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白根山之卷)

本卷目录(共 9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第一章

机龙之助昨夜从阿绢口中听到岛田虎之助的死讯时,不由得从嘴角漏出一句:“唉,实在可惜。”

那一晚,阿绢蒙着被褥睡下了,机龙之助却倚着柱子熬到天明。

翌日清晨,坐在山轿里颠簸前行的机龙之助。从庵原出来,稍向左绕,拨开山峦而行。轿旁跟着百藏,稍后一些是阿绢的轿子。

山间秋色虽已老去,谷中红叶却尚可观。右边满满一座富士山,只头顶笼着云;昨夜的雨已晴得干净,天气大可无忧。

阿绢从轿中望景。机龙之助交臂低头。

“百藏先生。”

阿绢管那随从叫百藏先生。

“什么事?”

“到那什么德间岭,还远吗?”

“马上就到了。从这附近开始上坡,再走不远,不知不觉就到岭上了。”

“怎么觉得这路像在往后退似的。”

“没到岭上之前要绕一点,所以就像被富士山推着走一般;可一旦出了岭,那就等于把头扎进富士山脚,脚尖朝下直下到富士川,轻松得很。”

百藏一边说,一边从机龙之助的轿旁走到阿绢轿边:

“话虽如此,天气这样放晴,总归是好。”

“天气是好,可都是被你这人拽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来了。”

“嘿嘿,您说笑呢。是您自己一时兴起,才到这深山里头来的。”

“可是,都怪你,说什么山路景致好、去身延参拜吧,嘴皮子那么会劝。”

“哈哈,要说嘴皮子好,到底是哪一位?这路这么险,先生再三说只让您走大道回去,您偏说顶喜欢山路、定要去身延山参拜,特地跑到这地方来。要没这出,哪能摆出这‘竹为柱、茅为顶’的派头。”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也是真怕大道。怕碰上七兵卫那样吓人的男人盯梢,怕被一见人就喊‘敌寇’的年轻人抓住,那才叫灾祸,所以才特意绕这弯路的。”

“唉,可不论往哪绕,怕人的东西总归有。打这条道去身延,保准还得撞上什么别的吓人玩意儿。”

“你可别吓唬人,什么吓人玩意儿?”

“哈哈,倒也没什么吓人的,不过山猿兴许有一点;再有,偶尔会冒出熊来。”

“吓人呐。”

“有先生在,不要紧的。”

机龙之助坐前头的轿,把两人的话听在耳里。百藏自来熟,阿绢也自来熟,两人说话都那般亲昵。

阿绢这女人,对谁都这般亲昵。一个旗本家的姑娘,本不安分于闺阁。论起气性,便是与这般男子搭话也觉有失体面,这女人却连说带笑打趣,毫不在意。

百藏昨夜那番话,阿绢并不知情,所以坦然闲谈;可即便当作玩笑,听在机龙之助耳里,只怕也难以平心静气听那两人亲昵的笑语。

“这儿就是岭顶了。”

山轿好容易到了德间岭上。

“喂,小伙子们,歇歇脚。”

德间岭上,两顶轿子歇下。百藏从腰间解下一只葫芦,

“先生,来一个?”

递到轿中的机龙之助面前,接着又道:

“小伙子,你也来一个?”

“哎,多谢。”

这抬轿的与本道的无赖不同,是这一带朴实的庄稼人。

“夫人,来一个?”

“把轿门打开吧。”

百藏又伸酒盅的手,被阿绢看破:

“百藏,你的手那是……”

“啊?”

百藏吃了一惊,缩回手,

“哪里,闹着玩的。”

说着,似有顾忌两旁抬轿人的神色。然而朴实的抬轿人,此刻交换了个眼色。

“这是甲州无宿的刺青汉,这刺青汉只要一脚踩进甲州地界,咱们的脑袋就悬了。”

抬轿人这么一喊,呼啦全都站起来叫嚷起来。

“拔刀了!拔刀了!”

叫嚷着的抬轿人猛地大惊,撒腿就逃。只见从轿中出来的机龙之助已抽刀而立。

“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机龙之助不发一言,并不去追逃走的轿夫,却朝百藏出声的方向逼来,

“啊,危险!”

百藏惊,阿绢也惊。机龙之助朝惊逃的百藏走去,脚步虚浮,立足不稳。

百藏避开机龙之助的刀,躲到橡树荫后。闪着白刃的机龙之助,踉跄着,向百藏藏身的橡树步步逼近。

“先生,这不是玩笑,您要拿我怎样?”

百藏在树后叫喊。机龙之助循声举刀。

“先生,您眼睛看得见吗,真要砍我不成?”

百藏见举刀的机龙之助那副神情,又是一惊。那静静逼近的脚步,不像是盲人所为。闭合的双眼,竟似朝着百藏的面门放光,于是——

“啊,危险!”

百藏在橡树荫下待不住,轻身一跃,躲到一丈多高的国境道标背后。

“由此往甲斐国巨摩郡……

由此往骏河国庵原郡……”

机龙之助转向百藏跃去的方向,徐徐逼近。

“啊,不是玩笑,先生,您眼睛看得见啊。”

百藏此刻简直以为机龙之助的眼睛当真还看得见,不知从道标哪边逃好。若从写着甲斐国巨摩郡那面出去,右边挨斩;从写着骏河国庵原郡那面出去,左边挨斩;这么待着,连道标一道从正面劈作梨子两半;背过身去,便从背后劈开。进退无路,只在道标影里窥机龙之助的破绽。

机龙之助逼到近前。百藏再也熬不住,

“喂,夫人,先生疯了,说要砍毫无过错的我——啊……危险!”

此时,机龙之助的刀如破水般飒地劈下。绝境中手按胁差向左闪出的百藏,右臂从肘上二寸处被唰地斩断,血在道标上飒然红如红叶。

“啊,疼死!”

百藏用左手隔着衣衫按住断口,横跳开去。

“疯子手里拿凶器就是这般,手这么利落,危险得近不得身。夫人,快逃罢,再磨蹭连您也要送命。”

换作常人早该晕倒,这百藏断了一臂反倒要抢命,

“叫你快逃——”

“这是怎么了,哎呀。”

阿绢到底慌了,茫然无措,百藏道:

“没怎么,快往我逃的方向逃。”

百藏跃下岭道。阿绢也朝同一方向跃下。轿夫们单看见白刃一闪,早逃得没影。轿夫逃向骏河国,百藏与阿绢逃向甲斐领地,双方都不回头地逃去;身后只余机龙之助一人。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手扶道标柱,长舒一口气。

旋即把刀掷于地上,与此同时,在道标下如崩塌般倒下,横身卧在落叶之上,睡了过去。

昨夜的雨还未下够,留在富士山顶的那一片雨云方才散开,白根山脉那边也似呼应般生出雨云。天色一阴,富士山的风便呼啸起来,刹那间摇响枝头枯叶。

机龙之助倒在道标下,昏昏沉睡之间,雨飒飒落下。时雨天气,云一打转,雨点便落得急。

恰在杂木的荫蔽处,雨多少能避些,可叶尖滴落的时雨珠子啪嗒啪嗒打在脸上,机龙之助迷迷糊糊醒转,已是那之后好一阵子的事。

“好像下雨了。”

尚未真正回神,从昏倒中渐醒的刹那,心境绵连如蜜般甜。时雨珠子啪嗒啪嗒打在脸上,反叫人在梦寐间觉着舒坦;刚要醒,又昏昏睡去,其间——

“啊,想喝水。”

于是,重又回过神来。

好容易这般舒坦,本想一味睡去,喉咙却一个劲儿想要水,

“水、水、水。”

他谵语般不停念叨,却无人端水来;渴望水的机龙之助脸上,只有雨珠子啪嗒啪嗒落下。

这般时候的梦里,汩汩涌出的泉、才从吊桶里提上来的玉一般的水、草丛间潺潺流淌的清水,不断浮现在眼前,

“啊,谢天谢地,水。”

机龙之助说着,伸手掬起要送入口中,那水却如烟散去。

机龙之助也在这似梦非梦的境地里求水昏倒了好一阵。村子里的人似乎也该来收回轿子,却不见踪影;被斩了臂逃走的百藏,和与他同逃的阿绢,也音信全无。

“雨好像还在下。”

约莫天将暮。那时节他好容易将醒未醒,才想起:自己此刻正睡在岭上,嗯,是斩了那叫百藏的家伙,轿夫逃了,说起来这里是甲斐与骏河交界——他俩的话里听来如此;再往前是那古寺,再往前是……可还是想喝水——

“水、水。”

喉咙渐干,昏睡的欲念却强,稍不留神便要坠入深眠。

这里是进甲州的岔道,罕有人行,于昏睡的机龙之助究是幸是不幸。若就此沉入深眠……即便醒来,这人怕也分不清该往哪边走罢……

第二章

甲斐白根山脉与富士川之间的山间一带,有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团体,唤作“山里姑娘”。

活计有闲时,山里姑娘便往他国行商。

山里姑娘一律身着盲缟纹的衣裳、飞白围裙、藏青绑腿手甲、菅笠,装束划一,唯独围裙带子或贴身襦袢的衣领处,才各随所好,露出一丝女儿家的颜色。虽称姑娘,其中也不乏相当年长的婆婆,然而大体正当“鬼亦十八”的年纪出入他国;自山里姑娘之间从未传出过一人坏名声,正是她们的一份骄傲。

只因这些姑娘若在他乡为浪荡男子的甜言所惑、失身于人,便要受终生不得翻身的严酷制裁;而姑娘们自身,与其说惧怕那制裁,不如说以失身于这等淫邪之事为耻的心更重。

与此同时,一队之间,纵使分散,也如牵着线般联络相通,一人临难,立时便聚得十人二十人的一队,故此任凭何种恶汉,也休想侵犯其中一人。因而山里姑娘去那陌生的他国也坦然出入,无所畏惧。再者,山里姑娘的一大德性,在于严守秘密之力超群;她们之间约定的秘密,可信如壮士金石一言之诺。女子守不住秘密的定说,独不适用于山里姑娘——她们既不泄同伴之密于外,也绝不泄露主顾之密、他人之密。大盐平八郎的余党中,落足甲州者不在少数,其中几人受这些山里姑娘藏匿保护、得以全身,此说并非全虚。

恰巧兜着忽降的时雨,护着背上各自的行囊,十余名山里姑娘从骏河道上德间岭来,正是同一日的傍晚。

“喂,到岭顶啦。”

“不到福士歇脚么?”

领队的到了机龙之助、阿绢一行弃轿的地方,

“咦,这儿怎么撂着两顶轿子。”

“准是些不爱惜东西的人。”

山里姑娘一队围到轿子四周。

“去参拜身延的人,时常打这条道过,所以才……啧,烟袋掉在地上,轿里被褥包裹还原样摆着……”

她们终于用异样的眼神四下打量,

“哦,吓人,落叶里有发亮的东西……”

最先瞧见的是队里最年轻的。

“那那,血疙瘩……”

一名山里姑娘尖叫。

“你说血疙瘩?”

跑过去一看,

“哦,瘆人,是人的一条胳膊,这不是人的一条胳膊么。”

落叶上的一条胳膊,血被雨打得稀烂,淌作一片。

“啊,这儿有人被杀倒下了哇。”

“什么,杀人了?”

山里姑娘这回不跑了,十余人口一时聚作一团。刺猬遇险不向敌反抗,反将身子缩起;山里姑娘们也是,一有危难的兆头,原散开的人必来密集,且例由领队的管事先开口,此前谁也不则声。

“诸位。”

立在中央的领队女子约莫三十岁,血色好,像个明事理的人。

“在。”

众人恭顺应答。

“去参拜身延的旅人,方才似在此遭了剪径。前头的路怕是不稳。诸位是打算进甲州,还是回骏河?”

“但凭大姐做主。”

“那便诸位,回骏河与进甲州,到人家所在的路程差不多,索性进甲州罢。”

“遵命。”

“我打头走,阿浪你随后跟着,把最年轻的护在中间。”

“明白。”

“我起个头,到出人家之前,诸位且唱着歌罢。”

“好嘞。”

“还有,既到了人家处,须得报官,且先把那人被杀的地方查上一查。来,齐了。”

一队山里姑娘肃然来到道标旁。

“长刀……”

领队阿德从落叶中拾起机龙之助弃下的刀。

“这条胳膊……”

被雨洗过的断臂——到底觉得瘆人,别过了脸。

“这人,这是位武士哇。”

战战兢兢挨近机龙之助。

“水,想喝水。”

“哎,哎!”

山里姑娘们退开一步。

“还活着哇,这人。”

“方才说了什么?”

年长的阿德与阿浪,再度凑近机龙之助,

“喂。”

“唔。”

“喂。”

拍着背唤,

“这人还活着。被斩去那条胳膊的,不是这人。灌些药把他唤醒罢。”

用药是她们的拿手。

“可有水?”

“去哪儿寻些来?”

一年轻的要去,阿德道:

“不,不可离了群,哪怕一步,也不可独自离此。诸位莫笑,这人的药,由我口对口喂他喝下。”

山里姑娘的领队阿德,把苏醒的药含入口中嚼碎。

阿德抱起机龙之助,口对口将药喂下。

不知许男人近身的女儿家,救人时却有这般大胆举动。即便眼前倒地的不是机龙之助,而是路上染了恶疾的乞丐,只要有救回一命的必要,山里姑娘也必这么做。

自然,一行之中,既无人觉怪,也绝无人笑。

“哈——”

机龙之助神思一开。

“醒过来了?”

“多谢。”

“心神可要拿稳了。”

“已不妨事。”

机龙之助起身,想扶着道标站起,腿却虚浮。

“当心呐。”

山里姑娘们扶住。

“这刀是您的……”

“啊,是。唉,多谢。”

“给您擦擦罢。”

山里姑娘用手巾把刀擦干,递给机龙之助。

“这儿有人的一条胳膊被斩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啊,那个……”

机龙之助纳刀入鞘,

“出了恶人,便斩了。”

“恶人,那恶人留下一条胳膊,往哪边去了?”

“不知逃向何处,斩了便逃,我自个儿困极了,倒在此处睡了,前后之事一概不知。”

“真是恶人。诸位,把那手拿过来,给这位武士过目,许还认得。”

“也是。”

阿浪拾来的,是百藏的那条胳膊。

“请您仔细瞧瞧这恶人的一条胳膊。”

“哈哈,我是眼盲的,这不,是个废人。”

“眼目不便……哎,竟是如此,方才失礼了。”

山里姑娘们,这才像刚发现般打量机龙之助的脸。

“啊,诸位,这条胳膊——”

捧着胳膊的阿浪,像发现了什么,叫道。

“那胳膊怎的了?”

“这胳膊上刺着墨哇。这刺青叫甲州刺青,是甲州人做了恶事,在甲府牢里系着、赶出去之时,给刺上的。”

“哎,哪儿有那样刺青?”

“这儿,就这儿,从手腕往上约五寸处,两道刺青。”

果然,被斩落的臂上,正有那般刺青。

“果然是恶人。既是恶人,才这般断了臂也逃得脱。”

“话说回来,您老,身有不便,又无伴当,怎会到这地方来?”

“原是有伴的,也因那场骚乱逃了。”

“可这儿是无关所的山路,怎会到这般地方?”

“听说再走便到身延。是被哄着来,说参拜身延、引我去甲州道上的。”

“原来如此。不管怎样,这雨里……诸位,可怎么安置这位老爷?”

“巧了,那撂下的轿子,请他坐上,咱轮番抬他,好歹到有人家的地方……”

第三章

从东海道一线进入甲州的顺路,是自岩渊沿富士川上行。进了甲州,富士川两岸夹着两处关隘。对面右边的是十岛,左边是万泽,多半从万泽这边的关通过。宇津木兵马也照样打万泽的关经过。兵马既有要路之人给的证明,无论何时走哪条路都能畅通无阻;七兵卫只在同兵马一起走时,作为他的随从通行,独自一人时,则超越各处关所而行。

“那家伙确是甲州人。”

七兵卫对兵马说。

“怎见得?”

“一来他言语里带些甲州口音,二来他手上有刺青,那准是甲州刺青,我已牢牢盯下了。”

“甲州刺青是?”

“手腕与臂之间两道,那必是打甲府牢里放逐时给刺上的。”

“被甲府放逐的人还进甲州,叫人有些难信。”

“哎,那种人可不怕这些。总之他是打这附近的间道进的甲州,错不了;可他带着盲人和跛脚,要闹出怎样的行状,倒有看头。这往后沿江岸过西行越、增野、切久保、福士,定会冒出什么绊子,您瞧着罢,若能平安伸到身延,这七兵卫就甘拜下风。”

“可他会不会不从间道去身延,倒混进信浓路?”

“哪里会。您瞧那白根山的山连山,连鸟兽都难通行。不管怎样,水往低处流,打那条道出来的人,不由自主也要落到这富士川岸上,本是常理。”

“若他先到这川上,再乘船逆着回东海道,会不会?”

“那可说不准……反正这川从鳅泽到岩渊十八里,下流半日便到,要逆流拉回去却得四天。不过船上也有关所,要查船;若乘船逆回,反成了吹毛求疵自找麻烦,那是不必担心的。”

“查船在何处?”

“也便在万泽与十岛。只要碰上,刺青汉、女人,再加上那形同通缉的机龙之助老爷,立时便动弹不得,所以尽可放心,不会去搭船。”

“七兵卫阁下,如你所说,那三人究竟是否还在一处,还是已各自离散,也未必分明罢。”

“三人如三巴纠缠,是轻易拆不散的组合,煞是好玩。若要散,也必在某一人命悬一线之时,一个差错便三人都倒,所以悄悄搁着反倒有趣。”

这般说着,兵马与七兵卫沿着富士川岸的险路,如前所说过西行越、增野、切久保,来到福士川畔时,日已西斜。

“昨日的雨,水似涨了些,不过这般光景不打紧,不致封川。”

踏着被水微微浸漫的板桥,

“这川莫非是富士川的支流?”

“怕不是富士川的支流,是从骏河境那边发源、汇入富士川的罢。虽只这般水量,雨后反倒这种最麻烦……”

话未了,七兵卫走到板桥半途,立住脚,定定望着流水的稍上游。

“宇津木老爷,请稍候。”

七兵卫唤住前头的兵马,自己仍望着川的稍上游。

“怎么了?”

“总觉得,那石头与石头之间,夹着个古怪东西。”

“哦,有团白物……”

值傍晚,又隔了些距离,虽难确看清,

“看去倒像人的手臂,以您的眼力……”

“正是,连我眼中也像……”

“绕到对岸细查罢。”

七兵卫先一步过完板桥,跳越岩石过去看。

“宇津木老爷,就在这附近罢。”

“直直伸手的方位……”

“那我便用这根棒捅出来,您在那边接住。”

岩缝间那物既不淤也不流,轻飘飘的;七兵卫自上用棒一捅,它顺流漂近兵马脚边——

“哦,确是人的一条胳膊。”

“果然,错不了是人的一条胳膊。”

七兵卫用棒尖将那断臂扒上沙洲,一看胳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早料到如此。”

兵马还未了然其意,七兵卫道:

“宇津木老爷,正中红心了。”

“红心是?”

“您瞧,这臂上两道刺青,便是方才说的甲州刺青。”

“原来如此。”

“还请仔细看这利落斩断的切口,瞧瞧斩手是何等角色。”

“唔。”

兵马细看那切口,刀从右臂上段一刀而下。

“斩得干净。”

“那么,斩人的活着,被斩的死了——往后便是这番推究了。反正必是这川上游的勾当。”

“言之有理。”

“今夜且宿这福士,向当地人好好打听地理。探明地理再去川上游一看,许能撞上意想不到的猎物。总之沿这川另有一条通骏河的路,错不了。若如此,便尽归咱们了。”

七兵卫仍望着川上游。兵马细看着那胳膊。

“这臂漂到此地,怕已费了不少时辰……是斩了人逃,还是被斩了逃。”

“若非眼盲如彼,断不会只断条臂便纵了斩手;而那边的家伙,断了条臂便就此了账的,也不是这种人。话又说回,那叫阿绢的女人,究竟跟了哪边逃,倒值得思量。这臂这般撂着也可怜,埋进沙里罢。咳,那家伙也该想:托这条臂的福捡回一命,这臂于他便是再生父母,便以这番心绪葬了它。”

七兵卫用棒尖在沙地掘坑,以脚尖将臂踢入,盖上沙,念了声南无阿弥陀佛。

第四章

七兵卫与兵马宿在福士的客栈。

七兵卫在行灯下理麻,将麻塞进脚趾缝间,灵巧地搓起细绳,

“我说宇津木老爷,走不熟的山道,这细绳最是顶用,带着它走,紧要关头便是救命的索。”

兵马正写旅途日记,

“搓得甚是灵巧。”

“哎,从小便熟。小时候就这样搓风筝线呢。”

七兵卫边说边搓,转眼搓出两三间长。

“长途旅行的人,这细绳与火石火镰两件,万不可忘。您这般人物虽不抽烟,火石火镰也绝不可忘。”

“那倒忘不了。”

“似我们这般抽烟的,叫你忘也忘不掉。哎呀呀,说着说着,倒又想抽烟了。”

七兵卫搁下细绳取烟袋,凑近写日记的兵马,

“甚是用功呐。”

“日记嘛,再忙也得当日记下,过后便懒了。”

“令人佩服。我们这等人,年轻时再多读些书,许能成更好的人;无奈贫苦种种,终究没能向学问上用心,如今是悔之晚矣,年轻时节定要勤学。”

七兵卫发了一番感慨。

“哎呀呀,您画起图来了。哦,是进甲州的图样。这般细密,真难为您。我们过甲州几多回,却从未起过画张图的心思,到底是您。”

七兵卫看兵马画的甲州图,

“原来如此,这边是西川内领,这里是万泽。这边是东川内领、十岛。哦,沿富士川上来此处是福士,再是身延鳅泽,从信州境到郡内、萩原入直至秩父,都画得周全。居中虽也有极广之地,这般看来甲州当真尽是山呐。”

“不,这不过略图,尚有许多山、川、村未及填入。”

“您这一说也是。往信州佐久去的那边,另有一道。相州口也还有条小间道,非当地向导不知。哦,这从福士沿富士川上到德间、出骏河国庵原郡的路,是记下了。明日便去走一遭,是么。”

“七兵卫阁下。”

兵马好容易搁笔,

“这长路旅程,多承种种照应,无以为谢;只是不知是否耽误了你的营生。承您照拂,于我是再好不过,却怕误了农事等事,总放心不下……”

“又是这桩心事,快别。论起这个,我们这般身份,最是闲散自在。”

兵马并不知七兵卫底细。只当他是为着自己当作女儿的阿松,才来尽心相助。

同行之中,七兵卫常有忽然不见踪影之时;方以为如此,又忽然不知从何处飞回。

“我家田产屋舍都托付妥当,这往后打算绕伊势上京观光,伴您左右,略尽绵薄。”

他说着,便这般时近时远于上方。机敏脚快,于兵马是再好不过的臂助。

“宇津木老爷,我们与其说助您,不如说这般游历四方最是乐事,请您只管撂开手。还有一层,是想替您寻那斩了阿松祖父的逆贼。事已至此,彼此都较上了劲,在您如愿以偿之前,愿一直相随。”

“总承你这般好意,待如愿之后,自有再谢的机缘。”

“不,到那时我们不知又漂泊何处,纵然您如愿,也绝不指望谢礼。只是宇津木老爷,有一事相求:在您如愿之前,万勿从口中说出‘七兵卫’三字。”

“这倒奇了。”

“虽有些怪,可您如愿之前与之后的七兵卫,七兵卫本身并无不同;只是‘七兵卫’这名字大有不同,请您千万别七兵卫、七兵卫地叫。”

“哈哈,愈发说出怪话。”

兵马全然不解,只管笑。

“哈哈,看似好笑,其实不好笑,您若不小心叫出七兵卫,是要遭报应的。”

“遭报应?”

“正是。您也知道,我们是韦驮天的转世,胡乱信神拜佛,反要遭报应。”

这般闲话,当夜便宿于此。翌日清晨,兵马与七兵卫趁黑上了福士川岸。

岸渐高,川渐细;细了便深。峰回路转,忽有一座如城寨般的山,横断去路,赫然现于眼前。七兵卫立平岩上俯瞰谷底,

“这水似从那山左右绕来,在此汇合;德间约在那山背后罢,从这儿猛一跃过去倒妙。”

自山脚望谷底、望对岸,看了半晌,

“咦,这谷里似有物。”

七兵卫从覆压的林木间窥谷底。果然,有窸窣物动之声。

“宇津木老爷,下头有东西,熊、猪、鹿,还是人?探一探罢。”

拾块趁手的石掷下谷底,

“危险,谁扔石头!”

谷底传来孩子的声音。

“哟,像是孩子声。”

七兵卫深深窥探,

“有人么?”

“有一个人。”

“人……在那地方做什么?”

“做什么不行么,你在上头又做什么?”

“我是旅人,听见下头有声,才掷石试探。那儿的只你一个?”

“就我一个,别再扔石头了。”

“不扔了,只请你指条路。”

“等着,这就爬上去。”

“好,你不爬上来,我下去便是。”

“危险呐,不会下便要摔在岩上,粉身碎骨。”

“不妨——宇津木老爷,这谷底一个孩子独自做什么,下去瞧瞧罢。”

七兵卫留兵马在上,分开树根与岩角而下。

“小哥,哪儿呢?”

“这儿。”

屏风般岩石的荫处。七兵卫跳过水,循声走去,见一戴笠、颈肩挂着布袋、身着短襟半缠的十五六岁少年,在水中行走。

“捞山鱼么?”

“不是,捞更大的物。”

“比山鱼大——莫非有鳗有鳟?”

“不是那种,更大的物。”

“比鳗鳟还大——怪了,这地方能有那般大鱼?”

“有才来捞啊。”

“哦,比鳗鳟还大……总不会是金枪鱼鲸鱼罢。”

“哈哈,比金枪鱼鲸鱼更大的物都有呢,您可真可怜。”

少年这般戏言,七兵卫也微被噎住。

“比金枪鱼鲸鱼更大——你是要用那木碗舀了,装进那袋子?”

“正是,没错。”

少年这般说那般对,毫不退怯。

果然,少年手中持一只汤碗,在水中搅动。以右碗在水中搅捞,捞起的不是金枪鱼鲸鱼,满碗只是川中沙。

“怎样,大叔,明白了?这可比金枪鱼鲸鱼大罢。”

“什么?”

“看这闪闪发亮的东西。”

“咦。”

“把碗这般左右一动,看,沙便哗啦溢出;沙一溢,留下的便是这发亮的东西。大叔,你道这是何物?”

“原来如此。”

“不知便告诉你,这叫黄金。黄金是这世上最了不得的东西,比金枪鱼鲸鱼更了不起。”

“哦——原来。”

“便是国主大名那般豪阔之人,见了黄金也要目眩;花一般的美人见了黄金也要降伏。任谁到了黄金跟前都要变脸,你说多厉害。”

“原来,这下服了。”

“这甲州国,自古便是出金之国。”

“那知道了,黄金的事日后慢慢听你说。小哥,那山叫什么山?”

“那个?当地叫燧台,从前有座城,如今住着鬼和狼。”

“鬼和狼?”

“绕到那后山,便有鬼和狼的传闻;走这边过来,那种东西不出现。”

“可走那边,离德间近罢?”

“近是近,可犯不着特意去叫鬼和狼吃了。”

“被你这般句句讲理顶回来,真受不住,不过顺口问问罢了。”

“所以才好心告诉你,燧台背后,当地人都不会去。”

“那么小哥,你在鬼狼出没的山旁,守着比金枪鱼鲸鱼还值钱的物,就不怕?”

“哼,怕什么,没做亏心事便不怕。”

“可你,那袋里装满的黄金块被盗了如何?”

“哈哈。”

“贼从你背后忽地冒出,说把黄金块交出来,你如何?”

“哈哈,说交便交了,这袋里的黄金算得什么。”

“可你那是笔大钱罢?”

“嗤,这点儿。机灵的贼才不把这放在眼里,我们还得深深藏进山里。”

“藏哪座山?”

“那可不能说。”

“分我一点不成?”

“大叔,想要黄金,便做我徒弟罢,一山掘得,便是几百万两,比做贼划算多啦。”

七兵卫险被这孩子抢白一番,不由苦笑,却道:

“却说小哥,你似为寻金在这山奥行走,我们却是为寻人进这山来。这两三日,你可在这谷里见过人?”

“见过。”

“见的什么人?”

七兵卫也有些上心。

“见过山里姑娘们。”

“山里姑娘是?”

“山里姑娘,便是从这国出去、往他国做生意、再回这国的姑娘们。”

“是么,此外呢?”

“此外只见过你。”

“佩刀的、持胁差的,那样的人可见过?”

“那种人……那种人没见过。”

“那么,那山里姑娘们,从哪来、往哪去?”

“像是自骏河那边来,打这前头一点的谷里绕向筱井山去了。”

“是么。”

七兵卫终究再问不出更多,便道:

“多谢,小哥。”

“再见,大叔。”

七兵卫跳岩而上,重又攀爬。过了一会,那淘金的少年,

“吓唬得妙,说寻人,八成是那回事罢。我说燧台背后有鬼狼,他竟当了真。”

将碗收进袋,爬上牛背般的岩。

“喂——”

“喂——”

高处的七兵卫、兵马与谷中的淘金少年遥相呼应。

“右边,右边。”

少年指右边,兵马与七兵卫却心照不宣,相视而转向左。

“右边,右边。”

少年不住叫喊挥手,

“哎呀呀,那两人往左绕了,莫非识得那藤蔓桥所在?过了那桥,倒有些麻烦。”

上头两人沿近燧台的细道顺川而行,

“那小鬼,着实是个戏弄人的小鬼,说山后头有鬼狼,竟想吓唬大人;可毕竟近便为上,便从这附近直插过去,绕到燧台背后瞧瞧罢。”

“原来如此,这山是险要之山,似是便于举狼烟为号之山。”

“正是。当地叫燧台,也叫城山,想来古时是有城的。”

“呀,那小鬼在挥手。”

“一个劲喊右边、右边。哎呀动身了,木碗滚落,又去拾。那叫碗淘,也叫摇钵,便是以那物淘洗川底山间之沙,查探有无金子。不过那般大的孩子,便有那般大的贪心,总之令人佩服。甲州人这般,实在颇有山气。那小鬼若真机灵,怕能成个角色。咦,不见了,又下谷底了么。哟,那山道上飞奔的,要往哪儿去?”

淘金少年沿山间小径急奔,边跑边喃喃:

“那阿姨说要带我去江户,我便去江户算了,在这山里出不了头;纵有黄金,不会用也枉然。要用好黄金,非进京不可。进山取金、进京用去——黄金让人掘,自己常驻京城,用着赚着才好。话说回来,方才绕到对岸的那一对,瞧着有些杀气,快去告知阿姨。”

抢先绕到燧台背后的淘金少年,钻进岩间架着、半成洞穴的小屋,

“阿姨,阿姨。”

抛了笠与袋,

“有人来啦。”

暗处现出脸来、望向这边的,竟是逃自德间岭的阿绢。

“忠作,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穿蓑衣五十来岁的人,还有一个未退前发的年轻武士。”

“啊,那便是……”

阿绢道:

“忠作。”

淘金少年似名叫忠作。

“嗯?”

“这会儿那人睡着,就让他那样罢。”

“好。”

“还有忠作,你不是老说想去江户么。”

“啊,阿姨,你说过要带我去的呀。”

“嗯,本打算等那人的伤好了,带你去。”

“早点好就好了。”

“不知何时能好呢……”

“真想让他快好。”

“想让他快好,可这地方既无医生,也无药,几时好得了。”

“可怜呐。”

“所以忠作,过来。”

阿绢做出顾盼里头的神色,静静起身,将忠作诱到外头,凑近他耳边,

“对不住,把那人这么撂着,咱俩上江户去罢。”

“咦?”

忠作睁大眼,仰脸看阿绢,

“把那伤得那般重的人丢下走,成么?”

“可不知几时才好呀。”

“可是阿姨,那也太薄情了罢,把那人丢下径自走掉。”

“可那人是个好人哟,你不知,他其实是贼呢。”

“贼?”

“嗯,是贼,是恶人,不救他反倒于他有好处。”

“可是阿姨,你说过他是同伴,是路上遭了剪径才这样的呀。”

“那是为不吓着你,才故意那么说。其实他是贼,叫刺青汉,若让人知我藏了他,你我也都要获罪。”

“怎的,阿姨会与那种人做伴?”

“其中自有缘由,可方才你说的有人来,必是官人什么的,再不快逃,你我也都要被缚了。”

“那可糟了。”

“来,你带路,从间道快逃罢。”

“可我娘回娘家还没回来,而且……”

“这当口还说什么,逃到甲府便有相识,往后怎么都好办。”

“那阿姨,逃罢。”

“快些去罢。”

“等着,我去拿要紧的东西。”

“拿什么?”

“黄金。”

“黄金?”

“藏在洞窟里,我去拿来。”

“别碰着病人。”

“啊,好。”

忠作又跑回里头的洞窟,提了一包沉甸甸的袋子来。

“这个。”

“里头是什么?”

“黄金。”

“黄金,可是那打成小判的钱?”

“正是。”

“怎会有那种东西?”

“是我和死去的爹两人,翻山越谷寻得的。爹说有这些,阿姨你便能舒坦过个三年五年。”

“若全是黄金,可了不得,何止三年五年,怕能舒坦过一辈子。”

“那阿姨,带上这个,定要带我去江户,到了江户卖了黄金,也给阿姨谢礼。”

“别这般老成,拿着快走。”

“从间道,阿姨,去万泽罢,那边顺路。”

“随你便。”

“可把那人独个儿撂下,怪可怜的。”

“不妨,待会官人来,自会带他走。再磨蹭,咱们反倒危险。”

“那便……娘回娘家,回来该担心罢。”

“可她不是说了暂且不回么。”

“过两月许就回了。”

“这般悠哉的话,听不得。”

“娘说回娘家,要嫁别人去了,怕不会再回这儿了。”

“那便无人担心了,快走罢。”

“江户是个好地方罢,只听人说过,早想早去,今日想着阿姨要带我去,再没这般欢喜;可这小屋住惯了,倒也有些舍不得呢。”

此情此景,阿绢有心煽着少年去江户的念想,少年便全然上了套,慌忙打点行装。此时里头传来,

“夫人,不,阿绢小姐。”

谵语般的声音,这是百藏的声音。

“他说话了。”

侧耳细听,

“夫人,不,真是的……”

两人对望,

“呀,又说什么。”

里头接续:

“喂,二位。”

两人窥向里头,

“醒了么?”

里头的声音:

“已是咱们的了。”

阿绢与忠作相视一笑,

“魇着了罢。”

里头接续:

“这往后便是咱们的天下了,呸,偏甲州日头不照,刺青又怎样,这便带夫人去,宿接宿、店连店,直奔那雄鸡报晓的东天——休要嫉恨,莫要眼红,哟,他拔了,拔了,真拔了,啊疼,啊疼,斩了,你,斩了俺。”

百藏的谵语愈来愈盛。其间阿绢唆着忠作,从这小屋逃了出去。

第五章

今宵月色清朗。主妇阿德到庭院里捣砧,机龙之助坐在廊沿上听那声响。

此处是筱井山的山怀之中,阿德便是前些日在岭上救了机龙之助的那群“山里姑娘”的领队。

阿德虽非绝色,却血色极好、干活利落的三十岁妇人。此际也身着藏青筒袖,覆着手巾捣砧,那声响直传到筱井山、月夜谷的深处,在廊沿坐着的机龙之助,自脚边到胯下都被那轻微的地震般晃动拂过,颇觉受用。

“真恨不能请您也瞧瞧,今夜这轮明月。”

阿德歇了捣砧的手,转向机龙之助,翻弄丝物的里子。

“难为你了。我虽成了用不着月花的人,可单是物声却听得真切。不,自眼盲之后,耳倒愈发灵敏了。听着您此刻捣的砧声,便觉明月高悬天心,四周一派萩花烂漫。”

“萩花虽未开,您瞧,这般月见草……”

“月见草……可我终究看不见。”

“原是如此……月见草是株好花。”

“那是株寂寞的花,却也有风致,在武藏野空阔处傍晚漫步,便簌簌落上袖头,我素来爱那花。”

“先夫也说爱这花,从山里取来,便这般种了满院。”

“您的先夫,看来是个颇风流的人。既有武艺的修持,又有文章的雅好,还如此栽花取乐,在山人家里倒是少见。”

“原本不是这山家的人。”

“从何处来?”

“从上方来。不,原是无甚渊源的人,因一点缘分凑在了一处。”

“甲州是四面皆山的国,似有难料的隐者。那种事且不论,说起甲州,我的生国便是邻邦。到了这儿,我也莫名像回了故乡,只觉山那一边,有牵肠挂肚的亲人在盼着。”

“您说得是,总想设法早些送您回去……不过这阵子,且把这儿当自己家,好生歇着罢。”

此时屋里有孩童高声读书之声。

“好用功。那孩子性子好,盼能好好养大。”

机龙之助侧耳倾听里头读书的孩子声。

那孩子读的似是三字经。

“养不教,父之过;

教不严,师之惰。”

这般文句断续可闻。

“如今只盼那孩子成人,便是一乐。去他国时托付邻家,他也肯用心习字求学。哎,说什么山人家里谈学问,是死去的良人说过,这孩子定要让他出仕世间。”

母亲也欢喜地听痴了孩子的读书声。俄而读书声止,过了一会,孩子从后门啪嗒啪嗒跑出来。

“妈妈。”

“是藏太郎?”

“嗯。”

从月见草丛中探出脸的,是个约六岁的可爱男童。

“叔叔也在?”

“叔叔也在这儿赏月呢……你也来瞧那月亮。”

阿德招手唤自己的孩子到廊沿。

“月见草开得真好。”

孩子说着,摘了一朵。

“啊,这个,不可摘,那是你爹最爱的花,要爱惜。”

“可开了这么多,摘一朵……”

“一朵也不行。难得月见草在赏月,摘了怪可怜的。”

“花也会赏月?那可真怪,妈妈。”

“你瞧,这月见草,日暮便开得这般,见了太阳便蔫;是爱月亮的花,也是被月亮宠爱的花。”

“我倒比这花更爱樱花、杜鹃。”

“你爹又爱这花,你也就爱罢。”

“那便爱了,与这花一同赏月。”

“那便好。那便到叔叔身旁,廊沿上坐下赏月,再请他讲讲武士的故事。”

“就这么办。叔叔。”

孩子兴冲冲到机龙之助身旁,机龙之助默然抚他的头。

“叔叔,你是看不见的罢?”

“嗯,看不见。”

“那还赏月,真怪。”

“可那月见草,不也眼盲着在赏月么。”

“也是,没眼也能见月么,我倒不知。”

“那能见。”

“那这月见草的花,是何颜色,你猜猜。”

“是黄色。”

“真明白。那叔叔,藏太郎在此写了字,叔叔读读看。”

孩子拾根木棍,在机龙之助脚边的地上大大写了字,

“来,写的什么字?”

“那读不出。”

“你瞧。”

“无论如何,叔叔读不得那般难的字。”

“教你不?”

“教我。”

“不。”

“教我。”

“不。”

“那字我想知道。”

“教了你,叔叔便讲武士的故事?”

“别吊人胃口,快教。”

“藏太郎,别吊叔叔的胃口,快教他。”

“那便教你,刚写的是‘月’字。”

“啊,月字——我正要那么说。”

“听了才说可不行。那叔叔,讲武士的故事罢。”

“与其请叔叔讲武士故事,不如请妈妈唱支歌。”

“请妈妈唱?”

“你妈妈歌喉甚好。故事在家讲,歌却要在这样的地方唱。”

“那妈妈,唱支歌听听。”

“妈妈哪会唱什么歌。那是叔叔说诳呢。”

“不是诳。下岭时,在山轿里朦胧听见的,是好嗓音。那一支,想在这月夜于此听一回。”

“哎哟害臊,那算什么歌,不过是驱邪时那般喊喊嗓子。”

“不是的。乡间的歌,非从乡人嘴里听来便无情味。那支,甲州启程时的歌,在轿中听时,我便莫名沁入肝肠,定要再听一回。”

“甲州启程时的‘吸附烟草,泪湿火难燃’……是那支?”

“正是,还有一支叫什么来着,‘生我故乡的……’那支。”

“‘生我故乡的氏神大人,森林隐隐可见’……是那支?”

“对对,务必请唱那支。”

“那般的调子,起头时我也领唱,可正经起来如何唱得出口。”

“别这般推却,定要求您……有月却不见光、有花却不见色的身,除了听声闻音取乐,别无他法,务请唱那歌,慰我此心。”

“您这般说……”

阿德仰看机龙之助的脸,怜惜地,

“那便唱来给您听,可莫笑。”

“拜托了。”

阿德重新执槌,轻打节拍,唱道:

甲州启程时的吸附烟草,

泪湿难燃火不着。

旅途行走时乘兴而歌,越过险山坡时兼作驱邪的惯唱,虽无心而歌,离愁之思却如丝绵长。

“呵呵呵,这般唱来,倒似含了情味,可这变歌……”

阿德随即又唱:

甲州出门时泪汪汪,

如今甲州风也嫌。

“便成了这般,薄情的东西……我们中间还唱这样的:

行旅在外肤色黑,

戴笠不戴两由之。”

最后又唱:

生我故乡的氏神大人,

森林隐隐可见。

过了三十的阿德,唱起乡间歌时,也成了少女心;鄙野的歌若注满情味,便萌出柔芽,春风相邀。

第六章

山里姑娘们一度回来,可不多时又须出门行旅。这回是打算从郡内往东边去。虽说是邻里相唤,其实颇远;姑娘们从山间谷里络绎聚来,挤在阿德家中商议:

“我寻思,阿德姐这回怕出不得门,若阿德姐出不得,队的领队便得请阿浪姐担了,且先听听阿德姐的意思。”

“阿德姐打算拿那武士怎么办?那武士眼疾之外,身子也不妥,阿德姐说要揽来照管,阿德姐是好管闲事,可若那武士是个恶人怎生好?”

“阿德姐定是喜欢上那武士了,前几晚还在院子里唱歌给他听;连藏太郎也黏那武士,看着简直像夫妻亲子。”

“当真,阿德姐若喜欢,与那武士在一处又如何?只要武士那边不嫌,大伙撮合,让阿德姐招个赘夫便好。”

“我也这般想,可阿德姐至今撑得周正,咱们从旁说那种话不妥;再说那武士眼不便,只怕也照拂不了阿德姐。”

“纵眼不便,阿德姐既中意,武士那边若也有意,并非不成的缘。喂,诸位,做女人的,总不能连一个男人都扶持不起罢。”

“凭阿德姐这般勤快,那般也能撑过去,谁去探探阿德姐的心思。”

“那种话怎好问,阿德姐不是存了那种心才照管那武士的;等身子稍好,立刻大伙送回去,不正是这心意?”

“话是这般说,可前头那位也是这般结的缘,这回也说不定又成桩奇缘。”

“前头那位既是那般人,还当阿德姐招赘难;偏又来这般武士,果然是缘呐,至少若眼不坏,倒想替她撮合。”

“许是眼坏反成好缘,周全的武士,怎会来这山家入赘。”

“可我倒想,那武士怕不止眼坏,莫不是做了什么恶事来的。”

“怎见得?”

“总觉得叫人放心不下……若是个杀过人的……”

“那可说不准,即便如此,阿德姐肯了,便也没法子。”

“可若是做了恶事、被官人追拿,只怕连阿德姐、藏太郎都要吃挂累。”

“到那时,不止阿德姐,那会儿过岭的都同罪,你我也逃不脱。”

“能怎样,被浪荡汉欺,是山里姑娘的丢脸;救那世人侧目的人,却是山里姑娘的骨气。总之先探阿德姐的心,再作道理。”

“那便好。”

山里姑娘们结队又往他国去了,果真只阿德一人留下。阿德非但留下,随即便引着机龙之助,背着藏太郎,从筱井山麓去往更深十里山奥的奈良田温泉。

那是让盲眼的机龙之助骑马,阿德背着藏太郎;自筱井往尚在十里山奥的奈良田途中,阿德讲了许多当地的故事。

“古时奈良的帝驾临此地,自此称作奈良田,至今那帝的内里遗迹还在。”

“奈良之帝?那般人物怎会来这般地方。”

“虽如此,自古便这般传下;您去了便知,群山环抱的村落正中,有约两町的平地,那里帝的宫迹至今奉为神祀。”

“称帝者,是普照天下之人,那般人岂会来这等地方,多半是将那帝的社迁去彼处了。”

“不是的,确是奈良之帝移驾此地,那帝是位女……”

“女帝……奈良朝的女帝……”

机龙之助从脑中搬出自己所有的国史知识,要与阿德所言印证,

“奈良七重……奈良朝是七代御世,其中女帝……”

机龙之助能想起的仅此而已,那七代之中哪位女帝在位、御名如何,却及不到。

“那帝驾临此地,因这地方是山国、无盐,帝向天祈愿,地中便涌出盐,至今那地有‘盐之井’。又有‘片叶之芦’,帝来此后,朝夕只望京城之空、凭栏怀思,故宫畔芦叶尽成单片、向西而倾,相传如此。”

过身延与七面山之间的里山、来到药袋时,阿德指着右手方,

“从那边来的路,沿富士川岸也通到奈良田;各国向帝献贡时,总走此道,那帝在奈良田崩后,当地人闻讯私吞了贡物、骤然暴富,那村便叫饭富村,那边又有御敕使走过的‘御敕使川’。”

阿德似将奈良之帝移驾此地的传说照单全收,机龙之助却只当传说听着。

“有宫迹之处,十里四方永免税赋,权现大人入汤于汤岛时也颔首。纵是罪人,遁入那地藏身,官家也佯作不知云云。”

阿德渐将传说拉近事实。

奈良田皇居一事,是国史之外的秘说。

奈良王移驾此地的传说,非独出于阿德之口,多部古书亦有载;一说那奈良王即弓削道镜,一说只传为奈良之帝,又有书明载为人皇第四十六代孝谦天皇。

孝谦天皇是女帝。弓削道镜的恶逆、和气清麻吕的忠节,皆是那时的事。

然而天皇移驾此地一事,正史无一载之,唯残于此地传说。

村中有皇居遗迹、盐之井、片叶之芦、饭富村、御敕使川、十里四方万世免税、家康入汤于汤岛——皆既附会传说亦属事实;此外尚有:帝的随侍女房散落,死于附近村落,被祀为神、崇为“后宫”;帝崩后化神飞升之山,尊称“天子岳”——这般那般传说甚多。在这山奥深处,宜藏宜遁;尤其那地有百度之温泉——阿德温存的心,要将永远冷着的机龙之助的心,在那儿焐暖,这番照管,要续到几时?纵机龙之助成不了温厚的人,也不愿叫阿德这般温良的山女,成了冷人。

到了汤岛,机龙之助缓缓浸在温泉里。

“啊,好舒坦。”

以木纹毕露的汤槽横木为枕,看不见外头的眼仍朝内,想起过往。

“在三轮明神社家植田丹后守府上叨扰之时,与来此逗留两三日的如今,一般心安。毕竟早成了身世漂浪之身,至今不知做了什么,往后也不知如何。可世间到底还没杀我,有各色人拿我当敌,也有各色人拾我、照管我;既受男人照管,也受女人照管。受照管非是荣耀,何况一条汉子,受女人照管而旅行养病,更非荣耀,我却甘之如饴,这身也真可笑。我在阿滨处栽了跟头,在丰姐处害了人;东海道下行之旅,结伴的阿绢那女人,我也未尝待她好。我既不讨女人喜,也不招女人嫌,男女之缘,尽是偶然的机缘。毕竟男人离了女人便活不下去么?女人天生便想倚靠有男人的所在。恋这东西,是刀与刀相格、火花四溅;无论正宗之刃还是竹光钝剑,相击必迸火,一方强则一方折。带我来此、让我入汤的女人,那既非那女人的善意,也非情爱,只是她失夫凄凉之处,恰我来投,便要以我这身子填那凄凉;只因我不是山家樵夫炭夫,她那份好奇才多了些。可我弄不得人情,受了善意便被善意软化。索性,入赘那女人,此后托她照管,在山里朽去罢。”

机龙之助正这般想,

“呀,这不是吉田龙太郎阁下么?”

浴室外有人唤。

那声音破了遐想。

“称我吉田的是?”

“你眼不好么,眼怎了?”

“这般眼盲。”

“眼盲也该听声辨人,听不出拙者声?”

“似曾听过。哦,莫不是山崎?”

“正是,山崎。久别了,竟在不意之处相逢。”

“果然不意之处。你自那后如何?”

“哎,你才如何,这般世道凶险,倒悠悠然汤治。”

“这其中颇有一段长话,出了汤慢慢说。”

“更要紧的,你那眼怎了,先听这个。”

“这是十津川受的。自京都折返时,在伊贺上野被这天诛组的壮士拿住,一并退回十津川,山中吃了火药烟,便成这样。”

“那可悯,当真全不见?”

“起初略见,如今全不见。”

“那是灾祸,该也有疗治之法。”

“疗治也相当试过,本是天降之罚来报应。”

“罚?别说泄气话。”

“终非人力能愈。为此世间事一概不知,近藤、土方可安好,与芹泽的相处如何?”

“你不知?哎,那可是了不得,四方八方如捣了马蜂窝,从何说起。”

“自是。”

那唤山崎的男子,一副易者模样,走进浴室,小声道:

“第一桩,芹泽被杀,吉田你可知?”

“芹泽……被谁?”

“被同伙杀的。”

“同伙的谁?”

“说同伙,大抵料得到。芹泽一死,近藤新组了‘新撰组’自任队长,土方为副将辅之。”

“唔,原来,哎那也是迟早。”

“其次便是四条小桥、池田屋骚动一案。血雨下得,你若在,也是大可效力的一场。”

“斩了浪人?”

“斩了斩了,如今去池田屋看,天井壁面枪眼密布,血肉这边那边黏着。”

“是么。”

“且另一方面,拙者乡里水户地方起了筑波山之乱。”

“筑波山之乱是?”

“也不知?水户家老武田耕云斋率‘天狗党’作乱,如此这般,拙者在关东京都间飞窜,尤其甲州山中有个目标,才来此地。”

向机龙之助说这番话的男子,是新撰组一员,名山崎让;曾于逢坂山机龙之助与田中新兵卫决斗时,挥香取流之棒入场调解;擅伪装,扮作诸般容貌,于壬生岛原之间、京洛天地探听虚实。

“总之出了汤,细说与您听。”

山崎让约了后叙,离此而去;正错身时,阿德进来。

“您且泡着,这就给您搓背。”

凑近要出汤的机龙之助,阿德绞紧手巾,手搭他肩,要为他洗背。

“那多过意不去。”

机龙之助任阿德所为,并不推辞。

阿德卷起筒袖,留意衣裾不沾汤,正洗机龙之助的背,温泉上头一阵喧闹人声。

“那是何事?”

“那是可喜的事。”

“哦,似有聚会。”

“这山上的望月老爷府上,似要迎新娘。”

“有婚礼?怪道方才时起便闻喧闹。”

“望月老爷是管这带山的大户,附近人等皆被请去,自朝便大闹,今夜又要通宵畅饮。”

“那是热闹。那新娘可到了这边?”

“新娘前日我也瞥了一眼,是山家可惜了的一副容貌。”

“从何处来?”

“同是甲州,离此却远,说是自萩原领的八幡村抬舆而来。”

“八幡村?”

机龙之助似有所触,

“八幡村,莫不是近石和、盐山之处?”

“正是正是,是那边的谷里。”

“那八幡村嫁来此处的?”

“是,对方似也是大户,这边更胜,您若眼明即刻便知,白壁黑墙,宛若城池;自权现大人更久之前,这近旁出金之山尽归其家管护,故这般庆贺连日不绝。”

“原来。”

方才见面的山崎让说,关东关西如鼎沸,四海将浮将沉的时势。而此山里,却是娶亲的饮通宵歌达旦,教人对其太平微微含笑;可听得那来嫁的出自甲州八幡村,机龙之助又不能不想起无端之事——因与他有恶缘的女人阿滨,故乡也正是那八幡村。

“那新娘倒想一睹。”

“那可是恨不能请您瞧瞧的美新娘。”

机龙之助似玩笑说,阿德却认真答。

“八幡村那地方,我有亲……虽非亲,有相识。”

“啊,是么,那说不定那新娘您也认得。”

“不,我未去过那八幡村,只从相熟之人口中听过。”

“原来,总之明后日,新娘该有归宁,那时您一瞧……届时问谁便知。”

“倒也无特别想问的,只莫名想睹那新娘一面。”

那夜,机龙之助与山崎让谈至深更;山崎劝诫种种,要他早归故乡,途中若有不便,可托相熟的甲府勤番相助,好意如此。机龙之助未置定答,匆匆的山崎留下些许慰问金,并写给甲府勤番、托付机龙之助身家的信,翌日便离此而去。送走山崎,机龙之助独倚客栈二楼栏杆,忽起一阵慌乱喧声:

“呀,是新娘。”

“那是望月老爷的少夫人。您瞧那发、那面色、那玳瑁发饰、水般滴落般的颈后之美、那纹付、那衣着、那花样……便是馆主之姬,也未必及此。”

喧闹人声。哦,这便是所谓自八幡村来的新娘;本就爱看热闹的娶亲喧哗,又因是这带大户,珍奇的山里人便如信玄公之姬驾临般骚动。正想着,阿德进来,

“来,方才念叨的望月老爷的新娘,您说想一睹的那位,这就打底下过。”

阿德边擦手,也难免俗,新奇得喘气,跑来从机龙之助所倚二楼栏杆往下看,

“那是十九。十九便沉着过甚。那是人品好罢。比新郎还胜一筹;新郎虽好,却似威不足,那反好。总之撑起那大户,往后夫人须比老爷更硬气,愈是好人家娶亲,愈是福分也是劳碌。”

阿德这般自语间,新娘一行络绎从屋下过尽。

“当真,摊上那般新娘的新郎,福气可想;归宁五日,多盼着罢,两边双亲也总算安心。见那般事,便是他人也欢喜难禁。”

“归宁么,那是回那八幡村去?”

“正是,马匹舆台自后接连而来,听说因是旧家,全依古式。”

“婚礼虽是喜事,却颇费周章。”

“谁人一生不费这番周章。您这般人物,定然未成这般前,也曾这般费周章、欢喜过。”

阿德俏皮地说。

“若寻常,原该如此;我的却失了寻常路,反不费周章。”

第七章

旗本神尾主膳自被看官管束,终被迁至甲府听凭处置,虽还年轻,却已落到永无出头之地的地位,本人却似全然不在意。

地位虽变却似不在意,不能痛饮美酒却似最为苦痛;既不能如往日在江户正中胡闹,不过时时拉着心腹权六去樱町喝酒、悄悄往柳町游乐,每日只对着甲州的山发呆度日。今宵他也带着心爱的权六,来柳町的旗亭饮酒。

“权六,这酒怎有些酸。”

权六乃权六之名,是个自江户跟来的流寓折助。

折助前身,有无赖汉,亦有武士沦落。这权六本名便是权六,不似更有俏皮名号的折助;前身既非农民町人,也非土生土长无赖,总之是神尾拽来陪酒尚堪一用的折助。

“嘿嘿,实在没法子。”

权六领了那杯残酒。

“想喝美酒啊。”

“正合尊意。”

“可有什么喝美酒的门道?”

“正是呢。”

两人对瞪。

“你这张脸也老样。”

“殿下近来也清减了。”

“哈哈哈。”

对瞪着凄凉地笑。果然,这般喝着,酒也难美。

“唤个女人,闹一闹?”

“那也近来没劲,甲府的女人连怀里的算计都看透,再闹也白搭;还是看着你这张脸喝着好。”

“越发清减了,春也昔也,是那般光景呐,笠矛之下读信的蒙面姿,总在眼前晃。大门口的播磨屋,二合酒配着饭,账目百五十文,那滋味我又忘不了。”

“权六,怎么想都好,总之是钱,想要钱。”

“那是一定,色与金,分作两说,却是有金才有色。”

“想要钱。”

“只要有金,便能把殿下变回从前的殿下。”

“若有金,便把权六变回从前的权六。”

主从又对望。

“钱这东西,你越上头它越逃;偏往会用的家伙那儿不去,倒爱黏些傻瓜,呼啦聚一堆,真难缠。”

“有处便有……是这话,可无处便倒提也无处。”

“有处便有……权六,你可知道那似有之处?”

这话似别有深意。

“似有之处……您这么说,那,似有之处倒也……”

“甲州是出金之处。”

“那,不论何处,有处总有;甲府御城内金库若去,钱也多到吓人,可那只是‘有’,纵使金库里钱多到憋死,也动不得手。”

“谁也没叫你动金库。金库之外,甲州还有出金之处,权六你该知道。”

“金库之外似有钱处……咦,那便是财主之家,当有相当的钱,可便是有,也终归没用。”

“权六,定下神想想,盯上公仪的钱、町人的银钱,岂非白搭?这甲州有的是谁取了都不碍的金,不消说,那金在山里——信玄公也掘过,东照权现也掘过。”

“原来。”

“入了宝山却空手而回,岂非此之谓?来到甲州这出金之国,彼此却这般对望叹气‘想要钱想要钱’,愚不可及。”

“正合尊意,可山里的金,找是难事,掘是难事,炼又是工夫。”

“哈哈哈,权六,你也是个天生实心眼。来,靠近些,再近些——有个不沾手、从山里寻金、掘出、炼好、用溜的法子。”

“嘿,那倒耳福。”

权六膝行近前。于是主膳声愈低,低到除权六外无人可闻:

“实说,我所管之下,白根深奥处有奈良田这么个地方,那里有户叫望月的乡士之家,是德川家以前的旧家,天文永禄前后便已知名的门第。那家如今正办婚礼,自东边八幡村嫁去的报单到了,我无意中打听那家——望月代代总管甲州掘金的元缔,表面露出的财产已非小数,可自祖先以来,藏入穴仓的金块,传闻数额巨大。”

神尾主膳终是说,若将那金块查实,或有个意想不到的发掘;正巧这回的婚礼是个好机,凭职务之威,高压手段尽可使用。

听罢的权六道:

“原来,那可是近来有趣的发现,即便失手也止乎吓唬,顺了便掘着金脉,摔了也不过重伤,赚了便是座大山。好嘞,凭这般图样,细处的装修道具寻个妥当搭档,我等这边万事小心,这就动手。”

“办妥。权六,这便是身我对德川的最后奉公。”

“您说最后奉公是?”

“德川也式微了,我们还能这样到几时,不知。这出戏了结,我便据此脱了侍籍。”

“原来。”

“也给你谋个一生吃喝,美酒也能慢慢喝些。”

“那再好不过,便以此心当个端敌给您看。哎,您偶一为之,反是便民——把天下的通用物藏进洞里,那是见识差;整治他们,正是职分。幸而您亲临,那帮人也要栗栗发抖,您眼光真好,周全。”

“这等商议,只你最合。”

主从这般密语,对酌起来。

第八章

奈良田的望月家,正等花婿自新娘归宁处归来,新娘却未回,忽有两名的甲府勤番侍,引着数名从者到来。

“所为何事?”正惊问,来人威严踏进,道“有查办之由”,将家中自角至角搜遍,家人与邻人尽皆魂飞魄散。

且于醒目之物尽加封印,又说要将少主人带往甲府,命速作准备,众皆面青。如此,只教细情到官所去说,不由分说将这新婿塞进轿中拖了去。

余下众人不知所措,同是旧家的佐野、松本等老人飞奔而来,慰着望月老主人、交头商议,村人来报:

“甲府的官人宿在元汤。”

元汤,便是机龙之助所宿之处。

“那便再齐去恳求,若能以商议了结,便请放回少爷,岂不费力?”

闻官人一行宿在元汤,以佐野、松本二老为头,试作恳求之举;觐见官人、惶恐探问,比先前威势稍转,似有了回音,便道:

“看来,意外地能说通……”

遂就下一难题,老人、望月主人、亲戚商议。

“百两。”

有人想,那约是时价;有人面露不甘,白出百两无名之金也觉懊恼。望月家显出“百两换回少主人身子,便宜”之色,于金不惜。

二老再往。

“聊表土产之意。”

惶惶捧出当地织物和添上的百两金。经官人与从者之手献纳而归,未几,那织物与百两金一并被退了回来。

自此,元汤一室中,有“咿咿”人泣之声,有粗暴责问之声。泣者怕人听见,作男儿之泣;责者故意高声,粗厉逼问。

自那以后,无论乡里还是客栈,如熄火般静默,只闻那咿咿男泣与粗暴逼问“从实招来”之声,教人心惊肉跳。

虽隔了些时,同宿一檐下的机龙之助,何况眼盲而感愈锐的耳,那声音岂会不入?

自阿德处听了大概情形的机龙之助道:

“啊,那是假的。”

“那,官人是假的?”

阿德愕然。

“常见的手法,近来走到何处都流行,打着德川御用金、或勤王举兵的军备金名号,勒索当地财主;不想竟走到这山奥。”

“那便是盗贼了?”

“倒非盗贼,其中也有怀抱相当志向、身不由己而行此的人;总之以钱了结。被点了名的那望月,可怜。”

“能以钱了结便好,只山里人不知此节,只怕反因出钱而向官人道歉、顾虑重重。”

“总之处置略麻烦。一共来了几人?”

“两位侍,从者五六,统共约十人。”

“那排场不小,说不定要把望月的家产抖落干净。”

“真是灾祸。”

“灾祸,灾祸。还有,那归宁去的新娘可回来了?”

“不,尚未回。”

“那也危险。反正这是盯上这婚礼谋划的勾当,那边也伸了手。终究两边都索身代金,软了便如方才所说,两边家产都被抖落;只是家产还好,若由女人引出杀机、累及人命,便糟。”

“总想设法相助。”

“贸然出头便要遭池鱼。不,京都一带,以这手法坑了浪人,夺了妻女、破了家的,也大有人在,时势不好。”

“呀,那般苦状,难道无人出头说句话?”

“撂着罢,那是拿手好戏,不至于逼死。”

“即便如此……”

“又有人来了,今夜怕是通宵难眠。”

“若,您……”

“何事?”

“实在可怜,去说句话……”

“要我出面调解?”

“这带人尽是山人,只怕难了结;您略去说句话——”

“不成不成,那反成捅马蜂窝,被盯上的望月,是因果。”

“您这般说……未免薄情,好歹是来这地方后的一点事,尽不上力便罢,可这般乡人全体忧心之中,我们也想设法,纵不能……”

“且住且住,前些时山崎写下的信,该有给甲府勤番的介绍信,取来我看。”

机龙之助撇开阿德的话,忽想起信的事;阿德从桌抽斗取出一封。

“那封面的收件人写何,念来听听。”

机龙之助此前一直撂着它,此刻想起,阿德迟疑地念道:

“御组头神尾主膳大人。”

第九章

三间多宽的所在被清出,甲府勤番的官人占着。两名官人背靠壁龛、在大火钵前睥睨左右,用人、若党之流列坐,其前望月的少主人双手反剪,被十手别着,苦不堪言。

“快从实招来,据上头查办,古金二千两、新金一千两,此外太鼓判一分装在袋中不计其数,确藏在你家屋敷之中,在此招了便施慈悲、置之不问;若逞强隐匿,罪及一族。”

严词宣判的,竟是日前在甲府旗亭与神尾主膳共饮的折助权六。不知几时他竟发迹,扮作威仪俨然的勤番格武士,做着查办讯问的指使,栗栗发抖的望月少主人道:

“岂敢,哪有藏匿金银之事,方才家屋敷角角落落皆蒙搜查,便是明证。且小人家的财产,尽录于册献上,寸厘不虚;每次改铸,都重核数目献上,绝无藏匿古金新金之念;若尚存疑,便再搜一次屋敷。”

额贴叠上。

“住口,你藏处未必是屋敷,世传你家有山穴仓,祖代积藏金银数额巨大,上头查办之额如前:古金二千两、新金一千两,另有太鼓判一分若干;实情暂置不问,然右之古金新金所在,若不当场问出,身我职务难立。”

“这,委实难题,绝无那等事……”

“这,还逞强,责。”

“招来。”

十手插入臂间别弄。

“啊疼,啊疼!”

“疼么。”

“实难从命。”

“哭了。你也是苗字带刀之家出生的男儿,莫哭丧着脸,痛快招了。”

“不知者无可招,未详者……啊疼!”

“这这望月,仅为三千两之金,你受此穷命不算,那自八幡村来的新娘也要跟着遭此报应。”

“哎,那妻子?”

“自明,丈夫责不成便及妻子,再不成便及父母。如何,都因你逞强,区区三千两金,是惜金还是怜妻?”

“实难从命,实难从命。”

“哈哈哈,那便妻子被提进御城、父母被缚,三千两金也不出?”

“三千两这般巨金……”

“住口住口,祖代瞒过公仪之眼积下的金银多到憋死,三千两不过九牛一毛。喂同役,若藏在远处,不必凑齐古金之耳,如今通用的改铸物也不妨。”

“确是,只要三千两之数不缺,是板金是重金,我等向上头好生周旋。”

两同役对望之际,

“禀官人,方才有一位武士说想觐见各位,名唤水户的山崎让,说报此名便知。”

客栈主人惶恐,自远处平身低头传话。

折助中流寓者多。纵有相当身世,流寓行走之间,也彻底成了折助根性。

折助之上,有役割、小头、部屋头之类,掌管折助出入,兼管其博奕的摊子与折助的头;这些多少带些亲分气概。到了流寓的折助,折助根性才充分显现。

他们的营生,无非挑着簸箕担与博奕,工钱大抵二贯四百,一年到头的制服是藏青木棉夹袄一件、藏青单衣一件。那般自喝不上美酒,便去博奕;去博奕的还算性质好,性质坏的便探人秘密,以其为种吸美汤。

对折助说“这是机密”,他便得意四处宣扬。又探人秘密、尤其情事相关,非折助不可,旗本用人等便利用此探妾身之类。妾室方面又反利用,提供材料。此等正是折助得意之处,时而以此为阶,折助也有过分发迹的。

有时折助在士分者面前盘腿放言;对地道的商人及其他平民,折助便摆士分面孔威吓。折助便大摇大摆、摆出立功嘴脸。

谁也不愿与折助为敌,故避之。此即折助存在之理,善加利用,也自有用处。所谓善用,既非意气也非承诺,只此一钱。

钱若非现钱,绝不能驱动他们。大钱不必,只要塞给够喝一杯的现钱,在那酒未醒之间,大抵的使唤都办;酒一醒,除非再添,便不效力。

不能令有为之士心服的,便使用这折助。分明是旗本的神尾主膳竟使用折助、非陷人不可,实是可鄙。落为甲府勤番虽无奈,使用折助探人秘密、以其为种弄小策,实是见识低到极点。

然而,此来戴着神尾主膳假面的折助权六,正得意洋洋。他扮作勤番支配的心境,正炫其威权,忽闻水户的山崎让来访,稍露狼狈。

“什么,水户人,山崎甚么?”

眨着眼看,本人神尾主膳或识那人,权六所扮的神尾却不识。

“此刻正忙,后刻接见,好生引见,勿失礼。”

“细情承知。”

“水户的山崎……你可识得?”

权六渐不安,问后席同为假冒勤番的木村——与权六不相上下的货色,原做岗引的汉子。

“你不识?前些时在府上现身的易者藤崎周水便是,那人实则水户人、名山崎让。”

“哦,那易者。他又为何来这山里,要见咱们?”

“他虽以易者为招牌,实非易者,本是水户之士。既为御三家之侍,与咱们不同格。本名山崎让,与咱家老爷神尾大人乃是旧识。”

“那他便听说了咱们以神尾主膳之名打入此地,不知是冒牌,恰来相会,歹人偏撞上。”

“可总得收拾,好容易划到此处,若在此被剥了画皮,便是进了宝山反被塞了马皮。同役,无论如何,把那山崎诓住、压下罢。”

“那不成。”

同役木村,毫不吝惜地左右晃动那好不容易结紧的发髻。

“不成是?”

“万万不成。那山崎,咱们三四人捆一块儿上也啃不动。”

“那般了得?”

“了得与否不论,叫他使香取流之棒,是天狗般的能手。”

“使棒?”

“前些日,在神尾大人处逗留两三日内,殿下半开玩笑说‘山崎,给这盘留个印’,他应声笑着,借了同伙的六尺棒,一挥击向棋盘——怎样,棋盘上棒形一道筋凹了下去。可怕的手段,那棒若当头一击,咱们的钝刀脆折,腕骨颈骨也撑不住一下。”

“讨厌的家伙。”

“实在讨厌。”

“那般讨厌的家伙,这世道里扮甚易者,悠悠来这山中,真不解。”

“来山中,也是有事才来,那家伙是新撰组。”

“新撰组?”

“如今在上方称新撰组,近藤勇为大将。”

“新撰组么,非咱们能敌。”

“糟了。”

“勤番官人反过来被榨被甩,这光景可受不了。”

“讨厌的家伙来了。”

“实在讨厌。”

两人盘膝,以折助口吻碎碎商议,忽有:

“恕禀,那山崎大人说办完事便觐见,若劳官人贵步无妨,望月府第宽敞,请移步彼处——这般传话。”

“吵甚,事毕我等自去,这般回。”

“哈。”

“糟了。”

“实在糟,那山崎若来,在人前被剥画皮,是耻上加耻。”

“故我说了去那边。”

“去那边被剥画皮,也不好受。”

“朝哪边都要被剥画皮,非乐事,可有好主意?”

“既见敌不能夜逃,如何,拼了,两人齐上,撞那山崎。”

“也是。”

“本就咱们是殿下许可而设的戏,若露馅,便以‘神尾主膳实乃其代理’搪塞,岂不妙。”

“那便试着办,失手便磕头。山崎到底也多承殿下关照,未必全然说不通。”

“今夜好生歇着想主意,明早速去望月处。”

两人正欲睡,

“禀,山崎大人此刻已到。”

“什么,山崎来了?”

“是,说有物呈官人,独自前来。”

“不是说明早我等去?”

“可山崎大人说有急事。”

“山崎的急事是我的事,我等的事是公仪公务。”

“惶恐。”

“快轰走。”

“呀,已沿廊那般,独自走来。”

“什么,独自走来?那可糟,来此处糟,来此处不可。”

“可那般持枪,硬闯。”

“什么,持枪来?”

两假冒勤番开障子外望,见长廊彼端,一人静穿暗行来,其后如追,一女举雪洞照着。

“神尾殿,神尾主膳殿。”

长廊行来之人大呼神尾之名,自两三间外。偏那廊上步履徐缓。

“啧,来了。可那声……”

两人借微暗雪洞之光窥廊上,山崎模样似人非人。

那在棋盘留印的山崎更胖。来甲府时的山崎非那般士风,是易者打扮;那山崎之声更厚更有力。此刻呼声低沉如病者。

“那是山崎?”

“正是。”

“什么,山崎是病人?”

“眼不便,故失礼,以此枪为杖,拄来。”

“那可疑。”

两人对望时,廊上行来之人,黑纹付着流,腰插双刀,以九尺枪石突轻叩廊板,

“稀奇处逢神尾主膳殿,拙者是山崎,山崎让,山崎让。”

拄枪而来的,是机龙之助;

“神尾殿,神尾主膳殿,稀奇处拜见。”

早至近室,假冒神尾主膳道:

“山崎,那,你确是山崎让殿?”

“正是山崎让,前日失礼,恕罪。”

机龙之助这般说,持枪径入他们室中。

“前些日所望之器,幸而在山中游荡之间,如此到手。望月家所有之枪,拙者虽眼盲,断为天正以前之作无疑,柄以竹合制,贱岳七本枪之时,那伙人所使枪有竹柄,削竹作菊形拼合涂漆,看似橡柄无异,却绝折不断,得此佳物。本欲近日去甲府献上,恰闻贵殿来此,幸甚,便如此押赴。”

机龙之助抱拔刃之枪,于适中处坐定,将穗尖直指灯火,假冒勤番们如坠雾中:

“原来,嗯,那枪……”

“此等物,今时非此山国也难得见,来,神尾殿,好生自穗尖至入处鉴来。”

机龙之助将枪穗尖,直逼假冒神尾主膳。

“原来,好枪,近来发掘物,原来。”

“若所望,便进上。”

“确是稀枪,想领了作去甲府的土产。”

“那便宜,便进上。此前先请一鉴。”

“不,我等眼力不及,贵殿鉴如何?”

“眼开的神尾殿鉴不及之物,眼盲的拙者岂能鉴。”

“那便如此领了,谁将这枪领去,饰于壁龛。”

假冒神尾主膳的随从尽皆聚来,此家主人、婢仆也皆至廊处悄悄探看。彼端,以望月家为首,乡里老者们也排了面,惶然望此。

“不,神尾殿,枪进上于贵殿,贵殿处拙者亦欲领一物,可否相换?”

“以此枪换何所望?”

“拙者别无他求,此枪原望月家秘藏,故请望月家予相当谢礼。”

“谢礼于望月家?”

“本不望金钱,方才所带望月少主人,于望月家较枪更贵,愿以此枪相换,仲人便是山崎让。”

“什么。”

“愿以此枪与望月少主人相换。”

“住口。”

“住口是?”

“由你说去便没完,你究是何人?欺山崎让之名、擅入我等室中的无礼之徒,我等所识山崎非你这般盲者、病者;再无礼,便不客气。”

假冒神尾主膳忍无可忍,抽刀,随从十余合围机龙之助。

此刻机龙之助的冷笑,仍是自嘲——对这般家伙,连自己也觉不成人样的冷笑,非嘲他们,是嘲自己。

“不消说,山崎让是假名,拙者别有本名。然山崎是拙者友人,冒其名亦无妨,且融通一试。”

“无礼之徒!报名本名,速谢罪退下,否则手讨。”

“本名由那边自报为好,今不知,神尾主膳原是三千石旗本,该是更狠的角色。”

机龙之助这般说,单手持枪改双手,如折敷般立身,枪穗尖直抵假冒神尾主膳咽喉。

“这,做什么。”

假冒神尾惊惶。周遭哗然。

“真山崎善使棒,拙者使手边之枪。诸位勿慌,若慌得刀鞘走,拙者眼虽盲,此枪尖却有眼。”

抽刀起身的假冒神尾主膳,被机龙之助枪尖抵喉,动弹不得。动则喉入,反身欲脱则穗尖步步逼入。红转青,终被牢牢按向床柱。

“无礼者,无礼者。”

被按床柱苦挣的假冒神尾主膳。

旁观者亦惧这古怪盲武者之举,不敢出手——出手则假冒神尾被杀。如冒山崎名而来,又如故意扮盲而来,是难缠之敌,手不可出。于是众人黑白眼乱转,红转青的假冒神尾主膳道:

“收枪!收枪吧。”

苦声。

“枪随时进上,但请换之物。”

“换之物,承知。”

“承知了?望月少主人放回,还是放回以此枪相换而归?”

“正是,以此枪相换。”

“好,那便谁,带望月少主人来。毋庸客气,解其缚。”

自邻室引出望月少主人,

“多谢,无以为谢。”

跪于机龙之助前。

“快解其缚。”

“嘿,已解了缚。”

“那便速归家。谁带此人离此。”

“多谢。”

望月一家拥少主人,大急离此而去;此时机龙之助仍不收抵喉之枪,

“既已确领换之物,枪便如此进上,请收。”

“呀!”

假冒神尾主膳绝叫,双手高举抓虚空。

“呀!”

一座之敌非敌、友非友,皆仰天——因机龙之助不收枪,竟一枪刺入假冒神尾主膳咽喉,穗尖深钉床柱,连人一并缝住。被缝住的假冒神尾主膳,一时抓虚空苦挣,双手紧抓自创口如箭迸出的血染枪柄,苦极欲拔,却拔不出。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