“不是阿松么。”
“是。”
“唔。”
芹泽盘算着,攥起跪着的阿松的手:
“随我来。”
“可是,那个,座席上还有活计。”
“有活计也无妨,随我来。”
阿松被他攥着手,形同被擒(一种擒拿),芹泽左手提刀,右肋下轻巧地夹起阿松:
“听到了?”
“不,什么也没……”
“听到了也无妨,你听了也不要紧。”
“求您,放了我罢。”
“没什么可怕的。”
邻座之人,到这地步也没插一句话。
芹泽把阿松又带到另一间邻室:
“阿松,在下捧你。”
“多谢您。”
“你说是木津屋的丫头(娘分,养女,门下女)?”
“是,正是。”
“到我那儿玩去。你方才说几岁了?”
“哎呀,求您放开我。不回座席要挨骂的。”
“挨了骂,这芹泽替你赔不是。好烫,酒劲上头,脸发烫。”
芹泽故意把酒气熏红、凑近阿松的脸贴过去:
“几时给你抬举(扬名,抬举)做太夫,那时我替你出一份力。”
“多谢您,不回座席的话……”
“不,无妨。”
“使不得,求您放开我。”
“不识好歹的东西,在下都应了。”
“您莫说笑。”
“非说笑。”
“放开我。”
阿松已是拼了命。纵使用尽全力推开芹泽,也可知芹泽的手臂,正如大蛇绞兔。
“啊,救命!”
阿松几乎背过气地叫。芹泽略松了手:
“别嚷,有什么可怕的。要哭么。没什么可哭的,明日便要撑起太夫排场(立门户,撑场面)的不是你么。”
“芹泽先生什么的,您身为新撰组队长,却欺凌我这般弱女子,求您饶了我罢。”
阿松哀声求悯,想逃出虎口。
“什么,谁欺凌你了,是捧你呀。呐,这便由新撰组队长给你做靠山,岂不好。”
“芹泽氏,你在做什么。”
这时才头一回,隔室一重(室一重,一墙之隔)的那不知是谁的人开了口。
“唔,不,在盘问。”
芹泽盯着阿松欺凌,方才早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此刻却只一句:
“在做什么。”
那呵责之声,沉得怕人。芹泽也有几分尴尬:
“在盘问。”
支吾着,却仍不放开阿松。
“盘问既毕,早早处置了罢,大事当前,小事破谋。”
“也是这个理。”
芹泽悻悻起身:
“话虽如此,这女子,不可不防。”
“斩了便是。”
邻室轻飘飘掷来一句,冷得刺骨。
“倒也不至斩。”
“既如此,交由在下看管,您速去调度同志(同志,同伙),务必滴水不漏。总之对手非同小可。”
“那么,这女子,暂交你保管。”
“悉听尊便,我自看管好。”
“好生待她,这、这可是阿雪的妹子(妹分,义妹,门下妹),不可胡来。”
“总之在下替您妥帖看管。”
“是么。”
芹泽一脸不舍,把阿松抛进邻室,自去别处了。
“喂,女人。”
看管阿松的人,声音沉沉。
“在。”
“你是受谁之托,来这邻室的?”
“不,并非受谁之托,是座席喧闹、面上发烫,想歇息歇息。”
“不论如何,你凑近我等密谈之席,是不幸。在我赦你之前,在此待着。”
“是,我绝无一句听您谈话之意,求您饶恕。”
“不可。你若出声、或意图逃走,纵然可怜,也必斩你。在我离此席之前老实待着,便安然放你。”
“是。”
这看管阿松的人,正是机龙之助。为了阿松、也为了兵马而结仇的机龙之助,受了芹泽鸭一党之托,要来暗杀近藤勇一党,暗号既已约定,正巧在此碰头。机龙之助在昏暗的行灯(行灯,纸罩油灯)斜照下,面如死灰,面前摆着小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酒。
阿松置于眼前,既不绑也不吓,也不说一句玩笑,龙之助只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时而停了手,闭了眼,愣愣地出神。
“唔——”
一出神,便是一声长叹,手中猪口(猪口,小酒杯)晃晃悠悠地倾了,酒要洒出来。回过神,咕地一口饮尽,余沥滴滴答答落在水上,怔怔地看着,不发一言。
“动则斩。”
这可怖武士念出的咒语,把阿松定成了金身(动弹不得,如被缚)。既不叫她斟酒,又见她满上的一杯静静送到嘴边,刚要贴上唇,却忽地改了念,把猪口放下:
“唔——”
一声长叹。
抬起右手,按住头,垂下脸。少顷,又猛地抬头,取了猪口,惚惚地看向阿松。
“你是木津屋的丫头?”
“是。”
龙之助一口饮下,忽地呛了,吐出酒,慌忙放下猪口,用怀纸(懐纸,和服怀中所揣的纸)四下揩拭。
“那个,老爷(对武士的尊称,此处译作老爷)。”
阿松拼了命,开了口。
“何事。”
“我什么也不知道,求您饶了我罢。”
“不行。”
“掌柜也必挂心,我实什么都不知……”
龙之助轻轻左右摇头,不答。
方才还喧闹的今宵宴席,竟意外快地散了,大半似已回去。广间里人声尚喧,可那空下来的半数座席,寂寞陡增。
阿松忽地觉得毛骨悚然。只因方才被芹泽抓住的怕,与眼前这默然饮酒的怪武士面前的怕,是两样怕法。
“这人莫非是鬼(幽霊,幽灵,鬼魂)。”
几乎疑心起来。座席一静,行灯愈暗,在那影里叹息,饮一口便放下,送到唇边又止住,垂了头又猛地甩起,时而凝目盯着座隅,时而又朦胧地看阿松的脸。
那怕,如冷水浇遍全身,簌簌地止不住。
“那、那边来的是谁。”
龙之助忽然盯着阿松身后坐处,脱口问。
“哎,谁也……哪位也不曾来。”
阿松扭了身子,回头答。
“是么,那便好。”
龙之助颓然垂首:
“唔——”
一声叹。
“啊,鬼——”
阿松不知惊的什么——
“什么,鬼?”
龙之助勃然抬起垂下的头。
“啊,好怕,方才这里——”
“什么,方才这里来了什么。”
“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的身影?”
龙之助左手按上横放的刀,环视室内。细长的眼倏地精光一闪。
阿松不知不觉,身子已偎向龙之助的膝。
“哈哈哈。”
龙之助笑着否定的声,反倒更添几分森然。
“说什么胡话。”
阿松离不开龙之助的身旁了——离不得,是因为见了太可怖的东西。
“那个,老爷,自古便传这屋里出鬼。”
“这屋里出鬼?”
龙之助重新环视此室,原是“帘之间(垂帘之屋)”。
“昔日,有位叫九重(九重,太夫名)的全盛太夫,在此自尽。”
“唔——”
“那太夫,是尊贵之人(高贵者)的落胤(私生子),因着什么缘由我不甚清楚,只平日里愈发华服盛装,焚香写字,以怀剑(懐剑,怀里短刀)在此处……”
阿松指着自己的咽喉,战栗。
“唔,原是有这等来历的屋子。”
“正是,故此可怖。”
“没什么可怖。”
龙之助又垂了头饮酒。方才因怕而偎过来的阿松,脂粉之香暗暗散入那酒中。龙之助不自觉抬起脸,见稍稍侧身的阿松,自颈至颊,丰润雪白,血色与胭脂交融,发丝松散,轻轻摇曳。
自己的膝上,放着阿松的手——龙之助看在眼里。枯泉涌出甘露。龙之助从前也曾这样看过阿滨(龙之助前恋人),心为之颤。
“好怕人。”
阿松头回认清自己的所在,身子靠得太近,那只手竟一直搭在龙之助膝上,好不局促——慌忙缩身时,龙之助燃着如火之眼,正死死盯住自己,阿松登时涨红了脸。
“你几岁了。”
“不……”
阿松答非所问。
“静下来了。”
“啊,又怎么了!”
阿松看向壁龛那边。
“什么!”
龙之助失手落了猪口。
若非阿松方才说的九重亡魂,便是龙之助体内涌出的恶气。
这“帘之间”,时而从无何处有风袭来。
那风飕飕地掠过梁上,行到某处忽地一顿,便续起极哀的啜泣之声。
谁也不曾真听过那声响,却有那般传说,说真听了的人,便要丢了性命。阿松方才只道自己听了——大约是自己信了。
龙之助手颤,落了猪口。
拾起那落下的猪口,不知想着什么,运足了力,朝室中巽位(东南角的柱子)的柱子掷去。猪口咔嚓碎裂,夜风里如泷瀑飞溅。
看时,龙之助的眼色变了。
龙之助的眼色,如珍珠沉入水中之色。水清则亮,水浊则暗。亮时暗时,皆有沉光。此刻那光浮了上来。
碎盂飞散的室中,他无的放矢地环顾时,那眼已没了方才无声(一种戒备架势)架势里恶意盯人时的沉着,不安与涣散,方才弥漫开来。
“唔——”
按住额,无力地折了腰。
“您怎么了。”
“头痛。”
“那可不好。”
“头晕。”
“给您取药来。”
阿松忽然起身。
“不,不必。”
“那么,凉白开(冷水)。”
“什么都不要。”
龙之助按着额,药也谢水也辞。可那苦楚实在不小,垂下的脸只管往下沉。
阿松此时忽然省悟,要逃便趁此刻——
“且住!”
垂下的脸如弹簧般弹起,龙之助已取了刀。
“想逃!”
“不。”
“坐回去。”
那眼神之凄厉。这人周身,有种如魔物般吸拽万物的力。如梦中为可怖之物所追,欲逃而足却钉住。
“唔——”
龙之助又按额呻吟,听那呻吟,直如被拽下地狱底。
“啊——”
龙之助缓缓抬起脸:
“喂,女人。”
出人意料地平静:
“心里忽生异样,有件事想托你听听。”
“什么事。”
“不,在下离国日久,回想起来,倒有个孩子。”
怎生个话头转法。可那话里,有说不出的痛楚。
“您有公子……”
“取名郁太郎,是个男儿。”
“是。”
“若有缘,你撞见那男儿,便替我传一句话:父有遗言,教他莫习剑术。”
“传与那公子,说您遗言……”
“正是,生前的遗言。在下家门代代习剑,却要他莫再习剑。”
“那是为何。”
“并无别的缘故。”
这怪人的所言所行,件件都不似这世间的常人。
“遵命。那公子,是与母亲一道在国中(老家,藩国)么?”
“不,不是。所谓母,在下有妻,那妻子,不在了。”
“母亲也、也过世了?”
“唔——是我杀的。”
“啊,竟是您亲手!”
“亲手杀了。”
“何等惨毒……”
“芝(芝,江户地名,今东京港区一带)增上寺(增上寺,江户德川家的菩提寺)的松原,将她缚在松树上,以此刀透胸刺穿。”
取了武藏太郎(武蔵太郎,龙之助所佩之名刀)的机龙之助,猛地起身,眼尾吊起。
“啊——危险!”
起身的龙之助,踉跄着踏稳虚浮的脚,飒地拔了刀鞘。
“谁来救我!”
阿松此时方能发出第一声绝叫。
“莫嚷!”
武藏太郎寒光闪闪,如秋水潜鱼之鳞。
“啊危险,谁来救我!”
“莫嚷!”
龙之助横刀斜挥,刀尖触到隔扇,帘形(垂帘之状)哗啦散落。
“老爷疯了!”
龙之助若真抱杀人念拔刀,第一闪便该取了阿松的命——可那绕室奔逃的阿松身上,刃始终未触,刀尖只向着不相干处乱挥,隔扇、榻榻米(叠,草垫子)、柱子,无分彼此地扫去,龙之助脚下踉跄——确是疯了无疑。
“呀!”
昏蒙蒙亮着的、无辜的行灯,被当头劈下,灯火呼地舔起纸来。龙之助见行灯倒下、火皿(火皿,灯盏)的灯芯燃到纸上,立住,笑了。
阿松趁这当口逃了出去。众人闻阿松叫声,七零八落赶来此处。
龙之助看着隔扇上摇曳的火色,笑着。
第十五章
那晚,芹泽鸭早早离了宴席,回到壬生的屋敷(屋敷,宅邸),唤来爱妾阿梅。这阿梅,便是前些时从街巷人家强夺来的媳妇。
与芹泽同归的,是他的心腹平间重助与平山五郎。
芹泽难得早退,今宵却心情极好,正与阿梅重新喝着,平间重助带了相好的游女、轮违的丝里,平山五郎带了桔梗屋的小荣,三对男女在无所顾忌的酒兴中,芹泽得意洋洋地说:
“这下终是咱的天下了,明儿个瞧罢,有分晓的。”
说罢,让阿梅斟酒,喝个不休。
芹泽搂着阿梅酣然睡去。屏风(屏风,屏风)四围一立,同室之中,平间与丝里、平山与小荣两对也铺开被褥入梦。芹泽满面春风,是因自认已算计倒了近藤。今宵宴席将散时,近藤勇要么唤来相好的木津屋阿雪,要么去阿雪处,要么深夜才回这屋敷。趁那空隙,人多势众暗算(暗杀)于他。人事布置滴水不漏,尤其还托了得力人手之一——机龙之助。明日,便能在岛原一带寻见无首的近藤勇尸骸。如此将新撰组实权一手独揽,以此为基,终遂一国一城之望。
然而,在此许久之前,近藤勇已带了土方岁三、冲田总司、藤堂平助,不乘轿(驾笼,轿子)不坐车,悄没声儿从后头回了这屋敷,静得教人辨不出有人,各自聚在近藤居处——芹泽一伙浑然不知。待断定芹泽等确已睡死,近藤勇只着便服(平服,便装),土方、冲田、藤堂三人则是一身备好的黑衣(黑装束,夜袭用的黑衫)。
三人拔了长刀,奔向芹泽等酣睡之处,近藤勇提刀在后,目光森然随行。
推开睡着的隔扇,竟无人觉——醉中踢乱被褥,男女睡相(睡态)邋遢。土方踏步上前,验了那睡相。
“唔,这是平山,女的是小荣罢。”
“平间与丝里么,可怜也作陪。那么大头领呢。”
声稍高些,仍无人醒。探头屏后,阿梅睡衣半敞,芹泽鼾声(鼾,鼾声)正高。
土方嘴角一咧(狞笑),向立在邻室入口的近藤勇使个暗号。此时,与小荣同眠的平山五郎忽地睁眼。
睁眼之余,平山到底惊于这异样光景。方要撑起枕头的刹那,藤堂平助只一刀。
平山的首级飞向半天,一同躺着的小荣脸上飒地溅血。小荣好梦惊破,尖叫起来。
此时早着,芹泽与阿梅安睡处的屏风被一股脑推倒,三个黑衣压将上去,但见屏风之上如马蜂窝般,接二连三朝下头的芹泽猛刺,刀柄拳头(刀柄与拳头)尽数捅入。
“哇——!何人,无礼之徒!”
芹泽鸭绝叫着,一手探向枕边刀,欲掀翻屏风。
“救命——”
阿梅苦闷哀号。
欢娱之梦所结的床,化作血之地狱。芹泽股、臂、腹数处深创,却仍不屈。运足了力,终将屏风掀翻,拔了枕边刀起身。
芹泽虽如此,也是被推为新撰组头领、剽悍无匹的汉子,何况是受伤野猪(手负猪,受伤的野猪)般的疯狂。敌者虽不明,对手却也不算太多。朝土方、冲田、藤堂三人砍入的刀势之烈,三人又如飞鸟(飞鸟,飞鸟)般或前纵或后避,刺立斩落,煞是精神,尤其土方岁三身形矮小(小兵,矮小),身手(动作)却自在。
小荣跳起逃进厕所(厕,厕所)。平间重助与丝里起初虽各被隔着被褥刺了一刀,幸而没刺着身子,逃出了这室。近藤勇见了,却放他们去了。
“噢,你是土方罢。”
重伤之中,芹泽鸭认出黑衣中一人是土方岁三。大抵那轻妙灵活的身法、使刀的路数,落进了他眼里。
“唔,正是土方。”
“卑怯!为何不来光明正大(寻常,正大光明)的一战,暗算(暗杀)太卑怯!”
“闭嘴闭嘴,这便是你该受的运数!”
猛地一刀,落在芹泽右肩。
“唔——”
这是至今诸伤中最深的一处。芹泽终于拿不住刀。
“嘿!”
冲田总司自左侧斫来一刀,自额横掠至鼻上。
“噢——”
芹泽就此倒下,土方岁三立刻压上。
“遗憾!”
芹泽被土方以刃抵住咽喉时叫道。
“土方且慢。”
近藤勇上前:
“芹泽,认得在下么,在下是近藤,要恨便恨这近藤!”
“你这近藤勇!”
恨恨一言作别,土方岁三噗地刺穿了芹泽的咽喉。
“喂,阿梅。”
藤堂平助揪住抖作一团的阿梅的后颈发(襟髪,后颈头发):
“好好看着,这是最后一眼(最后一瞥)了,你那可人儿殿下的末路便是这般。”
“求您饶命。”
“不过倒是个美人。”
“也难怪芹泽迷她。”
藤堂与冲田对了眼,望向土方与近藤,盘算着救还是杀。近藤勇不点头。
冲田一脚踢在女人软腰(弱腰,怯懦的腰身)上。
“啊——”
扬起欲砍的刀下,阿梅自肩头至乳下,唰地(一刀)挨了一刀,两手抓空,往后一仰,气息(气息脆弱)便绝了。
芹泽的尸骸之上,夜色中也白得分明、一同凉透的阿梅身子,折叠相压。
近藤勇为首的四人,置之不顾,就此退场。
可笑的是次日,壬生寺里办起昨夜被杀的芹泽鸭的葬仪,而那施主(施主,丧主)竟是近藤勇。勇面不改色,自己领头上了香(焼香,上香),也受着旁人的悼辞(悼辞,吊唁)。
向会津侯(会津侯,会津藩主)呈报的,却是昨夜进了盗贼、因而芹泽遇害。这也荒唐——新撰组屯所竟会进盗贼,既有人这般想,也有人这般报,双双都是厚脸皮(厚颜)到了极点,表面却就这么交代了。
新撰组内讧(内讧,内斗)至此了结,芹泽的部下也有二三子散去藏匿(隐遁)。管账(勘定方,会计)的平间重助之流也逃了,大体却无大变,全权归于近藤勇之手,土方岁三做了副将(副将,副首领)。近藤勇震动京畿,便是自此始。
第十六章
夜明报晓的乌啼与晓风里,机龙之助忽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横卧在某条小川近旁的小竹林(筿薮,小竹林)中。刀却始终未离手,衣衫碎裂,泥脚(土足,沾泥的脚)上是刺伤与擦伤。
“啊。”
他欲起身,却关节(节节,关节)作痛;静卧则昏沉(昏昏,昏沉)欲睡。爬到川边呷一口水解渴,好容易神思定了。
怎会到此地。啊,那之后那般,那般之前确是清楚。那之后拔了刀……那小女子怎样了。在隔室隔室间乱闯,又下了院子,被人围住,必定砍了几人,血也沾着,随后似闻“铁炮(鉄砲,火枪)”之声,听得便窜上院中那株大松,跳下时是院内还是院外,之后便在暗里狂奔乱跑——龙之助此刻神智复元,朦胧(模糊)追溯昨夜以来的事,呀,与芹泽的约定!
迟了,迟了,已是天明,与芹泽的暗号(合图,信号)全教搅成一团乱麻(灭茶灭茶,乱七八糟)。
“无可奈何,没别的法子。”
龙之助嘟囔。总之须在天亮前做点什么——所幸此处人迹罕至(僻静),可这般模样,却哪儿也去不得。
对面似有人来。
这小竹林背后是堤,沿堤传来人草鞋(草履,草鞋)的声响。
龙之助候着那人。
那人提着灯笼(提灯,提灯),却因天将破晓而未点灯。
“喂。”
龙之助拨开小竹,慢吞吞(慢悠悠)探出身,搭话。
“在。”
过路人的声发着抖。
“突然叨扰……”
“在……在。”
驻足的人抖着腿。
“是个迷了路的人。”
龙之助的模样,叫那过路人扑通坐倒在地:
“是,只求饶命,只求饶命。”
把空灯笼(空提灯,未点的灯笼)一抛。
“不,在下并非恶人。”
“求、求您,犬子急病,正赶往医者(医生)处。”
“哎,莫要会错意。”
“随身只这些,奉上这些,只求、只求饶命。”
从怀里掏出条纹钱包(条纹钱袋),搁在龙之助面前,往后如瘫软(跌坐)般退去,从堤上滚落水田(田圃,水田),一路没命逃散。
“看来是会错了意,冒失(马虎)的家伙。”
龙之助苦笑着,目光落在那抛下的钱包上。他略一踌躇,拾了起来,钱的分量沉甸甸地坠手。
龙之助至今也未尽做善事。然而对人之金钱下手,这却是头一遭。
自河内(河内,河内国)脱身而来的机龙之助,拖着脚步(拖沓)走近大和国八木宿(八木宿场),歇着疲累的脚。
大和是古迹名胜之国。前行望去,多武峰、初濑山。无论史迹还是风雅,教人追忆的山峦如屏风般环抱。龙之助将方才拄来的竹杖立道旁,止了步——他的模样已大变。
在川胜寺的堤上,被误认作贼、惹得人抛下钱包而去;无心之下竟对那钱包动了手,方讶于吓人竟这般容易。龙之助不禁就地埋伏,又吓退一名过路人,剥下其衣——如今身上这件条纹夹衣(条纹夹袍)便是。
所佩的,唯独自一柄刀。
戴了斗笠(笠,斗笠),以此般装束走大和路(大和路,大和道)。谁看都只当是个带长胁差(长胁差,非武士所佩的长刀)的过路浪人(过客),不过如此。
那钱包里的钱,到此地前已差不多用尽。
取人之命,与窃人之钱,孰重孰轻——对杀人浑不在意的龙之助,却为拿了人的钱而苦闷,是何缘故。道理虽说不通,龙之助却为此事犯愁。
大和国八木宿。
东自樱井通往初濑的街道,南往冈寺、高取、吉野等的路,西自高田往竹之内、当麻的街道,北自田原本往奈良郡山,乃四方十字的要冲,町中正中处立着札津(告示牌路口)。
龙之助自西而来,立在这札津之前——津旁有口大井,四方宿屋(宿屋,客栈)比邻。纵是争客的拉夫(宿引,拉客者),不知为何见了龙之助的模样,也不大招呼挽留,这许不单因日头尚高。龙之助仰看高札(高札,告示牌)。
“檄
此次为御亲征(御亲征,天子亲征)外夷(外夷,外夷),不日行幸(行幸,御驾亲临)南都(南都,奈良),将有军议,届时宜应召奋励忠义(忠义,忠心)……”
以此起首,正文颇长。龙之助读下去,原是一通招募忠勇之士勤王的檄文(檄,檄文),不知谁人所出,只署“天忠组(天忠组,尊王组织名)”三字。龙之助虽读了,却腹中饥饿。当时志士(志士,志士)为之血涌的尊王(尊王,尊皇)、攘夷(攘夷,驱夷)之类,于他并不怎么动心。此刻只当又是那班好事的壮士(壮士,侠客)恶作剧(悪戯,胡闹)罢了,倒不如饿肚皮来得真切难熬。
找个地方吃饭。可怀中甚是凄凉——体面的饭馆进不得。总得吃些什么。行过町里一处馒头铺。黑崎(黑崎,地名)出的名物女夫馒头(女夫馒头,夫妻馒头),招牌上题着狂歌(狂歌,戏谑和歌):“虽云黑崎,白肌对白肌,合味女夫馒。”龙之助进了这店。
蒸笼(蒸笼,蒸笼)端下,新蒸的热腾腾(热乎)冒烟的馒头,饿瘪(饿肚)的眼看着,简直想扑上去大嚼。啊,下作(丢人)!连自己都压着的念头只一瞬,黑盘里山般堆上来的时候,他忘情扫光(吃光)一盘又一盘。涩茶(渋茶,粗茶)的碗往下一放:
“掌柜,多少文(文,铜钱)?”
“嘿,多谢惠顾,收一百五十文。”
听得一百五十,龙之助登时困住,手伸进怀里,其实只有一百二十文。
“掌柜,实在对不住。”
龙之助把钱包倒提:
“随身只这些,一百二十文——”
“您说什么?”
馒头铺掌柜略变了脸色。
龙之助若再圆滑(得体面)地道个歉,或许便让他了;又或这店掌柜是个稍知体恤的人,或也能将就。然而龙之助对谁都一个样——没袖子可挥(无钱难为)、没钱便付不出,这死心眼(倔强)的性子,精于算计(斤斤计较)的掌柜自不肯依。
“怎么说,没有便是没有。”
龙之助冷冷撂下。到了这步,龙之助也再说不出别的话。要他叩头哀求,是怎么也做不来的。
“好说,那便请往该去处。”
掌柜解了绶带(绶带,劳作时束袖的带),作势要走。
“且住,掌柜,去哪儿。”
龙之助唤住,道:
“近来诸国浪人无赖混迹,尽做坑商人之事,甚是头疼,为儆效尤(杀鸡儆猴),我须往代官(代官,地方官)处报官。”
“等一下。”
龙之助此时,腰间拔刀出鞘,置于掌柜面前:
“那么以此刀收去。”
“这刀?”
“唔,仅为区区三十文便受披枷带锁(绳目,刑具)之耻,吾所不取,以此一腰(一腰,一把刀)作抵(抵当,抵押)收下罢。”
“嘿,原来如此。”
三十文抵一把刀。纵是再钝的钝刀(钝刀,钝刀),也不算不划算(不值)。掌柜脸色稍霁:
“怎么说,到底不衬咱町人(町人,商人)的物事,那便暂且代您收着。”
龙之助将那刀留在原处,钱包铜钱一并撂下,只提了斗笠,忽地出了店。
“唉真是,近来恶人近边混入。不过区区三十文,也不好说得太绝,可再怎说咱是馒头铺,也不能总让人当软柿子捏。”
出了店的机龙之助,取田原本的道往北行去。若依他最初的目的,本该向东才是顺理。
第十七章
正此时,自田原本方向匆匆行来的旅人。那便是里宿七兵卫,然而擦肩(交错)而过时,龙之助那边未曾留意,倒也难怪;七兵卫这边没认出龙之助,许是因龙之助隐在驮马(驮行李的马)影后若隐若现(时隐时现),再则他如今无刀(无腰,不带刀),落在这专盯佩刀之人的七兵卫眼里,便错开了。
进了八木宿的七兵卫,无心间踅进的,偏巧便是那女夫饼(女夫饼,女夫馒头)铺。
“借光。”
“来啦,请进。”
七兵卫落座的所在,正紧挨龙之助撂下的那把刀。
“这儿有件不招人怕的东西。”
七兵卫吃着馒头,把方才龙之助留下的刀往旁稍挪,掌柜便道:
“客官,这刀您不买下么?”
“叫我买?”
“嘿,方才才收作吃白食(吃霸王餐)的抵押的。”
“原来。”
七兵卫伸手将刀拉近。七兵卫也颇能鉴定几分刀,便道:
“可容一观?”
“嘿,尽管看。”
“原来。”
七兵卫拔了这刀,端详片刻:
“怪哉。”
歪了头:
“掌柜,目钉(目钉,固定刀柄的销)可拔么?”
“请便,好生查验。”
七兵卫拔了目钉,卸了刀柄,验那锻出的铭(铭,铭文),却道:
“武藏太郎安国(武蔵太郎安国,刀工铭)——且慢,这可蹊跷。”
七兵卫心想,若是备前物(备前物,备前派刀)、相州物(相州物,相州派刀)之流,这带人佩着走过也不稀奇;可武藏太郎这等不大知名的刀,竟有人在此地佩着走过,实出意料。
“掌柜,佩这刀的是何等模样的人?”
“这个,虽似破落户(破落户,无赖)或赌棍(赌博打,赌徒)的身形,说话却是个武家(武士)口吻,大抵是个落魄浪人(混不下去的人)罢。”
七兵卫自方才便有所疑,盯着刀问掌柜:
“年纪呢?”
“哟,三十四五。”
“长相呢?”
“月代(月代,剃发的头顶)生发,面色苍白,眼细长(细长的眼睛)。”
“正是他!”
七兵卫要寻的,便是此人。
“那人往哪去了?”
“啊,方才不久,往那边,田原本方向去了。”
“田原本——”
七兵卫忙伸手入怀:
“掌柜,多少文?”
“客官,那刀您也买下么?”
“买,卖与我罢。”
“馒头那头收八十文,刀可价高些。”
“卖多少?”
“嘿,五两(両,两),稍贵了些,因进价不低,嘿。”
七兵卫默然抛出五两一分(一分,一两的四分之一),抱了那刀,飞也似出了店。
长谷寺(长谷寺,长谷寺)的第一鸟居。机龙之助立住,道:
“喂喂,巡礼(巡礼,朝圣)众位。”
“在,有何吩咐?”
“想打听一事,那长谷观音的笼堂(笼堂,宿坊),任谁去都无妨么?”
“哎哎,并无妨碍,连这人世所弃之人,观音大士也肯收留,正是御利益(御利益,灵验)所在。”
“是么,愧领(不敢当)。”
心窄(偏执)去听,这巡礼的答话也刺耳(惹气)。我今日的运命是自求的,我虽落魄,走的却是随心所欲之道,还不至于向神佛求救、祈求来世(求来生)。龙之助心里,自有充足的忍劲扎了根;然而眼前这般身子,肯收留过夜的去处,除了神社佛阁的檐下(厢,屋檐),只怕再无别处。所以,方才路遇巡礼,才打听了长谷观音的笼堂。
暮色自奥院(内院)降下。黑崎、出云村一带,晚烟如霞。迷于宿场的初濑参拜(初濑朝圣)者之斗笠,如水中水母(海月,水母)般浮荡。不待听闻便已了然的今日,初濑寺的入相钟(暮钟)方才下了九十九间回廊(九十九间长廊),也向龙之助的身子低语哀伤。
将亲子自缘上踢落、终致出家入道(出家入道,出家)的西行法师(西行法师,西行和尚),与旧爱之妻重逢的那长谷寺笼堂。龙之助姑且要在此度夜,来到了那南柱之下。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