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三轮神杉之卷)

本卷目录(共 20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第一章

在大和国三轮町大鸟居右侧的背阴处,有个女人专拣不被日头晒着的阴凉走,走了一町左右,便像被什么追赶似的,一头钻进一家挂着“药屋”招牌的大客店巷口,藏起了身形。

看不真切,年纪约在二十三到二十七之间,相貌平平不惹眼,低眉而行,面带憔悴,平白教人怜惜,可即便如此,擦肩而过的人也总要回一次头。鸟居两侧处处有茶屋,没有茶屋之处便有客店——最先瞧见那女人身影的,是在一间构造阔气却熏得发黑、檐下挂着菱形烟草招牌、那扇高及腰际的立式纸拉门上画着巨烛图样的茶屋里,正下着将棋的一群闲汉(闲人,无聊看客)。原是脚夫(陆尺,挑夫)和巡礼者爱歇脚的地方。

“是那个吗,是那个吗” “是她,是她”

比下棋闲汉更闲的,便是看他们下棋的人。那个正斜眼旁观、比闲汉更闲的家伙,此刻忽然认出了那走进药屋巷口的女人身影,而那一局刚好分出胜负,所以这当口连发髻上毛刷尖儿弯了,都得拿来当回事。

“久闻其名,今日才头回瞻得芳容,果然。”

“真是可惜了——”

蓝玉屋的儿子、名叫金藏的不良少年,从不紧不慢的嘴角漏出一句“真是可惜了——”,把尾音拖得老长,目不转睛盯着女人进去后的巷口。

“可不是,就这样埋在这山里,着实可惜啊。”

戴了副格外大的眼镜的木材商隐退老者,也露出惋惜之色。

“着实是罪过啊,这世间再没有比那更罪过的了。”

本来只打算偷瞄一眼、却糊里糊涂站着看入了神的对面客店管事(番头,商铺管事),也被勾起了感慨。

“正是,着实罪过啊,那样的人,倒不如不救为好,既不能与所爱相守,又活不下去,无非是今生无缘的恋情要到来世圆满,这般一方杀死一方搭救,才叫报应尽至呢。”

戴眼镜的老者慨叹道。

“可是啊——女人这东西可从不会作废呢。”

蓝玉屋儿子的困倦嗓音引得满座发笑。

这里成了话题的女人,便是机龙之助在铃鹿岭山麓、伊势国关所宿场相识,而后来到近江国大津,在龙之助隔壁房里定下殉情之约,当夜便投琵琶湖自尽而亡的丰姐——也就是酷似阿滨的那个女人。

一人死去,一人留存。如今这女人被托付给此地亲戚、三轮町药屋(虽称药屋,却非卖药之铺,而是兼营餐饮住宿的旅笼屋(旅笼屋,兼营餐饮住宿的客店))源太郎家中。

第二章

救人却救不彻底,那便是殉情的残存者了。

放一方安然死去,留一方活命,比那蛇的半死不活还要残酷。

不幸的是,丰姐自那以后竟又回了气,真三郎永不得归,死去的真三郎遂了本愿,活着的丰姐却失了灵魂的安放之处。

由此看来,大津客店中机龙之助暗地里对那轻视性命的男女冷冷下了判词,佯作不知地说“想死便尽管死”,倒成了大道理。

回过气来,被托付给当伯父的三轮町药屋源太郎之后,丰姐真如阴地之花。不知谁人传开,丰姐身世的流言,竟传遍了本不甚大的三轮町。

丰姐深居偏房少有外出,却每月三次去参拜明神(明神,神社主祭神/神明)。今日正是参拜之日,被那帮闲汉认出身影、落入口角,也是为此。

女人这东西,无论藏到何处,都引得人眼人耳来窥。丰姐来了不过两三日,夜里药屋后竹篱上便多了好几个大洞。到此虽已过七十五日,关于丰姐的流言却轻易散不去。

那蓝玉屋的金藏之流,执念最深,偶然一瞥带愁的丰姐身影,自那以后便无可救药地上了头。

他总借故去药屋,讨好夫妻二人,伺机想与那女人亲近说上话,种种倒贴献殷勤,是以此刻别人又沉迷一局棋时,唯独金藏还直直盯着女人消失的巷口站着。

时值初夏五月,日头虽已过盛,苇帘(葭帘,苇帘)荫下地并未晒得滚烫,而洒过的水已充分沁入,山风拂下神域,灌入怀中时,竟有春初般的惬意。

“在下想打听一事……”

一方沉迷将棋,一方对着巷口想入非非。

“植田丹后守大人的官署(阵屋,藩厅/地方官署)在……”

“什么,植田大人的官署——”

金藏好容易才把目光移到站在店前问话的旅人身上。这大热天还穿着夹衣,手拄竹杖。

方才见女人而齐刷刷起身的一众闲汉,这回却无一人多看一眼。

被问到的金藏自己,也立刻移开眼去,

“植田大人,从这儿直走左转”

用鼻子敷衍了事。

旅人依言径直走去。这人,正是昨夜在长谷笼堂(笼堂,寺中供人歇宿的禅房)度过一夜的机龙之助。

第三章

从长谷来三轮,便是走回头路了。

若打算回关东,长谷町半途有处叫“险坡”的坡,爬上去便到宇陀郡荻原宿,那是接伊势路而出东海道的路,自当走那条。龙之助既已逆折回这三轮,想必是抛了回关东之心。或许又想回京都也未可知。不,也非如此,他如今西去东行皆已走到尽头。他没像常人般立定,而是坐进笼堂过了一夜,然而那初濑寺院为消百八烦恼而彻夜敲响的钟声,却传不到龙之助那无尽业障的暗处。怀着迷惘入笼堂,带着迷惘出笼堂的龙之助,来到长谷町,忽听得一件好事。

不远的前方三轮町,有位叫植田丹后守的社家(社家,神社世袭教职家族)——他好武且格外爱客,去那里看看吧——在长谷町郊外,龙之助一边讨井水喝,一边不经意打听这附近可有习武之人,那正切烟草的农夫便如此相告。龙之助便动了念,要去拜访那植田丹后守、三轮大明神的社家,一路到了此处。

依言前来一看,这宅第比想象中宏大。宛若小大名,至少似有三千石以上的排场。龙之助不敢贸然入内,略显踌躇。

只因这副模样,此刻更生羞惭。这般打扮到了玄关,谁会当他是习武修行者?纵是极富同情之人,至多给点草鞋钱体面打发,若错看了,便要当浮浪人扭送官衙。

龙之助一度走过,往旁宫(若宫,神社的摄社/旁宫)方向去,又折返,却本不该有什么妙计。

“有劳——”

决意径从玄关通报。

“来啦——”

一名十八九岁青年现身,打量龙之助,其举止似武功世家出身,虽对龙之助的形貌略有戒疑,却无轻侮之色,故

“主人在家否?在下有故不便在此通名报姓,乃自京都逃出、困于旅途之人。久仰大名……”

“知道了,请稍候。”

青年爽快利落,令人信赖。龙之助等了片刻,青年复出,

“请,里边请,这就为您备洗脚水。”

与其担忧,不如放手一搏。连龙之助这般人也体会到主人那毫无隔阂的性情,唯此一刻,欢喜得几乎落泪。

第四章

植田丹后守无子,除今年五十余岁的老夫妇外,从郡山亲戚处过继一养子,余者唯男女十余名仆从,看似热闹实则清寂。

无子的丹后守爱客非同一般,无论何等客人,来访皆不拒一宿一饭——与其说与客相谈,不如说以听客言为乐。

客言中各处风土人情、一技一能,丹后守倾耳而听,时而露出会心微笑,其面竟有圣者般的贵气。然而,他只延客听谈,自身却无半分可自夸之事。

据人言,丹后守精通弓马刀枪之武艺,读尽和汉内外之书,且近来究阿兰陀(阿兰陀,荷兰)之学。确然,丹后守自幼未离此邸,几乎终日笼于书斋,祖传和汉书与自购之书,库中与室内堆积如山,即便一日读五册,以五十年计,亦读逾十万册。

至于武艺,甚是可疑。家中自祖先便有道场,虽言自幼尤勤学宝藏院之枪、柳生流之刀法,然无人与之比试,亦无公开显露身手之机,故无人知其实力深浅。

唯有一回,某藩权贵欲将狂躁之马驰入三轮明神境内,恰遇丹后守,他抓住马勒,将马首逆转——马上武士大怒,举鞭欲击丹后守时,不知怎地竟倒栽葱跌下马鞍,马亦立起。

看那丹后守若无其事径自离去的背影,落马武士与随从皆无追赶之势,町人见之咋舌。自此,无人再疑“官署的大先生”之武艺。

机龙之助初会此人,不禁追忆其父弹正之面容。那隐隐威仪、可亲之人品,连粗粝的机龙之助心中亦泛起怜悯之露。

“这真是幸事,还请暂且代管此道场。”

丹后守出至道场,见龙之助比试之态,如此言道——此道场虽无特定师范,然丹后守邸中除仆从外,常聚五至十名食客。多为浪人,此外各地近乡前来修武者络绎不绝。

第五章

连素不相识的浮浪人也欣然延入,且信其技艺、将己之道场委之无疑,丹后守此等器量,连机龙之助这般偏狭男子,亦不由感极而泣。龙之助自此重执竹刀,为人师。无论何言,皆与旧身相类,当他视丹后守如父时,龙之助更强烈地懂得了亲之慈悲。纵诸事无缺,无子之人亦有化不去的寂寥。

唯我一人为其子,却不得不从三年久病之榻上,宣布将其逐出宗门——父弹正胸中何滋味——只当父亲是一意顽固之人的自己,当年眼尚青涩。近来龙之助虽不向东方郑重合十,却常暗整衣襟,祈父安好。

由此恭顺心性,他对丹后守的侍奉心意举止皆渐恭谨——龙之助本非卑贱教养之身,想必某处仍留不可弃于人之处,丹后守夫妇爱龙之助,多方照拂。来此第三日傍晚,龙之助漫步三轮明神境内,糊里糊涂竟走到那药屋源太郎的后巷。

竹篱在侧,颇广庭院的树丛中,漏出泉水声响。庭院那边宅第阔气,灯火通明,客人与女佣之声喧闹;而这后庭仅一篱之隔,接一丈许田埂路,今年稻禾正精神地在晚风中摇曳,其间蛙鸣,闻脚步声便扑通跳入小溪,静谧如此。

龙之助行经田埂,见篱边有一黑影——夏暮常有农夫截田水,或伏渔具捕鳗鳅,心以为大抵如此,那黑影却从篱隙专心窥视庭中,忽一转念,竟越过丈许高篱,分明要潜入其中。且不安的是,他裹面之巾乃不显眼之色手帕或包袱布。

龙之助近前,毫不费力,猛拽那正要跃入的脚,

“你这混蛋”

跌落男子骂道,扑向龙之助,被龙之助随手擒住,摔入田中。

虽被摔,因是稻茂水田,无大伤,蠕动片刻,泥泞中起身后,

“你给我记着”

逃入田中。

小毛贼!

本不足挂齿,龙之助回邸时,连对人言都未提,可见路上便忘了。然自此怀下难忘之恨的,却是被摔的一方。

满身泥泞奔至自家井边的,正是那蓝玉屋的金藏,喘着粗气,

“可恨!你给我记着,官署的浪人!”

吊起水桶,从头浇下,洗去泥,

“不是金藏吗,怎么,哗啦哗啦浇着水”

老父生疑,他不应声,窜入内室,

“快拿替换衣来,睡衣便好,哎,铺床,快”

大斥女佣(下女,女佣),钻被而眠。

这蓝玉屋乃相当资产之家,其独子金藏断非为偷盗而攀人篱,可知。被龙之助如拍蛙般摔个正着,幸而泥田,然被高手依法摔出,周身着实吃痛。

痛、怒、恨交加,当夜金藏便咬牙呻吟。

“你给我记着,定是近日来的官署瘦浪人”

金藏之父金六与妻阿民,极是溺子。独子病倒,守枕畔不离,医呀药呀地闹,今见爱子方酣睡,便如窥三龄儿鼻息般俯视其面,

“哎,我说,如今这孩子都自暴自弃了。”

“是啊,定是这样。可话又说回,那药屋的奴才真是不通人情。”

“正是呀,那样殉情的残存者,谁肯正眼瞧,只因咱家孩子似是看上了,才托人、亲自去说,低声下气,对方倒拿乔装样,也难怪孩子焦躁,生出这病来实在冤枉。”

“真叫人为难——”

两双惯溺子的父母,对己子无一责言,倒似仍在怨人。

这实是无聊事。金藏看上了丰姐,说不给娶便活不下去,对父母使性——折腾得父母够呛,却不如意。今夜悄悄越篱,正要潜往丰姐所居偏房,却被龙之助扯落摔出。

虽是荒唐事,然世所可惧者,非独明智之人的良计,执念一端,无论贤愚,纠结便生恶业。

第六章

丰姐每月要去三轮神杉参拜三次。

三轮的明神(明神,神社主祭神/神明)只有鸟居、楼门和拜殿,并没有所谓的正殿。据古典学者说,《万叶集》里把“神社”写作“莫里”。在还没有建筑术的远古,神道便已存在,种下树来祭祀神灵,那便是神社——因此三轮的神杉上栖息着神灵,云云。

乘着从三诸山吹来的晨风的凉意,停在敕使殿和切挂杉上的鸽子,扑棱着沾湿的翅膀,悠然落到阳光充足的拜殿庭院里,和正在院中嬉戏的鸡群混到了一处。

“您早啊。”

卖豆子的老婆婆已经出了摊,朝着丰姐走来的方向打了招呼。

“您早啊。”

丰姐也回了礼,照例买了些豆子撒给鸽子吃。鸽子飞到捧着豆碟的丰姐的手腕和肩头上,做出一副熟朋友的样子,十分可爱。鸡从远处大模大样地走过来捡豆子吃,那副模样也老实得惹人怜。

丰姐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影。

从拜殿前望过去,参拜三轮的御山(御山,神山/圣山)。

御山和春日的三笠山一样,孤零零一座山,树木郁郁葱葱,清晨的山岚神圣地弥漫开来。

年轻女子来参拜三轮明神,多半在回去时,会到楼门右侧的“门杉”前许愿。

三轮七棵杉树中“门杉”的传说,说起来就长了。

我庵在三轮山下, 若你思念, 请伴我前来, 杉立之门。

便是这首歌。

丰姐并不向那门杉许什么愿,下了楼门的石阶,也不朝那边迈步,而是走到宝永三年被大风吹折了一棵、如今徒有虚名的那两棵杉树跟前。

在丰姐看来,一死一活这般命运,正像这两棵杉树,因此在三轮七棵神杉里,她只想参拜这两棵。一来,向这杉树许愿,据说对那曾结为夫妻、却缺了一方的人,能赐予无上的冥福——那门杉是缔结姻缘的杉,这两棵杉则是断绝了缘分的杉。

一棵被青春儿女所爱,一棵被寡独之人所慕。

被吹折的杉树伤痕尚未愈合。望着从那里勉强抽出的新芽,丰姐的脸上露出凄楚的神色。

第七章

机龙之助这天早晨也忽然走出植田的宅邸,尽情呼吸着清爽夏日清晨的山岚,绕过长者屋敷,无心地信步走到这两棵杉树近前。丰姐听出了那脚步声,她本是个想避人耳目的身份,便想悄悄离开,却在离杉树右边约两间远的地方,一眼瞥见了停在那里定定望过来的龙之助的脸,不由得又定了定神重新打量。

两人脸对脸正正相对时,丰姐说:

“那个……您是……”

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似的,她竟脱口而出。

“啊,是在关(关,宿场/关所)的宿场见过的……”

龙之助目光丝毫不离丰姐的身影,径直走近过来。

“是,那回多亏您解了围。”

“啊,是这样啊。其实我方才一直在这儿想,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因不相识,实在失礼得很。”

“哪里,我才……”

龙之助一如往常,脸上不带一丝情绪波动,说:

“不过,倒没料想这世上还能再见到你。”

“哎……”

“那个年轻、和你同行的,怎样了?”

丰姐被这么直截了当地一问,脸涨得通红。像是自己隐秘的心事被人看穿了五脏六腑,她低下头去,一时说不出话,连脚也钉在了地上。

“实在……羞愧难当。这么说,您是什么都……”

“不,我一概不知。只是以为,你这人已不在这世上了。”

“我是个活着也没活头的身子,请您体谅。”

丰姐扑簌簌落着泪,话也哽住了。

龙之助见状,不知是怜悯还是不忍,说:

“若有缘分,自当细听你的身世,也讲讲我的。那么,你如今在哪里?”

“是,本地一家药铺,是兼营客店的旅笼屋(旅笼屋,兼营餐饮住宿的客店),掌柜是我伯父。”

“啊,药铺……我是在植田丹后守的府上。”

说罢,龙之助径自快步朝楼门方向走过去了。

丰姐在想不到的地方,遇上了想不到的人,挨了想不到的一番话,一时竟有些如坠梦中。

何等冷淡的一个人啊!回过神来,只见龙之助踏着第二级石阶,木屐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目不斜视地朝祓殿(祓殿,神社中举行祓禊的殿宇)走去。

第八章

在关的宿场,看不过她被可恶的轿夫折腾、替她把人赶走的那位旅中武士,就是他。本以为不过那点缘分,谁知在此重逢的这位武士,竟仿佛把她身世中的桩桩件件都了如指掌。

在靠近关的地藏菩萨的客栈里,她和真三郎哭了一整夜,既回不了龟山的娘家,便打算去京都,翻过铃鹿岭,来到大津的客栈,已是走投无路,两人便存了死念。写好遗书,将二人的身子投入靠近三井寺的琵琶湖深处,却被仓储栈房的船夫发现——男人被送入了永久的黑暗,只有她一人被唤回了魂灵。如今,死又死不成,把这副活着的空壳去面对旧日相识,说起来实在可耻。丰姐一时挪不开步,忍着泪——

“丰姐,丰姐。”

两棵杉树后头有人声。

“哎——”

丰姐吃了一惊,忙拭去眼泪,只见蓝靛铺的金藏不知几时躲在了杉树荫里,这会儿钻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

“那个,丰姐,前些时我给您的信,您可看了?”

“没有。”

“没看?您没看吗?”

金藏那副神情,说不出的令人发毛,于是——

“那个,今天我赶时间——”

“哎,你等等。”

金藏按住丰姐的袖子。

“上回那封信……”

“不知道。”

“上上回那封……”

“请您放手。”

“那么,我给你的那些信,你是一次也没看过?”

“是,请放过我。”

正要甩开袖子走时,金藏的脸色变得怕人,丰姐吓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可——

“我是个见不得光的人,请您别拿我寻开心。”

丰姐恭恭敬敬地赔着不是,想让他松手,金藏却像蛇缠上来一般——

“丰姐,你方才在这儿干什么,那武士是阵屋(阵屋,藩厅/地方官署)里的食客,你和他在此私通,玷污了神杉,这话我要出去四处宣扬。”

“哎呀——你说什么。”

“对,对,定是这样没错,你与浪人私通、玷污了神杉,我这就去四处张扬。”

金藏故意放大了嗓门嚷。丰姐拼尽全力甩开他逃走了,金藏也不追,只说:

“给我记着。”

第九章

“丰姐呀。”

做她伯父的药铺掌柜源太郎,把丰姐唤到自己跟前,说:

“出了桩麻烦事。你也知道吧,就是那个蓝靛铺的金藏,那浪荡子。”

“是。”

被金藏折腾得没法的,不只丰姐一个,伯父夫妇也为那执拗难缠的蠢儿子伤透了脑筋。

“近来他简直跟发了疯似的,不知怎的恨我恨得要命,据说还扬言要放火烧了这屋子。”

“哎呀,放火——伯父,都因我之故,一桩桩让您操心,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哼,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那不成器的蠢儿子说说罢了。不过,那种人一旦发起昏来,什么事做不出来,还是小心为上,我倒是想了个好主意。”

“是。”

“就是,先让你离开这屋子一阵子。可又不能随随便便把你托付到别处,我左思右想,到底还是想出了门路。”

“伯父,我如今再也不想去别处了,像我这样的人,倒不如就死在这里,于己也好,于各位也好。”

丰姐说想死,并非只是嘴上说说。她想着,若死了,便免得再给父母亲戚添上比这更大的耻辱与麻烦,所以才索然无味地苟活至今;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死了反而好,于人也有益,随时都带着这般觉悟——可伯父并不这么看,说:

“哪有的事,你这前程还长着呢。哼,虽说当着你的面,年轻人谁没犯过错,日子一久,自己会忘,世人也自会忘。待到那时机,我便带你去龟山,赔上话,把你风光地接回家去,暂且忍耐些时日吧。”

伯父一个人兴致勃勃、自得其乐似的,又说:

“我方才想到要把你暂且托付出去,那也算不得什么难事,就是眼前这座阵屋。植田丹后守大人本是有受领官职的显赫御社家(社家,神社世袭教职家族),那位主人是位极有气魄的人物,夫人也和善可亲,把事托付到他府上,便是铁打的根基。所以我方才已上阵屋去求过,老爷和夫人都立刻应允了。有阵屋做靠山,在丹后守大人威严所及之处,这一带草木都为之俯首,那样一个蠢儿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丰姐听了,想起那日在两棵杉树前的机龙之助,也同在植田丹后守的府上,他的面影便浮上了心头。

第十章

今夜三轮明神有一场“一夜酒祭”。

丹后守家中只留下两三个人,其余的都从白天起便接连去看神乐(神乐,敬神乐舞),今年还聚了萤火虫,从台阶下放出,这般热闹他们都瞧去了。

留下的人里,男子一是机龙之助,另一是久助,一个在府中干了多年的男仆(下男,男佣)。

龙之助走到檐廊边,望着久助方才替他生起的驱蚊熏火的青烟,又就着久助先前端来的三轮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

久助为了让他随时能睡,把蚊帐的一头一直挂着,被褥之类也替他铺好了。在竹笼行灯(笼行灯,竹编提灯)昏黄的光里,龙之助举着酒杯,自言自语道:

“果然,这酒喝得。正因是这地方,滋味也来得清雅。”

三轮的酒,是人皇以前便有的名物。这里且再听听古典学者如何说:

“美和”原是盛酒之器的名字,太古之时,三轮的神灵格外好酒,将酿造的秘术传授给了此地之人。又有一说,“美和”即是“水曲”,因初濑川的水在此迂回绕行,便给这座山取名美和山,那成了神社之名,又成了祭祀神社的酒器之名,至于成了地名,还在那之后——正如那万叶集中所歌咏的:

以美酒祭三轮祝杉, 莫非因轻触之罪, 难与你相逢——

又,《古事记》中记有祭神之子与活玉依姬私通之事——甘美而古雅的滋味自古便蕴藏其中,这便是三轮美酒的骄傲。

龙之助倒不是怀着这般心思在饮,他欢喜那入口绵柔、含在口中如珠玉渐渐融化的感觉,一杯接一杯地倾饮——驱蚊熏火的烟从庭前花木间横斜飘散、又袅袅上升,他定定望着那烟,倒像是拿这熏火当了下酒菜。

“是谁在泡澡?是阿早吗?”

浴殿里传来水声。走廊直走到尽头,拐过直角弯,与杂物房背靠背的便是浴殿,那是女眷们入浴之所。平日这种时候,照理该是看守宅子的老女佣阿早婆婆,半睡半醒地浸在末班澡汤里。

“嗯,有太鼓声呢,是乡里神乐的太鼓——小时候,那声响曾叫我的心何等雀跃。”

笛声与太鼓声,就在跟前的竹林里回荡,虽是远音,却清晰得仿佛伸手可触。龙之助正沉吟着含了一口酒,这时,从庭院对面椿树大树下,有个身穿白底浴衣的身影,一闪露了出来。

“是婆婆吗?”

龙之助认出人影,唤了一声,却听——

“不,是我。”

“啊,是……丰姐吗?”

“是。”

丰姐被托付在这府中。龙之助本就知道。两人自那时起便晓得彼此同在一府,可到今日已有五日,碍着旁人的眼,还从未亲近地照过面、说过话。

“你也留守府中么,来,坐这边吧。”

龙之助拿自己手里的团扇,将檐廊一头压住。

“多谢。这般失礼的模样……”

方才弄出水声的,便是这女子。她洗完澡,略整了衣装,对这宽松浴衣的装束有些顾忌,显得不大自在,还没在檐廊坐下,一手无意识地摇着团扇,略把脸偏向驱蚊熏火那边——龙之助瞥见她那侧脸,蓦地感到旧日恋情余伤隐隐作痛,随即又如常将苍白的脸避开了行灯的光。

“您也留守府中么?前几日真是……”

“自那以后,总觉得还有什么话没说完。若无别的事……且到那边坐坐。”

“是,多谢。自上得这边府中,还未曾向您请安。虽觉怠慢,无奈总有人在一旁……”

丰姐对着龙之助,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其实我也……”

龙之助像是随口接上,这样说着,又望了望丰姐的侧脸,默然半晌,才道:

“我无兄无弟,可望着你,倒像见着了亡妻——自打见了你,便生起这般心情。这话虽失礼,我却觉得,这奇妙的邂逅,怕非寻常。”

“想必是些缘分吧。那个,听说您不日便要往关东去,可是真的?”

“嗯,我的身世……也是几多变幻。近来倒生了在此地安住的心思,只因这家主人德望过人,教我如见父辈,心生敬慕。然而,终须离去。”

“想必府上夫人、公子都在盼着您回去吧。”

“不,我并无妻室,从前有,如今没了,倒有一个孩子——做父亲的,也只我一人。”

这时,神乐太鼓清亮的声音“咔啦啦”地响,直沁龙之助心肠,他举起团扇的手,竟微微麻颤起来。

说来也怪,世上有那般女子,爱机龙之助这样的人爱得要死——被爱的一方浑然不觉,相爱的一方也不知究里,便不知不觉再难分离。

“无妻室,从前有,如今没了,倒有一个孩子——做父亲的,也只我一人。”

丰姐望着低头不语的龙之助这副模样,只觉说不出的哀婉。原来这人也与自己一般,是被这薄情的世浪翻弄的身子。

“那可真叫人怜惜。那孩子想必正想念您吧。”

“正是,年幼稚子,无论在哪儿,总教人挂念。”

“正是呢。好歹有个母亲在,也多少少些担忧,可只您一人……”

“哼,常说无父之子也能长大,倒也不深忧。只是走在路上,撞见那般年纪的孩子,总不免想起他来,哈哈。”

龙之助凄凉地一笑。

“真是叫人挂心。那孩子几岁了……是位公子么?”

“虚岁四岁,正是,是个男孩。”

“母亲定也是在草叶荫下,心怀遗憾吧。是染病去的么?”

“不是病,是凭着自己性子死的。”

“凭性子……”

丰姐被龙之助那斩钉截铁、仿佛随手抛来的回答噎住,一时找不着话头,便住了口。龙之助却道:

“唉,这等牢骚,听也无益,说也无益。”

他拿起团扇,定定盯着扇上的墨画。

从前,在岛原的角屋,阿松被龙之助吸引之时,曾见他周身猛地涌起可怖的乌云,吓得周身发麻、坐立不安。如今,以幽魂也将出游的夏夜为背景,丰姐从这边望去,那面色苍白、神情低沉的龙之助身边,也分明有什么东西如影随形。

大气忽然闷热起来。许是方才饮下的三轮美酒的醉意此刻发作,龙之助猛地抬起脸,苍白面容上,唯独眼眶四周,隐隐浮起樱色。

“丰姐,你不饮酒么,三轮的酒可是好酒。”

“不,我不会喝,若要斟酒,我倒……”

丰姐连自己都觉着诧异,话竟渐渐软了下来。

闷热的空气里,太鼓声也像在搅浑泥水,龙之助与丰姐,都像被什么力量牢牢按住。

话虽如此,龙之助却再不伸手去取酒杯。

丰姐微微把膝头转向这边,两人仍被闷热的空气压着,默然不语,其间只见驱蚊熏火的烟迷茫地立着、绕着。

“丰姐,听说你不久便要回伊势去了。”

“谁知会怎样呢。”

“唉,世上的确多的是为自身出路发愁的人。”

龙之助这时微微一笑。

“只要活着,我便不回故乡去,也没那回去的道理。”

“原来如此……”

“伯父说不久便带我回去,我却是打定主意不回的。”

“那么,是打算久留此地?”

“不。”

“那去哪儿?”

“那个,我倒想,若活着,便去江户谋生。”

“江户——”

“是,江户还有位表姨母,我想去投奔她,在那边过活。”

“嗯,去江户过活——倒也是个主意。”

“为此事,想求您……您往关东去时……”

丰姐说到这里,像有些迟疑,却一横心,做出决然的神情:

“突然说这等话,您定要当我厚脸皮了,可您下关东之时……若可行的话——”

“…………”

“那个,求您带我同行。”

“你说要我带你一起走?”

龙之助冷淡得叫丰姐失望,既未应允,也不拒绝,半晌才道:

“那也好,我不强留你。”

好不容易吐出这话,略顿了顿,又说:

“只是,你要去江户,伯父自不必说,这府上的主人、还有你本家,怕都断不会答应。”

“那是自然……可若被送回故乡,我便是活不成了。”

“唔——”

龙之助放下团扇,抱起手臂,那神态,既像要骂一声“何等不惜性命的女子”,又像在极认真地盘算着什么。

俄而,他睁开方才半闭的眼,霍地一亮:

“也罢,既是拼上性命的觉悟……”

这时,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想是去赶祭典的府中众人回来了。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蓝玉屋的金藏连早饭也没吃,就漫无目的地从自己家里跑了出来。

“金哥,金藏。”

在富商宅邸那一带,一个扛着火绳枪、牵着狗、一身猎户打扮的男人从旁边喊他的名字,金藏却没留意,正要径直走过去,那猎户便凑上前来,从后面把手搭在金藏的肩膀上。

“怎么了,金藏?”

“哎呀,惣太兄。”

“怎么啦,垂头丧气的样子。”

“唉,有点不舒服。”

“可得保重身子啊。”

“所以出来走走散散心,头总是昏昏沉沉的不舒服。”

“既然这样,金藏,今天跟我上高圆山跑一天怎么样?满山跑跑,最养精神了。”

“要有那精神,我就不在这儿闲晃了。唉,真没意思。”

“这可难办。那过两天我割点猪肉送来,你喝上一杯解解闷吧。”

“嗯。”

“总之,多保重。”

这个猎户名叫惣太,住在岩坂一带,靠捕捉兔子、鹿、猴子、狐狸等野兽为生,尤其擅长驱赶野猪,很有名气。他虽有妻室,还有两三个孩子,却嗜酒如命,把妻子孩子丢在半饥半饱中不管,自己拿卖猎物的钱去喝酒,喝完才回家。他和金藏是酒友,金藏常请他吃喝,也常被他强塞些狐狸皮之类的东西。这时,惣太已经走过去两三丈,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

“金藏,金藏。”

“干嘛?”

“实在对不住啊。”

“嗯。”

“能不能借我二分银子?我赶到高圆山的野猪,到明早就能卖成钱,一卖马上就还你。”

“又来?”

“哎呀,这次准没错。金藏啊,我家那口子都快饿成鱼干了,实在没法子。”

“借你也可以。”

“就借我吧,求你了。像你这样的独养儿子,什么都不缺,二分银子算不了什么;可到了我这儿,这二分就是一家五口活命的根子啊。”

“那,二分。”

金藏从怀里掏出钱袋,捏出二分银子,放到惣太摊开的大手掌上。

“多谢,多谢。”

惣太千恩万谢,又往前走了几步,这回轮到望着他背影的金藏,像想起什么似的。

“惣太兄——”

“啥事?”

“你带着枪吧?”

“跟猎户确认带没带枪,这话可真新鲜。喏,这不是带着嘛。”

“这玩意儿,外行人也能打吗?”

“那倒不敢说一定打不了。”

“得练多久才能瞄得准?”

不知打什么主意,金藏从此几乎天天往岩坂的惣太家去,学打枪。

他借了惣太的枪,立起靶子拼命练,渐渐有了些门道。今天三发全中了靶,正得意,第四发瞄准了后山冷杉枝头停着的一只乌鸦,扣扳机射去,却漂亮地落了空;那乌鸦一声不响,扑棱着飞离了树枝。

“不行不行。”

惣太在旁边咧嘴笑着。

“活物,还早着呢。”

“可乌鸦这种总该行了吧。”

金藏一脸的不服气。

“偏是乌鸦不行。没有比乌鸦更难打的鸟了。能打下乌鸦,枪法就算老练了。”

“是吗。到底什么鸟好打?”

“这个嘛,最好打的不就在你眼前。”

“别拿我寻开心了。那不就是只鸡嘛。我真想打只野鸡或者山斑鸠什么的。”

“那就打只野鸡试试,过两三天我带你上山去。”

“能打下野鸡就稳了,接下来是兔子、狸子、狐狸、野猪、熊——”

“那我可要喝西北风了。不过前些日子,曾尔山深处有人把人错当野猪给打了。金哥,你可别落到那步田地,趁我没瞧见,千万别摆弄火药。”

“把人错当野猪打,正像勘平(歌舞伎《假名手本忠臣藏》中误杀岳父的脚色)干过的糊涂事。惣太兄,打人很难吗?”

“我干了这么多年猎户,也没打过人……”

第十二章

将近四更时分,三轮明神(明神,神社主祭神,亦指神社)的境内已少有乘凉的人,“团线杉”(神社院内一株古杉别名)之下,有一个黑影。

他把手里拿着的小酒壶放下,用一把像凿子似的东西,不停地捅着杉树的根部。胡乱捅了一阵,又把酒壶凑到挖出的窟窿里试了试,再重新捅。杉树根盘曲交错,有的像蛇一般蜿蜒,有的成了蛤蟆窝似的洞,他在那些缝隙间不慌不忙地拓宽,一心要把酒壶埋进去,连旁人走近也没察觉。忽然,又有一个人影从地藏堂那边缓缓走来,到了“团线杉”近旁,他竟浑然不知。这缓步走来的,是谁一看便知——正是睡前必在明神境内巡视一圈的植田丹后守。

丹后守走到“团线杉”近旁,忽然发现有人影鬼鬼祟祟地捅着树根,便停下脚步,隐在暗处站着,看那人究竟要做什么。

丹后守走路极轻,踩着草鞋,无论行走还是停步,声响都差不多,所以捅树根的人丝毫没有察觉。

看了一会儿,丹后守大步走近。

“这不是金藏吗?”

“是——”

那黑影大吃一惊,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却浑身发抖,看样子连逃的力气都没有。

“在做什么?”

丹后守逼问得平和。

“哎……哎。”

“那是什么?”

那黑影自是蓝玉屋的金藏,自不待言。

丹后守所指的,正是金藏反复往窟窿里塞进又取出的那只酒壶。

“哎……这个是……”

“拿出来给我看看。”

“哎,是这个吗……这个。”

金藏战战兢兢地拿起酒壶,双手捧到丹后守面前。丹后守接过来一看,虽像酒壶,却并非酒壶——长约一尺,黑漆皮制,是能装下一升五合酒的弹药盒。

“金藏,这是你的?”

“是……”

“你有枪?”

“没有……是向人借的。”

“借的——火器(火枪之类远程武器)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我替你保管。”

“哎……”

“该没有别的了吧,家里还藏着这种东西?”

“再没有了。”

“好。”

丹后守收走弹药盒,什么也没责备,径自走了。

在这一带,人们见了丹后守,除了说“正是如此”便是说“并非如此”,几乎不会多嘴。丹后守并未动用什么强权,大家却自然而然成了这般光景。

哎呀,被厉害的人撞见了自己见不得人的东西。

连金藏这般人物,也吓得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死死抱住松树干。

金藏从猎户惣太手里弄到一杆老式种子岛枪(日本最早传入的火绳枪,因产自种子岛得名),只因弹药不能随便搁在一般人家里,才来这儿藏。町人(町人,江户时代的商人,手工业者)私藏火枪是为禁制。一旦败露,不是斩首就是流放,连累自身不说,还要株连全家……虽说他蠢到把弹药藏到这种地方,却也明白这罪名非同小可。

物证已被没收——

“啊,要掉脑袋了!今夜我就会被绑去斩首!”

金藏怕到了极点,直跺脚。

记得有一回,初濑河滩上处决了盗贼并枭首示众。我当时本着看热闹的心情去瞧,可看见斩下的脑袋里咕嘟咕嘟往外冒血,好些天都吃不下饭。明天我也得变成那样了——啊怎么办,怎么办。

无知的人,在犯罪之前并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直到犯了才猛然惊觉罪孽深重。金藏一门心思不知在怨恨什么、记恨什么,竟去学起枪来,此刻却为这图谋的可怕而自顾自地瑟瑟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

他就一个人团团乱转,可这种人,怕到一定份上,往后便自暴自弃了。

“管他呢,把丰姐藏起来的,是那个丹后守;知道我藏枪的,也是那个丹后守。全干掉算了,反正我的命也保不住了。”

金藏一溜烟跑回自己家,当天夜里,卷了一包老爹的钱,带上自己私藏的一杆枪,逃得不知去向。

第二天早上,金六夫妇惊得非同小可,街坊邻里也全体出动吵嚷,终究不知金藏去了哪里。

丹后守对那弹药的事只字未提。松了口气的,以药铺源太郎为首,还有丰姐等人——那种人,未必不会再闯出什么祸来,说是放心,其实还留着担忧……不过金藏总算不见了,大家暂且安了安心。

金藏一走,丰姐便没有继续寄放在植田宅中的必要了。

丰姐重回药铺时,阴郁的心里透进了一线微光。

龙之助得知丰姐回到了不过五町之遥的药铺,当晚竟泛起一种难以成眠的孤寂。

话说丰姐回到药铺没多久,便向伯父源太郎说,想回龟山去。

对于她一直硬说死也不回去的故乡,今天竟主动说要回去,伯父惊得意外;但见她自己心里起了这念头,却是满心欢喜。

“那我送你回去,替你赔个不是。”

便连忙打点起程。几乎与此同时,机龙之助也向植田丹后守再三叩谢大恩,定下了动身回关东的日期。

出发前一天,药铺源太郎去丹后守处辞行。

“那个丫头,托您的福,明天就送回故乡去……”

听完了这番告辞的话,植田丹后守说。

“我这儿有个叫吉田龙太郎的,近日也要往关东去,不妨依情形请他结伴同行——”

第十三章

从式上郡翻往宇陀郡的地方,叫西岭。西岭以北,直到赤濑的大和富士,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旷野,古歌所咏的“小野榛原”就在这里。

西岭又名“墨坂”,“墨坂”之名见于上古史册。“鸟立宇陀御猎场”(古歌中所咏宇陀皇家猎场)一句,说的似乎是从宇陀的松山一带,经榛原、西岭直到山边郡那片地方。

古时的“禁野”、推古朝采药之地,有两条路贯穿而过:一条由此接伊势道而出东海道,一条经长濑越前往伊贺。

因嫌白日炎热,今朝天未亮便雇了马,药铺源太郎与丰姐稍走在前面,龙之助的坐骑则离他二人约十丈,同样骑马越过了西岭。小野榛原上青芒繁茂,大松树与冷杉夹道成行。

抬头望去,四围山峦重叠,远处高耸的峰顶披着白云,近处险峻的山崖横在面前,仿佛要扑人而来。

岭上云雀翻飞,树林里黄莺拖着长得出奇的啼声鸣叫。树下的新芽被露水压得沉甸甸的,马的草鞋全湿透了。

龙之助重又生出了旅人之心。

在三轮度过的一个半月,是再难得的平和时光。龙之助一生中,真切体味到人情温暖的,大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唯此一时。

大和国洋溢着神明故里的气息,向天而立的山峦自有开国之气象,润泽大地而流的河川自有太平之回响。

龙之助立于西岭之上,遥望三轮的村落。

“别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望见前面丰姐骑在马上的身影,却又在那缥缈之间,感到一缕人间的馨香在心头荡漾。

正走到西岭与榛原之间,对面只一人,是个旅人,面朝这边急步走来。

路很窄,那旅人便往夹道树旁靠,像是避开源太郎与丰姐的马,也避开了龙之助的马;擦肩而过时,旅人忽从斗笠下瞥见龙之助,竟呆立如木桩。

此时,林丛与小土堤之间藏着两个猎户,像在窥伺什么猎物,谁也没注意到。其中一个来历不明,是个凶相得吓人的汉子,另一个便是金藏。

那凶相的开口道。

“金藏,在发抖呢。”

“哪有,没事。”

嘴上说没事,却瞒不过人——金藏浑身哆嗦,一开口牙关都打颤。

“练练胆量,看,那边来了个旅人,拿他试一枪。”

凶相汉子从密叶间望向远处的街道,只见一人正独自从东边步入这小野榛原。

“来来来。”

“来,瞄上他。”

“嗯。”

金藏重新端起枪摆好架势,却显然撑不住,便把枪管搁在小土堤上,将准星与枪口对齐,对准那走过来的旅人。

“呀,好快,好快,脚程快得吓人。”

果然,那对面来客的脚力惊人。枪搁上土堤时,身影小如弥次郎兵卫(弥次郎兵卫,传统滑稽人形,玩具),对准枪口时大如五月人形(五月人形,端午节陈列的武士人形),等惊呼“好快”时,已在他眼前现出常人般的身量。

“简直像飞过来的,这是天狗,是妖魔。”

连这两人也看呆了,那人从眼前一掠而过,消失在夹道树的那一头。

“吓人!脚快的还真有。”

凶相汉子苦笑。

两人默然半晌,仍从密叶间死死盯着旅人去的方向。

“看,来了!”

“呀,呀。”

金藏闻声浑身一颤。凶相汉子倒镇定。

“听好,金藏,沉住气。前头那是个老头,后头是个女人。哎呀,怎么没见武士?不管怎样,先给前头那老头‘咚’来一下,听见没?剩下的交给我。”

自不待言,正走到这两人枪口下的,前头是药铺源太郎,后头是丰姐。

机龙之助不知怎的,还没露面。对了,方才擦肩而过的,正是那个脚程飞快的旅人——莫不是错开了,出了什么岔子?

全无执念的人,和执念深到尽头的人,都同样难缠。

金藏的执念,到底走到了这一步。看他哆嗦着瞄准,实在可笑;可看他脸色惨白、拼死使出念力(念力,精神专注,孤注一掷之力),又着实可怖。

“再沉住气……瞄马的肚子,存着连马腹带人大腿一并击穿的心思……还早,等他再近一些。”

旁边给金藏打气的那凶相猎户,不同于最初教金藏打枪的惣太。惣太虽是个酒鬼,却没这般歹毒的胆子。

此人住在针别所(地名),表面是猎户,实则是个专干拦路抢劫的恶棍,诨名“锻冶仓”。

金藏成为这锻冶仓手下(干分,喽啰,手下)的经过自有一番缘由,此处从略。

“丰姐,天气可真凑巧,今夜就歇在内牧吧,只要之前别下雷阵雨就再好不过。哎呀,吉田先生怎么不见,这是怎么了?”

药铺源太郎回头低声说,丰姐便道。

“是怎么了?”

“许是马的草鞋松了。马夫大哥,走慢些儿。”

马缓缓而行。

“那位武家(武家,武士),武艺高强,阵屋(阵屋,藩厅,地方官署)的先生都夸过他。”

“正是,听说即便有修业者到阵屋来,也没人赢得了他,大家伙都这么说。”

“可他说话总透着股过于爽利的劲儿,偏又终日沉郁,叫人觉得有点瘆人,又有点可畏,怪让人放不下心的。”

“那也是,听说他家里有孩子,夫人又过世了,许是这些操心事扰的。”

“或许吧。不过这一路上,有那位在,总算安心。说起来那个混账金藏……从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那种人早晚要沦为芝麻蝇(喻依附权贵,不务正业之徒)、拦路贼、盗匪之流,虽说是自作自受,也着实可怜。”

丰姐没答话,又回头望去,龙之助的身影依旧不见。

“嘘——还早。”

伏在林丛里瞄准的金藏,此刻满脸通红,眼看就要扣动枪机(火盖,火绳枪击发用的火门盖,喻扣扳机),一旁的锻冶仓慌忙按住他,想必是觉得时机尚早。

这一天早晨,三轮村里的植田丹后守,心头总是不安。

丹后守这人古怪,偶尔能预先说中事情。

“你家昨夜,是不是添了孩子?”

有一回,他站在一家门前这么说,那家的主人瞪圆了眼。

“大先生,哎呀,您怎么知道?我们还没跟任何人报喜呢。”

“是吗,那是个男孩吧?”

“正是。您怎么知道的?”

“做了那么个梦。总之是喜事。”

说完便走开了。

又有一次,他遇见一个因欠债快倾家荡产、正盘算着是上吊还是投水、在街上踱步的镇上人。

“杢右卫门,你在愁什么?”

“哎……”

“你身后跟着死神呢。”

“啊?”

男人吓得跳起来回头看,丹后守笑着。

“再往前走一步,金神就在那儿等着。”

丹后守替这男人还清了债、驱走了死神。这类事对丹后守不算稀奇,下雨、刮风、失火之类,他也常能预先说中。

送走龙之助一行后,他心头始终不安,便放下读到一半的书,取过手边的筮竹和算木(算木,占卜用的算筹)来起了一卦(易,易经占卜)。然后。

“内山君,内山君。”

唤了两声。

“在。”

正是前回在玄关迎接龙之助的那位青年。

“那个,太劳烦你了,想请你和高江先生二人跑一趟近处。”

“遵命。去哪儿?”

“从初濑町往西岭方向赶,骑马飞奔过去。”

“明白了。所为何事?”

“方才送走的吉田先生和药铺的人,我总放心不下。他们想必还没到西岭,至少请二位把他们送过那片原野。”

“明白了。”

“不,且慢。”

丹后守又把正要匆匆起身的青年唤住。

“稍等,你能打枪吧?”

“是,会一点。”

“务必带上这个。”

丹后守从橱柜里取出一个桐木箱,解开系着的带子,手里拿起的是一杆拳铳(拳铳,手枪)。

这时节,手枪还十分罕见。况且丹后守拿出的这杆,是式样全然未见的洋货。内山一脸诧异地盯着那手枪,心想先生竟藏着这种稀奇物。他觉着稀奇也在情理之中——这是名为“引落式”的前装六连发。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佩里来航时,曾将此等物赠予武具奉行细仓谦左卫门。火枪初传日本,据说是天文十二年(或尚早于此),而手枪传入日本,则以此时为最早。

如今丹后守取出的,正与那同型。

丹后守何时弄到这等物事,本身已够蹊跷;而此人一边查考春日的太占(太占,神社占卜吉凶之祭),一边读荷兰文(阿兰陀,荷兰旧称)的书,刚卜完易卦,接着便取出舶来手枪——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于是,他将那手枪举在右手,伸到眼前。

“内山君,请把那帘子卷起来。”

“明白。”

卷起帘子,外面是院子。

“打那只花盆试试。”

他瞄准了花坛角落倒扣着的素烧花盆,轰然一声,花盆碎成粉末。

“好,把这个带上。”

内山看呆了,接过丹后守递来的手枪,只见枪口绽开六瓣,像莲实般有六个孔。

“方才那一发已打出,余下五发可以接连击发。”

“是。”

内山摆弄检查了两三回,端起来试了试。

“那么——”

说着起身。

“对了,里头还有文四郎流的火绳枪(火绳,火绳枪),请高江先生带上那杆。”

“明白。”

总之是大阵仗——只为送两三人,竟骑快马、备火器。

那个脚程飞快的旅人,避让越过西岭而来的机龙之助坐骑时,一抬眼望见了马上的那人。

龙之助也从斗笠下蓦地低头一看。

“呀!”

旅人像是不由得顿住了脚,龙之助却没怎么在意,正要驱马前行。

“喂,这位武家。”

旅人举手把他唤住,像是想把他拉回来。

“有何贵干?”

“您莫非是——武州泽井的少先生?”

“什么,泽井的——”

龙之助此刻勒住马,定睛打量这旅人:年纪近五十,一身农夫打扮,面熟得很,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汉子解着斗笠的带子。

“若认错了还请恕罪。您是泽井机弹正大人的少君,那位龙之助先生,可是您?”

龙之助静静听完这古怪旅人的话。

“正是——在下便是机龙之助。”

旅人闻言。

“果然是,这下我放心了。小人是青梅在、里宿的七兵卫,一介农夫。”

“青梅的——七兵卫?”

万年桥上,曾有人出其不意地砍伤了他后逃走。那盗贼正是这七兵卫——被砍的七兵卫心里清楚,下手的龙之助却并不知道。

“去哪儿?”

“不往别处,是寻您才来这儿的。”

“什么,寻我?”

“是。”

“找我何事?”

“这事由嘛,是要您的性命……”

“性命……”

到此,龙之助冷笑。

“您或许惊讶,可有人单单为了取您性命,多年辛苦奔波。四年之前,在御岳山上,因您而横死(死于非命)的宇津木文之丞大人,您总该没忘吧。”

“文之丞的怨恨……”

“为雪此恨,文之丞大人的令弟兵马大人,正盯着您,就在大和国内。此番我们在这里撞见您,是您气数已尽。务请与兵马大人堂堂正正地比个高下,求您了。”

“堂堂正正的比试?”

龙之助苦笑。

“那兵马多大年纪?”

“今年十七。”

“比试我从不推辞,叫他且先去把腕力磨炼些时日,你这么回他。”

凭十七岁的小小腕力,竟要向本大爷讨什么堂堂正正的比试,看似恭谨,实则可厌。

“不不,比试嘛,看时运。兵马大人若全无把握,也不会把您称作敌手。”

七兵卫摘下斗笠。

“兵马大人此刻在八木驿站(宿,宿场,驿站),从这里到八木驿站约有八里。我这就赶去报信。您若还懂武士之道,便请在此等候。若肯折返应战,八木、樱井、初濑河滩一带,尽可择地,痛痛快快比一场。”

七兵卫咄咄逼人地催龙之助答复,龙之助却不理会。

“随你的便。”

用下巴示意马夫,要他轻轻赶马前行。

“这般逃走,岂非怯懦?”

七兵卫略带冷笑地甩出这句话,龙之助便道。

“机龙之助既不逃也不藏。我这就取道伊势,沿东海道东下。你转告宇津木兵马那小子:想会敌手,便顺着东海道追下来。追上之时,任他何时,都依他所愿比个高下。”

七兵卫还要说什么,林中不知何处轰然一声枪响!接着,是人的惨叫!

龙之助撇下七兵卫,不顾一切驱马向前冲去。

只有药铺源太郎,孤零零一人栽倒在路心。

他骑的那匹马在对面树根旁瑟瑟发抖地站着,马夫却不见踪影。

至于丰姐,连人带马带马夫,都不知去向。

龙之助跳下马,把源太郎抱了起来。

子弹像是贯穿了大腿,伤倒不重,他却因惊吓昏了过去。

“源太郎兄,源太郎兄。”

唤醒后。

“唔唔。”

“稳住神,伤不深。”

“啊……吉田先生,快,快去救丰姐……”

源太郎一清醒,立刻抬手指向树丛那头。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失策。丹后守怕途中万一出事,特地派人护卫,竟还没走出本国地界就成这般光景,叫他如何交代?要交代的岂是对人,眼睁睁失了要紧的护送之人,武艺的用处(冥利,佛力,修行之效,此处指武艺之用)又在哪里。

不止如此,丰姐是万不能被夺走的人——素来冷淡的龙之助也咬牙愤恨。

“源太郎兄,贼人几个,可有什么认得的?”

“确是两人——打了我之后,把丰姐揪住,架上马,往那边,往那边去了。”

把源太郎交给马夫照料,龙之助起身前后张望。骑来的马是匹驮马,究竟派不上追敌的用场。

略往北的野中有座小土丘,顶上立着一棵大松树。

芒草茂密的小野榛原。龙之助好歹跑到那土丘上,极目远望。只见茫茫原野连着密密深林,远处唯余巍巍群山,再无人迹。

“啊……”

一声叹息,重又回到冷然的自己。再怎么找也徒劳!熟悉地形的,朝这野原任意方向都能逃;逃到绝路,便钻进山里;山里不行,便藏进谷中——自己人生地不熟,再怎么追终究无益。

龙之助有在瞬息之间冷静判断利害的能耐。

第十四章

奈良春日神社(春日神社,奈良著名神社)前。

宇津木兵马在茶铺落座,解下斗笠的带子。

“呃,每年五月产仔,这头是前不久才生的。呃,和人一样,这鹿一胎只生一个,生下来,抽一袋烟的功夫,就能摇摇晃晃走动了。虽说有‘踏红叶而啼的鹿’之说,秋天却不是产仔的时候,那是‘恋妻之鹿’,也就是夫妻和合之时。”

茶铺主人从鹿的话题起头。

“原来如此。春日大人(春日样,春日神社主祭神)是藤原家的氏神(氏神,宗族守护神),本是由鹿岛神明分灵而来,因此也是武家们的守护神,称作春日四所大神;第一殿是常州鹿岛明神,第二殿是下总香取明神。”

兼作向导,把掌故讲得十分详尽。

兵马在此忽生一问:发源于奈良本地的宝藏院流枪术道场遗迹,据说尚存于当地,如今究竟如何了。

“哎哎,镰宝藏院的枪术道场,在兴福寺的寺院内还留着遗迹。您去参拜春日大人,从二月堂那边往大佛方向来,再到那里,便只见道场遗迹尚存,可使枪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了。”

依言前来一看,果然是镰宝藏院枪术的遗地道场,进深约莫十二三间,通体素木板壁,正面高处供奉着摩利支天(摩利支天,佛教护法天神),观武处分上下两段,道场内部宽敞开阔。此地的向导僧人也讲解得十分清楚。

“您想必知道,这宝藏院流枪术的开祖,是本院的觉禅房法印胤荣,原本姓中御门,虽为僧徒却好武艺,最初向上泉伊势守学剑术。后来师从一位叫大膳大夫盛忠的学枪,由此自开一派。武艺本非出家人本分,觉禅房虽好刀枪、开此一流,内心却不以为喜。他立下规矩,身后弟子必不可学武艺,将兵器尽数施予他人,寺中一物不留。于是道场之名虽存,却止于觉禅房一代,表面看这流派的踪迹便绝了。”

“虽则觉禅房身为出家之人,不喜留武艺于后世,门下却有铮铮豪杰。其一,权律师禅荣,也是本寺僧徒、稀世的达人,承了宝藏院的后继,依旧使枪。另一方面,俗家有位中村市右卫门尚政,得宝藏院觉禅房亲传。如今天下流行的本派枪术,多承这中村的血脉。”

向导僧人似是熟稔,一口气滔滔不绝地铺陈,兵马便问。

“这一带,精于宝藏院流枪术的,都有哪几位?”

这一问。

“这个嘛……”

向导和尚略一歪头。

“如今伊贺名张有个叫下石的,据说宝蔵院流正统传于他,小僧详情不知。再者,得此术之妙的人,近处倒也有——”

和尚用下巴朝南一努。

“三轮大明神的社家(社家,神社世袭教职家族)里,有个植田丹后守,据说这流派枪术使得极好,可也只是传闻,谁也没真见过。”

“您说什么,三轮大明神的社家,植田丹后守大人?”

“正是,植田丹后守。学问也极好。若要修习武艺,不妨去拜访一趟。”

第十五章

宇津木兵马去拜访植田丹后守时,植田宅中似正忙乱不堪,但丹后守并未拒绝,延他入座,谈起了武艺。

“年轻有为,近来很是恭谨。那么,剑道(剑道,剑术)所修何流?”

“幼年时节,略学甲源一刀流。数年前起承袭直心阴一脉,正做着与笨拙之身相称的修行。”

“什么,甲源一刀流?”

“是随兄长启蒙,其后上江户,列于直心阴门下。”

“直心阴是极好的流派。你拜的师父,是何方高人?”

“下谷御徒町,一位叫岛田虎之助的。”

“哦,岛田虎之助——”

丹后守似有所思。

“那岛田虎之助大人,原是丰前中津藩的人吧?”

“正是,如您所言。”

“号叫见山。”

“正是。”

“若是那人,在下与他也有交情。”

“这倒意外,您二位怎生相识?”

“早得很了,已是二十年前旧事,他曾在下的道场逗留过一阵。”

“这真是奇妙的因缘。”

“在下所见过的剑术,江户的男谷下总守、筑后柳川的大石进,加上方才所说的岛田虎之助大人,此三人堪称极致。不过近来江户似乎名家辈出。在下也有十几年没去那边了,这便是十几年前的旧话,如今不好妄言;只是像岛田大人这般的名家,十年二十年也未必出得几个,你得了这样的好师父,可谓有幸。”

听人夸赞师父,兵马如同听人夸自己般欢喜。不论到哪儿都听人盛赞岛田虎之助的剑术,可从今天这人嘴里听到,却格外受用。他觉得,对方说起岛田,那笃定劲儿,正与当初机弹正向他推介岛田虎之助时一模一样。一个人能如此识得他人技艺,其自身的修养想必也与之相称,想来令人倾心。兵马自忖遇了良人,恭谨地聆听。

“岛田大人是个奇人,你与他搭话,他只管听,听过却只字不提自己。”

丹后守这话,倒像在说自己。以丹后守之身,话头如此滔滔,也属稀罕。

“那时节,岛田好像有个诨名叫‘炮弹’,意思是去了不回——你主动搭话,他只管应承,却毫无回音。”

“如今也还是那样。因此有人说他深不可测,也有人说他是只会剑术、脑袋空空。”

“想必如此。他留在舍下那阵,每至深夜仍在静思,修业者来,也几乎不比试;若强行求试,他便这般久久凝视对方面孔,然后微微一笑,说不必比试,胜负已分,就此打住。对方也拿他没法。”

“不过,显眼的较量,总也该有一两回吧。”

“不,约莫一月之中,从无那等事,唯独一次,曾与在下合过枪。”

“啊,久闻您枪术高明。正因如此,我才登门求您赐教一二。”

“枪术高明——岂敢岂敢。”

丹后守当即否认,兵马却不放过这机会。

“宝藏院流的枪术,我听说传于三轮大明神的社家植田丹后守大人。”

“哪里的话。当今宝藏院的枪,伊贺名张有个叫下石的,最通流派正统,你途经那边时去访访看。”

丹后守刻意回避,不愿再谈枪,兵马也就不好再逼,正悻悻间。

“方才你说的甲源一刀流,前不久也有个似是从那流派出来的人来过,也是位稀客。”

“甲源一刀流?”

兵马听了,微微色动。关西虽非没有学甲源一刀流的人,但听到这流派名号却极稀罕。兵马一闻此名,顿时心中有所触动。

“那位是何等样人,我倒也有些联想。”

“那架势无双,静静以青眼(青眼,剑术中的一种中段架势)对住竹内,就那么定着不动……”

“那莫非——”

兵马不由得膝行向前。

“年纪约莫?”

“三十三四吧。”

“可是面色苍白、眼眶细长、带着一道白光的人?”

“正是。”

丹后守不经意一点头时,兵马的眼中燃起火光。

第十六章

“唉,可惜啊,您要是早来三天就好了……”

丹后守从宇津木兵马那里听说了机龙之助的身世,以及他兄长结下仇怨的始末,为兵马来得太迟而惋惜。可是,

“我只怕他是不是从宇陀的山往南,迷进了吉野山里。眼下已派人去搜寻他的下落,可要是真迷进那片山里,可就不容易找到了。”

兵马先是有了指望,随即又陷入失望。事到如今,他打定主意,自己也要踏进吉野郡的山中,无论如何都要寻出机龙之助的下落。

打定了这个主意,便觉得没有在这里悠闲待着的必要了。至于那宝藏院长枪的事,在这种情形下,也并非非要强求不可。

“得了这么好的线索,实在感激不尽。在下这就去追赶仇人的踪迹,往吉野那边去。”

“那也好,我并不留你。不过兵马阁下,依我看来,那个机龙之助可是个稀世的能手,几乎可以说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这一点我明白。虽是令人憎恨的仇敌,可论起使剑,在甲源一刀流里,确实无人能与他比肩。”

“您既然是岛田虎之助大人亲手提拔的,想必也不会有疏失。只是说起来,您毕竟还年轻。”

“正是如此。”

“尤其是他的刀尖,实在是个难缠的剑法。我看他那路数,是静静摆出青眼架势,纹丝不动,只等对手露出破绽便出手一刀。”

“正是这样。那是关东的剑客给起的名,叫作‘无声之架势’,是机龙之助独到的使法。”

“多半是这样吧。可是兵马殿,恕我冒昧,您打算怎样去对付那所谓的无声之架势?可有什么法子……”

“没什么法子。只是把刀柄、拳头、我这条命连同魂魄,全都灌注进这一刀里,抱定刺穿他骨髓的死志罢了。”

丹后守听了这话,欢喜无限。

“不这样就不行,那样必定能讨回仇来。哪怕拼个同归于尽,你受的伤也必比敌人给他的伤要轻……对了兵马殿,我想请你看看我家的道场。”

“那是我的荣幸。”

丹后守带着兵马来到宅内道场。此前他连话锋触及枪术都要避开,这会儿却主动整装束带,取下了练习用的长枪。莫非是有什么用意,要当着兵马的面,演示宝藏院流枪法的秘术?

第十七章

话又稍微回过头来说。

在榛原的山道上,药商源太郎中枪倒下时,机龙之助听到枪声赶了过去。而七兵卫急着要把消息尽早通知兵马,虽对那声枪响放心不下,仍一路跑到了西岭。就在那里,他撞见了两位骑着骏马的武士。

这两位武士也是被那不合时宜的枪声惊动,正想着“莫非如此”,联想起丹后守说过的话时,正撞上了七兵卫。要说起来,这种情形下七兵卫的步子总是不太稳当。

“站住!”

擦身而过时,那位年轻些、名叫内山的武士,厉声把七兵卫喝住了。

“哎……是在叫我们吗?”

“你方才好像是从那边过来的,那声枪响是怎么回事?”

“我是一点也不知道。大概是猎人打了只山鸡什么的吧。”

七兵卫本来什么也不知道。他怕万一有误、惹上麻烦,便随口敷衍了两句,抬脚就要走。内山却似乎认定七兵卫形迹可疑。

“站住,站住!”

“不行,我们急着赶路,有急事在身。”

“叫你站住,你竟敢不停?”

七兵卫脚程快,内山却认定他心虚想逃。他便从身后掏出从丹后守那里借来的“击发式”手枪,本意只是吓唬吓唬,随手放了一枪,子弹贴着七兵卫右脸颊约一尺开外,嗖地破空而过。

“您这是做什么!”

七兵卫也吃了一惊。他那脚程再快,也快不过枪子儿。他收住脚步刚一回头,便一头扎进了左手边的树林。

马上的两人本以为被枪弹吓住的七兵卫会吓得呆立不动,谁知他却以惊人的敏捷扑进了林中。

“好贼!”

两人又朝林中连发两三枪,跳下马来搜寻,却已不见七兵卫的踪影。

第十八章

这里是叫作针别所的山中深处。在山谷的洞穴前铺上杉树皮,对着那浅得只够鹿饮的谷中小溪,搭起了一座山间小屋。

不用说,到了这等地步,小屋也好溪流也好,从任何方向都看不见。就连走到这里,也无路可通。

此刻,小屋里有人声传来。任你声音再大,也绝不可能传到山顶上去。就算传到山顶,那里也没人能听见。

“金藏,干得漂亮。”

锻冶仓阴森得叫人发毛,盘腿坐在小屋里铺着的熊皮上,喷着烟,这样说道。

“头儿,干成了。”

金藏却还一副定不下神来的样子。

“先在这儿将就着熬一阵吧。”

锻冶仓在这一带山里,这里那里都备下了这样的小屋,里头随时存着够吃十来天的口粮。

“头儿,事已至此,我恨不得一刻就把阿滨带出山去。”

“少说傻话。现在带她出去,等于把脑袋往陷阱里伸。熬过七天,就能轻轻松松脱身了。”

“七天可真够长的。”

“哼,有什么长的。俗话说‘提着小锅住深山’,本就该如此。说到底,山里头也怪有意思的,不好么?”

锻冶仓的笑法不似常人,倒像是把生冢的婆婆变成男人去胳肢时那种笑。金藏看着他那副笑相,事到如今才打了个寒噤。

“头儿,阿滨是我老婆吧?”

“哼。”

锻冶仓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金藏的眼神微微变了。

“头儿,我想带阿滨远走他乡,就现在。”

金藏方才见锻冶仓那副笑相,才头一回害怕起把阿滨留在这地方。

“什么呀,你在说什么呢金藏?”

那声音活像是从阴曹地府传来的,要吃了人似的。

“头儿,您就在这儿躲着吧,我这就带阿滨逃。哼,我是豁出命去逃的。”

“喂,金藏,说话前先好好想清楚。”

“怎么了,头儿?”

“你这混蛋,现在好好看着我要干什么。”

正想着他要做什么,锻冶仓却——

“喂,阿滨,阿滨丫头。”

锻冶仓身后,从方才起就有一女子伏地哭泣。锻冶仓一把抓住了她的衣带。

被马上武士用枪吓退的七兵卫,一头钻进树林,穿过茂密的枝叶往北逃去。

连着山边郡那一带有处,全然没有人烟;就算到了初濑的后山,也没人家。

没有人家倒不算什么,走山路对七兵卫来说也不在话下。管它山还是林,只管大步横穿往北走,便能走上奈良街道;若往南直下,就到八木。

七兵卫折下橡树细枝,拨开蛛网,一路朝北而去,可走了一程又一程,尽是山。

后来七兵卫站在一座靠近针别所的山头上,借着树荫察看日影,琢磨了一会儿方向。

倒也不觉累也不害怕,只是在山中枝叶间走了这许久,又逢夏天,不免冒汗,嗓子也干。

“真想喝点水啊。”

听不见瀑布声,也听不到溪流的响动,可山与山的峡谷间总归是有点水的。树叶上的水滴落进山涧,成了野猪山鹿偶尔经过时的饮水,下到谷底,总能找着一处的。

七兵卫想,不如下到这座没有路的山里看看,便说:

“咦,好像有人打这道走过。”

他看着脚下初生的草芽,一边说着,一边往下走。

七兵卫往下走的时候,这谷底里,正巧在这同一刻,还是先前那副光景。

唯独到锻冶仓把手搭上阿滨衣带那一刻,金藏把惧怕都抛到了脑后,

“头儿,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毫不思前想后,便一扑身撞向锻冶仓。

锻冶仓放开阿滨,捡起扔在地上的一截细绳,单手攥着,把金藏按在膝下。

“头儿,你、你要干什么?”

金藏近来也成了相当了得的恶棍。被压在底下,仍要从下往上挣翻。

“你这混蛋!”

锻冶仓用牙咬着绳子,顾不得场合就要绑金藏。金藏拼命抗拒,那股劲儿,便是金藏也不可小觑。

“你、你干什么头儿,别、别这么胡来绑人啊。”

“混蛋,你敢还手!”

锻冶仓压上来要碾碎他,金藏正挣扎着想翻起身,手碰到的,是锻冶仓插在腰间的山刀。他想夺过刀乱挥,刀鞘却脱落,只剩刀身留在金藏手里。

“啊!”

不知扎中了哪里,被扎中的锻冶仓攥着绳子倒退两三尺,捂着腰侧皱起脸。血滴答滴答落下两三滴,落在熊皮垫子上。

“混蛋,你扎我!”

“扎了又怎样。”

可是,锻冶仓扯着的绳子,已缠上了金藏的脖子。

“啊,闷死我了!”

绳子猛一收紧,脖子便猛地勒住。

“啊闷死我了!阿滨……阿滨啊——”

金藏挥舞着带血的山刀,翻着白眼,在痛苦中连声喊着阿滨的名字,发了疯似的扑上去,一刀砍在锻冶仓脸上。锻冶仓左肋已被刺中;他虽没松开套在金藏脖子上的绳,却躲不开金藏的刀,左额角又挨了一刀。血喷溅开来,进了眼睛。

“混蛋,你又砍我!”

“啊闷死我了,阿滨……阿滨啊——”

对方越痛苦,自己这边也越痛苦。

“啊,疼!”

锻冶仓眼里进了血,发了狂似的,没松开套在金藏脖子上的绳,便滚出了小屋外。金藏被绳子拖着,

“啊,闷死我了!”

眼看气都要断了。凭着临终的最后一股狠劲,他又一刀砍在锻冶仓肩头。

“啊,他又砍我!”

锻冶仓摔出屋外,栽在溪水旁的岩石角上,却又爬起,瞎摸乱寻地凑到金藏身边。

“混蛋,真没想到,是我小看了你才吃了亏……你给我记着,竟敢砍我!”

他又把细绳多绕了一圈,套上金藏的脖子,这一下,金藏乳下又深深挨了一刀。

“啊,疼!”

这一刀看着最疼,可金藏这声:

“啊闷死我了!”

听着却比哪回都更痛苦。这一声里,两人的力气都泄了个干净。

阿滨在这场厮打中,早先就已昏死过去;接着两人这般缠斗,也断了气。小屋里刚一死寂,七兵卫便下来找水喝了。如此一来,倒像是七兵卫专为收拾这伙人而下来的。

第十九章

伊贺上野有个地方叫键屋岔口,是当年荒木又右卫门一显身手、了结仇敌的名所。

在紧邻键屋岔口的一家叫吉田屋的旅笼屋(旅笼屋,兼营餐饮住宿的客店)里,机龙之助还没卸下裙裤,倚着柱子站着。

隔一道纸隔门(袄,纸拉门)的里间里,有人说道:

“我寻思,那准是田中新兵卫干的。”

“不,我不这么想,田中不是那种人。”

田中新兵卫这个名字。机龙之助上京都时从大津出来,在逢坂山下的原野上,有个萨摩(萨州,萨摩,今鹿儿岛一带)的浪人(浪人,无主武士)从背后忽然招呼他,向他挑战决斗,就是此人。

“若不是田中,没人能干出那种事,首先,有证据。”

“不不,若是田中,绝不会干那等事。他不是会丢下刀逃跑、慌张成那样的人。”

“可话说回来,那把刀除了田中,本不该是旁人所有。”

“唉,这个我也想不通。田中什么也没说就切腹了,所以怎么也弄不明白。”

“他不作辩解就切了腹,不用问,是认了罪了。”

“那也不能一口咬定。其中必有缘故……我也深知,那个田中杀过的人不知凡几,他把杀人当作家常便饭,近来没活儿干,手直痒,甚至四处兜揽,问有没有人可杀。”

“话虽如此,对方是有官位的人,他许是怕了权势。”

“哪有的事,怕什么侍从、少将的官位就下不去手暗杀?”

“听说官差和萨摩那边,都认定是新兵卫干的。”

“我仍不这么想,不是新兵卫。”

光听这些,实在让人一头雾水。说杀人的就是田中新兵卫,不,不是;说杀了人丢下刀跑来,本人却默不作声切了腹,被砍的是个有官位的人——顺着这条线索想,那带着主水正正清长刀的新兵卫,到底用那把刀砍了谁?总之,那男人看着像要干点什么,果然就干了。只是切腹,未免可怜。机龙之助正想再听个仔细,楼下却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

“呀,来迟了。”

“哦,诸位。”

刀鞘与裙裤下摆的声响,煞是热闹。仔细一听,声音杂七杂八,既有九州口音,也有土佐口音。不是本地藩里的人——是近来时兴的浪人,机龙之助立刻就觉察了。

方才里间说的——田中新兵卫到底砍了谁,是这样一回事。

在此之前,五月二十一日,在京都朔平门外一个叫猿津的地方,一位名叫姉小路少将公知的年轻公卿(公卿,朝廷高级贵族)被人砍了。

那天傍晚,少将带着两名随从吉村右京和金轮勇,提灯夫在前引路,从皇宫(御所,天皇居所/皇宫)出来,走到了猿津。

从引水入皇宫的堰堤阴影里,不分青红皂白跳出三个男人,手里拿着好刀(大业物,名贵利刃),脸和身子都裹得漆黑。

“来者不善!”

吉村右京是个血气方刚的壮汉,赤手空拳就迎上了刺客;可拿着主公刀、本是关键时刻的金轮勇,却吓得魂飞魄散,没头苍蝇似的逃了。

凶徒之中,那个拿着格外长刀的,把吉村交给另外两人对付,自己朝着姉小路少将,一刀横劈过去。

本该拔出来抵挡的刀,被金轮带着逃了。

“放肆!”

姉小路少将用手里的中启(中启,公卿所持的折扇状礼器)去挡,可那毫无用处,脸颊被一刀砍中,血溅满面。第二刀横着劈在胸口,伤得极重。即便如此,豪勇的少将也不肯屈服。

“目无王法的狂徒!”

他按住凶徒的手,把刀夺了过来。那气势之猛,连刺客也自愧不如,连刀鞘都顾不得捡,一溜烟逃了。

朝吉村而去的另外两人,也跟着逃了。

姉小路少将重伤之下不屈,拄着夺来的刀当拐杖,由吉村搀扶着回到府邸,可刚要上玄关(玄关,日式住宅入口),

“遗憾啊!”

只喊出这一声,便倒地断了气。据说他年仅二十八岁(也有说三十岁)。

这位姉小路,虽说体质羸弱,可十九岁上下时,就曾半夜潜行,定下计划要杀掉关白(关白,朝廷最高辅臣)以下那些没骨气的公卿,是个脾气暴烈之人。东久世伯说过这样的话:“是啊,在我们同辈里,数他最豪气,不知比起岩仓如何,总之是与岩仓不相上下的人物,论胆魄和威压还胜过岩仓。只是气质和主张不同,终究不能两立,不是他扳倒岩仓,就是被岩仓扳倒,必居其一。”说来实在可惜。

那时候私下里还有句闲话,叫作“三条公是白豆,姉小路卿是黑豆”。

这等人物为何被杀,比起探究缘由,先要查的是谁下的手,而留在现场的刀说了话。

那刀的护手是用铁链连着的,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主人的名字“田中新兵卫”。刀身是主水正正清所铸,刀装配件一概是萨摩风格,连掉落的刀鞘也分明是萨摩制品。

“田中新兵卫——”

萨摩的田中新兵卫是谁,不必问也知道,那时节是个出了名的杀手,一个想杀人想得发疯的男人。据说砍了岛田左近的也是他。而且他和当时有名的志士(志士,维新志士/勤王志士)也有往来,据说就在四五天前,他还来过姉小路少将府上,发表过什么意见。

“把田中抓来!”

田中正若无其事地睡在萨摩宅邸里。被叫来一问,

“这种事我一概不知。”

他硬挺挺地,把头摇到一边。

“说不知,未免怯懦吧。”

官差责问。

“怯懦算什么,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知就是不知。”

新兵卫把官差顶了回去。

“证据会说话,别想隐瞒!”

官差逼问。新兵卫勃然变色,

“田中新兵卫不是那种杀了人、丢下刀就逃的男人。”

他死硬到底,官差便叫下属把那把丢下逃走的刀取了来。

“新兵卫,这把刀你可认得?”

官差那神情,简直就要说“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容我看一看。”

新兵卫接过刀端详。正是自己的刀。

“说吧,这刀是谁的?”

新兵卫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确是在下所佩之刀,绝不会错。”

“是吧。”

官差赢得了上风。

众人正盼着硬气的新兵卫招认,谁知他一把攥紧刀,转瞬便刺进自己胁下。

“呀!”

在场的官差和守卫(番卒,值勤兵卒)无不惊愕。众人还没来得及去拦,新兵卫已把刀一拧,划开了喉管,漂亮地切了腹。

这变故太过突然,众人都合不拢嘴。新兵卫虽承认刀确是自己的,却始终没招认“是我杀了姉小路”。正因如此,疑团便永远留了下来。

机龙之助的里间也拿这当话题,有一种说法是,前一天新兵卫在三本木一带的酒馆里喝酒时,不知被什么人掉了包,换走了他的刀。武士的佩刀被人掉了包,简直不成体统,据说连田中当时也垂头丧气了一阵。

总之,杀了姉小路的是谁,到今天也没人知道,多半不是新兵卫。

许多人大摇大摆进了机龙之助的里间,田中新兵卫的闲话便不了了之。

“女佣,把那扇隔门拆了。”

他们聚的地方,是把机龙之助隔壁两间十张席的屋子打通而成的;机龙之助这边是接着它的一间六张席。此刻隔着那边喊“拆门”的,像是聚着的浪人里说了算的人物。

“那个,隔壁还住着一位客人呢。”

“哼,隔壁有客人?那客人是何方神圣?”

“是,也是一位武士老爷。”

“唔,武士。几个人?”

“就一位。”

“一位——那想办法通融一下,把那客人请到别的房间去。”

“是……”

“我们包下了这三间连通的屋子,麻烦你好言好语请隔壁客人让一让。”

“我去说说看。”

女佣稀里糊涂应承着退下了。浪人们

“好热啊。”

“确实热。”

“去泡个澡。”

“这会儿酒井和那须正泡着呢。”

“是吗,那就啃点冰。”

啃冰的嘎吱嘎吱声。

“刚听说,这紧前头就是键屋岔口,荒木又右卫门显过武艺的地方。”

“嗯嗯,你现在才晓得?”

“有意思,荒木的‘三十六回合斩’什么的,常在说书扇里听到,总是痛快淋漓。都说‘荒木之前无荒木,荒木之后亦无荒木’。”

“赖山阳(山阳,赖山阳,江户后期汉诗人)作过一首这样的诗,我吟来给大家听听?”

“洗耳恭听。”

有个以吟诗为荣的,乘着兴致要唱,众人看来都乐意听他吟。

伊贺城头的西阁门, 复仇的遗迹依稀可见昔日血痕, 仇人骑马鱼贯而过, 挺刀一呼,夺了那人的魂, 姊夫慷慨,一向依义而行, 脊令原上寒意森森,一同洗雪冤屈, 渡过西边那一水便是, 当年投宿的馆舍至今犹存, 我来到这里挑灯追忆往昔, 仿佛望见那淬炼的刀刃映着晓日晨光, 可叹啊,士风仍要靠薄情之人来敦厚, 宽永年间的风俗,今日又与谁共论?

诗吟罢,静了一阵。可机龙之助在隔壁,本以为驱逐令该下来了,却迟迟不见动静,倒有些等得心焦。

方才似乎有人把隔门拉开一条缝,可刚开又立刻关上:

“还在呢,隔壁有个男人。”

开门的人声音虽小,机龙之助却听得真切。

“还在?那女佣,怎么一点回话都没有。”

啪嗒啪嗒地拍起手来。

“您叫人了吗?”

慌忙赶来的女佣。

“喂喂女佣,方才怎么吩咐你的,快去隔壁说一声。”

“是,实在对不住,方才一时忙不过来。”

“快去说。”

“是,这就去……”

女佣看似马上要来,却没立刻来,先下到楼下的房间去了。机龙之助正想着要不要先卸了裙裤,这时——

“打扰了。”

方才那女佣进来说:

“老爷,您要不要去泡个澡?”

“还不想泡。”

“那个,老爷,隔壁房间热闹得很,您一定嫌吵吧。那边有间四张半席的空着,虽小了点,我领您过去可好?”

“在这间就好。”

对方说得干脆,女佣一时接不上话,好容易才——

“可话说回来,这儿嘛,要是隔壁客人聊到深更半夜,您可就不好受了。”

“哪里,热闹些反倒好。”

这话真是不着边际。

“那么,这……”

开头话说得笨,女佣折腾得够呛,含糊几句便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隔门又开了两寸来宽,有个人死死盯着这边——那是个总发(总髪,明治前未结髻散披的头发)披散、面色赤黑、眼睛很大的男人。这回他定定地看清机龙之助的脸,才又把门关上:

“还在呢。”

“还在?”

拍手声又啪嗒啪嗒地急响起来。

“是您叫人吗……”

战战兢兢赶来的,不是先前的女佣,而是管事(番头,商铺管事)。

“你是个什么人?”

“哎,小人是这儿的管事。”

“方才起我就三番五次交代,要你把这隔壁腾出来,怎么就是办不妥?”

“实在惶恐,那么小人这就再去一趟。”

管事十分过意不去,立刻亲自走到机龙之助这里。

“得罪了——”

“有何贵干?”

“实在是因为人多杂乱,照应不周。这位客人——有句话小人实在难以启齿,这房间稍嫌喧闹,还请您挪到那边去……”

“不,就在这间好,热闹些反倒好。”

“哎……”

管事不由得抬手扶额。

“再说,隔壁那些人,看着脾气可不怎么好,万一有个闪失……”

“不,不必担心。”

“可要是真出了差池,不光是您,连小人也得跟着遭殃,请您还是挪一挪吧。”

“我若安安静静待着,哪来的闪失,别操心了。”

“话虽如此……”

“我说了在这间就好。”

管事彻底没辙了。这时,隔门被人粗暴地拉开,

“失礼了。”

没打招呼就闯进来的,是个把发髻(髷,发髻)高高束起、穿着小仓(小仓,一种厚实藏青碎白纹布)裙裤的壮实浪士,手里提着一把印笼鞘(印笼鞘,刀镡带印笼盒的长刀)长刀。

“管事让开——”

在机龙之助面前坐下,

“初次见面,承蒙关照。”

“有何见教?”

“方才起我已三番五次托店家转达,我们人多,正如您所见;看您这模样,只是一位,还请将这席位让给我们众人。”

“此事我拒绝。”

“哼,拒绝?”

印笼鞘武士眼角竖起:

“同女佣管事磨嘴皮子不同,这是武士的恳请,你说话小心些。”

机龙之助不理会那武士,只看着管事说:

“管事阁下,把这疯子带走吧。”

印笼鞘勃然大怒:

“疯子?你说谁是疯子……‘疯子’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好啦好啦,您就通融一下——既是如此,老爷,人多欺负人少,您还是快挪一挪吧……”

管事手忙脚乱起来。

“你是个奸细,是幕府的走狗吧?”

印笼鞘浪士逼问机龙之助。

“哎呀呀!揍他!”

从方才大开着的隔门里,探出七八个都不善的面孔,原是给那无礼浪士撑腰的,这会儿一齐起哄。

走到哪儿,这年头撞上这种血气方刚之辈都不稀奇。何况机龙之助,是从比这更是不知死活的新选组(新撰组,幕末佐幕武装组织)和各国浪人之间,从刀林里钻过来的人。

他用白眼定定地看着,左手把植田丹后守临别所赠的“月山”宝刀拉到身边。

机龙之助得了这把刀后,还从未砍过人。莫非他真有闲心,想拿这伙人试试手、找场架打?

浪士们本想一声大喝把他唬住,显显威风,没想对方毫无反应,一脸苍白沉静,连该因愤怒而涨红的血色都看不到;可一见机龙之助拉开刀、摆出“你敢卖架我便买”的架势,他们又是惊愕又是恼怒。

“你就不怕死吗!”

印笼鞘浪士摆出拔刀(居合,拔刀术)架势,拧住了刀。

“死有什么可怕的——”

他握起月山新刀,此刻一股无名火起,很想胡乱砍人。

“使不得,使不得,二位都请消消气,您二位闹起来,小人要为难,别的客人也要受扰,还请二位千万别拔刀,千万包涵,千万包涵。”

管事拼命劝架,可那点力气哪拦得住。

“闹得店里不安生也过意不去。诸位,离这儿不远有个键屋岔口,荒木又右卫门扬名的地方,咱们去那儿,痛痛快快厮杀一场,给翻越伊贺(越经伊贺的逃亡/复仇之旅)的人做个供养吧。”

那印笼鞘武士环顾众人,挽起了袖子。

“好主意!拿这事儿当血祭,砍了幕府的奸细。伊贺上野可是个吉利地方,喂,幕府奸细,滚出来,让你见识见识荒木三十六斩的名所!”

他们盘算着把机龙之助拖到键屋岔口砍了。这本是毫无来由的寻衅,可机龙之助,却不是会拒绝这种事的人。

这时,有位身材矮小却精悍、且左眼已瞎的男人,一直背靠对面房间的立柱,纹丝不动,茫然望着事态发展。

“各位,别干这等没意思的事。”

这矮小精悍、瞎了左眼的浪士,方才膝上摊着地图(绘图,地图/图卷)眺看,把先前的喧闹当耳边风,此刻才第一次转过头来说了这话。

“说得太过分,无礼之徒!”

“无礼的是我们这边?”

“先生,这是个奸细,准是幕府的走狗。”

“不管怎样,他似乎比各位都强些。”

“既然吵得店里不安生,我们想把他拖到键屋岔口砍了。”

“你们反会被他砍了。”

“胡说!一个不值一提的奸细。”

“哼,我看这情形,对方可强得多。”

“哪有的事,先生您说的这话可不像您。”

“强,强,就是对方强。照这样,若去键屋岔口,眨眼间各位就要被平屠了。”

“这可不像先生说的话,您竟把我们看得这般不堪?”

“总之撤了吧,是我们这边理亏,交涉也不合礼数。”

矮小精悍、瞎了左眼的浪士和其余浪士的对答,就是这般光景。他训诫自家同伴,反倒夸赞敌方。机龙之助听他那腔调出奇地沉稳,暗自猜他到底是何人;而那帮粗暴浪士的气焰,就此全泄了。

“那么,明日进大和,宿在萩原,再由宇陀的松山出来,还是去初濑?”

瞎了左眼的浪士又摊开地图,

“萩原到松山二里一町——松山到上市四里十三町——若往初濑这边转,从榛原算一里十七町,出三轮、樱井、八木,再往南下。”

一里一町地数下来,满座浪士都如坠云雾。

“来,各位,到这儿来看地图。那须先生最熟这条道,要进十津川,该走哪条路好?”

“正是,要进十津川……”

最先冲去吵架的那位,把脑袋凑到摊在席上的地图前:

“从初濑往八木去,路是好的,可近来……”

“出松山近些?”

“正是——”

看样子,凭这一张地图,吵架就要收场了。

这瞎了左眼的人,后来才知道,竟是十津川天诛组(天诛组,幕末勤王武装)巨魁松本奎堂。

第二十章

阿滨忘我地倚在栏杆上,俯看下方街市时,认出药商门前有约莫十来个旅装武士列队走过。

“啊,那位确是……”

虽把斗笠压得低低的,阿滨却清清楚楚认出,那队旅装武士之中,有机龙之助在。

阿滨慌慌张张走下楼梯,可那十来人的队伍里,没有一个进店来的身影。店门口只一个女佣拎着空水桶(洒水除尘)发愣站着。

“阿光姑娘,方才有客人来过这儿吗?”

“没有。”

“那么,可有十来位武士老爷从这儿经过?”

“啊,有的,过去了。”

“然后……往哪边去了?”

“从鸟居(鸟居,神社牌坊)旁往南去了。”

“哎呀,是这样。那许是认错人了。”

阿滨随后又想,莫非去了植田丹后守府上,便走到府门前看了。

可府上仍如平日般安宁,男佣久助正在洒水。

“久助大哥,久助大哥。”

“哟,是阿滨啊。”

“那个,方才府上来客人了吗?”

“没,就方才一个从郡山来的信使露了面,正午前倒是有三位修行的武者来过,可立刻就回去了。”

“啊,是这样吗。方才约十来位武士从这儿过,我以为是府上的客人呢。”

“不,没那样的客人,别说十个,连一个都没来过。”

“是这样啊。”

阿滨在此处也是一番无可名状的失望。

上游落了雨,初濑川的水势涨了。原本在河中央的地藏堂(地蔵堂,地藏菩萨堂)被挪了位,搁在离得稍远的竹丛与便桥之间,水已哗哗地漫到了那丛竹边。

阿滨从便桥望向对岸,只见樱井的街灯明明亮亮,多武峰一片漆黑,此外再无人影。

淡月高悬三轮山(三轮山,三轮山,奈良著名神山)顶,河原却莫名昏暗——凉风飒飒吹来。萤火追着水波,如孤魂般悠悠飘去。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走到这么个地方来?”

她追着幻影,走在梦一般的小巷里,被什么牵引着来到此处,回过神来,阿滨自己也不明白怎会到了这儿。

到了这儿,她泄了气,去也不想,回也不想。

她在地藏堂旁的蛇笼(蛇笼,装石护岸的竹笼)上坐下了,呆呆望着夜里的河原。脑子里装满各色念头。

“阿滨。”

地藏堂后忽然钻出个人,她这才回过神。

“阿滨,我是金藏,别怕。”

“哎呀,金藏哥——”

走迷了路来的——金藏,终究是成了幽灵,来缠着她了。虽说别怕,可这叫人怎能不怕,阿滨寒毛直竖,身子都僵了。

“阿滨,别怕,是金藏,金藏这样活转回来了呀。”

从竹丛阴影里出来的金藏,背着丝楯(糸楯,行商背的线轴货架),斜挎个小箱子,扮成行商(旅商人,流动商贩)的模样。

“我说了别那么怕。不是鬼怪,金藏是活转回来了,是放不下你,活着的就回来了。”

啊,确是活转回来了,不是幽灵不是鬼,活生生的金藏就立在这儿。

“金藏哥,你得救了?”

阿滨逃也逃不掉,好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啊,得救了。那回在针别所的山里,被锻冶仓那厮害惨,细绳勒上我脖子,可我也拿山刀没头没脑扎他,把他扎死了。我虽说一度被勒死过去,过会儿却又缓过气来。不知谁,把缠我脖子的细绳解了。我喜出望外爬回小屋一看,阿滨,你人却不见了……”

金藏半蹲着,在阿滨面前,讲起那时的事。

“一看,锻冶仓那厮死在旁边。我就想,阿滨,准是你逃走时,把我脖子上的细绳解了才走的,那时我可高兴了。”

“那个,那是……”

“就凭这,我就高兴你对我好,高兴得不行。打那以后,我在谷里爬来爬去,好不容易出了山,在惣太家躲了两天,身子也全好了。阿滨,我就这样扮起卖药的商贩……我能去哪儿呢,每日傍晚就在这带晃荡,打听你的下落,只想再见你一面。”

“哎呀……”

“我知道你被路人救了,被送进药商家,在药铺养好了身子。所以我想溜进你家,把你抢出来,可没鲁莽动手,先想当面见你,让你听我一片真心。我天天盯着你,你却一步也不出门。今晚我正打定主意,你却急匆匆从二楼下来,往植田的阵屋(阵屋,藩厅/地方官署)去了。我那时心想‘可逮着了’,从那刻起一路跟到你,跟到了这儿。”

啊,这男人执念深到何等地步,阿滨止不住浑身发抖。

“金藏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请放过我吧。”

“阿滨,不必担心。我在这儿不会动粗,只是今晚想让你听我一片真心。”

“金藏哥,咱俩别再这样了,我要回去了。”

“不许回。不听我把话说完,你哪儿也去不了,阿滨……你哪知道,为了你,我吃了多少苦。”

金藏声音带着哭腔。金藏本不是天生的恶棍,是被父母惯坏的纨绔子弟出身,认起真来说话,倒不免露出几分少爷做派。

“不止我,我爹娘也为了你吃了大苦。那回阿滨你要是肯来我这儿,我也不必去杀人了,是不是,阿滨?”

“…………”

“听我说,阿滨,我可是背了凶状(凶状,杀人通缉状)的人,随时被官差逮住就要砍头。开枪打你伯父的也是我,杀锻冶仓的也是我。我本没存心干坏事,是迷上了你,才干下这些恶事。你若不来三轮,我也变不成这么坏的人。”

“真对不住,要是我没来就好了……”

“啊,阿滨,你能这么说,我倒高兴,听见你说对不住我……”

金藏不知怎么,埋下脸,低着头抹泪。阿滨到底心软了,

“金藏哥,是我来三轮的错,请你放过我。你也把我放下,早早远走他乡吧。又不是什么‘女荒年’(女少男多的世道戏称),不必这么惦记我这样的,世上的好人多的是。你也年轻,哪里算不得个男人,求你把我放下,趁官差没逮着你,逃远些吧。”

“啊……多谢……阿滨……”

金藏哭着。

“你这么劝我,我本想放下……可阿滨,你越这么说,我越放不下。”

“哎呀,可怎么好。”

“阿滨,与其放下你,我还不如死了。”

“别讲这种话。”

“你不听我的,我就死,自己了断,或是被官差抓去,横竖我都是死。”

“所以你快逃吧,若缺钱,我多少也能想法子给你些。”

“钱我有,从家里逃出时带的那点,还全在这箱里,要逃也不愁盘缠。”

“那金藏哥,你往远处的江户(江户,今东京)去吧,若有机缘,咱们还能再见——其实我也正想着去江户呢。”

“哼,阿滨,你要去江户?当真?当真咱们就一道去,务必一起逃。”

金藏好容易抬起泪脸。阿滨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不过,我去不去还不知何时,你可是燃眉之急。”

“说这些没用,叫我一个人去江户,那可不行。”

“别这样说,快逃吧。顺着那景致好的东海道(东海道,江户旧道)往下行,到将军(公方样,江户将军)脚下那般热闹去处,你哪还有空想起我。”

“不行不行,将军脚下再热闹,叫阿滨的人可是独一份,找不出第二个。”

“真是没办法了。”

阿滨再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哄他了。

“阿滨,我是这么想的,你听我说。为了我,我爹娘都待不住这块地,搬走了,这你也是知道的。”

“是……”

“我爹娘呢,是我娘的娘家。纪州(纪州,和歌山一带旧国名)深山里有个叫龙神(龙神,龙神,温泉地名)的温泉场,他们现在在那儿开着温泉客栈呢。”

“是……”

“把这边家当全料理了,躲到纪州,开了不小的温泉客栈。怎样,阿滨,跟我一块儿去那儿吧?”

“去纪州?”

“哎,我虽开枪打了你伯父,可绝无恶意,只是想要你。幸而伤如今全好了,锻冶仓那混蛋本就该杀,算救人。只要远走他乡,官差也就不那么盯着了。到纪州的龙神开温泉客栈,我做掌柜,你做老板娘(女主人),成个家,好不好,阿滨,应了我吧。”

金藏恳切地低着头,几乎要双手合十,在阿滨面前央求。

“可是呢,金藏哥,你的心意我真心领了,可……”

“嗯,还是不行吗阿滨,你终究不肯体谅我?”

“你的心我懂,可……”

“光懂心没用,阿滨,你若不顺我的意,我反正是条没命的人……”

“金藏哥,别急,忍耐些,过些时候……”

“过些时候?到时我被官差抓了怎么办。求你,跟我一起逃吧。”

“您说这种话,我可为难。”

“那阿滨,反正都是要扔的命,我去死,可死也不一个人死,啊,我一个人死不了,阿滨。”

“真是没法子。”

“有什么没法子,你只要体谅我,我的命就保住了——阿滨,我连一根手指头都不会碰你,嗯,阿滨,应了我吧。”

“金藏哥,这种事我做不到。”

“做不到?”

“哎,有些缘故,我不能跟你一起逃。”

“真不行?不行?那——”

到了这儿,金藏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

“阿滨,那我杀了你再死,来个强迫情死(无理心中,强迫式双双赴死)。”

金藏又变回了恶棍。

“金藏哥,杀了我吧。”

出乎意料,阿滨并不惊慌。

“在这儿被你杀了,也没人当我俩情死。横竖我也不是清白之身,就让你杀了吧,来,杀。”

“哼,杀?好,杀就杀。”

金藏拨开短刀刀鞘,左手抓住阿滨胸口,阿滨并不挣扎。可到了这一步,蛮横的金藏也下不了刀。

“阿滨,反正是个死,干嘛不死前把活身子给我……不都一样么,活着划得来啊。”

“金藏哥,别说了,快杀。”

“杀,杀是会的……阿滨,你再想想。”

“我死了倒好。”

“死了好?啊,你怎就这么不明白。好,杀……可阿滨,我在这儿杀了你,就去放火烧药商的家,再放火烧植田的阵屋,还要往三轮的神杉(神杉,神社境内的神圣杉树)上撒火药点火,把药铺的人连同丹后守那厮,能杀的都杀了,我也在那火里烧死,听见没——”

“哎呀,金藏哥——等等,等等,金藏哥。”

阿滨此刻按住金藏的手,

“金藏哥,你取了我命还不解恨,真要干那种大逆不道的事?”

“当然——那药商源太郎,我家爹娘托他娶你,他从头到尾一口回绝。那丹后守藏着你,不让我见。这俩是我深仇,我在这儿杀了你,就去报仇,顺手把三轮那杉树点了,烧个精光。”

“啊,可怎么好,金藏哥,唯独那个请罢手,你在这儿尽管砍我刺我,旁的仇就一笔勾销吧。”

“那可不成,我爹娘连祖宗传下的三轮这块地都待不住,多亏了谁——我非要烧了三轮那地方,在火里烧死不可。”

“金藏哥,你为何干这等可怕的事?”

“把这可怕心思种下的,是谁啊,阿滨?”

“金藏哥,别讲这等蛮理……”

“什么蛮理,你要是有了人家,我说这话或许可算蛮,可你并非名花有主,我这份痴缠,算什么蛮?”

“啊,我不知如何是好——”

“没什么不明白的,你只要跟我逃,我就彻底洗心革面,你说做生意就做生意,说去江户就去江户,我怎舍得把这可怕的刀架你身上……我会把你当心肝宝贝疼。放火烧药铺烧阵屋,谁乐意干那大逆不道的事……阿滨,你再想想,我放不下你——”

金藏松开阿滨的衣襟,用手抹去瀑布般落下的眼泪。这恋慕虽蛮横,却是真心,可怕到极点,可体察他那心肠,也觉可怜。

“金藏哥,我不明白,不知如何是好。”

“阿滨,那你静静想,我也想想。”

阿滨眼里没看错,机龙之助确是从伊贺上野,同松本奎堂等浪士一道,又折回了大和。

从药商二楼认出那身影,阿滨被牵引着走到这儿,也绝非一场梦。

那么,机龙之助此刻在哪儿——不值一提,他正隔着河,在对岸的樱井镇,与那队浪士一同投了宿。

这队浪士,日后奉中山忠光(中山忠光,幕末勤王公卿)举旗,便是“天诛组”的雏形,自不待言。

“天诛组”即天忠组,是尽忠于朝廷(天朝,天皇朝廷)的义士(义士,忠义之士)聚合。而机龙之助,是曾从新征组(新徴组,幕末佐幕组织)到新选组都出过力的男人。新征组和新选组是幕府一边的,同天忠的志士,根本目的不同。

那么,莫非机龙之助被松本奎堂之流说动,重新生出了对朝廷的忠心,改了效忠德川的志气?

绝无可能。机龙之助给新征组出力,既非感念德川旧恩,也非抱定“不可倒幕”的义愤,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那般,他虽入了“天诛组”,也绝不可能改头换面、咬牙切齿地高喊尊王攘夷(尊皇攘夷,尊崇天皇,驱逐外夷)。不过,那平息一场吵架的松本奎堂,那股意气倒有意思。

“怎样,去吉野那边玩玩?”

“去也行。”

就这么谈妥了,他加入队伍,又折回了大和。

不过,若以为机龙之助折回大和,缘由仅止于此,未免太想当然。

到了宿处,泡过澡吃过晚饭,那帮浪士照例以慷慨悲愤的调门,议论国事日非,机龙之助却不理那套,出门去了。

他系紧深编笠(编笠,编竹斗笠)的带子,出了樱井的宿,往初濑河原去。天色薄阴,月似朦胧——走过那便桥、悄然独行的机龙之助,意欲何往?

机龙之助本打算去三轮,渡过初濑川的桥,恰走到地藏堂那片竹丛边。天上有月,地上有露,萤火寻露而飞,人被情牵而暗行。

机龙之助此刻到了河原地藏堂边,借着月影,望见前方有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都还年轻。

而且,两人都像在哭。白日下见不得面的人,趁着月影躲着哭到天明,倒也不该贸然惊扰。可要绕开他们、横穿那带露竹丛,也须思量。

“金藏哥……”

伏着似的女人抬起脸。啊,那声音是……机龙之助站住了。所幸,旁有地藏堂的阴影。

“阿滨。”

年轻男人的声音,也是似曾相识。

“金藏哥……我下定决心了。”

女人说“下定决心”。这决心指的是什么?

机龙之助,莫非正是为了这女人,才折返大和?

年轻男人说,

“阿滨,决心是什么?”

“金藏哥,我已死心了,我的身子,全交给你了。”

“哼,交给我……当真?你肯跟我一起逃……”

欢喜之下,年轻男人萎靡的身子一下弹起,手搭上女人肩头,

“你这话真好,总不是骗我吧?”

“事已至此,身不由己了。只是金藏哥,千万别再去怨旁人……”

“你既应了……只要你有这个心,我哪还去怨人。啊高兴,我的愿成了……再没比这更高兴的了。阿滨,这就去纪州逃吧,就方才说的,逃去纪州的龙神,我爹娘在那儿开温泉客栈……啊高兴。”

机龙之助来得迟了。

若从方才起就细听,阿滨为何“下定决心”、金藏为何欢喜,本都明明白白;可只听到这截,倒不如不听。

什么!薄情女子。

她早把自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在此遇上别的年轻男人,便委身相许——真教人无话可说……一个男儿为这女人受尽摆布,素来杀人不动声色的机龙之助,按理该在此将二人并排放倒砍了——可机龙之助既没动手摸刀,也不见咬牙切齿。

从前,这女人又同别的男人商量情死、写遗书,他心知肚明,却也不救。如今听同一女人立誓委身于可恨的男人,他仍由她去,机龙之助的心思真叫人猜不透。

“阿滨,你一度像死了,我也一度见了地狱,两个重生的人这样走到一起,也是三轮的神明(明神,神社主祭神/神明)牵的线哪。”

金藏牵起阿滨的手。阿滨任他牵着,不挣扎。

机龙之助,就那样立在地藏堂的阴影里,始终没有出手。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