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进了白根山的宇津木兵马,到了熟悉的奈良田汤本,在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在人称奈良王宫遗址的路口,看见一桩骇人的东西。兵马停下脚步的地方,竹台子上摆着两颗人的首级,由不得他不惊。没有弃牌,被随随便便搁在竹搭的三脚架上,却不是农民或樵夫的头,总归是武士的首级。
“这是何人的首级,犯下什么罪过才落得这般下场?”
他向路过的人打听。
“这是恶徒,冒充甲府的御勤番,跑到这望月老爷的旧家来敲诈勒索。他们探听到望月老爷家藏着许多古金银,想吓唬着席卷一空,可恶事做不成,恰巧被住在这温泉里的一位武士识破,才落得这般田地。太厚颜无耻了,那武士说把首级这样示众暴晒,望月老爷也吃了大苦头,又气不过,便依那武士的吩咐,摆在这里示众警诫。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那望月是哪一家的?”
“从那片林荫里看得见一道大冠木门吧,那就是望月老爷家,是个顶大的门第。只怕这恶徒的余党还会来闹事,近来戒备森严,招集了年轻人日夜练剑,还备下火枪,您若不也存着这份心,可是危险的。”
听他这么一说,兵马便照着指点到那望月家门前奔去。
兵马立在望月家门前通禀,果见宽阔的庭院里许多年轻人正练着剑,呼喝连天。
一个像是年轻人头领的,只穿着胴甲坐在草席上观战,走上前来,
“有何贵干?”
“在下想打听一下,立在宫之津那地方的枭首之事——”
“啊,那枭首之事……原来如此,请里边坐。”
那年轻人头领似乎很以讲述此事为得意,高高兴兴把兵马让进正屋的檐廊,村里的剑客们便围拢过来。
“正是五天前的事。有两个穿着体面衣裳的武士,说是甲府的御勤番,扛着枪带着随从闯进我家望月老爷家,事出突然,我家大惊。偏巧那日正有喜事在办,越发惊慌。可又怠慢不得,殷勤接待请教来意,一听更是吓得发抖。那勤番的侍众说,闻得我家私藏公家巨金,特来查验,若爽快交出便私了,否则便以重罪论。这查验太突兀无理,我家老主人、少主人、亲戚、同业、地方上有头脸的,全都愣住了。不过我家并非没有金银,金银是有,别处没有的古金银确实藏在库中,可那是有来历才藏的,决非瞒着公家私藏隐匿,是先祖代代积攒金银自有道理,且听我道来……您想必也知道,甲州是出金子的地方。出金子是因为这国是上国。这带出金子的,雨田山、保村山、鸟葛山,自古有名。如今进去看,昔日挖金的矿坑痕,像青蛙肠子般在山里伸展出好几道,我们遇着雨后也常去那里,从里头冲出的沙金拣回来,到底是金子,攒起来一代人便能买下两三段田地。可还嫌不够,拣来的金子全送到我家寄存。如此我家每逢官人查验几次,便将金子献上,上头再发还些许银钱,便是这般规矩。
您既听故事,且听我说,文武天皇即位五年,对马国献金,遂改年号为大宝,这等国史略我们读过,是知道的。到底金子是天下之宝,容不得私吞,连拣来的都全数寄到家中等同献上,我家岂会私吞。我家所有的金银,是祖宗传下的有来历的古金银,与山里出的不同。我家祖先……比权现样还古。这一带大举挖金,是武田信玄公的时代。虽说此前也挖过些,信玄公时最盛,甲州金之名便是那时传出的。到了权现样世里也挖了不少,可那挖金的人夫,不向这望月老爷打招呼便不得入山,信玄公时代的古文书上写着:委金掘头目事,无论何方金掘前来,须先向我家申明方得挖掘,违者以不法论。这等旧家,代代积下的金银有那么一点两点也不稀奇,从古金大判到甲州丸形松木印金、古金一两判、山下一两金、露一两、古金二分、延金、庆长金、十匁、三朱、太鼓判、竹流之类,甲州金的样钱一应俱全收在土库里。那也不是藏匿什么,官人要为后学查看,或学者要参考查考,主人随时取出给人看。可这回来的官人,说定是藏了三千两五千两金银,不交出便以重罪论,真是岂有此理,我家主人岂是藏那种金银的人,我们连同村里人都敢担保。
这么分辩,您猜怎样,他把少主人拽去那客栈拷问。说交出三千两便私了,不交便押往甲府处以磔刑,整夜逼问,正办喜事的人家上上下下乱作一团,村里开大会商议,由年长者带土产去探听上意、求情告免,却立刻被赶回来,摸不着门道。我们年轻人血气方刚,说这没来由的非义非道官人,夜袭除掉他,连势都排好了,被年长者劝住忍着。正巧,有一位武士到场做了公断。那武士像是体弱的,原在这温泉疗养,身子不好,却是双目失明了。”
“什么,眼睛瞎了?”
开场白怎样都好,唯独这句不可漏听。从这人嘴里说出的机龙之助的行径是这样的——
扮作神尾主膳的骗子折助权六,被他一枪钉在柱上,主膳的同僚木村怒从心头起,拔刀向龙之助砍去,却轻易被夺了刀,眨眼间首级落地,满座惊栗。
跟着官人来的下人,早没了动手的勇气,便是方才咬牙切齿恨官人作为的望月一方,这下也吓青了脸。有人出头固然好,可这也太过了,不必做到这般地步,只怕后患可怖,没人觉得官人被杀是痛快,反倒对龙之助手段之残酷生怨。
“闯下大祸了,竟把官人弄成这样,往后磨难可怖。”
见众人脸色发青,无人敢言无人敢动,龙之助察言观色道:
“不必担心,这不是真的甲府勤番神尾主膳,是假充的,证据是本人带着给真神尾主膳的引荐信,朋友也熟知那神尾,这是近来流窜的浪人武士,编这出戏闯来抢钱,所以两个都杀了,为儆效尤,把首级枭示,后患更无可忧,这两个乘来的车子,本人坐了去甲府,这罪责我担了,不与村人相干。”
说罢龙之助,连那两个假官人乘来的车子带随从原样坐了进去。随从们如狐骑牛般面孔的把龙之助载着离此而去,是昨日清晨。
那年轻人头领,比手划脚拿竹刀比着架势,颇带做戏地说了许久。尤其龙之助枪刺时的呼吸、一刀落首时的身法,比得像是亲眼所见,说道:
“总之是个厉害角色,厉害得没边。过后他到我家时,见我们这样练剑……不,是听了情形,便说,我这样站着,你来打打看,单手拄着竹刀立在那里,我们大伙儿觑准了打去,却怎么也碰不到他身子。眼都看不见还这般,若眼看得见,不知要厉害到什么地步。”
“那盲人武士,正是拙者多年寻访之人。”
兵马一礼,出了这门。
奔出望月家的兵马,离了村子走上旧路。恰有牵着空马、背上加个男孩的妇人打那里经过。
“这马如今往何处去?”
“如今要过三里村往七面山那边去。”
“咦,那可有点方向不对,拙者却有个急事须回甲府,看您这马是空载的模样,至少借我骑到那丸山岭可好?”
兵马向那妇人求借。
“既是急用……于我们虽绕了些路,借给您也好,请上马。”
兵马喜这妇人不推辞爽快应允。
可是骑在马上看去,这妇人眼里含着泪,甚是奇怪。
第二章
就这样,宇津木兵马又回到了甲府。虽已确知机龙之助乘的车子进了神尾主膳的宅邸,可此后去了哪里,还是仍留在邸内,全然没个头绪。无奈之下,他决意使出非常手段,趁夜悄悄潜入神尾宅内一探究竟。
第三晚下了雨,还略刮着风,兵马借机悄悄摸进城内神尾屋敷一带,等夜深。当他隐身于追手濠的箭楼下、藏身濠边树荫时,意想不到,濠里竟冒出个形迹可疑的家伙。那人单手抱着似是金箱之物,蒙着面插着一把胁差,兵马正觉可疑,那汉子已将金箱搁在濠边,朝箭楼方向折返而去。
不多时,箭楼下又出来一人,这回把似金箱之物牢牢缚在背上,冒出头来;与此同时,先前折返的那人,也再次冒出,拽起濠里拖出的细绳,把一端系在先前搁下的金箱上,背到背上,两人如烟消散。
此处有两重可疑。一是确凿认定是歹人,二是那两个歹人模样竟都眼熟。先出来的,不论身形还是打扮,都活脱脱是七兵卫;后出来的,似乎少了一条胳膊。如此看来,莫不是从德间山里拣来的那个叫顽力的汉子?
兵马实在满腹疑窦。堂堂甲府城内的御金藏失窃,此刻亲眼所见,竟都是自己认得的人,非但认得,还是自己受惠的人,就在几天前还同宿一店。太过蹊跷,兵马跟了上去,却早已不见踪影。
这事单看那二人也令人不解。百藏说要去江户做点小买卖正经过活,七兵卫也赞成,怎还滞留这带,终至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实难料其究竟。
由此,兵马对七兵卫其人疑窦更深。莫非他表面那般,内里却干着这等恶事?若然,至少对曾受他照拂的自己,便是天大事。人不可貌相,靠不住啊,兵马也茫茫然忘了自己。
那时,追手桥方向灯火通明。
“箭楼下御金藏失窃!截住,截住!”
兵马猛省,糟了,自己这立场,足以被疑。正盘算往哪避,四面都是灯笼。咦,惹上麻烦了,他想。
兵马无奈摘了蒙面,折返追手通方向。自然,那里警备的侍卫、足轻极多,落网是早有觉悟,落网时便打定主意老实分辩,果然,
“站住!”
警备人等哗地围住兵马。
“老实就缚!”
于是兵马被查问了。
“这般时分,来此何干?”
“有点事。”
“何事?”
“想拜访神尾主膳殿下。”
“神尾殿下家?你又是何人?”
“拙者是江户麹町番町、旗本片柳伴次郎家臣,宇津木兵马。”
“与神尾殿下是旧交?”
“尚未拜会过。”
“素不相识,深更半夜来访,难以索解。”
“有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
“因城内勤番中有两三位相熟,说明情由便一清二楚。”
“这分辩含糊。外乡之人,深夜在此游荡,至为可疑,老实就缚。”
“就缚?”
“乖乖领绳。”
“并无该被缚的缘由。”
“要反抗么?”
“哪里。既无领绳之理,亦无反抗之心。”
“想狡辩么,狂徒!”
“这太无理——”
兵马的分辩未被采纳。正群拥上来要给兵马上绳时,其中走出一个似明事理的武士。
“看您模样,虽年轻,却是带刀身份,又自称番町片柳殿家臣,拙者也有几分联想,万一人错而妄动,不妥。然今宵遭此大变于您实是不幸,总之请随我等老实到奉行处一行。细情分辩,见到奉行再说为好。”
如此温和相劝,兵马被众人围拥,拽往勘定奉行役宅去了。
兵马被押在勘定奉行役宅,几乎同牢狱一般过了夜。天虽亮了,兵马的身冤却不见光明。
盗贼行踪全无,而他们潜出痕迹所在的濠边,恰与兵马路过同一方向。加上兵马说寻神尾主膳,神尾却说全然不识兵马此人;这且不论,兵马为何深夜来到那地方,对谁都是解不开的疑团。一切都对兵马不利,可怜兵马,除了下狱,别无他法。
第三章
且说道庵先生又蹦了出来。蹦到哪里去?蹦进贫穷组里去了。
这贫穷组,如前所说,虽说是从山崎町的太郎稻荷起头,却再没有比它更没章法的团伙了。几百个男女在市里涌来涌去,在街角路口架起大锅,从街坊的富户讨来米和蔬菜,煮成粥吃,吃完呐喊一声,又拥到下个街坊,讨来煮了吃着走。不加入便不受待见,于是像样人家的子弟也都装出一副穷汉模样,跟着吃粥游荡。只吃走着,倒不怎么施暴。既无大盐平八郎出来,也无托洛茨基发令。不过是哇啦哇啦闹着走罢了,正是道庵先生出场的好舞台。
长者町先生家里,街坊的无赖上门来,说:
“今儿咱这街坊也终于要组贫穷组了,您这边是入伙呢,还是多少奉纳一份。若都不成,咱这边也有准备。”
道庵先生一听,跳起来欢喜。
“得着了!”
趿着草履,撇下那无赖就跑了出去。
“敢小看我,贫穷组的话老子才是先辈,敢不跟我打招呼就组的,正嫌不足呢,推也推不掉的十八文,十八文的道庵就是我。”
恰在米友去了柳原河岸那时,道庵先生奔到昌平桥,一大群贫穷组正在吃粥的地方。
“道庵来啦,十八文的道庵就是我,四下望去,贫穷组先辈里头没谁能压我一头。”
自己报起名来。道庵先生本就在这附近有人缘,有人缘不说,偏又正对这舞台胃口,是再合适不过的角儿,众人一听他报名,齐声喝彩。道庵先生得意可知,乐得雇了辆拉来米包的大板车,立于其上,演说起来。
“列位,如诸位所知,我是长者町的十八文。这回列位组起贫穷组,近来的好心肠教我也佩服,虽然没跟我招呼一声组起来,略嫌不足,那便拿佩服抵了去。说到底,那些个有钱的真叫人堵心,摆出暴发户的嘴脸,咱吃不上饭的时节,倒肯花大钱买啥呢绒。所以列位从有钱人那儿讨来米、讨来泽庵菜,大吃大倒,那是老天爷的意思,实在是好心肠,赞成!”
煽动一番,不得了。
“好哇!”
“好哇!”
四下喝彩声起。道庵先生威严地清了清嗓,
“往后我当这先辈,诸位安心。可我不是大盐平八郎,到了危险我便逃。谁不愿我逃,就别施暴、别拿人东西、别欺负女人;官人来了我也逃,大伙儿也逃。”
“好哇!”
“好哇!”
“当面讨东西吃倒不妨,若偷人东西、施暴,便要被抓砍头;砍头我固然不愿,列位怕也不愿,所以不可施暴。”
这没章法的贫穷组,当夜在昌平桥边扎了营。这等喧闹,自该传到官人耳里。可幕末可悲,竟看不出捕方有来镇压的动静。如此一来,贫穷组的组织,决不止这一处。
江户市中,到处都起了贫穷组。如道庵先生者,是以兴趣赞成这贫穷组的,可奔向贫穷组的,并非全是道庵先生这般天真的煽动者。所幸大盐、托洛茨基都没出来,便没有把事抬到天下国家高度的豪杰,混入的,是小无赖里机灵的那些,拿它派了用场。
为难的是道庵先生,把本业医生抛在一边,敲着贫穷组的鼓游荡。冤孽的是,先生偏生比吃饭还爱这等事,只乐得不行。乐昏了头,成了一种煽动者,却时时唱些稳健之说,苦心不教闹出大乱子,倒也令人佩服。
这贫穷组在昌平桥扎营时,离此不远住着的高利贷忠作,正同阿绢吃晚饭,喃喃道:
“恶事要流行了,这里虽非大街,迟早会有人来敛。到时便严词回绝。”
阿绢对道:
“那样得罪人不好,多少出一点倒好。”
“不行,成了习惯就糟,那等劣性团伙,上头不取缔是太宽了。”
忠作虽是孩子身量,近来却已落了额发,穿起卸了肩襻的衣裳,装出大人模样。
“可惹了众怒没意思。”
阿绢面带不悦,忠作却毫不退让:
“穷鬼平日心术不正,有时任着性儿花光,没了便嫉恨有钱的,闹出那等事。纵了那等货色,老实挣钱的反遭殃,我是一文钱也不愿出给那等东西。”
“说那等一意孤行的话,万一被众人势头打砸了,三两银子可补不齐。”
“纵然遭了打砸,也绝不能出东西给那等不三不四的。都因那等货色生出,日息的生意才难做。到底官人在磨蹭什么,一个个揪起来塞进牢里、砍了头便是。”
正说着,外头门哗啦开了,
“嗳,打扰了,街坊也终于要组贫穷组,府上还请量力相助。”
咚咚拥进人来。
“看,来了。”
忠作苦着脸到玄关去看,领头的是两三个精神的无赖,后头杂着一伙贫穷组。
“嗳,如您所知街坊组了贫穷组,府上请哪位也去。若人手不足,还请多少寄进些费用。”
忠作听了,
“盛情难却,可我家无人。”
“那么,请多少寄进些心意,这般街坊都已全体赞成了。”
翻开账本,指着鳗鱼店出米几袋、薪炭店出店中货几驮之类,记着各家寄进的金数与物品给他看,
“我家这般缩在里巷,实在难与大街上的老爷们同等应酬,万请免了。”
“那么,可有人入贫穷组?”
“我家只有女眷孩子。”
“喂,别耍笑,把贫穷组当什么了,磨磨蹭蹭,咱这边也有章程!”
“诸位既有章程,便依章程行事,我家入贫穷组的人一个也没有,出给那等处的钱一文也无。”
“说什么,这小崽子!喂,都听见没,方才这小子的屁话!”
带头的无赖脱了半边肩。跟着的众人都吊起三角眼。
“说什么入贫穷组的人一个没有,出给那等处的钱一文也无,说诸位既有章程便依章程——混账,不依章程还怎么着,把贫穷组当什么了,恕我直言贫穷组就是穷人。”
“这宅子,就是放高利贷的,坑穷人这老窝便是这宅子,方才那刁钻小崽子,生得鬼一样,听说主子是姘头出身,拿骗来榨来的钱放高利贷,这回要榨穷人的活命血,所以才讨厌贫穷组吧,可没人爱当穷鬼,时势如此没办法,别小看人。”
“穷鬼怎么了,论钱是拼不过,可拿人头来,恕我直言,这般,像旱苗盼雨般穷鬼乌泱乌泱的,正因个个叫苦才是穷鬼,有钱也别太拿大,这么多人头可都是穷鬼,倒提起来也滴不出血,穷鬼抱成团才叫贫穷组,穷得吱吱叫才叫贫穷组,别小看人。”
众贫穷组七嘴八舌骂将起来,忠作却倔,
“任凭怎么讲,我家只是诸位借才借给的买卖,并无把没道理的钱白送诸位的道理。”
一口咬定,啪地关上玄关门缩进里头,如何肯依。
“打,砸了它!”
贫穷组终于砸起这家来。
贫穷组一伙,到底砸起了忠作的家。不点火,怕连累邻里,只把门、墙、家具什物乱砸一通。忠作飞快窜进里屋,正收拾那装着借据与现钱的藤笼,不知何时进来的两个蒙面大汉,立于眼前。
这大汉,与贫穷组大异其趣,骨架雄壮,小仓裤配朱鞘横插,那风采绝非没章法的贫穷组里能见的人体。走到忠作收拾的藤笼旁,默默一把攥住忠作细腕拧翻,同时一人轻巧背起那藤笼起身。
“贼!”
忠作摆出架势,被一脚踢翻,闷绝过去;两大汉悠悠背着藤笼从后门消逝。
贫穷组从前头正猛砸,砸个差不多,呐喊一声撤了。
本非挟怨的贫穷组,不再卷土重来,去昌平桥喝粥了。贫穷组这般,说天真也算天真,可教人不解的是那朱鞘小仓裤的蒙面大汉。前头让天真的贫穷组喧闹,后头把值钱物席卷从后门消失,绝非武士该为之事。
这势头下,贫穷组蔓延江户市中,终至不入贫穷组便不像个人。不只男人,女人也得入。工匠与工匠、艺人与艺人,都生出了组贫穷组的义务,万一被人知未入贫穷组,便要被逐出人列、编入非人一伙。如此贫穷组终风靡江户市中,可那没章法处始终没章法,至多不过是吃粥游荡、砸砸忠作家,教人不解的是,贫穷组喧闹而过之后,必留下两三处绝不似贫穷组的勾当。这手段与前回荒了忠作家时一般,前头贫穷组喧闹时,后头,如前所见,插着朱鞘的堂堂武士在动手。
那强夺之法太过胆大张扬,却又拦人也不取人性命,衣物小件看也不看,只把成沓的金银席卷,悠悠而去。
没章法、一味蔓延的贫穷组。若说与它脉络相连、教这强盗武士有了章法的,那贫穷组决非没章法,只是贫穷组没有那等狠根——其成立动机如烟,其走向超不出喝粥,便可知。既如此,那拿贫穷组作幌子、与之全无干系却巧妙借它夺走巨金、一身武士装束的强盗,究竟是何人。又,夺来的金子作何用。市中大户,遭这朱鞘武士强夺者无数,却惧后患不敢声张。即便声张,以当时幕府的威势,连充分取缔的气力也无。
第四章
德川幕府的影子淡了,连其膝下都这般光景。
贫穷组这般没章法地闹着,似浪士的强盗绕到暗处作恶,更有趁火打劫的恶汉出没,可该来取缔的捕方,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人形町的唐物屋被贫穷组砸时,从早晨十点前后起,把房子到土库砸得粉碎。任说人多势众,也不像人力所为。前头店里的铁条,像拧糖稀般拧断了。说拧断的是个十五六的孩子,说那必是天狗之子,天狗之子领头,指挥大伙行走——这般言语传扬开去。
“天诛”二字,流行到江户市中,教市民战栗,是不久之后的事。这“天诛”二字,不知是否从大和的“天诛组”一脉引出,却不只行于武士与武士之间,竟波及町人。暗中斩了人首,连弃牌挂在桥上路口。市民财产的危殆,渐被生命之危所胁迫。
且说本所钟撞堂的相模屋这处夜鹰宿里,好容易安顿下来的米友,想着阿君或有音信,便去此前在两国看杂耍被赶那晚、与阿君两人投宿的木赁宿探问,听说仍无消息,失望而归,过两国桥时,见许多人立在桥上,米友也无意间凑看。米友身矮,无从上头俯看,便从人腰下钻着看去,桥栏杆上系着一块板牌。米友是“学者”(阿君如是说),当即读懂了那板上的字句。
“本所相生町二丁目箱屋惣兵卫,右者虽身为商人,素受贿金,内通府下情状,兼且贪好妇人,至为不端,遂于一夜加天诛,枭于两国桥上,不知何人所为,着即收拾。此等不端且不明事体,务须究明同罪论处。
月日
报国有志
此高札若于三日内有人收拾,纵为役人,亦当查究,必加天诛。”
米友读完这字句,心里有桩事不解。
“这牌是谁立的?”
米友自言自语般问,却无人应声。
“这高札说三日内有人收拾,纵为役人亦必加天诛,可不是闹着玩的。”
米友煞有介事地这么说,聚着的人听了,非但觉可笑,倒觉可怖。想着是谁说出这等话,循声细看,原是米友在人家胯下窸窸窣窣,众人大笑起来。
对米友,被笑的自己倒不如笑人的家伙们可笑。单纯的米友,无端被冷笑,心下不快,恼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俺说的有什么好笑?”
“小哥,别这么动火。”
劝住米友的,是位老人。
“这是叫天诛组的家伙,连官人都奈何不得。”
“天诛组是什么,老爷子?”
米友抬眼望老人。
“天诛组,是近来流行的坏贴纸,比痘神还凶的流行神。”
“竟有人能安然旁观这等凶神,真叫人不懂。”
看客又哄笑,
“唔,诚然不懂,小哥,你倒来收拾了这流行神试试,倒是救人一桩。”
“别小看人。”
米友滴溜溜转着眼打量人群,众人看他面貌身形,还是忍不住笑。想着比这高札还更体面,便
“好身手!”
拍手喝彩,拿这古怪小汉认真动怒取乐,米友反倒不理他们,去解栏杆上系着的高札绳结,于是
“哎呀呀。”
起哄众人的脸色变了。
“喂,小哥,小个子,你做什么!”
慌忙拦的,是老人。
“别开玩笑,被哄上头也该有个分寸,你这高札,手指头敢碰一下,可要出大事,退下,退下。”
“哼,管他呢。”
“三日内有人收拾,纵为役人亦必加天诛——这字你总也读得懂,天诛便是掉脑袋,听见没,你敢动这高札,你的脑袋就没了,你过不多久便要被斩首。”
“谁前来斩俺的头?”
“天诛呀,天诛呀。”
“天诛来斩头么。天诛是什么,俺可没做过该被天诛斩头的坏事。”
米友甩开拦他的老人的手,不费劲解了高札的绳,举起那高札,从桥上扑通掷入河中。
“真是个胡来的家伙。”
连起哄的也咋舌了。
这奇妙的缘分,使米友自翌日起,成了本所相生町箱屋惣兵卫一家的看守。他便从钟撞堂的相模屋,爽快地搬了过去。
这缘分,起于昨日高札一事。米友把高札掷入河中,街坊便把这家的看守硬派给了他。
米友也反倒把硬派来的差事当幸事,欣然接下箱惣的看守。
米友被派看守的箱惣家,是个大宅。可一个人也不住,空空荡荡。与寻常空屋不同,是无人看守、空着没人的空屋。昨日米友掷入河中的那牌上写着,“本所相生町二丁目箱屋惣兵卫,右者虽身为商人,素受贿金,内通府下情状,兼且贪好妇人……”一如所言,被浪士们所恨,就在这几天前的夜里,首级被斩,枭于两国桥上的,便是惣兵卫的家。那首级不知被谁如何,很快被收拾了去,其后立起的高札,便是米友掷入河中的那块。其后,作为遇难人家的替身之意,硬派了看守,米友便在主人居间的奢华一室里,大大咧咧横躺着。身旁照例有一杆枪。
不知谁来,若来报复,便用这枪招呼。对原主人或有恨处,自己却无亏心,独自鼓着劲,可两三夜过去,全无回应,米友的劲头也松了。第四夜,下着雨,闷人,他便在灯下仍躺着看绘草纸。
“晚上好——晚上好。”
第二声米友才注意到,外头是女声在唤,轻轻敲着外头的大门,于是
“晚上好。”
应了一声,等下句,奇的是就此没了。
“怪了,把人喊住又缩回去。”
“晚上好。”
“不是应了你么,有什么事?”
“那个,是小饭馆送菜的……”
什么,是常来送便当的小饭馆女伙计,便当的话早已吃过,用不着,心想,
“是来取便当盒?”
“不是,是街坊托我给小哥您送一口。”
“什么,给俺送一口?没这号人啊。”
“请务必开下门。”
“实在奇怪。”
米友一面奇怪一面开了门,常来的小饭馆女伙计,戴着圆里画山的番伞,提着冈持立着。
“说是请俺吃,是谁?”
“是街坊众人。”
“街坊哪位?”
“只说街坊送来,这么说您便懂了。”
“俺这边可不明白。”
米友收下一合酒和鳗鱼碗。小饭馆女伙计回去了。米友回到原处,把鳗鱼碗和一合酒摆在面前,只管盯着。一合酒并非不想尝,鳗鱼碗也非不勾食欲,可不知街坊谁送的,这点教人不甘。贸然受用是好是歹……米友把一合酒和鳗鱼碗当宝贝般瞪着。
瞪着酒与碗的米友。
“喝了吧,还是不喝为好,这鳗鱼碗吃了便罢,不吃搁着也不过如此。”
米友左思右想,终是认定,这无名赠主送的酒一滴不饮、碗一箸不沾,远远供在壁龛里为好。供好,又远远瞧了一会,
“这般请俺喝酒,待俺醉了算计,那般计谋落了套也没意思。”
虽无人会无聊到毒杀米友,米友到底把一合酒和鳗鱼碗敬而远之,又看起书来,却
“晚上好。”
又是门外人声,与前番一般的女声。
“谁?”
“是小饭馆。”
“啧,又是小饭馆。”
“实在对不住,方才那碗与酒送错了。”
“什么,送错了?”
“本该送往近邻,一时弄错,实在抱歉。”
“就知会这样,给俺送吃的哪会有这号人。”
米友拖着跛足,庆幸自己没碰那供在壁龛的一合酒与碗,原样取来还她。小饭馆女伙计这边,本想着被吃了也是自家粗心无话可说,米友原样未碰还来,大喜过望。
“得仔细着点,俺才没碰,换了别人早吃了,俺其实也左思右想吃不吃。”
“实在对不住。”
小饭馆女伙计面带尴尬,提着一合酒和鳗鱼碗,急急跨过门槛出去。米友对着一合酒与鳗鱼碗的余香,做着怪脸相送,可那女伙计才走出门前两三间,便
“啊——”
哐啷、啪的一声。看去,女伙计似在那边摔倒,跌在泥泞里,好容易的一合酒与鳗鱼碗全洒了,米友咂嘴,
“早说不是闹着玩,毛手毛脚的女伙计。”
从潜户探出脸,正要在雨夜暗处训那摔倒的女伙计,却
“别动。”
从潜户跳进两人,小仓裤、朱鞘、蒙面,身形正是忠作家夺了值钱藤笼、从后门悠悠逃走的强盗武士那两人。
“来得好。”
早有觉悟。米友虽脚不便,如伞怪般往后一跳,抄起先前搁在居间的枪。
“早候着了,两国桥的立牌掷入河中的必是俺的勾当,来,有什么本事使出来,宇治山田米友的枪赏你一杆。”
米友的枪,无论轻之重之,都难防住。
“呀!”
没往里栽、往外栽的蒙面浪士,似被米友一枪扎透了大腿根。
第五章
好容易开起高利贷的忠作,自那夜一闹,家被砸得稀烂,阿绢去向不明,值钱物被一扫而空。
“堵心,那贫穷组真堵心。还有那浪人。浪人这种东西,东游西荡窥伺着生事。贫穷组不过是哇啦吵闹,浪人这种却是大模大样干着强盗。这般走着,总会在哪里遇上,遇上了便跟住拿住把柄,告到町奉行去。咱也是个倔性子,定要逮住那尾巴,从我家拿走的东西,岂有不讨回之理。”
忠作咬着牙,近来每夜挑着荞面屋的担子,荞面卖不卖且不论,走街到深夜,回佐久间町的里长屋。今宵从浅草一路卖来,到两国桥前,忽听
“轿夫!”
暗里人声。被这一唤,迷迷糊糊的街头轿子,
“嗳。”
应声回头。某家水筒后黑黝黝两人,两边都插着长刀。冷不丁唤住轿夫,轿夫似也惊,路过暗处的忠作也略惊。
“把轿子抬过来。”
“真对不住,这就要去藏前的老主顾家了。”
“闭嘴!老实把轿子抬过来。”
吓唬完了,并不刷地拔出长的,从怀里抛出的,似是些许酒钱。
藏在水筒后的浪人打扮可疑者,把背上的一个人扶进轿中,
“老爷,去哪儿?”
“少废话,随我走到便是。”
一人傍着轿狂奔。
忠作看在眼里,不知怎的扔了荞面担子,没命追那轿子踪迹。
出神田,过日本桥,进丸之内,出芝,沿爱宕下大街仍直直地不知奔向何处。终进芝的山内。横眼瞪着丸山五重塔浮立山上的身姿,土墙、板墙的望楼、长屋,绕了好几处,轿子飞奔。左右打量,果然还是丸山的五重塔。咦,那便是绕着那塔团团转了。
正想着,一道长长土墙接连,与右首五重塔相对处,有座堂堂黑漆大门。那堂堂大门,轿子嗖嗖钻了进去。
不知是何人邸宅,进去的虽作武士姿态,其行径却非武士。这宅子既不该派出人做那等事,也不该默许外头来人做那等事后悄然而入,忠作正想着,不知有没有门房,那轿子已安然嗖地纳进门内。
既那轿子能过,自己也能过吧,忠作也要跟着进去,却
“喂,谁!”
雷霆般一喝。
“方才那乘物……乘物……”
“乘物怎么了?”
“那是府上的家臣侍卫么?”
“蠢货!”
从头喝下的门房,如仁王般要吃人的架势,忠作吓得跳开,仰望那黑漆堂堂大门,正面三处是镳(马衔)纹。
细看这门,左右有门房,屋顶铜葺破风造,以撞木般之物代鬼瓦。
绕土墙走了一圈的忠作,在街上店家打听,才知这是萨州鹿儿岛岛津家的门。
鹿儿岛岛津家,九州第一大名。其门其邸的堂堂气派,自是当然,可教人不解的是,强盗从那里出来,游荡着洗劫街家。那两人确是进了自家的、浪人打扮的强盗。其中一人似还带了伤,是同伙。
看那安然入门的样,必是这邸内之人无疑,如此说来,萨州家臣里,定有以强盗为副业之徒。纵说乱世,大名家臣以强盗为副业,不该是有的事。
那晚便回,翌日,忠作退了神田佐久间町的里长屋,搬来这萨州屋敷近旁。幸而三田的越后屋荞面店有雇工之缺,当即受雇。忠作到这荞面店帮工,见这带的不靖,甚于神田本所。越后屋是大荞面店,有好几处内客厅,那内客厅常被一癖似的侍卫整包去。忠作算盘精、有才气,不派他出前,叫坐账房,到第三晚,店里来了个乡下人模样的汉子,无意间打了照面,
“哟,你不是……”
“你不是……”
这是自甲州、德间川以来再会,那乡下人模样的,便是七兵卫。
七兵卫包下内客厅一间,自个儿在那里喝着,不多时忠作来,叙起别后。
说起阿绢、说起顽力,七兵卫着实拿忠作打趣,却道:
“我家侄女在这蜂须贺府上当差,所以我才这样来此。”
第六章
七兵卫此处说的侄女,便是阿松。阿松这时在德岛藩的中屋敷当差。德岛藩的中屋敷,与萨州的邸宅只一墙之隔,阿松到那里当差日子虽浅,却得上头与同辈信任疼爱,再无先前在神尾邸时的凶险,着实安稳度日。
此时阿松,被隐隐提起一桩前所未有亲事。这亲事极为实心实意地提起,于安顿自身,绝非无益,自己也自信,既已安顿,便不会辜负看重照拂之人的识见,可阿松无论如何,就是生不出答应的心思。
要拒绝,不知如何开口,倒是一桩难事。好容易这般好意,若冷冷回绝,彼此尴尬,自己说不定还得离开这邸宅,那样又要在安顿处彷徨了。阿松那夜,为此翻来覆去想了许久。
虽安稳度日,却不能不想兵马。兵马之事从未忘却,却不得不几次三番重新思量。
看似深实则浅、看似浅实则深的两人之间,阿松不知如何是好。虽如兄妹久处,总嫌不足。兵马其人并无不足,可阿松终究嫌不足的是,兵马比起自己,更看重复仇。
却说兵马并非不疼阿松,最疼的便是阿松,阿松也最疼兵马,可仅此不足恃。纵阿松在此嫁与他人,兵马也不会惋惜悲戚,反会道喜,那可没意思。把自己嫁了却来道喜的疼法,阿松嫌它没意思。自骏河清水港一别,随船抵江户的阿松。船夫因与德岛藩有往来,荐到此间,自此兵马的音信,只从甲府来过一封。七兵卫来探过两三回,却总如风来如风去。
每回都写好信,托他带到兵马手边,是阿松顶大的乐事。近来七兵卫该又来,阿松这阵子一退到房里,便夜夜只管写信。今番也是百般烦忧之后,只把那心思移到纸上,聊以解忧。
阿松细细写下:自己如今生活极平顺安稳,殿中也人人疼爱,无复昔日的忧心,早晚与同辈说笑劳作;自己身子虽这般安稳幸福,江户市中却日甚一日不靖,拔凶器的浪人横行、贫穷组兴起,这末世将如何,市民忧心,所以轻易不得外出;近旁有萨州为首的内藤家、久留米藩等大大屋敷,尤其邻着的萨州家,浪人进进出出极多,朝夕如战场,可自家屋敷却静。写罢又读了几遍,封了。
摆在枕边,阿松就寝,却梦见兵马。梦里的兵马是可喜的人,却仍是教人不足的人。
翌晨起看,昨夜写罢搁在桌上的自己的信上头,另压着一封全然他人手笔的信。
“谁放下的?”
阿松拾起那信,却是七兵卫的笔迹。
拆开读,写道:
“兵马阁下身遭变故,欲急相商,请稍稍告假,来越后屋一趟。”
阿松心如刀绞,即刻托同辈凑了些假,去越后屋内客厅探看,七兵卫正等着。
“突然那般说,吓着你了吧。说出了为难事,是兵马被缚,下了甲府的牢。”
“哎,那人被缚下牢?究竟,是什么缘故?”
“那缘故颇有些错综,是认错人了,认错人捉了去,下了甲府的牢。运道不好,偏在歹处路过,是兵马的因果,在冤白之前,只得那般在甲府牢里困着性命。”
“怎会路过那般歹处?”
“盗贼,盗贼的牵连。”
“盗贼!哪有这等事,怎会错把兵马认作盗贼……哪有这等错。伯父,快着慌,替兵马洗清冤屈吧。”
“为此,俺也实在为难,寻常手段断洗不清兵马,无奈才来与你说。”
“可伯父,不为盗的被安了盗罪,官人该也分得清,为盗的不为盗的,一眼该也分得清,伯父早去说兵马不是那等人,洗清了,官人不就即刻应允么?”
“不,官人也深知兵马不是为盗的料,可巧在御金藏被盗那夜,兵马恰恰整装在场,所以不捉到真盗,兵马断难赦免——他们是这般想。”
“那便快些,尽力捉那真盗来。”
“那虽费力气,终归是作歹的货,不知在何处、何时落网。为此阿松,有一事与你相商:俺来把兵马从牢里盗出,你可否找个地方暂藏兵马?”
“哎?把兵马从牢里盗出,伯父您?”
阿松瞪眼,
“伯父,别做那等事,与官人细说原委,否则另托那道上的人,救兵马才是,从官家牢里盗出,这等险事,于彼此无益不是么?”
“正是,总之这时势便是这时势,直道通行不通,若只行常理,断难即刻救出兵马。”
“委实难办,比起在牢里拘着,去托更上的官人恳求如何?”
“那倒非无着落,实因那人的管事,是你认得的神尾主膳阁下哟。”
“神尾主膳阁下?那传马町的,我的旧主君……”
“正是。那神尾阁下在此失了手,才奉命甲府留守。旗本去甲府留守,是稀罕事,简直再无出头之日。那神尾阁下到了甲府,自暴自弃,竟做些十分不妥的事。”
“那伯父,既那神尾阁下管着牢里的事,我便去那边恳求吧,兵马绝非那等作恶之人,由我向神尾殿下好好陈说,去恳求吧。”
“正是,你既是旧主,由你去求,或许肯听。可那殿下性子颇不好,怕因你从中说合,反惹出多余麻烦,俺倒担心。”
“神尾殿下也不至全然不明事理,我拼死恳求,定蒙应允。若不行,便依伯父所言,盗出兵马或如何都好,那样我也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藏兵马。”
“原来……可你如今有了主家,怕不便就此去甲府。”
“去,便是甲府乃至何处都去,非同别事,我无论如何,定请了这边的假去甲府。”
“若不准假你如何?”
“不准假……我便逃出这邸宅也罢。”
“原来……”
七兵卫想了一会,道:
“你既下了这般决心,俺便带你直闯甲府。准假难是知道的,今夜,俺不露形迹去你处接你,你备好随身物等着。还有,邸内格局、你房的路径,说与俺听。”
于是七兵卫从阿松处较细问了邸内情形,二人离了这店。
第七章
阿松别了七兵卫,出越后屋内客厅,绕萨州邸的长土墙,进了德岛藩的后门。
那晚,阿松心思万端,备好随身物,等不及日暮,日暮后又等不及夜深。别的女佣白日劳乏,早睡着了。阿松把女佣房的门留了条缝,严阵以待。
屋敷的庭院有大池,池对岸立着高高的火见橹。阿松夜深候七兵卫信号时,那火见橹上有两个黑影。都不是夜番火番之流,蒙着面插着双刀,一人提着提灯。这两名武士似颇有身份,从橹上细细打量眼下萨州邸内。那高个的取出矢立和纸,画着见取图。
阿松不知那里有人,一心只候七兵卫的信号,忽听池中噗通一声石子响。
听了那声,阿松起身。把门留缝一看,虽在暗里,却见不知何处落下的石子扰动池水,涟漪漾漾摇着汀边水草的根,阿松心下轰然,四下打量。接着第二声石子响。
这时,在火见橹上画见取图的高个,
“方才什么声?”
诘问,矮个答:
“许是池中鱼跳。”
“不似鱼跳之声。”
“这深更半夜——”
“总之,那声是石子声。说不定萨州那边有人识破此处。”
“不可大意。”
画萨州邸内见取图的两名武士,从橹上前后左右警戒,高个的忽将纸笔如弃般搁下,
“可疑的家伙。”
拔出手里剑,作发矢状掷出。投的方向,是萨州邸马场到此邸隔墙一带。矮个武士赶忙拾起伏着的提灯照向那方,但见池上如飞、沿汀奔向女佣房方向的怪人。
两名武士居高,虽以提灯光照见怪人之影,却似有所顾忌,不愿高声喧动屋敷。于是,
“可疑的家伙。”
“放跑了么。”
在火见橹上互望,空望下方暗处,却听池畔,
“什么人!”
“呀!”
扑通如落水中的物声。
“截住,截住,方才贼人入了女佣房,快截住!”
恰此时,路过邸外的,是屯驻白金的庄内藩巡逻队。四名携短枪小铳的队士,由一名伍长率领,巡三田通来至邸外,闻邸内贼人截住之声,五人一时驻足。
“同役,似此邸内生变。”
“正是,有些不靖。”
市中取缔,此时单靠町奉行已镇不住,前已说过,幕府择谱代大名与五千石以上旗本,各定防区,使巡八百八街。而最危之地三田的藩州附近、伊皿子、二本榎、猿町、白金一带,划给庄内藩为防区。
这庄内巡逻队,方才闻德岛藩邸内喧闹,驻足窥内情,侧门吱呀开了,现出形来的,正是先前在火见橹画图的蒙面两人。
“果然!”
巡逻队两杆短枪两杆小铳对准两人。
“这是巡逻队的诸位么,辛苦公务。”
里边出来的两人,反从容招呼,这边却不松懈,
“报上名来,我等是庄内藩巡逻队。”
“拙者是上之山的金子六左卫门。”
大个答,矮个的:
“拙者是堤作右卫门。”
上之山的金子六左卫门,以六左卫门闻名。较之六左卫门,其一名与三郎反而更响。先前新征组觊觎清河八郎时,常在其金子家会合。金子不仅与新征组往来甚密,与当时闻名的各藩士及志士几乎都有交游。其所主张,在佐幕以成尊王之志。为调和朝廷与幕府之间,曾极尽奔走。在藩内为家老,其时代以一种志士为众所敬畏,所以庄内藩巡逻队听了,略安,道:
“这这,竟是上之山的金子殿,失礼不知。我等是白金屯所的庄内藩巡逻队,拙者是伍长斋藤角助。”
报名毕。
于是斋藤角助令队士收了枪铳,
“这邸内似不靖……”
“正是。方才可疑之徒潜入,夺了一名女子逃去。”
“夺女而逃?那可非同小可。”
“说是越那土墙逃了,想还未走远。”
“诸位,追缉看看。”
金子六左卫门将那话岔过,领头走着,顾视堤作右卫门道:
“须一网打尽。”
堤答:
“正是。不想布置得这般周密。”
“不逞之徒,定有大头目指使,内里简直要塞。一旦有事,便存引幕府兵拒战之心,大可视作谋反。”
“竟不畏膝下之威。若有大头目指使,那般放着不管,有伤幕府威信。”
六左卫门与作右卫门的话,与德岛藩邸内女被浚去全然两事,二人这般,引退到了三田通越后屋。
第八章
近日,上野山下设了一间古怪的理发店。
说古怪,店面、匠人小厮之流、待客之道,都没什么两样,“银床”的招牌、鬓盆、臀垫板、承毛、洗手盆之类,也与世间寻常理发店无异。唯有一处不同——这店主本人就是个古怪角色。
不知怎的,这理发店主缺了右臂。虽极少到店前,对小厮的使唤倒似乎很在行。
在这理发店门前,
“怎么样,列位,虽不能大声念,可出了这么个东西。”
“什么东西?”
“来,念给你们听。”
“听便是。”
一人从怀里取出像节目单的物事,客人中一个,
“可以么,惶恐,为促销念段口上……”
“原来。”
“此次于德川桥畔开店之家饼者,本家以和歌山屋、菊千代名号贩卖,今番改新制,极甘纳言式样;此前于京都界町贩卖之牡丹饼,稍落流行之后而贪求过度,于三条通以山之内饼捣入……”
“哈哈,原来,是养君(将军)的段子,谁编的,编得真不赖,可那种东西不能随便念。”
“哼,若在威势盛时,哪有编这等物的,编了也拿不出世面,可如今这般时势,便是公方大人的坏话,也这般刊行出世。”
“便是这个,你也不该随身带那等物,若入了冈引(密探)的耳,可不得了。”
“无妨,反正公方大人的威势已落地,怎么也镇不住了,你看贫穷组起来了、浪人强盗流行了、天诛也抬了头,这世道。”
“不好不好,说公方大人的坏话可不该。”
“管他,如今的公方大人,若不出了不得了的了不得的公方大人,镇不住,在这江户城里,旗本的鼻息倒比国侍还低,公方大人的天下也到末了。”
“说什么,这小子。”
“没什么,说的是实情。”
“小子,少放屁,在这膝下,久沐公方大人恩惠,竟说公方大人的坏话,岂有此理。”
闲谈成了口论,口论要成斗殴时,
“好好,列位,静一静。”
现身的,是那缺臂、剃头利落的大师傅。
“可恨的小子,竟说公方大人的坏话。”
一人余愤勃勃。银床的大师傅劝道:
“像是有些醉了。”
“狡猾的小子,眼神不对,那等家伙定是萨摩的走狗。”
“哼,是酒劲罢了。”
大师傅正不住劝,却
“老实点,方才对公仪出言无礼的是谁?”
扎扎闯进一个茶袋(步兵)。一进来,茶袋便麻利拾起店前落着的纸片,威风凛凛瞪着店里人。
茶袋这物,是幕府近来募集的步兵,穿筒袖、着有袴腰的裤子,因此得名;因招不到好人,多从市中破落户里凑。没办法,凑了这破落户,组了步兵队,按西洋流训练,本是破落户的忽穿了茶袋、且配双刀,这帮人的张狂就没边了。市民叫他们茶袋茶袋,当成疙瘩般讨厌。这回,因公方大人不敬之事口论方休,这茶袋便来,店里人都想,恶人来了。
“说公方大人的坏话,决无此事。”
缺臂的大师傅赔罪。
“闭嘴闭嘴,在座客人中,有对公方大人出言无礼的,有人报知:竟高声喧哗,说什么浪人比旗本还张狂,于今的公方大人镇不住。谁这般无礼,站出来,站出来。不站出来,便把店里人一个个捆了。”
对手实在不好,店里人战栗。
“并非如此……其实——”
末了口论的那人,非但没说公方大人的坏话,反是愤慨说坏话的那方,正要分辩,
“必定是你,无礼之徒!”
茶袋扑上去,啪地扇了那人脸,反拧其臂,于是
“啊,这,这,怎敢,我可没说过公方大人的坏话,没那回事。”
“不,必是你,居膝下、久沐德川家恩惠,竟对公仪说坏话,岂有此理。”
“不不,我怎会说那等话,其实……是我这方便止住了,说那等话恐多冒犯,是我止住了的……岂有此理,我怎会——”
“这厮,这厮,竟想把罪过推别人身上,越发厚颜。”
茶袋拧住那嘴。看不过去,缺臂大师傅插身而出,
“这是步兵老爷,请听我说,这位决非说了那等话,实情是这样。”
“你算什么?”
“我是这店的掌柜,叫银,细情我都知道,请松手,听我一说。”
“你既知道,怎不一早说知道,老实讲来。”
“并非说公方大人的坏话,只是话头所致,一时说了些起劲的话,声稍高了些。也不是这位,说那等话的客人刚回去了。这位客人还在旁听着,说那等话可不好,提醒了人家。我等怎敢说公方大人的坏话,便是我说,嘴也要歪了。这位不过止住了那话,请饶了他。”
“哼,你说这男的没说坏话,是别的客说了、这男的止住的?那客是谁?”
“刚回去了。”
“回去了?回去了也必是你店的主顾,知他住址吧,什么町什么名,说出来。”
“恰是路过之客,名址都没来得及问。”
“白日见鬼的分辩。如今动辄有轻看上头威光的,奇怪,须严惩以儆效尤。掌柜,你再啰嗦,连你同罪。”
“岂有此理。请饶了那位,那位没说坏话,这点我们到底可作证人。”
“吵闹,若硬说这厮没说坏话,便把本人带来。本人出来,自承我说了、惶恐了,那时才饶这厮。”
“这太无理。全无证据便拿人,太无理……”
“哼,无证据便无理?拿证据说事想脱身,越发厚颜。有无证据,既入我步兵队之耳,便没退路。然是非曲直不立则政道不立,步兵队不说无理,给你们看证据。看这,这是方才你家店前拾的,看了无话了吧。”
推出去的,是进店时茶袋拾的一张纸。正是方才念的“惶恐为促销口上、家传家饼、别制炼样”所写,确是诽谤今将军家的刷印物。恶人拾了恶物。
“看了这证据无话了吧。无话之上,掌柜,你的罪更重了。来,与拙者同行,二人同到我兵营去。后头的老实等着,无令不得动。”
这危急存亡之秋,天意哉,命哉,悠悠荡荡踅进店来的,非别人,正是长者町的道庵先生。
“掌柜,这是怎么了?”
道庵先生一脸懵然。
第九章
“哟,这是长者町的先生,请进。实情是这样……”缺臂的理发店掌柜三言两语说了当下原委,道庵一脸佩服地听着,却道:
“哈哈,原来,那是步兵老爷听差了。步兵老爷,我是在这长者町住的道庵,在长者町也算老面孔,请交给我办吧。”
“不成,退下。”
“别这般说,交给我办吧,男虽不足,请给道庵个面子,交给我办吧。”
“啰嗦,与别事不同,对上样出言无礼之徒,那般岂可放过。”
“别这般说,交给我办吧。”
道庵先生做出幽灵般古怪的手势,忽地朝步兵的后颈咬去,步兵又恼又好笑,
“无礼之徒,退下!”
“步兵老爷,步兵老爷,请少待,好生说可好。说到底,您各位,与町奉行、酒井阁下那般——说旧式失敬——旧式官人不同,是受了这般西洋新式训练的步兵吧,所以该更通些情理。”
道庵说着,反手夺回了被步兵攥住自己衣襟的手臂。说夺回,并非用什么逆指、片胸捕的鲜亮招数制住、引得满堂喝彩——这先生哪来那等本事——可怪的是,粗暴攥住道庵衣襟的步兵,被反手一夺,竟十分老实松了手,道:
“唔,这般说确是,我等与町奉行、新征组那般不通融之辈不同,受的是新式训练,高岛流炮术、江川流测量,都通晓。”
“正是。抓人衣襟那等,都是旧式兵干的事,唯独步兵老爷不会,到底西洋流,这般握手才是。”
道庵先生攥紧步兵意外温顺松开的手,
“哈哈,你倒会说,不愧医者,把脉把得准。”
步兵忽地笑颜。
方才张狂的步兵忽地面孔一松,
“你倒会说。”
与道庵握手,
“好,好,万事交你办,由你劝谕这伙人,拙者今日也特以稳便,放过。”
“不,多谢。”
道庵以指叩额,行了个黏上去般的礼,险些包好的道庵自己跌出去。
“你似有些醉了。”
“嗳,随时都醉着,在街坊醉着叨扰。”
说着不知什么又行礼。步兵觉那模样可笑,做苦脸,
“往后,仔细着。”
说罢去了。道庵先生的出场,多半的事都要变成闹剧。夫妻吵架也罢什么也罢,道庵一出面,多半闹剧了结。这有时是道庵的一德,有时也成轻看道庵人格的由头。可此番作为,确把先生的器量抬高一截。因这非同锅碗八公的夫妻吵架,对手又是难缠的步兵,加之事涉上样不敬,若被拖到屯所,性命怕难保。道庵出面,轻易了结,方才黑压压围观的众人,一时哄然喝彩。七嘴八舌赞先生器量,记下来便是这般:
“怎么样,那道庵先生不是了得么,你见了没,那般被攥住衣襟,道庵先生反手夺回,那处才叫好看,那便是柔术里叫逆指,从左指背这般攥住,掌心朝上这般用力抬,那般,被攥指头的一方,越闹越把拳朝自个儿弯,指头便折了。柔术擒拿的名家一被那般攥住指头,便动弹不得,所以连步兵也折服投降了。”
“是么,那先生竟是那等柔术名家,至今不知,只道醉倒打滚是软骨头,原来如此,道庵先生柔术也深通么。”
“那便是,能鹰藏爪,先生那般装傻醉着,武艺十八般全收胸中,我看得真切,加上是医者懂脉处,如虎添翼。”
“原来。可怪的是,那步兵被道庵先生攥手,不疼不痒,笑眯眯的,不解。”
“不,那步兵柔术上也颇有一手,可遇上道庵先生便非敌手,便是知己知彼,所以被攥指头立刻说你倒会说莞尔而笑,老实退去,那才有味,道庵先生制敌之际,还毕恭毕敬行礼、抬举对方,那气度也了得,了得。”
舆论往往把土偶偶人也能抬成伟人。道庵先生这回暂作了舆论的胜利者。
之后理发店掌柜邀道庵先生入座敷,敬了一口,
“先生,多亏您得救。究竟是什么缘故?”
“啊哈哈。”
道庵先生笑,
“那是‘二两取’的新招,那般顺当制住了。”
“街坊里已是大大的好评,方才起进出进出尽来道谢,都说先生是柔术达人,把步兵玩于股掌扔了出去,那‘二两取’可是柔术的招数?”
“啊哈哈哈。”
道庵张更大口笑,
“是柔术招数,是我新发明的柔术新招,不过略取了些古型,临机能巧施,便是拙者作为。”
“那型,想请传授。”
“啊哈哈哈,好,说一招‘二两取’给你。先头步兵攥我衣襟时,你可见我反手夺回那手?那时,悄悄让他握了一两。”
“原来。”
“看那应手处,他软下来了,我便想这下有回音,往下西洋流握手时又是一两,合计二两取,自我说便是被取了二两,那般柔术全应了。‘二两取’新招,便是那点子事。”
“原来,便料是那样,我当时也瞧了您手中。我方若先用那手便无事,可那步兵的话太堵心,一时露出本性,被先生取了破绽,抱歉。”
“却说掌柜,你说有桩对道庵保密的托付,我才来,那密托究竟是什么?”
“先生,实是机密,本人也说若是先生便好,我们也见过先生,有相求之处。”
“好郑重,这醉鬼又被高看了。”
“实因见过先生,才来央求。”
“气味不对,既被高看,若被空架子唬住可受不了,被央求得紧也难办,可既被看作男儿相托,我道庵也不是不接的。”
“先生,是想请您收留一个人。只收留哪都好,只请暂藏些时。先生处,托的方安心,收的方也安心。”
“要我隐匿人?那多半是谋反者、凶状持,非善类。纵被看作男儿相托,收那等物却敬谢,可事与物另说,也未必不接。且说是什么人。”
“先生,非谋反凶状那等凶人,是个女孩子,想请您收留一个女孩子。”
此处不消说,那缺臂理发店掌柜,便是顽力百藏的化身。道庵先生听百藏托什么事,道:
“也有远亲不如近邻。”
飘然出了那理发店。
道庵出店,正错身,
“讨点物事。”
小脚伶俐的女子,抱着小风吕敷立在店前,
“哟,百藏先生。”
惊道。这是女轻业(杂技)的栋梁阿角。
后来百藏带阿角,来山下雁锅边喝边说,
“掌柜,多亏您得救,近日要在两国再扯一杆旗,请多关照。”
“那便好。留在甲府的众人也皆无恙?”
“嗳,都无恙,只一人无论如何寻不见。那是我们一座的花形,火场上不知去了何处,无烧死模样,想是逃了,已托地方上人仔细找,地方不大,想不久能寻见。只要寻见他,便一人不缺阵容齐整,即便不齐,近日也能风光一番,都托掌柜的福。那时掌柜若在,一座人等要现丑态不可收拾。”
“我那点钱,能助你便欢喜。”
“还有掌柜,府中相遇时,您确说百藏先生,此处却说银造先生,什么缘故?”
“百藏近来名声不好,所以改银造。银造是孩提时的名,往后百的不要,只留银的。另一托,是尽量别提甲州。你与我的交情,只限那时,人问起,便说兄长、说亲戚,支吾过去。”
“好说。却说掌柜,您真无内人?那时话说,内人似三年前亡故,可总不实在。”
“哼,撒什么谎,哪来内人。”
“那才是谎呢。”
“那便说,我有内人?”
“有,大有人。”
“这倒好听。无的东西被说有,不恶,可被你这般说,倒像被人探了不痛不痒的腹。”
“既抱歉,便有弱处,藏也藏不住。”
“惊了,那般,男人身家的银床,无的是女气和掌柜的独臂,街坊都这般评说,偏你一人要给我栽赃。”
“那可不行,这家里有无女气,一眼便知,女人细处最留心。”
“那便说,我家有女人?”
“正是。”
这般,痴话愈演愈烈。
第十章
那时分,住在根岸的阿绢,今日领着个小女,作是哪家园夫人的模样,在山下走着回去。
到雁锅前时,她注意到,似曾相识的人从那店出来。一男一女微醺着出店,那男的,定是打东海道下来进甲州一路缠着来的顽力百藏,阿绢便想把自个儿脸藏起来。
可对方全没留意,两人笑着说话走远。缺臂的百藏,与从前一般精神,穿戴也收拾得齐整。看那女子,是个落了眉的半老徐娘,颇美的女人。
阿绢见了,忽地嫉意涌起。自己并非迷这男,东海道被缠时,内心鄙夷却也敷衍过来,男却黏得紧。黏得紧还当有趣、摆出玩弄架势一同来,到底教他丢了一条胳膊,在死活间哼哼时,自己扔在山里逃了,那时也未尝不觉得可怜,可想起时,只当是那摆出不像样的男样、要与我争锋的报应,肚里笑过。今见这男这般生龙活虎,还与别个女人厮磨同行,阿绢便生出了任性的嫉恨。
“既如此,那孩子我收着吧。”
殊不知,男女的话甜得发腻。
“那可不成。”
百藏做样摇头。
“这般,是信不过我?”
“托你,万一把活人当货卖,好端端黄花闺女就毁了。”
“我还怕你收着当食料呢。”
“哪有吃托管的。”
“谁知,便是把鲣节托给猫。”
“首先,不是能被我吃的姑娘,是在府邸当差的姑娘,再贞静没有,因朋友情面推不掉才托管,其实我也担心。”
“托的方也担心吧。”
“担心非是那等,只是不能总放我处,所以今日约好转托别处了。”
“托去何处?”
“何处不都一样。”
“不说不放你。”
趁人少,两人肩碰肩说着这些,阿绢听了个全,这男这女都惹人嫌。好,去处我定要探明,她下了这心。
“嫌被无端嫉,说了吧,是托给了长者町的道庵,一个滑稽的医生。”
“长者町的道庵先生?”
男女这般,直到进了山下的银床理发店,阿绢都看得分明。
回到根岸住处,阿绢为异样的嫉恨所苦。并非迷的男,可既如此,不报复一番便不甘。
却说,也不至自己弄个男来示威。总得设法,把一度向着自个儿的那男的心,再扳回来一次,才立得住女子的颜面。同行那女,是内人还是妾,她竟多事探究起来。总之那男,在德间山里被扔下,竟能活出来,蹊跷,谁救的,说不定那女路过山里照拂了,打那起的烂缘——她想。即便如此,那女……
“啊,对了。”
阿绢终于想起,啪地拍膝。那女定是到忠作处来借过钱的人。正是正是,为甲州巡演的筹备,经人中介借了五十两去的,必是那女。那般说来,自己带来的物件里,或许还留着那借据。阿绢开了藤笼,取出证文箱。
与忠作分别前,阿绢知前景无望,早把自个儿的东西转好。要紧的借据几份,也早收齐带出。
“有,有,必是这。”
抚平的一纸借据,写着“一金五十两也”,署名“女轻业太夫元 角”——由此阿绢得知那女是轻业师的兴办人,名唤角。这般,阿绢便要以这等为料,折腾两人方甘。
那晚躺着,也只想着这机关。
方才入耳的话,什么托管一事,说黄花闺女、说府邸当差,那是何,不能拿来作料么。入店时说,托给了长者町的道庵,一个滑稽医生。
“好,好,道庵若入局,戏便热闹。”
翌日,阿绢以十二分的好奇,访了长者町的道庵先生。
“先生,今日来非为别事,只因闻得先生身上似有不像有的风声,特来探个虚实。”
“哈哈,那事已被听去了么,惭愧惭愧。”
道庵做窘状。
“先生也有不般配的事……”
阿绢说得似有深意,道庵惶恐,
“终归,竟弄成那般,甚是无礼,我去本也半为有趣,见哇啦吵闹喝粥的光景太好,一屁股坐上大板车多嘴,众人又傻欢喜,哄哄喝彩,我便有些上头,喧闹渐大,正愁不堪,逃又麻烦,便在车上呼呼睡了过去。不知怎的被传成道庵煽动了、贫穷组是道庵掀的、你家也是道庵指使砸的,多嘴的竟那般说,险些落官手、这腕要反剪,到底长年卖道庵的脸面,官人那边不究,道庵便罢,竟无罪释放,可年岁白活,干那等蠢事,实在无礼。”
“先生,非是那事,我听的风声是别的。”
“咦,此外,倒无被人听去、心里有鬼的事。”
“闻说先生要迎夫人了,特来道贺。”
“哎呀,我要迎夫人?头回听。那,从何处来?”
“先生别装糊涂,所以特来问。”
“那,我倒想问,与别事不同,再喜不过,从何处、怎样的来,快说。”
“先生不说,我来说可好?”
“务必,便这般,同价便挑年轻漂亮的,可我这上年纪的醉鬼,哪敢那等奢望,万事托你。”
“可偏是年轻漂亮的,奇不奇,且还在府邸当差,游艺的雅好也有,礼数也通,这般怎不让先生破费。”
“破费!那便道庵也不白被坑。且说,娘家究竟何处,何时来?”
“娘家在上野山下,连纳征都办了,近日便要迎舆入门,不是么?”
“娘家在上野山下?那是武家还是町人,莫非又是慈姑一伙作娘家,那带也得确认。”
“闻山下银床理发店为娘家,近日便要迁入道庵先生府上,这等风声我隐约听来。”
“哈,原来。”
听了,道庵方才醒悟。这女从何处探来,竟已知道那姑娘,是故意这般绕弯引出的,他想。
同时道庵忽想到,这女虽也有费解处,却爱凑热闹管人闲事、爱调戏人,与道庵有几分相通处,便心下亲近,女与女间,不如托给这女,道庵自有盘算。
“哈,是那姑娘。不知从何处听来,被你这般说,唯有哈原来。实我也被托了那亲事,正为难,如何是好,你可有主意?”
道庵这般问阿绢,阿绢一口应下,说要收那姑娘。
道庵这才舒口气,信了阿绢,把百藏所托的姑娘,原样转交她。
要交姑娘的道庵自然不知那是阿松,要收的阿绢也万没想,那是自己一手带大的阿松;道庵既被托觉小麻烦,便原样交阿绢,阿绢只为一向与顽力、阿角间要报复的顽心,主动应下。
话定,阿绢辞道庵府要出时,玄关处,
“打扰了。”
提药笼的侍从去应,却
“自山下银床来……”
那声耳熟,正是顽力百藏之声。
道庵自去玄关看,钓着轿子来的,是银床掌柜,错不了的原顽力百藏,
“先生,前所托的,今带来了,务请。”
隔间偷看的阿绢,
“哟!”
惊道——被扶出轿的,正是自己一手带大的阿松。
隔间偷看的阿绢惊不独她,迎出的道庵也惊。于阿松,道庵是再生恩人,伊势参拜时在大凑相遇共喜奇遇。彼此言这言那,道庵阿松立时熟络。问明情由,带来的顽力也喜,又种种拜托,安然去了。
“不是阿松么。”
阿松闻声,如被泼水。立着的,形虽今作圆髻夫人样,却是原把自己养育、总归恩人,于是
“哎呀,师父。”
一时接不上话。
“稀罕处相见。”
“久疏问候,抱歉。”
“看你是哪处府邸当差了,在何处?”
“是,三田蜂须贺大人家。”
“怎的你,出了那神尾大人的邸?”
“只因不得已的事,实在……”
“人皆有,偏说与那叫与太郎的浴场小厮不足之男私奔了。”
“实在抱歉。”
“你弄出那等不像样,我在殿下面前,不知多难堪。真个没心没肺。”
“务请宽恕。”
“既出了手,没法,可你与那与太郎浴场小厮,手断干净了么?”
阿绢说的与太郎,便是与八。依阿绢口风,似认定阿松与与八私奔,是受了那浴场小厮唆使而逃,阿松便说:
“那人虽好意相待,我却往上方去了……”
“什么好意,色恋也有名闻,与浴场小厮私奔,话也没法说。我真个,那时节没比那更没脸。”
“并非那般。”
“且你,似还去了上方。既来,也该给我一处音信。”
“本有此心,只因种种遭际……”
“来此当这等大差,怎不访我?”
“来此未久,故疏懒。”
阿松被逼问,苦于招架,阿绢却不深究,
“过往罢了,往后改过。今带你来的人,看来也非善类,幸而接手的是我家道庵、是我们,一步错,你身便毁。真险。”
阿绢说得如自个孩子救出险处,却也非全假,多少含着亲意。
第十一章
就这样,阿松又从道庵手里转回到了阿绢身边。阿绢先把从前那些事数落了她一通,可阿松赔罪赔得实在恭顺,阿绢也就消了气。
“你既然有这份心,我自然不会再翻那些旧账。”
“师娘,为此有一件事想求您,万望您能答应。”
“这么郑重其事地求,到底是何事?说来听听。”
“我当初没告假就出了府门,是我的大罪,所以求您,能不能再让我去伺候神尾老爷,这回我要拼了命重新好好当差,报答师娘的恩情。”
“原来如此。”
阿绢由衷地感叹了一声“原来如此”。那是因为阿松的心思实在太过诚实,多少把她打动了。
“可是——”
方才还颇为感佩的阿绢,插进一个“可是”,接着说道:
“你大概还不知情,神尾老爷已不是从前的神尾老爷了,他如今不在江户了。”
“啊,您是说,他改任到甲府那边去了,是不是?”
“嗬,你倒知道得清楚……”
阿绢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去了甲府那样的山里头,凡事定然诸多不便,所以只要能成,我想去他身边,替他料理些该当的杂事。”阿松说。先前还嫌恶躲开神尾老爷,如今却主动要去,阿绢心想,这想必是她吃了这些苦头才有的觉悟。
“你这丫头,当真想到了贴心的地方。甲府常驻,对旗本来说可是运气到了头。他从前那般任性胡为,如今不知受了多少辛苦,想起来就叫人怜惜。你这般肯说要去为他当差,我听了好比自家骨肉一般欢喜。他得势的时候,尽忠的人多的是,如今连从江户寄封信去的人都没有。你却主动说要回去当差,这份心叫我高兴。”
阿绢欢喜起来。阿松倒并非存心要对旧主尽忠才这么说,可阿绢只把阿松那老实性子当成一片赤诚,便当作亲人一般欢喜。凡事都被人往好处想,这本是阿松性情中的一桩长处;只是阿绢近来也变得容易感伤了。本不值当的事,她也要暗自嫉妒,又当作报复的由头;可无意中撞见阿松,听她说话那般温顺,竟一桩桩都感佩起来——这都是近来才有的毛病。
“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往后想把你要作养女,寻个稳当的商人人家,挑个扎实的赘婿,开它一间小铺子,也好托你的福,能死在榻榻米上。”
她竟说起这等寒心的话来。当晚两人又并枕而眠,阿松却忽然问:
“师娘,咱们的路引,还没批下来么?”
阿绢像是这才想起,答道:
“啊,该快了吧。可你也知道,女子的路引(过关通行凭证)办起来最是麻烦,所以才拖了这许久。若再拖下去,我自有去处替你催一催,你且再等个两三天。”
“若是路引终归批不下来,我便不要路引,走小路也要早早去甲府。”
“我这边可不成,你且再稍等等。”
阿绢与阿松所说的路引,无疑便是去甲府途中要呈验关卡的女户路引。两人递了申请,至今未下,才这般议论。
次日清晨,女佣来报:
“老爷,有客到,说是山下理发店来的。”
阿绢一听便有了数。
“且慢,待我瞧瞧是何等样人。”
阿绢特意亲自起身,从玄关纸门的缝隙往外张望,见到来人竟是日前傍晚与顽力百藏亲亲热热从山下雁锅出来的那个阿角,便又回到内室,故意端起架子,吩咐道:
“去问问有何贵干,是不是走错了门。”
女佣去了,不多时又折返:
“老爷,那人说,只要让老爷过目这封信便明白了,来客是个女客。”
女佣递上一封信,阿绢接来看时,却是长者町道庵先生寄来的。
拆封一读,信上写道:此前托付的姑娘,由持此信之人接回,请交予他;酬谢之事,日后自当由鄙人登门。笔迹确是道庵先生无疑,阿绢却故作不解之色,把信团团卷起,推回给女佣,道:
“这个……信上的意思,我家主人实在看不明白,无法回复,你便这般回他,把信退了去。”
“遵命。”
女佣又出去了。阿绢不知对方会如何回话,悠悠吐着烟,等在那里。
“老爷。”
传话的女佣又来了。
“回去了么?”
“没有,那人说绝无可能走错门,总得见上主人一面,若是走错了门,自当面谢罪,说什么也不肯动身。”
“我就猜到如此。那便请她进来。还有,把那只日用柜第二个抽屉整个抽出来,拿到这里来。”
女佣先依命将抽屉整个抽出,捧到阿绢面前,这才又出去传话。
阿绢在抽屉里翻检,抽出一张借据。这张借据,是阿角去甲府跑码头之前,当作本钱,从忠作手里借走银钱的凭据。
“阿松。”
阿绢一边抚平借据上的褶皱,一边唤阿松。
“在。”
“我正与客说话,若我说一声上茶,你便端茶进来。那客人见着你面,或许要说什么,你不必慌张,茶一端上,立刻回里屋去便是。”
交代罢,阿绢端着架子,往客室去了。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阿绢与阿角两厢见礼已毕,阿角重新开口:
“方才呈上的那封信,看来并非走错了门,可您这边却说看不明白,所以我才硬要讨个见面。”
“道庵先生向来与我交好,可那姑娘究竟是何人,信上说的又是何事,我实在摸不着头脑。”
“那是从道庵先生处,托贵府代为照看两三日的姑娘,如今她爹娘今日到了,要接她回去,我们便去问先生,先生说早已托咐了贵府,正要亲自领人来接,可他那个醉样,脚下又不稳当,我说不必劳驾,给封书信,我们自来迎人便是。先生连说好好,亲笔写了这封信。”
“这就奇了,我们这边,可一点不记得从道庵先生处接过什么姑娘。”
“哎呀哎呀,莫非是道庵先生自己记差了?”
“凭那先生的为人,说不定是存心捉弄你们,耍着玩呢。”
“这可与人命相关,不是先生会开的没轻重玩笑。”
“总之,我们家连道庵先生的一只小猫都不曾代管过。”
“这下可难办了。偏生只信他一个,哪怕醉着,也是个靠得住的先生,我这才放心上来,不想……”
“实在对不住,您不妨再去先生处问个明白。”
“就依您。真真失礼之至,冒冒失失,惭愧惭愧,千万恕罪。”
阿角着了慌,向阿绢赔起不是来。
“罢了罢了,喝口茶吧。”
阿绢一声“喝茶”,不知情的阿松便沏了茶端进这间屋子。阿角正要赔罪告退,忽见阿松进来,不由得定睛看她:
“哎呀,这姑娘是……”
阿角吃惊地正一正膝,阿绢见状微微一笑。
阿松不明所以,只觉得这女客盯着自己露出诧异神色,有些好笑,便道:
“请用茶。”
一礼,正要退下,阿角的口气却陡然一变:
“夫人,您可别拿我寻开心,这等女儿家的事,怪吓人的。”
阿松见阿角正了膝、举动越发可疑,放下茶,自往隔壁去了。阿角乜着眼送她,说道:
“夫人,您方才说,莫说女孩儿,连一只猫都不曾从道庵先生处代管过,是不是?我就猜到如此。好险,若打发个孩子来把我哄走,这边伸舌头做鬼脸,那边拿我当笑柄,那才叫丢人。”
阿角就地一坐,不容分说便借了阿绢的烟管抽了一口,这时阿绢把方才那张借据取了出来。
“你这位,比那姑娘还先一步,在我这里押着一件东西呢。我原想,先把那件还了你,再论别的。”
阿绢将借据摊在阿角面前,阿角面露疑惑,扔了烟管,拿起借据展开来看。
“哎呀呀,没想到这等物事竟落在夫人手里。行,行,借的钱,我绝不敢说没借。去甲府之前,确是按这借据借的。从甲府回来,我上佐久间町去还,谁知您家房子塌了,搬去了何处,问遍左邻右舍也无从知晓,就这么一直拖了下来。绝不是赖着不还,借的便是借的,可您冷不丁把这玩意儿戳到我鼻子底下,也太费心了些。您这般客气周到,我这头也得略略费些心,再还您才是。”
“行,何时都成。那边押着的人,我何时都还您;可那姑娘,您来多少回也是白跑,这一头,我先回绝了。”
“哎呀,这是何道理?借据固然会说话,可那姑娘原是从山下理发店,经道庵先生之手,托付给贵府的人,您做高利贷生意的,总不至于拐带吧?”
“说话放尊重些,拐带二字,从何说起?”
“拐带说得不妥么?代人看管人家的女儿,人家爹娘来接,你偏说没代管、没得还,矢口抵赖,这难道不是拐带?”
“好歹根岸这里也有街坊,请您用平常常的声气说话。您只怕是不知就里,从山下理发店寻来,那理发店,究竟与这姑娘是何干系?您口口声声说爹娘来接,那爹娘是何等样人,我倒想听听。”
“那爹娘,是银床老板的朋友,这会儿人就在银床,还有比这更确凿的么?”
“银床的老板,是何等样人,您可晓得?”
“那便是银先生,虽说少一条胳膊,手艺却好,那一带顶有名。”
“那银先生少一条胳膊的缘故,您可知么?”
“多承您操心。有无胳膊,好人是好人,与这不相干。”
“偏生那人不大好。您或许觉得少条胳膊无妨,可这等凶悍之人,岂能把妙龄女儿托付给他。”
“什么凶悍?对人热心,钱财上爽快,男儿气概也不差。年轻时打架伤了胳膊才截去,与军人脸上的伤一般,男人脸上倒添了名头。我倒顶喜欢他那条空袖子。”
“哎呀呀,抱个没脑袋的将军睡觉的公主也是有过的,少条胳膊自有少条胳膊的妙处,可您若听了那男人失臂的缘由,只怕三年情意也要冷了。您什么都不知,受那等人之托前来,真是可怜。”
“我可不是来打听这个的。那人胳膊怎样,干我何事,这等闲事,未免管得太宽。”
阿角大怒。她看准了这女人存心要让她出丑,这般作派叫她又恨又恼。事已至此,便是不动手也得把阿松带回去才行,于是她粗声大气地骂将起来,声音大得四邻都听得见:
“你放什么屁,你这拐带的,少废话,把姑娘交出来,不交出来对你没好处!”
“不成,断不能交。你这算哪门子做派,跑到人家家里撒野。快滚,快回去!”
阿绢也毫不退让。
“撒野是本分,可学不来您这般斯文面子,干那拐带人家女儿的勾当。您若不愿受我这撒野的待承,便把姑娘交出来;嫌我大声嚷嚷,便把托付的千金交出来,再啰嗦,我可要动手了,我咬您一口!”
“随你的便。你敢动我一根指头试试,我也不是好惹的,可这附近,我有个熟人,是给将军调拨兵卒的重任官儿,对您可没好处。”
“有趣,既有旗本在,叫他出来便是;那给将军调拨兵卒的官儿既在,便叫他调兵出来便是。来取千金的,与设局拐带的,哪个清哪个浑,正该请那样的人物评评理。”
“与您这等下作人说话都嫌脏,您自个儿一人嚼舌去吧。”
阿绢起身,要往隔壁去。阿角赫然作色。
“下作是俺不好,反正俺这等人,下作、无礼、厚脸、蠢笨,样样占全,逼急了,谁知干出什么来。”
她从阿绢背后扑上去,要拽她回来。
“你做什么!”
阿绢将她推开。
“快把姑娘还来,把千金交出来!”
阿角被推开了,又扑上来,阿绢再推开。
“哎哟,您二位这是做什么,千万安静些,师娘也安静些,这位大嫂也别动粗。”
在隔壁的阿松看不过去,出来劝架。
“哦,姑娘,我是受银床所托,来接你的呀。你伯父这会儿从甲州回来,要带你回去,我便去道庵先生处接人,说是上这边来了,我特意跑这一趟,这人却使些古怪手段,我便是动手也要把你领回去。来,别待在这等讨厌地方,随我回去吧。”
阿角拽住出来劝架的阿松的手。阿绢插身其间:
“这孩子,绝不能交到你们这等恶棍手里。”
“哎呀,恶棍一伙,说得好。”
阿角越发撒野。阿绢毫不退缩。阿松正左右为难,恰巧——
“哎,哎,哎。”
像是早在一旁看了半晌,飞身扑进来的,正是七兵卫。
第十二章
七兵卫这一扑进来,方方面面都化解得妥帖了。
他好生把两个女人劝开,把话从头到尾理清楚,安抚了阿角,送她回去;随后与阿绢把事情原委一一说开,议定了章程,七兵卫才回山下的银床去。
“百藏,我回来了。”
“哥,回来了?我正要出门呢。”
“去哪儿?”
“听说根岸那寡妇闹出怪事,我正想去瞧瞧。”
“既是那样,事情已经了了,便不必去了。”
“哥那边虽是了了,我肚里却还憋着点事没消。”
“那是那女人的老毛病,不必挂怀。”
“说是毛病,性子也未免太歹,像是存了什么仇,专要作弄人。”
“哈哈哈,仇大着呢,说穿了,缘分早结下了。”
“那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被那女人作弄,原是自有该被作弄的缘法,不过略略戏耍了你一下,别往心里去。”
“听你这么一说,越发不能撒手不管了。”
“你出去要做什么?你若让人家戳一指头,我可要难堪,还是丢开手吧。”
“若连累哥,那可使不得,可事情不明不白,好歹把话说明白。”
“根岸那女人,便是那个——德间岭那一档子事的主儿。”
“什么,德间岭的?莫非是那个剃了发的少奶奶?”
“正是正是,你被夺去一条胳膊的缘法,便是她。”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冤家路窄。既是那女人,这缘分该由我来结才对。”
“可人家主动来结你的缘分,百藏,都怪你太风流。你与那女轻业班主好上了,欢天喜地招摇过市,被人瞧见,她醋劲儿上来受不了,才这般作弄你,出一口恶气。说白了,百藏,都怪你这风流种子招人戏耍,这节骨眼上,该捺住火气,请她喝上一杯才是。”
“唔,听你这么说,倒也有些飘飘然,可这不是风月上的话,那女人实在太薄情。”
“哈哈哈。”
七兵卫笑着,顽力百藏却似乎心底还压着什么。
“当着哥的面说,我这人,一旦到嘴边的女人,绝不肯就这么算了。”
“哎呀,你还在说这话?太不男人了,还存着缠绵么?”
“倒不是缠绵,可我为了那女人丢了这条胳膊,平白成了天生的残废。说是自作自受也罢,总之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又待怎样?丢条胳膊已是捡回一条命,本该知足,反倒说咽不下去,你待怎样?”
“哥,所谓死心,是眼不见耳不闻之上的事。偏偏就在眼皮子底下,受了这等戏弄,顽力我这双眼,实在闭不上。”
“说到底,你这人太小气。人家不过略略戏耍,聊作招呼,女人家嘛,不那般做做,面子上过不去,可爱得紧呢。”
“这正是哥与我的性子不同处。小气便小气,我自要按我的心意来。”
“那么,你是要死缠烂打,追那女人到天涯海角了?”
“正是。我定要用这条残臂,把那女人收作我的。哥那边有无妨碍我不清楚,可你也是苦过来的人,总该成全我这一回男儿志气。”
“百藏,你既有这心志,便由你去,只是,太出格了,只怕有那么一点——危险,你记着。”
“明白。反正我这人,本就惯走危桥,走平地反倒嫌傻。”
“唔,说的是。那女人不日便要带姑娘走甲州道上去甲府,你不如一道去。那一路上,尽是你想要的危桥,过得去过不去,你自去试。”
“哥,你也要同去吧?”
“既是托我办的差使,道上自然不会离了眼。”
“这么说来,倒像是哥与我打对台,哥作对头,我扮那采花恶少。”
“嗯,你爱怎样便怎样。”
七兵卫与顽力百藏这般问答,彼此面上都露出几分尴尬,七兵卫便离了这银床。
“这混账东西,任他闹去也翻不出天,可平白惹出麻烦,总不是滋味,想个什么法子,把那家伙撵走才好。”
七兵卫边走边想:
“对,对,从女人身上起的事,还得从女人身上解。最好把那女轻业班主阿角煽起火来,叫她吃醋,让她揪住顽力的衣领,叽叽喳喳闹个没完,叫他动弹不得,我这头道上也就少份牵挂,好得很。这主意倒想在点子上。那女人所在之处,两国桥的棚子里一问便知。这就去,虽对不住她,编一出戏文便是。哎呀呀,这边那边,尽是摆弄木偶人一般的把戏,连我也被拖下水,成个半吊子戏子了。”
第十三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近来总为阿君的处境担忧。自两国木赁宿(廉价客栈)一别,本该时有音信,却再无半点消息。他自己因在箱惣家看门,每日都要往客栈跑,想打听阿君的口信,可那边回回都说毫无音讯。
也因这缘故,米友自被打出两国的杂耍棚后,本不便在两国近旁露面,却仍悄悄出入,巴望能撞见阿君的影子,可始终不见半点像她的女子,每次都失望而归。米友身子本就矮小精瘦,自不待言;夜里走在街上,人人都当他是个孩子。米友独自看门时,邻家的孩子便围上来:
“你也来玩呀。”
“哎呀,这人可不是孩子,是大人,是叔叔呢。”
这么一来,邻家孩子便都管米友叫“叔叔”了。
“叔叔枪使得真好呀。”孩子们拨弄着他的枪说。
“那自然好,前儿个来了十个侍匪,叔叔一支枪就全赶跑了,是不是,叔叔?”
“叔叔个子好矮,跟我们一般高,怎会这么矮?”
“那还用说,生来便如此,没法子。矮归矮,叔叔,你瞧我的脸,皱纹都堆上了,那是上了年纪呀。”
“还有,叔叔是瘸子呢,怎变瘸的,被马踢了么?”
孩子最是直率,一拥而上,把米友的身子从头到脚数落个遍。米友也只得苦着脸,对付孩子,除了笑也别无他法;孩子却得了意,爬上米友的背,拿膝盖当枕头,说道:
“瘸子也使枪呢。瞧前儿个来两国的印度黑大汉,那黑大汉不也瘸?可一使枪,端的了得。金仔,你见过那黑大汉没?”
“没见过。”
“真没见识,那是印度来、降过老虎的黑大汉,我们爹带我们去的,那枪使得可怖。”
米友越发苦了脸,孩子却不管不顾:
“可那黑大汉半道忽然没了影,本打算再去瞧一回,没意思。不过这阵子,又说要从朝鲜来个驯象的。”
“在哪搭台?”
“就先前那印度枪手出场的轻业棚呀,不是说有个女轻业班?那班子上朝鲜转了一圈回来了,这回从朝鲜带个驯象的来,下月起就在那搭台。所以我们又求爹带我们去。”
“也带我们去呀。”
米友听了孩子们这番话,忍不住开口:
“小哥们。”
“啥事,叔叔?”
“从朝鲜来驯象的,可是那个——那个原先女轻业、大力士在的杂耍棚?”
“对呀,戏报都满世界发了。”
“那么,原先那棚里的轻业、大力士,也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久别重逢,老搭档一班,戏报上就这么写。”
“是么。”
米友抱臂沉吟。说是去甲府跑码头,日子未免太久,想必是顺道各处跑码头,绕了回来。若回来了,头一个该有阿君的口信才是。该说“友哥回来了”、阿君头一个来寻他才是;连那穆克狗也该摇着尾巴跟来才是。可戏报都发了,满处张贴,自己这边却音信全无。阿君是把米友忘了么?入了那班子,心气变了,把我们不当回事了?实在蹊跷。米友脑子简单,左思右想终究想不明白,便拿定主意:这事,非亲自去问个明白不可。
然而米友却有去不得那棚子的苦衷。杂耍行的规矩,闹出那等砸场子的艺人,背后撑腰的混混便要围上来狠下毒手,撵出去;米友那回纯粹是无心之失,又碰上他是使枪的名手,才没动粗,只落个驱逐了事。如今他若鬼鬼祟祟靠近那棚子,不知要吃怎样的苦头。两国广小路对米友而言本是鬼门关,可眼下顾不得那危险,他非去不可了。
“叔叔,去哪儿?”
“唔,俺去广小路一趟。”
米友说罢,忽然拖起瘸腿,出了这门。
“您好。”
此时距开张还有三日,棚里棚外正忙着张灯结彩,米友到了。
看门人面露狐疑,打量着米友,米友问:
“轻业班的姑娘们,可都从甲州回来了?一个不落都回来了?”
“是,都回来了。”
“那阿君也回来了吧。阿君若回了,劳驾叫她出来见一面。”
“您是哪位?”
“见了阿君便知。”
“…………”
“就说是这等样人来寻,替我回一声阿君。”
看门人仔细端详米友的脸。
“这会儿我们这边忙得脱不开手,您打后头绕去后台瞧瞧吧,到后台问便是。”
“是么,那俺绕到后台看看。”
米友隔了好久,才又走进这棚子的里头。
众人忙得没留意他,米友却心里发虚,走到熟门熟路的后台,怯怯地开了口:
“您好。”
后台里,一班美人正齐整候着,为新场次做着开场前的调演。
“您好。”
米友探头望进女轻业美人们的练功房,只听:
“哪位?”
“哎呀哎呀,不是米友哥么?”
“哎哟,米友哥来啦,好可爱的米友哥。”
美人们停下梳妆,望向米友。米友怯生生地:
“诸位,久违了。”
“米友哥,当真久违了,你躲哪儿去了?”
“在那边待着。诸位几时回来的?”
“我们前儿个回来的,快里边坐。”
“进去怕不妥,班主不在么?”
米友把后台扫了一圈,不凑巧,阿君的身影竟没见着。又望了望台下,连穆克也不见。
“班主方才出去办点事,马上就回。”
“那个……那个,阿君不在么?”
“阿君……”
美人们面面相觑。
“阿君也一同从旅途回来了吧,在哪儿呢?”
米友把美人们交错的脸看了又看。
“阿君她呀……阿君不回来啦。”
“哎呀,阿君不回来了?大伙儿都齐了脸,偏她一个不回来?”
“是呀,就阿君一个不回来啦。”
“那是何道理?总不能把阿君一人甩下吧,不会是那样。”
米友这般急切地探问阿君安危,美人们觉得好玩,竟存了逗他的心。
“米友哥,阿君在半道找着个好老爷,不肯回来了呢。”
“找着好老爷?”
“我们这等模样,谁也不来理睬,可阿君容貌好,一转眼就有老爷黏上了。”
“哪有的事,胡说。”
米友越发认真起来。越认真,那神态便越滑稽,刁钻的美人们本无大恶意,却不由得越发下作地调侃起来。
“头一条,阿君不在这里,便是顶好的证据。那人真是造化,在甲府城里把哪位了不得的大人迷得神魂颠倒,如今坐了玉舆(富贵之身),出息得很;我们这等,却还得干这营生到几时。想起阿君,真是羡慕得要命。”
这信口胡诌的话,米友虽不信,却不由得被套了进去:
“什么,阿君岂会不与俺商量便做这等事,俺可盯着呢。”
米友这冒失话,倒引得美人们笑起来。
“嗬嗬嗬,说的是呢,阿君身后本有米友哥盯着嘛,这等色男人都舍得扔,阿君也真造了孽。”
她们把尖酸的轻蔑,尽数泼在米友头上。
女轻业的这班美人乘着兴头,对米友恶语相加。这等恶语,本是后台说惯了的俏皮话,可单纯的米友却赫然恼了。
“别拿俺寻开心,俺可不是那意思。”
“米友哥,别恼嘛,想着被阿君甩了,自暴自弃可不该呀。”
“蠢货。”
米友瞪圆了眼,把美人们扫了一圈。
“阿君与俺是有约的,毁约便与娼妓一般。阿君不是那种撇下俺、自个儿留下的女人,留下她,是你们使的坏。”
“碰不得呢。米友哥,你与阿君有何约,俺不知,可眼面前阿君不在这里,她说回江户不如留甲府好,才留下,你还有什么可说?”
“是你们留她下的。”
“少自作聪明。同吃一锅饭、搭一班走,不就跟姐妹一般?想离也离不得。况且阿君是台柱子,班主那边也舍不得放。她能甩开这一摊,才是造化呢。”
美人们这般说,把米友气得不行。
“说句真的,说句真的。”
米友焦躁地,近乎哀求。
“真的么……真的呀,偏就阿君一个,没从旅途回来。”
“真不回来?”
“那可是真的。”
“好,那俺便去那甲府走一遭,见着阿君,一问便知。甲府是何地,她在何人家里,你告知俺。”
米友这般催问,女轻业的美人们却还没到那般窘的地步,便道:
“哎,慢慢说,旅途的见闻慢慢讲与你听,进来歇歇吧,俺给你沏茶。”
这班美人在一莲寺时,蒙阿君与穆克相救,才脱了险,论理,为阿君、为米友,都该更尽心些、更热络些才是;可她们太小看了米友,便总也热络不起来。
“呸!”
米友焦躁得直咂舌,心里越发火起。
“早说叫你别出门,你不听,才落得这下场。穆克也是,好歹也该顶点用,呸!”
米友咂着舌站着,阿角回来了。
“班主回来啦。”
美人儿迎着,阿角进了后台,一眼瞥见米友,立时竖起眉角:
“咦,来了个生脸的。没人么?怎把这等人放进来?放这等人进来,是方便人还是坑人,总该有个分晓。那等人在棚子四周晃荡,竟不触人眼目,你们可真够糊涂。”
阿角心情坏到了极点。美人中的一个凑到米友跟前:
“你,快回去吧,班主动了怒,不得了。”
第十四章
米友受尽了轻蔑与冷淡,憋着一肚子悲愤,走出这棚子。换作平日的米友,本忍不得这口气,可难得地,他一声不响地退了出来——那时,已是日暮时分。
饶是米友,这回也着实懊恼。走到两国桥当中,他立住脚,从桥栏探出身子往下望,悔恨的泪扑簌簌落下。
任凭自己如何粗疏、如何把黑大汉弄砸了,好歹是特地去打听,稍许的音信也该通一个才是;可她们一拥而上冷嘲热讽不说,还劈头盖脸把他撵出来,虽说行里本就薄情,也太叫人寒心。他这般想着,气得不行。
“气死俺了。”
米友咬着牙,瞪向两国广小路的杂耍棚。
“给俺记着。”
米友面上浮起杀气。瞪着广小路的杂耍棚,又道:
“给俺记着。”
从桥当中朝相生町方向走去,忽有人拍他肩头:
“喂,大哥。”
“谁?”
米友回头,却是七兵卫。米友自然不识七兵卫,七兵卫却认得米友的面貌。
“大哥,您这就要上哪儿去?”
“去哪儿不行么?”
“方才在一旁看,您似乎心事重重。”
“多承操心。”
米友瞪着七兵卫的脸。
“我是过路的,可瞧您这身影有些眼熟,恕我无礼,便立着看了一会儿。见您口中念念有词、满面怒容,我只怕您起了什么古怪念头,一头扎下去,才这般摊开两手候着呢。”
“多承操心。跳河也罢上吊也罢,不劳你们费心。”
米友满腔悲愤,说什么也听不进。
“大哥,若是为银钱所迫,俺倒可竭力帮衬。”
“多承操心。俺几时说过要向您借银子?”
“您这般抢白,俺一番好意也白搭。”
“俺几时求您施恩来着?”
“可您这般要寻死觅活,总归有天大的难处吧——或是侵吞了主人的银钱,或是没处安身,才起这等荒唐念头。俺路过见了,眼睁睁甩手走开,于人情说不过去,这才多管闲事,搭了句话。”
“俺几时说过要寻死?你倒瞧准了俺要寻死才在这待着,还是另有所图?人的心思,你倒摸得透。你那头瞧着像寻死,俺这头可没半点寻死的心。”
“大哥,您嘴上硬,样子却瞒不过人,瞒不过。旁人瞧您这模样,大不寻常,像是恼羞成怒要寻死,又像是起了杀人的心思,正拿不定主意。俺这才不能坐视。”
“少放屁。”
“放屁?头一条,您从伊势国远道而来,今夜连个投宿处都没有,这便存了死志吧?”
“什么,你竟知俺从伊势国出来?”
“知得,伊势国宇治山田的米友哥,不就是您?”
“哎呀呀,连俺老家名号都知,俺这头却不识您。”
“所以大哥,您背着贼名,本该被那尾上山推落摔死,却活转回来,这会儿立在两国桥上,俺可是吃了一惊,当是撞了鬼。”
“咦,这等事你也知?”
米友又惊又疑,把七兵卫的脸反复打量。
“您不必担心,您无罪这事,俺再清楚不过。”
“唔,俺本就全无罪名,贼在别处。”
“正是,您可不是会做那等贼的人。”
得了七兵卫的信任,米友面上稍稍安了心。
“俺自那以后,运势坏透了,着实吃了苦。”
“那可真叫人难过。”
“去东去西,尽受人欺负,受不得。”
比起先前的横眉冷对,这会儿他竟露出央告的声气,七兵卫又好笑,又觉可怜。
“俺也听说了您的传闻,实在替您委屈得慌,想着何处若撞见,定要好好与您说说话。今日倒是巧,撞在这好地方。”
七兵卫与米友,不分先后,并肩渡过两国桥,朝本所方向走去,一路诉说身世。
第十五章
被七兵卫这么一煽,阿角果然如料,懊恼起来。七兵卫撺掇她说:百藏近来常往一个寡妇家走动,那寡妇不日便要动身去甲州,百藏也要尾随去甲州,须得提防;再者,那寡妇就住在根岸,前儿个还故意把张旧借据戳到你鼻子底下的,便是她。好胜的阿角一听,逆血上涌,哪里忍得:
“岂能再叫那女人这般耍弄。”
阿角回到棚里,拿这股恶气,把恰巧在场的米友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即又飞也似的奔向山下的银床,揪住百藏的衣领,尽情数落了一通。连顽力百藏这等角色,这回也傻了眼,连连分辩,阿角却充耳不闻;末了到底由百藏当面谢罪,好歹把这场面圆了过去。可自此,阿角便在百藏家里泡下了,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看那架势,一句话不对便要动刀子,百藏彻底没了法子,连门也出不得了。
七兵卫看在眼里,拍手称快,为自己的算计得逞而喜。就在这当口,路引批了下来,阿绢与阿松趁顽力不备,上了甲州道上的旅途。七兵卫本打算时隐时现地护着这队女客,却幸而物色到一个再妥帖不过的随从——那便是宇治山田的米友。米友从阿角、经由七兵卫之口,听明了阿君独留甲州的真相:并非如女轻业美人们嘲弄的那般,找着了好老爷才留在甲府,而是因一场火灾,行踪不明。米友放心不下阿君,便起了远去甲州探看的心。
虽是个瘸子,米友拄了杖走起来,脚力却不输常人。坐车的弱足女客,正合他护送。这且不提枪不提枪,本是生来的机敏、性子急,性子一急,动辄便要打要吵。这于穿过人气刁恶的郡内一带,利弊参半,七兵卫自是好生叮嘱过他。
“大哥,道上万不可平白与人争执。甲州道上的郡内那地方,人气最恶,那些无赖见了女客,定要寻事生非;你只管大把撒些酒钱,便轻轻巧巧了事,千万别由着你那一根筋的性子,去跟人较真。”
“唔,好。”
“可话又说回,若一味温吞,又要被恶人欺负,须得时不时露一手威风才是。尤其这条道上,有个诨名顽力的,是条独臂、出了名的采花无赖,凡见着独臂男人凑近,你只管喝退他便是。”
“唔,独臂的采花无赖来了,须得留心。他叫什么来着,那采花无赖的名号?”
“诨名唤作顽力,是个肤色白净、矮小结实、模样齐整的男人。他若凑到轿旁,你须得防着;夜里的客栈倒无别的可怕,唯独这条独臂,万万大意不得,全仗你了。”
“唔,好。”
“俺是个走道儿的,道上哪些恶人,俺心里有数。只怕再没比这顽力更歹的,也没比他更滑溜的。尤其是见了女客,他一根筋缠着不放、专干那等勾当。你照这意思,务必上心。”
七兵卫向着米友,又把顽力的长相、恶行手段细细说了一遍,把满腔的敌意与戒备,一并灌进了他心里。
阿绢与阿松持着正式路引,米友作为随从,也办妥了正经过关的手续。在箱惣家看门那阵,米友闲来自己琢磨,制出一柄自命名的杖枪:只把枪头卸下,将套管之处磨光,随时可嵌回柄中,枪头揣在怀里,柄当作手杖拄着走;一旦有事,倏忽之间便是一杆枪。米友持了这兵器,头戴斗笠,颈后负着个包袱,紧紧跟在阿绢、阿松的轿子后头。米友这般装束,连阿绢、阿松都惹笑了。
过了三日,两国的女轻业杂耍开张,一直黏在银床的阿角,到底不得不回棚去。趁这空当,顽力百藏急奔根岸阿绢的住处,却见门户紧闭。
“失策了。”
他慌忙折返,正收拾行装,不巧阿角回来了。
“你,在做什么?”
“没、没什么,略略……”
“拾掇行脚,是要上哪儿?”
“没,就近走走。”
“就近哪儿?”
“没,不远。”
“既不远,何须拾掇行脚?”
“可,久未出门走动了……”
“咦,久未出门,便想去哪儿走走一趟?俺可知道,那去处,俺早吞在肚里了。”
“没,不过略略活动活动脚。”
“要去便去,撇下俺这号人,你出得去出不去,来,要去便去。”
阿角抓起手边的行李,把百藏正系着的绑腿一把扯下,甩在一边。
“你做什么,喂,别胡闹!”
百藏拾起绑腿,独手又要往腿上缠,阿角道:
“不成,在我眼前往腿上缠这等物事,要遭报应的。”
“喂,你,你做什么!”
“做什么?没什么可做的。你当我这些日子守着是为什么?就怕出这等事,才撇下忙乱的棚子,上这边来。偏你一有空子,便是这般光景,真叫人目瞪口呆。咦,还往腿上缠那劳什子,独手拧来拧去,那笨相。真恨不得一拳撂倒你。”
“你、你做什么!”
“撂倒你,独手怕是爬不起来吧?偏你这站都站不稳的,倒把俺踩在脚下过。”
“你只怕是误会了。今日俺是行会聚会,非去千住不可,顺道游山,许久未穿草鞋,才试试脚。没半点该教你起疑的由头。”
“少说笑。又不是上火场,去千住岂有穿草鞋走的道理?为行会聚会上脚缠绑腿,天底下哪有这等蠢事,千住倒真是远得可怜。”
“没法子,任你说什么,朋友等着呢,约好了,推不得。”
“咦,朋友好呀。既是有了好朋友,自该早早去了才是。对方只怕也盼得紧,可偏有俺这号人在,去不得,真真对不住,真真对不住。”
阿角说着,又气又恼,从旁把顽力百藏一推撂倒。
“这婆娘,太张狂了,可别怪我不客气。”
被推倒的百藏爬起身,变了脸色:
“怎么,你想去追那个叫你丢脸的寡妇的屁股?随你去哪儿,要与我勾搭、耍弄我,只要我两眼还睁着……”
阿角又气又恼,扑了上去。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