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些人全都朝着东方离去之后,过了十来天,有个虚无僧一大清早从大凑动身,不久便朝着东方走去。这人正是机龙之助。
龙之助的父亲弹正喜好尺八,没生病之前自己也常吹奏。龙之助从小看着学着、听着练着,自己也能吹尺八了。
有人劝他说,眼睛不好,走陆路不如坐船稳当,他却不听,一口咬定还是要顺着东海道走下去,就这样动身上了这趟旅程。
旅行的盘缠和用度——这固然有与兵卫的操劳,而丰姐的娘家龟山也是个体面人家,听了情由,便不动声色地替他把诸般事情都照料妥当了。
尺八虽带着,却也不曾沿途挨门卖艺。他从天盖里小心留意着脚下前行,即便如此,到第三日也到了桑名的驿站。从这里到宫(伊势神宫),是七里的水路摆渡。
龙之助想在摆渡之前先用些饭食,便在一家卖烤蛤蜊的店前停下脚步。
他本想点那有名的烤蛤蜊吃碗饭,才坐下,竟没留意到店门前趴着一条狗。
那是条很大的默狗,瘦削而目光炯炯,规规矩矩地两足并拢趴在草席上,定定地望着海的方向。
“这是店里的狗吗?”
“不,是条流浪狗。”
女佣说道。
“那么,你们这里养着它?”
“倒也不是那样,只是它在此住下了,不肯挪动。”
“是吗,这倒真是条好狗,可得好好待它。”
“实在是一条好狗,瞧着虽十分强健,性子却温顺,又极伶俐,被训斥过一次,决不再犯第二次,简直像是听得懂人话,连人的心思都能领会似的。”
“是吗。”
“所以左邻右舍也都疼爱它,把吃剩的饭菜、余下的菜肴都喂给它;狗既以此地为家住了下来,我们便由它这样待着,若日后主人寻来,自当奉还。”
“喂喂,你叫黑还是默狗,过来这边。”
龙之助隔着天盖端详着狗的模样,狗也定定地望着龙之助这边。
龙之助离了这家店,狗便跟了上来。
到了渡口,狗也不肯离去。龙之助也不去赶它。龙之助上了船,狗也要跟着上去,却惹恼了船夫们。
“这畜生,滚那边去。”
船夫举起船篙要赶,它却不逃。
“船家,行行好带上它吧。”
龙之助不知为何,竟替这条狗说起了情。
“这是您老自己的狗吗?”
“正是。”
船夫老大不情愿地放下船篙,狗便轻巧一跃,跳进船里。
自桑名至宫(伊势神宫),七里摆渡。狗寸步不离地守在龙之助身旁,龙之助下船上岸,狗也跟着上了陆地。
“喂,狗。”
在高架灯台的路灯下,龙之助唤过狗来,对它说话。
“你愿随我走到哪里都行吗?”
狗摇了摇尾巴。
“好,只要我眼睛还看得见,你就跟着来;待我眼神坏了,你便走在头里给我引路。”
狗从天盖下探看龙之助的脸。
“上头写着:去江户八十六里二十丁,去京都三十六里半,是吧。”
他念着道标上粗笔写就的字,
“去鸣海二里半。”
龙之助迈步前行,狗也照样摇着尾巴跟了上来。
是狗恋着龙之助,还是龙之助疼着狗?在桑名城下,凭着前世之缘,人与狗之间生出了情分。这一人一狗能走到何处,又将在哪里分别,实未可知。
“是桔梗屋,桔梗屋喜七便是小店。”
这是拉客的吆喝。他本不需要。龙之助不去神宫那边,自海滨鸟居向右,往寝觉之里去。
花已零落那心上人的, 移情别恋也称作恋爱的, 系结的绸巾被解开了—— 哈里萨、柯里雅萨, 好呀好呀好,好嘞呀, 则替尼、则替尼
这是那薄情的卖艺女子的歌。不知是否被勾起了兴致,龙之助也抽出与兵卫费心相赠的那支另备的笛子,用了“氏秀切”。他润湿伽罗木的吹口,吹起《虚铃》的本调。虽不知什么明头来、暗头打,却是从父亲那里无心学会的祖传三曲。
自呼续滨行到裁断桥。
如此看来,机龙之助倒也算得一个风雅之人。
此后直到滨松,一路倒也无事。
进了滨松,他忽然发觉,不知何时,那默狗竟不见了。龙之助唤着它的名字,它却不露面。他站着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它从何处归来。
虽不免觉得冷清,却也无从寻觅,便独自进了滨松的城下。滨松是井上河内守六万石的城下。
“喂,虚无僧。”
用蛮横的口气招呼他的,是个武士。龙之助回头时,已到了五社明神的社前。
“喂,虚无僧,到这边来。”
社前的广场上聚着许多武士。方才叫住正路过的机龙之助的,便是其中一人。
“有何见教?”
龙之助停下脚步答话。
“过来给我们吹一支。”
“承蒙抬爱,只怕吹不出称心的曲子。”
龙之助走进五社明神的鸟居里。
看时方知此处刚办过一场武艺集会。会已散了,庭院的广场上许多武士正铺着草席饮茶。
“来,先吹你拿手的给我们听听。”
“倒没什么拿手的,便吹一支祖传的旧曲吧。”
龙之助抿紧吹口,吹了一曲《鹤之巢笼》。本是人人会吹的曲子,龙之助的也谈不上多高明。
“那是《鹤之巢笼》,还有别的吗?”
“此外什么也不会。”
“什么——”
“另有一曲叫《虚铃》,不过诸位只怕听不懂。”
“说什么!”
“不瞒说,我是个初出茅庐的虚无僧,除此之外什么也吹不了,就此告退。”
“哈哈哈,吹支《鹤之巢笼》便充虚无僧,也未免太贪便宜,这等曲子我等也能吹,来点有趣的,唱支俗曲也行。”
“…………”
“要听《追分》也好,《越后狮子》也行。”
无论怎么催,他事实上只会本调的三四支曲子,也无可奈何。
“果然是个初出茅庐的虚无僧,倒也不像是多么客气。”
满座兴致都冷了下来。那好容易唤来的男子,似乎在众人面前多少丢了些颜面,
“好说好说,那便由在下来吹与诸位听听。虚无僧,把你的尺八借来,该这般吹法。”
他从龙之助手中借过尺八,宛转吹起《越后狮子》。果真不愧自夸,比龙之助伶俐巧妙,满座之人便喝彩喧腾。
“这回再吹支《追分》,还有《春雨》。”
那武士乘着兴头,尺八借了不还,越发起劲地吹,方才冷了兴致的一众,竟又被他吹得欢腾起来。
好一顿吹奏之后,他把尺八像扔似的戳还给龙之助,
“喏,这便是酬谢——不是谢你,是付尺八的赁钱,收着吧。”
一面把几枚小钱凑出戳到龙之助面前,一面故意伸手去掀龙之助的天盖、要窥他的脸,龙之助却把那只手拂开了。
龙之助本不是正式受牒的虚无僧。只因扮作虚无僧行走方便,他才这般打扮——这本是此前就流行的做法,他不过是学着别人罢了,兴致来时便吹,不来时便不吹;至今虽也在街巷道场或乡间豪户里,受过好剑术的人家一两晚的款待,却还不至于缺盘缠,也从未靠沿街卖艺受人酬谢。而此刻受了这般对待的龙之助,
“不,用不着谢,借尺八给您的份上,在下倒也想向您借样东西,不知肯不肯应允。”
“是想借个烟火?”
“想借那支竹刀一用。”
“竹刀?这指望稀奇,虚无僧拿竹刀做什么。”
“想打打您的脑袋试试。”
哎呀不该,本不该说出这等话。在此忍下,龙之助的器量也未必就低;可纵然对这些人摆出比试架势,器量也未必就高。然而龙之助这般做,看来也并非因他们的举动惹他厌烦,便含了什么恨意。
想来是踏进这武艺场中,见着竹刀、见着兵器,那天生的脾性便发作起来,竟至于此吧。
“什么,想打打脑袋?用那竹刀打在下的头?诸位,这岂不有趣?”
“这倒有趣,便如你所愿,把竹刀借你去吧。”
“拿去,如你所愿,竹刀一支。”
“多谢。”
龙之助接过借来的竹刀,稍稍退后,
“这倒轻巧。”
照着洗手石盆的石头“啪”地一击,竹刀中革与先革的着击处便“咔”地折断了。
“呀!”
“这不够使,再借我一支。”
他把折断的竹刀“嗵”地一扔。
“真无礼的做派。”
吹尺八的武士动怒了。
“你这厮!”
拾起木剑,隔着机龙之助的天盖,照头顶骨便是一顿狠揍。
坐在鸟居台石上的龙之助,将身子一横,略作伏跪之状;而那武士顺着鸟居一侧滑落,扑倒在石板上,爬不起来。
“可恶的行径。”
满座之中虽也有老成之人,虽说这边也有不是,却嫌龙之助的做派太可憎,便不拦着那些血气方刚的围上来,于是众人气势汹汹、纷纷朝龙之助扑去。
从鸟居台石上霍地站起的龙之助,拾起方才被那滑倒的汉子甩出去的木剑,久违地摆出了无声之架势。
背倚社寺的玉垣,却不取下天盖。
五社明神的境内顿时大乱,参拜的、过往的人,叫骂喧哗,乱作一团。
此时有人从中排解而入,看时却是个女子。
“各位各位,且请住手。”
出人意料,那竟是妻恋坂的花艺师傅阿绢。
阿绢所侍奉的神尾老主人的墓,便在这滨松的西来院,而这滨松的城下,也正是阿绢的故乡。
自伊势参拜归来,阿绢便来此扫墓,逗留此地也已有些时日了。
“危险,你一介女流,快退下去。”
“莫这样说,且请住手吧。”
阿绢竟以身子插到了龙之助与滨松藩武士之间。
“自方才起奴家便在一旁看着,实在是无谓的过节,并不至于要诸位爷拼死相争。奴家虽是一介女流,出头管闲事未免失礼,但这不过是路过的缘分,万望将此场面交予奴家。诸位若定要打,便请先斩了奴家,再动手不迟。斩个女人,也立不得什么功劳,还请交予奴家吧。”
此时满座中一位老成之人赶过来,
“唉,诸位也太不沉稳,对一个路过之人,赢了输了都算不得功劳,余下的便交给在下来处置吧。”
于是这场争斗,便平平安安地化解作了罢手。
龙之助趁这当口,像要隐身似的,匆匆出了明神的社内。
跟着出了社前的阿绢,目送龙之助背影良久,才唤过随身的女佣,
“你去追上那位虚无僧,请他到我家来,要客客气气地这么说,一并请了来。若他不肯,便问‘您这是上哪儿去’,探探他的去向;若仍不肯说,便看准他今夜宿在何处,回来报我。”
第二章
那一晚,机龙之助与阿绢,是在西来院旁一所简陋的居所里说话,由此结下了缘分。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您。”
两人之间放着一只火盆,从引马野吹来的夜风透着凉意,所以龙之助在蓝木棉的贴身衣物外,随意披着一件大花样的棉袍。
“我想回江户去。”
他眯起有些晃眼的眼睛,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您并不着急吧?”
“倒也不是特别急。”
“那么,就请您留在这里吧。我也在想,是要回江户去呢,还是就在此地住下。”
“虽不是赶路的旅程……”
“那就留下吧……从江户来到这里一看,真是冷清,您也看见了。此处偏离浜松城下西北方,尤其这一带寺院很多,夜晚简直如在坟场之中。连我自己都暗自佩服,即便只有三天,竟也熬得住这等地方。女人到了这般地步,连冷清之处都住得惯了,可真是没用了。”
“走过吉田,二楼便有人招手,且是鹿子纹的振袖”——这是小曲里唱的词,但此处招手的并非鹿子纹振袖,而是一位剪了短发、披着外褂、残妆依然艳丽的女子。
龙之助既觉得这女子古怪,又把它当作旅途中的一桩趣事。
那一晚,他与这女子说了许多话,之后有人在他十张榻榻米的一间房里铺好床铺,龙之助便睡下了。
那一夜,不知为何龙之助的脑袋阵阵发晕。他猛地踢开被褥坐起身来。
绘着秋草的隔扇像转台般转动起来,隔扇的拉手张开了嘴,柱上的钉盖瞪圆了眼。
在褥子上重新坐正的龙之助,想要出声,舌头却打了结。
“哎呀,您怎么了?”
听到这声音,龙之助睁开了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您这是被魇得厉害了吧。”
他自以为再次睁开了眼,眼里却全无气力。从褥子上方探身看他的,正是阿绢。
“您是做了什么梦吗?喝口凉水,定定神吧。”
阿绢从枕边的冷水钵里舀了水倒进茶杯,递到龙之助手中。龙之助双手发颤,想去接那茶杯,却失手掉落。
“哎呀呀,水洒了。”
阿绢有些为难,用一只手去寻摸什么来擦拭。龙之助又想去把那茶杯捡起。两人手叠在一处时,他悚然一惊,把手缩了回去。
“等心神定了,就好好歇着吧。若身子还不好,我把女佣叫起来。”
“不,已经不妨事了,劳您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阿绢见龙之助安定下来,便回了自己的床铺。
龙之助的神思却越发清醒,再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隔着一间屋子,便听见阿绢在邻室发出香甜的鼾声。那轻轻的、吐纳柔和的女子鼻息,好似咝咝咝地牵着龙之助的魂魄而去。过了一会儿,又传来翻身的声音。
发丝拂过枕纸。像是中指落下的、榻榻米上的一记轻响,翻上翻下,鼻息依旧绵软。
“睡不着,睡不着,竟投宿到了这不该来的地方。”
龙之助辗转反侧。忽然那鼻息低了下去,继而听不见了。他摸索到枕边的水,又喝了一口。
中断的鼻息又香甜地响了起来。
“啊。”
烦恼的龙之助长叹一声,仰面翻过身去,阿绢的卧处便传来轻轻一声咳。
“是醒了吧。”
枕边传来窸窣拖动榻榻米的声响,像是把什么拢到跟前。阿绢看来也醒了。
像是掀开了被褥,不久又响起窸窸窣窣拢带的声音。龙之助的头脑却如冰般透彻。
隔扇开了,是衣裳摩挲之声。
“睡得着吗?怕是睡不着吧。”
隔扇阴影里探出半截身子,白绉绸上印着纱绫纹,下身是一件惹眼的便装。阿绢嫣然含笑,望着这边,
“我也睡不着,所以来打搅了。这般漫长的秋夜,一个人睡腻了也实在无趣。您到这边来吧,我讲些有趣的话儿。”
龙之助凄然一惊,讶于这女子的胆大;可定睛一看,哪有什么,那不过是虚妄的妄想,是神思收敛、将入梦乡刹那间的幻象罢了,而隔着一间屋子的邻室里,阿绢的鼻息愈发绵软,如波起伏。
那一夜过去,到了次日清晨,龙之助的眼睛竟看不见了。
第三章
机龙之助沿东海道下行时,里宿七兵卫像是又要往上方去,在骏河国萨山脚下一处叫仓泽的路边茶屋歇脚。此地名产是荣螺的瓮烤。
“婆婆,来一个荣螺的瓮烤。”
渔家女现捕现烤了瓮烤,他吃得津津有味,这时——
“借光,婆婆,来一个瓮烤。”
与七兵卫对面而坐的,是个汉子。看他插着银饰短刀的架势,从斗笠系带的打法到衣襟掖起的模样,倒也像是惯走江湖的人;进门时,他从斗笠底下斜瞥了七兵卫一眼。
“婆婆,多少钱?”
七兵卫正要付瓮烤的钱。
“收您六十文。”
“放这儿了。”
七兵卫抛出一百来文钱,起身离去,
“婆婆,多少钱?”
那银饰短刀的汉子也照样问了瓮烤的价钱。
“四十文就好。”
“放这儿了。”
这汉子也掷下一百来文钱走出去时,七兵卫已快要登上萨岭了。
幸而天晴,富士山看得见,爱鹰山也看得见。伊豆的海角、三保的松原,近在眼前,可七兵卫对这东海道第一的景致毫不在意,照例迈着快步,嗖嗖地破风而上。
过了七兵卫,那从同一家荣螺瓮烤铺出来的旅人,也嗖嗖破风而上。七兵卫脚程快,这汉子也不慢,转眼便追上了七兵卫。
“真是好天气,好得很哪。”
客套一句,便匆匆越过七兵卫而去。
“哎,好天气……”
七兵卫虽这样应着,可看那银饰汉子撇下自己径自赶路的走相,心里便来了气。这小子竟敢超我而去,摆出一副可恶的架势,好,既是如此,我也有我的计较——七兵卫加快了脚步,转眼又把那银饰短刀甩在身后。
“天气可真好啊。”
七兵卫斜睨着那银饰短刀,超了过去,
“哎,好天气……”
那汉子也不服输,脚下加力赶来。
两人终于并肩齐步而行。
七兵卫心想这人古怪,便不多搭话;可话虽如此,被人超过又觉憋气,于是大步走去,那汉子也闭着嘴,与七兵卫并排而行。
咦,走这许多路,从没遇过这等角色。倒也不可怕、不阴森,只是脚快得可气,而且他那用脚来向自己挑战争先的做派,更是可气。
然而,直到下完岭,这汉子既不落在七兵卫后头,也不跑到前头,几乎与他并肩而行;看哪,出了村子便是身延道。
“老爷,我在此告辞了。是,我是要去身延参拜的。”
向七兵卫行过礼,从法华题目堂往右,拐上身延道去了。
七兵卫在兴津的题目堂与那怪人分别后,向东海道稍往南绕,顺道去了清水港,在那儿消磨了半个时辰,这回又取久能山路出骏府,从骏府走一里半,匆匆过了鞠子驿站而不停留,一路往上;正走到鞠子驿站一家叫池田屋源八的歇脚茶屋前,
“喂喂,那位赶路的客官——”
茶屋里有个人出声招呼。
“哎,您是在叫我吗?”
七兵卫回头一看,店头喝着山药汁的,正是那在萨挑起竞走的银饰怪汉。
“哎呀呀。”
连七兵卫也不禁有些发怔,停下了脚,
“来,请坐,这是本地的名产山药汁,请尝一碗。”
“您方才说要去身延的……”
“是,身延参拜已毕,正在回程上。”
“少来这套。”
“嘿嘿,那是玩笑话。本打算去身延,半道上又改了主意。”
“就知道。那我也来一碗山药汁。”
拐上身延道是谎话,这怪汉原也是往上走的。虽说他快,自己不过在清水港略办点事,他便已抄近道赶过长街,到此喝起山药汁来,七兵卫只觉得像是被人摆了一道。
“接下来要上那有名的宇都谷岭了,不妨换双草鞋吧。”
“就换吧。”
两人喝罢山药汁,换上草鞋,便从这茶店动身。
“您脚程可真了得。”
“您也不含糊。”
“您从哪儿来?”
“我从甲州来。”
“今晚打算歇在何处?”
“这,还没……”
“浜松一带如何?”
“说的是,到浜松倒不错。”
“到浜松,从此约莫二十里路。”
“二十里,原来如此。”
“大井川与天龙川的渡口,这两处怕是要费些工夫。”
“正是。”
“怕什么,费工夫就徒步趟过去,脚夫追来便跑开就是。”
这汉子一副走惯江湖的派头。七兵卫心想他未免把人小看了,
“对了,您是做哪一行的?”
“哈哈哈哈。”
银饰汉子故作姿态地大笑,
“大概,与您是同行吧。”
“什么,与我同行?”
“哈哈哈哈哈,快走吧。”
哈哈笑着张口,露出一口细密雪白的牙。年纪嘛,少说也比七兵卫小上十岁;若摘了斗笠,只怕还要年轻得多。
七兵卫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怪人。
于是两人从鞠子正宿经二轩家、立场,一路不停,登上了宇都谷岭。
“老爷,在此处歇歇脚用点干粮吧。”
银饰短刀落座的,是那有名的猫石,四周七八棵姿态奇趣的松树。
“真是被你带到不得了的地方了。”
七兵卫也在一块大石上坐下。
“这是古时的常春藤小径,这石头便是猫石,像猫的模样吧,那边是神社平。”
“原来如此。本街道我常走,这常春藤小径却是头一回。”
“对了,头儿——”
银饰汉子换了郑重的口气,把“老爷”改唤作“头儿”。
“啥?”
“有桩活儿,想请您搭把手。”
“活儿?看是什么货色,未必不搭手,说说看。”
银饰汉子的眼与七兵卫的眼死死对上。
“是这么回事——”
银饰汉子把吸了半截的烟在掌心磕灭,收进烟管,一边——
“渡过小天龙川,便有个地方叫中町。”
“唔。”
“京都和江户正当中便是那儿,往哪边都是六十里。”
“这我也听说过。”
“那小天龙与中町之间,有座大寺院。”
“哦。”
“天龙寺这名字您总听过,宗派却不知晓。”
“那又怎样?”
“我想今夜去那寺院干一票,便是这么回事。”
“这活儿不嫌小气?不过是洗劫座庙……”
“且慢,那里另有门道和讲究。那座天龙寺里,三四天前来了位游行上人。”
“游行上人是个什么来头?”
“藤泽的游行上人。”
“原来。”
“我想去吓唬吓唬那家伙,便是这么回事。”
“吓唬游行上人?你这人,游行上人可不是等闲之辈,小栗判官那套把戏我也隐约知晓。不过,说到底和尚便是和尚,倒提起来又能怎样。”
“那是自然,我等可没说要把游行上人倒提起来;所图的是冲着上人聚来的近邻那些乌合之众,其中自有一番布置。上人授他的十念,我等也弘我等的宗。”
“原来如此。”
“哎,来瞧瞧吧,嫌活儿便不干,随你。彼此脚力已见分晓,接下来便请见识我等的手段。特意来向你透底,便是想让你开开眼。走,趁天色尚亮赶到浜松投宿,再从从容容折回天龙,干它一票。”
七兵卫既不答应也不推辞,立刻又随那怪汉,下常春藤小径,从汤谷口回到本街道,向西疾行。问那怪汉名姓,他说请唤他“强力”。
两人少有交谈,只顾赶路,到金谷坡附近,强力开口道:
“鼠小僧这人倒有趣。姬路藩主近旁另有一座大诸侯的宅邸,一日那里开演能乐,藩主从这边望去,见舞台正中立着个十八九岁、留着长月代的男子,身穿风流纹样的单衣,插着一把短刀。藩主认出他是生人,便问是何人,又道这没见过的家伙好生无礼,吩咐赶出去。家臣们看去,除能乐演员外并无旁人;藩主仍连连催促逐出去逐出去。无奈之下,有人登上舞台作追赶之状,却什么也没有。不多时,见台上落着一片纸,拾起一看,上写‘鼠小僧拜观能乐’。那身形只晃在藩主眼中,旁人皆无所见。真是恶作剧。”
两人正说着这些,已从金谷到新坂二里,新坂到挂川一里二十九町,挂川到袋井二里十六町。
于是强力又开口:
“松平周防守,原是大阪的奉行大人吧,他那宅邸留在江户,里头只剩女人,鼠小僧便乘虚而入,把个只有女人的地方洗劫了两回。头一回,长局那间屋子里的隔扇被凿出寸许小孔,他便从孔中一一窥探。一名女佣的房里,他把鳖甲做的簪子、发钗尽数取出,整齐摆好,银簪之类还折弯了摆成一排。周防守爱妾的房里,他从衣橱取出紫绉绸的小袖,拿到院落围墙边撑开张挂,据说金银却一文未失。哎,究竟丢了什么,谁又说得清,哈哈哈哈。”
他露出细密雪白的牙笑着。那份寒意,竟让七兵卫暗想,这人莫非就是那鼠小僧本人。
从袋井到见附四里四町,见附到池田驿站,大天龙、小天龙的渡船也如预期在白日里渡过,到了中町。
“那是天龙寺。”
他斜眼一瞥,进了浜松的街市。
“到底是浜松了,这可是因日本左卫门而出名的地方。那日本左卫门,与鼠小僧气度不同,那大首领驱使手下干活,自己却不动手,只坐在交椅上发号施令。平日穿黑绉绸的纹付,不沾杂役之色,乃是一副气概。鼠小僧不过是比咱多长根毛的角色,无手下,独自如鼠般奔走;日本左卫门却是失了虎威的大人物,若生乱世,未必不能成一城一国的大名。”
他一边说着,径直穿过浜松的街市,
“说宽实窄,便是这地方的脾气,可街巷到底也有二十八丁长,人家三千有余。来,就在此处歇脚,干上一票。”
到了天满町,住进一家挂着“大米屋一郎右卫门”招牌的客栈。
七兵卫是被牛拉到浜松的。算来除去萨岭之前那段,从这之后也走了约莫三十里路。
洗过澡的七兵卫,
“强力兄,天龙寺那桩事怎么打算?”
正稳坐着喝酒的强力,
“今夜不行不行,明日再说。”
七兵卫也坐下,两人边喝边聊。哪间房里、是何等人物,那个看来热闹其实怕是囊中空空,这边闷着的那位商人模样的独行客,看样子倒颇有些底子,那对夫妻多半是私奔的——强力与七兵卫品评着客栈里的住客,彼此都是这行当里的人,眼光倒也相差无几。末了强力说,
“这些人里,唯有一处我看不透,您怎么想?”
“唔,是二楼二号房那位吧。”
七兵卫的回答,两人心照不宣。
“那人实在摸不透。”
“我也摸不透。”
“好,再去探一回。”
强力装作去茅房,若无其事地从方才议论的二楼二号房前走过,前后打量一番,然后悄悄挨到隔扇旁,把带着的粗针似的东西舔了舔,在隔扇角上戳了个小孔,朝屋里窥探。
十张榻榻米的大间,正中吊着一挂纸隔断,纸隔断旁有一只朱漆、绘着井桁纹的藤箱,对面点着一盏行灯。
不久强力回到原先的房间,七兵卫正等着。
“怎样,有眉目没?”
“没用,还是摸不透,纸隔断里到底有没有人,连这都难说。”
“自是有人,人嘛总归是有的。”
“那,此人是男是女,年轻还是年老,可看得出来?”
“那是男的。”
“男的的话,多大年纪,是武士、商人,还是农夫、工匠?”
“那是武士。”
“怪了,那您把那只藤箱作何解,那朱漆井桁纹的藤箱。”
“那里面?那是女人的物件,里头装着女人的东西。”
“厉害!看得真准。藤箱里是女人的细软值钱物,如此说来,反倒更摸不着头脑了。”
“这我也正想着呢,纸隔断里是武士,纸隔断外却是女人的藤箱,这谜可真难猜。”
“第一,特意吊起纸隔断来睡,本就蹊跷;可您瞧他那睡相,既不靠墙也不贴隔扇,睡在正当中,那便是行家做派,绝非等闲之辈。”
“头儿,那纸隔断里、藤箱里,到底是出鬼还是出蛇,正可供我俩头回交手比个高低,趁天龙寺之前,先练练手如何?”
“这主意不错。”
“那就抽签。”
强力当即用纸做了签。七兵卫抽到短的,强力抽到长的。强力咧嘴一笑,
“大哥,那小弟便先走一步了。”
“可要稳当些。”
“还早呢。”
又喝了一口,铺好被褥,两人睡下,等着夜深。
夜深时强力再次潜去,那房间的灯火已经灭了。他在隔扇外窥伺动静片刻。不多时隔扇无声洞开,强力进了屋。
他如平伏的蜘蛛般贴在地板上,凝神去听那鼻息,纸隔断里究竟有人无人。
强力的眼在暗中也看得真切。这倒非他独有,干偷盗营生的,大抵都该如此。
贴在地板上盯着纸隔断里看了好一阵,强力终究拿不定、想不通。
依他与七兵卫议论的情形,那该也是个了得的盗贼,可纸隔断里是何人、是醒是睡,他竟怎么也想不明白。为弄清此事耗了半个时辰,到底无解,便如蚂蚁爬行般挪向那井桁纹藤箱,好容易把一只手搭了上去。
强力趴伏着,把左手搭在井桁纹藤箱的一端,搭上之后又静待片刻,窥探纸隔断里的动静。
纸隔断里依旧寂静,哼也不哼一声。
接着他又把身子大大探出,手抓住藤箱的系绳。如蚂蚁拖毛虫般,把箱子拽过来二寸。
“得手了。”
纸隔断里根本没人,就算有人也是死了或睡着。强力只道一声“得手”,把藤箱唰地拽近一尺。就在此刻,纸隔断的下摆如被扯动般“嗄”地一响。
强力倏地跳开。一尺多长的白刃从纸隔断下摆猛地刺出,斜斜擦过强力的眉鼻上方,刀尖“嘎”地扎进藤箱的一端。
虽是跳开,此刻白刃已隐回纸隔断下摆,里头与先前一般,无声无息。
退开二尺许的强力,手按短刀柄,盯着方才白刃刺出的纸隔断下摆与藤箱之间,约有半刻。任他看多久,纸隔断里与先前毫无二致。强力这边,也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与纸隔断、藤箱对峙的这场古怪暗斗,看来终是耗尽了强力的精神,他一寸寸退去,眼盯纸隔断与藤箱,手按短刀,倒退着跨过门槛,终于出了房间。难得的是,隔扇仍被他原样掩好,
“服了,服了。”
“怎么了?”
来到装睡等候的七兵卫枕边,强力这才卸了盔甲。
“绝非我所能应付,大哥要去便自己去。”
“怎的泄起软气来。”
七兵卫坐起身。他躺着时也已备好后手,听强力把方才潜入的始末一一说了,
“原来如此,那可不成,对方分明高出咱一筹,虽可惜,我也作罢。”
七兵卫解开了行装。
“呸。”
强力咂了咂舌,
“就这么缩手也实在不甘,明日定要看清他的真面目,再动手不可。”
“天龙寺那边如何?”
“那往后搁。”
两人这般睡下。这回倒是真睡沉了,次日清晨,比别的客人都晚许久才醒。
次日清晨,大米屋门前停了二顶轿子,掌柜与伙计都跑出来低头行礼。
那被女佣牵着、静静从二楼二号房出来的人,便是强力与七兵卫凭多年老练终究未能看穿身份的人。
被女佣牵着走来,仍不知是何人。那人重叠穿着黑色井桁纹的羽织与和服,脸与头却用黑绉绸头巾遮住。
被女佣牵着走来,仍不知是何人。及至插短刀、提长刀,悠悠然行至店前,轿帘掀起,现出身形的,却是阿绢。
轿子之后跟着马,马上驮着两只行囊,都印着井桁纹。如此看来,从二楼搬下的,正是昨夜那桩疑案里的朱漆井桁藤箱。
两顶轿子猛地起步,随后是驮着藤箱的马铃声。
“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家伙是个瞎子。”
“瞎子。”
“后头的轿子你看见没?后头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竟是我认得的人,好生奇怪。”
七兵卫如此说道。
“头儿,那个剪短发的女人,您认得?”
强力疑惑道。
“认得,确确实实认得。本想搭话,又想搭了怕不妥,便没搭。”
“那可妙了。如此说来,坐前头轿子的那位是何来历,您也猜到了吧。”
“那个嘛,还是猜不出。”
“总之近来撞上只好鸟儿,多半今夜歇在挂川吧。头儿,您准备妥了没?”
两人早已备齐行装,连早饭都用过了。
第四章
那是与那件事同一天的傍晚。
不知从何而来,自西方一路走来,有一个孩子正走在滨松(浜松)的街道上。
“可怜哪,那孩子是个跛足呢。”
那孩子把一根撞木杖夹在左腋下,头上戴着竹笠,身上只披着一件盲人条纹的筒袖夹衣,脖子上系着一个包袱,看样子是只凭这一条腿走完了漫长旅途、独自旅行的孩子,所以街上的老板娘们也不由得用同情的眼光看他。
可是那些调皮捣蛋的野孩子到底还是野孩子,
“喂,跛子来了,看哪,跛脚的小矮子来了。”
他们扔旧草鞋、抛石子,
“他朝这边瞪眼了,喂,看那张脸,那可不是小孩儿。”
果然,被那些恶作剧的野孩子瞪着看的旅童的脸,绝不是孩子的脸。
“可怜哪,那孩子是跛足呢。”——就连刚刚还寄予同情的街坊老板娘们,从笠下看到那张脸时,也都惊呆了,
“哎呀哎呀,那不是孩子呀。”
她们说道。
戴着笠看去确是孩子无疑,可笠下露出的那张脸,却不是孩子。
“好像河童(水鬼)似的,真叫人发毛。”
这既非孩子,也不是河童,而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在一路经过的地方,米友时而被人同情,时而被人欺侮,就这样从伊势国一路用他那一条腿走到了这里。一条腿折了不能用了,可米友那敏捷的性子却没变,反倒像是另一条腿的精力都集中到了这剩下的一条腿上似的,他把撞木杖使得出神,一蹦一跳地飞步而行,那速度怕是寻常人迈步也追不上。
“带屋七郎左卫门(帯屋七郎左卫门),好气派的宅子,不是咱能住的地方。”
看来米友是在找今夜要投宿的客栈。
“锅屋三郎兵卫,这也不是咱能消受的。”
他看着大客栈的招牌,一家家地排斥着走过去。
“大米屋一郎右卫门。”
这是刚才力大无穷与七兵卫追着轿子和马匹出门去的那家客栈。
“这也不行。”
米友像是想找个与自己身份相称的廉价小客栈之类,可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几乎把滨松的城下街都走遍了。
看似宽敞实则狭小的滨松街到此为止,米友的身体正立在马入川的板桥之上。回头望去,落在浜名那边的夕阳红彤彤的,映在城池那边树林的荫影里。
“唉,今夜又得露宿了么。再往前不多远就是天龙川(天龙川)的渡口,到那儿之前,总得借哪座神社或寺庙的檐下凑合一晚。要不就通宵硬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米友一边盘算着,一边走上松并木道,从天神町的驿站沿田间小道(畷道)走去,一边张望哪里像能投宿的地方,不多时就来到了一个叫矢仓新田的附近。
“咦,那边好亮的灯火,是遇上了庙会么?”
朝东的左手边,隔着五六町稍高的地方,看得见一座大屋顶,四周立着些房屋。
“去看看吧。”
米友把杖拐向那边,
“果然是个大寺庙。是庙会啊。好极好极,这庙的后头总有能躺的地方吧。”
前头人声喧闹,后头却一个人也没有。前头亮得像白天,后头却漆黑一团。
米友绕到后头,悄悄钻进了正殿的檐下。拨开蜘蛛网,来到须弥坛底下附近,正巧有个像是围起来可以藏身的好地方,便把行李卸在那里,
“好了,安心了,今儿的旅店总算定下了。”
米友在里头安顿下来,头顶上便是正殿的大厅,满满都是人的样子。从台阶到院子,再从院子到海道那边,脚步声不绝于耳。
正殿里像是聚满了人,却意外地安静。不时地,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的诵念声,像海啸一般从檐下传了进来。
这座寺庙,正是力大无穷与七兵卫一心要去的那个天龙寺(天龙寺)。此刻在本尊近旁高处说法的,是个六十来岁、瘦得厉害的老者,那便是游方高僧(游行上人)。
他披着一件鼠灰色、饱经风吹雨打的袈裟,戴着帽子,数珠挂在手腕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用不算高亢却极透亮的嗓音说:
“如前所述,我等的身份与赤脚乞丐无异。何况又张着这紫色的帷幕,还带着御朱印云游,这绝非我等本心,不过是官老爷们这么安排,我们才这么办罢了。千万莫要因我等是什么上人、名僧便敬畏有加。像这般云游行走,不知何处便会突然倒地身亡,我等身上有何可贵的?无非只是守住念佛往生一道罢了。来来,若有人愿求,我这就授予名号。可若这么多人一下子都涌上来,老朽可招架不住,那边已备好木门,先到者莫要争抢,请一位一位由此入内。”
游方高僧说着,随手从座旁箱子里抓了一把名号小木牌,毫不客气地递了过去,于是穿着肩衣袴的执事便道:
“来来,各位,上人这就亲手赐予各位名号,结缘者请从此处一位一位通过,受领之后,请从那边回到原位落座。”
场面十分肃静,众人从三尺来宽的入口依次到高僧面前领受名号,绕一圈回到原位,个个都谦让着“您先请、您先请”地行礼。
“来来,拿着,拿着。”
从高僧的话语和赐予的神情看来,实在随和得很。
领受名号的人,老幼贫富合计,数目着实不少。一生之中能得这般尊贵的上人亲手赐下名号,那份冥加的欢喜,人人都以为罪障消灭、来世安乐,喜极而泣。
“你且稍等。”
方才到高僧面前的是个五十来岁、结实的汉子,高僧却没轻易把名号给他。
“你从前是撑船的吧。”
“是,正是。”
结实汉子把手按在额上鞠躬。聚着的人都想:这是怎么了。
“撑船之时,遇上翻船淹死的人,那笔钱你拿去花用了吧。”
“嘿嘿,嘿……”
五十岁的汉子语无伦次起来。
“你至今从未为那人做过超度法事,有此罪业在身,纵然授你这名号,往生也渺茫得很。”
满座此刻噤若寒蝉。
五十岁的汉子羞惭地低下了头,高僧却对他说:
“你身上定是骨节处处作痛了吧,到头来身子都要烂掉。你怕的便是这个,才来此地的吧。可罪业尚未消尽,你且往那边去罢。”
这时,除本人之外,还有一人混在座角觑着情形,尴尬地缩起了肩膀。那便是力大无穷。
力大无穷本已缩在座隅,听了高僧对撑船人说的那番话,只觉句句像戳着自己,便缩起肩膀、扭过了头去。
力大无穷心头刚被击中,接着——
“赏你两张。”
高僧又给随后上来的一位年轻妇人发了两张名号牌。
“多谢,多谢。”
那妇人领受了,往下一位走去。力大无穷身旁有人议论:
“那位是个暗娼呢,那女人是做皮肉生意的老板娘,上人怎会知道?咱凡夫肉眼,看不出苗头,上人却一目了然,凡是有伤风化的女人,必赏她两张。”
力大无穷听了,脸色越发阴沉。
接着上来的是一位盛装浓抹的街市半老徐娘。
“哎呀哎呀,那不是滨松酒家的姨太太么,怎么起了向佛的心思,还这般花枝招展地来了。”
那女人到了高僧面前,高僧说道:
“啊,你身上不洁净。不洗净了,不能给你牌。”
女人涨红了脸低下头去,可不一会儿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
“啊,实在对不住。”
她爽快地辞别了高僧,过了一阵又折回库院(库里)那边,说道:
“真是,上人面前可糊弄不得。今日我无意间照旧涂粉时,用了鸡蛋清,所以上人才说我不洁净。因此我入浴洗尽铅华,这般素面来见上人了。”
也不知在何处入了浴,把粉全然洗去,再至上人面前时,上人一言不发便授了牌。
此后又有许多人鱼贯而上,可后头还一个接一个地涌来,再怎么肃静,自然也带上了推挤的意味。高僧又对另一个男人说:
“喂喂,你这模样,像是做粮食买卖的,却看出有削斗(桝目)贪财的做派。削减每日糊口之粮以肥己身之人,不得往生,你且洗心革面、重新来过,今日不能授你牌。”
那男人苦着脸连连告罪。
“瞧见没,那是中町一家叫松屋的米店,趁荒年发胖的米商,被教训说‘洗心革面重新来过’,也是活该。”
“了不得呀,上人既非久居此地,本人又未声张,却如指掌般一语道破,那便是佛眼了。既得了神通之力,只在外面装点门面来见,也是徒劳。”
“正是,去那种地方,傻子自有傻子的样,恶人自有恶人的样,唯有以本来面目去见,别无他法。”
“可不是么。若彼此都像那样当众把底细抖个干净,转眼便要惹出大事;被说‘粉涂薄涂厚都是多管闲事’,也只得吃瘪。可你看,当着众人之面被戳穿,却一声不吭地告罪,这般人德,实在了不起。”
“越是心地修成的人越可怕。你看上人,自称与赤脚乞丐身份相同,过的当真如乞丐一般,可无论是将军大人还是公卿贵人,他都待之如待我等,到了那般境地,贵贱贫富在他眼里便都一般无二了。”
“那么,我们也去罢。我等不论能否领到牌,总之以本来面目去求一求罢。”
一位像是退隐老者的人站起身,忽将手探入怀中,
“咦。”
“怎么了?”
“分明带来怀中的物事……”
“怀中之物?哎呀呀。”
“哎呀,我的要紧钱袋也……”
“您也是?”
“啊,我的簪子莫不是掉在哪儿了?”
力大无穷四周,这里那里都有失物之声,四下里顿时骚动起来。
连坐着的人也全体起立喧哗,事情越发不稳,彼此眼神里都笼上几分疑色,众人都觉着不是滋味。
“当心些,像是混进了不干不净的家伙。”
“什么什么,有贼么,快抓起来。”
骚动越闹越大,游方高僧便道:
“啊,静一静。看来是有不干好事的人混进了这席间,老朽替你们看清,都安静下来。”
这一句话让喧闹平息,高僧把满座缓缓扫视一圈,目光到了力大无穷脸上,倏地停住了。
高僧的眼并非什么目光如电的眼。不过是从眉毛底下勉强看得见的一条细缝般的眼,可这一路扫过,到了力大无穷那里,目光倏然定住,力大无穷便又一惊。
于是高僧说道:
“即便取了别人想要的东西,那也不是自己的福分。若想要钱,等这集会散了,到老朽这里来商量便是,虽未必能成,多少总能周全些,偷盗他人之物终归不好。来,这席间之事,只限于这席间,纵是往日所犯之罪,若能诚心忏悔,佛祖自会宽恕。今日我等既为来世往生而聚此席,竟有想盗取他人之物的人,真是生就了可悯的性子。偷了的东西,都拿出来罢,如前所言,这席间之事只限于这席间,失主也会宽恕你,偷者之罪也能即刻消除。”
他这样说着,环视那鸦雀无声的席间——不,那目光分明只死死盯着力大无穷一人,连力大无穷也不由得觉着有些晃眼,抬不起脸来,低下了头。
被高僧这么一说,满座越发安静,只等高僧喊出谁来,却始终无人出头认领。
其间力大无穷悄悄后退,想混进人群从门口溜出这席间,高僧却喊了声:
“执事们。”
唤来执事。
“在。”
穿着肩衣袴的执事到高僧面前低头,高僧道:
“方才要出那扇门外的男人,唤住他,带他过来。”
“在。”
执事与三四名护卫拨开人群,哗啦哗啦地逼到力大无穷身旁。见状,近旁的人也站起,扯住了力大无穷的袖子,
“且慢。”
“你们搞什么鬼。”
力大无穷一把推开那男人,四下又是一阵大乱。
“盗贼!”
众人要擒住力大无穷,他
“呸,好不识趣的把戏。”
将二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力大无穷身手轻捷,从门口一跃跳过栏杆,落到檐下铺石之下。无处可逃,便逃进了檐下。
护卫的侍者与参拜的群众立刻追进檐下,可倒霉被擒的并非力大无穷,而是米友。
米友正旅倦得迷迷糊糊要睡着,被七手八脚地压在底下,
“有了,有了。”
“你、你、你干什么呀。”
众人一拥而上,把米友从檐下拉了出来。
他本也没做什么坏事,所以米友没怎么反抗就被拖了出来。拉到亮处一看,
“哎呀哎呀。”
捉他的人也露出几分呆相。方才追的是个身手更像常人的男人,这却是孩子,像孩子般的大人,像大人般的孩子。
“弄错了。”
任谁一眼都能分辨出米友与旁人的不同。
“许是同伙。”
虽知认错了,却仍严加按住,不肯放走。
“喂,趁他没跑远,再搜一遍。”
一面按住米友,一面又去搜力大无穷。磨蹭不得,力大无穷的身影任你哪里寻也寻不见。
“总之,把那家伙捆了。”
官差要给米友上绳。
“咦,要绑我么,凭什么绑我。”
被拖出来时他本乖乖地出来了——总之,悄无声息在檐下睡觉是不对,既知有错,乖乖出来认个错也好,所以才老老实实被拖出来;可连申辩都不听就要上绳,实在叫人想不通,这太过分、太蛮横了,米友不由得较起真来。
“凭什么给我上绳,你倒说说看。”
“你在这底下做什么?”
“在这儿睡觉。”
“撒谎,另一个同伙哪去了,快招。”
“同伙?同伙怎么了,我就一个人,一个人出来旅行,在这儿睡下了,哪有什么同伙。”
“别撒谎,好大的胆子。”
护卫官差一巴掌狠狠扇在米友脸上。
“咦,打人了。”
这下米友可不依了,两臂运劲用力一挣,按住他的二三人踉跄着松了手。
“凭什么打我!”
米友把旁边几个一并甩了出去,跳上了佛堂的栏杆。
“他闹起来了,当心别伤着。”
有人搬出六尺棒、刺棒、突叉之类的花哨家伙,闹着要拿下米友。
“我分明什么坏事没做,偏要当我是恶人,真叫人憋屈啊。”
当真憋屈,米友天真而激烈地咬着牙,于他而言,这憋屈绝非虚假。
“没辙,跑罢。”
说跑,底下又跑不得,正殿里满满都是人。
“和尚!”
米友敏捷地穿过人群,像跃过人头般来到游方高僧膝前,抱住不放。
“和尚,救救我。”
这一场骚动虽乱了座席,游方高僧却仍端坐原处,
“你怎么了。”
“怎么会呢和尚,真是憋屈得受不了,一见人就把人当恶人。和尚你是出家人,总该救人罢,我是不是恶人,你用你的眼睛一看便知。”
米友咬住游方高僧这般说道。
“知道知道,你不是恶人。”
“对吧,瞧瞧。”
米友把游方高僧当成了唯一的靠山。
“好好了,这男人决非恶人,请各位饶了他。”
游方高僧举手安抚,骚动便又平息了。
“瞧瞧,这和尚知道,会看的人一看就清楚,你们是瞎了眼,这和尚着实了得。”
“你从何处来?”
“从伊势国来,要去江户(江户)下谷长者町一位叫道庵先生的那里,若是老这么被人误会、被乱揍、被乱绑,当真没法活了。再说和尚啊,你看我这般,一条腿是坏的呀。就凭这条腿,要从东海道一路蹦到江户,不瞒你说,我是个残废,世人也该可怜可怜我罢,可你们那边也怠慢我,这边也揍我,也不替我想想,真是苦哇。”
听的人,听着米友天真的愤慨,忍俊不禁之余,眼里也不由得泛起泪光,都觉得:这果然不是恶人。
游方高僧听了米友的话,也微微一笑。
第五章
不知不觉渡过天龙,来到秋叶山道一座冷清的路亭(津堂)中。
“从没像昨儿个那样掉过链子。把盯上的轿子逼进天龙寺,还以为这是鸭子背着葱自投罗网,结果屁也不是,对方更高明,假装去天龙寺参拜,却从轿里溜了;还被那和尚看穿了心底,拼了命逃出来,真是近来少有的丢人败仗。”
力大无穷发着牢骚,七兵卫笑着道:
“我也觉得蹊跷,在后面等着,暗号何时来、暗号何时来,左等右等没半点动静,接着就‘有贼’地乱起来,我想这下砸了,便逃了出来,连自己都觉着荒唐。”
“在兄长面前也丢尽了脸。虽说如此,那游方高僧这和尚可不是寻常之辈。”
“那当然。说到底,我就不懂你竟想去招惹游方高僧,又不是没别的事干。”
“兄长有所不知,其中自有缘故。我对那和尚既无怨也无恨,只是受托一事。名讳我不便说,是别宗派的人托我的,说:‘力大无穷,听说你忍者与盗贼的本事都颇为了得,如何,去把游方高僧的东西盗来试试?’”
“原来如此。”
“我说,管他是游方高僧还是弘法大师,想盗便定能盗来,便这般夸下海口。”
“原来如此。”
“可那托我的人说:‘力大无穷,说得轻巧,这对手可有点不同。毕竟那和尚有所谓佛眼、神通力,能一眼看穿人心,任你忍者盗贼再高明,也休想轻易近身。’”
“原来如此。”
“被他这么一说,咱也来气了。好,若对方是佛眼,咱便是力大无穷,定要制住那游方高僧给你看,便这般撸起双袖。”
“原来如此。”
“好,你既有这股志气,便使出浑身解数试试。巧的是,那游方高僧带着一个据说是自天竺而来的黄金曼陀罗香盒,成天揣在怀里,便叫我去盗那东西。”
“原来如此。”
“好极,我问那香盒是何模样,说是直径三寸左右的圆小小之物,黄金所制,刻着曼陀罗或题目之类繁复花样。”
“原来如此。”
“于是咱仗着这股志气,二人应承下来,结果便是那般下场。哼,定是其中有诈,有人把消息透给了上人,我先顺手牵羊试了两三件近便的东西,岂不吓人,那上人竟一眼看穿。那般人海之中,他怎知咱的手段,说实话,那和尚的眼力,连我这力大无穷也只得服输。”
“原来如此。”
“可就这么罢手,咱咽不下这口气。那上人、那甩开咱们的轿子,都先后往东去了,活儿还没完呢。兄长,你在此放手也太可惜,盗亦有道,既已出手便做到底罢。”
“好说。”
这一日,游方高僧也离了天龙寺往东去。
一行六人,加上米友共七人的旅程。
这一行人,船钱桥钱一概免了。还有人特意赶来参拜。到了宿处,穿羽织袴的人来迎,引到张着紫幕的本阵。
因此米友的旅程轻松之极。分文未花,所到之处备受礼遇。
到了骏河府中,游方高僧一行便如世间寻常托钵僧一般,在传马町(伝马町)一家叫万屋的店里脱下草鞋。
今宵既无紫幕,也避开了领主的款待,只当寻常旅客投宿而已。
洗了澡,用了晚饭,挑箱担的伙计不知去了何处,米友还早,睡不着便坐着,见长押上挂着一杆枪。
“枪,嘿,有枪哪。”
米友见了枪,眯眯地笑。
“好久没碰了,耍一耍罢。”
他拿来屋角一副围棋盘与将棋盘,好容易才把那九尺柄的素枪取了下来。
恰在这一日,机龙之助(机龙之助)也投宿在这家店里。
龙之助(龙之助)独自饮酒时,阿绢洗完澡上来了。
“又跟来个讨厌的家伙。”
“谁?”
“滨松大米屋那个盯着你的家伙。”
“嗯,那个么。”
“那家伙又混进这店了,真是纠缠不休。”
“别理他,今夜若来……”
龙之助咕地饮一口,灯火映着青白的脸发烫,看样子是想:今夜若来……便斩了他。
“唉,算了吧,行旅以平安为贵,咱再耍个花招,把他甩了便是。”
阿绢望着龙之助的脸笑。如此看来,二人倒像夫妻扮相一路同行。
是阿绢依仗龙之助,还是龙之助依仗阿绢?阿绢本想缩回滨松,忽见龙之助来了,便又一道往江户去。龙之助看来也因了阿绢,才得以安心走完这艰难的旅途,下到江户。
机龙之助所居之处,与游方高僧投宿的隔间,仅一纸隔扇(袄)之隔。
睡不着的龙之助,在夜深时,将高僧于不夜念佛中接待两个盗贼、而高僧不为所惊的问答,听了个分明。
起初他这般想——只怕是冲着自己来的盗贼,走错了门,惊了邻屋的僧侣。
可听着那番问答,盗贼倒像是专冲这僧侣来的。
龙之助取过枕边刀以备不测,却什么事也没发生,盗贼退去,僧侣也不曾唤人闹事,全无那般迹象。
如此这般,从骏河府中出来的龙之助与阿绢的轿子,前后跟着的,便是力大无穷与七兵卫。
他们不走大道,绕去久能山,七兵卫看清轿子在靠近一之鸟居处卸下,便向力大无穷耳语。
久能山鸟居前,
“喂喂,那边的夫人。”
力大无穷出声招呼,阿绢回过头来,
“哪位?”
“嘿,初次拜见,是在下,您熟识的七兵卫的朋友。”
力大无穷微微欠身,解下笠带。
“七兵卫的朋友?那么,您找我有何贵干……”
“嘿,倒无甚要事,只是有话想对您说上几句。”
“什么话?”
“此处不便细说……”
“哪有什么难言之隐,就在此听罢,边走边听罢。”
“既如此,那便好。话说回来,您可知那七兵卫如今去了何处、做何事?”
“七兵卫怎么了?”
“您是被那七兵卫彻底耍了。我说此处不便细说,便是为此。我等本想将七兵卫的心思一一道破,可在此地万一落入他人耳中,不要紧么?”
“无妨,任谁听去也毫不心虚,说罢。”
“没什么大事。您与同行的那位乘轿之人,那轿中之人,确是——叫什么来着——机龙之助罢,是位会剑术的先生吧。”
“那又如何?”
“没怎样,只是可怜,那位先生这会儿只怕已被砍了头了。您竟还不知,在此闲荡,真叫人不懂。”
“什么,那人会被砍头?这却是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那原是您心头有数,不消我说;可既不必卖关子,便直说了罢。七兵卫与我盯您与那位盲眼先生的梢,并非昨日今日的事,自滨松大米屋起便是了。我方原是起初的外人,七兵卫那方却与您相熟;况且还有一位盲眼剑术先生,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七兵卫为寻那位先生,这东海道不知走了几遭。既如此,途中我方便布好了局。巧计安排,把那位先生弄到手,细工周全,今日这般日子,干干净净活捉了,方才您坐轿而来,原封不动被带了去,这会儿只怕已带到三保松原,砍了头了——便是这般缘由。”
“我也真不中用,被个老头儿彻底骗了。”
阿绢拔腿便跑,要往前头茶店去,
“且、且慢。”
力大无穷扯住她袖子,
“我还有话未说完,方才不过是个开头,盲眼剑术先生与七兵卫如今在何处,您只怕也不知。”
“你方才不是说三保松原么。”
“是三保松原不错,可三保松原也大得很。哎,还不妨事,绝无砍头之虞,总之且听我说完。”
“快说。”
“到此为止,我虽与七兵卫同伙、搭了一把手,可接下来,我要反戈一击,向您尽忠了。”
力大无穷把阿绢拉向人迹稀少的林间,并肩而行,
“哼,虽说是七兵卫的朋友,也不过泛泛之交,倒向哪边都不算亏欠。既已对那混账尽了这般力,往后便换个角色再跳一曲……那位叫机龙之助的剑术先生,原是结了仇家的罢,那寻仇的对手恰好乘船到了清水的港。于是与七兵卫约好,要在江尻宿外头报名动手;可您二位绕去了久能山道,便改了戏路,成了三保松原这段……那轿子本是要送进鹤屋的,半途七兵卫去了,把它拐向折户(折户)那边,带进了三保松原。那里有寻仇的对手——叫什么来着,听说还年轻,那人正候着;况且粗野的船夫们已撒网般围住,叫人逃不得。那轿子便这般落了套,所以好笑的是白等一场的您,我把那底细通通报与您了。哎哟喂,无人相托,倒摊上这般苦差。”
第六章
自伊势国大凑启航的若山丸,平安驶出伊势海,沿东海航路疾行而去,可乘众之中唯有一人不得平安,那便是阿玉。阿玉自登船起,便弃了艺名阿玉,复归本名阿君。
自离伊势便抬不起头的她,到了远州滩,已如死人一般。若任船前行,阿君只怕唯有死在船中,便想:
“松姐,实在难受,我想就此下船,我这身子怕是撑不到江户了,这般拖累各位,于心何安,随便何处,请让我下船罢。”
苦楚之下,阿君这般哀告。晕船之人,除土地外别无良药,要救阿君之苦,莫过于如其所愿、叫她下船踏土。恰巧船夫中有相识的,便把船靠向远州一处叫三滨(三浜)的地方,只把阿君一人从一行中卸下。下船后,在渔家将养几日,其余人等急于赶路,便约了后日,在此暂且分袂。
“阿君小姐,那便多保重,我等先去骏河清水港泊船,自那里派人来接您,请安心等候。”
阿松这般安慰。阿君倚此为靠,与阿松洒泪惜别片刻。
虽只须臾,二人已亲如姐妹。
海上所染之病,一上岸便如赖皮般好了。卧床不过二日的阿君,几乎已恢复如常。
那借住的渔家夫妻,倒非恶人,只是丈夫好酒,常夫妻吵闹。身子既愈,久居打扰于心不安,况且渔家夫妻虽从若山丸船夫处领了为阿君的相当用度,却挥霍殆尽,如今又盯上了阿君所带些许盘缠;加之酒后,这丈夫不顾年纪,见阿君楚楚之姿,说出混账话,那母夜叉便生疑,吵将起来,孩子哭喊,邻舍来劝——这般喧闹,阿君终于在第五日待不下去,逃了出来。
阿君本心,是照阿松所言,立誓寻去骏河国清水的港。
待家人睡熟,从傍晚便备好的行囊收拢,穿着草履,从渔家后门顺利溜出。
跑出家门,便是海滨广阔的旷野,傍晚的晓星自一座叫天神山处向东偏斜地闪着光。稀稀落落的渔家屋顶,哪处也还不见灶烟。虽说是拂晓,却与依星而行的暗夜无异,阿君拼尽全力,听人说此去顺路是向北沿国安川,到挂川宿,与东海道大道会合,便怀着这心思向北而去。
无知无识便出来的阿君。自出生之地从未出过尾上山外的阿君。朝着东天闪光的晓星,一味行了二里来路,在一处大道自东而来、斜交而过的庚申塔前,迷失了去向。要去的挂川在何方,出来的三滨渔村又在何处,连个准儿也没了。
原打算到了挂川再去清水港。本以为混入流浪艺人中也能成事,哪知仅从海边走到此处,这双脚已不知该往右还是往左;二十里三十里的清水港,这般怎走得了旅途。阿君随着脚步虚浮,心里的孤寂也愈发浓了。
正那时分,东方渐白,不知哪处村落传来鸡鸣。天光放亮,也把人心带向光明;鸡鸣之声,传来近人烟的温馨,阿君也振作了精神。于是走上眼前的大道,行了一里来路,在一家农户后头,向正汲水的农妇问:
“喂,请问,去挂川是走这条路可好?”
阿君问时,汲水妇人以诧异的眼神道:
“去挂川?那可错了,去挂川须从此往回走一里来路有官道,沿那直走便是。”
被这般指点,阿君颓然。早知当初直走来的路便是了。可要说再走一里路折返,却再无那般勇气。
“原来如此,多谢您了,那么,走这条路会到何处?”
“走这条路呀,会到中泉宿那头,挂川在东,中泉在西,方向全然相反呢。”
“是么,那么……”
这下阿君脑子里乱成一团,径朝那错的方向快步走去。
本要往东却走到了西,阿君在此想住了。东边是尚不知的天空,西边靠近故土。被向东推开、却往西去的自己,莫非与那方有缘?索性不往东去,回西边家乡罢。
一时糊涂的自我宽慰,想索性回乡去,却又想起“自己是遭通缉之身”,
“是了是了,我身上‘盗贼’这冤枉还没干呢,若在古市露面,立时便落绳网,故土是回不得的。”
至此,那事忽地记起。
“米友君怎样了,默狗呀,怎样了,我,终究是回不去的。”
阿君于是又呆立不动了。
纵千思百乱,阿君还是朝西走去。
日头渐升。纵然日出,秋日野径人迹罕至,走了半日,饥疲交加,腿也迈不动。也不知是何处,乡野尽头,马夫之类歇脚的一间粗饭铺角落里,好不容易把早饭午饭一并打发了,听说中泉便走下去,可稍后又问中泉在何处,却说又岔进了岔道,这下泄了气,此后腿再迈不动,恰巧见着的是八幡之森。想在那林荫歇息,却见小小一间、容一人犹有余裕的神祠。阿君钻入其中,抛下包袱,长舒一口气。
“娘,娘。”
阿君悲切怀恋,唤母出声时,假寐之梦碎了。梦碎醒来,不知何时日已西沉,神祠外,沉向西海的晚霞红彤彤地漏过正殿,从格栅的缝隙直照到阿君脸上,比梦更凄然地回到了自身。
旅眠多梦,恋母而醒,身是独眠神祠中客,外头是日暮凄凉的晚霞色。
睁眼之后,阿君却再无离此而去的念头。荒凉的心中,照着漂泊尽头的魂灵的晚霞色,对心想西天故乡在的人而言,简直是教人死归那安乐故乡的色了。
鸟归故巢, 赴死之旅去不回。
至今无心唱着的歌。
“啊,死了罢。”
阿君于此初次立下死志。
死志既决,生之重负尽数抖落。
阿君环视祠角,盯上一面破鼓,把它滚到梁下。
将那鼓置于梁上所挂下缔之下,整束衣装,双手攀上那绳时,不知怎地泪涌出来。
恰那时,祠后飒然一声,似有物穿过草丛(薮)。
“啊,若被人撞见,便是耻上加耻。”
阿君把系好的绳重新挂上梁,踏上鼓面,前头门扉哗啦剧烈摇动,如地鸣般,
“汪!”
一声。纵是忘却性命的阿君,这声音却怎忘得——
“是默狗罢?”
推开祠门飞奔而出的阿君。
“是默狗,是默狗,定是默狗。”
忘却一切,抱住了狗。
来此的正是默狗。是与机龙之助一同,渡过七里渡,从热田一路跟到滨松近处的默狗。在滨松失了默狗的机龙之助,在那里得了阿绢这女人,同时也失了双眼的光明。
已要舍命的阿君,在此与默狗一同拾回了性命。
“默狗呀,你怎么来这儿了,至今在何处做甚,怎知我在此处?”
阿君抱住默狗的脖子,把狗脸与自己的脸紧紧贴着喜极而泣,默狗一言不发,喉间呜咽,尾儿摇摆,任阿君所为。
“我以为你在古市被官差拿住,那时便已遭了杀身,你竟逃得出来。那么你得知我来了这边,便追我来了么,你真是如神一般的狗。那么你,那位米友君怎样了,可知他的下落?说与我听,不,带我去。”
默狗若非狗,此情此景当有诉不尽的故事,可纵然聪慧,终非人子的悲哀,便此后之事一言也不能相告。
“你来我便不必死了,你再迟来一步,我便已死了,定是我娘还不愿我死,才遣你来救我。你走陆路,我走海路,本没想到会在此地下船,你却寻了来,若非有斩不断的缘,怎会如此,想必是因我还念着娘,才得这般重逢。”
阿君好容易松开默狗的颈,望着沉入夕照海天的彼方,合掌而拜。
阿君拜了片刻西天,又抱住默狗的颈,一人说着两人份的话。
稍顷,晚霞消尽,夜色随波声深深涌来,阿君方觉:
“啊,欢喜得连天黑都忘了,这会儿再走也是枉然,今夜便借宿这神社罢。默狗呀,好好向神佛道谢,今夜与我一同借宿此处罢。”
本要舍命的神前,这奇妙的主仆相拥,度过了一夜。
第七章
又过了些时日,在东海道的各个驿站之间,人们便看到了抱着一柄三味线向东而行的阿君的身影——也不知她在哪里弄到了那把琴。那只惯常相随的默狗依旧跟在她身后。
时常惹人议论的,是阿君的容貌。那些脚夫、马夫、走江湖的汉子,远远地瞧着说些风言风语倒也无妨,可只要有人存了歹意想凑近一步,那只平日像睡着了的默狗便会眼睛如镜般发亮,全身垂着的毛根根倒竖,随即猛地咆哮起来。便是再粗野的莽汉,也就不敢挨近阿君了。
常有附庸风雅、仿着《朝颜日记》般情调的客人,请阿君去唱个小曲。阿君就像从前在备前屋时那样,并不入席,只在庭院里唱。
“还请也容这条狗一同进去吧。”
阿君唱歌时,默狗便来到她身旁跪下。正因如此,谁也不曾敢对阿君动一根指头,加之进项颇为可观,阿君一路东行,竟也无半分旅途的窘迫。
又走了好些天,阿君进了骏府的城下。她在骏府的二丁目一路卖唱,竟意外地赚了不少,心想往后两三天即便不再营生也无妨了。
“这清水港,从这里算起还有几里路呢?”
离开骏府城时,阿君向人打听。
“您要去清水,可别走大路,往那条久能山道去吧。对,到久能山下是二里,再从那儿到清水港约莫一里半,统共算作三里,绝不会错。”
阿君听了满心欢喜。只需再走这三里路便是清水港了,那里有待她情同姐妹的小松姐在等着她。
好不容易临近清水港,阿君竟被眼前壮丽的景色惊呆了。
右侧,三保松原一直伸进海里;左侧,群山从萨埵(萨)一带连绵到甲州。眼前便是清水港,自桅杆林立的港口望去,兴津、蒲原、田子浦依次铺开。正对面,富士山披着雪衣巍然耸立。
“哎呀,这是怎样的好景致啊。”
阿君立在那里,看得入了迷。
秋日往右方沉落,若换作如今的说法,约莫是下午四点光景。阿君向人问明了去码头找船的路,正要按所指的方向走去,身后忽然传来嘈杂的蹄声。回头一看,一匹驮马扬起沙尘,载着人猛冲过来。阿君惊得闪到道旁,那马既载着人,另有一名旅人还拽着马勒口紧随飞奔。拽着勒口的汉子,看样子并不打算勒住这匹脱缰的惊马,倒像是打算与它一同狂奔。这光景总叫人觉得不太平,阿君便和默狗一道立在道旁,避开那马的去路。避马之际,她漫不经心地抬头望向马背上的乘者。
“咦,那一位莫不是——”
阿君目送着从眼前疾驰而过的马,伸长了脖子去望那乘者的背影。那人一身黑衣,罩着黑头巾,看不全面目,可就在擦身而过的刹那,阿君想起的,是在伊势大凑船匠与兵卫宅中见过的那位盲眼武士——那如幽灵般冷冰冰的人。
阿君这样目送着马上的人的背影,一想起那晚的事,至今仍不禁背脊发凉,仿佛被泼了冷水一般。方才从眼前掠过的,怎么看都不像这世上的活人,她总忍不住觉得,那分明是幽灵飞掠而过。
这时,默狗不知看见了什么,猛地将尾巴竖起,朝着三保松原的方向收拢前爪。
“怎么了,默狗?”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旅人从三保松原那边破风疾奔而来。默狗一见那人,便吠叫一声扑了上去。
“喂,这是怎么了,怎敢朝人扑去。”
阿君以身子挡在默狗前头。那旅人趁这间隙,如燕子般疾速飞奔而去。这人正是七兵卫。
以默狗的力气,挣脱阿君按住它的手本非难事,可它或许是把那按着的手当成了主人的手,只扭动着身子,瞪着七兵卫奔去的方向站着。
“你为何对着素不相识的人吠叫?从前可不曾有这样的事啊。”
阿君正要催着默狗上路,
“三保松原那边打起来了,快去看!”
街道上有人喊出这等喧闹的声音。
“打架了,打架了!”阿君被默狗拽着,随着人流一同来到了三保松原。
“默狗啊,太危险了,可别靠得太近。”
虽这样说着,阿君还是被兴奋的默狗牵着,挤进了人群之中。
第八章
默狗一味往前冲,阿君被它带着也钻进了人群,就在这时——
“哎?”
阿君吃惊也是难怪,在这人群之中握枪而立的,竟是她无比亲密的朋友、宇治山田的米友。她虽疑心是看错了,可米友那张脸、那副身板,再怎么怀疑也绝不会认错。
“这不是友哥吗,友哥!”
阿君拨开人群冲了出去。默狗比她更快,劲头十足地扑到米友身边。正因那是米友,阿君竟连丝毫顾忌都无,径直闯进了连武士都踌躇不敢近的白刃阵中。
“米友哥,危险!”
米友正与一名年轻武士对峙,全神贯注地端着枪。阿君从一旁猛地扑上去抱住了米友的身子。
“呀,好险!”
被阿君这般扑抱,米友一脸又惊又窘的怪相。
“米友哥,你这是做什么呀。多危险,竟跟武士动刀动枪的,万一受了伤可怎么好,快些赔个不是算了。”
“阿君,你躲开些,这武士虽年轻,却是个坏坯子。”
“使不得,万不可对武士大人无礼。”
阿君急得什么似的,一边拦着米友的枪尖,一边望向那对手年轻武士的面孔,又是一惊——
“哎呀,这这不是宇津木兵马大人吗……不知究竟怎生回事,还请大人宽恕。这人虽性子急、嘴巴坏,却绝不是坏人,他是我的朋友,求您多多包涵。”
宇津木兵马原是阿君在船中相识相熟的人。阿君便替米友赔起不是来。
宇津木兵马连向阿君回话的空隙都没有,更无暇将抽出的长刀归鞘,便纵身离了当场。
兵马一跑,人群便为他让开一条道,放他去了。
留下的,只剩米友与阿君。
“米友哥,你怎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倒是你,阿君,你又怎会到了这儿?”
“这说来话可就长了,找个地方慢慢说吧。”
“就在这儿说吧,这松树下正好。”
这是羽衣松下。米友提着枪走过去坐下。阿君取来回自己搁下的三味线,也坐下。默狗在二人前头收拢四爪蹲着。
“友哥,那之后你怎样了?”
“怎样了?问你自个儿哩。”
米友像是拿不准从何说起,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咱俩可真是吃了大苦头。”
“我也着实担心坏了。”
“喏,那一晚,我把你送到了大凑船匠与兵卫大哥的家里,之后我自个儿去山田那边探看默狗的动静,对吧?谁知刚到镇口,就一头撞进了官差的天罗地网,接着官差从四面八方涌出,把我死命追捕。本该往别处逃的,可一想着阿君你,怕你那边更叫人担心,我便往大凑逃去。这下可好,山田奉行那边也派人来,两下里把我围了个严实。不过我灵巧巧地从那缝里钻了出来,绕到与兵卫大哥家后门、钻进了船舱,还唱起歌来——心想说不定阿君你能听见这声音呢。”
“啊,听得真真切切,那是你拿手的‘十七姬启程远行’那支歌吧?声音从海上远远传来,我听得清楚,可那时任凭如何,我都没法出去见你。”
“不出来倒好,出来准被逮住。那时我已叫官差逼得走投无路,没法子,便一头扎进海里,时不时冒出头来‘噗通噗通’地探看动静、游着水。正游着,你竟乘着一艘传马船来了!这可太好了,我当是与兵卫大哥用小船放你逃出来,欢喜得什么似的,一下跳上那船,口里喊着阿君就抱了上去——却大大地认错了人。”
“啊,这下我明白了。那人虽不是我,却是我如今情同姐妹的小松姐呀。”
“原来如此。毕竟黑灯瞎火的,船上就坐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我欢喜昏了头,只当那就是你。”
“可不,小松姐和船夫大哥回到大船上,还当成一桩奇谈在讲呢,说船上半道遇上了河童。”
“什么河童,那是我呀!”
“可船上人至今还当是河童呢。”
“胡说,什么河童,是我!”
“这下可算明白了。”
“认错了人,我也吓一跳。船上的人动了怒,操起船桨要揍我,我只好又跳回海里,时不时‘噗通’冒个头,心想说不定哪条船上有你,便一面察看一面朝岸边游去。”
夕阳将沉未沉,两人却说得入了迷,方才挥枪鏖战之事,米友早丢到了脑后,只管滴溜溜转着眼,比着手势,神神秘秘地讲。
“游到岸边,藏在附近船寮里的官差吆喝着‘抓人’扑来。我虽摔翻了他们两三个,可手里没杆使不上劲,到底还是被擒住捆了绳,心里那个悔啊。”
“定是悔得不行吧。”
“于是我被带上衙门,‘快招快招’地狠命逼供。可你说,教我招什么?我又没偷没抢,拿什么招?”
“真够狠的。”
“我气不过,干脆不开口。他们便说‘既有证据,由不得你’,自作主张定了罪。所谓证据,就是你那儿原有的那只印笼,还有那二十两银子。”
“那只印笼和那笔钱,怎就这般缠人、惹出这许多祸端?”
“我赌气不吱声,官差便把这两样东西往我面前一戳,说‘见了这你还不服?’,就此定了我死罪。死罪嘛,阿君,就是要把我杀掉。”
“哎呀,竟是定成了斩首?”
“可是啊,大神宫的领地,称作‘守护不入’,与寻常地面不同。即便判了死罪,也规矩着不能斩首、不能施磔刑,绝不许见血——说是教神前看了不净,是极大的冒犯。所以处死的方式另有一套。我便被定作从隐冈顶上推落进地狱谷。”
“从隐冈?从那上头被推下地狱谷,哪还有命在?”
“往昔人人都是这般处死的,只是久已废弛,偏叫我赶上了。”
“太险了,那你又是怎么拣回这条命的?”
“没拣回来——被推下去那一下,我是真死过一回的。”
“真被推下去了?”
“嗯,浑身捆着绳子,被推落下去就断了气。虽是死了一遭,可那晚与兵卫大哥悄悄来收我的尸了。”
“与兵卫大哥?”
“与兵卫大哥是出于好心,想着好歹收了尸,权且埋了。他扛着我的尸身往回走,半道上竟躺着一位大夫。”
“大夫躺在那儿,不蹊跷么?”
“蹊跷得很!那是喝醉了躺在堤上。与兵卫大哥和我——两人踩着了那位大夫,黑灯瞎火的,也没瞧见。”
“你们也太粗鲁了。”
“谁知这一踩,大夫醒了,看看我俩,竟说出稀奇话来:‘有病人就抬出来,十八文钱我给看。’好歹人家是大夫,与兵卫大哥便就地请他给我诊视。不料这位大夫竟是位了不得的高手,把我这死人又救活了。”
“哎呀,总算好了。”
“之后啊,大夫天天上大凑与兵卫大哥那儿去给我医治,我这才好端端地强健起来,如你所见。”
“真是位可敬的大夫。”
“那还用说,何止可敬。”
米友又眨巴着眼睛,
“再说,我向与兵卫大哥一打听,他说你已无碍,多半是托了母船的福。我也就暂且放心。待身子强健了,便想:不如上江户去!方才说的那位恩人大夫住在江户,不如去投奔他。就这么定了,我这才出了门。”
“哎呀,总算还好。我自那之后也乘船往东来了,可半道晕了船……”
阿君便讲起后来的经历。米友时而瞪圆眼睛,时而皱起脸,时而攥紧拳头,听得入神,
“可见咱俩没做亏心事,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呢。”
米友拍着胸脯欢喜,
“就像你上吊时默狗赶去救了你一般,我在滨松(浜松)这边的地界遇了险,也是被一位和尚救下,这便一路同行着。”
“那位和尚是——”
“那位和尚嘛,倒不是什么有钱的和尚,可奇的是,与他同行,即便不掏一个钱,人也把我们当贵客款待。”
“如今那和尚在哪儿?”
“就在这前头一位善信人家的宅子里。”
“那么,你是替那和尚扛枪,一路走来的?”
“不,不是。这枪是我的。”
“你竟带着枪走路?”
“不是那个意思。我在府中客栈里摆弄这杆枪,店家过来瞧见,问‘客官会使枪?’我说虽不大使得,却也能来两下。他便说‘使一手瞧瞧’,我应声‘好咧’,正巧一只蝴蝶飞进房来,我一枪就把它刺落了。”
“你刺了只蝴蝶?”
“那店家见我刺落蝴蝶,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这枪赠予客官吧’。我便说‘那我收下了’,就这么扛着来了。”
“了不起呀友哥,你如今凭一杆枪,便能在东海道上走得通了。”
“别打趣我了。正巧在此,这枪派上了用场,把那坏武士吓唬了一通。”
“那位大人做了什么坏事么?”
“说坏事嘛——你瞧,他揪住一位端庄的、梳着切下髻的夫人,那般年轻竟要行那无礼之事,真叫人目瞪口呆。”
“且慢,那位大人岂会做那种……那种糊涂事,定是你认错了人。”
“胡说,才不是!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冲出去的。再说那厮,便是早先在古市街上打落我杆子的那个家伙,那笔账我还记着。今日本想讨回公道,教他认栽,偏你这时候冲了出来。”
“你是认错人了。那位大人绝不会揪住女子行无礼之事,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我也觉着蹊跷……”
“那位切下髻的夫人,往哪儿去了?”
“她去哪儿了?”
米友环顾四周时,四下已渐渐暮色四合。
“哎呀,天黑可不好,走吧,咱们边走边聊。”
米友望了望暮色,提起枪站起身。阿君也抱起三味线起身。默狗也起来伸了伸腰。
“咦,友哥,你受伤了?脚怎么了?”
“脚?这个?这是跛脚,哈哈哈。”
米友笑着抚了抚腰间,
“从隐冈被推落时,别处都复原了,唯独右腿骨断了,打那起便拖着条跛脚走路。哼,也不疼,不过是习惯了,走起来倒也轻快。原先我拄着撞木杖走,自打得了这杆枪,便舍了杖、拿它点地找着节拍走,竟比常人还快些。”
说着,米友离开松树下,四下寻摸,捡起碎裂散落的枪鞘,套回枪尖上,又捻了纸绳,将裂处捆扎起来。
米友朝着龙华寺(龙华寺)的方向迈步,
“可话说回来,把咱俩诬成盗贼的,究竟是谁?定是另有个贼,他偷了东西,却把罪过栽到咱俩头上。”
“定是另有个贼,不知是何模样,可真叫人恨。”
“害得我俩吃这苦头、逼得离家远走的,也是那厮的勾当。真想早些寻出他来,昭雪明冤。”
“真盼早早逮住那恶人。”
“默狗定是知道的,闯进备前屋的那个贼,默狗一定认得。”
阿君像是同默狗说话般说道,可默狗依旧默不作声地走着。
“没错,默狗一定知道。”
第九章
庵原村中,有一座近乎无人住持的法华寺。方才拽着载机龙之助(机龙之助)的马的勒口的,是那诨号岩力的百藏(百蔵),他将机龙之助带到了这里。
“先生,请您就在这儿坐下吧。”
牵着机龙之助的手让他坐下的,是那大炉灶旁的横座。
满是煤灰的活动吊钩,大如仁王头像的药罐——也都熏得漆黑——机龙之助与岩力便围了这炉子坐下。
“这下可保无事了,先生,既到了这儿——”
岩力使劲拨弄着火堆,那火光便权充了灯烛。
“方才我已托了和尚,夜饭不久便到。您也瞧见了,这是座破败的寺庙……先生或许不知,这儿的本堂、库院、山门、纳所,全搅作一团。这位和尚嘛,既能超度亡魂,也能挖坑埋人。”
机龙之助照例蒙着头巾,刀搁在身侧,双手向火取暖。那模样,像是既不知岩力为何把自己拽来,也不明他究竟要做什么,可——
“你是个什么人?”
机龙之助这般问道,头一回向岩力开了口。
“您问咱?”
岩力盯着火光中机龙之助苍白的脸,
“先生头回同咱搭话,可咱这边,早与您熟识了。”
“在何处会过?”
“在滨松(浜松),与先生相识的。”
“滨松何处?”
“嘿嘿,便是那家唤作大米屋的客栈。”
“哦——”
机龙之助点了点头。
“先生总该有些印象吧。”
“有的,有的。”
“嘿嘿,那一回可真是失礼得紧。”
“我那时本想将你劈作两段。”
“好生吓人——不过先生,”
岩力重新盘起腿,
“说句真话,至今我从未遇过先生这般的人物。那一晚,我是彻底服了。冲出去便要被斩,缩着不动也照样被斩,五尺的距离,竟耗到天明才退得回去——这等事,从前绝无先例。”
“但你逃得倒也漂亮。”
“我好歹捡回条命退了下来。可这回真是一败涂地——在先生这儿栽了,随后在和尚那儿又栽了。落到这步,岩力我也算转了运道,未免有些心头发虚。”
“那和尚,不是称作游行上人么?”
“正是,游行上人。在先生这儿没挨着斩,在和尚那儿却叫人收拾了,俺岩力好容易磨出来的脸面,眼看要砸。所以我想着总得挣出个眉目,便死心塌地、自那之后一路缀在您后头。”
“缀在身后,只怕也跟不出什么名堂。”
“可偏巧风向转了,如今这般光景,俺岩力的时运倒要在此处显出来了。”
“那么,你究竟打算如何,把拙僧带到此处?”
“打算如何?您这么问,倒叫咱一时不好回话。咱干的营生,可不是‘这样便那样’的算计买卖,全凭临场见机,不过图个恶作剧的趣儿。”
岩力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斜眼瞅着机龙之助,
“头一桩趣事,是俺把七兵卫那厮耍了一道;再一桩,是把那位剪发的夫人熏得云里雾里。还有先生——我把您架上马牵到这边,后头定然跟着七兵卫,跟着那个口口声声说先生是仇人的年轻武士,再跟着另一位艳丽的夫人。到时又有一出好戏可看。”
岩力一副自编戏本、任人随他起舞的得意神气。
“岩力。”
机龙之助的声音,透出几分寒意。
“有何吩咐?”
“恶作剧也须有分寸,干得不当心,可是要命的。”
“嘿嘿。”
岩力此番略显退怯,
“这个,咱自是明白的。”
机龙之助将左侧搁着的刀拉近些,既不像要斩,也不像要吓唬。
“先生,且不可就动手斩啊。”
岩力伸出一只手,作势要去拦挡,
“在先生面前,俺是这般俯首认栽的,凭腕力万万赢不得先生,这才总想搞些恶作剧。若这戏耍惹了祸,便爽爽快快挨斩送命。可戏还没演到板眼上,还请先生再容俺一程。”
机龙之助已将刀拉至膝前。往常拉到这般近,多半已斩了人。岩力比先前更退了半步,
“先生。”
死死盯住机龙之助的侧脸,
“说到底,先生的身姿实在叫人发毛,不知何时那长家伙便‘唰’地飞来,把咱身子分成两截。求您把刀放下吧,不然咱没法凑近些说话——方才说的那恶作剧,先生可知是——”
岩力远远地、小心翼翼地,却仍用那副把人当傻子的口吻,
“先生——有一桩心事,想向先生讨个人情。不为别的,便是那位半老徐娘的夫人,您称作阿绢小姐的,俺岩力想将她讨了去。”
“什么?”
“说羞人也羞人,可一见先生被那样一位夫人伺候着、同行作伴,俺这股酸气便直往上冒,捺也捺不住。俺本不图金银,腕力又敌不过,便想在这‘色’字上争一口气,与先生比比,究竟谁降得住那位夫人。您瞧怎么着——爽利将那位夫人让与俺岩力呢,还是就在女人这桩事上,敞开了与俺比个高下?”
听罢,机龙之助
“你是想要那女人?”
机龙之助将刀仍搁着,
“女人本是水性之物,想要便取去便是。只是那女子难得,肯送拙僧到江户,只要她不弃,拙僧也不弃她。话说回来,她此刻该寻到这儿来了吧。”
“是,她不久便该到了,咱已派人到村口去迎了。”
“这样么。还有,岩力,那女子一到——”
机龙之助刀尚未离膝,言词略显郑重。
“是,有何吩咐?”
岩力依旧存着小心应道。
“偏巧有桩事,要托付你。”
“您说的托付是——”
“你既想要她,正合我意。此后,便请你将那女子带往江户。”
“您说什么?要咱把那位夫人一路护送到江户?那您自个儿呢?”
“拙僧自去想去之处。”
“这可叫人吃了一惊,这可使不得,这般无情无义的事,咱做不来。”
“无情?”
机龙之助苦笑着,
“你方才不是还说想要那女子?既如此,带她去江户,怎就说是无情?”
“可先生,您的眼睛不便啊。抛下您、与她双双私奔,这等事,俺岩力做不出来。”
方才还一副要溜的架势的岩力,这会儿坐定下来,话里添了力气。
“不,拙僧自有拙僧的路。实因一段偶然的缘分,受过那女子的照拂,心下不安,本就想与她分开;偏巧你从旁说要她,我便想托付于你。”
“这可不行。”
岩力左右摇着头,
“那这事儿便没了滋味,全然提不起劲。抱着‘捡人剩的’那般心思去降住个女人,那还是俺岩力么?俺岩力可不是那样。”
岩力犟着劲儿。机龙之助只苦笑。这自作聪明的小毛贼,竟也想与俺比高下,教人笑掉大牙;偏又摆出副‘死肉不吃’的腔调。虽是连给刀做锈都不配的货色,却正合做个现成的配角——将那女子的来龙去脉全托付与他,自己便能从这女人的牵绊里脱身。机龙之助心中,似是这般盘算。
岩力也不知是看穿没看穿,
“女人这东西,调弄得再好,也不如甩得漂亮——那才真叫风月老手。平白受人转让,再摊上个甩不掉的包袱,便自诩什么风流情圣,俺岩力虽说瞧着年轻,毕竟年岁略长了些,这等角色,恕不奉陪。”
他略提高了嗓门,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罢了罢了,原是桩无聊的儿女痴话,不值一提。方才自是玩笑,先生。这般光景,许是前世姻缘吧,自此俺等便给先生与夫人作伴,一路护送到江户,道上定尽心尽意。”
此时,破旧的门扉“咣当”响了一声。
门板才“吱呀”摇动,现出身来的,正是阿绢。
“哟,这位夫人。”
岩力迎了上去。
“真是来迟了许久。”
阿绢的头发衣衫都颇显凌乱,像是勉强收拾过一番才来的。
“我正担忧着呢。”
岩力牵过阿绢的手,仍引她在炉子一端坐下。
“可遭了大罪。我被那唤作宇津木兵马的年轻人拿住,眼看要被虏了去,幸而冒出个怪模样的汉子救了我,才好歹逃回这边。”
“咱明明已派人到村口去迎了。”
“便是那人,将我一路领到村口的。唉,真是撞上了没影儿的晦气。”
阿绢将坐未坐,环顾这寺中光景,只见一座荒废的古庙。
“是座寺庙呢。”
“便是这般地方,今夜还请委屈一宿。”
“我原不知是寺庙。”
“事出无奈呀。”
岩力百般解释着。
“是要在此借宿了?”
“是,方才已派人去村里借铺盖被褥了。”
“在此三人一同——”
阿绢面上,露出几分愕然。
“不,咱自家请免——近旁自有歇脚处。”
“那么,便是我与这位先生二人,在这寺中——”
“正是。虽说遭了难,到底委屈了夫人。待明早,咱立时便来——”
“怎的,这般地方实在住不惯,怪叫人发怵的。”
“今夜只一宿。明日起,咱给您引路,甩开那帮人,拣条安稳道走,还请安心。”
“蒙你多方照应,才躲过这场灾,哪能再任性。那今夜便在此借宿吧。”
“您肯如此,便好。”
此时,机龙之助已横卧炉边,打着盹儿。
阿绢定定地望着横卧的机龙之助。岩力则偷眼去瞧那侧脸。
“怎的无有灯烛呢?”
阿绢拢了拢衣襟,微微回转头去。
“好歹也该有个灯盏碟子。”
岩力拿起一截燃着的木片权当火把,往本堂去探看,脚被破烂的榻榻米一绊,险些跌倒,那代用的火把也差点灭了。
“哎哟,好险!”
他再踏实了脚步,好容易挨到须弥坛边,所幸那黄铜高烛台上,还留着一截百匁蜡烛的残火,
“谢天谢地,南无祖师爷。”
岩力将蜡烛点着端了回来,阿绢借那光,像头回瞧见似的把寺里打量了一遍。
“那铺盖被褥,并些御寒之物,咱这就吩咐人送过来。”
“真是劳你费心。”
岩力望了眼阿绢的侧脸,推得门扉“咣啷”响着出去了。此后寂然无声,唯那百匁蜡烛的火苗悠悠升起。
“喂,机龙之助先生。”
阿绢伸手搭在打盹的机龙之助肩上,摇了摇。
“醒醒吧,我自个儿怪冷清的。”
“岩力走了?”
“刚出去。”
机龙之助重又起身,背倚柱子坐下。
“竟被拽到这等地方来了。”
“说是法华寺。”
“管它法华还是门徒宗,这般荒败的寺庙也真稀罕。”
“因拙僧之故,累您受这等大麻烦,心中不安。”
“哪里的话,旅途本就是个伴儿,倒觉得有这番遭遇才有趣呢。”
“岩力说,明日为咱们引一条平安的捷径。”
“只要天一亮便无妨。方才那汉子说会送来铺盖,可这般地方,怎解得腰带安睡?不如守着这火,咱俩聊它个通宵。”
“这也不妨。只是少许不歇,于身子不利,您且不顾拙僧,自去歇着。”
“哎哟,一两宿不睡,算得什么苦。”
阿绢生疏地拾起炉边堆得老高的碎木柴薪,添进火里。
倚着柱子、似睡非睡的机龙之助,面色凄楚得叫人心疼。他本是常带凄然的人,却并非软弱,今夜却显得格外落寞。阿绢不知是想给他打打气,还是怕被这人的低沉感染了、自个儿也凄凉得受不住,便打起精神,主动开了口。
“那位宇津木兵马,年岁虽轻,本领却着实了得。”
“嗯。”
机龙之助淡淡应了一声。
“听说他师父,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那是了不起。”
机龙之助抬起了脸。
“您认得?”
“认得。”
“岛田虎之助……”
“对对,岛田虎之助。”
“您曾与那位先生比过剑?”
“不曾。”
“他比您强么?”
“您的剑术流派,确是甲源一刀流吧?”
“原是如此。”
“岛田先生,不是直心阴流么?”
“对,直心阴。”
这般攀谈间,机龙之助面上,分明浮起几道苦楚。
“可这位岛田先生,也落得个可哀的下场。”
“可哀的下场?”
机龙之助竖起了耳朵。
“您还未曾听说?”
“还没听说。”
机龙之助不觉声音里添了急切。
虽会过各色人等、遭过各样磨难,留在机龙之助眼底心头、挥之不去的,唯独那一人。那样的人,竟沦落到要由这般女子出言怜悯——机龙之助,正想听个究竟。
此时,破败的门扉又是“咣当”一响。
“铺盖送来了,啊,得罪,得罪。”
一名汉子提着铺盖与被褥、竹皮包袱送来,便由他去。话题由此接上了岛田虎之助的临终之事。
“岛田先生是被人毒死的,并非寻常的死法。”
“毒死?”
“表面装作病故,其实是遭了毒杀。”
机龙之助愕然失惊。
“谁杀的,谁杀了岛田?”
“那人是谁,咱不知晓……只是武艺太高,纵非本意,也难免招人嫉恨,怨气一层层叠上来。”
“阿绢,岛田何以落到这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且细细讲来。”
“正巧是个当口,我便说吧,只把知道的都说与您听。”
阿绢折了柴添进火里,又用火钳拨旺,
“那位先生,有一回受一位旗本府邸之邀,在府中谈了许多武艺之事,随后用了晚膳。”
“那旗本是哪家府邸?”
“这个,咱不能说。日后或许有说的时机,此刻却是万万不能讲。”
“然后呢?”
“岛田先生那日兴致极高,酒比平日多饮了些,菜肴也用得香,随后便要回去了。”
“回去时?”
“府上要给他备轿,他推辞了,说今夜心头畅快,要步行回去。大约是微有醉意,他便不带随从,独自往那下谷的御徒町方向去了。”
“回御徒町的道场?”
“恰巧那日,咱也上了同一座府邸。正教着女佣们插花,岛田先生便来了。”
“原来如此。”
“那日的正客便是岛田先生,陪客也有五六位。女佣们忙得脚不沾地,咱便也走到厨房那边,帮着指点、搭把手。有一回,女佣端着餐盘往隔壁间去,那家的主人吩咐‘先莫端进客厅,搁在这儿’,又特意追问‘岛田的那份是哪个、哪个’,咱都听见了,可那时并没起疑。”
“咦。”
“过后咱往里走,又欲出到厨房,打那搁餐盘的隔间外头经过,只见女佣一个不在,唯独主人在内。那时咱也没疑心。只是咱走过时,那主人神色慌张地倏然起身,咱虽觉着些许蹊跷,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唔。”
“客厅里尽谈着武艺,菜肴酒水一道道端上,热闹得很,可比起待别的客,席面却算安静。后来咱走过廊下、打水池旁过,见池里三尾金鱼死了,一尾红鲤(绯鲤)也将死,翻着白肚。”
“咱本也没深想。只说金鱼死了,恰被路过的女佣听见,她们最爱看稀奇,立时聚了两三个,七嘴八舌评起金鱼来:有的说定是叫猫抓了,有的说定是乌鸦飞来捣乱,又有说不对,是狆犬(狆)把池水搅浑了。里头竟还有人说,是叫人下了毒、金鱼是中了毒的——这话却惹人笑,旁人驳道‘毒?这府里哪来的毒,你倒先尝尝’,那说毒的丫鬟脸涨得通红,叫人抢白得哑口无言。日后咱回想起来,不由得脊背发凉。”
“正说着,池中最大的一条真鲤,约莫两尺长,在眼前‘啪’地破水跃起,女佣们个个惊住,咱也吃了一惊。”
“鲤鱼跃水本不稀奇,可它不似寻常那样一跃便罢,跳了一下,竟在水里打着转挣扎翻滚,那光景瞧着便叫人心里发毛。毕竟鲤鱼不同于他鱼,有言道‘置于砧上,三十六鳞不动’,若比做人,便是男中丈夫;这等硬汉般的东西痛苦挣扎、拼死翻腾,看着岂不凄厉。”
若说檐下跑过的是温顺的老鼠,外头自这时分起,已飘起时雨,淋湿了古寺的屋顶。
古寺的檐角滴下玉珠般的水滴,敲出璎珞般的清音。外头是寂寥的时雨。柴火干爽,炉中火色如珊瑚般明艳。阿绢犹自娓娓不绝。
“乌鸦戏弄、狆犬(狆)捣乱那等小事,怎会弄成这般?这分明是毒……可怖的毒。我正这么想着,金鱼便‘咕嘟咕嘟’冒了泡死上浮来;那大鲤在其中摆着尾鳍,苦苦挣扎翻滚,到底也挣命而亡。女佣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没了血色。我从那真鲤死时的模样,想起府中主人独自在餐盘旁转悠的情形,只觉那背后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教人安不下心。不久,天便黑了。”
“咱正要出门,见岛田先生在前头闲闲地踱着步,恰巧月亮升起了。想着有先生领头,夜路也不怕,又恰好同路,便跟在身后相随。正走着,一位武士从我身后过来,与我交错而过——那人有几分面善。所在之处,是临近圣堂树林的濠畔。那地方素来冷清,近来又出过劫匪、有过拦路斩人,天一擦黑便无人走动。岛田先生独自一人,唱起谣曲:‘我本不慎,生于弓马之家,世间非无名之身……’用的是中音,却极是嘹亮透彻。咱念着前头有先生在,才敢独自走那凄凉路,一路回向汤岛。”
“那从后头过来、与你交错的,是何人?”
“那人将头巾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却把枪挟在腋下,‘嗖’地从我身旁掠过——那背影我认得。名姓咱不便说,乃是使大岛流枪的好手,也是旗本中的一位。咦,见他挟枪尾随岛田先生而去,联想到前头的毒案,咱心里又是一阵发紧。”
“岛田先生却不知就里,又唱道:‘溯白河而去的波浪,几时方归故乡之旅……’唱到此处,腔调戛然断了,先生的脚步向右边踉跄起来。咱‘啊’地一惊,听见先生闷哼一声,像是‘哇’地朝地面吐了什么——事后想来,那便是血。先生那时吐了满地鲜血,可咱哪知道,只觉他脚步左摇右晃、深深顿着脚,模样古怪。总不会在府里喝的酒,走到这儿才骤然发作吧?可先生也不是乘着歌兴要在大路上起舞的人。正疑惑间——您听好,便是方才说的大岛流那一枪——从先生背后刺来,‘盾也难挡’——咱当下只道先生已被害死。心想纵是名家,被刺中要害也无力回天,便浑身一抖,闭上了眼。”
“那时我立刻便想:是毒发了。任先生再强,被下了毒、五脏六腑从里绞起,也受不住。唉,好生可怜,那般的人物,竟这般暗地里……我又是怜惜、又是懊恨、又是害怕,索性闭了眼。”
“再看那大岛流的第二枪刺来,本以为这回躲不过,竟被轻巧巧地拨开了。岛田先生脚步虚浮、立不稳当,原该一刺便中,却刺他不中——枪刺出便被格开,刺的人往前扑空,岛田先生趁势按住了那枪的千段卷(千段巻)之处……便是那一段,刺的人登时动弹不得。‘啊,好了’,我想。以先生之能,定会夺过枪反刺杀他,或拔刀斩了他。谁知先生只按住枪,手竟不去碰自己腰间兵刃,只回过身,朝着后方。那时月亮在哪儿,我没留心,可那张脸,至今清清楚楚印在我眼里——眼中也、鼻中也、口中也,血如瀑布般涌出——定是血管迸裂,一齐喷了出来,那光景,何止凄厉……”
阿绢忆起那时光景,似也渐渐害怕起来,可
“那刺枪的人,竟滚落进濠里去了。我正奇怪怎的无半点水声,原是顺着堤岸逃了。枪留在了岛田先生手中。我本该喊声‘先生,您无恙么’便奔过去,可那时我吓得僵住,怎么也迈不开步。岛田先生便拿那枪当了拐杖,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沿濠边道走着,冲着路过的街轿(津驾笼)喊‘轿夫,轿夫’,叫住了一乘津轿(津驾笼)。”
“先生就此掷了枪,吩咐轿夫‘去御徒町’,拉上帘子,把自己藏进了轿中。望着轿子飞也似去了,我好容易才走得动。次日,便听说岛田先生急病身亡。我不动声色地向人打听他临终的情状,说是回府之后,端坐床之间前焚香,就那么结着坐禅之姿,去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