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诛组(天诛组,尊王攘夷的志士武装集团)终于发动,是在那一年的八月间。十七日那天,他们斩杀了大和(旧国名)五条的代官(代官,地方行政长官)铃木源内,用来血祭(血祭,以杀人祭旗);到了二十八日,终于率领总共五百余人,攻打同国高取(地名)的城池。第二天退到十津川(地名),以合计两千余人的兵力据守,当时的声势极盛,照这势头,攻上京都(都(京都))、辅佐君主颠覆幕府已是指日可待,众人志气高涨,也确实奋力作战;可是面对纪州、藤堂、彦根、郡山四藩的大军,兵力不足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侍从中山忠光逃往浪花,松本奎堂、藤本铁石、吉村寅太郎等勇士,有的战死,有的自尽,只留下了忠烈的声名——十津川之乱这一举,堪称近世勤王(勤王,尊王倒幕)史上的奇葩,若细细写来,这里又可见出另一段故事,但那并非必要。且说这些同党散尽之后,或奔伊势路,或逃纪州领地,或指向大坂方面,各自变换模样逃亡以后的事。
从鹫家口(地名)的战斗脱身而出的十一名浪士(浪士,无主武士/脱藩浪人),一路上对一草一木都心存戒备,来到了一个叫风屋村的地方,
“啊,好想喝水。”
“想喝水。”
虽说是村子,这里却在十津川乡的正中央,是名副其实的山外有山之间。若是沿着十津川的沿岸走,倒也没什么,可四藩的讨伐队为了不让残党(残党,残余党羽)漏掉一个,正日夜翻草寻根地搜捕,所以那条路是走不得的。
他们踩着连绵到大日岳的山峦,在密林中钻来钻去地走,自然离水也远了。口中喊着水、水,可就连发现一株野莓,十一人的眼神都会为之一变,那肚子里的饥饿便可想而知。
“退回河边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是一片凄惨黯淡的神色。
“那可不行,方才分明听见了枪声。依在下之见,不如一直横切过去,奔纪州日高郡最为安稳。”
“路程……”
“风屋——小森——平松——三本矶,这样走下去,到纪州日高郡的龙神大约十三里。”
“这一路的兵粮(兵粮,军粮/干粮)……”
“这个嘛,那可……”
众人一齐噤声,脚步也迈不动了。
“诸位,看那边,有烟袅袅升起。”
从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话音,说话的正是机龙之助——自那时以来,不知他干了些什么,总之是毫发无伤地来到了这里。
青翠山色之间有一缕淡烟——烟下必有火,火近之处必有人,这是一定之理。
“原来如此,烟起来了,在下前去探个虚实。”
一个叫村本伊兵卫的率先出发。
“好,我也去。”
荷田重吉说道。村本与荷田结伴,朝那烟的方向探去。余下的九人,在树根与岩角上坐下,等候他们的斥候(斥候,侦察兵)。
“诸君,运气不坏。”
村本与荷田兴冲冲地回来,说:
“有间山小屋(山小屋,山间小屋),里头有个像是猎师(猎师,猎户)的,在炉(炉,地炉/火炉)里生着火,正煮着什么兽肉。”
“什么,兽肉?”
一听肉字,馋涎仿佛从嘴里迸涌而出。
“莫不是敌人的间者(间者,间谍)?”
“不,似乎不是,分明是个土生土长的猎户。”
“冲上去。”
“去看看。”
村本与荷田在前面引路。九人跟着去看,只见山坡上略显平缓处修整得恰到好处,那里有一座颇大的木板小屋。
“劳驾……”
“唔啊……”
屋里传来一声奇怪腔调的回应,探出脸来的,想必正是那猎户。其实此人,正是早先第一次教三轮的蓝玉屋不良少东家金蔵使枪的惣太。
惣太探出脸来一瞧,总共十一人:有穿筒袖野袴的,有戴笼手胫甲配小袴的,有像旅人般背着丝盾的,有戴蓑笠的农夫,有用布缠着手伤的——个个都是被惨烈战斗与饥饿折磨得不成样子的骇人一伙,
“呀,你们是何人?”
“不必惊慌,我们是要往纪州去,只是迷了路,想歇息片刻。”
“哎,好说好说,虽是这般逼仄简陋的地方……”
惣太推开三块杉木板拼钉的门,将一行人迎进屋里,可那气氛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各位,莫不是那天诛组的各位好汉?”
“什么都好,把门关上。”
“是是。”
“喂,猎户,可有什么吃的?”
“实在没什么,您瞧,就是这么个山窝窝里的破屋子。”
“那是什么?”
“这是野猪。”
“野猪!那再好不过,这野猪能卖给我们吗?”
“卖与您也无妨。”
“好极好极,那我买了,锅也原样留着,总还有味噌或酱油吧?”
“哎,这就给您拿出来。”
真真是意料之外的盛宴。一行人围在炉边,在小屋里散开,
“野猪肉,真是难得——猎户,没有更大的锅吗?”
“哎,这边有。”
惣太从壁柜里拽出一口比炉上那口稍大、约莫能煮三升米的锅,又去切先前放在门口的野猪大腿根附近的肉。
“好大的家伙,这一带多吗?”
“哎,算是不少,可近来战事不断,枪声嘈杂,都逃进纪州地界了,好歹花了五天,才收拾了这头。”
“原来如此,总之是难得,价钱任你开,快些做来。”
“那我就这样整块切了,扔进锅里咕嘟咕嘟煮给您吃。”
“这样好,这样好。”
惣太勤快地煮着野猪肉。他心里怕得要命,可若磨蹭推脱,不知会遭什么报应,只得乖乖按吩咐伺候;浪士们则躺的躺、起的起,等着肉熟。
“喂喂,猎户,别闷声不响,这儿可有好东西。”
一个叫矶崎的浪士,在方才躺卧的枕边翻出了一把寒酸的酒壶。
“哎呀,被您翻出来可吃不消。”
“什么,酒么?”
这酒他是想藏起来的。惣太方才煮野猪肉,其实正是为了能独享那珍藏的浊酒。肉尽可奉上,酒却是无可替代的;被翻出来,惣太一脸苦相。
“嗯,猎户,你这人不地道,藏起来想一个人偷喝,实在不该……一升酒我可看在眼里了,把茶碗拿来,来,各位。”
肉熟之前,那一升浊酒润湿了十一人的嘴。
在旁看着的惣太,那脸色别提多难看了——惣太在这险恶时世钻进深山追捕猛兽,全为的就是这一升酒。
眼睁睁看着被人喝光,自己却咬着指头在一旁伺候做菜,那辛酸与懊恼,实在非同小可。
“猎户,猎师。”
肉熟的时候,却不见了惣太的踪影。
“猎户,去哪了?”
喊了几声无人应,众人虽略生疑,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便一拥而上抢野猪肉吃。
“猎户哪去了?”
“逃了吧。”
“像是逃了,若去告发可就糟了。”
“哼,就算去告发也不足惧,到藤堂的哨所少说也有六里,尽有从容吃饱喝足再动身的工夫。”
“就算他们派出十人二十人的讨伐队,只要兵粮这样充足,有何可怕。”
“总之打仗这回事,肚子空了可不行。”
“虽是老话,却是不可动摇的道理。”
“话虽如此,中山侍从殿可曾平安脱身到了目的地?”
“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脱出十津川,从那释迦岳背面走小道,在吉野川上游一带的和田村歇脚,那是十九日夜里的事。”
“正是。”
“中山殿以下,松本奎堂、藤本铁石、吉村寅太郎等首领,从那里坐宿驾笼(驾笼,轿子)到了鹫家村,又放出风声说要走伊势路,其实是突然奔浪花的计策。”
“彦根的间者早早嗅出端倪,以大兵将他们团团围住——吉村殿与安积五郎殿率一队迎击后方之敌时,藤本、松本两位总裁斩开正面之敌,护卫中山卿脱身,着实凶险。”
“脱险之后,纪州兵转眼又至,藤本殿惨遭斩杀。虽令人痛惜,其奋勇之姿,真如鬼神一般。”
“那日黄昏,前方又现大敌,松本总裁将后事托付给牧冈氏与池氏,嘱其护卫中山卿逃往长州,自己则在大敌之中壮烈战死。”
“唉,天命无可奈何,我们能苟活至今,全为一探中山卿的安危。”
“可是,只怕这希望也断了——”
这一句中分量最重的,是曾任组内监察的酒井贤二郎,他开口说出的一语,沉痛地回响。那既是绝望的呼喊,又仿佛催着众人下定决心;众人默然望着酒井的脸片刻,酒井便道:
“说来僭越,想那建武(建武,日本年号,1334—1338)年间,楠正成(楠正成,南朝忠臣武将)卿箭折矢尽之后,于凑川(凑川,地名,今神户)畔水车小舍中与一族郎党促膝而坐,立下七生(七生,七次转世亦效忠)报国的忠义誓言,那光景,岂不与眼下这般情形相仿?”
“诚然……”
“事到如今,不论逃往何处,皆是瓮中之鳖,饿疲交加,落于无名之辈手中,受那绳索之辱,辱及前辈同志之名,乃是我等最不堪之事。不如就在此处从容了断,以武士之姿赴死,如何?”
“言之有理……”
众人再无异见,脸上也无异见之色。该死之处不死,则有甚于死的耻辱——这道理众人无一人落于人后,即便争死,也无人能提出异议。满座无言、被沉重沉默所压,正是洁白的同心表白;率先开口的酒井贤二郎也觉满意,
“承蒙同意,不胜惶恐。只是,此事实不强求,若仍有人愿以万死之身去追随中山殿的踪迹,尽管去便是;若挂念留在故乡的妻儿眷属,也悉听尊便。”
酒井贤二郎环视众人,叮嘱再三,在死寂之中,
“酒井公所言,至理至当,该死之时不死,则有甚于死的耻辱。如今追随中山殿踪迹已难,何况更无人会对妻儿眷属留有眷恋,在此切腹(切腹,武士剖腹自尽),乃最上之武士道(武士道,武士之道)。”
一个叫水野善之助的如此申言。既然这自然代表了全体的意志,
“唯独在下一人——”
如剃刀拂过般冰冷的一句话。那是从方才起便在角落默默无语的机龙之助的声音,众人目光如箭般齐射向龙之助的脸,
“切腹恕难从命——”
“你这是说什么?”
“在下还不想死在此地,纵使独身一人,也要活下来逃出去。”
“不想死?”
浪士们的眼中仿佛迸出电光,而龙之助的眼却只是略显清醒,脸一如往常般苍白。
“哼,是怕死了。”
其余浪士以愤激与轻蔑的眼神望着龙之助。
“在下不想死。”
龙之助冷冷淡淡。
“你忘了忠义么!”
无论忘与不忘,龙之助本无忠义之心。如前所述,什么助幕府、效朝廷,丝毫未在龙之助胸中激起波澜。如今各处浪士为勤王佐幕吵得不可开交,他只觉荒唐透顶。为忠义而切腹——浪士们正为似楠正成临终般的热血沸腾时,唯独龙之助怎么也生不出那般心情。
“机氏。”
酒井贤二郎按住躁动的众人,
“你说只你一人不想死,本就不强求死。那么或逃或遁,悉听尊便。其余诸君——”
酒井又环视满座,
“若有遗言,就写在最后的念想里吧。”
他们带着纸与矢立(矢立,便携式笔墨)。
而机龙之助那边,再无人理会。龙之助这般倔强别扭的性子,这伙人似乎早已看透,虽曾一度愤激,此刻却不再搭理。
龙之助默不作声,自己既不写遗书,也不作辞世(辞世,辞世诗)之诗,更不曾说要为人介错(介错,切腹时斩首者),自然也无人说要托他。
不久,其余十人各自写完了辞世诗歌、给妻儿的遗言之类。
水野善之助一边将二头肌的伤口重新扎好,朗声吟诵《太平记(太平记,日本军记物语)》:
“立于宫中御铠之上者,身中七箭,颊前二处、二臂二处被刺,血流如瀑——”
荷田重吉接着吟道:
“然不拔所中之箭,不拭所流之血,立于敷皮之上,三举大杯,木寺相模以四尺三寸太刀之锋,贯敌首于宫前……”
木村清太郎拔出长刀,跃身而出:
“降戈如电光,破磐石岩如春雨,然天帝之身不可近,修罗因之而破……”
缅怀大塔宫(大塔宫,护良亲王,南朝皇子)往昔,这正合适之地。自那时起,这十津川乡当留有南朝忠臣的灵气。
第二章
猎户惣太,假借出去打柴,溜出了这小屋。
出了十津川河岸,一路向北飞奔而下。
“哎呀呀,好怕人的事,简直是捡回一条命。可事已至此,怕的地方又有好处,把这事告发给藤堂大人或纪州大人,必得厚赏,美哉美哉。”
自以为安了心时,惣太擦着汗自言自语。脚却不停,仍沿河急下,忽听前方有人声。
“呀,又来了,且慢,是敌是友,先躲这儿看看情形。”
惣太迅捷地隐身岩木之间,只见沿流而上朝这边来的,约莫十名武士,看那服饰的威严,绝非落魄武士(落武者,败逃武士)。
“宇津木氏,那机龙之助之流,平日可有什么与此天诛组一伙暗通声气的形迹?”
“并无这等事。听闻他是在下江户途中,于伊贺上野加入这些浪士一行,由此出吉野,一度入浪花,后又重新出来,似是参与了这次举兵。”
与一行中似大将者交谈的,正是宇津木兵马。
藤堂的讨伐队里有个叫藤井新八郎的,便是那大将,兵马附于其麾下;此番深入这深山,正是因为断定机龙之助必在从鹫家口逃出的一队浪士之中。藤井新八郎点头道:
“追进这山中,已是瓮中之鳖,不论往哪都是纪州领地,回去则有我等重重叠叠的追兵,久困山中则无粮。”
正说着这般话、这队人小心沿河岸前进时,
“禀告,请问各位是纪州大人的,还是藤堂大人的?禀告。”
从岩荫后滚出来的,正是猎户惣太。一行骤然止步,随卒举枪相向,却也不值得防备——不过一个卑贱的樵夫猎户之流,只身一人。
“汝是何人?”
“是小人,猎户惣太,方才撞见恶人,特来禀报:适才,有十一名利落浪人闯进了小人的山窝。”
“什么,十一名浪人?”
“是,适才正喝酒吃肉歇着呢。”
“告发得好,带路。”
令惣太在前引路,待来到那山窝近旁时,藤井新八郎细细查看了前后情形,道:
“惣太。”
“哎。”
“对不住,能请你把那小屋点上火么?”
“是要烧掉么?”
“正是,事后定有补偿,给你重修便是。”
“好说,烧了吧。”
“那,拿这个去。”
新八郎解下腰间略显沉甸的袋子,交与惣太。
“这是何物?”
“那是火药。你拿它,装作若无其事回到小屋,趁人不备,将小屋紧闭,在合适处点火。以火为号,我等四面围住,一个不留,尽数擒拿。”
“好说,试它一试,虽是分外危险的差事,哼,哪有办不到的。”
落魄武士虽只十一人,可拼死狂乱起来,危险程度难以估量,新八郎授火药与惣太,看来正是出于这般顾虑的计策。
藤堂方的讨伐队远远围住小屋,惣太会意,腰悬火药袋回到小屋,此时小屋里已近昏暗。
“各位,小人中回来了。”
推门进屋,
“哦,猎户,去哪了?”
“是,米没了,回村里去取了。”
浪士们似乎并未深疑惣太。惣太战战兢兢凑近炉边,
“这就给您煮饭,可锅只有两口,洗了这个,就拿它煮米吧。”
惣太取下正煮着野猪肉的锅,正要提走,腰间新八郎方才交与的火药袋绳结松开,火药“咚”地落了一地。
“猎户,掉了什么。”
“哎……”
惣太唇色骤变,端锅的手簌簌发抖。
“这是那个……”
惣太放下锅,慌忙去拾,举动太过夸张,荷田重吉疑窦难忍,
“那是什么?”
“这是——火药。”
“火药是什么?”
“没什么。”
荷田按住欲拾的惣太手腕,
“让我看看。”
“哎……您说笑了。”
“你这厮,还藏着什么,火药是何物,拿出来看!”
荷田虽不知这是火药袋,却因惣太举动太夸张,不由想夺来看;惣太面失血色,推开荷田的手,想将那物拾起塞入怀中,嫌疑便愈发深了。
“喂,猎户,你方才去哪了?”
“回村里买米。”
“住口,这附近哪有卖米之处,你是去告发了,把我们所在告知敌人的讨伐队了吧。”
“怎、怎敢。”
“那袋子,越发可疑。”
荷田极力拽那袋子,惣太拼命不肯放,刹那间滚出两颗炭团般的火药。
“呀,这是火药!”
“你这贼!”
一名浪士拔刀便要斩惣太。惣太陷于绝境,一把抓起滚到眼前的火药,霎时抛入正燃着的炉中。
轰然爆响。锅飞炉碎,山小屋寸裂,十一人之中,二人立死。有半边脸烧焦的,有被掀去手肉的,有全身重度烧伤的。肉飞血溅,哀嚎挣扎爬行之上,火舌熊熊腾起。
“那是信号!”
远处围着的藤堂讨伐队,虽怪火起得太快,仍飞奔而来。
当场即死二人之外,烧得溃烂、失去行走自由的,被藤堂一方擒获一人;裹着现成的草袋麻布逃出、趁夜色遁去下落不明的,有七人。
然这七人之中,六人翌日逃往纪州方向时,遇上纪州兵的巡逻,在山中被擒。
十一人里,十人皆如此命定,唯独一人下落不明,那便是机龙之助。
第三章
纪伊国,龙神村的温泉场,今夜犬吠甚烈。
虽是山村,这村落本该惯于客人,如此犬吠却也稀奇。
时节已入秋,本该清爽的天气,却仍莫名彤云密布,仿佛将这桶底般的山谷从上方缓缓压下;汤客们也嘀咕,只盼近日别来暴风雨才好。
犬儿,莫非也忧心于此,徒对天空吠叫?
“狗叫得厉害呢。”
“是啊,叫得真凶。”
一眼便知是上方(上方,京都一带)来的客人——一个秃头的隐居老者,与看似和歌山一带的商人,二人在浴槽中交谈。
龙神村,位于日高川源头、山与山之间,东西二里、南北五里,相隔二三十町散布着八处人家。这八处之中此地叫汤本,如今有十九家温泉旅宿。这十九家中的室町屋,便是此家。
再过些时日客人便蜂拥而至,可眼下正值夏秋交替,加之近国战事,诸般缘故,客人寥寥。
“还叫着呢。”
“那边也是,这边也是,叫个不停,这是怎么了。”
二客爬出浴槽,老者用浮石搓着脚跟,
“莫不是什么恶兽从山里出来?狼、山犬、野猪之类?”
“近来可半点没听过这等传闻。无论如何,这么叫着实在让人不安。”
二人正频频在意犬吠,浴室门“咔嗒”一开,一个女佣探出脸,
“那个,客官,实在对不住,请您快些起身,因为、因为查夜的官人来了。”
“什么,查夜的官人——”
二人面面相觑,
“我等又没什么该被查的……”
泡完汤正要睡的此时,官人来查,是从未有过的怪事,令人发毛。二人相视,
“究竟怎么回事,所谓查夜是——”
“是,听说从十津川那边,有恶人逃到这边,所以才半夜查夜。”
“啊,天诛组的落人(落人,逃亡者/败残者)么。”
犬的远吠,至此方明。
这晚来查的官人,来势不小。皆是披甲之士,十津川来的与纪州家的兵合在一处,要搜捕逃入龙神村的天诛组余孽。
为此,温泉旅宿与客人大受骚扰,泡汤中被拉出、睡梦中被叩醒——待他们退去,如大风过后,众人抚胸安下心,就寝;及至犬吠也静,正是此时。室町屋账房里算账的年轻女掌柜——眉尚未落(落眉,已婚标志),细看方知,那正是两月前从初濑河原随蓝玉屋金蔵私奔的丰姐,看似意外,其实毫不意外。如此看来,这里正是金蔵曾提起过的、其父母所开的温泉旅宿。金蔵至今未见,官人来时也未见出,想必不在吧。
丰姐既已安于账房之位,便可视作大局已定——丰姐算完账,就着行灯(行灯,日式纸罩灯)灯影揉了揉疲惫的眼,舒了口气,旋即目光又被账房旁的人相书(人相书,通缉画像)吸引。先前官人留下的——若有似此之客前来,尽管禀报,认错无咎,怠于禀报则重罪,曾严令如此。方才草草丢开,此刻事毕,又拿起从头读起。
“年龄三十三四——
瘦长身形,身高寻常,
面色苍白,
鼻梁挺直,
眼细长……有白光……”
丰姐心头一震,却
“甲源一刀流(甲源一刀流,剑术流派)高手——”
“啊!”
持人相书的手似在发抖,目光却直直飘回方才跳读到的名字处。
“原新撰组(新撰组,幕末治安组织)——机龙之助”
机龙之助……这样也好。不对。可教人在意的是“龙”这个字……丰姐胸中忽如流过热铁。
犬又吠起,这屋前脚步声止。
方才刚关上的大门,“咚咚”敲响,
“打扰了,室町屋老板?”
“在。”
丰姐应声。
“抱歉,深更半夜。”
那是这温泉村管事人殿贝的声音,
“这就开门。”
偏巧无人在,丰姐起身开门,殿贝老人提着提灯进来,
“晚上好,真是的,屡次惊扰,实在过意不去,老板娘,给这位安排个宿处。”
老人回头,
“这是从十津川来的武士老爷。”
丰姐殷勤道:
“是,好说好说,请这边。”
“来,武士老爷,请进这边。”
老人恭敬引路,
“失礼。”
进来的,虽是横刀披阵羽织(阵羽织,武士战袍)的威严装束,看来却尚年轻。
“那个,这位是藤堂大人的家臣,千万莫要失礼。”
“寒舍简陋,又是这般山野之地,照应不周,还请安心歇息……阿鹤,阿鹤。”
丰姐为进来的武士铺好坐垫相请,唤来女佣,
“替他洗足,再、再备些饭食。”
“不必,饭已用过,泡个汤,这就歇下。”
年轻武士在门槛边坐下解草鞋带。
“老板娘,金蔵兄还没回么,好久的逗留了。”
“想来还得两三日才回。”
“是么。近国闹成那样,不早回可不行。”
“正是。”
“那,托您了。还有,那个,方才的人相书,务必留心,不必顾虑,见着可疑的,速速禀报我处或组里众人……不,直接禀报这位武士老爷也无妨,拜托了。”
“哎,一切明白。”
此时,年轻侍者解了草鞋洗完脚。
“来,请这边。”
丰姐在前引路时,借先前还在暗处的行灯之光细看,竟是个尚留额发的少年,这自是毋庸多言的宇津木兵马,只是丰姐与他尚无亲近之缘。
第四章
温泉寺的钟敲过了九下。
兵马刚躺下,脑子里首先浮现的,是方才领自己来这客栈的年轻女掌柜。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和自己做梦都唤作姐姐的那位阿滨长得一模一样。阿滨是个可恨的女人。对兄长而言,比起龙之助,阿滨的罪只怕还要重上几分——兵马既恨龙之助,阿滨本该更可恶才是,可兵马打心眼儿里恨不起她来。回老家时她多方照应,到了江户还寄衣服、寄土产来,还勉励自己好好修行、将来做个了不起的人。在芝地松原,看到她那惨不忍睹的被杀模样,翻来覆去读她的遗书时,哪怕亲眼见到了这不贞之女应得的报应,兵马仍觉不出那女人可恨,心里始终撇不下她那份亲切的姐姐情分。
想到兄长的遗恨,咬牙切齿之时,嫂嫂的音容却依然化作温柔的模样。即便憎恶龙之助的心如火烧,思念阿滨、怜惜阿滨的心却总也消不掉。
兵马是个纯良的少年——那尚未被世俗尘埃玷污的洁白脑海里印下的温柔之人的身影,是抹也抹不掉的,那样性情和顺的姐姐,怎么会鬼迷了心窍,被龙之助那种家伙骗了去。
追不回来,悔也无用。兵马为此羞恼得不行。可恨之人的罪能恨,不可恨之人犯下的罪却不知该怎样去恨。兵马常常为了阿滨,本想恨她的罪,反倒为那人想落泪。
兵马不懂女人的浅薄。可说到底,自己身边这说不出的苦闷纷乱,追根究底都来自阿滨的心,这么想便能这么想通。人的一念才真真可怕,一点小小的心乱,会无限地抽丝引线,缠上又缠,就算那人死了,那一念的丝也不会断。
此刻想起那在枕边替自己摆好圆行灯(行灯,日式纸罩油灯)、把灯芯拨得正好、这才离去的客栈年轻女掌柜的身姿,兵马只觉从胸口到乳间,那雪白的肌肤上竟凝着一团血!
当然不会有那种东西,可兵马一想起芝地松原阿滨那惨烈的死法,便毛发倒竖。
龙神村的夜静悄悄,连狗都忘了烦恼睡去,兵马却满心越想越沉。
阿丰把兵马领到二楼的客房,走过廊下过来,却总也放不下那张通缉画像(人相书,描摹逃犯相貌的告示)的事。
临走时,她见梯子旁的门闩没真正拴好,伸手试了试,却不易推动,便重新打开看了一眼,门下边,是夜里沉睡的温泉村。
夜深的温泉村景致,连住惯了本地的人也要看呆。这会儿是草木皆眠的丑时三刻,笼在龙神八处的水汽,像薄雾里的精灵在游荡。
无意间抬头看天,矛尖岳与白马岳之间,飘着一缕略带红意的云,断断续续,绵延不绝,其余的半天,是撒满金砂子般的星夜。
东流到西的云,或西流到东的云。只要细而长地连着,红的也罢,白的也罢,什么颜色都不论,本地人一概唤它作“清姬的带”。
此刻阿丰看到的,也正是那“清姬的带”,从牟娄郡(牟娄郡,纪伊国的郡)流来,正往有田郡那边去。
阿丰来到这地方,头一回见“清姬的带”,只当是稀奇的细长云罢了,可若是久住此地的人,定要变了脸色,关紧门户,不等天明便跑到龙神神社去,求告与护摩(护摩,密教火供仪式)。
尤其那从东边矛尖岳连到西边白马岳的“清姬的带”,最令本地人畏惧。
三年一回也罢,五年一回也罢,总之“清姬的带”纵然出现,能连到这两座山上却极少有,一旦连上了,本地人便倾村出动,聚到龙神神社,行祓(神道洁身驱邪仪式)、斋戒(斋戒洁净以避灾)、严加谨慎地敬畏。头一个看见的人,那一年里必遭性命攸关的灾祸。
今夜本地人都睡了。这云怕是只阿丰一人见了——阿丰不知那传说,对这村的今夜而言倒是平安。可实际上,同一夜里同一时刻,在这龙神村中,除了阿丰,还有一人也见了这怪云。
那晚,除了阿丰之外见“清姬的带”的,不是别人,正是蛰居龙神神社的修验者(修验者,修验道修行僧)。
这修验者三年前便来此地。他在与阿丰同一时刻沐浴、回护摩坛时,恰好见了这“清姬的带”。
龙神神社所在,比阿丰所在的温泉场高出许多——修验者从云起处望到云收处,细看那云流向何方、在何处消散,这才俯看眼底那簇拥的龙神温泉场。
日高川的源头在神社下蜿蜒流过,隐入村谷而去。他朝村子方向俯看了约莫半个时辰,村里却没人喧闹。于是修验者开了门,进到神社里去。阿丰早在此前便关了门。
修验者开门藏身神社里时,“清姬的带”已全然消散,只剩三片巴掌大的碎云,在白马岳上方漂着。
若这“清姬的带”是被阿丰以外的村人所见,定要闹翻天,方才修验者俯看村子约半个时辰时,几乎该倾村涌来这神社才是,如今却迟迟不来,可见谁也没见着。
如此,便无人察觉间,可怕的灾祸必来袭这龙神村。而能在灾祸降临前镇住它的,据信正是这龙神神社的修验者。
修验者受村人央求,自会为村人施那灵验的修法,风也罢雨也罢火也罢水也罢,总之镇下来临的灾祸,可难处在于,任他修验者有多大神通,若非头一个看见的村人来求,那法便不灵。
那么,若传说是真,这村头顶上便有大恶魔伸了手。知此的唯修验者一人,知却佯作不知的唯阿丰一人——修验者纵天地八裂也绝不会自己先说。如今龙神村的安危系于阿丰一张嘴,偏那阿丰在可怕传说前一无所知,正因无知才大胆。“清姬的带”不在心头,只为人相书的事放心不下,睡不着。
第五章
次日傍晚时分,室町屋店前,过龙神街道、翻蚁腰(蚁腰,山道垭口名)的赶马抬轿脚夫(马子驾丁,赶马与抬轿的脚夫)和村里人两三个聚在一处,高声谈天。
“今年真是多灾多难的年头,若不起十津川骚动,哪有这等事,温泉客又少,买药材的商人也不见影,再加上今儿明儿都为严查逃亡者(落人,逃亡者)被追得团团转,真叫人受不了。”
确如所言,受十津川骚动余波牵连的龙神温泉,萧条得不成样子。
除温泉外,这地方还产药材,瓜根可制粉,名产桧笠(桧笠,扁柏木斗笠)与白筷(白箸,白木筷子)是本地可观的物产,山中还可采菌菇——本地人靠温泉与这些出产过活。战乱虽令温泉客减少,却不至立刻危及生计,可叫人发愁的,是天诛组余党藏在这龙神村某处的嫌疑,自昨夜起连日来搜捕。
村董(世话役,村中管事)被传来问话,夫役(人足,被征用的杂役)被征去奔走,客栈一家家都接到严令(官方布告)——马夫轿夫也不敢随便载客。
“哎,老板娘,您这儿住的那位,说是藤堂家(藤堂样,纪伊国藤堂藩主)家臣(御家中,藩内家臣)的年轻公子,还没回去吧?”
这是做桧笠的六助,见店里头的阿丰便问。
“哎,清早出门去后便……”
“听殿贝老爷说,住您这儿的那年轻侍卫,是来找仇人的呢。”
“仇人?”
“是呀,说是爹的仇人从天诛组逃了,准是钻进这龙神村了,他才来寻的。”
“啊,父仇,原来如此。年纪轻轻倒有志气。”
“有志气呀。早点寻着,好叫他漂亮地报了仇。”
“言之有理,从十津川落到这龙神,倒像是会逃来的地方。可虽说龙神,人家住户就这么丁点,满山满谷去寻,怕也不易。”
“唉,暂且多加小心吧。逃亡者也不止一个,谁知道哪儿藏着什么人、几个人,横竖今年是灾年。”
“不过,还好‘清姬的带’没出来。”
“正是,这要是连清姬大人的带都出来,那才真是龙神村的末日。”
“说的是呀,清姬大人的带,这都五年没现身了,只盼就这么平平安安过去吧。”
“哎,放心吧,清姬大人的带出来,大抵是夏天定规,如今早过了秋,不必担心。”
“也是呢。”
不停地“清姬的带”、“清姬的带”。这话语钻进账房里阿丰的耳朵,怪黏人地挂住了,再不能当闲谈听过去就算了。
“那个,各位——”
阿丰从账房那头搭话:
“请问,这清姬大人的带,是个什么?”
聚着闲谈的一伙人一齐转向阿丰:
“问清姬大人的带是什么……怪道,你不是本地人。”
六助这会儿才恍然,仿佛阿丰是外地人、才来不久,便道:
“怪不得你这么问。清姬大人呀,就是那能乐狂言(能狂言,日本传统曲艺)里道成寺(道成寺,寺院名,能剧《安珍清姬》本事发生地)——安珍清姬的清姬大人呀。”
“啊,原来是那个。”
那清姬,任谁外地人也大抵知道,那是久远的往事。可那带怎的、怎的,她却不懂。
“那清姬大人的带,又是怎的?”
六助好谈天。今日被夫役征去耗了半天,索性连后半天也耗在这儿闲聊,这会儿阿丰来问根由,正合他意,
“那是这么回事——”
六助掸起烟管的灰盘。
“您听好,老板娘……您说是江州(江州,近江国别称,今滋贺)生人吧。江州女子的情形我不清楚,这纪州的女人哪,可是执念极深的。”
“哎哟,那可真吓人。”
六助说得过于起劲,阿丰微微一笑,六助便道:
“不,不是笑谈,实在从古到今纪州女人就以执念深出名,一旦认了死理,便成了鬼、成了蛇。”
六助伸手在额前比了个成蛇的模样,越发好笑,阿丰便道:
“呵呵,那纪州的姑娘,可不能娶作老婆呢。”
“那看男人怎么待了,也并非个个都变蛇。”
“那是,那样动不动成鬼成蛇的,可受不了。”
“正是正是,全看男人怎么待。总之执念那么深,被疼爱时,便又没头没脑地疼。”
“那也险得很。”
“什么,这险的一边,再险也无妨。”
“哈哈,咱也想遭遭这等险。”
听的人一齐笑起来,独六助一本正经:
“不许笑,这是大事,总之男人怎么待,能成鬼也能成蛇。”
六助谈兴大发,座中热闹起来,六助也得意。
“老板娘,当着你面说,女人是被动的,比男人总吃亏一两分。”
“正是。”
“被女人骗的汉子多,还是骗女人的男人多,这我不清楚,可总之,被骗的汉子是蠢材,骗人的男人有罪。”
正题那带的说明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六助的序论倒很可观。
“证据便是,被女人骗的汉子,好歹还能出头,被男人骗的女人,十有八九再无出头之日。”
“原来如此。”
“所以怨念总留在女人这边,说什幺显灵、说什幺肿发,大抵是女人没错。”
“原来如此。”
“清姬大人便是。清姬大人不是坏,是男人坏。女人越有实情,男人越没实情,被弃女人的一念成鬼成蛇,附在薄情男人身上作祟。”
“呀,咱家那口子,又抓又咬,天天清姬大人的作祟,真受不了。”
夫妻吵架出了名的轿夫松插科,众人又哄笑。六助却仍一本正经:
“不是笑谈,我是亲眼见过女怨灵,才这么说的。”
“见鬼了?女的?”
“啊,见过,女鬼我亲眼见识过。”
“哪儿见的,想听。”
“我在和歌山城下(和歌山藩主居城下)某大户人家当差那会儿……”
鬼故事。方才轻浮的人看六助的脸,不像说谎,真像见了鬼的模样,倒不便打趣了。
“那大户家有一位小姐……那真是好容貌,美得吓人。那位小姐,年方十九春……”
六助自己做出吓人姿态,一顿一挫,却并非全在演戏。
“纪三井寺(纪三井寺,和歌山寺院)的入相钟(傍晚报时的钟)当当响时,她投了和歌浦(和歌浦,和歌山海湾)深处死了。”
在纪三井寺入相钟声处特意拖了腔——也就是敲锣打鼓般,给故事添了十足阴森。
阿丰听六助讲,本没太上心,这会儿却像浑身浇了水。
其余听的人,也莫名有些发怵。
“六助哥,别讲这吓人的,快说那带的来历吧。”
阿丰插话,想打断和歌山大户千金投水这桩怪谈。
“好,那小姐的鬼话且放后头,从头将清姬大人的带的来历因果说明白。”
总算切回正题。
“且说——纪州牟娄郡真砂村里,有位清次庄司大人,您且想。”
“原来如此。”
给六助故事打拍子的,便是那轿夫松。
“那庄司家的小姐唤作清姬——一说并非小姐,也有人说是水灵灵的年轻漂亮寡妇。”
“小姐和寡妇差得可远。”
“总之是人皇第六十代醍醐天皇(醍醐天皇,平安初期天皇)朝的事,人名处许有些出入,可不论怎说,准是漂亮女人没错。且说这里,鞍马寺(鞍马寺,京都寺院)有位山伏(山伏,山岳修行的僧兵)叫安珍。”
“安珍——清姬”
“那安珍虽是山伏,却生得格外好,熊野参拜(熊野権现,熊野三山神佛)途中,在清姬大人处借宿一宿,您想。”
“那便是祸根。”
“清姬大人对安珍殿下死心塌地。这便是纪州女人的执念,咬住便不放。”
“哎呀呀。”
“可那安珍殿下,呆得没边,全无知觉,倒不是全无知觉,只是他信心坚固,顾着佛法,便逃了,姬大人不舍,从睡到起,死缠不放。”
“那可了不得。”
“安珍殿下无奈,劝清姬大人道:我是去熊野权现的人,不可沾秽,回来必遂你愿,你且数着日子等。”
“原来如此。”
“安珍殿下参拜了熊野,回来时笠遮了面,飞快从这家门前溜过。”
“住下多好。”
“清姬大人备了暗膳(荫膳,瞒着人备下的酒食),等得焦心,期限过了也不见安珍影子,心下不安,问门前过路的熊野归途旅僧,才知那人两天前便过了此处,头发唰地倒竖。”
“唔,唔。”
“生出两角……雪肤上眼见生出鳞,丹唇裂到耳根。”
“成鬼了,成蛇了。”
“生角,生毛。”
“于是朝这日高郡拼命追安珍殿下。”
“原来如此。”
“安珍殿下躲到道成寺大钟下,追来的清姬大人这会儿已真成了蛇,绕着钟一圈圈卷起,用尾敲钟,火焰腾起——寺里和尚抱头逃窜,过会儿回来一看,钟如旧,蛇却不在,热得近不得钟边——远远推倒钟看,安珍殿下不在,骨也无形也无,只余些许灰……”
至此,安珍清姬大人的故事大略明白了,这便说带。
“六助哥,那清姬大人的带,还在何处留着么?”
“啊,那个那个,清姬大人的带,全然是另一桩事。方才说的,看能乐狂言、读书本的人大抵知道,可这清姬的带,唯本地人晓得,您新来不久,不知也不怪。”
阿丰想听的本题,到这儿才解了扣。
“那带呢,并非金襕缎子(金襕缎子,织金缎绸)做的带,是天上的云呀。”
“云……”
“只说这个,您还不懂。总之那般执念,这日高川上、日高郡一带,还留着清姬大人的怨灵呢。”
“吓人。”
“那怨灵化云,现于日高郡空中,那,从那边见的矛尖岳,到远处白马岳,一缕云长长的牵着时,便了不得,那便是今说的清姬大人的带。”
“哎呀,从矛尖岳到白马岳……”
“是啊,少有那样的事,五年一回,或十年头上,它才现。”
“它一现,便怎的?”
“一现便了不得,这龙神村一带起大灾难。”
“那是真的么?”
“真也罢假也罢,自古的传说,那时村里要祓、要祈祷(祈祷,向神佛祈愿禳灾)、要斋戒。”
“那云夜里也……”
“夜里也罢白日也罢,它一现便没救了……头一个见的人,要去龙神大人那儿禀告、祈祷,若隐瞒,那人必遭清姬大人怨灵作祟,活着便成蛇。”
“有那种事么?”
“有没有,是自古传说。老板娘,您若长住此地,好生记着,从矛尖岳到白马岳一缕云……”
第六章
龙神神社的石阶,数来有九十八级。
只因窄,显得格外陡。既无女坡,阿丰立在这石阶上仰望,十来天的月色漏过杉木之间,树下的暗处虫鸣。
“哟,不是阿丰么?”
“哎呀,金藏哥。”
金藏是旅人打扮,才不知从哪儿回来,路过此地。
“你一人去哪儿?”
“去参拜龙神大人。”
“想什么,这夜里——算了,信心随意,跟我回去吧。”
“是……那个——”
“想叫你欢喜,特地从和歌山城下买了礼物来,快,一道回去。”
金藏是她的情郎,为哄这女子一人欢喜,什么都肯做,想早展开礼物看她欢喜的脸。拉了手要带回去,也不为过。
“金藏哥……”
“怎的?”
“我向这龙神大人许了心愿,求您让我参拜。”
“许了心愿……有什幺愿,有什幺不足?”
“不,倒不是那样,忽地起了信心。”
“是么,难得的心思,拦了也不好。那我一道去,顺路,一道上去拜了龙神大人再走。”
金藏凡事听阿丰的。
“可金藏哥,对神佛的信心,顺路可要遭罚,我一人去。”
“原来,顺路的信心不好。那我在旁看你好了。来,伸手,我牵你上这石阶。”
金藏伸手,要拉阿丰上去。
“使得,我一人参拜去,让人帮可不算信心。”
“也是。那我在此等。快些,不,慢些也成,随你心意去信心,便是天亮,我也等。”
金藏蹲在立旗的大石柱下,卸了肩上的行囊搁在膝上,乐呵呵望着阿丰的脸。
“那,等我,我去参拜。”
阿丰踏得石阶喀哒响,上龙神神社去。金藏忘情仰看,看呆了。
龙神神社供着八大龙王(八大龙王,佛教八大龙王)中的难陀龙王。
这深山里供龙神,说奇也奇——去今数百年的古时,此地住着一位叫龙神和泉守(龙神和泉守,本地豪族)的豪族。其宅邸遗迹,据说今犹在。
龙神这姓,是那人之前便有,还是那人来了,依龙神神社之名取了这姓,那一带不清不楚。不清不楚处,便附会了龙神种种秘事。
八大龙王的“八”这个数,恰与龙神村的“八”字之数相同,而这汤本的龙王神社供着王中王难陀龙王,野垣内、汤之野、大熊、殿垣内、小森、五百原、高水七处,各潜着余下的僧钵罗龙王之一。
天上若现清姬的带,不久这八位龙王便从八处谷中尽数作乱,唤云降雨——正因如此,龙神神社被信为龙神村八处的镇守之神,蛰居其中的修验者有人所不及之力,一村安危的钥匙便托付在那里。
阿丰确是见了清姬的带——问来才知可怕。看来见那可怕之物的,似乎只自己一人。
阿丰今来此处,无疑是要向那修验者,把自己所见一五一十坦白。
修验者所在,是本社右手高处林中,到那儿还有八丁(八町,约八百七十米)远近,去那儿前,向左下大师堂(大师堂,供奉空海大师之堂)便是禊瀑(神道沐浴瀑布)。
不是大瀑布。宽五寸高约二丈,从岩间落下成一泓池,池畔有辩财天(弁财天,司才与水的女神)小祠,从祠旁细处悄悄逃去,水落日高川。此池叫禊池,两棵椎树如门柱般立在前,张着注连绳(注连,神道洁界绳)。去护摩坛(护摩坛,火供祭坛)忏悔的,定先来这瀑,先取水垢离(水垢离,祓禊冷水浴),是惯例。
所以阿丰不直去修验者的护摩坛,而是向左过那大师堂,来到禊瀑边。
月是有的,夜也不算深。可这阵子,这路绝无爽气——草丛里沙沙响,木间哗哗响。阿丰几回停脚,似一步也走不动,却已近潭边。引做桧笠的六助的口占,她好好听过——忏悔前,须取水垢离,去护摩坛前,须访禊池。
阿丰照那来到此处,已颇有了勇气,伸手扶那张注连绳的树,探头里边,又四下望望。
不可被人见,不是给人看的东西——可那担心全无用,此处绝无人来。
阿丰近瀑边,来到那水逃向日高川的辩财天小祠前,合手。然后静静解自己束着的带。带子团团解开,却没处放,草叶木叶都湿漉漉水气足,地上也渗水。阿丰略一为难,随即注意到,是辩财天祠台基处扎根、几乎将树身三分之二伸向水的一方的一株柳。把带子搭在那柳恰好的枝杈上……然后衣与襦袢一道……才要脱,阿丰似怕自己半身肌肤在无人暗里太白。狠心浸水中,怪事,阿丰渐觉说不明的胆壮——这冷水里,虽还秋初,水未苦寒,先前的惧心却渐消,水渗肌的滋味说不出的清爽起来。
脑里乱成一团的血丝,一缕缕解开,顺顺地往下沉,想永浸这水中——到这般心境,头上树梢怪鸟啼也好,瀑水横溅到头也好,心静得近乎无觉。
这之后,去林中修验者处,一一道出身世。说云的事。那便觉自己成了重生之人。
那时,这潭边,又从左边极细的路——顺这路也能去护摩坛,却是除蛰居修验者外少有人走的细道——徐徐下来一人。
身着白衣(白衣,修验者白色法衣)在暗里也分明,必是人,暗里摸着,悠悠朝这边来。
及走到前头辩财天旁的极细道处,细看,手拄什么杖,面用六部(六部,云游修验僧)般深笠遮着,衣是修验者穿的白衣,也看得出不甚新。
这人好容易循细道来,此处稍平,便拄杖探路,起步而行。
阿丰这会儿一心不乱,丝毫没注意到这人。
第七章
那白衣人一路走来,在辩财天(辩财天,司掌辩才与财富的女神)的小祠旁,像一根木棍般直直地立了好一会儿。
黑暗之中穿着白衣,反倒叫人看得分明。
“啊——”
丰姐好容易才察觉,登时慌了。
“有人——”
白衣人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喃喃说道。
如此看来,他先前竟没注意到丰姐在此,直到丰姐慌乱地去拢衣襟,才头一回察觉这里有人。
“有人——”他微微偏了偏头,本要向丰姐转过脸去盯着她看,却并没有,只是依旧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极缓慢地顺着小径,朝大师堂(大师堂,供奉弘法大师的佛堂)那方向去了。
丰姐舒了口气,急急忙忙理好胡乱披上的衣裳衣领,目送那人的背影。不过,这人定是住在这山上的修验者(修验者,山岳修行的苦行僧)或山伏(山伏,山间修行的苦行僧)之一——说不定正是自己正要去寻的那位修验者的弟子,又或者就是那修验者本人。总之绝非寻常百姓,绝不是村里人,可即便如此,也着实叫人为难。
“水垢离(水垢离,冷水净身的修法)的现场若被人瞧见,那修法的功力便要毁了。”
这话,毕竟还是六助说过的。
那么,纵然是修验者、是山伏,既然已经落在人眼里,那水垢离的诚心也就白费了——丰姐泄了气,却忽然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她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盯着那白衣男子的背影咬牙切齿。浸在水里时的那份心安与清爽,已被无情抹去,只剩这业障缠身、没个完的身子。她把那白衣人当作前来妨碍自己清净忏悔的魔障,用骇人的凶相死死盯着;可说也奇怪,从那斗笠下露出的身量、模样,尤其是肩头的架势、身子的挺拔,分明是一副叫人眼熟的身影。
此刻在丰姐脑中闪过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张通缉画像(人相书,通缉逃犯的人形告示)。她会忘掉那画像,也就是方才泡在水里的那阵工夫罢了。
看着那身量、模样、肩头的架势、身子的挺拔,丰姐猛然清醒的双眼里浮现出的,是机龙之助。不,她并不知道机龙之助这个名字,只知道他化名的吉田龙太郎,从头盖骨到脚后跟,记得再透彻不过。
丰姐迈开两步三步,几乎是碎步小跑,追了上去——
“喂——”
“什么……”走在前头的白衣人,被丰姐一唤,倏地停住了。
“那个,您是……”
丰姐凑得几乎要倚上白衣人拄着的拐杖,从下方往斗笠里窥看,
“您莫不是护摩坛(护摩坛,修法焚火的祭坛)的那位修验者?”
她没有问他是吉田还是龙太郎,是因为想再听一回他的嗓音。
“不,我不是修验者。”
那就够了,是不是修验者都无妨,只要是他这副嗓音的主人便好。
“那么,那位吉田老爷……”
“吉田?”
他头上戴的斗笠微微晃了晃。
“龙太郎老爷——”
“龙太郎?”
“便是到过三轮的植田丹后守(丹后守,守护丹后国的官职名)府上的那位——”
“三轮的植田丹后守?”
“总不会错吧。”
丰姐几乎要攀住那白衣的袖子,可白衣人纹丝不动。
“错了,在下是那个什么吉田龙太郎,不认识这号人。”
“哎哟,您竟说不相识——”
该信的偏去疑,丰姐一时在攀着的地方没了主意。
“看你像是个女子,却是谁,你是何人?”
“您忘了么,我是丰。曾在三轮的药铺里……”
“丰……阿丰……”
白衣人的姿态,此刻垮了下来。
“唔,嗓音确是不假,倒在这等地方相逢。”
“啊,原来真是您。”
丰姐像是偎住他一般,把身子投在他脚下;那白衣人,也就是机龙之助,缓缓用手接住了她。只是两人虽该对看面容,树下阴影幽暗,纵使日月交辉,龙之助怕也难用旧日的眼睛看清这女子。
“你这……”
丰姐不知从何说起,才好表那惊、那喜、以及接踵而来的惧。
龙之助双手接住了依偎过来的丰姐身子,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猝然像要甩开一般,
“危险,就此别过吧。”
他转过身,用拐杖缓缓敲着地,正要迈步。
“请您,等一等。”
丰姐慌忙揪住他的衣袖,
“您为何这般无情?您的遭际我须得听,我的身世也须得向您诉说。”
龙之助却仍不回头。
“不,这样待着危险——在下也好,阿丰你也罢。”
声音依旧像寒水淌过石头。可那冷声,此刻仿佛沁进了丰姐的肺腑。
“这我深知。那个,您是从十津川(十津川,大和南部的山乡)逃到这边来的吧?”
“唔——”
“那么,那个,您的名号,该不是吉田龙太郎老爷吧?”
“…………”
“您是叫机龙之助老爷,对不对?”
“那你是怎生知道的?”
“通缉画像已经四处发了。”
“通缉画像?”
“纪州(纪州,旧藩国,今和歌山一带)的官员,还有藤堂老爷的家臣之辈,天天在寻您。”
“所以我说危险。”
龙之助又握紧了拐杖。
“哎,等一下。”
丰姐像是拦住龙之助的去路,
“还有,那个,有人盯着您,说您是他兄长的仇人。”
“兄长的仇人?哪有这等事……”
任凭怎么说都不为所动的嗓音,斩钉截铁地丢下这句,朝离去的方向迈步;丰姐像是去夺那拐杖,
“龙之助老爷,您总没忘那回的约定——带我去江户(江户,旧时东京之称)躲藏的约定,您总没忘吧。就照那回的约定,求您带我逃去江户。”
“逃去江户?”
龙之助的面容,斗笠下全看不出,可那嗓音里,却含着一种尖利的嘲弄,仿佛用锥子碾进厚冰。
“与我逃去江户?阿丰,你该是有夫之妇。”
“哎……”
丰姐正要在龙之助面前坦陈原委。她不料被抢了先,又惊又窘。
“那也是出于无奈……”
“无奈?”
“您,您不懂我的心……”
“我不懂。”
“求您坐下,听我苦衷。”
丰姐拂了拂近旁的岩石,牵着龙之助的手让他坐下,
“龙之助老爷,正如您所说,我如今是有夫之妇了……这温泉客栈里一个叫金藏的,便是我丈夫……那金藏,就是在西岭的原上朝我们开枪的恶人,我如今被那恶人辖制着……好不恨人。这全是为了伯父,为了植田老爷。若我不得自由,那蛮横之徒便要连伯父、植田老爷一并屠戮,还要烧了三轮的街镇……龙之助老爷,求您可怜可怜我,为了旁人忍着这难忍的耻辱,您瞧我一眼,也让我瞧瞧您的面容。”
“看不见,看不见。”
龙太郎扭过脸去,
“在下的眼睛看不见了。”
“哎!”
丰姐没把这话当真,可就在此刻——
“阿丰——阿丰——”
远远呼唤的嗓音,是留在阶梯下等候的金藏的声音。
第八章
宇津木兵马,这一夜也出了宿处,只身来到这龙神神社的境内。
算来在此地滞留已三日,机龙之助的所在仍不可知。
十津川的山中小屋爆炸之后,里面十名浪士(浪士,无主武士)的下场固然都已注定,唯独龙之助一人的去向无从知晓。然而他逃奔的去处,必是纪州龙神无疑——龙神自来便是落人(落人,逃亡者)落脚的好地方。
源三位赖政的后裔也曾遁迹于此。在熊野投水而亡的平维盛,亦曾逃来这方土地。乃至更后的世代,避乱逃世之人的传说,仍由当地耆老口耳相传,留下好几桩。
兵马从十津川一路追来,途中向山里的樵夫(樵夫,山中伐木的工人)打听,听过这么一桩——有一夜,一名武士在这山涧的流水中频频洗眼。起初樵夫以为是他在饮水,仔细一瞧,却是反反复复地洗着眼睛。武士向樵夫问明了去龙神的大路,便拖着蹒跚的步子出发了……
必是此人无疑。而且身上某处还负了伤。洗眼——莫不是被那火药烟熏了眼睛?兵马立时便如此猜想。
兵马由此得了底气,一口气追到龙神,又借了各色人等之力,搜到今日已有三日,却依旧探不出他的行踪。
龙神八处,要搜个遍谈何容易——可他既无由逃得更远,兵马便认定,必能在这附近寻见龙之助。
而那七兵卫,也该带着阿松,不日便要来此。
兵马虽寻得生厌,却不泄气。今宵还要穿过这境内走一遭,也不单是为了散心。
“阿丰,哦,原来你在那儿。”
正自沉吟着在神社境内踱步的兵马,忽听阶梯那头有人唤他。定睛看时,是个一身旅人装束的年轻町人。
“哟,认错人了。咦,阿丰上哪儿去了?”
那旅人见兵马并非自己要找的人,便无所事事地往旁闪身去了。
兵马却不管这些,仍朝社内深处走去,恰往大师堂那方迈步时,窄径里竟又转出一条人影。是个女子。
“哟,这不是宇津木老爷么?”
女方先开了口,
“哦,这是室町屋的老板娘。”
那女子,正是阿丰。
“您打哪儿来?”
“不,也没个准地方,只在社内闲逛,想去那后头的林子瞧瞧。”
兵马所指,是护摩坛那位修验者栖身的树林。阿丰也随之望向林子,面上忽然浮起不安的神色,
“您说的是去那护摩坛?您还是别去的好。”
“为何?”
“这地方有位修验者,行的是极严苛的修行。”
“修验者?”
“是,那位修验者就在那儿焚护摩之火。所以您还是别去的好。”
“就因为修验者在焚护摩,便说不可去?”
“是。”
“只要不妨碍他修法,走近些想来也无妨。”
“不,这是这地方的规矩。您若执意要去,且先稍候,那边有处叫御禊瀑(御禊瀑,行祓禊之礼的瀑布)的所在,须得在潭里行过水垢离,此后才许进去。”
“行过水垢离方可?”
兵马偏了偏头,
“为着虔信,倒也不必到那般地步。”
他像是打消了去那护摩堂的念头。
阿丰行过礼,便下了那道阶梯。兵马又闲荡起来,忽地心想——那女子孤身一人,来这般冷清处所何为?方才唤我的旅人,口口声声“阿丰、阿丰”地喊着个女子的名字,许是出于某类女子常有的那点迷信般的虔心,夜里来此进香罢了。
兵马这般想着,来到正殿前。抬眼望见殿后,便是护摩坛的林子。既被叮嘱不可前往、不宜前往,反倒更觉其中蹊跷。是啊,这附近自己还未涉足的,正是那护摩坛的林子——也罢也罢,料无大碍,上去瞧瞧。
兵马径直朝林子走去。自然,全不理会那御禊瀑的水垢离……
第九章
机龙之助藏身之处,正是那护摩坛的背后。
替他遮掩的,便是那位修验者。
“浪士,眼睛如何,眼睛?”
隔着窗,修验者从邻室用一副不似凡人的嗓音问道,
“唔,不妙,似是愈发坏了。”
机龙之助以肘为枕,躺在破烂的榻榻米上,身旁放着双刀,如此答道;借烛台的光看去,往常那苍白的面容更显惨白,双目紧闭——左眼眼角隐隐有一块淤青。
“那可不行,可曾去瀑布水里洗过?”
修验者道。龙之助答说,
“方才下去到瀑边,偏似有人,便作罢回来了。”
“什么,有人?瀑边有人?”
“唔,有个女人在瀑下沐浴。”
“女人?在瀑下?”
修验者顿住话头,像在思量什么。
“修验者大人,似是下起雨来了。”
“正是,是雨。”
“总觉得,树叶也喧闹起来,风也起了。”
“哦,风也起了。”
一时静默,室外雨声点点,风声也飒飒作响。
“这便,修验者大人……”
龙之助换上略显郑重的声气,
“这样叨扰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在下想就此告退。”
“且慢且慢,待你眼睛养好再说不迟。”
“这眼睛,治得好么?”
“治得好,唯在一片诚心。”
“唔——”
龙之助又沉默了。
“可那诚心,我是做不来了。落到这步田地,于我是天罚;眼睛看不见,本是应得之惩,我想,还是莫要勉强治好罢。”龙之助如自言自语般说道,修验者对此未应一声。龙之助自语之时,修验者已上了护摩坛,似是未曾听见。
“都说眼是心之窗——把窗从我面上封死,教心归于暗——不,从头起,我的心便是暗的。”
龙之助面上浮起一抹讥诮的微笑。窗外幽暗愈深,雨仍点点,风也簌簌地吹。
心在暗里迷途、倦极的龙之助,即便在这般光景中,也恍恍惚惚入了梦。
约摸这时分,金藏与阿丰该已回了室町屋;宇津木兵马不信阿丰所言,想来也该上到这近旁了——只怕是被雨吓退,折返去了。
龙之助以肘为枕,入了梦——
“哦,你哭什么,你是谁家的孩子?”
一个可怜的男娃,立在路当中迷了路,正簌簌落泪;龙之助挨近去,抚着他的头,
“别哭,你是个好孩子。”
龙之助的双眼,竟能将这孩子看得清清楚楚,连自己都觉不可思议,
“日头就要落了。来,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哪儿?”
“娃儿没有家……”
孩子抽噎着说。
“没有家?那么,你父亲在哪儿,父亲……”
“不知道……”
孩子仍不抬起脸。
“不知道?母亲呢,母亲在哪儿?”
“不知道,不知道。”
“咦,你既无家,也无父无母么?”
龙之助不知该拿这迷途的孩子怎生是好,空自摸着他的头,
“小哥,那你怎生到了这里,是谁带你来的?”
“不知道……”
“难办了,这般黄昏,这般冷清处所,把个孩子独自撇下……也罢也罢,在下带你回村里,来,让大叔抱抱。”
“不要,大叔好怕人。”
“怕人?有什么可怕的,来,大叔抱你回村里。”
“不!娃儿讨厌大叔。”
“讨厌?那谁好?”
“喜欢与八。娃儿要等阿与八来。”
“什么,阿与八?”
龙之助一听这声气,浑身的毛都奓了起来。
“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唔,名字我忘不了,说来听听。”
“娃儿叫郁太郎……”
“什么,郁太郎?”
龙之助凑上前,要去拨开孩子贴在脸上的、那如红叶般的手,好端详他的脸,
“不要!不要!”
孩子挣脱龙之助的手,往那边逃去。
“等等……小哥,等等……”
龙之助追在后面,
“郁太郎……你父亲就在此处。”
龙之助放声唤道,郁太郎却摇着小脑袋,
“谎话!谎话!娃儿根本没有父亲这种东西。”
迈着细碎的步子,一溜烟跑开。
“阿与八——阿与八——”
不知何处应了一声,
“喂——郁娃儿哎——”
可怜见的,这孩子厌弃亲生父母,却声声呼唤着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名姓。
龙之助立定了,看自己拂去泪水的手,方知方才以为是泪的,竟全是血。
龙之助直直站着,望着那孩子跑远的方向;幽暗里,慢吞吞走出一个肥壮的男子。
“喂——郁娃儿哎——”
那嗓音虽是乡下腔调,却满是难以言说的慈爱。孩子一听,欢喜地扑上去,
“阿与八——”
这口口声声不知父、不知母的孩儿,竟以胜过父母同怀的亲昵,抱住了那胖汉。
“哦,郁娃儿,原来你在这儿,好生等着呐。”
他用温暖的手一把抱起,贴着脸疼爱。那面容辉耀,仿佛背后升起了圆光。方才还哭着的孩儿也舒朗了,忽而转过脸来,一见龙之助,便作势要哭,
“怕人的人——那边有个怕人的人。”
他指着说,抱他的胖汉便把那慈爱生辉的脸转过来,
“那不是怕人的人;那是娃儿的父亲哟。”
“骗人!”
孩子无论如何不肯认。
“不是谎话;那人确是娃儿的父亲,只是娃儿挨不到那人身旁去哟。”
“可娃儿说过没有父亲呀。”
“哪有没父亲的孩子……娃儿也是有父有母的哟。”
“娃儿也有母亲么……在哪儿呀?”
“这个嘛……”
“快带娃儿去那母亲那儿。”
“唔唔,带你去便是。”
他把抱起的孩儿颠了颠,那唤作与八的男子,将那难以言说的慈爱面容转向龙之助,正要往那边去,
“与八——”
龙之助慌忙唤住。
“与八——等等我。”
脚却挪不动——
“与八——郁太郎”
他拼尽气力呼喊,两人的身形已不可见,光明之云,辉耀了四周满满当当。
“与八——郁太郎”
只当喉咙崩裂的刹那,梦醒了——睡时分明见过的人的面容,醒来便见不到了。
“谁,到那边去的是何人!”
修验者一声穿透大地的尖叫。龙之助不知出了何事——深夜里,似是有人来至此地。偏生那雨那风,都不曾停歇。
第十章
“谁呀,谁呀——哎哟,好痛!”
金藏一时爬不起来,按住腰间那一带,兵马便殷勤地照料他,
“你没受伤吧?”
“不,已经不要紧了。你是……不是阿丰吧?”
金藏还没爬起来,嘴里就已经在念叨阿丰的事了。
兵马替他拾起伞,金藏站起来皱着眉头,
“真是……哎,没什么,已经不要紧了。”
他连句像样的道谢也没说,接过伞又要朝石阶往上爬,
“那个,请问这位老爷,您在这神社里,可曾见过一位女子的身影?”
“女子的身影?”
“是的,就是这室町屋老板娘,一个叫阿丰的女人。”
“啊,你说阿丰小姐啊。”
“是的。”
“方才,她顺着这石阶往下走了。”
“往石阶下头去了?”
“正是。”
“那,莫不是走岔了,已经回家里去了?”
金藏把刚要迈上石阶的脚缩了回来,
“那我回去看看吧。”
他转身向来路折返,急匆匆地跑走了。
兵马被他那一副慌张样逗得忍不住笑了,不过这种事本来就不在兵马心上,他挂念的是那护摩坛(护摩坛,密教护摩火坛)——走到佛堂旁边,里头有人用修验者(修验者,修验道修行人)的嗓音喝道:
“什么人!”
虽被这么一唤,兵马心想,强要妨碍当地人视为神圣的修法(修法,修验道的宗教仪轨)也不大好,便回身走了,可心里到底对那护摩坛念念不忘。好,再去会一会那修验者吧。
他拿定了主意回到室町屋,屋里却出奇地静。因外头下着雨,格子门(障子,纸拉门)一直关着,他拉开进门,只见金藏黑着脸坐在账房间旁,他身边一个掌柜正战战兢兢地跪着。
“您回来啦。”
虽是这么说了,声音却全无精神。黑着脸的金藏和兵马偶然打了个照面,兵马心想方才从石阶上滚下来的多半就是这人,也就没点破,自顾自进了自己房间。
他问来铺床的女佣,女佣说老板娘方才出去了至今未回,老爷正为此焦躁发火。这种事兵马听了也并不担心。
兵马上二楼时,金藏的眼神越发阴沉,像是死死瞪着天花板,
“喜六,方才那位是咱家的客人?”
“哎,正是。”
“几时来的?”
“老爷您往和歌山去后不久。”
“是么……”
金藏从掌柜口里问到这些,又盯着兵马走去的方向,
“一个人?”
“哎,只一位。”
“像是武士。”
“正是,听说是从十津川之乱(天诛组败亡的十津川之乱)后过来的,是藤堂大人的天诛组(天诛组,尊王攘夷的志士武装集团)部下。”
“来干什么?”
“听说是在寻兄长的仇人。”
“兄长的仇?”
金藏又黑着脸沉默了,随即
“去问来,去问方才那个年轻武士。”
他突然扯起嗓子怒吼般说出这话,掌柜便问:
“问什么,要问些什么呢?”
“那年轻武士知道,他知道阿丰去了哪里。”
“是那位爷?那位爷知道老板娘的……”
“他知道,去问来。”
金藏喝斥着把掌柜赶了出去。
掌柜虽完全摸不着头脑,心想且按吩咐去问问看,便战战兢兢地朝兵马的房间去了。
“对,准是那样——”
金藏独自咬牙切齿。
“前发垂额的年轻后生,和三十不到的半老徐娘……有被年长女人宠着沾沾自喜的,也有对年轻许多的男人死心塌地的女人——岂能大意。头一个,阿丰那贱人从下头上来的时候,年轻武士从上头下来,此外还有谁在,简直是抓了现证——那小年轻,是把阿丰给藏起来了。”
金藏的双眼,眼看着燃起了火一般的怒意。
金藏虽非英雄豪杰,却是个执拗至极的人——为了执念,连命都肯豁出去而不悔的男人。一旦认定,便如蛇般纠缠不休。不得了,人竟会这样,宇津木兵马,竟成了这男人的怨恨对象。阿丰和兵马趁金藏不在做了苟且之事——金藏一旦认定了这点,他的怨气,任谁来说也解不开了。
“你给记着!”
这两个月来,金藏倒真像个正经人,安分得叫人吃惊,晒得黝黑,专心家业,去和歌山也是为了实地查访客栈的营生,本打算从此更尽心于家业,这心思却骤然又变了,又变回了原先那无赖汉的模样。
兵马写完旅途日记,正要就寝,金藏来了。
“打扰了。”
语带粗暴,眼布红丝,举止不安。
“这位是,哪位?”
“哎,小人金藏,是这家的主人。方才——不,方才在龙神石阶上见到的,确是您老爷吧。”
“正是,原来阁下便是主人,我不在时多承关照。”
“那个,您老爷——”
金藏眼角吊起,嘴角抽搐,口齿含糊,显是喝了不少酒。
“照您说的,小人的老婆阿丰,该是回到家了的,可到现在还没回呢。”
“什么,老板娘她……”
兵马觉得金藏这般无端寻衅未免无礼,便略正颜色,
“还未见回?拙者(自称,我)方才在神社里刚与她碰了一面,之后便不知了。”
“说到底,阿丰那婆娘,深更半夜的,跑到那神社里去,是为了什么呀,这位武士老爷?”
“为了什么?”
兵马本没道理知道那种事,金藏却如缠上来一般,
“我料定,您定是知晓的。”
“什么,拙者会知道那事?”
“正是,那地方人迹罕至,偏她深更半夜,也就是说瞒着人眼,去而复返的,除了小人的阿丰,再就是您老爷,没有旁人。”
“唔。”
“所以,我寻思,定是您老爷与阿丰,串通好了,在那地方,有什么怕人听去的话要说。”
“休得胡言!”
兵马凛然作色。看那样子虽也像醉了,可这话终究不容听之任之。
“什么胡言,你待怎的。快把老婆交出来,把我的老婆阿丰交出来!一个黄口后生,竟敢戏弄老子。藏哪儿去了,快,把我的老婆阿丰交出来!”
金藏拔出身旁带来的胁差(胁差,短刀),举刀劈向兵马,好大的胆子——可这根本不成问题,刀随即被格落,兵马用小臂将他按跪在膝下,
“无礼之至——店里的伙计——没人么!”
兵马制住金藏,高声呼唤店中之人。
金藏被家人和店伙一拥而上按住,又哄又劝地拖了下去。
父亲金六在兵马面前低头谢罪。兵马本无意深究,却也觉得这寻衅虽无理,未免太不磊落。
他心里打定主意明日换家客栈,便去浴堂——睡前泡一回澡,已成了他的习惯。从这儿到浴堂路还颇远。
兵马拿着手巾,沿着长走廊静静走去。客人少,空房多,有的屋里褥子被褥就这么撂着——兵马放轻脚步走着,忽有一人从其中一间房里猛地窜出,横穿走廊,蹑手蹑脚地跑走了。脸上用手巾遮着,手里还攥着个包裹似的东西。
可疑的家伙!兵马立刻觉出是个贼。不能放过——正要打从敞开着的雨窗(雨户,木板雨窗)口溜出去的贼,被他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
亏得是兵马,换个人,准会大呼小叫“有贼!有贼!”地嚷开了。被兵马一声不响地拽回来,那贼力气也软,根本挣不动,立时被掀翻在地,
“求您开恩,饶了我吧,放我一马吧。”
贼合掌作揖,倒把兵马吓了一跳。
“哦,你是……”
“什么也别问,求您,就放我一马吧。”
“实在叫人想不通。”
这贼,竟是阿丰。兵马只觉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其中大有隐情,求您发个善心,什么也别问,就此放了我吧,日后您自会明白的。”
阿丰连遮面的手巾也不取下,拼命哀求兵马放她走。
“你那丈夫,金藏先生,正四处寻你呢。”
“是,若给金藏知道,我定会被他杀了的,求您大发慈悲,就这般放了我吧。”
是该放她,还是该捉住交还与她丈夫,兵马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可转念一想,那蛮横粗暴的男人,若告知他这情形,果真会如这女人所说把她杀了,横竖还是就此放过的为好,兵马便也拿定了主意。
“求您放我一马吧,我决不会给您老爷添半分麻烦,此恩此德,我记一辈子。”
阿丰拾起包裹,纵身跃入门外黑暗中。
兵马不再去追。
第十一章
兵马次日便换了客栈——兵马没闲工夫搅在这等荒唐事里。金藏恨也罢,阿丰不归也罢,本不放在心上,可兵马走后,室町屋却闹出了大乱子。
那天夜里,金藏发了狂——那狂态也非同寻常,虽被人关进一间屋,全家上下一齐防着他,金藏到底还是发了狂,拔出了胁差。以此左劈右砍,逢人便伤。
父亲金六也挨了刀,母亲阿民也被砍伤。
接着他窜进厨房,踢翻正生着火的做饭婆子,抓起那火便四下乱抛——那火点着了格子门,呼地烧了起来。
他挥舞着染血的胁差,跃到门外。
转瞬间,汤元村(汤元村,龙神村温泉一带的村落)闹得天翻地覆。
金藏披着血刀冲到大街上,
“阿丰!兵马!”
叫着两人的名字,如疯如狂地满处找。此时兵马尚不知情,已换到一家叫神木屋的客栈,那日清晨正要去昨夜那护摩坛,已走到大师堂(大师堂,供奉弘法大师的佛堂)旁,忽听得“走水了”的喊声,回头一看,脚下不远处、室町屋那一带正卷起黑烟。
兵马在客栈里并非没留要紧物事。因放心不下,便原路折返来到汤元。
火是从室町屋起的,这会儿正穿过厨房,烧穿了二楼走廊,鲜红的火舌呼呼上窜。
兵马跑回神木屋,与店里伙计一道收拾应对。
“室町屋的少东家,突然发了疯……”
兵马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叫金藏的家伙发狂了——早知如此,当初该再严词警戒他一番才是。
然而,金藏没在前卷三轮(三轮,三轮神杉一带)做的事,在此地做了,所以无论怎样,金藏也算是把该做的做了。阿丰也是,本该那时舍弃金藏,却到此刻才付诸实行,阿丰这一走,金藏的执念爆发,也是理所当然。
兵马不知底细,只当世上竟也有这般蛮横的暴徒。
这场火虽没延及民宅,可更糟的是,它烧上山去了。民宅的火好救,山火却没法救——室町屋后头的杉树林着了火,便没法收拾了。
那杉树粗可几尺、高逾数丈的大木一旦着火,最是难办。上又上不去,泼水又从底下够不着。
要挡住它,唯有砍倒,可话虽如此,那等巨木岂是切苎麻壳(苎壳,苎麻的外壳,喻轻而易举)般说砍就砍的。
待火当真烧上杉山,各村的人只得住手,除了好歹提防别烧到民宅,别无他法。
人只得住手干看,火便越发得意地蔓延,烧穿此山又向彼山,毫不客气地扩展开去。
不过龙王社(龙王社,龙神神社)那一带因全力扑救,火头总算压下去了,可这反倒像把火势逼向了一方,朝山那侧的火头反倒更猛了。只怕要烧到寸木不剩才自止,否则,除非降下足以把天池烤干的大雷雨,这山火怕是要一直烧下去。
各村总代(总代,村中长老/总代表)想到,凡人本事要挡这火,唯有那护摩坛的法力(法力,佛法神力)了,便一齐脱光身子,行水垢离(水垢离,神道净身礼,以冷水浴祛秽),去求那护摩坛的修验者作法祈雨镇火,修验者却
“迟了,迟了。”
冷冰冰地丢下这么一句。
“昨夜,去那无人知晓的御禊瀑(净身瀑布),带了在那水里沐浴过的女人来……那女人便是龙神村的祸根,把她带来。”
原来,是有女子以身犯禁,污了这神圣的龙神灵场(霊场,灵场/圣地)。须擒住那女人,拿她做人身御供(人身御供,活人献祭),这火方能平息,比起灭火,寻那女人更急。
乡民拼了命地四处飞奔——
那女人是谁——放火的室町屋老板娘,自昨夜起便下落不明的阿丰,最为可疑。阿丰去了哪里。室町屋的女主子去了哪里。
此时兵马无奈地留在神木屋,忧心着火势——按说七兵卫阿松(同行同伴)这几日该到此地了,莫不被这火拦了路。
自昨夜时停时下的雨,到这会儿越发大了起来。
次日清晨,山火愈发烧得旺。雨也仍哗哗地下个不停。四出寻阿丰的人尚未有任何回音,又一份令人惊骇的禀报送了来。
“河滩上死了个人。”
发现的是村里的孩子。村人赶去一看,昨夜以来的雨水使日高川(日高川,流经纪州日高郡的河)水势骤涨。挂在蛇笼(蛇笼,编竹石笼,护岸用)上的一具尸体,还是个年轻男子。
“是室町屋的金藏爷!”
“被砍了!”
那确是金藏,被砍杀也确是事实。
宇津木兵马受店家之托,去验看尸体。
兵马看着金藏的尸身,由衷惊骇,倒不为他那死状可怖,也不是怜他落得这般下场,而是那伤口的利落!懂行的人一看伤口,便知下手之人的腕力,不,岂止腕力,连那人是何种流派的剑道、修到了何种境地,都该看得出来。
自右肩笔直而下,并非使蛮力所为——冷笑间轻轻一挥,本该顺势斩为两断却未斩断,只留了些许便将刀归入鞘中,想必是连血都来不及沾上刀刃——挥刀同时飞起一脚将尸身从高处踹落(证据便是身上那几处擦伤),听着尸体滚落下去的声响,浑不当回事,直如拍死一只蚊蚋——兵马的眼中,清晰地浮起了那下手之人的面容。
第十二章
纵在眼前,时辰未到也难相逢。龙之助与兵马,于山城、大和、伊贺、纪伊这四国(四个令制国)之间,或前或后,往复来去,到底没能在这任何一国相遇。龙之助并非惧于兵马而躲藏奔逃。兵马近在咫尺,却终究无从与之兵刃相接。
此刻,龙神村遭此大难,须得弄清七兵卫与阿松何以会来此地,可兵马无暇顾及这些。
龙之助败走的方向,是沿日高川曲折四十余里,直出盐屋浦(纪州海岸地名),再乘船去往何处,或是经高野领(高野领,高野山领属之地)而逃向西国要道(西国筋,西国地区/西国要道),兵马须揣度此情,只身整装(单身结束,单身/独自整装),去追踪其后。
兵马离开龙神村时,龙神村的火尚未熄灭。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