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伊势回来之后的道庵先生,倒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按他的道庵做派过日子。论医术,他施起针药来固然热心,钻研医理也根基扎实,一有空便翻检古今医书,细细考究;可不知怎的,逢到自己治病,他偏说“什么大夫,根本靠不住,人的病哪是凡人能治得好的”,把自己说得像是瞧不起自己,于是被人当了怪人。可转念他又会冒出“要论取人性命,比起新撰组的近藤勇,可是我更拿手;至今死在我手里的,少说也有两千人”这种话来,叫人听了心里发毛。这一天,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洋人解剖图摊在面前,他一边摆弄一把小刀,一边自言自语。
“洋鬼子倒会做稀奇玩意儿,这么一折,就成了镰刀。”
他把刀刃在角上折弯,弯成镰刀的样子,又说:
“再这么弄,还能当火镰使;这么一抽出来,又成了菜刀,也能当剃刀。”
尽说些无聊的话,把小刀当玩具,对着解剖图钻研。正这当口,外头有人喊:
“先生。”
“什么事。”
“有客来了。”
“客?我正用功呢,寻常客人一概轰走。”
“是与八来了。”
“与八?”
“与八牵着马来了。”
“与八牵马来了?那倒有意思,带他进来。”
与八从泽井那边隔了许久,来探望道庵先生。
“与八,你来了,今儿个我也好久没去江户逛逛了,怎么样,陪我去两国走一趟?”
“我跟着便是。”
次日,道庵带了与八往两国去。与八背上,郁太郎安安静静地睡着。
道庵先生一路上又耍起他那套道庵做派,把过路人逗得直乐。
“那就是两国了,有条好大的河吧,中间流过的叫隅田川。对岸是上总国,这边是武藏的江户,所以旧时叫两国桥,如今两岸都算江户的地界了。怎样,热闹吧,你看幡旗立得那般密,桥两头都有杂耍棚子排着,看客总成天黑压压一片,看门的都喊哑了嗓子。与八,你别傻乎乎站到那棚子前发呆,当心扒手割了你的钱包,留神些;磨磨蹭蹭的,小心成了走失的孩子,紧紧揪住我的袖子,别让人踩了你的脚,也别把背上的孩子压扁了。”
两人就这么挤进了两国的人潮。
“先生,这是啥呀?”
与八在一块块杂耍画招牌前挨个停步。
“那是骆驼的把戏。”
“骆驼是个啥,像个怪模怪样的马。”
“那是南蛮来的马。”
“背上长了个瘤。”
“那就是当鞍使的。”
“好大的瘤。”
“哈哈哈。”
“先生,这又是啥?”
“这叫编笼子手艺,如今时兴的编笼活计。”
“真好看。”
“再往后是竹编、丝编、玻璃吹制、纸扎。”
“真好看。”
“还有陀螺喷水。”
“哟,陀螺里冒出水来了。”
“这回是机关。”
“哟,连机关都有。”
“女贼三岛的阿仙——那是个三座太夫,下头是卖牙粉的小戏。”
“戏台上卖牙粉,好生奇怪。”
“哈哈哈。”
“可先生,招牌上写着‘相亲狂手踊齿磨调合人,岩井管五郎’呢。”
“嗐,这帮人原是卖牙粉起家、后来挂了号才登台的,并不是起手就唱戏,所以如今还打着牙粉招牌。”
“啊,那个穿礼服、背朝咱们的小姐,那是啥?”
“与八,那种东西看不得,那不是君子该瞧的。”
“里头都笑成一团了。”
“薄命女、弄蛇的,这种玩意儿前头,闭着眼过去就是。”
“是么。”
“从后头看,倒是副漂亮姑娘模样,绕到前头一看,那就没法说了。来,与八,这儿有耍把式的。”
“可不是,这真是耍把式,有足技、力技。哟,好大的招牌,这棚子比前头那些都大,里头只怕装得下一万五千人。”
“哪装得下那么多,千把人总有的。”
“哟,那么高的地方,竟能玩出那等本事。那长着漂亮脸蛋的姑娘倒竖着,用脚垒起一个木盆,在上头弹三味线,真是了得。这边怕是走钢丝吧。”
与八一股脑儿仰着脸看那些立招牌,看着看着,
“大好评,印度枪手”
来到了正当中挂着的、特意放大了的画招牌前。
“先生,这枪手的脸,是个什么脸呀?”
“哈哈哈。”
“脸和身子都黝黑,瞪着眼睛,光着身子扛杆枪站着——”
“这是印度人呀,印度就是天竺。”
“嗬。”
“上头写着:从印度来的枪手。”
“原来如此,印度也有枪么,印度的枪,就是这般模样?”
“正是。”
“印度人,都生得脸也黑身子也黑么?”
“不是叫黑鬼么。”
“怎么就黑成那样,总不是染的吧?”
“不是染的,印度是个热病的地方,晒的,给太阳一晒,就黑成那样。”
“嗬。”
“反正那里没有冬天,一年到头是夏天,那夏天又比日本的暑热胜过十倍百倍,住那儿的人叫它这么一烤,就黑成那样了。”
“当真黑得狠。”
“来,听好评,恒河岸边生的大枪手,稀世无双——身长不过四尺一寸,使起枪来神妙不可思量;至今丧命在这杆枪尖下的猛虎三十八头、豹子二十五头,其余毒蛇猛兽,一枝枪挑翻的不计其数。有一回在喜马拉雅山脚下,冷不防遭一头猛虎扑袭,右大腿给咬在牙里,眼看就要没命,他重整旗鼓,咕嚓一枪刺进去,从猛虎的嘴直透到屁股,就此了结——这等本事传入国王殿下耳中,当下赏了这挂金银奖章,便是印度国王殿下亲赐的。自那以后,此人失了右足自由,只凭单腿耍艺:高处,在十丈梁上奔走;低处,在水底潜穿;骑在马上使这杆枪,便是马上的枪,在我朝,便是宝藏院的入道、高田又兵卫,也及不得他。列位若不信,尽管用手里现有的手里剑、铁扇,或备下的小弓、石头、瓦片,朝这人的四肢五体任一处招呼,只要有一件沾着他身子,当场便把这虎皮三张、豹皮两张,奉送列位作纪念。长命的浮世里短促的性命,这等人物只怕再也不会踏上日本的土地,便是孙儿那辈也只够当个谈资——好评的印度人,恒河的枪手,便是此人!”
“嗬,原来这就是近来好评的那个枪手。”
“先生,真的假的,当真有这等了得的枪手从印度来了?”
“报幕人嘴里的话靠不住,可话说回来,这阵子这把戏确实红得发紫,总不能凭空撒谎立起这等名声,许是真的也未可知。”
“是么。”
与八死死盯着那印度枪手的大招牌,道庵便说:
“与八,你这般中意?那便带你去开开眼。”
“就麻烦先生了。”
“我本也想见识见识这家伙。”
两人各掏二十四文门票钱,进了棚子。
棚子里像个研钵,正中便是演武场,看客像看相扑一般,从四面围看。
道庵与与八在池座寻了个适中地方坐下,与八把郁太郎卸下,抱在膝头,新奇地望着这大得没边的棚子——从天花板到四壁板围,满满当当都是看客。
“人可真多。”
这会儿前面的节目是陀螺喷水,下一场是足技。
三个穿着纹付、套着裙裤、扎了绶带带的姑娘出来,仰面躺在台子上,拿脚变各式戏法。再是大力士,一个胖得像相扑手的女人,敞着半边身子,摆出和藤内那般架势,肚皮上压个石臼,在上头捣年糕,又把那石臼当玩意儿耍弄。
道庵一边看,一边不管不顾地跟与八胡扯,把寿司点心山一般地拿来塞给与八吃,自己也吃着,
“这回,该是那印度枪手了吧。”
正主儿印度人,重头戏。长命的浮世里短促的性命,再也不会在日本土地上见着——报幕人先前这么嚷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舶来货,招牌先吓唬人,招徕的吆喝添着热闹;中场前又特意拖了工夫,卖足关子,再另派报幕人出来,
“列位看官,这便请出盼了许久的印度枪手献艺……”
拿前头的话添油加醋,长篇大论,把他一生的履历数落一遍,能耐吹得天花乱坠,吊足看客胃口,报幕人一退,拍板“咔咔”几声,从东口出来的,便是那印度人。
“嗬,这真是黑鬼,招牌没诓人。”
看客先冲他那副异样长相,大大表了满意。可不,背长四尺一寸,正如招牌所写。手里的枪,枪杆漆得通红,枪尖磨成菱形,也和招牌不差。身子黑得像漆,只一双眼睛发亮,嘴唇厚得像是做出来的,唇色红得像涂了胭脂,头发是散切头,鬈曲着;腰间缠着块像印花布似的带子;脖子上,便是那国王殿下所赐的金银奖章,串成圈儿发着光——这一切,都和招牌一个样。他扛着红杆菱枪,从东口出来,脚下却一步高一步低。
“嗬……那是脚,那便是喜马拉雅山叫虎咬过的脚。”
那只跛脚,又博得一阵喝彩。
“哟——舶来的加藤清正!”
“猎虎的名手!日本第一!世界第一!”
看客嚷起来。
“先生。”
“与八。”
“和招牌一个样。”
“和招牌一个样。”
印度人来到了正中演武场,瞪着发亮的眼睛四下打量。不知是个什么心思,皮色既黑,脸上便显不出什么神情。
“叽叽叽——”
他龇出白牙,发出猿啼似的叫声,高高举起左手。
“那是人家的礼数,在日本说‘您好’的,在印度大约就叽叽那么叫。”
“错不了。”
印度人叽叽叫着,右手握枪,左手举得高高的,滴溜溜把看客扫了一圈,正正面向前,恰与一心盯着他的道庵先生,不期然对了个正着。
印度人盯了道庵的脸好一会儿。旁人谁也没察觉异样,印度人却浑身打颤,险些把枪掉在地上,连忙攥紧,装模作样地扭过了头。
“咦,怪了。”
道庵先生这当口也歪了歪头,却说:
“怎么了,先生。”
“怎么着,怪得很,那印度人,像是见过面的印度人。”
“先生连印度人都有朋友么?”
“怎么着,打那回见,肉是瘦了些,骨架可没变,跛脚也挑不出错,这家伙,越发地怪了。”
道庵先生颠着他那慈姑脑袋,从横里竖里端详印度人的架势,忽然——
“啊哈哈哈!”
放声大笑起来。
旁人只当他是个时不时冒怪话的郎中,并没在意,这回却笑得太张狂,大伙都扭头朝道庵看去。
“先生,笑什么呀。”
与八也给吓了一跳。
“啊哈哈哈!”
道庵依旧张着大嘴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与八一脸懵。
“先请前戏一场,飞枪一曲——把抛向半空的枪,单手接住……”
报幕人嚷道。
印度人重新握枪,嗖地掷向高空。
“好身手!啊哈哈哈。”
道庵先生一喝彩,印度人便浑身打颤,在千钧一发处接住落下的枪。手脚抖抖索索的,好生奇怪。
“黑哥,稳住,靠你啦。”
道庵先生每吆喝一句,印度人便慌得不行,连旁人看了都觉蹊跷,枪使得颠三倒四,看客便道:
“怎么看这手式靠不住。”
幸而脸是墨黑,更瞧不出表情,只是黑哥这调门,实在反常得紧。好歹把几手飞枪敷衍完毕,
“下一场,枪跃!”
报幕人一声喊,道庵又放声:
“好好干,道庵给你撑腰!”
正该上枪跃的印度人,这当口忽然从台上逃了下去。
“喂,黑哥。”
报幕人吃了一惊,喊住他。印度人只当没听见,扛着枪,跛着脚,往后台逃去。
“哟,黑哥,怎么了?”
报幕人、伙计追了去,要拉他回来,印度人浑不理会,一头钻进后台。
眼看正戏将上,台柱子却一声不响溜了,看客便问:
“怎么了?”
“有鬼。”
“是急病犯了?”
“忽地出来,忽地缩了回去。”
“怪家伙。”
“伙计追去了。”
“啊,钻后台了。”
“到底怎么回事?”
“喂,黑,怎么了?”
“黑!”
“黑鬼!”
“快出来!黑呀!”
看客这才闹腾起来。
“东西——”
报幕人走到闹腾的看客前,
“方才印度人骤发急病,须在后台稍歇;毕竟从热地初来,气候殊异的日本……”
“啊哈哈哈!”
报幕人赔话未半,道庵又笑起来。报幕人话头被截,诧异地瞅了道庵一眼,又接着赔话:
“因饮食不调,头痛眩晕,实在难当献艺之责……”
“这病我给你治。”
又是道庵多嘴。
“待本人病歇之时,另以戏法水艺一场,奉呈列位。”
“浑蛋!”
看客不依了。
“谁要看戏法,快把黑给弄出来,把黑鬼弄出来!”
“从新宿八丁目特意赶来看黑鬼的!”
半领坐垫飞了过来。
逃回自己后台的印度人,后台里阿君正调着胡弓。
“怎么了,友哥。”
“不行了,不行了。”
到了这儿,印度人说的便是地道的日本话了。
“你还没到收场的时候吧。”
“糟了。”
印度人挨着阿君,像瘫倒似的坐下,摇着头。
“怎么了呀。”
阿君放下胡弓,一脸担忧。
“露馅了,露馅了。”
“哎呀。”
阿君脸上也挂了不安。
“有人,说你不是印度人?”
“嗯。”
“那么,是说有看客讲,你是宇治山田友哥变的鬼?”
“那倒没说,是叫认得的人撞见了。”
“认得的人?谁呀?”
“就是,咱们受过照应那位大夫。”
“大夫?伊势的大夫?”
“不是,前儿不是跟你说过么,咱们在隐冈叫人推下崖,死过一回又被救活那位大夫。”
“那便是下谷长者町那位先生了?”
“正是,那位道庵先生,今儿个来看戏了。”
“哎呀,那可真吓人。可话说回来,你这边知道是道庵先生,先生那边未必认得你就是友哥呀。便是我傍着你,不点破也认不出来,慌什么。”
“可不行。”
“他看出来了?”
“怎么说呢,我这身子,头顶上有几根毛、脚底板有几道纹,先生都摸得门儿清,一眼就给拆穿了。”
“那可糟了。不过先生不是坏人吧,料他也不会当下拆穿你、叫你难堪。”
“那种事他做不出,拆穿什么的他不会干,只是‘啊哈哈哈’地放声大笑。”
“那也是,熟人瞧见,自然好笑。”
“还说什么‘黑哥,稳住,我给你撑腰’,那先生,醉醺醺的。”
“他说什么也不用怕,没什么可怕的。”
“可阿君,咱自个儿臊得慌,干不下去了。”
“真愁人。”
“咱不干印度人了。叫班主三言两语哄着,说你也来试试,就这么黑成了一团;可今儿个今儿个,实在撑不住。”
“真愁人。”
“印度人这行当,不合咱的性子。”
“真愁人。”
这当口,看客席那边的叫骂喧哗,喧天价响到了这儿。
“瞧,客人都闹成那样了,准是因你半道缩了回去,客人们都巴巴地想看你呢。”
“咱就在这儿睡下了。”
这印度人的真身便是米友,自不待言;米友这就要钻进挂着刺绣戏服的帐子里睡下,却听——
“黑哥。”
进后台的是个梳洗发的中年女班主。皮白而有光,提着朱罗宇烟管和烟盘,把辩庆缟的大花样男带子一圈圈缠在腰上,身后跟着三个精壮后生。
“怎么了?”
“班主,对不住……”
米友称这女人为班主,毕恭毕敬地让一头地。
“对不住归对不住,你瞧,客人都闹翻了天了。”
“露馅了,班主。”
“露馅?谁也没说那种话呀,你瞧他们闹,不都是想看你才闹的么,没一个说你是假的呀。”
“可班主,单单有一个认得咱的,求你想法子。”
“说破天也不行,你不露面打个招呼,客人不会罢休的。”
“那么班主,就说是病了,歇一天,今儿个一天,歇着,晚些我好好合计合计。”
“这可难办,你这话说来无用。你瞧,大闹都开场了。那你,出去露个面打个招呼,说因病献不了艺——你自个儿露面说,客人才肯罢休。”
“咱不愿意出去。”
“说不愿意?”
阿君也担起心来:
“友哥,别这么说,出去露个面,好歹应两句。”
“唔。”
“快出去吧。”
“唔。”
米友依旧磨磨蹭蹭:
“叫打招呼,光叽叽叽可打发不了,咱哪儿会说什么。”
“胡诌几句便好,拣些像印度话的说说,报幕的那里自会含糊遮过去。”
“咱这会儿臊得连叽叽都叫不出了。”
“快些出去,你瞧,土瓶茶碗都飞过来了。”
“难办哪。”
“快出去吧,嗯?”
“班主,那咱就露个面,胡吣几句,报幕的给遮掩遮掩。”
“成,我心里有数。”
“还有班主——”
“什么呀,快说,合计的事儿待会儿慢慢来不行么。”
“咱这一露面打招呼,印度人就不干了,黑鬼这差事,咱告退了。”
“那种话待会儿再说,快着。”
“阿君哪,骗人耳目,就得受这份罪,印度人咱是受够了。”
“别说这些,快着。”
“起先说只出去一下子,本是当耍猴似的扮回印度人,不知几时竟立起大招牌,什么宰了三十五只虎、印度王赏了勋章,胡乱写些诳话把事闹大,弄得咱下不来台,到底摊上这等报应,荒唐。”
“这会儿发牢骚管什么用,快出去。”
女班主连哄带拽,把米友带了出去。
“先生,闹得可不小了。”
与八冲道庵说。
“啊哈哈哈!”
道庵笑着。
“什么也不说,黑鬼就缩了回去。”
“啊哈哈哈!他是见了我才缩的,见我这副长相,怕得逃了。怎样,与八,这回知道我的厉害了?宰了三十五头虎的家伙,不过瞧了我一眼,就逃了。”
“尽说玩笑。”
“不是玩笑,你瞧,黑鬼不出台,看客就闹开了,这般黑哥出来便罢,不出来棚子都要掀了;真闹到不可收拾,我去把黑哥拽出来给你看。”
“那么先生,你和那黑鬼认得?”
“管他呢,瞧着便是。”
“先生,懂印度话?”
“懂,印度话也罢,荷兰话也罢,都在行。”
“好生了得。”
“果然往后台逼去了,能把黑哥拽出来便好。来,黑哥出来说什么,仔细听着。这当中懂印度话的,恕我道庵不说大话,只我一个;哼,后台那帮人,哪里懂印度话。他出来,看他怎么打招呼,我头一个给他当通译,叫看客们吓一跳;不出来,我便去迎他回来。我说来,他二话不说就到;要说病了,那正拿手,我便给他诊;日本虽大,论起认印度人的病,没有比我道庵更在行的医者。”
“先生,话说太满,当心叫看客揍。”
“嗐,不妨,我懂印度话,再者认印度人的病也在行。”
“先生,他出来了。”
“哟,来了来了。黑哥,又来了,稳住。”
“东西——”
报幕人和伙计拽着黑哥,到了场子正中。黑哥脚步没精打采,望向道庵的神气,活像老鼠见猫。
黑哥一出来,看客总算安了心。
“哟,黑鬼!”
“谨向列位看官禀告:如诸位所见,皮色既黑,喜怒哀乐皆不显于色,请在脚下这般萎顿的步子里见谅。便是能徒手擒虎的豪杰,为人也极是腼腆,颇有孩童之风;方才腹痛骤起,委实难当献艺之责,未及向列位告罪便使性子缩了回去,好容易才给拽了出来。今日且请列位容我告退,作为补偿,明日定将诸般技艺一并呈上……”
报幕人喋喋不休,听着的印度人米友,从后头死命拽他的手。
“明日断然不假……”
又拽一把。
“飞枪、枪跃、马上枪、水中枪、走索枪、飞越枪、断箭枪、避铳枪……”
“撒谎!明日不干了!”
捺不住的印度人米友,忘其所以,拼命往后拽报幕人,报幕人一屁股坐倒在地。
“哦!”
看客吃了一惊。
“谎话!”
米友嚷。
“哟,那印度人竟说了日本话,还把报幕的话给掀了。”
看客又闹腾起来。
“啊哈哈哈!”
道庵先生又放声大笑。
当晚,阿君与米友便给那杂耍棚子赶了出来。
“友哥。”
阿君一脸要哭的神气,只把三味线挟在腋下,
“都怪你性子太急。”
“可有什么法子。”
这当口,米友已不是黑哥了。黑处全洗得干干净净,和从前不同的,只那竖着茶筅似的脑袋改成了散切头。身上穿着盲缟的筒袖。
“方才报幕人赔话的当口,你要不冒出那句便好了,就那一句,全砸了。好在听出破绽的没几个人,算是万幸;真要露了底,只怕棚子给砸,还不知受什么罪。”
“那当口,实在是报幕那套词儿扎耳朵。”
“换作常理,少不得一顿饱打,再连人带棚子扔出来;可念你使得一手好枪,又怕落下‘假印度人’的名声,这才悄悄把你轰走,也算你走运了。”
“嗯,便是人家求咱,这种地方咱一天也待不住,正好。”
“可那班主,倒不是坏人。一个女人家,能撑起那么一摊子,着实有几分硬气。”
“说的是,那班主,倒也有几分可取。”
“头一条,够侠气。你瞧,咱俩到了三岛,盘缠用尽犯难的时候,不是那班主搭救的?她说我的三味线好,叫我去下座帮衬,才容咱进了班子,关所也平平安安过了。”
“正是,到头来,还把咱扮成了印度人。原先的打算,咱本是要去投道庵先生,半道上却弄成了扮印度人。”
“往后怎么办?”
“怎么办,今夜先找个小客栈住下,慢慢商量便是。”
“那班主说了,阿君哪,你这回出了门,要有心,只管回来,任什么都会替你拿主意——临走还这般好言好语。”
“她没跟我说这话,单单跟你说了?”
“正是,只背地里跟我说了。说在江户待不下去,出门行旅时,活计还多的是,等落脚了哪儿,把住处捎个信去。还说今夜若没处住,过了两国桥,对岸有相熟的客栈,去报班主的名,随时收留——连那地方和客栈的名号,都细细说了。”
“哈,那便是班主对咱没了指望,对你却还存着指望。你倒还有心再去那儿?”
“也是呢,班主那般好言好语。”
“是么……”
两人过了两国桥。夜风掠过江面,对岸杂耍场里灯火正喧。两人正盘算着去处与前程,却把跟在后头的穆克,忘在了脑后。
第二章
“阿君,咱这回总算也找着了活计。”
米友说出这话,是那之后没过多久的事。
“是么,那敢情好,是个什么地方?”
正叠着衣服的阿君露了笑。
“放债的人家,是近来才开张放债的。”
“放债?就是借钱出去收利息的买卖?”
“正是。”
“放债不是逼得穷人哭、造孽的买卖么?”
“也许是造孽,可干那行的不是咱,咱不过是听差。”
“那倒也是。唉,只要好好当差便罢了。”
“说是看家、扫扫院子就行。咱虽说一条腿不灵便,可有气力,说是防贼正合适,就这么雇下了。”
“也是,放债的人家,怕是要防贼惦记。既要看家,自身也得留神。”
“不妨。”
“那么家里人多吧,除了你还有不少雇工?”
“哪有,除了咱,就一个烧饭的,外头再没别人来。”
“好小本经营的放债先生,那家里人总多吧,少爷小姐什么的。”
“那也少得很,细想起来,是个古怪人家。”
“古怪人家?”
“可那当家的,是个孩子,说是孩子也有十四五了,他就是东家,还有个女的不知算他娘还是算他姐,那孩子叫她阿姨,就他们俩。”
“那女人和孩子,俩人做放债的买卖?”
“嗯,正是,本以为是祖传的,好像也是近来才起手。”
“那么,那阿姨,许是拿死去的男人留下的钱,舍不得闲着,便放债过日子。”
“想来是那样。那孩子又是个鬼灵精,摆起东家派头,支使起咱来,咱要是不小心叫了声少爷,他竟瞪着怕人的眼珠子,好笑。”
“那孩子既是掌柜的,你叫他声掌柜的不就得了。”
“掌柜的也不受用,非叫老爷才肯罢休,好笑不是。”
“叫老爷也有些不像,十四五的孩子。”
“可就定下叫老爷了。这么一来,咱倒犯难,那阿姨,该叫她什么好,这会儿正琢磨呢。”
“那孩子既是老爷,总不能叫太太。”
“话虽如此,可她又没到老婆婆的年岁,除了叫太太,只怕没有别的法。”
“管他呢,看当时方便便是。还有,你别犯急性子,好好当差。”
“不知当得下去不。可是阿君,你那边怎样,你是打算随那耍把式的出门行旅去?”
“嗯,反正就一小段,想去看看,老这么待着也没法子,我也随他们出门走一趟。”
“已经应下了?”
“嗯。”
“出门可是险。”
“可又不远。”
“往哪边去?”
“说是甲州。”
“甲州?”
“这就回来。”
阿君把叠了一半的衣服,又叠了起来。
“阿君。”
米友盯着灯下叠衣的阿君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像忽然想起似的唤她。
“什么呀。”
阿君手里叠着衣,应了一声。
“你要出门,咱要去帮工,这么着,又好些日子见不到了。”
“怎么了友哥,说出这等叫人心里发毛的话。”
“可好些日子见不到不是。”
“见不到是见不到,可你说的,倒像是一辈子也见不着似的,叫人发毛。”
“许是一辈子也见不着。”
“说这话多不吉利,什么一辈子见不着。”
“可不知怎的,就有这般心思,像这一去,一辈子也见不着了。”
“又来这套。”
“你叠的那衣服,是那班主赏的吧?”
“正是,正合我的身量,她说拿着穿吧,那是班主给的,统共才上身一回。”
“好看的衣裳。”
“还有,梳子簪子,从布袜到木屐,都给置办齐全了。都是值钱物,咱便是干上两三年,也挣不出这等东西。”
“你得了这许多,欢喜么,可觉着人家好心?”
“哪个不欢喜,得了这等齐整的东西,又怎会不谢。”
“也是。”
“说真的,那班主是个好心人,待我像亲妹子一般。”
“可是阿君。”
“嗯。”
“你当那是真心待你好?”
“真心……真心假意哪分得清,这般世道,肯这样待人的,还能有第二个?”
“阿君,你心实,人家怎样待你,你便照单全收;在伊势拜田村时那还使得,到了江户,可就未必行得通了。”
“呵呵,你说话好生奇怪,哪国哪地,人情总归一样不是。”
“可世上事,并不都如你所想,便是咱身上,本也没那般约定,来了江户,立时给涂得漆黑——这黑呢,洗洗倒落得下;可阿君,你若给涂黑了,便是洗,也万万落不下了。”
米友像头一回似的抚了抚自己的胳膊,又把手插进散切的头发里。
“呵呵,友哥,你今儿个是怎么了。”
阿君天真地笑着。
“总不至于把我涂黑、扮成印度人吧,便是那么干,我这也没人买账。”
“涂黑倒不是那意思,是说你的心别给涂黑了。”
“哪儿黑了?”
“哈哈,你还不知道,心一黑可就糟了。”
“心黑?说傻话,心这东西哪有什么颜色。”
“是没有,眼前你的心还没染上颜色,正因此才得当心。”
“友哥,你是个读书人,才说什么心不心的;我没学问,不懂这些,黑了洗洗不就得了。”
“洗不落。”
“你这话,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咱才担心,黑上了,就再洗不掉了。”
“还絮叨这些。”
两人这般天真对答,暂歇了片刻,叠衣的阿君手却不停。米友两手托着腮低了头,却说:
“阿君,你说,要不,出门的事作罢?”
“咦?叫我别出门?”
阿君停了叠衣的手,望着米友,睁圆了眼。
“你若作罢,咱便能一直在一处了。”
“你这话,可再过两三天,连住店的房钱都没了,你自要去帮工,俩人哪里凑得下去。再说,你这会儿忽然说去不得,对那般有恩的班主,怎开得了口。”
“那也是。那便没法子,去吧。”
“说话好没劲,好歹给我打打气呀。”
阿君全然不把米友的话放在心上,照旧淡淡应付,叠着衣服;米友却依旧沉着脸。这时,破障子背后,“汪”的一声——
“啊,忘了,还没给穆克吃晚饭。”
米友慌忙抬起头,
“啊,对了对了,可怜见的,还没给穆克晚饭吃呢。”
阿君也抬起头。米友起身拉开障子,探出身子到檐廊,穆克正摇着尾巴、哼唧着鼻子。
“穆克。”
米友立刻从厨房拿来吃食,喂了穆克。
“穆克。”
摇着尾吃晚饭的穆克。米友望着它,
“穆克,咱明儿个就去帮工了,阿君不日也要出门,咱带不得你走……对了,你跟着阿君去吧,替咱跟着阿君。”
米友说着,脸上忽地亮了,
“阿君,阿君。”
“什么。”
“出门总带着穆克的吧,带着穆克,班主也不至怪你?”
阿君点点头,
“嗯,那好,班主还说要教穆克耍把式呢,疼它得很。”
“这下安心了,去吧,去吧。”
米友长舒一口气。
第三章
米友在扫院子时,木户门“哗啦”一声开了,进来个十四五的少年。虽是孩子,却摆着一副架子的模样,抱着个小包袱,活脱脱是个小精怪;细看,却是曾在甲州山里寻金的忠作。
“友造,有人来过没有?”
“嘿,谁也没来。”
“啊,是么。”
忠作歪着下巴进了屋。米友目送他进去,嘀咕:
“小看人。”
依旧拖着跛脚扫院子,里头又喊:
“友造,友造。”
“小看人,友造友造,像嚼碎了吐出来似的叫。”
“友造,友造。”
“存心使唤人,不答应他。”
“友造,友造。”
“尖着嗓子在外头吼,是跑着喊来的样儿。”
“躲起来,躲起来。”
友造的米友悄悄缩到了檐板底下。
“哟,这儿也没有,友造,跑哪儿去了,友造。”
“哈哈哈的是他。”
米友在檐板下吐了吐舌头,忠作在上头跺得地板响。
“友造,友造。”
“到——”
从檐板下应声。
“钻檐板底下了。干什么呢,方才叫了那许多声,听不见?”
“没听见。”
“撒谎。”
“没撒谎呀。”
“没撒谎你便是聋子,跛脚之上再加个聋,真不成体统。”
“你说什么?”
“什么!你敢跟主人对嘴,跟主人!”
往常的米友,哪肯干吃这亏,可今儿个是当差的友造,阿君临别的千叮万唤“别犯急性子”,又有道庵先生做媒的情分,竟难得好性子忍住了。
“实在没法子,你既是主人,便罢。”
米友——自到这儿改名友造——鼓着腮,默然听着小主人的吩咐,忠作便道:
“呆子,去收日息回来。”
“是。”
“扫完了快绕到这边来,我好好说给你听。”
忠作“啪”地拉上障子,进里屋去了。
“呸!”
友造咂了咂嘴,
“真叫人犯嫌,又要去收日息。收日息,咱顶不爱干,说为啥,就是不爱听那套赔话;可收不回来,那小厮样的少东家又啰嗦,烦死,烦死。”
友造嘴里抱怨着,绕到院里去了。
米友的友造收贷去了之后,忠作还在埋头打算盘对账,进来的,却是个梳圆髻、商家模样的半老徐娘。不知几时变的,这便是妻恋坂的阿绢。
“七轩町的小百货铺来赔话了,我说那便罢了,打发他回去了。”
“打发回去了?”
忠作皱着脸回过头,
“打发回去怎成,那笔账是十五两一分放出去的呀,这年头,肯把那种急钱以十五两一分通融的,是格外照拂了;他倒不知好歹,只说等一等等一等,今儿个第三天了吧,一句‘好说好说’便打发人走,这可不成。”
“可那人是个爽快人,既有钱迟早会还,只是眼下没有,还不出罢了;既知他脾性,稍等几日又有何妨。”
“真叫我吃惊,这般心思怎么做放债的买卖。下回他来,引到我这儿,我来跟他交涉。不,这等松劲儿的话甭说,今儿个晚上我就亲自上门去讨。”
“两三天又怎样。”
“不行,这般心思做不来放债。”
“放债这买卖,比想的倒还忙。”
“忙才好,不忙可就完了。托您的福,您瞧,账本尾数像老鼠繁殖似的涨开来。怎样,阿姨,本钱生利,利又生子,子又生孙,这么撂着,自个儿就蹭蹭地涨。阿姨你也多少学学算盘账,利息的算法你得心里有数,不然我不便;我一人从早忙到晚虽也有趣,可有些事非得阿姨你也略懂些不成。”
“花销的方面我管多少都行,赚钱的方面可嫌麻烦。”
“不是那么说,入了这行才知多么有趣——时下利息的通行市价是二十五两一分,二十五两放出去月利一分,上头定下不可多取;可哪儿呀,背地里没那规矩,十五两一分、十两一分、五两一分,都不稀奇。对头来软磨硬泡求借钱,咱把价抬得高高的,他嫌贵便请便,他却是背腹难顾,只好认了;叫他卖力,咱袖手,好处全吸干——这等买卖,再找不出第二个。往后我打算渐渐做‘豪客贷’,便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背着爹娘家人偷偷玩乐来借的钱,放手收高息,又万无一失的勾当——哼,借据面上照规矩写二十五两一分,便是闹到官面,那笔钱也收得回。不必担心,咱要闹到官面,对头来软磨便罢了……”
忠作对着账本算盘,独自得意;阿绢却一脸没趣,
“我有个熟人愿做保人,说要通融一百两,借主是两国走红火的杂耍艺人,保人可靠……”
“杂耍艺人?”
“嗯,在两国出的,这回说要出门巡演,置行头什么的要用钱,想借些。”
“原来,杂耍艺人那等行当,赶上红火倒颇赚,通融他也无妨……”
“他说今儿晚上再来商量,那时你细问问便好。”
“光听他一面之词不成,得实地去瞧瞧光景,再相相能抵的物件……”
“那你去瞧瞧。”
“还有别处要绕,晚饭吃完便出门。两国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我也不甚清楚,该有块名牌搁着,待会儿看去。”
阿绢无精打采,撂下这话,自回房去了。回房往桌上一靠,长舒一口气,
“真叫人腻味,那般个孩子,从早到晚除了本钱多少利息多少,再没别的话。自那边来时,看他聪明,以为可造,带过来百般照拂,谁知他本是甲州职守的少爷,我正盘算往后怎么谋生,不知他怎地打听出来,说放债能赚钱,把那利息算法,搬到我眼皮底下来显摆;我也佩服他那聪慧简直透顶,便说那你就试试,拿他原有的钱疙瘩,加上我用剩的零钱做本,叫他起手,势头倒好,可细到除了本钱利息再没旁的心思,往后怎生是好。这阵子,简直是个促狭讨嫌的小鬼,看都看腻了。总得想个法子,我要拿回自己那份钱,单过日子,不然蠢得慌。”
阿绢接着想。
“今儿个上哪儿去走走。可愁的是钱,一笔一笔他都算清封死,别人碰也碰不得;我且去翻翻看。回头他要啰嗦的。这么搁着,钱是利滚利地涨,可花不出的钱,毫无意思。好,等他回来,商量商量,我该拿的拿走,分了手。我拿那钱,立起一户,做花街的师傅……可那也不成,有个差不多的主儿便……话是这般说,中意的靠不住,靠得住的又不成器,不知怎生是好。”
阿绢原算计着拿忠作又当掌柜又当小伙计使,自个儿在暗处随心取乐,日子快活;这买卖倒顺手,阿绢的算盘却落了空——要紧的银钱出入、收支的自由,全捏在忠作一人手里,一分一铢都钉死在账上,阿绢反倒像个虚设,腻味得不行。
第四章
收了一圈贷的米友。
路过神田柳原河岸时,约莫是现下的夜里八点光景。怀里揣着十两多的银钱,拖着跛脚走来,暗里有人唤:
“喂,老爷。”
被叫住脚步的米友友造,
“谁?”
“好体面的老爷。”
暗处唤人的,是个女声。那时分,四下正无行人,想来是瞧见友造,才唤的。
“找咱有事?”
“过来呀。”
“你在那儿干什么?”
“别说那些,过来呀,真是好体面的人儿。”
“小看人。”
“小巧玲珑的身量。”
“小看人,小巧也罢大巧也罢,不劳你费心。”
“喂,老爷。”
“有事快说。”
“说什么呢,有事才叫你的呀。”
“那便快说,咱这可是主家的差使。”
“来,慢慢歇着。”
“怀里揣着要紧的钱,是主家的钱,要紧。”
“钱?那敢情好,这等要紧的钱,我替你暂收着不就得了。”
“你这是调戏咱。一个女人家,黑地里拽住男人调戏,真叫人绝倒,亏得是咱,换个别的男人,可要吃大亏。”
“啊哈哈,你头一回落脚柳原这堤上吧?”
“头一回才怪,这都第三回了。”
“第三回?可夜里头一回落脚,总归是头回吧。”
“那倒是。”
“我就想嘛,这柳原,白天过和夜里过,规矩不同。入了夜还走这条道,是要交税的,你不知道?”
“交税?”
“不先把税缴给我,可不许过的规矩。”
“浑蛋!”
女人缠上来,友造嫌烦,拔腿便逃。说是逃,腿脚不灵便的友造,逃不快,活像只家鸭般蹒跚跑开。女人也不追,立着看他的狼狈相,笑:
“呵呵,小巧玲珑、步法又巧的老爷,再来呀。”
好容易逃回长者町的帮工处,友造去小主人房里看了看,像是出门去了,等了片刻也不见回,回自个儿屋喘口气,乏劲上来,竟迷迷糊糊睡着了。翌晨,被忠作叫了去,
“糟了。”
“呆子!”
劈头挨了忠作一顿骂。
“早说钱袋要挂在脖子上,你偏卷巴卷巴塞进怀里,才出这等事。”
“呃,柳原堤上,定是那时落的,错不了。”
“柳原堤上怎么了?”
“那堤上出了个女强盗,我轰了她逃开时——”
“呆子,哪有女强盗。”
忠作苦着脸,
“那是暗娼。”
“原来。”
“什么原来,定是被那暗娼摸了去。”
“实在没法子,再去寻一趟。”
“嗯,去寻来,寻不着的话,我便去跟道庵先生说,白费一番心意,只好歇了你的差事,你掂量着寻去。”
昨夜,十两多的银钱,不知何时落了、落哪儿了,便那么丢了;夜里乏了睡死,今早才发觉。要往小主人忠作跟前交账,钱却没了,米友也变了脸色——能想起来的,便是昨夜柳原遇着的古怪女人的行径。那一带走动的,谁都该认得那暗娼。可米友还不知那是暗娼,忠作却只当友造被暗娼勾了去、摸走了钱,盘算着钱寻不回便轰走米友。
“难办。”
拖着跛脚,朝柳原去了。去到柳原,钱若真被那女人拿去,断不会出来;若是落的,也早叫人拾走——早知,该好好看清那女人的脸,米友此刻好生懊悔。懊悔也无用,黑地里出来的,脸没看清;只耳熟她的声气,可那声气也不特别扎耳,便是此刻她立在眼前,单凭声音也认不出。
“小巧玲珑、步法又巧的老爷——小看人。”
米友想起昨夜女人的话,动了气。受人这般奚落,米友动气也难怪;可更叫他愤慨的,是想着这等歹性子的女人,竟在江户市井里游荡,专图人家的怀中物。
“对头认得咱,连咱的走相都看在眼里,咱若过柳原,那女人若还算老实,拾了钱定会还;可既是做暗娼的货色,拾了也必装糊涂。这般,咱又要被那家轰走,走到哪儿都真叫人没辙。”
米友又愤又悲,来到昨夜柳原生事的地方,只见河岸横着些木料,立着些苇帘,并无人住的模样,也不见“喂,好体面的老爷”那般唤人的女人踪影,只得傻站着。
十两多的钱寻不回,米友回不得主家。
在神田、浅草一带漫无目的地走,没头苍蝇般哪里都无头绪,吃了一碗荞麦面垫肚,复又回到柳原通的和泉桥畔。
“没辙。”
这时,后头走来三个女人,抱着卷席般的东西。细看其中一人,没包头巾,头顶扎着御币似的白纸。那白纸在河岸夕风里飘飘的,分外惹眼。
“喂,老爷。”
被唤住,米友眨了眨眼。
“咦,小巧玲珑的身量。”
“什么?”
米友觉着,这声气熟得很。
“在那儿愣什么。”
“在寻点东西。”
“哟,寻东西?”
那女人“咚咚”走到米友身旁。
“杵在这儿,东西可寻不出来,走走看,小巧玲珑、步法又巧的。”
“哟,你……”
“寻的可是钱?郁金色的钱袋里的钱,可是那个?”
“对,对,就是。”
“那您甭操心,好好在我这儿收着呢。”
“啊,是么,那敢情好。”
米友长舒一口安稳的气,女人却笑:
“真没胆气的人,见个女人,何苦逃成那样。”
“嗯。”
“你逃的样儿太可笑,俺在后头送了好一程;这便知,脚边落的正是钱袋,捡起一看,你人影早没,稍追了几步,不知你往哪儿去了,便替你收着了。”
“多谢,那不是咱的钱,是主家的钱。”
“为稳当,我把里头也细看了;本想即刻送官,可一送官就麻烦,给同伙瞧见,立时给花光,您瞧,我做了这般手脚——我头顶的机关。”
女人把顶着御币般白纸、飘飘忽忽的头,凑到米友面前,
“你,把这张白纸揭了去,我特意为你这么做的。我这么做,是寻思你许会丢了钱来寻,那便是记号。黑地里,彼此看不清脸;我这儿认得你小巧的身量、巧的步法,你那儿只怕认不出我,便把这纸扎在头上做记号——你揭了这纸,我便遂了心愿。”
“啊,原来,咱方才还纳闷,你无缘无故头顶扎块破纸做什么。”
“这边来。方才说了,叫人知道就麻烦,我悄悄给你藏了个妥当处,谁也不知。”
女人把米友拽到土藏背后,带到河岸水边时,
“把那石头挪开看看。”
“啊,是这个,就是这个。”
石头一挪,下头正就是自个儿的钱袋。
“快拿回去,为这叫主家见怪,于你这年轻人也没益处。来,以此缘,改日再来玩。”
“你家在哪儿,叫什么名?我得当面谢。”
“我家?那种事怎样都好,谢万不敢当——只说名字吧,叫阿蝶。此刻这地界,提阿蝶,大抵都见得着。”
第五章
从暗娼阿蝶手里领回失落的钱,米友心里怪异地受了触动。
卖笑女子中最下贱的暗娼,二十文三十文便把女人最要紧的贞操零碎卖掉;这女人,难道不想要那十两钱?拾了藏了都不算罪的十两钱,她好好收着,还给一个丢了也无人知晓的人——而那换不回的要紧贞操,二十文三十文便舍得,这怎么想都叫人纳罕。
纳罕着回了长者町,来到主家忠作处,却叫一股说不出的厌烦攫住了。再不想踏进这家的门一步。没来由地,这家里里外外教人厌烦得紧。
“钱拿来了,喏,原样奉还!”
米友扯开嗓子,连钱袋整个扔进格子门里,随即像被什么追赶,一溜烟逃了。跛脚逃开。
又被忠作家轰出来的米友,不知在哪儿逛荡了多久,竟到了下谷山崎町的太郎稻荷。到那儿一看,门前黑压压聚了一堆人。
“开施粥队了,施粥队。”
米友凑到神社前张望,支着口大锅煮着粥。五六个精神抖擞、像管事模样的,分着粥,围拢来的人香甜地吃着。大桶里还放着泽庵咸菜、煮物,各色小菜。
“难得,开施粥队了。”
看那大锅领粥的人,似乎不单是穷人。一个叫花子、无赖模样的一个也无,尽是些即便小户、也都有家小的人,米友看得奇怪;到末了,分粥的管事模样的,自个儿也吃起粥来。这下,方才吃粥的穷人,倒轮流替人分起粥,米友越发奇怪,
“不知是布施,还是受布施。”
正这么念叨,管事的端碗粥凑到他嘴边,
“来,吃,施粥队。”
米友懵里懵懂接了碗。后头一波波来的,看去也未必都是吃不起饭的穷汉——
“听说开了施粥队,求您收咱入伙。”
领了粥吃,吃完便去替人分。谁也不见外,也不道谢,米友也顺着势头把粥吃了。正是饿时,香。一碗舔光,管事又端一碗到鼻尖,也舔光了。到底吃了四碗,米友正啃着泽庵,管事道:
“这便杀向广小路!”
这伙人潮水般涌出太郎稻荷,米友也跛着脚随了去。
“施粥队”这物事也怪,不知谁主谋、谁煽动,竟自聚起这许多人,从这条街串那条街。到殷实人家,讨米讨菜讨钱,煮了粥吃;吃完,又喊着号子涌向下一条街。这边起一队,那边起一队。可怪的是,并没见他们行凶作恶,似乎只这般挨街吃过去。加上江户名物的起哄闲汉凑趣跟来,不跟着便没面子、招人嫌,连大街上的商人也跳进这施粥队受粥,摆出一副正经穷汉的模样。
这伙人到昌平桥,在街角支起大锅。不知谁从哪儿推来两三辆牛车,满载米和菜。于是河两岸,黑压压涌来许多施粥的人。
然而在昌平桥与施粥队分了手,米友只身又到了柳原河岸。
“阿蝶姑娘。”
“谁呀。”
被米友唤的暗娼阿蝶,从土藏背后出来。
“啊,你是丢钱的那位。”
“阿蝶姑娘,咱是来道谢的。”
“谢什么……”
“说是道谢,也没带什么礼;咱可是被主家轰出来了。”
“咦,真被轰了?”
“不是轰,是自个儿走。”
“怎的自个儿走?”
“自个儿走。太叫人堵心,便走了。你替咱捡的钱袋,咱扔进屋里,就此离开那家。这下,咱是分文没有、没处投宿。本该好好谢你,可这般光景,钱虽托你捡回,却没法定谢。可咱不能白受,只口头来道声谢。等咱寻着别的帮工处,有了零钱,再专程来谢,你别见怪。”
“咦,你倒是个有心人,这份心肠,便够了。可你为着赌气跳出主家,是年轻才这样,回心转意,去赔个不是回去吧。”
“腻味,腻味。”
“真是个犟人。那么,这往后去哪儿?”
“去哪儿,也没个着落。”
“你这人,说话做派都古怪,心思倒不歹。真没去处,来我家吧,我跟班主说一声。我班主家在本所钟撞堂新道。”
第六章
自福士川入得德间的宇津木兵马与七兵卫,没寻着机龙之助,反倒寻着了百藏。
“哥,得沉住气。”
“啊!拔不得,先生,拔不得,拔了便收不了场。”
百藏只管接着说胡话。
这趟入山,只落得个百藏,顺原路下了山道,一行又回到富士川岸。
顺富士川上行的船,趁顺风时,反比下行的快。福士搭上这船的兵马、七兵卫与百藏三人,早早到了甲府。
机龙之助所在,是那白根山麓。这期间秋也深了,若下起雪,山路难行可想而知。兵马心里急,可名不虚传的山连着山,没相当的准备,进不得。
甲府南郊有座一莲寺,是闻名的游行念佛道场。
正赶上那儿的镇守神有祭礼。
“江户名物,女子杂耍大戏班”——高过正殿屋顶的幕棚。泥彩画招牌的浓烈色彩。攀到高处、把一条腿挂在撞钟木上倒吊着的;穿礼服、蹬高木屐、立在三重供台上的姑娘头顶喷水;大力士女人的滚圆肚皮上,大汉支起立臼捣年糕——这般画儿一幅幅排开,正中处,
“歌舞,道成寺入相钟”——可疑的勘亭流花腔字,笔力极重地写着,下头是抖乱鳞衣的美姬、大钟与撞木、几十个和尚,颜料黏糊糊的,生硬的颜色。
那一带人挤得水泄不通,一个衣装不俗的武士,带伴当挤了进来。
虽戴着头巾,这分明是神尾主膳的微服。
“嗬,江户名物女子杂耍大戏班。”
神尾主膳也仰看这画招牌,
“听说红得很,说是女子,从太夫到下座,尽是些年纪相仿的姑娘,凭这个出了名,您瞧,占着大满座。”
提鞋侍从说明,
“原来,总之是打江户出来的无疑,看去瞧瞧,跟来。”
到了木户口,
“像是位大官的微服。”
看门人附到账房耳边。
这杂技一行,便是两国那一行。把米友扮成黑鬼的那班。女子的足技杂耍多是旧样,新添的阿君出演“道成寺”,正聚着人望。
“阿君,有贵客捧场。”
后台里,阿角就着长烟管喷着烟,
“换好衣裳、理好妆,去打个招呼。正面包厢里那位戴头巾、带伴当看戏的,说是非你不可,快去讨个好。可不是寻常侍哥,说不准是城代大人、或是哪路奉行大人的微服。快去,柳屋那边候着,是管家来传的话。”
“不去拜见,怕不合规矩?若能差别人去一趟也好。”
“那可使不得,点名要你。”
“可班主,您说喝酒的、留宿的玩笑话,我可张罗不来。”
“到时辰,这边自会派人去接,放心去。”
“阿鹤姐、阿富姐若能陪我去也好。”
“她们这就要上场,抽不开身。”
“这般去,失礼了。”
“男人们也腾不出手,我给你绾个岛田髻。”
“对不住。”
“横竖也干不出什么体面事,论手脚利落,自小就让她得意。”
镜台前,阿角一边梳着阿君乌黑的头发,
“阿君,你这头发好,这么攥着,指头都要染黑了。你配岛田髻最是好看,再过两三年,圆髻也配了。我也觉得,把你久搁在这种地方,真可惜,所以总想早日替你安排,你且尽力挣。过些时,凭着容貌,未必没有嫁入豪门的好事,别叫没要紧的勾了去。口上言人、地痞之流,任他飞眼,白牙可别露。可若是个身家清白的,年纪差些、长相差些,都不要紧……”
这般说着,班主女人已把阿君的岛田髻绾好。
“那便去了。”
“嗯,去吧。”
班主女人又喷着烟,端详自己绾的岛田髻,自赏不已。
“一个人怪不自在,班主,把穆克带去可好,我想带穆克去。”
“带穆克?穆克这就要爬梯了。”
“可我想带穆克去。”
“说孩子话,穆克的爬梯、钻火圈,正是招牌节目,靠它撑一块招牌,抽不得。”
“那么,等穆克的节目完了,叫穆克到柳屋来接我,别人来也成,可若穆克来,我更欢喜。”
“那节目一完,便打发穆克去接你。还有,三味线别忘带,客人若没兴头便罢,带着也不碍事。”
阿君听嘱,抱起熟惯的三味线,出了棚后。恰巧天清月出。
时虽秋末,从棚里闷热的空气里出来,身外一阵沁凉的寂寥。抱着三味线、应客之召而行的身影,叫人想起间之山的旧日。离了故乡,身是如今甲州山间的夜露。不过三月不到,变的变了。更教人熬不住的,是没带穆克——古市大屋候客时,夕暮晨钟,以古调歌来听,任怎么赶、怎么骂,穆克从不离身;今宵他乡,久别抱三味线、月下映影,只孤零零一个,便悲从中来,簌簌落泪……穆克既没死也没被杀,就在唤一声便来的近处,可阿君想起旧事,不免哭了。
第七章
“班头,今儿个去一莲寺赶庙会,可好?”
金助是个机灵的地痞。
“说的是,既屡屡受召,去瞧瞧也好。”
做配角的市五郎,被金助一邀,动了去一莲寺的念头——一莲寺祭夜,开得有大赌局。
“我作陪,我作陪。”
两人相携,从城内往一莲寺去。
“神尾老爷也真叫人头疼,到了那般地步,便下手不得。”
金助道。
“唔,实在头疼,调到甲府职守,自暴自弃,竟那般做派,谁知道他要干什么。金公,你可得替我盯紧了。”
“嘿,遵命,如您所托,神尾老爷的一举一动,从头到尾,都漏不过我这关,今儿个他去一莲寺的和歌会,连没回来这等,都一清二楚。”
“是么,头儿也上的一莲寺。那过去,说不定在古怪处撞见。金公,在此先喝一杯,进了场子定不下心。”
市五郎打头,把金助拽进一家柳屋。
这间别室里,当事的神尾主膳正候着阿君来,二人却不知,只管在此喝酒。
“真怪,外头伺候着的,分明是神尾的提鞋侍从。”
金助去洗了手回来,落座道。
“那便是神尾在此了,在哪儿,去探探。”
“好说。”
金助心想正是显身手时,
“那么班头,这头我领了,您自去赶庙会。”
他哪知,另一处座席上,神尾主膳正说:
“不必拘礼,阿君,既非初见,是旧识,无须客气。”
被称旧识,阿君不由抬了脸。可怎么回想,也不记得被这等侍哥这般捧过。
“你那边记不得,也难怪,这边却记得清。在伊势古市的备前屋,见过你的面,记得牢。偏在稀罕处相逢,便像旧识,才唤你过来。”
“啊,原来是,伊势的古市……”
阿君也想起。想起归想起,古市被她招唤的客人多得很,这侍哥究是其中哪一位,阿君记忆里不留;可既是那时受过捧的客人,便也算是旧识。
“不知是,失礼了,您常来捧场,叠承厚意,多谢。”
“那便好,过来饮一杯,久别,再把那支山歌,赏一曲。”
“惶恐,在此——”
“为何这般客气。”
阿君不踏进门槛里,神尾主膳不耐,敲起榻榻米。
“那,座席上惶恐,在庭院里讨个好,倒合我意,便如古市那回,在庭中铺席,我唱一曲。”
“原来,古市那回,不上座席,在庭中铺席唱来。可那是当地惯例,到此还守那惯例,是愚执的客气。”
正那时,神尾主膳早瞧见,这庭中石灯笼背后,有人影。
第八章
与金助分开行动的公差市五郎,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座女杂耍棚的门前。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女子耍把式,我倒要进去瞧瞧。”
他双手插在怀里,大摇大摆地想从看门人身旁闯进去,却被看门人伸手拦住了。那看门人或许是不知道他是公差,又或许是认得却故意找茬——反正,市五郎大摇大摆地插着袖子要往里闯,被他一把给挡了下来。
“这位爷,请给钱,请您付一下门票钱。”
这话一说,市五郎哪里肯依:
“喂,你先看看老子是谁再开口。”
他“哼”了一声,瞪眼盯着看门人。可别看只是个看门人,倒有几分江户哥儿们的气性,他看清了市五郎那张脸,反而“哼”地一声笑了起来。
对市五郎来说,这可是莫大的侮辱,他顿时火冒三丈,啪地一巴掌扇在了看门人的脸颊上。
“你这个木头疙瘩,竟敢跟老子耍笑!”
看门人跳将起来,反手也给了市五郎一记耳光。
“你这混账,你瞎了眼了,老子是公差,是城里的公差!”
“什么公差劈柴差,老子管你那套,你这厮也太放肆了。”
看门人和公差在这儿扭打起来,原本就在近旁的报幕人、伙计和管事们,也因为市五郎太过蛮横粗暴,都赶了过来。
“喂,人家说是公差啊,可不能打公差。”
他们假意劝架,却“啪”地又是一巴掌。
“对公差无礼可不行,八公,快赔个不是。”
说着又是“啪、啪”几巴掌。
“要是劈柴的差使,怎么打都成;可要是打了公差,回头可不好交代,快把手松开。”
一边说一边“啪、啪、啪”地连掴。
“打公差可不对,哪能把公差打上十八下,顶多打十三下也就罢了。”
他接着“啪啪”地不停打。门口看热闹的人本就同情杂耍班子,又嫌市五郎那张脸太招摇,这下子都觉得有趣。
“你们竟敢打公差,真是胆大包天,把这事儿交给俺们吧。”
说着便“啪啪”地揍市五郎。可怜那市五郎,被四面八方的拳头雨点般落下,打得半死不活,落了个被众人乱拳围殴的下场。
“给老子记着,你等竟敢让公差市五郎如此丢脸!”
公差被打的消息四处传开,恰好聚在附近赌场等地的众多地痞听了风声,当下叫嚷着一涌而出,事情就这样闹大了。
地痞们其实也并不都买公差的账。其中有人本就讨厌市五郎,说他独吞好处、动辄砍人脑袋,自己占尽便宜,待人却小气,还偏要摆出一副大人物架子。所以他们反倒觉得市五郎在这里挨揍挺解气,个别人甚至盘算着趁势也加入乱拳围殴的行列。若问明情由,闹剧或许不致如此之大;可公差又不只市五郎一个,里头也有得人心的,旁人不知挨打的是哪个公差,只怕牵连同伙的脸面,于是赌局未散便冲了出来。而本就与地痞们熟识的闲汉们也赶来助阵,呼啦啦地朝着女子杂耍棚压了过去。
这一来,不单这一家女杂耍棚,所有杂耍棚都“唰”地停了生意,女艺人和老者被疏散,只留下身强力壮的伙计准备应战。像长井兵助之流,不停挥舞着长刀。
然而闹事的中心仍是那帮耍把式的姑娘。门板和招牌被砸得稀烂,在门口纠缠不清的人群“轰”地一声冲进场内。于是敌我双方连同看热闹的,乱成一团,互相殴打撕咬起来。
看客中血气方刚的,不等招呼便冲进看热闹的人堆里,又咬又啃。幸而看客中有个机灵的,割开草席和木板围墙,把妇孺从里头放了出来,伤者虽不少,但看客总算没出人命,都脱了身。可怜那些耍把式的漂亮姑娘,没了退路,缩在脚手架的高处和杂耍台上,高声哭喊。
“哎呀可怎么办呐,阿国、阿山,你看,咱家的男人都要被人杀光了,咱们可怎么办呐,班主啊,怎么办,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别这么吵,安静待着,待会儿官府自会来平息。真是的,你们怎么这般没出息?平日里干着玩命的把式,走的就是命悬一线的营生,也该硬气些,真到了紧要关头,顺着房梁不也能逃出去吗?”
“可还是怕呀班主,怎么办呐,大力士阿势,你力气大,背着我逃吧,我躲在你身后就好。”
平日里面不改色玩着惊险把式的漂亮姑娘们,到了这真刀真枪的修罗场,却不知所措,缩作一团发抖。这时,一伙地痞和闲汉顺着梯子“哇”地一声围了上来。
“啊,他们爬下来了,好怕,班主,大力士阿势!”
姑娘们放声大哭。地痞们争先恐后要从梯子爬进这女儿国,嚷嚷着乱作一团,结果叠罗汉似的从梯子上摔了下去。
原来是大活力士阿势,在这生死关头,把做生意用的立臼高高举过头顶,砸了下去,十几个被臼砸中的地痞一下子全摔了下去。
立臼这一砸,地痞们稍稍退怯,可很快又振作起来,借梯子和小屋的木柱做踏脚,陆续往上爬。上头的姑娘们把随手能抓到的东西——衣裳箱、烟盘、烟管、茶碗、茶杯、香盒,乃至大鼓、小鼓、笛子、三味线——通通砸了下去,却再没有像立臼那样掷得称手的东西了。大力士阿势后悔没把那根铁棒带到台上,可此处除了草席再无兵刃,只得把草席卷成筒,挥舞着去阻挡爬上来的那帮家伙。
下头,地痞、闲汉、看门人、报幕人、伙计和看热闹的纠缠厮打,附近棚子里又来了援兵,看客也涌来。可那些找到了姑娘们藏身处的家伙,却得意洋洋地占住了一角,只想着把漂亮的姑娘们分个干净,像蚂蚁附在糖上一般,任你砸任你扫,就是不肯散去。
班主阿角看在眼里,咬牙道:
“好啦,大伙儿,不管什么,都拿上利器!这儿有五六把剃刀,分给大家。台上用的胁差虽是钝刃,也比没有强。谁敢靠近,就用剃刀乱砍,脸也好胳膊也好,管他哪儿!胁差砍不动,就拿去戳,眼睛鼻子随你们戳,别客气。手里没家伙的,牢握着头簪,等他逼近,就直直戳进脸中央。利器被人夺了,就咬上去,哪儿都行,咬住抓挠!阿势,你是大力士,大伙儿都指望着你,全靠你了。你一个人就能耍弄十几二十个人,你还是别拿利器为好。哼,我自个儿也能对付五六个、十来个,岂能让那些下三滥的地痞碰我一根指头!”
阿角握着一把剃刀,不住地给棚里众姑娘打气,自己也抱了据城死战、马革裹尸的决意。
大力士阿势受此激励,扔掉草席,赤手空拳,把爬上来的地痞连人带鼻梁、眉心、脑门地捅翻打落。其余的人也紧握剃刀、胁差、头簪等兵刃,抱了拼死一搏的念头。
“啊——着火了!”
不知被谁割断了绳,吊着的篝火落到地上,引燃了棚子的一角。没人去救火。
“哎呀班主,火!这棚子要烧光了!”
姑娘们见了火,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霎时泄了。草席、幕布、木板墙搭的棚子,火势比烧柴还快,“呼啦啦”窜上屋顶的火舌红得刺眼。
“好哇,着火啦!”
那些纠缠厮打的亡命之徒,毕竟也怕火,边打边想逃,乱作一团。围住姑娘们的那一队,却想先攻下她们、分个痛快再避火,于是强攻再强攻。
火势越发窜上屋顶,黑烟白烟在场内滚滚腾起,就在这浓烟之中,
“呜——汪!”
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兽吼。那是野兽的咆哮。听着仿佛在呵斥场上众人的怒骂、尖叫、丑陋与慌乱,一声之下,叫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穆克虽勇,可怜却被铁链锁着。若在这阵骚乱前有人机灵些给它解开锁链就好了,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层。它就这么锁着,火已从它身后烧了起来。
“啊,穆克被锁着!穆克是条猛犬,谁去把链子解开,不然要烧死的,可怜的,谁去把穆克的链子割断呀!”
阿角发觉了,从高处在喊,可众人正扭打推搡,无人应声。
猛犬穆克!阿角深知它有多猛。一路上她亲眼见过,穆克一吼,连牛马都缩做一团。
她也知道,穆克一经过,街上的狗无不夹尾躲到屋檐下。在桂川一带,班子里的女子过桥时失足落水被冲走,穆克拨开乱作一团的人群跃入水中,叼住那人的衣领,轻巧地拖回岸上,也是她亲眼所见。那些爱找江湖艺人麻烦的流氓无赖,摆出凶相上来挑衅,只要穆克在,死死盯着对方的脸凑近前去,流氓们的叫嚣便吓得发抖、不成调子,这样的事她领教过不止一回。猛犬穆克,既是阿君忠心耿耿的随从,又是这行人无可替代的勇猛护卫——此情此景,阿角不能不想到这一点。
“只要给穆克解开链子,来多少地痞我也不怕。怎么早没想到那儿去?比起指望大力士阿势,那条穆克要强出多少。啊,快解开链子,放它去咬散这帮家伙!谁去给穆克解开链子呀?”
阿角反手握着防身的剃刀,一边防备逼近的地痞强攻、给自家人打气,一边望着被锁住的穆克急得不行。
“哎,没别的法子了,再不救穆克要烧死了。阿势,大力士阿势,你替我守在这儿,指挥大伙儿,我去救穆克,去给它解开链子。”
“班主,危险!”
“什么,没事儿。”
阿角把剃刀衔在嘴里,把衣摆“唰”地一卷。
如今她虽做了班主不再登台,却也是这一行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惯于从高处俯瞰舞台、瞅准人头稀疏处轻盈一跃而下。
见阿角纵身跃下,
“嘿,漂亮娘们儿跳下来了!”
爬得正费劲的地痞们叠罗汉似的朝阿角扑抱过来。
“你们这些地痞,想干什么!”
她挥动剃刀,一名地痞的鼻梁被横着划开,“呀”的一声捂住脸,红壳般的血珠飞溅。
“这妖婆,好生泼辣!”
众多地痞一个压一个,全扑在阿角一人身上。
“你们这些混账,我可不是你们对付得了的寻常把式艺人,叫你们好看!”
阿角挥舞着染血的剃刀,迎着涌来的地痞,竖一道横一道地乱砍。可地痞仗着人多,赌徒们一波接一波地压上。被人推搡揉搓间,阿角的腰带松了,外衣滑落,被人又扯又撕,露出白净的肌肤——她早有准备,里头穿着耍把式姑娘的绣花半裤。她仅凭一把剃刀,状若疯魔,发髻散乱倒竖,半裸着身子疯狂搏斗,端的凄厉。然而任她再焦躁,终究是一个女人对众多男人。阿角的剃刀终被击落,转眼间便被人擒住了手脚。
“可恨啊!”
阿角咬碎银牙,却已无能为力。地痞们擒住阿角,立刻将她高高抬起,呼喊着号子往门外抬去。在高处的力士阿势见了,
“班主被捉住了!这帮混账,给我记着!”
忘了守棚之责,一心要夺回阿角,他好歹喊了一嗓子,从高台纵身跃下——可他本行是力技而非杂耍,做不到轻盈腾身。只因见阿角危急,昏头便“咚”地笨重跳下,正如之前推立臼一般,落地后半天爬不起来,众人趁势一拥而上将他按住。任他再狂暴,脸朝下栽倒被从上压住,动弹不得,被人取来走钢丝的绳索“呼呼”捆了个结实,也轻易活捉。主将副将双双被擒,余下的漂亮姑娘们惨不忍睹,活像狼闯进羊群,片刻便被抱的抱、扛的扛,哭天喊地,几近疯狂。
被众人抬在最前头的阿角,咬紧牙关,
“可恨啊!穆克怎样了?当初怎就没想起穆克?早些发觉,给穆克解开链子,哪有今日!早知如此,就该把穆克交给阿君。如今悔之晚矣,谁去救救穆克,谁去给它解开链子!那样的话,来多少地痞,我也不至受这等奇耻大辱。穆克啊,穆克,求谁去给它解开链子吧!”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第九章
阿君被神尾主膳唤到柳屋,正重新调弄三味线时,这场骚乱起了。
阿君停下卷三味线弦的手,
“那是什么声响?”
一名女佣沿着走廊“啪嗒啪嗒”跑来,
“是打架!那些人涌进女杂耍棚里,正闹得不可开交,出了人命,还着了火!”
“是城里的老爷们涌进那女杂耍棚闹事?这还了得,我不能坐视不管。”
阿君扔下三味线起身要走,神尾主膳按住她的衣袖,
“你独自闯进那片混乱太危险。”
“再危险也不要紧,我不能坐视,请放我离去。”
阿君甩开神尾主膳的衣袖,连三味线和拨子都扔下,赤着脚飞奔回去。
“哎呀不得了,已然烧起来了,早知如此,该早点来的。”
阿君赶到时,棚子后头已是一片火海。绕到前头,只见人群像雪崩般从棚里涌出。
“哎呀,班主被抬走了,连大力士阿势也那个样了。天呐,姑娘们全被带走了,这是些什么蛮横的人啊。这可怎么办,难道没人来救她们吗?怎么办呢?看哪看哪,要把她们带去哪儿?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火中猛地响起穆克的声音。
“啊,对了,是穆克!穆克在做什么呀,大伙儿都遭了难,它却在做什么?噢对了,穆克每次演完,总是被锁在那根铁棒上,说不定就那么没人理会,把它一直锁着呢。那样的话,穆克再厉害也动弹不得,大伙儿遭难它想救也救不了。一定是这样,穆克定是被丢在那儿没解链子。那它非但救不了人,自己还要烧死在这火里,可怜呐。穆克好可怜,穆克呀,穆克呀!”
阿君连声呼唤穆克,一头猛地扎进火里。她顾不得被烟裹、被火燎,径直冲进火中,
“啊,穆克,你可别受伤,你被锁着吧?我这就给你解开,等着我。”
阿君用袖子遮住脸冲进烟里,手一碰到锁链,穆克便浑身颤抖,仿佛身子要裂开来。
“啊,快逃吧,你快逃。”
锁链轻易便解开了,阿君和穆克缩作一团,从棚子的火与烟中逃出。阿君已辨不清逃路,穆克却熟门熟路。一人一犬好歹逃到了火外,
“我没事了,快去救班主和姑娘们!我已无碍,你快去,去把姑娘们都救出来,她们被坏人抬着往那边去了,快去……”
第十章
把女杂耍班子扛来的那些地痞,趁着夜色溜到了荒川的河堤,一处芦苇和细竹丛生之地。
他们在堤后把女艺人们像念珠般一串串拴在一起,
“唉,闹出大乱子了,往后怎么办?总不能把她们烤了吃吧。可把人带到这儿,就这么扔下逃走,姑娘们要被蚊子啃光的;给她们解了绳,又怕像方才那样闹腾起来,收不了场。有什么妙法没有?”
“说的是,就这么让蚊子啃了也可惜。解了绳她们要撒野;再说这大力士,真发作起来三五个人制不住。那些身手轻巧的,本就干这行当,要是往附近田里一钻,抓她们跟逮蚂蚱似的费劲。怎么办呢?”
“有个好主意。一下子全解开太凶险,不如一个个来。把咱哥们儿的人数和女人的人数对上,来抽个签如何?按抽中的顺序,把姑娘们挨个领走,随你们带去哪儿,岂不有趣?”
“你倒想得妙,就抽签。可抽签好归好,要是抽中这大力士可是灾星,弄不好反被她‘咔’地碾扁。别让她太挣扎,得温和地把她带走才行。”
“能温和地带走自然最好,可咱又不是和事佬。不管怎样,先抽了签再说,抽完再想个趣致的名堂。”
“抽签前有个主意:不动粗也能叫她们跑不掉——把她们脱光了放着。光着身子,女人害羞,哪儿也不敢逃。先这么着,再抽签不迟。”
“妙啊,咱哥们儿里聪明人多。脱光了,女人就爱待暗处,不肯往亮处走。你想得妙,这心思正经不错。”
地痞们终究通过了这样的决议。
“既然定了,慢工出细活,谁带着火种没?抽口烟再干活。”
就在这时,地痞们正得意地回望一莲寺境内熊熊燃烧的杂耍棚,说要悠哉开工,
“啊,什么,怎么了,哎,你说怎么了,痛!”
黑暗中地痞们东倒西歪、翻滚不休,不知撞上什么,一时大乱。
“呀,狼!狼!狼出来了,不得了!”
在山里住惯的人,总被夸张地告知狼有多可怕。一听狼来袭,连这些地痞也全溃散了,原不稀奇。鸟羽之声尚能惊走大军,狼的一声吼叫惊跑地痞,实属理所当然。
事实上,这漆黑之中确有一团漆黑怪物无声闯入,身形飘忽地左闪右避,撞上谁便将谁咬碎,那利落的身手,任谁都只能当作是闻声而来的千匹狼群,叫一声“好猎物”,一拥而上。
他们当真以为是狼,一溃而逃,反倒幸运。若磨磨蹭蹭,自以为看清了“那不是狼,是狗”而停下脚步,定会被咬得一个不留。即便如此,也留下了一两具死尸和众多伤者,能早早逃脱此地已是万幸。
可怜那些杂耍女艺人,地痞虽逃,却听说是更可怕的“连骨头都要啃”的野兽袭来,吓得牙齿打颤。可那可怕的野兽,对女人们倒出乎意料地温顺。
它凑到被绑得牙齿打颤的女人们身旁,“呼哧呼哧”嗅着,亲昵起来,叫人诧异。
“哎呀,是穆克呀,穆克来啦,穆克是来救我们的呀!”
班主阿角先这么喊出声时,众女的恐惧顿化作欢欣的呼声。
它先对着阿角身上的绳子亮出牙,“嗖”地一扯,阿角的绳结便轻松脱落。
“哎呀穆克,你真来救我们了,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呐。”
阿角搂住穆克的脖颈,这般刚强的女人也放声哭了出来。一人得了自由,其余的也就轻易全被解开。
如此,姑娘们被穆克救回,再回到一莲寺境内时,火已扑灭,余烬犹旺。消防队来了,官差也来了,骚乱彻底平息,却遍寻不见阿君的身影。
第十一章
“这么说,你非去江户不可了?”
这是七兵卫与顽力在客店里的对话。
“大哥,多谢你多方照拂,我打算去江户闯出一番名堂。顽力我也觉得,到这儿该是交差的时候了,本想做点小买卖,再搭上个刚从饭馆出来的女人,从此安分过日子;可老天爷不赏这脸,到头来多半又是回头路,想安稳死在榻榻米上怕是难喽。不知哪个先到,总之就拜托你了。”
“说的是,你一条胳膊让人卸了,也该死心了。到了江户落了脚,可别一门心思只图安稳死在榻榻米上。万一你自个儿想安稳,世道却不答应,那便到时候再说。”
“我也这么想,往后就当重活一回。”
“算不上送别礼。你走背街小路,从萩原进去翻大菩萨岭时,岭上妙见堂往丑寅(东北)方向有棵大栗树,你在那树洞下挖上五寸深浅,做小买卖的本钱大概就从那儿出来了。”
“难得你一番好意,可这事儿我不要。俗话说不义之财不沾身,开头就不吉利。”
“不义之财这话也怪,那这么说,你倒带着来路正的本钱?”
“一文不名,连去江户的路费都没有。”
“没本事,没本钱,就想当个正经人,未免勉强。要说现在去给人当差,就你那胳膊,谁肯要?”
“总会有法子的,就当碰运气,一文不名我也去,路上横死便罢。”
“你这么想便这么着,我倒是同意。可若将来因人情往来缺了钱、男人立不住脚,尽管从我的土窖里取了用。”
“大哥,你口气不小,你那土窖在哪儿?”
“就在我方才说的背街:大菩萨岭顶、青梅驿坡下、江户道上的丸山台;明面儿上呢,小佛岭二轩茶屋后头的林子里、府中六所神社树林背后,还有日野渡口附近。你且看这张图。从江户带来的钱藏暗处,在甲州挣的存明面,数目连我自己也不清,可这么放着也不生息,用得着时随时取便是。”
“原来如此,大哥的活计着实牢靠。把姑娘们东一个西一个安置了,紧要时飞到哪儿都有落脚处。可这图我不该看,一看反倒把那点出世的念头压了下去,眼看又要变回原来的顽力了。”
“我可没那意思。你若能把这钱使巧了,既显了钱的灵性,也算是赎罪。你就踏踏实实做本分买卖,求世道容你。”
“那不管怎样,这图我先收着。可一旦动了它,顽力怕也死不成在榻榻米上。那么大哥,我这就走,你保重。”
“这样啊,既定了我也拦你,路上千万小心,别让野猪狼给吃了。”
“本打算走背街,可夜里大道反倒太平,还是抄明面穿过去吧。这会儿动身,天亮前进江户不难。我刚让人捏了三四个饭团,边啃边走到江户,往后便是天子脚下。滚向哪边,且看顽力的运气。大哥,那边见。”
“到了江户有了落脚处,往神田明神那儿供块匾,再写一面画着‘目’字的绘马,背后写上住址,丢在神社角落里,我自会去寻你。”
“明白。”
“咦,外头好生喧闹。”
两人不约而同侧耳听去,
“半钟响了。”
“在喊失火了失火了。大姐,哪儿着火?”
“是一莲寺。”
“一莲寺?咦,又有人在喊打架了。”
“像是打架。火、打架、祭礼一块儿来,可真够呛。”
顽力单手缠着绑腿,七兵卫从旁帮他穿好,一身轻便装束便齐了。
两人探出头去,火星正乱纷纷地从屋顶上飞过。
另一处,次日,最初点燃那场骚乱的公差市五郎正躺着养伤,金助来探望,
“公差老爷,您怎样,还疼吗?”
“嗯。”
“真是飞来横祸。”
“那帮混账东西。”
“有眼无珠不识公差,正应了瞎蛇不怕物那句话。不过您可出了气——把那些家伙收拾得精光,剥得赤条条。虽说自作自受,可那帮人棚子烧了、行头道具毁了,正像丧家之犬般乱转,活该!”
“听说出了狼,他们吃了大苦头?”
“对狼他们是没辙。受伤的在大通铺里一个个治着,怕要出几个残废,脸被咬烂、收拾不了的就有五六个。那才真叫‘颜面尽失’‘被咬个稀烂’。比起他们,公差老爷,咱这灾可算轻的了。”
“我的事我自己认了。金助,你自个儿捡了条命,还捡回了我的命,运气当真不错。”
“我奉公差之命,在石灯笼后头偷看神尾大人的动静,冷不防被捉,差点给掐断了气。忽地那场骚乱起,神尾大人也顾不得我,急忙起身去了,我才捡回命,赶去乱处一看,人乱是平了,可火势凶猛,穿不过去。正转悠,见着公差的尸首——不对,是公差栽倒在那儿‘哼哼’呻吟,我想糟了,扛上肩就逃。捡日不如撞日,我捡回公差的命,还顺手捡了另一件。是这样的:我把公差扛在肩,被烟追着跑到那棵大椎树下,那儿又倒着个人。虽说这回这人排在公差前头,可比先头捡的漂亮多了,那才是真捡着宝了。我当时就琢磨:干脆扔了公差,换这姑娘划算。差点儿就丢下公差不管了——您别生气,我一时是这么想,可咱本分上也是善人,做不出那等薄情事;再说一人一时也救不了两个。我便火速把公差扛到稻荷神社那儿撂下,再折回去,把那姑娘稳稳当当扛了出来。不过这趟扛着可风光多了。您听我说,那姑娘我凭一己之力藏在了好地方。她呀,是要当人质的,金贵着呢。等公差老爷您好了,咱再商量;我先给她藏妥了。公差老爷,您伤一好,就把她收房做小吧。”
第十二章
宇津木兵马单枪匹马,朝着白根山的怀抱,离开甲府的客店,那是一莲寺那场骚乱的翌日。
秋已深,环绕国境的群山披着雪。见景思人,兵马也不免有些感慨。他总想着“此番必成”,心中常自激昂,可一路行来,也尝尽了多少无奈。
近来兵马才渐渐发觉七兵卫举止有可疑之处。他与那断了条胳膊的顽力交谈的口吻,同与自己说话大不相同。察觉七兵卫行止中那些令他费解的地方,心中不免又生出几分落寞。
于是这回进山,他只给七兵卫留了封信便动身,一面走一面想:绕完白根山,往后或许便绕道东海道一带。
路过一莲寺境内,竟见昨日还那般热闹的杂耍棚已烧成一片白地,祭礼也像暂歇了业。火烧场四周,打更的杂工立着忙活,他咂舌想:昨夜的火竟闹到这般大。继而走到荒川堤上,只见堤上杂草被踩得稀烂,血迹斑斑点点四处飞溅。
兵马见那确像是人血,不由微惊。既是人血,从四周草木被蹂躏的模样看,分明是许多人混战厮打。他暗自揣度:许是祭礼上人多气盛,这伙血气方刚之人在此大打出手。
这自是昨夜地痞的暴行与女杂耍班子遭难留下的血痕,也自是穆克犬勇猛战功的遗迹,自不待言;只是这传闻尚未传入兵马耳中。
过了那道堤,行至一片通往龙王村的宽阔田间大道,
“求求你,救救我!”
虽是白日,这地界少有人迹,却有人呼救,
“求你了!求你!救救我!”
他驻足望去,约莫两町外的道旁,一棵显眼的柿子树般的大树上,有个人正拼命呼救。
这可怪了,树上一个人自个儿喊。莫不是疯了?爬树上叫人救,多半是发大水的时候。往下一看,既没水也没别的。普普通通的田间道,从树上呼救实在蹊跷。宇津木兵马急忙赶过去一看,树下竟有一团漆黑的牲口。
原来是被狗追了。疯狗吧,好大一条。被它逼上树,在树上呼救,真叫滑稽。听那声音不像是孩子,可一个大男人被狗追得喊救命,越发可笑。兵马微笑着走近树下,
“求您救救我,把那狗赶走,是疯狗!您看,我的迎面骨被挠破,衣裳也撕得稀烂,险些送命,好容易逃上这树。它守在下头,我下不去,求您把它赶走,救救我!”
树上那男人半疯半狂地喊。
“去!”
兵马叱了狗一声,那狗扭过头,“哆”地打了个寒颤。
这时,
“这狗似曾相识。”
兵马一眼便知那是条极猛的狗,同时也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
“去!”
兵马拾起小石瞄准,狗又退了退,瞪着兵马低吼。
“去!”
兵马举石驱赶,狗一点点后退。
“求您把那狗砍了,用您腰间佩刀把它劈成两半!它绝不是石头能吓跑的狗,不砍不行,求您砍了它!”
树上男人叫嚷。
“嘿!”
兵马掷出的石弹,正中猛犬额头。狗一声长吠,跳开去,用炯炯双目远远瞪着兵马。兵马举起第二块石时,狗不知怎的,滴溜一转,一边比对兵马的脸和手中石块,一边从容地往后退去。它比对着兵马的脸与手中石,徐徐退却的姿态,正似名将见战事不利,徐徐收兵之举。兵马虽视之为敌、为兽,却不能不叹服它退却时那般雄浑痛快。他甚至想,上杉谦信退兵时,大约便是这等阵势。
“它可不是石头能吓跑的狗,劈了它吧!”
任树上人瞎喊,兵马只用这石头便把狗赶走,狗终被兵马驱赶得不知去向。
“不知哪儿来的畜生,竟敢吓唬人。这一带从没见过这畜生,哎呀,太阁大人说得对,傻子和疯狗最可怕。”
树上下来那人是谁?竟是方才探望公差市五郎的那个地痞金助。他虽面带尴尬,却先不谢兵马,反倒骂起狗来。
“您说咋回事,大人,小人有事来这村子,从甲府出来,那狗就从林子里慢悠悠窜出来,眼神阴森,盯着我脸一路跟来。我恼了,像您方才那样举石要赶它,它竟发出吓人的吼声。那一声,叫我浑身直抖,败下阵来——不像您眼神那么镇得住。我逃啊逃,被逼到这儿,落了这身伤,您瞧,衣摆撕得这般稀烂。真真可恶的畜生!”
金助忘了谢兵马,只管骂狗。
“说到底,是这村的人不好,把那般恶性的疯狗放养着,早该打死。”
这回又朝着村里人喷唾沫。
这男人一口一个疯狗,兵马却绝不信那狗是疯狗。
“那么,你这是要去哪儿?”
“就去那边的龙王村。”
“回去再遇上狗,你待怎的?”
“别吓唬我了,我可长记性了。”
“可你回去它定会再出来。”
“说笑呢!它再敢出来,我请村里一帮后生打死它!”
“你那么做反倒不妙。我猜,你怕是做过什么惹那狗记恨的事。”
“您吓着我了。虽说人下作,我可没做过让狗记恨的事。”
“狗这东西,养它三天,它记你一辈子恩;可一旦记了恨,到死也忘。我总觉得,你是对那狗使过坏,才被它盯上遭了报。”
“绝无此事!头一遭见那般大的黑狗,头回见面的,哪来的恨?它定是吃人的疯狗!”
“不管怎样,我也往那边去,一道去龙王村吧。”
兵马带金助进了龙王村。此时天色忽变,像要落阵雨。
“不下就好。”
宇津木兵马一路与金助同往龙王村,渐渐知道这金助是个极无聊的人。你稍和气待他,他立刻蹬鼻子上脸,方才在树上喊救命的事早抛脑后,只管自鸣得意地呱呱乱吹。兵马心想确是个无聊家伙,敷衍应对,他却用些新词儿,牙酸地炫耀自己会写川柳、杂俳。兵马更觉这地痞下作;可不止无聊,他看兵马的谈吐,还时不时夹枪带棒。兵马心想,他被狗追也不冤,心里不快,却也先进了龙王村。
穿过龙王村,便到了釜无川的河滩。那是信玄时代筑起、长千间的一道大堤,堤上大树成行,郁郁葱葱;右手高耸着龙王的赤岩。金助当先拨开堤上林荫前行时,方才便阴沉欲雨的天,哗地落下雨来。
金助跑在兵马前头,窜进同是堤上林荫中的一座神社院里,
“您好,您好。”
叩的门,是三社明神的守庙人家。
“金助吗?”
从破障子里探出脸的,是系着围裙、相貌不善的大胖和尚。
“木莵入在吗?”
这儿本该是神社,守庙人却是一身古怪僧装,兵马正觉蹊跷,金助便道:
“来来,快请进。这是咱铁哥们儿,叫木莵入。瞧着是个阴森的秃驴,处久了才发现是个没城府的好心和尚。”
金助口口声声“木莵入木莵入”拽着那和尚,和尚也直呼“金助金助”不客气,看来交情匪浅。兵马打算在此避雨,进得门去,但见炉里正烤着釜无川捞的河鱼,几个破酒壶滚在地下。
雨一时不停,兵马也就着人劝,脱了草鞋上了地。
这当儿,和尚与金助下起棋来。看去金助也颇能下,和尚却强得多,让金助三目仍占上风。金助不停摆出酸样,伴着那牙酸的腔调落子,不时被人“啾啾”数落;和尚每回都放声大笑,把金助劈头盖脸地取笑。
“怎样,金助,这盘你要是输了,让四目还是买一升酒?光‘啾啾’可不叫棋,不如投了算了。”
金助果然被逼得狼狈,啾啾盯着棋盘,终于在穷途落下一子,“啪”的一声。
“哎呀呀,你下起蛮招了。权现大人说过,蛮勇和疯子最可怕。蛮勇也不可小觑,这么续上,大概无碍了。”
“说的是,嗯——”
金助哼唧一阵终是认输,大和尚大得意,“当当”敲着棋子笑。兵马来了兴致,
“师傅,让我下一子如何?”
“哎呀,您也下棋?年轻有为,可喜可贺。本想金助太弱,不过瘾,来来,请便。”
“那便与他一般,让您三目来会会。”
“好,三目,请。”
“啪。”
“啪。”
“好棋!您通晓定式,难得。初学者就该这么下。您路子正,是块料。不老老实实从定式打起,养成恶习便不成器。比方说金助,一味取巧,左支右绌,啾啾地苦撑,一年到头叫苦连天,末了只得投子,真叫人看不下去。像本僧这般从定式入手,自有从容不迫之处——即便输赢上输了,棋道上却赢了。似这金助,输赢本就输,棋道更不消说。”
被拿来作比的金助一脸苦相。
“啪。”
“啪。”
“哎,这步妙手,本僧栽了,端的不可大意。若只当对付金助那般心思,可就难了——正因对手是金助之流,本僧才疏忽出漏子。没法子,这一阵便让年轻人出彩。可这终究与金助不同。”
每夸必拿金助垫底,从不当好榜样引,金助越发不满。
“不赖,不赖,您是拜了好师傅,专与高手过招,是以棋风以下克上。着实可畏。咦,这一步,本僧不懂,哎呀这可……”
木莵入把手按在头上,显是受挫,不再数落金助,反倒哼唧起来;这回金助探出脑袋,
“和尚,有点为难了吧。”
“嗯——”
“果然,从定式入手的,另有门道。”
“嗯——”
“和尚,你还是投了划算,这都不叫棋了。投了买一升酒,要不就交出白子重来。”
“嗯——”
好容易和尚落下一子,那架势像放下千贯之石。
兵马在番町伯父家时,由伯父亲授定式入门,虽是余技,却颇有心得。这和尚着实不弱,但兵马看出他尚未强到让自己执白,又让了三目,自是轻松。和尚从中盘起便吃尽苦头,终是认输,一脸苦相;金助大喜,作了首打油诗兼以报复,嘲弄一番。和尚老大不快,又落一子挑衅。两人这般消磨时光,雨却不歇,和尚越输越急,步步紧逼。兵马陪着,终究那晚与金助一同在守庙人家住下。
那晚兵马经人劝,便在这守庙人家住下了。
安顿兵马睡在一室,那木莵入与金助便喝起酒。金助用那薄嘴皮子不住酸言酸语,反被和尚取笑,声音直传入兵马卧房。挨了笑他也不觉,仍呱呱乱说,方才在柿树上哭喊“救命”的事提也不提,倒说自个儿像刚降了三头鬼,兵马心想:真个讨厌家伙。
两人叽叽喳喳一通,相偕出了庙堂。只剩兵马一人。他想,这俩怕是这儿喝不尽兴,上附近酒馆去了,这才安心睡下。
半夜,兵马的梦被一声凄厉的狗吠骤然惊醒。
兵马被狗声惊醒的刹那,外头
“痛!”
响起一人惨叫。他猛地翻身起,推开套窗,执烛台照向门外黑暗,见两人栽倒在地“哼哼”呻吟,像是金助与木莵入。旁边立着一条人影。
“请问,您可是宇津木大人?”
“嗯?”
门外唤的是自己的名字,确是女子身姿、女子声音。
“请问,我是阿君。从伊势大凑出发时,在船上承蒙您照拂,便是那名叫阿君的女子。”
“啊,是阿君姑娘?”
“原来真是宇津木大人,在此得见,甚好。”
“真是奇遇。总之先进来吧。”
“失礼了。穆克,这位是恩人,不可吠叫。”
“啊,那狗原是你的?白日里我在前头原野道上见过它。那儿受伤的是谁?噢,是这儿的守庙人和半路同来的男人,看来其中必有缘故。”
“这话说来长。他们对我存了歹心,穆克因此发怒,叫他们落得这般下场。虽可怜他们,可我不如此便不得脱身,请您恕穆克之罪,错不在穆克。”
“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丢下。”
兵马与阿君合力将木莵入与金助抬进屋,替他们敷治穆克咬伤。
第十三章
兵马与阿君是不期而遇。据阿君说,一莲寺失火时,她昏倒在椎树下,被人救起带到陌生地方,那救她的人便是眼前的金助,带到的便是这守庙人家。
守庙人依金助之托,将她藏在神明神轿仓中。今夜和尚与他二人醉酒归来,说要把她带出去收房为妾、或卖入娼门,正说着,穆克忽现,闹成这般光景。
阿君又原原本本讲了与兵马分别、上岸以来的遭遇。兵马听之不厌,对她身世之多波澜、每回穆克功劳之大,不能不叹服。
“啊,这下我想起来了。早觉这狗不寻常——记得在伊势古市街上,有个善用枪的小个子,因身手奇绝,我不请自去与他比枪,他身旁卧着一条黑狗,那副嘴脸,半点马虎不得。原来便是这条狗!”
两人话头接着话头。忽地,一阵刺耳的警板声。
警板原挂在这庙堂背后的大杉树上,不知何时守庙和尚脱身攀上,正拼命敲打。
“那是什么声响?”
兵马与阿君皆惊。
两人一惊,穆克也抬头摆尾。
随即“哇”地人声鼎沸。宇津木兵马早有觉察,
“阿君姑娘,大事不妙,须得快逃。”
“那是什么声响?”
“这儿的守庙人脱身去敲那板,正召集村里人。”
“我们没做坏事呀。”
“本就没做坏事,可怎么说咱也是外乡客,对方是熟门熟路的地头蛇,一旦被扣上恶名,一时也说不清;待血气方刚的乡民躁起来,难保不施暴,趁早须逃。”
门外人声喧哗。
“有贼进了!我也伤成这样,从甲府来的金助被杀,神像和明神宝库都被劫,贼还年轻,是个留前发的年轻武士,带一女一狗,那狗凶猛,小心别被咬!”
警板树上的和尚大声叫嚷。
兵马催阿君,两人一溜烟逃了。
穿过大片林荫,奔下堤坝,便是釜无川河滩。
兵马终是耐不住,背起阿君在河滩上跑。举着灯笼火把追来的人黑压压一片。
“他们下河滩了,给对岸发信号!”
好容易来到水边,宇津木兵马难测浅滩深浅,正踌躇,穆克犬寻到一只弃置的渡船,跃入其中;兵马趁机同跃上船,放下阿君,抄起竹篙点岸。
小船轻易顺暗流而下,驶过釜无川的夜色。
行了一程,船泊一处唤作高田村的所在,两人上岸。
在高田村弃船时,天已破晓。离鳅泽不过不远,兵马为阿君绕道来到鳅泽,投了宿。
之后兵马派人往甲府知会,想把阿君送回原先的杂耍班子,不想麻烦事来了——阿君竟病倒了。
兵马心急赶路,也只得停下照看她。
幸而阿君病不重,不过四日便全好了,正舒展愁眉,甲府来信。那信又让兵马与阿君二人犯难。
阿君所属的杂耍班子,自那以后散了伙,或又流浪卖艺,或回了江户,连音信也无。阿君灰心,兵马也为难。
阿君无奈,说不如带穆克回江户去。可这未免太险。终是兵马决定将阿君暂托此宿安顿,自己独自进山;阿君虽觉对不住兵马,也依从好意,暂留鳅泽镇。
今晨,兵马留下阿君,进山去了。
带着穆克送兵马、分手的最胜寺前,阿君只觉兵马的容颜如挠心般袭上心头,独自一人,坐立难安。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