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内宫与外宫之间有一座山,称作间之山;开山辟路,据说是在天正年间的事。说得再详细些,伊势音头(伊势音头,伊势地方的传统歌谣舞蹈)里有名的古市尾上坂,与宇治的浦田坂之间,俗称牛谷的那一带,便是所谓的间之山。那里聚集了许多卖艺(见世物,街头杂耍/卖艺)的、艺人(芸人,艺人/卖艺者)和乞丐(乞食,乞丐/讨饭的),专等着参宫的客人来掏腰包。
伊势的大神宫是日本第一的神明。拥有日本第一神明所居的宫域(伊势神宫所在的宫域)的伊势人,等于是被赐予了将全日本的人都吸引到膝下的特权;那余泽之广,委实无量。虽说“伊势靠津(津,港口)养活”,但说“靠神宫养活”,无论名声还是实情,都更贴切吧。
伊势人住在这样光荣的土地上,却不知怎的落了个“伊势乞丐”这样不中听的浑名,实在可惜。
“伊势乞丐”这浑名从何而来,有种种说法。其一,说是因为算准了参宫的香客,街道上处处都是乞丐。又一说,伊势人素来吝啬,又擅长生财之道,半出于嫉妒,便给他们扣上这恶名。还有一说:文化年间去世的古市寂照寺住持、人称“乞丐月仙”的奇僧,只要拿到钱,连艺伎的腰卷(腰巻,和服衬裙/腰布)上都肯作画;这月仙和尚从世间得来的恶名,整个被安到了伊势人头上。
那些闲话都不打紧,伊势国乞丐多是事实,争辩不得;而方才说的间之山一带,乞丐尤其多。
源氏车(源氏车,一种车轮纹样,常见于灯笼暖帘)与菊寿的灯笼点起灯火,水色皱绸(缩缅,皱绸)上系着绯罗纱(绯罗纱,红色纱罗)腰带,一道道映在朦胧的雪洞(雪洞,纸罩行灯)里;歌吹之海淌过胭脂色。等到阿绀哭时贡也落泪的时分,从右首的间之山起,到中之地藏、寒风松并木、长峰村一带安家的那些名丐,便卷起草席,数着今日的进账(赚得的钱),三三两两顺着归家的路往回走。虽说入了秋,这受着日照的土地夜里凉风拂面,恰到好处地舒服;白日里在千早振神路山(神路山,伊势神宫旁的朝熊山旧称)山脚下感泣落泪的旅人,夜里又迷醉于大楼(大楼,古市的大型游艺酒楼)音头的艳色风情,在街巷里游荡;所以夜里的热闹,竟也不亚于白天。
可一到寒风松并木附近,便骤然静了下来;白日的人潮不知去向,只有常明寺传来的钟声,听来仿佛独此处笼在阴影里。望着古市町明亮的灯火,听着这钟响,更觉得寂寞沁入肌骨。
“昨晚——明日的钟声……听来倒像阿玉姑娘呢。”
在并木荫下停步、回头望去的,是个单手抱着三味线(三味线,日本三弦)布袋的年轻女孩。
“是怎么了,要叫她一声吗,阿玉——姑娘。”
“阿玉——姑娘”的呼声顺着并木的树梢,消逝在田亩那方;常明寺的钟又响起来。
“真的,是怎么了,我怪冷清的,再叫一声吧。”
第二章
知古市者知伊势音头,知间之山者不可不知阿杉与阿玉。
“阿玉——姑娘”
在寒风松并木附近唤同伴名字的女孩,不言自明,正是阿杉。
“嗳。”
一个女里女气却干脆利落的嗓音,从对面暗处应声,带着小跑的急劲奔过来——也是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模样,腋下同样抱着个三味线袋,穿戴也和阿杉一对:黄八丈(黄八丈,八丈岛产的一种黄色绢织物)的大袖振袖,不同的只是头上戴了顶一文字菅笠(菅笠,菅草编的斗笠)。
“方才在做什么?”
“草鞋快破了。”
阿玉追上阿杉站着的地方,微微喘了口气;两人便并肩顺着松并木往东走去。
“今天晚了些,爹要生气了,不过管他呢。”
阿杉说着仰头望天,头顶上方惊起一群乌鸦,哑哑飞过。
“乌鸦还飞着呢,真是悠闲的乌鸦。”
阿杉嘴快,走起来也要说点什么才安心。
“那乌鸦去哪儿呢?”
阿玉默然望着乌鸦去的方向,
“巢该在朝熊山那边吧。”
“鸟归旧巢……阿玉姑娘,正说中了呢。看,常明寺的钟还在响——昨晚明日的钟声……你看,真应了阿玉姑娘的话。”
“是呢。”
阿玉莞尔一笑。
“可真阴郁啊。比起那种阴惨的歌,我倒喜欢‘投吧舍吧、抛吧舍吧’那样热闹的。”
阿杉揣度着阿玉的脸色,阿玉却一直直视前方,一言不发;阿杉便又道:
“不过,阿玉姑娘一唱那歌,客人们都听呆了。连我也莫名悲从中来,被勾了魂去。”
“如今不时兴了,可娘说那是正调,这么教我的。”阿玉像是赔罪,只说了这一句。两人之间话头断了,沉默着走了一阵;
“呀,这儿是谷村道了,那么阿玉姑娘,就此别过。”
“啊,是呢,再见。”
阿杉与阿玉在此分手。送别阿玉的阿杉,急匆匆顺着田间小道(畷道,田埂小路)往谷村去。
阿玉立了一会儿,目送阿杉远去的背影;
“我也快些走吧,今天回去后还约了去古市应召呢。”
脚步比先前急了些,将那黄八丈大振袖的前襟合在胸前,把袋里的三味线像抱婴孩般搂着,一文字菅笠微微垂向面前,匆匆往自家的拜田村去。
第三章
此后没过多久,便能在古市町的街上望见阿玉的身影。
身姿与先前相同,只是这回没戴笠,以手巾(手拭,日本手巾/头巾)自头顶罩下、向后披散,腋下仍抱着袋里的三味线;
“穆库,就到这里吧,你回去。”
被温柔嘱咐的,是从拜田村住处一路跟来的、壮实的一头穆库犬。
穆库被阿玉摸着头,摇尾仰望着她的脸;虽被说“回去”,却不肯走;
“今夜就先回家歇着吧。”
阿玉在此只把狗放回,自己一人要去那要去的地方。
素来驯顺听话的穆库,今晚被吩咐回去却不肯听,阿玉一迈步,穆库仍跟在后头。
“穆库呀,叫你回去呢。”
略略加重语气,像斥责般赶它;狗却怎也不肯回。阿玉拾起石头作势要打,穆库纵身一跳,不往后逃,却朝前头跑去。
“真是为难。”
阿玉无奈,反被要赶的狗领着,在古市町的人潮里走,不让脸被人瞧见;
“那不是间之山的阿玉吗?”
街上人早已认出阿玉的身影,
“准是阿玉,阿玉又被留住的客人叫去,要唱间之山调(间之山的民歌小调)了。”
本地人熟得很,不会看漏。阿玉经过,格外惹本地人眼目,另也有缘故。
“看,果然带着狗呢,穆库犬跟来了。”
连穆库犬也没被漏过。
古市町有茶屋、有游女屋(游女屋,妓院)、有卖艺、有戏棚,其中阿玉经过的身影竟上了人人的嘴边,可见阿玉无论本地人旅人都认得。
于是,阿玉一去,便被人当作去唱间之山调;阿玉要去,便如穆库犬跟随——本地人都这样记着。
“阿玉可爱,穆库犬可恨。”
不知谁先说,孩子记住了,
“阿玉可爱,穆库犬可恨。”
见了穆库犬,起初还拿棍、扔石头;
“可不能这么胡闹,它急了会咬人。”阿玉总这么挡在穆库犬前,孩子便抽搭着退开。
话虽如此,穆库犬独处时,孩子反而不敢靠近。
穆库犬比这一带的任何狗都强。它不轻易怒、不轻易吠,可一旦动怒狂吠,六尺汉子也要战栗,连过路的牛马都会僵立;所以非孩童所能敌。穆库犬也从不曾吓唬过孩子。
阿玉善唱间之山调,穆库犬善护阿玉。
这一主一从,如今来到古市大楼、备前屋前,停下了脚。
第四章
古市的大楼有柏屋、油屋、备前屋、杉本屋等。这四家各有名物“伊势音头”。
在染着散樱纹的源氏车暖帘(暖帘,门帘)的备前屋前,阿玉与穆库犬来寻时,这家里伊势音头早已开场。
今宵这回请了音头的客,是五位一处的年轻侍卫。
“这既不是当差的侍卫,也不是御三家(御三家,德川将军本家的三家分支)的家臣……对,到底还是江户旗本(旗本,江户幕府直辖的家臣/武士)里年轻的一辈。”
备前屋主人看了这五位年轻侍卫,便这般下了眼力价。
那年月,无论去哪处花街,据说数江户人来头最足。各大名的家中,固然也有雅致地玩、爽利地玩的,却到底不如江户旗本那般漂亮。所以连京都一带,真正讨那圈子里喜欢的,既非萨长(萨长,萨摩,长州),也非土佐、肥前,仍是江户的侍卫。
“东男京女”这谚语不知起于何时,事实在这时代确也如此。那顽固的三河武士竟成了这般了得的通人,有人煞有介事地论道,这正是德川灭亡的缘由;事实或许真就如此。
音头刚舞罢一曲,栏间(栏间,房檐下的雕花横木)吊下五十几盏灯笼,舞间立满的灯,把满楼照得火也似亮;五位年轻侍卫陶然醉着,好不惬意。
“间之山调还不见么?”
当中一位穿黑羽二重(羽二重,一种光滑绸缎)、肤色白、唇红、黑眼珠、好夸素肤的年轻侍卫,是个似在哪儿见过的面孔;等不及间之山调、出声催问时,却分明是戏里那个像阿万的女招待(仲居,酒楼里的女招待/陪侍)模样的年长妇人。
“是,这就该到了,请再稍候一刻。”
既看了名物伊势音头,这五位年轻侍卫便还想再听一名物间之山调。备前屋领命,派人去拜田村唤阿玉。从派人去到现在过去许久,按说早该到了。
“不是太迟了么?”
“白日里先去间之山挣钱,回了家,再重新出来侍候客座,所以中间要费些功夫;可这就到了。”
间之山调来前,由艺伎女招待周旋——客人既等着,陪侍们却提不起劲。只因这间之山调,名虽风雅优美,实不过是乞丐歌,心存轻贱;又无论说什么,不过是大街上的女乞丐阿玉之流,心下轻侮。尽管如此,一到间之山调,这楼也非请阿玉不可。
“阿杉阿玉,打从前朝便在这地方传了几代;如今阿杉阿玉是第几代,连我们也说不清。只是这阿玉,据说与以往的阿玉不同哩。”
像阿万的女招待虽不情愿,既有客问,也须略说阿玉来历。
“嗓音好、三味线巧、脸蛋略俏,这便是阿玉大红的原因。哪有什么,在殿下们面前,那不过是女乞丐里拔尖的;若到了咱们音头众面前,便是月亮前的星。可一旦成了名物,连不相干的事客人都中意……”
“不对吧。能照老调唱间之山调的,古市虽老,如今除了那阿玉再无别人。况且如你所言,嗓音好、三味线巧、脸蛋俏,不是无可挑剔么?快叫那名物来,不,叫来听听。”
“这个——您说得是,照老样子唱间之山调,正是那孩子的卖点。说是母亲传下的正传;可傍着听,真真是阴惨的歌,三味线的手法也是有限的几下,偏没人学,倒有爱刁钻的客人一味捧高。咱们这班女子里,没谁有那闲心去学那种歌——咱们的音头,您也听了,一味热闹,费尽心思,
饰车呀、御车呀、御室一带的黄昏,赏那花颜的欢喜也……
连歌都这般花团锦簇。再者您哪,那孩子唱的间之山调的词,
昨晚明日的钟声,虽响着‘寂灭为乐’……
便是这样,简直是经咒不是?过门(歌曲中的间奏/过门)里,岂不叫人想敲铛铛的铜钹?”
“唔,正是,那‘昨晚明日的钟声’,才是真货色间之山调。听说如今衰微,怕白来一趟听不到,担着心来的。伊势音头固然花团锦簇、有趣,可对好事者往往成了癖:家里有容貌品行无可挑剔的妻子,偏迷上那容貌身份低上十等的女人,也有这般沉溺的。”
“您这么说,便是那样的东西了。殿下们定是这般好奇,才看腻了江户的美花,降到古市这般地方来寻开心。鲷鱼卖得动,咸鱼干也卖得动,世道便是这么撑着的,好得很。不管怎的,间之山调听一回,也是旅途的谈资。该快到了。”
这女招待口齿着实伶俐。此时,近处某座大楼又起喧闹的伊势音头拍子,
“哟伊哟伊哟伊呀萨”
第五章
“晚上好,间之山的阿玉,多谢关照。”
牵着穆库犬的阿玉,恰在此刻立于备前屋前,单手分开源氏车的暖帘,把头探进楼里。
“啊,阿玉吗,客人们等久了。”
里头通传,方才那像阿万的女招待出来,
“来,阿玉,绕到后门去,照旧从那石灯笼(石灯笼,石制灯座)荫里。里头给你开木门(木户,木板门)。”
“嗨,多谢。”
阿万吩咐的口吻。阿玉照吩咐穿过,从石灯笼荫来到中庭;里头又一名女招待开木门。被领着进去一看,正是先前五位年轻侍卫的大座。
“间之山的阿玉来了。”
女招待阿万跪下,一席人的眼齐刷刷转向自庭前被领来的阿玉。
“晚上好,间之山的阿玉,多谢关照。”
檐廊(縁侧,日式外廊)前,阿玉向主客年轻侍卫与围随众人行礼。
“间之山的阿玉吗,等久了,来,上这儿。”
黑羽二重的年轻侍卫爽快地要请上座席;阿玉却客气,并不立刻从檐廊上去。围随众人也不说“上来吧”。
“快,给阿玉铺个座,把那毛毡(毛毡,毛毯)铺上,要谱台(见台,读谱架)便拿谱台。”
客那边催了,阿玉仍不上;围随们也像奉客命,全无铺座的意思,只眼对眼相看,座席便莫名腼腆起来。
“不,这儿便好,这儿更好。”
阿玉推辞,阿万便趁势:
“随阿玉的便,铺席子在那儿吧。”
“知道了。”
比阿万低一级的女招待早已会意,从壁橱取出两枚薄席(薄縁,薄草席),骨碌骨碌铺在庭上,其上赔罪似的放一领褪色的毛毡,自己三两步上了座席。
“阿玉,座铺好了。”
“多谢。”
阿玉珍重地抱着三味线,仔细脱齐草鞋,把身子落在座上,向上头行礼,卸下袋子、取出三味线的模样,甚是熟练。
至此,先前怪阿玉不上座席、座席莫名腼腆的年轻侍卫们,
“哈哈,原来如此。”
恍然了。客人听阿玉,向来这样听;楼里让阿玉唱,向来这样让。说到底,阿玉是上不得檐廊的身份。
阿玉徐徐从袋里取出三味线。三尺琴杆泛着黑,琴身琴皮也都古旧。
从带间取出拨子(拨,三味线拨子),调音(音缔,定弦调音);拨子翻飞、定弦校调的手法,也甚熟练。
“拨子手法倒也不算糟;这般弹起来,客人冲脸扔鸟目(鸟目,江户小额铜钱,此处指打赏钱)时,她用那拨子啪嗒啪嗒接住,三味线不乱——这正是阿杉阿玉的卖点。”
阿万煞有介事地解说,客人却没入耳,只望着阿玉。
“那姿态真好。”
侍卫们低语。
“后头是太秦式(太秦形,一种石灯笼样式)石灯笼,背靠它,那样抱三味线的姿态,不似女乞丐,倒像天女出尘。”
“哈哈,原来如此。”
方才那黑羽二重的,又独自入味,啪地一拍膝。
“是讲究呢,不请上座、在庭里听,正是讲究。”
自以为是地认了。爱充内行的人,往往把不相干的事当作有深意,自己钻进去强作解人。
方才,黑羽二重的还以为:阿玉不被请上座,是身份有别,即因人不可交而轻贱的悲哀——纵受这轻侮待遇,自己也以为无可奈何,周遭也不以为侮、不以为贱,是那麻木习惯使然。至此他却以为不然:偏要降到地下、从席上听,正因这歌的歌者与这调的风情最相契合,所以才刻意降到庭中听,是费了讲究的。黑羽二重竟这般自以为是起来——只因阿玉那姿态太好:庭中把灯笼略向左避、衬在身后,阿玉的身形。于是徐徐唱起间之山调:
昨晚明日的钟声 虽响着“寂灭为乐” 听者无人惊
此处插入过门。
花虽散春仍开 鸟归旧巢 去而不返的死旅
“死——旅——”,勾人往死旅去的音色。阿玉脸略偏,唱“花虽散春仍开”时,声拔高,曾清亮的眼如睡去;到“死旅”低低沉下,把歌引向无底。
此时,某座大楼又起喧闹音头声:
“哟伊哟伊哟伊呀萨”
远处喧闹音头,这席间却是死般的间之山调。
这死般的间之山调,以死般的心听着的,除了五位一处的客与围坐的一众,还另有一人。
中庭对面伸出的中二楼(中二阶,半楼/夹楼)里的一间,与每间都明亮的相反,阴沉沉昏暗。也难怪,这里关着为情郎成狂(为情郎相思成狂)的女子、被情病折磨的女子,兼具疗养与监禁之意;据说有女人在此吐血而死,或闹鬼,这传闻从没断过的一间。
间之山调开始前,在这间屋里研墨铺纸、写了好长一卷信的女人。
古市的游女(游女,妓女)不尚胜山髻(胜山髷,一种发髻)、裲裆(裲褴,无袖外衣)那等花哨,只作素人般的素净打扮;所以有的女人风韵极好,曾有年轻男子恋上穿白汤文字(白色贴身衬衣)的年长妇人(年增,年长些的妇人),乃至倾命。
此刻写信的女人也是病中,却绝非“像素人”便敷衍得过去,反倒把女子的品格显得好生楚楚。
在朱漆方灯(角行灯,方形纸罩座灯)下,笔走有时又顿住,时时落泪。
昨晚明日的钟声 虽响着“寂灭为乐” 听者无人惊
写着的笔簌地落下,凝神细听,阿玉弹的过门如锦交错、流散开去。
花虽散春仍开 鸟归旧巢 去而不返的死旅
便是这般续下。
“啊,听得见间之山调,想死想死,索性死了算了吧。”
忽地起身,从障子(障子,日式纸拉门)破处窥庭;拉开仅容身的缝往下望,但见树丛间灯火通明的广间与昏朦灯笼的庭,正是前述光景。
广间里五位年轻侍卫风流作态地听;围随们带着厌烦听;这二楼上,抱着必死之心听。阿玉无心,只以天赋唱着据说传自母亲的调子。
野边彼方之友……
此时,在外头等的穆库犬低吼般拖长声吠了。穆库犬出声本稀罕;可这声并不高得吓人,没人察觉它叫;阿玉弹着的三味线却应了那声,阿玉几乎猛地惊落拨子。
穆库犬一吠,对阿玉必是某种预兆。
想听第二声,它却只此一声便止,此后不再吠。
阿玉领了些纸包出备前屋时,夜已深。出门本该穆库犬摇尾相迎,却不知怎的影踪皆无。
“穆库呀,穆库去哪儿了?”
阿玉唤了几声,穆库犬声形皆不现。穆库犬与阿玉同来不同归,是从未有过的。尤其今宵不听“回去”一同来了,来了归时却匿了影;方才低吠是一端,如今失踪又一端,阿玉心中不安。
“穆库呀,穆库呀。”
边唤边绕到备前屋后,
“喂。”
暗处一声,不是寻狗的声,是细弱的女声。
“在。”
阿玉止步,轻轻开了后木门,
“您,就是方才在庭里唱间之山调的阿玉姑娘吧。”
“正是。”
“见了您,有件事想托付。”
“什么事,若办得到——”
“细情写在这上头了,这封信与这包钱,烦您送去;收信人——写在信封面上了。这当儿我心里急着呢,那么拜托了……”
巡夜人(夜番,打更/守夜人)的梆子(拍子木,打更用的梆木)响了。
女人把一封信托与一包钱交阿玉,如此这般嘱托罢,忽地掩了木门、隐了身。
阿玉觉这托付没头没脑,可游女们之间,这等事也不算没有;那般恳求,接下送到收信人处也是功德,
“您放心,我定送到。”
在墙外应承了;此刻墙里却已无应答。
“穆库呀,穆库到底怎么了。”
阿玉把女人给的信与钱揣入怀,频频寻狗,绕着备前屋走,遇上了巡夜人。
“不是间之山的阿玉吗?”
巡夜男子也认得阿玉。
“是。”
“在这地方转悠什么?”
“穆库不见了……巡夜大叔,您在哪儿见过穆库没有?”
“不知道。”
“是么。”
阿玉连巡夜人都问了狗,仍说不知,失望,到底把备前屋周围绕了一圈。
无论怎么寻,穆库犬声形皆无,阿玉不得已,独自踏上归途。
如来时一般,专走町角少人见处,手巾罩头向后披,把三味线当命般抱着,急急而行。
今宵经客人强请,间之山调唱了回还两遍,又尽所知被逼说那缘由,不料竟这般晚;回拜田村路上有冷清处,这般看来,没穆库犬在,好不孤单。
“阿玉回去了呀。”
“阿玉回去啦。”
“一个人回去呢。”
“穆库不在,阿玉不带穆库回去了。”
“送送她吧。”
“危险。”
“可一个人打发她回拜田村,怪可怜的。”
“替穆库犬当差吗,狗不在,狼来替,送狼(尾随女性的色狼)。”
地痞(地方无赖)们这般起哄,阿玉也有些发毛;没穆库犬在,越发凄凉,脚下竟跑起来。正到町外时,忽地窜出个东西,缠上阿玉的衣裾。
“哎呀,穆库吗,你在哪儿,去哪儿转了?”
阿玉喜不自胜,正要弯腰抚穆库背,却见它嘴里衔着什么。
“什么呀,你,衔着东西呢。”
抚着它头,取下衔物一看,竟是一副印笼(印笼,武士随身携带装印章的小盒)。
“哟,好讲究的印笼……”
阿玉把它朝向町里、尽量就亮,细看,乃是梨子地(梨子地,一种洒金漆工艺)上以莳绘(莳绘,漆器描金工艺)绘住吉之滨的四重印笼,配着雕出翁(翁,老翁形象的雕饰)的象牙根付(根付,挂在印笼上的小雕饰);
“这般讲究的印笼,你从哪儿拿来,捡的么,在哪儿捡的?”
狗乖觉地低了头。
“这非寻常人能有的物,定是体面侍卫的随身物,该送交番所(御番所,岗哨/派出所)。可这就回去怪懒的,明早吧;明早早起,出门时顺交番所。”
阿玉把印笼又揣回怀,才想起方才备前屋女人托的信与钱包,似此时才觉今宵怀中沉重。
“哟,脚上净是泥。还有你,受伤了呀。哟,这下巴处淌血……”
伤不重,穆库犬确是伤了。
“洗洗吧过来,在那边水沟洗洗,给你把伤包上。”
第六章
阿玉回去之后,那一晚倒也平安无事,可到了早晨,备前屋的楼上新闹出了两桩大事。第一桩大事是:昨晚看了音头(音头,领唱的歌谣舞蹈)、听了间之山调(间之山一带的小调),喝醉睡下的那五个武士,早上起来一看,怀里东西被偷得一个不剩。
虽说腰间所佩的刀总算还留着,可怀中之物连同印笼(印笼,随身佩戴的装印章小盒)全叫人偷了个干净。
有人顿时变了脸色,也有人装出一副“什么大不了”的若无其事模样。可毕竟是大事。出门在外丢了路费,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尤其是一边迷着女人,一边把要紧东西给弄没了,这事儿传到外头可不算什么光彩的谈资。五位客人心里头的恼火与懊丧自不待言,只是看时间和场合,又不能在那儿长吁短叹。
不光客人犯难,店家更是为难。若是传出“在伊势古市某某地方遭了贼”的风声,于备前屋大楼暖帘(暖帘,门面布帘)的体面上实在难看,备前屋的店主万分过意不去,把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正要报官,却被客人们拦下了——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千万别声张出去。”
他们自有他们的身份,若是闹到明面上,反倒怕落个拿钱也换不来的羞耻。
第二桩奇事是:分明看不出有外贼进来的迹象。
备前屋的店主把从家人到雇工、再到艺伎游女(游女,妓女)之流统统扣下,一个个剥光了身子搜检,却一件东西也没搜出来,也没见哪个人长着一张像是“准是他偷的”面孔。
“真是糟透了,实在万分抱歉。”
店主按着额头正一筹莫展,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更夫(夜番,打更人)开了口:
“昨儿夜里我当值,绕到后头那边,看见间之山的那个阿玉,在墙后头转来转去。阿玉这是怎么了,是被府上请来的客人吗?”
“啊,阿玉……”
一听这话,围着店主、聚在那儿的人全都面面相觑。从昨晚进出这里的众人里,唯独少了一张面孔,那就是阿玉。
“阿玉怎么了,在宅子后头……”
“哎,阿玉从后头那道暗门出去,绕着墙走了一圈……”
“哦——是阿玉干的好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念着阿玉的名字,眼里都闪着异样的光。就在这时——
“嗒嗒嗒,不得了啦,在偏房的小楼上……”
一个女招待把第二桩大事报到了当场。
“什么大事?”
“那偏房的小楼上,阿登和她……是这样——”
“怎么了?”
女招待比划着“是这样”,脸色大变、话都说不利索,只好用手补充,做出一刀割断喉咙的模样,店主顿时魂飞魄散。
“阿登和拿刀捅了嗓子?!”
贼再大,也不过是财物上的事;可这报上来的第二桩大事,却是人命关天。
“都快……”
店主领着头奔到偏房的小楼上一看,屏风什么的都没立,八张榻榻米大的屋里满地是血。正中像是被人把苏枋(苏枋,红色染料木)染的布绞干后整块砸上去一般,一个中年游女扑倒在那里——正是昨晚在此听了间之山调的那个女人,也是把信和钱悄悄交给阿玉、托她办事的那个女人,在这里被人称作阿登和——
“啊,到底还是干了,我本想着危险,可到底还是干了。快来看看脉,有什么好怕的,是血、是血,可别踩着血滑倒了,把刀拿开,碰了刀会伤着人。”
“啊!”
店主吩咐,雇工抱起她一看,惨不忍睹:割断喉咙用的是界(界,刀具名产地)出的锋利剃刀,她用瘦削的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扶着,使足了劲一刀拉开又狠命剜,全身的血由此流尽,皮肤白得像蜡,而那血又像咬碎了石榴溅得到处都是,渗了开来。
“惹下大祸了。”
“遗书……阿丰。”
那遗书就放在行灯(行灯,纸罩座灯)底下。阿丰——读者里头想必有人还记得这个名字,她同是伊势国龟山生人,家里也算体面,却与恋人真三郎两情相悦,终至投身近江的琵琶湖。所幸或不幸,男人真三郎去了幽冥,唯独阿丰还活在这世上;寄养在大和国三轮村亲戚家期间,竟在京都流浪时遇上了机龙之助。这一下又脱了缰,竟成了纪伊国龙神那处温泉旅馆的女掌柜。她侍奉失了双目的机龙之助,离开被诅咒之火灼烧的龙神村逃往他处——而这最终的归宿,竟是在这里。
这一回,是再没有活过来的指望了。遗书只一封,是写给店主的,别处翻遍了也寻不出第二封似的。
想必是给那首歌逼的吧,遗书起首这样写着:
花虽谢而春仍开, 鸟归旧巢, 一去不返的死亡之旅。
第七章
阿玉的家所在之处,是拜田村里的一个小部落,而那部落是个带着特殊因缘的部落。
所谓带因缘的部落,说白了,就是“秽多(秽多,日本旧时贱民阶层)”的部落。阿玉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是个土生土长的秽多。
虽说都叫秽多,可这里的秽多与别处的秽多,来历略有不同。大神宫(大神宫,伊势神宫)主神从大和国笠缝村迁到这伊势国五十铃川(五十铃川,河名)畔时,跟着御马前来的“蝇”,便是如今拜田村里那一部落的祖先。
学者说人类的祖先和猿一样,而说蝇是人的祖先,除了这儿别处可没听过。
不过,那是有人故意这么说、存心贬低;也有人说,蝇即是隼人,隼人即是区别于大和(大和,日本古称)民族的另一支古代民族。
隼人后来讹音称作“霍伊托”。从这“霍伊托”里头容貌出众的女孩,化作阿杉、阿玉,出现在间之山。
因此,阿杉阿玉之中,偶尔会出绝世美人。有本叫《好色伊势物语》的书里写道:
“她们姿容艳丽,风韵不似乡间,弹奏三弦(三弦,三弦乐器)、胡弓(胡弓,日本弓弦乐器),唱着无双的歌谣,专心致志地表演。来参拜的人,被她们美丽的容颜夺去心神,投来的钱如雨落雾飞一般,她们摇头摆手,却毫不在意地收下。”
阿杉阿玉接旅人投来的钱,或是仰面接、或是斜笠接、或是用拨子(拨,三弦拨片)“啪”地接住。
练习弹三味线(三味线,日本三弦乐器),与从小苦练接钱的本事是一道的,天生灵巧的,据说竟能达到连武术高手掷出的手里剑(手里剑,忍者暗器)都能拨开的妙境。
愿化作水啊,融入伊势之水, 阿杉阿玉梳妆之水。
人们这般求个吉利,说这两人的容貌,就和那投来的钱一样——你抛过去,定被她们接个正着。
能靠近,却碰不得的美,美哉,霍伊托的姑娘,注定只能作为霍伊托的姑娘凋零。若想触碰那份美,便得存着与霍伊托一同腐烂的觉悟。
如今阿玉的母亲,也是从这部落嫁出,在阿玉卖艺期间熬过这苦海,生下了现在的阿玉。其中自有一段悲情:如今的阿玉,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何人。阿玉的母亲后来也在这部落里早早结束了乏味的一生,只把间之山的本调、一把用惯的三味线,和一条忠心的穆克狗,作为遗物留给了女儿,如今已是故人。
今早,阿玉比平日起得早,吃完早饭,
“穆克,这就要去官所了哦。”
昨晚穆克叼回来的印笼,她取出来,想着今天出发去间之山之前,先把它送到官所,顺便把昨晚在备前屋后门托付的信和钱,也送到那托付的地方去。先取出印笼一看,比昨夜灯光下看着还要体面。接着是备前屋后门托付的钱和信——送到哪儿,只听信上写着,自己还没查看过;可悲的是,阿玉是个不识字的女人。
虽说不识字,至今也没觉得不便,更不以为耻,她就是在这么狭小的天地里长大的。
“算了,先把这印笼送去,信封上写的是谁,找人念一念便是。去了间之山,自有讲释(讲釈,说书讲解)先生在那儿,也不算晚,我是这么想的。”
阿玉只把信揣进怀里,接着是连同托付的那笔钱。
“钱的事更叫人放心不下,替人保管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就在这时——
“阿玉姐。”
孩子的声音。
这是隔壁同为间之山铺席卖艺的“足柄山”家的孩子。今年五岁,穿着合身的贴身小褂、肚兜,背着小割草筐,拿着木制的割草镰,是个爱在足柄山跳舞的男孩。
“是金仔啊,哟,已经打扮好了?你娘呢?”
篱笆外头,他娘在。
“阿玉姐,早啊。”
“您早。阿姨,我正要出门时顺道去您那儿一趟呢,来,请坐。”
阿玉把正包着的东西原样放着,把金仔的娘让到廊下,
“嫂子,昨晚我捡了这么个东西,您瞧瞧。”
她特意解开正包着的东西,取出穆克叼回来的印笼给她看,
“哎哟哎哟,好体面的印笼——金莳绘(金莳绘,泥金漆画)的,这绦带和坠子(根付,和服坠饰)也不是便宜货呢。”
“太体面了,不送到官所总觉得不妥,所以今天绕点路,往山田那边……”
阿玉正要讲昨晚捡到它的始末,金仔的娘定睛打量那体面的印笼,这时,一直温顺坐在檐前的穆克狗,不知察觉了什么,竖起脑袋直直盯住竹林深处。
穆克狗盯着竹林,像是有什么名堂,阿玉不免挂心,可话头既已起了,总得说下去,便道:
“为这个,我要绕到山田去,若去晚了、我赶不上,就麻烦您跟阿杉姐说一声,让她托阿鹤照应。”
阿玉把金仔的娘叫来,正是要托她传这句话。
“哎,好说好说。”
这时,盯着竹林的穆克狗忽然起身,猛地一头扎进竹丛里。
“怎么了,穆克这么不安生。”
阿玉也盯着竹林,面露思忖。
“是狐狸出来了吧。”
“也许是吧。”
穆克常抓狐狸、追狼。穆克出动,大抵是这两种情形;可那狐狸如今似乎绝迹了,狼也怕穆克,好几年没现过影子,这村里如今本无一件能让穆克出动的非常之事。自然,也没听说有盗贼敢摸进这带村子。
“狼总不会来吧。”
金仔的娘也盯着穆克窜进的竹林,一脸纳闷。
“穆克,穆克!”
阿玉站上廊沿唤穆克,不多时传来穆克低吼的声音,竹丛里一阵窸窣,只见它从里头蹿出,这回径直朝木门那边飞奔而去。
那木门口正进来一个人,是这带常见、做药材行商打扮的人。那人从木门往阿玉这边走来,刚从竹丛里冲出的穆克,朝那人扑去,凶猛得几乎要咬住他。
行商打扮的男人虽有些慌,却像安抚狗似的,想靠近阿玉这边。穆克却像是要拦住他、贴身逼着。虽还没真咬上去,可从穆克的气势看,分明是久违地现出了追狼时的眼神,于是——
“穆克,不许冲客人吠!”
阿玉这边喝住了狗,穆克却怎么也不驯顺。那人越往前一步,穆克的气势便越盛。
不论来者何人、作何古怪打扮,穆克向来睡眼惺忪似的,从不曾这般吠过,如今全反了常,于是——
“这狗莫不是疯了?”
阿玉也替来人觉得过意不去。行商打扮的男人像在洪水中勉强泅渡一般,避开穆克狗的凌厉气势,来到阿玉面前,
“您早。”
“您早。”
人与人照常寒暄,狗却横在两人之间,摆出强弩之势。
“好凶的狗啊。”
行商打扮的男人说着奉承话,一屁股在廊下坐下了。
“它平时不这样的……穆克,怎么这么不懂事。”
阿玉边赔不是边呵斥,正要把方才给金仔娘看过的印笼之类包起来收好,
“借瞧瞧,好体面的印笼。”
行商打扮的男人伸手,一直低吼不休的穆克忽然翻身钻过屋里土间(土间,泥地房间),朝后头飞奔而去,却又在那边猛吠。
“哎,这是怎么了,东边西边乱吠一通。”
阿玉扭身走向穆克吠着的背后门口,
“穆克,穆克!”
猛吠的穆克听见这声唤,又猛地穿土间,回到前头,冲行商打扮的男人狠狠瞪着。
“梨地(梨地,漆器底纹)配金莳绘……画的是住吉之滨吧。”
“正是,松树画得真好。”
阿玉见他想看,便把印笼给他看,男人捻弄着、定定端详,
“这绦带、这坠子,都不是便宜货。”
“我们家哪有这种东西,是捡来的。”
“捡来的?这话倒叫我心里有点谱了,在哪儿捡的?”
“昨晚,在古市。”
“古市……原来如此。敢问,您莫非就是去间之山的阿玉姑娘?”
“正是,我就是那个玉。”
“那,昨晚受备前屋款待的,就是阿玉姑娘?”
“哎,那儿我常去捧场,昨晚也是。”
“昨晚也去了?”
“去拜望了,回来的路上捡到这印笼,正打算送去交公。您方才说心里有谱……”
疯了似的穆克狗,再次丢下这儿,穿土间绕到后门,在那儿猛吠。
“唉,闹得人不得安生。”
阿玉拿穆克狗毫无办法,正犯愁,行商打扮的男人斜眼从阿玉脸上一扫,把屋里环视一圈,
“阿玉,你这家里就你一人?”
问得有点阴森。
“嗯,就我一人,对面是叔父家。”
“那,昨晚从备前屋回来,可有人作伴?还是独自一人办完事回来的?”
“您说有人作伴……”
“少装蒜,阿玉,奉命拿人!”
怀里猛地抽出一把银光锃亮的十手(十手,捕快用的铁制短叉)。
“啊——”
他反手拧住阿玉细瘦的胳膊时,恰如雷电当头落下般扑来的猛犬穆克,不由分说把那大汉从檐下咬翻在地。
“啊,这是怎么了,我闹不明白,我闹不明白,真不明白。”
阿玉惊得跳起来,呆立着。
行商打扮的男人那副光景才叫凄惨:整张脸从腮帮子以下被咬烂,扔了银光锃亮的十手、一头栽倒,穆克却不松口,就那么咬着,倏地转身,又穿土间猛地朝后门飞奔而去。
“奉命拿人!”
外头不知是否听见这闹腾,这回是真捕快(捕方,衙役捕快)五个人,用相对和缓的拿人喝声,呼啦啦从后门拥进这宅子。迎头撞上的,是瞪圆了眼、咬得牙齿咯咯响、双脚并拢凶猛戒备的穆克狗。
“我什么也没……我什么也没干,没做过该被官爷拿问的坏事,可你们连缘由都不说就要抓我,太、太过分了。”
阿玉带着哭腔嘀咕,可一看从后门进来的人手,不明就里先怕了,
“我跑,我没做坏事,不能就这么被捉住,我跑,过后自会水落石出,我跑。”
阿玉不管不顾,赤着脚跳下廊檐,没命地逃了。
“那,阿玉逃了,别放跑她!”
见阿玉逃了,捕快要追,扑在最前的男人被穆克咬住,咕哧一口咬住喉咙,狠命往横里甩。
“啊!”
“可恶的狗!”
第二个举十手劈下,穆克从他手下钻过,照脸“咔”地咬住,快得惊人。
“砍、砍,给我砍!”
被这凶势逼得没法,只好拔出白刃,要一刀斩下,穆克却从刀下钻过、蹦起、低吼,凶悍无比。
兽也分攻的兽与守的兽。山野里的猛兽都是攻的兽;若说狮子是攻的兽之王,那守的兽之王,必是狗无疑。真正懂得守护的狗,为天职殉身时,竟能与狮子匹敌。穆克狗正是那懂得守护的狗。
正因如此,阿玉才没被擒、逃了出去;可逃出去对阿玉是福是祸,尚且不知。哪怕是对着奉公而来的人,这般猛烈的正当防卫,于理于非——可悲的是,穆克狗无从判断。
第八章
在靠近隐冈(尾上山)(地名,尾上山为其别称)的一座荒屋里,
十七公主踏上旅途, 公子听闻此事, 拉住衣袖声声留。 若仍不肯留步, 便放马去追,弥太郎君, 明日吉日天气好, 不妨去参拜产土神。
这是支极悠闲的小调。屋外秋草丛中立着鸡冠花。谷物、薯类晾着,席子上两三只鸡刨食踱步,不知受了什么惊,咯咯咯咯,聒噪地叫起来,飞上小屋屋顶扑腾翅膀——和平的乡间小院里,忽然卷起一阵旋风。
“又来了。”
从那扇蜻蜓口小门冲出来的,是个孩子……身量约四尺,敞着半边肩,手里拿一根竿,一蹦而出,谁看都以为是个孩子。
可细看,却不是孩子。脸像猴,嘴阔,额上像是特意叠着三道褶子。却也不是老头——肌肉隆起,紧绷如捶打过的铁片,骨骼是小一号的“神将”名作模子。整体比例匀称、不算畸零;看身架是孩子,看脸是老者,看肉是铮铮壮汉。
顶上尤其可笑,茶筅(茶筅,茶道竹刷)般的东西在头顶正中竖起约五寸,不成个样子。
“妈的畜生。”
他猛地把长竿扎进秋草丛,拔出来,竿尖上像串田乐(田乐,串烤豆腐等)似的扎着个黑东西。
“叫你瞧瞧。”
乐滋滋地把竿往手里收,竿尖上串着的那黑物,竟是一只黄鼠狼。像从烤鸟串上抽肉般把黄鼠狼从竿尖扯下,摔在地上,方才飞上屋顶的鸡便“呼”地安心落下,远远绕着黄鼠狼的尸首,仿佛凭吊这方才袭击自己的强敌如何脆败惨死,“咕咕”地叫着。
“没事,啄了吃下去,吃下去。”
擦着竿尖看,约两寸长的锐利锋尖,作菱形立着。
那公子听闻此事, 拉住衣袖声声留。
看来这是这位先生的得意小调,前面他也唱过这支,
若仍不肯留步, 便放马去追,弥太郎君……
这时,后头那边,
“米友先生,米友先生,在家吗,米友先生。”
气喘吁吁的女孩声音。
“谁呀,玉丫头?”
“米友先生。”
这似孩似老似壮的怪男人的名字,叫米友。闯进来的,正是方才什么也顾不得、从自家逃出来的阿玉。
“怎么了,玉丫头,赤着脚,气都喘不匀。嘴唇都变颜色了。”
“米友先生,出大事了,出了大事,快把我藏起来。”
“你说大事,到底怎么了?”
“我自问没做坏事,可官人(役人,官吏)来要抓我走,我就拼了命逃来了。”
“官人要抓玉丫头?怪了,许是弄错了。”
“就是弄错了。”
“什么错?”
“要是我知道错在哪儿,就不算错了。趁这功夫他们没准儿就追来了,快藏我吧。”
“来这儿就放心了。你进那柜子里,我在这干活,官人来了我就说不知道。”
“快,那就把我塞柜子里。”
“还早呢,听见脚步声再说。”
“可你——”
“要是官人啰嗦,我用这竿吓唬他们。”
“可你,跟官人作对不好吧。”
“呸,吓唬吓唬罢了。说起来玉丫头,穆克怎么了,穆克不是该跟着你吗,你快被抓那会儿穆克干站着?”
“穆克?”
穆克,啊对。
“米友先生,去救穆克,快去救穆克,穆克要被杀掉了,快——”
“穆克是在你快被抓那会儿,还在家里?”
“穆克咬着官人的时候,我就逃到这儿了。多亏穆克我才脱险,你快去救穆克。”
“好,那我去救穆克。玉丫头,你躲这柜子里头。”
“米友先生,别受了伤,别跟官人对着干,只把穆克救来就好。”
“放心,安心躲着。我干活不伤着,也不让官人伤着,把穆克也毫发无伤地带来。”
“拜托了。”
米友拿起扎过黄鼠狼的竿,把锐利的锋尖插进挂在柱上的五色网袋,往腋下一夹,噔噔噔地冲出门外。
第九章
阿杉阿玉她们到间之山招徕客人,米友站在宇治桥下招徕客人、讨钱。阿杉阿玉用三味线的拨子接旅人投来的钱,米友则用方才那根竿、竿尖上五色网袋接住旅人投来的钱,这行当叫“网接(用网兜接钱讨钱)”。
“织田平信长败亡之后,有一名家臣名为鸟屋尾左京,迁居此地。同辈浪人(浪人,无主武士)借其关系出仕各家大名,而左京却不愿侍奉他家之主。然而身为浪人,岂无谋生之道?每日到大桥之下,于竹竿末端装设斗笠,凭一身好枪法,以此向往来参宫之人讨钱,百钱之中不落下一文。”
以这鸟屋尾左京为网接的始祖,米友承其流脉,也在宇治桥下做网接;可他身份既不是左京的后裔,也算不上什么,同是拜田村一系“霍伊托”出身。
米友天性矮小敏捷。干网接这行,惯例是先教枪法。米友依这惯例,从路过的浪人那儿学了“淡路流(淡路流,枪术流派)”枪法的一手,教了三天,立时就悟透了那秘传。
淡路流的枪,锋尖短,攥在掌心便藏住了。左手掌心攥住锋尖,右手持枪于七三(七三,枪身前后比例,约前三后七)之处,架势便成;对手看那架势,看不出是持枪,只当是根棒或竿?趁敌一愣,短锋尖从掌心飞出,直取咽喉。实是鬼魅般敏捷的枪。
米友这天生的矮小身板,恰合使这敏捷的淡路流枪。
米友学枪,前后不过三天,可摆弄枪的资质,却非一日之功。扎飞在院里的蜻蜓,刺游在河里的鱼,方才还扎了追鸡的黄鼠狼。既然如此,立于宇治桥下,旅人投来的钱百发百中、不落一枚,自不在话下。此外他惯于爬树,从高处飞下,跃过宽处,泅过深水。天公是个顽童,总把超乎寻常之人,安在寻常之外的地方——阿杉阿玉的容貌如此,米友敏捷的天性亦如此。
第十章
话头到此又转,到了古市街豆腐六乌冬面铺门前。在这豆腐六乌冬面铺吃面的,是个尚未束起前发(未成年男子的发式)的年轻旅装武士——与其绕弯子说,不如直说宇津木兵马,老读者们更明白。
宇津木兵马,在纪州的龙神村错失了兄仇机龙之助的身影,今日才到了这儿;七兵卫和阿松的身影,这儿却不见。兵马独自来此,正要一人去内宫(内宫,伊势神宫内宫)参拜的途中。
豆腐六的乌冬,白如雪、粗如玉,浇上约十滴墨黑的酱油吃下。
“这乌冬有生之年不吃,死了要被阎王(阎魔,阴间之主)骂的”——是本地人这么吆喝的名物。兵马不知就里吃着这乌冬,外头喧闹起来。
“什么事,什么事?”
店里的人全往外看。路过的人转身便逃。牛马受惊嘶鸣,狗吠着跑,鸡飞上屋顶,乱成一团。
“疯狗出来了!”
哇地一声叫。爱看热闹的店里众人跑出去一看,从哇哇逃窜的人畜对面,一条大狗如疾风般狂奔而来。
“是穆克,是穆克,间之山阿玉的穆克狗!”
从村里猛地窜进古市街的穆克背后,追着几十号人,拿着家伙、抱着石头瓦片。前头是官人一伙,后头跟着番太(番太,更夫看守)、破落户(破落户,地痞无赖)、看热闹的闲人(弥次马,起哄的看客)之类。
“那是疯狗,快逃!”
与追来者相反的一侧,又来了几十号,同样是官人、冈引(冈引,密探线人)、番太、破落户、看热闹闲人的一溜。
“喂,别放跑它!”
穆克跑到古市街左侧那棵大榎(榎,朴树)处时,被前后夹击了。
背靠大榎,穆克的眼如萤火般发亮。浴血的后颈毛倒竖,宛如狮鬃。
前足交错,尾尖滴溜溜卷起,发出喷火般的声音,汪汪低吼,在再也冲不破的包围里团团打转。
“打死疯狗!”
石头、瓦片、木棍,如雨点般砸向团团打转的穆克。
穆克狗绝非变成了疯狗。它只为救主人于危急,才被人逼成了“疯狗”。可怜,穆克狗落到这步,到头来除了作为疯狗在此被杀,别无他途了吧。
这时天边一方传来——
“让开!让开!躲开!”
如炮弹般飞进来的一个小个子男人,敞着半边肩,竹竿上挂着五色网。
“喂喂,穆克不是疯狗,是你们把它逼成疯狗的,谁敢杀穆克,我可不依!”
那是米友。四尺身躯上疙瘩隆起,是小一号的金刚力士(金刚力士,寺庙门神)模样。
“哟——米友!”
屋顶上看热闹的闲人见蹿出个怪角儿,齐声起哄;米友把网竿抡得像水车,
“穆克是温和的狗,至今没吠过人、没咬过人,是你们一拥而上把它逼成疯狗的,叫你们瞧瞧,温和的穆克发起怒来就是这样,一只畜生,几百号人,龇牙咧嘴地逃都逃不脱,再惹恼了米友老爷,看你们怎么办。喂,让路,开路让我过,穆克老爷和米友老爷要通过,乖乖开路!”
“哟——米友,好极了!”
“不让路,我这边也有打算。喂,快把那边的道让开!”
米友勇凛凛地抡竿,向眼前的群众下令开路。
“那小子,看那样儿虽小,肉却绷得紧,那力气可了不得,身手敏捷得跟木鼠似的,使起枪来是日本第一。”
米友的手段,真假夹杂地出了名,恐怖的骚动街头,到此添了一种有趣的人气。
这时,不知谁掷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嗖地破风飞来。
“搞什么!”
竿上五色丝绷得紧紧、不成袋状。用它把飞向穆克鼻面的石头“啪”地弹回,同时又一块飞向米友脸面的石头,不失时机“啪”地接住,
“投石讨钱这一出,自鸟屋尾左京以来没这排场了。要投就投,别一粒两粒地小家子气地扔,古市街的石头瓦片,有多少扔多少,不够就去借五十铃川河滩的石头、宫川(宫川,河名)流的石头来扔,再不够,去赛之河原(传说中亡童之河滩)向地藏(地蔵,地藏菩萨)菩萨跟前借。投是你们的自由,接是我的拿手,四尺不到的米友身上,你们投的石头若有一块砸中,算我眼拙。投啊,投啊!”
米友把竿尖收回手边,把五色网死死重新绷紧,又一块石头嗖地飞向鼻面,他如照镜般“哈”地接住,
“还早呢,来啊!”
把竿立直,这便是个信号,前后左右依令而来,嗖嗖飞来的石与瓦,如雨如雹。
“穆克,你躲我身后,别把背亮给那榎。后头谁敢悄悄摸来,我由得你,只管咬,咬死也无妨。”
背靠大榎与穆克的米友。近身的石、瓦,或抡竿在身前接,或收竿在脸前接,或沉身放它飞过,或跃身跳起躲开。
“喂喂,投得再带点筋骨啊,撞上要响、砸上要碎地投来啊,米友老爷还嫌没吃够——什么,火枪(火绳铳,以火绳点燃的火枪)?”
米友死盯屋顶。把火绳枪扛上生药铺(生薬屋,草药铺)屋顶的,是米友也认得的田丸街一个叫藤吉的猎户,于是——
“别开玩笑,米友老爷我也是肉身,挨了火器可受不了。穆克,这么耗下去不行,跟紧我,晓得了?”
一边沉身躲开来飞石瓦,一边回头给穆克递信号,把竿头上的五色网一拂而落,露出明晃晃的淡路流短锋尖。执它一横,扑入人群,快得惊人。生药铺屋顶上正要瞄准的猎户藤吉,吹着火绳呆住了——
“好快的家伙,比炮弹还快。”
人群里打不进火枪,手里没了抓挠。
米友一飞,穆克也飞。人狗一体,从远远围着的人群头顶上同时落下,哇地一声,人群崩散。
“叫你们瞧瞧!”
闲人虽散,逃不掉的,是奉命护卫的奉行(奉行,地方长官或差役头目)捕手(捕手,捕快)。
“老实点,敢反抗,罪加一等!”
“谁乐意反抗?是你们逼我反抗的。乖乖放我和穆克过去,让开道让我们过,就没话说。喂,让路!”
米友为乱火枪的瞄准,故意在人群中穿梭厮杀。枪往手边一收,约七寸长短,单手突刺、八重(八重,多层或反复)使出。可佩的是,逼到皮开肉绽的边缘,却不触及血肉,却叫来袭的一伙人翻倒。后头有穆克兜着。八面周旋,人狗一体,为避火枪而钻,为开路而飞。
屋顶上哪边风向好便倒向哪边的看客,见米友与穆克玩命似的杂技,喝彩叫好起来。方才半好玩着、朝米友与穆克掷石瓦的一伙,不知不觉倒成了米友与穆克的拥趸,呐喊助威。
田丸街的猎户藤吉,几度重举火枪,想至少把穆克收拾了,瞄准又失了准。骚动越来越大,古市街几乎要翻过来,连参宫大道(参宫道,前往伊势神宫的道路)一时也全然断绝。吃剩半碗豆腐六乌冬的宇津木兵马,心想不过一条疯狗,竟闹出这等阵仗,正要戴笠出店,偏在这节骨眼上撞见这骚动,不由得驻了足。从人肩之上无意一瞥,竟是这般光景。
“咦。”
玩命耍把式的米友。只瞅着看,不过四尺上下的小个子。竿上藏枪,使得如神、如魅、如电、如隼。
“啊,好身手。”
兵马揉了揉眼,不自觉地拨开人群往前挤。
“敢请借那杆手枪一用。”
看了半晌的宇津木兵马,凑近一个像是山田奉行(山田奉行,山田地方官)役人跟班的男人,提出借他手里的枪。
“枪做什么用?”
役人问兵马,
“那小个子男人,不知是何方神圣,使枪的路数极是稀奇,我想上去会一手。”
“什么,你说你要进那堆里去?”
“正是。冒昧,想借那杆枪一用。”
年轻却不似年轻的胆大说法,叫众人又佩服又替他捏汗,
“近来少有这般勇武的提议,可您也瞧见,那是非人手段,不若远远围着、等他力竭为妙,由他去吧。”
“不然,那气势一时半刻疲不了。纵只一时,参宫的街道,任那暴行横行,于心不忍。故此在下愿去会一会,望您应允。”
役人只当兵马在耍小聪明,
“多谢好意,平息暴乱是敝等的职责,不劳贵客费力。”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兵马无奈站起,还想看米友与穆克的手段,可人墙里踮脚也窥不见中间,只听得里头哇地一声,如溃堤般涌起。
“来啦!快逃!”
兵马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浮脚崩散,里头米友的大嗓门:
“喂喂,不能老这么耗着,不让路,就见血了,血流成河、冲垮人堤,你们给我记着。我们不是恶人,见血也嫌恶心,亮出来也不情愿;可你们太纠缠,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真枪实刺。来啊,方才是米友老爷留情,尽量不伤着你们;到了这步,肉血骨头一并捅穿,你们给我记着。千人之中,我一个不放过。吃了淡路流枪尖、掺着米友老爷精气这道田乐串的,有种的尽管上前,不要礼数、只管过来;不敢,就开路放我们过!”
这凶悍的叫骂,叫浮脚的人群总崩散,如奔流般逃窜。连方才拒绝借枪给兵马的役人们也逃了起来。
“总之,把那杆枪借我。”
兵马从正要逃的持枪人手里夺过手枪——不是夺,是对方抛下要逃、被兵马捡起来的。兵马捡起那枪,
“啊,被杀啦。”
米友终是捅翻了捕手或闲人中的一个吧。
一见血,来袭者也狂,米友更狂。捅一个与捅十个,罪一般重,米友这便像豁出命去了。
本带着杂技架势,米友的网竿已够可怕;一旦豁出去认真发狠,可就受不了了。带着深伤浅伤枪创而退逃的,不计其数;米友如入无人之境,挺枪飞驰。穆克也紧随。
这时,宇津木兵马“嗖”地挺出手枪。
“且慢。”
“混账,竟有人敢把枪对到老子面前。”
兵马挺出的枪,惊着了米友。米友为何惊?只因把枪对准自己,便如到饼铺前卖饼、到河边卖水一般荒唐,所以才惊。并非兵马枪尖从一开始就可怕才惊。米友既执了枪,宇治山田的米友眼里便无人——惊过之后,恼他放肆,只一刺便要刺倒,兵马却中段(中段,枪术架势)持枪,“嗖”地一引,撞木(撞木,撞门木)回身般,枪奔米友咽喉去。
“呀、呀、呀。”
米友踉跄后退。
“有两下子,妈的畜生。”
后退的米友重新架枪,摆出“待(待,等待或守势)”的架势。兵马只趁敌退多少,便进多少,枪也随之合拍前进。
“着!”
米友所悬所瞄之处,在兵马眉心鼻尖之间。那隼一般的眼力。兵马不为所动,枪尖“吱吱”地逼住。
兵马的枪,是入了格的枪。大和国三轮大明神(三轮大明神,三轮神社之神)的社家(社家,神社世袭神职家族)植田丹后守,传了他镰宝藏院(镰宝蔵院,枪术流派)的极意,知情人自会知晓。他是岛田虎之助门下,学了大石进的旧智,将刀下“下针突(一种突刺)”的精妙推至极境,知情人亦知;可这儿的看客哪里晓得,米友自然也不晓得。
无亲无故之地,好管闲事、近危难,是见人受难不忍坐视,还是单单想在众人面前显显身手?兵马虽年轻,却不该被当成这般好事之徒。兵马之所以朝向米友,是因米友使枪实在奇绝诡秘。先不说手里拿的到底是枪是竿,那使法,格法尽数蹂躏,野性横溢、奇幻迭出,莫名难以名状,太可怪了。
兵马于剑于枪,都是师法当时大宗师正正堂堂格法的人。如今到此见了米友的做派,不能不以为这是骄矜于另一世界的人。非骄矜,毋宁是天真流露,近于不自知而自得之人。兵马所佩服的,正在此处,如同在意料不到处挖到了意想不到的宝。取它,是明眼人的义务,既不为人、也不为己,只出于此心。
兵马所想知、却尚未能知的,是机龙之助那“无声之构(不露声色的架势)”。纵如此,在此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兵马把枪置于上段(上段,枪术高位架势),扼住米友咽喉。
米友闪着猴一般的眼,枪摆七三之形,摆出米友一流的准备。穆克并拢双足,死死瞪着兵马低吼。拔了脚的看客,这会儿又折返,从四方围拢——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枪比对试。兵马枪置上段不动,进一步,米友退一步。
一步步,兵马逼紧;米友一步步退;穆克也随之,与米友并齐地“吱吱”退。
看得出兵马并无刺米友之意。兵马只想着,如此一步步逼紧米友,终会叫他穷极、掷枪认输。所以兵马总不换上段之位,极缓极缓地逼进去。
米友转着猴一般的眼,咬得牙齿咯咯响,脸涨得通红。刺不出,也拂不开,焦躁得汪汪叫。米友阵势不稳时,本该由穆克补位。可穆克若也一足一足跟着退,便不似穆克了。知“气”的穆克,即便兵马枪尖对着米友咽喉,也知那枪并非定在那儿不动。怕它变化,才同样退着走吧。又或者,看出兵马无刺米友之心,故意落后着呢。
然而米友直冒油汗,越发被逼紧。
这当口格外长,看客屏息捏汗。
兵马逼紧,米友被逼到头,终于到了前头那棵大榎处。背靠大榎,米友此后退不得一步。兵马若照前调前进,米友势必要被这大榎树干穿串般缝住。
米友五体如煮熟般通红,肌肉“噼噼”地动起来。穆克也到了他身旁,瞪着兵马低吼。眼看重围绝境,
“诶呀!”
发出难以名状的奇声,米友的竿朝兵马面门飞出。才想,竿已离了米友的手,如车轮般飞上中天。
“哎,糟了!”
兵马似从下托起、拨回了米友刺出的枪。拨回米友竿的兵马,本要顺势直入、咽喉“咕哧”贯穿,却没能如此,把手里的枪收了回去。
本该被大榎穿串缝住的米友,却不在那儿。此时,大榎上学枝之间传出声音:
“喂喂,你这小子了得,能拨落宇治山田米友的竿,日本怕不超两人。我服你这身手,米友今日干脆漂亮认输、逃了。可是喂,官人、街上的家伙们,谁敢杀穆克,我可不依。若敢杀穆克,这米友便放火烧了宇治和山田的街,你们给我记着。烧了宇治山田的街,你们自好,可对大神宫怕没法交代吧?怕被烧,就把穆克放了。听好,我这便从屋顶跳屋顶,米友老爷逃喽,闲人滚蛋。”
屋顶上的闲人一伙听了这声,惊得从屋顶滚落般逃窜。
米友从榎到屋顶、从屋顶到屋顶,瞬息间隐了身形,身轻如燕。
第十一章
“不得了,不得了。”
米友像煮熟了一样狼狈,回到隐冈自己那破败的家里,躲在柜子里的阿玉走了出来,
“默狗(狗名)被杀了吗?”
“嗯,虽说没被杀,可也活不成了。它逃进了古市的镇上,被一大群人围着呢。我固然担心默狗,可你和我这样子也待不下去了。”
“我们逃到哪儿去好呢?”
“哪儿好,我也没个准谱儿,先往山里逃着看吧。”
“友哥,你的竿子怎么了?”
“蠢话,宇治山田的米友,做买卖的竿子叫人给收走了。”
“是叫谁给拿去了?”
“那些事管它呢,得赶紧逃。阿玉,你趴到我背上来吧。”
“我自个儿能走呀。”
“能走也够磨人的,我扛着你走,你别客气。”
“可是,这么大个儿让人背着,怪难为情的,我能走就自己走吧。”
“别说难为情不难为情的,你和我这一逃,这辈子只怕再也没法踏进这块地界了。逃进山里,就得在里头躲着,没法下到村里。所以把家里现成的栗子、红薯、米,全都塞进这袋子里,我挑着走。”
“就那么办吧。不过我还是担心默狗。”
“别担心,我把镇上那帮人给唬住了,他们不敢杀默狗的。只要还活着——凭默狗那性子,不管躲在山里还是藏在谷底,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真能那样就好咯。”
“准能那样。”
这些人的脑瓜实在简单到了极点。阿玉压根儿不明白自己凭什么被人来拿捕。米友自然也不明白。两人就这么各糊涂着,一个逃、一个去救,又是哭诉又是放狠话。对他们来说,人事也好天灾也好,全是一码事,只当是地震、打雷、失火一类,只要眼前能逃、能躲、能反抗就行,心里便踏实了。
阿玉戴上了斗笠,穿戴也尽量不让人认出是阿玉;米友也戴上笠遮人眼目,把现成的吃食日用品塞进袋子扛在肩上,拔腿就跑。
“阿玉,咱琢磨着,与其逃进山里,不如一直往南走,翻过一座叫野见坂岭(野见坂岭,山口)的垭口,就能到一处叫鹈仓的海滨。从那片海滩搭上船逃,不就得了?只要上了船,你想去熊野也好去宫里也好,随你的便,当官的就算到那儿也追不上来。”
米友说出这话时,他们正顺着宫川一路往上游走,来到了一个叫川口的地方,快到中乡了。
“那也成,全听友哥的。不过友哥,要是真上了船,默狗不就找不着咱们了?”
“说的也是……得得,那就这么着:不管怎样,先到了海滩,把你藏好了,我再折回去,再去找一趟默狗。”
“那多危险。”
“怕什么,躲着去就万无一失。”
“可那也危险呀。没法子,默狗的事就随它去吧,咱先赶紧逃到那片海滩要紧。”
“就那么办。我心里有底,默狗死不了——那条狗,我琢磨着没人杀得了它。”
“我也总觉得是这么回事。平时默狗不在,我更孤单,这回却没那么想,可见默狗准没事,我这才安心。”
“唉,好歹平平安安到了这儿,算是稳了。今晚咱找个山神小庙借宿一晚,明早翻过野见坂岭到鹈仓去。阿玉累了吧,再加把劲儿,忍忍。”
“哪有,我没那么累。”
确实走了六七里路,照阿玉的脚力,可是够累的。因为背着家什,米友这会儿也没法再背阿玉了。
“哎呀,桥塌了。什么玩意儿,出逢桥?这名儿倒俏皮。出逢桥塌了,倒没成个断缘桥,真不会说话。跳过去吧。阿玉,你成吗?不成的话,我去找根原木来搭座桥,你看咋样?”
米友轻飘飘地一跨,就越过了那座断板桥,把行李卸在那边。阿玉说:
“我跳得过,这么点儿距离,我也行。”
距离不过一丈来宽,阿玉没多想,
“嗨哟——”
米友正替她担心,她却满不在乎地跳了——跳是跳了,可惜跳砸了。
“啊——”
“瞧,早说你不行嘛。”
米友吃了一惊,伸手去拉掉进小溪的阿玉。溪水虽细,却相当深。
遇到这种情形,米友比嘴上说的还利索,绝不会让姑娘泡在水里,阿玉刚往下掉,他一把攥住胳膊就把人拽了上来。
“早说你不行嘛,乖乖等着,我搬根原木来给你搭桥多好,性子这么急。”
米友一边数落一边把阿玉拉上来,阿玉说:
“平时这么点儿距离不算啥,这会儿心里毛躁嘛。”
“唉,没法子。这下全湿透了,上衣带子都湿了。还有,迎面小腿擦破了一点儿,疼不?”
“不疼。”
“这下没法赶路了。话是这么说,咱这趟又不能去人家家里借宿,干脆进山里吧。虽说离睡觉还早,也得找个地方把衣裳烘干。”
“也是。”
“嗯,那座高高的叫狮子鼻的山,去它山荫底下看看,兴许有好地方。”
“走吧,怕人撞见,快些。”
两人掉转原本要往南去的道,折向西边,拨开无路的山坳,来到了狮子鼻山下。
四下一望,只觉身处幽寂的深谷,没有风,树也不动,日光不是照下来,倒像是从缝里窥探似的,懒洋洋的。
“阿玉,快把衣裳脱了。”
大冷杉底下,岩角天然凹成个洞,米友先瞧见这地方,把行李卸下,
“这儿正合适。我在树与树之间现搭一根梁,把衣裳搭上烘干,衣裳干之前,那就是咱的屋顶。”
折断了枯立的树,用藤蔓扎好,搭起晾场。
“来,晾场搭好了,脱衣裳吧。”
阿玉边解边说:
“米友哥。”
“啥?”
“连衬衣(襦袢,和服内衬衣)都湿透了。”
“那连衬衣一起脱了就好。”
“连衬衣都脱,不就光身子了?”
“光着也没法子。”
“光身子我可不愿意。”
“不愿意,可湿衣裳穿着能受得了?”
“可你这……”
“啥?”
“害臊嘛。”
阿玉羞红了脸。米友把猴子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害臊?”
说着四面望了望,是座死寂的山谷。
“害臊归害臊,又没旁人在。”
“没旁人是不假,可害臊呀。再说了,你不是还看着吗。”
“我看着又……”
米友把四下打量的脸转到阿玉脸上,
“嗯,说得也是。你要是不愿意光身子,那我先光给你看。”
“友哥,你光身子干啥?”
“把我的衣裳给你穿。”
“那你不就光身子了?”
“那当然,总得有一个光着才说得过去嘛。”
“可让你光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不是说光身子害臊吗?我可一点不觉得害臊,反倒光着舒坦。”
“那就对不起了,就这么办吧。”
“就这么办。”
米友胡乱解了带子,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裳,团一团递给阿玉。
果然,米友说自己喜欢光身子不假,看起来光着确实比穿衣服顺眼。穿了衣裳,看不出小个子米友肌肉多紧实;一脱,那肌肉的美感才显出来,骨架筋肉像名匠雕的四天王木像。
“友哥你身子虽小,可真结实。”
阿玉奉承了一句,接过米友脱下借给她的衣裳。
“给你生堆火,来,火。”
米友从带来的家当袋里掏出火石(火打,取火石),把松针枯枝拢在一处生起火,阿玉背过身解了带子,从上衣开始脱。
“多亏你拉得快,没透水的地方也有,可带子缝里,乱糟糟全湿了。”
带子上、下紧带上都进了水。
“可别着凉。”
米友噘起猴子似的嘴吹火。阿玉脱了上衣,里头是贴身小褂,米友手快,把上衣一把拿去搭到晾场。
连贴身小褂和衬衣一起脱下,阿玉背过身,半月似的肩膀露了出来。吹火的米友说:
“喂,什么东西掉了。”
“别耍贫嘴。”
“真掉了东西。”
“不许说这种话。”
阿玉红了脸,飞快换上了米友的衣裳。
阿玉以为米友是故意逗她。
“不是啥要紧东西吧?”
“别闹了。”
“喏,那儿。”
“讨厌。”
“那儿不是有团白东西掉着?”
被说有白东西,阿玉猛地醒过神。米友既没逗她,也不是说风凉话,更不是能开这种玩笑的人——事实上,阿玉换衣裳时,真有东西从手里滑落了。
“啊,这个——”
乱中竟全忘了:这是昨夜在备前屋后门,那个像幽灵似的女人托付的信——钱倒是包着撂下没管,逃了出来,只有信塞在怀里,这会儿才发觉。掉出来一看,那信也湿得透透的。
“这是要紧东西,我竟忘得一干二净。”
阿玉慌忙拾起,
“对不住,让它湿成这样。”
这时,米友生的火已旺旺烧起。
“是信吧?湿了,就在这儿烘干,用火烤烤。”
阿玉珍重地拿起湿信递给米友,
“昨夜在备前屋受托的信,一直塞在怀里,到现在才想起来。唉,那钱不知怎样了。”
“人托的东西得珍爱。哎呀呀,全湿烂了,封口都开了,这下没法子了。哎等等,有主意了——铺在这斗笠上,用文火慢慢烤。”
把戴来的斗笠翻过来放湿信,封口全开了,就用指甲尖挑开,拿到火边。这当儿阿玉已换上米友的衣裳,凑到火边;米友把搭在晾场的衣裳,正面晒日头、背面烤火,两面烘干,两人围火坐定。
“纸干得快,这会儿已嘎吱嘎吱脆了,卷回去把封口弄好。”
笠上湿信干了,米友要重新卷,
“友哥,你认字?”
“不认得?从伊吕波到源平藤橘,再加三字经、千字文、四书五经的素读,咱都学过。”
米友略显得意的模样。
“那敢情好。那这信,送去哪儿,你给念念。”
“啥?你连收信人是谁都不问,就接了人家的信?来,我念给你听。”
“你念吧,要没这场乱子,我早送到了。”
“嗯——”
米友一本正经地看信面,
“是女人字,女人里头算写得好。啥……大凑,与兵卫先生府上小岛先生收——哎呀呀,这收信地是大凑呀。”
“哎呀大凑……那可跟这儿差了方向,早送到就好咯。”
“是啊,从宇治到大凑一口气的事,可从这儿去可费老劲了,得往回走,再穿过宇治山田的镇子,才能到大凑。”
“为难了。是急事吧?那女人一副很担心的样子,连钱都附上托人,自然是越快越好,准当我是靠不住的女人呢。”
“没法子,认倒霉吧。这么一来,这信也赶不上今明两天送到,那寄存的钱也不知去向,封口又正好开了——虽说看旁人的信不妥,可这情形,咱就斗胆先弄清是怎么回事吧。”
“就这么办。看那意思,既是人家相托,我身子冒点险也得想办法捎个信。”
“那咱就念念里头写的。”
米友把卷了一半的信呼啦展开,一本正经盯住信文。
通读一遍,米友脸色变了。像往常吃惊时那样,猴子般的眼珠骨碌碌转。
“阿玉,这可了不得,了不得的信。”
“啥呀,别吓唬人,沉住气念给我听。”
“沉不住的是你。念出来你嫌啰嗦,我讲给你听吧:写这信的女人,已经死了。”
“哎,那女人?”
“啥样女人咱不知道,可这信,说白了是遗书。”
“遗书?”
“是呀。她说,这世上我已无牵挂,不如死了吧。‘鸟归旧巢,而死之旅去而不返’——就这意思。”
“啊,那她是听了我的歌才决心去死的吧……往下还写啥?”
“她说,虽是死了,望您好生保重。”
“那‘您’是谁?”
“就那个,收信人,大凑、与兵卫先生府上的小岛。这小岛,看来是个男人。”
“嘿,竟有这等事。”
“对。信上还说:现附上二十两银子,请您收下,尽量用来养病,回老家去。”
“那就是说,那边的人病着愁着呢。”
“对,照这看,确实是病,虽没写明什么病,可女人出去做工帮佣,拿血汗钱供男人治病,是这意思。”
“我竟不知道,早知是这么多钱,那晚就该送到。二十两银子,搁家里没拿,如今追不回了。”
阿玉急得直跺脚,懊恼不已。
“你听我说,看到末尾了——就是你那首‘箱歌’写进去的:‘花虽散,春会再开;鸟归旧巢,而死之旅去而不返。如今那歌又响起,那歌原是行基菩萨(行基,日本平安初期高僧)所作,拿来作阴间的纪念听,便无遗憾。我这条命,只到今夜为止,明日便非这世之人’——信上这么写。”
“那果然,她是听了我的歌才去死的,等于我帮忙杀了她,对不住,真对不住。”
“没那回事。唱歌的跟想死的,是两码事,不用赔不是。再看末尾:我欣然赴那世。到了那世,熟人自有许多,可想这世独留的您,竟无一人可依,心中便如赴冥途之碍;然而万事皆前定之缘……也写了这些。笔力不俗,文辞也美。”
“听你这么说,我坐不住了。我身子怎样都罢,友哥,我要去大凑,去给那小岛先生赔罪,我不能就这么着。”
“说的是……”
第十二章
船匠与兵卫在工棚里抽着烟。只有炉火一点亮光,宽大的工棚空荡荡、黑漆漆。
“得想个法子。”
他独自嘀咕。
伊势的海,即便白天也静。到了夜里,连细浪(雌波,细浪)的声息都无,只有阿漕浦千鸟(千鸟,小水鸟)的啼声远远传来。
“难办呐。”
从印传革(印伝革,印花鹿皮)烟袋里换装烟草的与兵卫,是船匠师傅,年岁虽长,眼睛却亮。
“晚上好。”
后门口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来啦——”
里头与兵卫应声。
“请问,您就是大凑的与兵卫先生吧……”
“与兵卫是在家,你是哪位?”
“我从古市来。”
“古市来?古市哪位府上?”
“那个,备前屋。”
“备前屋?”
与兵卫这时才起身,
“听着像女人的声气。”
开门一看,一个用毛巾裹住脸的女人,像逃进来似的钻进屋,
“府上可有一位叫小岛的先生?”
“小岛……你来寻他作甚?”
“若真有这位小岛先生,我是受人之托,给他带一封密信。”
“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那封信。”
与兵卫从阿玉手里接过信,
“辛苦你了,请稍候。到那火边稍坐片刻。”
与兵卫拿着信,像提防屋内外似的四下张望,把门闩得严严实实。
摘下蒙脸毛巾凑近火边的女人,正是间之山的阿玉。
阿玉进了工棚,挨着炉火,独自等着方才出去的老头回来。火光里,原木架起的高顶棚,白得像爬着条蛇。光不及的屋角黑沉沉,外头千鸟啼声凄凉。
“哎呀,久等了。”
后门终于开了,与兵卫回来,阿玉长舒一口气。
“哟,你不是间之山的阿玉吗?”
与兵卫到这会儿才认出是阿玉。
“是,正是。”
阿玉一脸羞色。
“哎哟,是我走了眼。”
与兵卫细细端详阿玉,
“你如今该是被通缉的人吧。”
“是。”
“干了什么坏事?”
“哪有的事,是弄错了。”
“那,怎么跑这儿来了?”
“躲着来的。”
“躲哪儿了?”
“躲在山里,可那封信不送到,我心里不踏实,就拼了命回到这儿。”
“是吗,难为你了。不过这阵子搜你和米友,该是网眼似的布满了眼线,你竟能穿过来,到了这儿。”
“是,我躲在往府上运木材的船里来的。”
“船里?那就是顺着宫川下的筏船里藏着,到了这码头,天黑了摸黑上这儿来的?”
“正是。只要把信送到,被抓我也认了。”
“难为你送到。米友也一道来了?”
“嗯,他陪我到了这儿,可说去找默狗,又摸回古市去了。”
“米友回古市?那可险。”
“还有师傅,我那信上附的钱本是我保管的,可我给弄丢了,无论如何得赔个不是。”
“唔,那事我大致知道了。”
“真对不住,那样的情形,我自身难保……请您恕罪。”
“没法子。”
“那师傅,我这便告辞了。”
“等等,把你再迈出一步放到外头,等于把雏鸟丢进狼群,等着。”
“可……”
“总有法子。方才正贴出告示,你和米友已按盗贼之罪论处。”
“抓了我也认了。”
“说傻话。还有事呢——其实,你送来这信的收信人,想见你一面。”
“是吗?那我见见他,当面把原委说清,赔个不是。”
“那边似也有话要问你,去见见吧,我这就带路。”
与兵卫又从后门起身,把阿玉领出工棚。
工棚外暗,右手边的海却亮。
大凑的海,离阿漕浦远,离二见浦近。静而苍的阿漕浦,与明而亮的二见浦,被大凑的岛分成两半似的。
“阿玉,你且去,好好见见、好好说。”
海风从神前浜方向吹来,盖住了与兵卫的声音。阿玉没听清,便不答,默默走了一会,
“来,进这儿。”
是近入江(入江,小海湾)的大木材小屋。
阿玉一进去,与兵卫立刻把门闩死。
“我牵着你,黑,当心脚下。”
在破旧木材与毛坯木料累累的缝隙间,被与兵卫牵着走,阿玉只觉毛骨悚然。若对方不是与兵卫,阿玉一步也迈不进去。
“阿玉姑娘,是脱不开的由头,我才也窝藏这人,谁也不能知晓,唯独你不同,才带来。”
与兵卫这般遮掩,那人是谁、有何情分,阿玉也无从知晓。
“那个,是男是女?”
“男的。”
暗里走了一会,有石阶,往下再往下,仿佛从底下吹上带咸味的风。
大凑是自神代便有夙缘的古老码头。这小屋也百年老构,矶(矶,海岸礁岸)的腥香与木臭扑鼻闷人。
沿矶崖与小屋支柱间乱桩的窄道走着,竟像是钻过木材小屋底下,被拽进深窖里。
阿玉被拽到这儿,说不出的一股厌恶,
“啊,怕人。”
无论怎样撑着忍着,都想甩开与兵卫的手逃走。
“怎么了?”
阿玉抖着,
“这地方好怕人。”
“不在这儿,人藏不住。”
与兵卫拽着阿玉的手径直往前。
阿玉说怕,不只是地方怕人,更是一阵阵说不清的厌恶涌上心头。
“像有人跟在后面,有脚步声。”
“哪有的事,来,就是这儿。”
这时,与兵卫开门的声响惊动了她,啪地灯亮,是相当宽敞的一间。
昏灯里朦胧坐着一个人。
第十三章
微弱的灯光下,朦胧坐着一个人。阿玉在恐惧中映入眼帘的,是那人穿着水色无纹的单衣,低头坐着,只看得见蓬乱的月代(月代,额前剃发),脸面仍看不清。
低头之下有一只铜盆(耳盥,铜洗脸盆),过了好一阵,进了屋、心神稍定后才明白:那人低着头,是在用巾子洗脸上的某一部分。
“小岛先生,我把送信的人带来了。”
“辛苦了。”
一句,像从地狱里拽出来的声音。
单这一声,阿玉便觉胸口像压了块冰。
“……”
阿玉无从搭话,就那么坐着,偷眼看那低头的人,原以为在洗脸的某部分,其实是在洗眼睛。黄铜盆里浸着黑巾子,频频拿到眼睛那儿按。
啊,这人眼睛不好。
阿玉立刻觉出。从米友念信时已得暗示,收信人怕是病人,却没料到是眼疾。这会儿亲眼见了,才头回觉出。
“那么,你慢慢说吧。阿玉小哥,这儿没人来也没人听,不必担心,好好讲,把丢钱的事赔个不是。我回家去,到时辰来接你。”
“师傅,您陪着我。”
阿玉恨不得缠住与兵卫。本就一阵阵怕得不行,偏又和素不相识的人独处,怎生丢下她就走——
“哎,我回去吧,出去吧。”
“不是叫你别怕嘛。”
与兵卫反把阿玉缠上来的手拨开,自顾上前,吧嗒把门闩死,独自匆匆出去了。
阿玉无依无靠。好容易定神:带她来的与兵卫师傅并非歹意,屋里的人也不会把她怎么着,虽怕,也便在哪儿坐下了。
不认识的人还低着头洗眼,其间,阿玉眼梢忽瞥见,是搁在席边的腰间长短刀(大小,长刀与短刀,武士佩刀)。由此阿玉知这人是武士,益发又是心虚、又是踏实,乱成一团,只听
“是阿丰托你带信来的吧,上这儿来。”
那人终于抬头,瘦身子、苍白脸,映着灯光蜡一般冷冷发亮。
阿玉不认得。这便是机龙之助。
“实在惭愧得紧。”
阿玉先赔不是。
“总之,上前来,实在对不住,这封信,劳你念给我听。”
龙之助摸索着把烛台挪了挪。
阿玉听这一说,唰地红到耳根。
“是,那个……”
阿玉本不识字。一路都瞒着不识字,也没人叫她念,到这儿才尝到这羞。
龙之助以为她客气,
“我眼这般不中用,好容易信送到了,我却读不了,请你在此代我念一念。”
静声再托。
“是,那个……”
阿玉为难,
“虽是好意,可那个,我也是眼不中用。”
“你也眼不中用……”
“是。”
“那真是。”
“不,眼是看得见,只是不认得字,丢人。”
“哈哈,原来。”
龙之助脸上浮起几分怜悯的苦笑。
“哎哎,两人凑一块儿,倒是一个睁眼的都没有……”
阿玉涨红了脸,今夜今夜,头回尝到不识字的耻辱。
“那信的事往后说,先讲讲送这信的女人的身世。”
“是,前几晚,古市的备前屋,召我去……”
“备前屋是?”
“那个,是大楼(大楼,大宅院)。”
“大楼是?”
“游女屋(游女屋,妓院)。”
“游女屋——原来。”
“被召了去,回来时受了这封信。”
“召你去备前屋……召你去作甚?”
“那个,去唱歌。”
“唱歌?”
“是,我叫阿玉,在间之山卖艺,是个下贱女人,被召去唱歌,回来时,从那家后门,忽有个女人出来,把这封信、还有一包钱交给我,说送到信上所写的地方,我便不假思索应承了。”
阿玉把那晚的经过复述一遍,
“第二天,本想赶紧送去,不知怎的,官人来了,硬要拿捕我,我只得逃,一路逃,好容易到了这儿。所以,那贵重的钱撂下了,只把信塞在怀里,过后才想起。便是这般,请您恕罪。”
阿玉满心只有赔罪。
“不过,只这么点缘法,名姓不知,事由也不明。”
单凭阿玉的话,绝不能满足龙之助。
游女屋——女人——钱,接下来该有的——这信里该封着那消息。四只眼却无一只能办事,这般光景,更让阿玉又羞又焦。
“还有,那个,实在万分对不住,其实这信里的话,我已经看过了。”
“这信,你念过了?”
“是。”
“眼不中用的你。”
“是请人念的。”
“谁?”
灯焰颤了。阿玉如遭问罪,
“情非得已……半路把信掉进水里,烘干时封口开了,那时请相熟的人念了。那人不是会漏密的人,请您宽恕。”
“那这信的用意,你是一清二楚了。”
“是。”
“那,说说那缘由。”
“遵命。”
阿玉到这儿才算定了神:偷看要紧人的信,本是压在良心上的大石头,如今和盘托出,倒卸了重负。
“可是,您,可别吃惊。”
阿玉咽口唾沫叮嘱,
“不惊。”
龙之助脸色冰冷。
“这封信,那个,像是遗书。”
“遗书?”
“是,还附二十两银子,像是请您用来治病的情分。”
“是吗。”
出奇冷淡的语气,这回轮到阿玉不满足。
“可怜见的,写罢这信、连钱一并托付我之后,便自尽了。信上说:去死的我,是前定之缘,唯独挂念独留人世的您。”
阿玉口中,像把托信女人的心移了过来般热切,可
“哈哈。”
龙之助毫无呼应,既无怜悯也无同情之动,细听之下,倒像埋怨人家没托他便死了。阿玉胸中腾起一股不平。
“那个,这人是您的亲戚,还是兄妹?”
“非亲非故,陌路人。”
“陌路人尚且如此……”
阿玉见龙之助冷淡,一股反抗的单纯火气往上撞。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你不好倒不见得。”
龙之助冷冰冰。
“不,是我不好。杀那人的,是我。她不是自尽,是我亲手杀的。”
“你杀了那女人?”
“是,若我不唱歌,她不会死;正因我唱了歌,她听了才去死。所以说,等于我下手杀了她。”
阿玉激动。
“你说的我听不懂。”
龙之助冷淡。
“没听不懂的道理。我唱了间之山小调,她在偏房听着,就此去死。这信上也写了为证:‘鸟归旧巢,而死之旅去而不返’——我的歌写进遗书,便是证据。”
“那证据可怪。听歌动了死念,唱歌的便算凶手?唱的随他唱,死的随他死……”
“随他死?”
阿玉极度的激动被这一句一时浇凉,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可过了那阵,比先前更上头,
“随他死?亏您说得出……我虽是个下贱卖唱的,歌是随口乱唱,可去死的人,绝不是一时兴起。”
“……”
“什么缘由我全然不知,可那人大概是为您沦落妓院,从那不惯的苦界营生里起了舍身之念吧。直到死时还挂念您,从里头凑出钱来相赠,这份心意,我旁处听了都要落泪。所以我才想,途中即便被抓被杀,也定要把这信送到——我是这么想着才到这儿的,可……”
阿玉情动,扯裂了衣襟。
并非为受人称赞才冒此险,却也不是不盼着从人情的感激里看见一滴美泪;可这人,是情也枯、泪也涸了吗,还是天生就没有这些?阿玉又悔又恨,落下泪来。
“早知是这般薄情的人,就不该带信来。”
神崎冲涌来的潮水冲垮二见浦,似已漫进这入江。听得像蓑衣作响的声。
浪声自上落下般飒然回响,一穗灯火悠悠摇。阿玉浑身发抖。
太过较真,竟抓住初见的人骂作薄情,忽生悔意;此刻从摇曳的火影里望那人侧脸,那人既没动怒,也没要动怒的模样,可借火影窥去,总觉得不像这世的人。蜡般冷冷发亮的苍白脸,水色无纹的直衣,盘腿(胡坐,盘腿而坐)坐着,始终偏着脸一动不动,从他身上某处,腥风般吹出,如水淌流。阿玉顿时如泼了冷水,啊,这人身上附了生灵或死灵,怕人、讨嫌、可咒,这念头一时涌上,
“我回去了,告辞。”
坐不住的凄然,也顾不得与兵卫来接不来接,阿玉刚起身,
“且等等。”
龙之助静静唤住。如被魔物从后拽住头发,阿玉僵立,
“有何吩咐?”
回过头,龙之助摸索着抚自己膝周,把长刀拉近,
“你辛苦跑一趟,想略表谢意,可如你所见,贫寒加之身不自由,这点薄礼,请收下。”
阿玉在此又不得不生奇异之感:这般薄情的人,竟也有想向我道谢的温顺心肠?正想着,这“谢礼”是何物——像是原插在刀柄绦间的,抽出来握在手的,竟是一支银的平打簪(扁平银簪)。
“哎,这簪子给我……”
出乎意料的东西,阿玉第三回被奇异之感击中。
“这是现成的,合不合你年纪,我不晓。该是下藤(家纹名)纹的,戴着总无妨。”
“谢礼什么的,万不敢当。”
阿玉不肯接。可此刻望着递簪之人的身形——方才骂作薄情、怕人、讨嫌、可咒,一股脑儿冒火的那个影子,竟透出可怜来。并非因给东西才显得好、不给就怎样,而是这冷人血肉深处,潜着人情的一点暖,顺着一支簪淌流的那温顺,直戳阿玉心窝,不由得欷歔欲泣。如此想来,这瞎了眼的薄情之人,无杖无柱被抛在此的冷人,又可恨,又可悯。
“多谢您。”
“哭了吗?”
“哭了,不由得,哭了。”
“什么……何苦伤心。”
“不知怎的,就是伤心得不行。”
“并无伤心事啊。”
“恕罪。”
阿玉抽抽搭搭,当场哭倒。
哭了又哭,好一阵说不出话。龙之助冷然别过脸对着灯,由她哭去。无聊的,只有手里那支平打簪。
龙之助初上京都时,也是在国中铃鹿岭(铃鹿岭,山岭)下,被恶轿夫刁难,那时无奈、阿丰要交给轿夫的簪,正与此簪同物。龙之助初见阿丰,觉她酷似阿滨,后茶亭老翁拾得那平打簪,见其纹恰是阿滨旧有的定纹下藤,龙之助便带着那簪上了京都。从京都到十津川的龙之助,正是那般龙之助,连馒头都肯让、连佩刀都肯递出,自不可能只留那一支簪至今。这簪,大约是后来从龙神与阿丰一同逃出后,由阿丰手中再回自己手里的物吧。该多所追忆的龙之助,对这簪却无甚怜惜;而无半分缘法的阿玉,倒为这簪哭不可收。阿玉哭,龙之助由她哭,浪声又自上落下般,蓑衣作响地涌起。
伊势的海是静海,尤其以北的阿漕浦,以夕静(夕静,傍晚无风)与朝静得名。南连的二见浦也绝非狂海,可绕过二见浦一脚到神崎鼻,浪忽地凶起来。
纪州滩、远州滩扬名的浪,要来搅乱伊势海的平和,被神崎的潜岛、俎岛及水底无数隐岩拼死挡住,故风浪险恶之夜,潮鸣之声传到大凑,不足为奇。
唯奇的是,那浪或如自天上落,或如从地底来,在这室中回响。
十七姬御(公主)出门远行……
这也奇,那声从何而起?既与浪同,当是从海来,微微回响,却是阿玉耳中漏不得的声——必是米友爱唱的歌无疑。
究竟我们此刻这屋,是在宅院深处,在地底,还是在海岸?
第十四章
前一晚,有艘十六反(反,布料长度单位)的船,在大凑下了碇(碇,锚)。从船上看大凑的陆地,一脸忧思立着的,是阿松。
宫川与汐合川流出的地方,长长成了沙洲。大凑的镇街,人家点灯,连成丁字形。再断续走一里半,便是宇治山田的镇子,灯火通明。
小林的船舱往东伸出的洲崎,看得见木材场的大建筑。镇上亮,船舱与木材场却黑沉沉。
大凑是造船、也是修船的地方,泊此的船,不止这一艘。
从入江那边,帆柱如林立,小舟往来其间,阿松一一看在眼里。
阿松如此等着宇津木兵马回来。兵马说去参拜大神宫,下了船至今未归。
“哟,宇治山田那边,像提灯(提灯,纸灯笼)似的东西,一大批飞过来。”
望着陆地的阿松眯起眼,
“不像是祭礼,啊,渐渐近大凑镇了。”
一看,小林船舱一带,像高张提灯(高张提灯,高罩官用灯笼)似的东西,冒出两三个,
“哟,那不是船舱吗?船夫们说那是奉行(奉行,地方长官)大人之邸所在,从那儿出高张灯,定然非同小可。”
阿松正犯嘀咕,
“喂喂,都来看,镇上闹起来了。”
船上人争先恐后拥到船舷,望着镇上,
“啥啥,失火还是盗贼?”
“不放心,我上陆看看情形。”
阿松憋不住,对船夫助藏如此说,船夫道:
“你一人不成,要去我派个伴,再稍等等吧。”
“怎么也要去,那么吵,绝非小事。”
“那谁划传马(伝马,小渡船)?胜,你送阿松姑娘上岸。”
“好嘞。”
水手胜爽快应声。阿松乘传马往岸去,从通行口重又出来,下本船去乘传马。其后船夫、老汉、水手、舵手们,
“可不是,宇治山田镇这阵子防火严着呢,说逃进山的恶人放火来,告示上让提防来着。说不定把那放火的恶人撵进来了。”
“许是。”
“等等,汐合水门外,一艘传马,没提灯,朝这边来了。”
“不是阿松姑娘的船吧。嗯,是宇津木先生的船回来了。”
“该是。”
“围了木材场的提灯,一下子都到海边了,像有啥抛海里的声。”
“逃海里,可不好抓,水性好的,海里比陆上易逃。”
“哎呀,挂御用提灯的船,划出两三艘了。”
“这下,对岸失火可瞒不过去了。”
这时,一艘以急橹(早橹,快桨)如射箭般划近这若山丸船腹的传马,无篝火、无提灯,趁船上人几乎未觉,飕地划到船腹边。
“喂——船夫助藏老兄在吗?”
“唔,唤我的是哪位?”
“船匠与兵卫。”
“哦,与兵卫老兄?”
“有急事相托,放我上去。”
“明白,放梯子。”
船匠与兵卫老翁与这船船夫助藏,似是莫逆之交。
上得船来,与兵卫贴着助藏耳,
“助藏老兄,啥也别问,替我藏个人。”
去到岩边看,阿松却没能在那儿见到兵马。
船上有口信捎来:本要回去,因山田镇还需多留,故回不来。阿松闻言安心,便划舟回本船。
第十五章
山田镇上,道庵先生正带一个随从,悠悠走着。单说“道庵先生”,这地方人未必清楚,可若说下谷长者町的“十八文先生”,谁都知晓。
“先生,诊金(薬礼,诊费)给多少合适?”问,答“啊,留十八文去吧”,故号十八文先生,别名便宜大夫,远近闻名。为这十八文,还曾与与八动过手。阿松这条命,也是托这位先生才保住。这般道庵先生,带一仆,乐呵呵地跑来伊势参拜,倒像赶时髦。
“仙公,今夜哪儿歇?”
道庵回头对随从吹了口酒臭气。道庵先生吹酒臭气,便是天下太平。
“这个嘛,千束屋或牛车楼之类,凑合一晚?”
随从仙公敲敲额。仙公这人,是道庵先生从江户带来的,算不上野篾片(野幇间,帮闲),却也差不多。道庵先生并非多待见这仙公,只因正想上伊势参拜,仙公偏来说“务必让我作伴”云云,便“好,带你去”,拽了来。
“那种地方咱不去。”
道庵先生耍赖。
“您嫌弃?前年弥次郎兵卫、喜多八二位在那儿,好端端栽了大跟头,给江户哥们儿丢尽脸面。这回道庵先生与仙公联袂,挽回名誉如何?小人也定要作这陪伴。”
“弥次喜多丢人,是在那儿?好,听你这么讲,俺也是道庵,奋发一把,豁出十两,大大玩一场。”
“那敢情有骨气。可先生,您咬定十两奋发,怪可笑的——要显江户哥们儿的肚量,该说百两千两才对。”
“胡说,俺是十八文先生,哪舍得一掷千金。”
“小人服了。”
“俺是十八文先生,道庵是也……”
“为难了先生,您一口一个十八文,叫人怪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不偷不藏,十八文先生就是俺,诊金一文一文收十八文,攒了些,才来伊势参拜。十八文又怎的?”
“明白了明白了,哎哟冷汗都下来了。”
仙公本想借这显出江户哥们儿的派头,偏道庵先生一口一个十八文,连自己也跟着掉价,苦着脸走山田镇。
道庵先生与仙公这般走在山田镇,中途道庵忽拐进一家店。是提灯铺。
“日安,给糊一盏提灯。”
“哎,您来。”
“要顶便宜的提灯。”
“提灯,要小田原式,还是布拉式?弓张式?或另有偏好?”
“布拉好,要布拉提灯里最会晃、晃得最欢的那款。”
提灯铺只当先生醉了,觉好笑;道庵先生索性在店头坐下。仙公没法,立在一旁,一脸“这会儿哪儿用得着订提灯”的神情。
“仙公,没提灯,干啥都不便,这就先备一盏。你替我挑个好的。”
“各式现成都有,按您喜好当场写上记号。”
“先生,这布拉提灯的垂晃劲儿别致,就它吧。”
“好,就它。”
“那,记号写啥?”
“先生贵府纹章是?”
“用不着定纹(定纹,家纹),就那地方写‘十八文’。”
“又来了。”
“写‘十八文’是吧,这儿,只写十八文就成?”
提灯铺奇怪地抬眼望道庵。
“对,十八文就成。”
“先生,您省省吧。”
仙公苦着脸。
“管它呢,俺乐意。”
文句简单,提灯铺立时在手提布拉提灯(吊晃式纸灯笼)上写好“十八文”。
“来,仙公,提着走。”
“吓我一跳。”
“吓什么,提灯又不会吃人。”
“那先生,我叠起揣怀里带走吧。”
“胡说,就这么吊着走。这就去蜡烛铺,买根百目(百目,蜡烛重量单位)大蜡。”
“开什么玩笑,大白天,提着灯走宇治山田镇,成吗?”
“胡说,黑地提灯走,谁都会走;白天点灯走,才别有滋味。”
“也太没滋味了。”
“少啰嗦,快走。”
“真拿你没办法。”
“没啥没办法,你本是个没成才的帮闲(逗趣者),这会儿倒升成提灯持了。心怀感激提着走。”
“先生,提灯倒好,可一见‘十八文’这三字,小人就酸溜溜地不是滋味。”
“十八文怎的不滋味?”
“可先生,十八文,太寒碜了。”
“混账。”
道庵先生照仙公头上一记。
“哎哟吓死,小人虽是仙公,挨打也太狠。”
仙公捂头抱怨。
“打就打了,十八文是俺招牌,你嫌它寒碜、掉价,太猾头了。”
道庵先生扑扑生怒。
“话是这么说先生,您定诊金十八文,那是好事,那也就罢了,可出门在外,没完没了十八文十八文,叫小人直冒冷汗,总不算过吧?那也罢了,小人咽肚里忍着,世人不知便可,可您得意起来,连提灯都写十八文,大白天叫提着走,再怎么也说不过去。虽说旅途丢脸如弃敝履,那也太叫人想哭了。”
“混账,你蠢到哪步田地,蠢底无穷……”
“小人底也无穷……”
“说什么?”
“没,没什么。先生,您想,出了门,您是领千袋(袋,草袋计量单位)的御典医(御典医,御医),小人装个藏前(蔵前,江户富豪区)大爷(旦那众,老爷们)模样,谁敢挑?偏要写十八文,把暗处的丑亮出来……”
“你这厮,再说一遍。”
“把暗处的丑亮出来。”
“好,又不依了。”
“您动怒,话就说不通。”
“暗处的丑是啥?说,仙公,俺几时把暗处的丑亮出来?说!”
“可先生,这十八文……”
“十八文怎的?俺是十八文的医者没错,十八文叫十八文,何耻之有?说!”
“您这么讲理,小人为难。”
“没讲理,十八文就是十八文,靠十八文过活,从那十八文里攒了些,来伊势参拜。想来十八文恩重如山,感激得要落泪,托十八文的福,俺才来得了伊势参拜,喝得上美酒一杯。念那冥利(冥利,恩惠),岂能对十八文闷声不响?所以才拓到提灯上,一并参拜大神宫。你倒嫌寒碜、掉价,俺不依,你给我记着。”
“话是不错先生,可事都挑明了,也就没滋没味。即便十八文,也该摆出百两百贯的派头……”
“还不懂,你这厮,听好:耻者,是无学之人装出有学的样,无钱之人装出有钱的样,浅薄之人装出厚脸的样——那才叫耻。十八文绝不耻。”
“是吗。”
“提着走。提灯持这差事,连你这等浅薄之人,也能走在大臣大将前头。不可得意,非因你了不起才走前头,是托提灯老爷的福。你这等货色,提着它,也能走在道庵先生前头。来来,心怀感激提着走,走。”
仙公一脸要哭,接过十八文提灯;提灯铺的人抱腹大笑。
没法子,仙公吊起十八文提灯,道庵先生得意洋洋穿山田镇,走到镇中,
“先生,不是道庵先生吗?”
大客栈二楼一声唤,留住他。
“哟。”
道庵先生抬头,见一风雅的切发(切髪,短发)美人,倚栏朝这边笑,
“呀,妻恋坂的女掌柜(女将,女老板)!”
先生立定仰望二楼,
“您在这儿逗留?”
“先生也来参宫?”
“是是。”
“宿处?”
“宿处还没定。”
“那住这儿吧,作个伴宿(相宿,同宿)。”
“那敢情好。”
“先生,那个,什么提灯?”
“哈哈,瞧这个。”
道庵先生大得意,从仙公手里抢过新买的提灯,给二楼美人看。
“十八文!讨厌。”
“这厮也没法说。”
“不像样,别提着那玩意儿走。”
“可这厮偏要提着走,我特意让他提。这厮叫仙公……”
“先生,多余的话甭说了,快走吧。”
“走。”
仙公顾着女人在场,怕道庵先生胡咧什么,扯袖子想快些拽走。
“拜拜。”
道庵朝二楼美人回身。
“等您哦,快去快回。”
被仙公架着般,道庵好不容易到小田桥,靠桥畔好整以暇地睡死过去。
“哟,先生,可不能睡这种地方。哎呀,已打起呼噜(鼾,呼噜)了。”
过路人当是倒毙路旁,凑近瞧,仙公怪不好意思,怎么唤也不醒。
“一醉就这样,真没辙,绝不是可疑之人。”
仙公不住向路人辩解,
“先生,睡这种地方可不行,想想办法,可怜可怜仙公,醒醒吧,先生。”
“唔哩唔哩唔哩”
第十六章
在二楼观看的剪发女子,便是传马町旗本(旗本,直属将军的家臣)神尾上一代的爱妾阿绢。阿绢抚养了阿松,她正是如今把阿松送去神尾家当差、妻恋坂阿花的师傅。
阿绢这会儿正让按摩师傅揉着肩,问道: “按摩师傅,那个间之山的阿玉什么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哎,您说的是那桩案子吗,那个啊,已经抓到了。” “哎,抓到了?那个在备前屋什么的店里做贼的姑娘?” “不,阿玉那头逃到哪儿去了不知去向,可和她同伙那个叫米友的家伙,听说是在大凑的海滨被抓住了。” “你说的米友,就是前些时候挥舞着竹竿、在古市街上大闹的那个体格矮小的渔网贩子吧?” “哎,正是,听说他游海到了大凑的海滨,埋伏的官差人多势众,好不容易才把他活捉了。” “那么,偷盗的罪行他招认了吗?” “可是,他是个倔强家伙,既不说出阿玉的下落,明明是让阿玉打掩护、自己下的手,却对自己的偷盗之事也不肯招认,听说连奉行所(奉行所,江户官府机构)都拿他没辙。” “这么说,那个叫米友的小个子是一口咬定自己没偷咯?” “正是如此,他说自己压根没偷过东西,还反倒扬言说阿玉也绝不是会偷东西的女子,把那些官差训斥了一通。” “照这么看,那两人当真没偷吧?” “哪有的事,那可是证据确凿、没辙了,阿玉家里既有武士们的印笼(印笼,随身携物小盒),又有本不该放在那种地方的二十两银子。说不定两人是串通作案,不然米友没道理替阿玉东躲西藏哪。” “虽说那印笼和银子丢在姑娘家里确实蹊跷,可我总觉得,不像是那两人干的。” “诚然……这镇上也有两种说法,一半人说阿玉和米友绝不是会偷东西的家伙,另一半说既然证据确凿、没准就是他们干的,各占一半。”
阿绢来伊势时并非独自一人,如今却只留下她一个。同行的人,是聚到番町神尾宅邸的那帮旗本的次子、三子里的五个无赖之徒,此外还有三四个女子混在阿绢一处。头天晚上在备前屋叫来阿玉、听间之山小调的那帮年轻侍卫,就是这伙人;在那里被彻底偷光了随身物件的,也是这伙人。阿绢独自留下来的缘由之一,想必是想亲眼看到这桩失窃案有了个了结再走。
按摩师傅走后,阿绢淡淡化了妆,仔细收拾了打扮,穿着一身妖冶的外褂从这家客栈出门;她交代店家,若那个醉醺醺的医生来了,就领进房间给他酒喝,自己则装出马上就回的样子,不知上哪儿去了。
第十七章
正如传闻所说,米友在大凑的海滨被抓了。
虽说拿着竹竿才像米友,可他是空手潜游过来的,被众人叠压按住,连像样的反抗都来不及施展,就套上了绳子。
虽经种种查问,他始终不招。只因他没做过自然不招,却被当成倔强硬挺、惹人憎恶,越发被折磨,米友便索性较起真来,把官差折腾得没法办。
阿玉家里的印笼和二十两银子成了仅有的证据,而本该为此辩白的阿玉又不在,于是被往对查案有利的方向解释,对米友而言愈发成了不利的证据。
于是米友终于要以盗贼和扰乱街镇两项罪名受刑了。
绳子深深勒进肉里,米友浑身上下肿得像葫芦一般,在被拖往隐冈的路上, “米友来了、米友来了。” 宇治山田镇上,为了看被绑着游街的米友,道路两旁黑压压站满了人。
米友就这样被拖往那处叫隐冈的地方,去受刑。
宇治山田的神领(神领,神宫领地)忌讳见血,因而处死犯人时不用刀刃,而是从隐冈把人推下那处叫地狱谷的地方,这是规矩。
围观被拖走的米友的镇民之中,有人觉得这情形瘆得慌,也有人暗暗同情,认为是冤案。那些看客里,有个旅装打扮的男子歪戴着斗笠,特意从人丛中仔细打量米友的身影,打听对他的议论。那旅人定是那双一夜能奔五十里的飞毛腿七兵卫无疑。
“说他是盗贼?” 七兵卫拽住一个离自己最近、看来也最肯搭话的看客,这样问道。 “哎,是盗贼。” “偷了什么?” “武士们的银子和随身物件,全偷了。” “在哪儿干的?” “在古市一家叫备前屋的。” “备前屋?” “趁武士们在看歌舞的时候。” “那男的?” “正是。” “当真是那男的干的吗?” “有证据。” “什么证据?” “梨子地的印笼,加上二十两银子。” “咦。” “那家伙之外还有个同伙。” “什么同伙?” “是个女的。” “女的?” “就是间之山出场的那个叫阿玉的女子。” “哎,那……” “所以女的那头没抓到,只抓了他一个。” “那么,怎么样了,已经招认了吗?” “他倔得很,不招,可毕竟有证据。” “那会怎样?” “这就要受刑了。” “受刑?” “被带到隐冈,再从那儿推下去。” “哈——哎。” “这儿是神领,所以行刑也不见血,就从隐冈推下去。” “哈——哎。”
七兵卫伸长脖子望着走过去的米友的背影, “这下可糟了。” “怎么了?” “哦,没什么,没招认就动刑,万一日后真盗贼露面,可就麻烦了。” “那可真就麻烦了。” “那个,隐冈的刑场,谁都能让看吗?” “走到山下还行,可刑场那边进不去。” “哎。” “不过,绕着走到山下倒不是不行,可那是大白天都出鬼的废池塘,满是人骨头,根本去不得。” “是吗。” “还有,隐冈下头,拜田村的艺人(芸人,艺人)聚了一大群,闹着要给那男的求情饶命,可事到如今,怕是不会准了。” “是吗。” “他那人本性老实,许是鬼迷心窍一时起了歹意,要说是可怜,也真可怜。” “那真是造孽,多谢您了。” 七兵卫听了这番话,不知心里怎么想,掉转来路往回走,追着米友的踪迹,忽隐忽现地一路跟了下去, “这下被他坑了,我还不想在这地方把命交代了呢……”
七兵卫这样来到隐冈脚下,忽然一头猛犬出现,凶猛地扑上来吠叫。 “呔,呔!” 他拣起石头正要扔,那狗却直扑到他手边。
默狗不知从哪儿、怎么来的,瘦得脱了形,瘦到连扑跃都腿脚发软的地步,可猛犬终究还是猛犬。 “呔,呔!”
七兵卫有要紧事得赶路。他拾起地上一截竹棒,抡圆了一挥,狗却嗖地直扑到他手上。危险,狗顺着那只手咬上来、咬住了肩头——亏得七兵卫稍稍一侧身,默狗的牙没咬进肉里,只咬破了七兵卫的雨披(合羽,日式防雨外套)。 “这畜生,是疯狗吧。”
七兵卫像抱住般掐住咬住雨披的狗脖子,使尽力气往后一抡甩了出去;瘦弱了的猛犬被他抡甩出去摔倒在地,却又骨碌翻身起来,退了两三步、两只前爪并拢,就那么死死瞪着七兵卫的脸,呜地发出低吼。
看那副架势,七兵卫明白这狗不是寻常疯狗。 “默狗,默狗,默狗出来了,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当地人不一会儿就嚷闹起来。
前些日子在古市街上闹腾过的默狗,自那以后去向不明,这会儿却在这里露了面,又把当地人搅得不安。 “它待在哪儿了呢,那狗,准是藏在尾上山的背后了。” “瘦成这样,原先胖得像熊,如今倒像狼了。” “那个旅人,那是干什么的,没见过的人,真可怜,报官去吧,那畜生真成了疯狗,见谁咬谁、不分生熟,这么扑上来咬人,不小心靠过去可危险,快报官去吧。”
一听“官衙”“官差”的嚷声, “哎,麻烦。” 七兵卫忽然焦躁起来,攥紧拳头照扑来的狗眉心狠捶一记,自己一个翻身,撒腿向来路狂奔而去。被七兵卫捶得往后倒退的默狗刚爬起,猛地追起七兵卫的踪迹。
可怜的米友,就在这场骚动里被从隐冈推下了地狱谷;官差和刑役(非人,贱民,从事刑役者)执行完刑罚,这会儿正三三两两下山回来。
第十八章
道庵先生从客栈里溜达出来了。怎么说呢,以先生的性子,哪能老老实实待得住。
况且他在阿绢的客栈里被灌了上等好酒,乐得飘飘然,晃晃悠悠出了门。
既然只顾着舒坦,自不知走到了哪儿。不一会儿离了人家,来到河边一道像是堤坝的地方,扑通就倒在那儿了。
他倒下便仰面躺平,醉眼惺忪地一睁,只见夜气清爽如洗,星斗横斜、满天皆是,道庵先生这下子,胸襟忽地阔大起来。 “啊,好不畅快,长安大道、醉眠酒家,便是这般意气了,哼,这儿虽不是长安的酒家,是酒家还是堤上,那都无所谓,嗯,天子呼来不上船——俺这儿天子爷还没来请,可大名旗本里俺的熟客倒不少,什么‘大名旗本请也不去诊’,那等土气话俺可不说,管他是大名旗本还是乞丐(乞食,乞丐)贱民,肯掏十八文(十八文,江户铜钱,喻微薄诊金)的都是俺的恩客,哪儿都去,箭也好枪也好只管拿来。”
先生独自发着豪言。 “怎的世道这般有趣,真不懂那些世上愁眉苦脸的家伙在想什么,普天之下万事都拿十八文了断,高不过十八文,可也不比十八文低,贵与贱全看怎么个买法。”
这道理讲着讲着有点乱了。道庵先生正越发舒坦地打起盹,配着三味线(三味线,三弦乐器)、胡弓(胡弓,日式胡琴)和大鼓的伊势音头(伊势音头,伊势传统歌谣舞蹈),越过河波,淌进先生将睡未睡的耳中,把先生的舒坦又添了一层,终于就这么稳稳当当睡进了梦里。
过了片刻,正难得舒坦着的道庵先生, “啊,疼!” 冷不防被人狠狠踢了一脚脑袋。
乐呵得只值十八文的先生,脑袋挨了踢到底还是疼,便叫了声疼;可他似乎连摸脑袋都不机灵,只敷衍叫了句疼便又要睡去,却有人扑通叠压到他身上。任是道庵先生,被人又踩又踢也坐不住了。 “谁,谁!”
他慌忙蹦起身, “实在对不住,请您恕罪。” 那叠压着摔倒的人,低声向道庵先生恭敬赔礼。 “走路留点神。” “请您恕罪。”
看来是摸黑路过,冷不防被道庵先生的身子绊倒的。正做着的梦被搅破,道庵先生的醉意也散了些,加上夜里的河风灌进衣领,他便睁眼打了个大哈欠。一看,是个像老者的男人,背上驮着个小个子男人,连连向道庵先生赔不是。 “您没受伤吧?实在是因为这样背着个病人。” “倒没受伤,可真吓了我一跳。” “实在对不住。”
老人赔着礼,安抚道庵先生,喘着粗气要往对面走, “喂,等一下等一下。” 道庵先生把他叫住了。 “您有什么事吗?” “你方才说背着个病人,带病人上哪儿去?” “嗨,那个,上医生那儿……” “医生?医生就在这儿,就在这儿。” “哎……” “医生这儿就有一个,便宜得很的有一个。”
先生也着实还没醒酒。
背着小个子的老人,借着暗处端详,那人果然梳着茶筅头(茶筅头,形如茶筅的发髻)、一副医生的做派, “您是医生吗?” “别看这样,医者终归是医者,只是医者不带药箱。”
那人确乎是医生,只是醉得实在。可即便醉着,只要是医生,对急症病人便是雪中送炭。正要走的老人犹豫了一阵,盘算着不如就在这儿给他瞧瞧,随即折回来, “是个急症病人,劳您给瞧瞧。” “哦,晓得,来,把病人搁这儿,搁这儿。”
路过的老人起初似乎有点犯嘀咕,可见道庵先生一团和气、又分明醉着,便像放了心,把背上的小个子卸了下来。 “怎么,什么病?” “嗨……那个,是癫痫(癫痫,癫痫)。” “癫痫?来来,咦,还是个孩子嘛——不,也不像,是大人?也不像,倒像老头,怪家伙。”
道庵先生把脸凑近昏死过去、浑身赤裸的小个子身上,细细打量一遍, “开什么玩笑,哪有这种癫痫,这是跌打伤。” “哎……” “是从高处摔下来的,还不止摔下一点点高。这浑球,打过架,打完架被人像卷席子一样卷起,从高处推了下来;你看这儿有绳子印,是被绳子死死捆着推下来的,拿人当傻子。” “先生,正是如此,请您小声些。” “小声?好,那就小声说。”
道庵先生故意压低了嗓门。 “还有脉吗,有救吗?”
道庵先生把身子摸了一遍, “有!” “有吗?” “能活!” “真能活过来?” “没事!” “能救回来?” “能救!” “求您救救他。”
老人恳切地说。 “换平常人,这会儿早没救了,可这浑球,天生是能救回来的料。” “哎。” “让他回气不算难,可不先把伤痛处拾掇好,回过气来反倒更受罪。” “哎。” “先说肩胛骨脱了臼,所以左手直耷拉。” “哎。” “颈椎没异常。” “哎。” “胸肋的骨头若折了、差点儿顶到肺,那就没指望了,可那儿也没异常。” “哎。” “脑壳若是打开了花也没指望,所幸那脑袋瓜也无恙。”
他把“头的瓢”说成了“瓢的头”。当事人浑然不觉、一本正经,旁边的老人这当口也忍不住把笑意咽了回去。 “腰骨、横骨也都没异常,右腿迎面骨折了。” “哎。” “此外满身上下,不分处所都是挫伤擦伤,那些倒不打紧。”
虽是个古怪医生,可他诊视得殷勤,且在暗处,这儿怎样、那儿如何,说得像用手指点一般,起初还提心吊胆的老人,不知不觉间信任之心油然而生。 “喂,老大爷,您这样把他按住了。”
道庵先生把小个子半扶起来,捏住那只耷拉的左臂,将手指探进腋下,往下方一箍,耷拉的手臂登时像原先一样挂牢了。
他掏出怀里的纸夹,抽出一柄似剃刀的物件,拿它在身上这儿一寸、那儿二寸地,嗖嗖划开。 “老大爷,带着手巾没?拿手巾去河滩沾湿了来,别拧干。还有,要块裹脚的布,三尺就行——哦,带了漂布(晒,漂白棉布)更好,那敢情好。”
道庵先生用漂布裹住折断的右小腿,把沾湿的手巾裹上头和脸,揉按肩井(肩井,穴位名)穴、拍打后背, “唔——” “瞧,回气了。” “回气了?” “赶紧带回家躺着,明儿个俺再去瞧他。” “多谢,明儿您真来?” “当然来。” “多谢,您到大凑打听船匠与兵卫,一下子就找着了。” “大凑的与兵卫……好,记下了。” “还有先生,我今天在这儿承您救治的事,请您务必保密,让人知道可不好。” “放心吧。”
道庵先生又在堤上骨碌躺下了。
第十九章
阿绢在二见浦海岸一处叫清涯亭的客栈、连着别馆的亭子里,等了人许久。不久,有个戴编笠(编笠,竹编斗笠)的武士,沿着海岸走了来。
武士打松林里走来,阿绢迎上去,也进了松林。虽说是武士,看来还十分年轻。 “宇津木先生,这儿。” 年轻武士止步,歪了歪斗笠看向这边。 “您是——” “哎,我是阿松的养母,等您多时了。”
这武士正是宇津木兵马。兵马一脸愕然,呆望着阿绢站着不动。
阿绢这边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宇津木先生,您定然又吃了一惊吧,可这回跟从前不同,和从前不一样,有桩事我得认认真真跟您说。” “您做的可不是您身份该做之事,还请检点些。”
兵马老大不痛快,仍瞪着阿绢的脸, “本没想开这种玩笑,可一眼瞧见您,就弄成这般了。”
兵马一本正经、满心不快的样子,在这女人眼里反倒像是有趣, “前些时候在古市街上,那小个子男人挥舞竹竿时,给他递枪的是宇津木先生您吧,是您没错,偏巧被我瞧见了。少见的地方遇见少见的人,我不知怎的浑身发紧、怪想念的,从那以后就好好打听清了您的去向,又写了那封信,把您请到了这儿。您肯来,真好呀,呵呵。”
她那口气,仿佛只要自己拉根绳,兵马便由她摆布,一副吃定了的腔调,兵马不由勃然大怒, “告辞。” 一甩袖子便走, “您别这么动气,信件总不能署我的名,借七兵卫的名把您请来,是因为您也想打听阿松她们的下落,而我也有非告诉您不可的事……”
兵马对这些话充耳不闻,拔脚就要走, “那个,宇津木先生,兵马先生,岛田先生去世了哟,您可知道?”
这句话由不得兵马不吃惊。 “什么,岛田先生过世了?” 他咚咚地折了回来。 “您瞧是不是?” “岛田先生过世,那是真的?” “您说呢?” “那是假的,出发时还那般硬朗的先生……” “若是假的那便算假,跟您这不信任我的人说也是白搭。” “绝无可能,是谎话,是假的。”
兵马虽这般否认,心里却绝不安稳。先生还没到老病而终的岁数,也不是会教一场小病夺去性命的孱弱练家子,更非可能丧命于刀剑之灾的人;若先生真死了,他除了设想那是病灾、剑灾之外的、人力无论如何也防不住的天灾所致,再想不出别的。 “那是假的,定是谎话。” “您这人,真比想的无情呢,自家师傅过世了竟还不知,好心要告诉您,您却充耳不闻,这般也配谈什么武士道,那便随您去吧……我虽人品如此、自甘堕落,可真心说的话总被当作风月虚情,也觉委屈,便是我,看时看地,也常是这般泪浅的。那御徒町的、人称岛田虎之助先生的人,竟是遭了人手的……” “什么,遭了人手?” “听到这事时,连我这样的也都落了泪,那先生竟……” “岛田先生遭了人手……越发是假的、是谎话,会遭人手而终,绝无可能,别人也就罢了,岛田先生遭人手——这等事,绝不该有,纵使天地颠倒也不该有。”
兵马的舌头不由自主地打结。 “您这般不信我的话,那便罢了,我什么也不说了。诚然,岛田先生不是会遭人手的人,当今之世,寻常之辈绝无那等能耐加害先生,这不用您说,谁都晓得,可也并非只有刀刃才叫人手……” “那先生是怎么——” “是毒呀,岛田虎之助先生是被下了毒而去的。” “毒?”
兵马浑身的血仿佛倒流。 “话说到这份上,我的差事也完了,那便就此告辞。” “且慢,再待会儿。”
攻守之势易位,兵马抓住阿绢的袖子不肯放。 “我请您来,是用心还是玩闹,您既已明白,我这就告辞。” “多谢相告,是真是假,容不得我再疑,我向您道谢。”
兵马的眼里落下泪来。 “不,您言谢我过意不去。啊,我这番心意您总算领了,真好。” “您若知情,可否再说详些?” “但凡知道的,自当奉告。可这种地方不好说话,去那边吧,那处清涯亭客栈我已打过招呼,是个清静所在,想慢慢讲与您听。” “不,那……” 兵马对此犹豫了。
不多时,兵马的身形出现在大凑镇的码头。方才他惹恼了阿绢,甩袖子离开,竟到了这儿。 “兵马先生。”
阿松没穿船上干活衣裳,收拾得干净齐整,在码头的茶棚里等候。 “今儿您上哪儿去了?” “去二见那边了。” “像是穿了林子什么过来的,这上面沾了这么多草籽。”
阿松替兵马掸去裤裙下摆沾着的草籽和尘土。 “在松林里胡乱走了一通,直喘得慌。”
兵马在板凳上歇脚喝茶。 “啊,对了阿松,今儿又遇见个稀奇人。” “您说的稀奇人是?” “是你的亲戚,猜猜看。” “我的亲戚虽说……”
阿松自也有亲戚、也有承过情的人,可唤起那些记忆,她并不好受。 “那人于你倒不可怕,说起来还是可亲的,可亲是亲,却是不能掉以轻心的人。”
兵马故意绕弯子, “哎,会是谁呢,我亲戚里有那样的——莫不是本乡的伯母……” 那本乡的伯母,是把阿松卖进岛原(岛原,京都花街)的人,冷酷贪心,偏又嘴甜。 “不,不是那种人。说给你听吧,那是汤岛妻恋坂的那位花师傅。” “哎,是师傅?”
阿松从兵马口中听到久违的妻恋坂师傅的事,不由得勾起往昔,心里难平。这时,镇子那边传来哇哇嘈嘈的人声, “哎,与兵卫先生,辛苦辛苦,到这儿就成。”
那是由与兵卫送着、带着仙公(仙公,道庵的随从老者)的、长者町的道庵先生,兵马也吃了一惊,阿松更觉意外,正要出声招呼,道庵先生却没留意阿松,只对着与兵卫说, “到这儿就成,你回去吧。嗯,两边都没事了,不必担心。那浑球或许要落点跛脚,身子骨错不了,不吃药,晾着自会好。” “嗨,真真多谢,实在多亏先生。”
与兵卫连连在道庵面前低头行礼。 “还有,那双眼睛啊,那眼睛对他可是个麻烦。不过嘛,照那样撑个十天二十天还行,听说不久要上江户,来了就打发到鄙人这儿。” “嗨,真是事事都多谢先生。”
与兵卫反复道谢。
此处道庵先生说“那浑球或许要落点跛脚”,自然是米友;说“那双眼睛是个麻烦”,大约便是机龙之助了。
前夜,与兵卫打快船去若山丸(若山丸,船名)上求助,只去了阿玉一人;至于龙之助,想必仍藏在与兵卫家里。
道庵看来也要回江户,已是一身行旅装束。这时阿松开口, “先生,道庵先生。” “哎呀哎呀。” “早先,承先生照拂的、江户本乡的……” “啊,可不是,可不是。你也是来参拜伊势的?” “不……” “道庵先生。”
这回是兵马出声招呼。 那边也道庵、这边也道庵,先生晕了头, “今儿道庵可真畅销。您是哪一位来着?” “曾被浪士(浪士,无主武士)追赶,闯进先生府上,那时多承照应。” “有过这等事么……您也是,来参伊势?” “不,不是,鄙人另有机要,从上方(上方,京都大阪一带)来——先生这就要往哪儿去?” “老朽是参伊势回来的,承这位与兵卫先生照拂,盛情难却,便由他雇船送我到桑名,再往宫(宫,伊势神宫所在)去;您若也回江户,不如同船走。” “我们定了要乘那艘大船。” “原来如此。那便趁船未发,来,喝一盅。”
道庵先生一行,乘与兵卫备好的船,从桑名往宫去。
载着兵马、阿松、阿玉的若山丸(若山丸,船名),扬起十六反(反,布料长度单位)的风帆,从大凑海滨启航。
米友的身子,也借道庵先生之力恢复了原样;机龙之助似也意外地借道庵先生之力,视力回些许。七兵卫带着默狗不知跑哪儿去了。无赖旗本们先被打发回去,只留下阿绢一人,她也不能老是这般游荡,便打点起回程。这干人等各怀心思,可他们所奔的方向,全是东边的天空。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