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甲府神尾主膳宅中忽有客来,说的是某一夜的事。 “神尾大人,听说江户有客要来,可还未到么?” “既是女眷同行,只怕还得四五天吧。” “毕竟是有名的险路,派人到大上野原那边去接一接如何?” “那倒不必,我已打过招呼,关所那边会通融,路上大约不必担忧。” “若是关所当差的心里有数,自然无妨;不过大人若有意亲自去迎,到近处走一走也好。” “那么,我倒不妨去胜沼一带看看。” “岂止胜沼,索性翻过竹子岭,到猿桥那边去一趟如何?” “翻竹子岭虽有些懒得动,可那边自天目山古战场以下,颇有些一直想看而不得其便的名胜,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去走一遭了。” “去罢,半路迎了江户来的客,引着去看那边的名胜,归途再到盐山温泉泡一泡,岂不快哉。” “正是,那我便去散散心吧。” “如此甚好。”
攀谈的两人,一个是神尾主膳,一个是名叫分部的组头。看这番对答便知,二人交情非同寻常。正说着,忽有人报: “大人,山口四郎右卫门大人到了。” “什么,山口大人来了?那正好,分部大人也在此,快请进来。” “遵命。”
不多时,山口四郎右卫门走了进来。 “呀,分部大人也在。天可冷得多了,本是山国,寒来早也是难免,可也不至于这般早吧。” “正是,八岳山上雪已积得厚了,地藏岳也渐渐披上银装,想必是那风势把甲府的天空也吹冷了,实在冷得厉害。” “来,到这里暖和暖和,且斟一杯御寒。” “倒叫人觉得像是催我了,惶恐惶恐。” “我本想独自喝一杯御寒,恰巧分部大人来了,又有大人驾到,甚是欢喜,请宽坐慢饮。”
三人饮到渐渐有了兴头,山口四郎右卫门却不知为何面带不平,说道: “二位可曾听说,近日要来一位新的勤番支配?这风声,想必也传到了二位耳中。” “什么,要来支配?如此说来,此前一直空缺的那位勤番支配,便有人补上了?这我倒是头回听说,我们竟一点风声也没听到。那么,是何等样人,从何处调来?” 神尾与分部,听山口说将有一位位居他们之上的新勤番支配到任,都觉意外。岂止意外,眼底还闪过不安与妒意。 “原来二位还不知道。那便说与二位:此次受命来作我们支配的,是表二番町的驹井。” “什么,驹井?二番町的驹井能登要来?便是那个驹井?” 神尾主膳像是事不关己般,急慌慌地眨起眼来。 “正是,便是那驹井能登守。” “原来如此,驹井要来么。” 神尾一副灰心丧气、甩手不管的神气。 “太田筑前大人老成练达,我们奉他为首,本也无甚不足;可驹井算什么东西,他比我们年轻得多,论俸禄论门第,从前都差我们好几等,年轻时我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倒被他抢了先,还要我们低头奉他作支配,实在叫人气短。唉,听你这么一说,酒也喝不出滋味,这世道也无趣得很了。” “这我们也一样。驹井嘛,学问多少总还有些,我们寻欢作乐的当口,那家伙一脸青涩,抱着书本死啃,道理自然能说上几分;可他的拿手好戏,是巴结上官。他攀上了老中那边的关系,靠拍马奉承得了提拔——他装出一副靠得住的面孔,最善于把老中那一班顽固老头子说动。” “驹井固然是驹井,老中也是老中。究竟把我们甲府勤番当成了什么?说起来,我们虽是因种种放纵享乐、享尽三昧而受报应,困在这方寸天地里,论起从前,高出驹井之辈的又何止一二。甲府勤番,简直是苦心人的集合、风流人的巢窟,岂是寻常人能当得这支配的?派个相当的人物来,才是对我们的礼数。却偏偏把驹井这等后生丢过来,架到我们头上,真是小觑人也太甚了。二百余名甲府勤番,难道就咽得下这口气,甘心把驹井顶在头上唯唯诺诺、追随其后么?若真能咽下,那世道也该完了,德川的天下也越发没指望了。” “正是。既如我们不平,二百余名勤番,又有谁会乐意驹井?然而公仪派下的差事,总不能抗命。驹井既来,我们的打算如何,该抱怎样的心思去迎他,须得预先拿定主意才是。” “在下便托病不出,且躲一阵。” “托病虽好,却也不能永远这般说。可有什么更像个男子的手段?显一显甲府勤番的倔强,杀一杀驹井的胆,叫他一到任便缩头夹尾、自己逃回去——若有这般计谋,才叫痛快。” “原来如此。” “要抢个先着,压住驹井能登。借此教老中也晓得:甲府勤番是有硬骨的,绝非他们这等后生所能支配。不如此,日后也无以立足。” “原来如此。”
三人这一番不平,激得火气勃发,彼此撞出火星,竟商量起如何咒骂那即将到来的年轻新支配来。
甲府的勤番支配,是三千石高、芙蓉间值班。其下有与力十名、同心各五十人,五百石以下的勤番二百人,定居甲府。支配或设二人,或一人缺员。官俸千石,本邸在江户,居所在甲府。 驹井能登守被任为勤番支配,是何用意,颇令人费解。有人视之为荣迁而嫉恨,有人视作左迁而悲伤。无论如何,能登守还不满三十岁的后生,却居此位,这总是其人才非凡的证据。 彼时幕府议论中,有一说叫作长州出兵论。萨州与长州之蛮横,若说太过,简直令人侧目;无论如何须先征伐长州,幕府的威信方能不坠——这便是长州出兵论的依据。倡此论者之中,也有德川谱代恩顾之臣,对德川可称精忠无二之人。这些人,是真心憎恶萨长之流的暴慢,情愿为德川而死的一班。此外,也有人在鼻尖上嗤笑这般热心的长州出兵论,那多半出自与德川缘分浅薄的平民一边的私语。听他们说道: “嗐,什么长州出兵,多此一举。且看看你脚下,贫民一党不是正闹得沸反盈天么?贫民这般吵闹的当口,没人请他,倒要派兵到长州那般远的地方去,算的什么主意。与其干那事,还不如去挖印幡沼的渠道,划算得多哩。” 也有这般说着、觉得荒唐可笑的人。 另一方面,谱代以外的人中,也有极力声援长州出兵的。这班人很是古怪:本与德川无甚死生缘分,也无热心,不过想借些声势,给自己造些事做——多半是些浪人,或是自许志士之流。只因空口白话、凑个热闹最易随声附和,于是比起精忠无二的长州出兵论,倒是那些凑热闹的人所倡的出兵论,大得德川的欢心。若不小心,露出异议,便会被视作德川的逆贼,或被疑为萨长的走狗,因此出兵、出兵、唯有出兵,竟成了倾泻之势。颇有些人意气风发,声称非要大举出兵,从长州一直踏平到萨摩尽头、连琉球也踩在脚下不可。 这出兵论是正是误,虽不可知,及至成了事实,却愚劣到了极点。头一回征长,好歹糊弄过去,勉力撑住了幕府的面子;待到第二回,便全然不成话了。非但撑不起幕府的威信,反弄得腰软筋酥,被长州反过来将了一军,进退维谷。征长也好,不征也好,幕府的阳寿大体已定,本无所谓好坏;只因毕竟征了长州这一回,德川幕府本可再撑十年的阳寿,倒像是提早了九年,这形势却是无可争辩的。 胜海舟那般有先见的人——正因那种时候他能出头,彼此才算得幸。可是连那胜先生,也是在长州征伐实在不可收拾时才被拽出来,此前一直奉命蛰居,简直是被幕府断了缘分的境遇。 驹井能登守,偏在这般时势,被弄到甲州的山中来了,也算是某种缘分罢。 驹井能登守入甲府,惋惜他的人这般说: “那本不是该送到山里去的人,是须派往海外的人物。在这与外国交涉日繁的世上,把那样的人物塞进山里,当局者的心思实令人不解。把驹井弄到甲州,无异于把船送进山里;况且那船,也不是从来的传马船、载货船,而是新式舶来的蒸汽船。把蒸汽船装进山里,可不正是近来德川幕府干得出的事。” 这是驹井拥趸的说法,出自深信驹井于西洋知识并不外行、且具备作外交官相称器度之人的口。 相反一方的说法则是: “他在年轻人里人望倒是不浅,可本人不过略通些西洋知识罢了,实务上是个马马虎虎的无能之辈,时常不合节拍地干些胆大妄为之事,危险得很。在这如摸老虎屁股般的当今对外事务上,岂可用那等黄口孺子?让他进甲州山里,在油滑的勤番中揉搓一番,才是为他好。” 这是多少有些忌惮驹井的老成者之间的品评。总之是个未知数的人物,可无论是谁,都含着几分嫉恨与轻侮,外加些许敬畏。 转念一想,又有这样一说:幕府是看透了驹井的为人,故意安插到甲府的——甲府乃天险,万一德川幕府动摇之时,那里便是唯一的根基;为防万一,遣驹井去查勘地利与兵备。这又出自驹井拥趸的臆测。 另有他一说:驹井能登守之入甲州,是关涉高岛四郎太夫的——驹井早年就学于四郎太夫,研究洋式炮术、考察西洋情势,遂以与高岛相同的嫌疑,蒙此左迁。这也从崇拜驹井的年轻人口中漏出。 高岛四郎太夫(秋帆)之令幕府畏惮,与他者勤王之辈之令幕府畏惮,全然不同。秋帆毫无野心:诸如调动大藩以争权柄,或研究炮术借以博取虚名之类,他一点也没有。在那些空自对国内之事慷慨悲愤之辈所望尘莫及之处,他的识见与格局高出一筹;虽只是长崎微末的小吏,却不借诸侯之力,独力便具成大事的实力,正因此才令人畏惮。然而即便是这秋帆,那时也已蒙赦罪,正助着江川太郎左卫门,热心地继续那研究,实在没有理由说如今那报应竟落到驹井能登守头上。 无论如何,在这般风评中被送将出去,到了任所,又要逢着神尾之流那般恶感相迎,年轻支配的前途,自是多事。
那一行的排场出奇地简素,仅与力、同心并杂役之辈,合计不足十人,沿甲州街道上行。 甲府城内,既未通知何时动身、何时抵达,自然也无出迎的模样。 驹井能登守年轻而俊美。只当是到大森或川崎附近出游般的心境,戴着阵笠,穿着骑马袴,与不足十人的一行,来到了驹木野关所。 关所当差的其实也吃了一惊,万没料到此刻勤番支配会忽然到来,未免有些张皇,迎了他。能登守在关所稍歇,听关所差人说着近处的闲话。 这时,恰有一乘轿子乘来的女子,下了轿,打关所前经过。 “喂喂,你往哪里去?” 关所差人喝住,那女子便道: “往甲府那边去,请放行则个。” “可带有手形?” “是,带在身上。” 女子取出鼻纸袋,从里头捧出一张折着的厚御手判纸,递到差人面前。 “唔,你是领着女杂技艺人……这般这般的一名女子了。” “正是。” “这手形上写的是二十余人的班子,那些人却在何处?” “那随后便到。” “且慢且慢,这手形上的日期不对。嗯——我记得你约莫三个月前,曾持此关所越过,去了甲府,这便是那时用的手形了。” “哎,这个……” “使不得。这等物事,事由一了便须缴还上头,凭它过关,断断不可。” “那么,凭这手形是过不去了?” “正是。” “那就请给换一张罢,实因急须赶到甲府。” “胡说,岂有这般仓促换发的道理,回江户走一趟,依着正经手续去办。” “那可不行,我那边连手(搭档)在甲府,忽地染了急病,十分危险,务请放行则个。手形虽旧,却绝无半点蹊跷。” “是蹊跷也罢不是也罢,在下既管着这关所,无手形者,断不放行。” “那我可就为难了。万一连手在甲府有个三长两短,我岂不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念在救命分上,请放行则个。” “休得胡言,任你情形如何,断难曲挠上头的法度。” “纵然如此,好容易从江户来到此处,怎生再回江户去?实在这般等候着也心急如焚,请放行则个。一个女子,放过去又有何妨?难道就没有通融一说么?千恳万恳了。” 这女子,乃是女杂技的班主阿角。阿角拼命央求差人,却终究不获许可。 “啰嗦!再这般多嘴,定要惩治!” 差人声色俱厉地呵斥。 “哟,这般央求竟也不通窍的差人。” “你说什么?” 阿角太过执拗,差人起身便要揪她出去。 在檐下坐着的驹井能登守,唤道: “喂,松浦。” 叫过用人。 “在。” “那女子,像是鬼迷了心窍,你过去,把她赶回原路去。” 说罢,能登守摇着扇子指点。只是,能登守教赶回原路所扇指的方向,并非女子来时的江户方向,而是她正欲前往的甲府方向。 松浦会意,大步走到女子身旁,说道: “喂,这女子,在关所前不得这般胡言,快回去重办手续再来。” 说着,拽住女子的手,使劲拖了出去。 “这般央求仍不蒙允准,那也就罢了。若连手在甲府亡故,我回江户,连亲戚面上也交代不过,便在这里死了罢——死在关所之前罢。” “女子这东西,真是说不通。要死到别处去随便死,关所前却脏不得。” 既是被蛮横拖出,女子凭一己之力也争不过。 “真个可气,不通窍的差人,糊涂虫!” 阿角虽被拖了出去,那拖出去的地方,出人意料竟是甲州口。 “蠢材!” 她被“咚”地推开在关所之外,跌坐下去,一时爬不起来;及至起身,忽然会意,阿角欢喜起来。 “啊,明白了,是那年轻的大人偏要卖个乖,口说赶回原路,却故意教家臣把我往甲州口那边推搡。我竟不省得,反埋怨起大人来,到底是女子,糊涂得很。大人,多谢了,日后定当拜谢。” 阿角起身,朝着关所方向道了谢,便急急往甲州那边去了。
被顽力占了先机的阿角,便这般不加思量,随后追了上来。于阿角而言,顽力倒未必那般可亲,可阿绢那女人,实在可恨得紧。那女人拿出陈年凭据来奚落人已是不堪,若再和顽力搅在一处,做出那般招摇的模样,叫人怎生忍得下这口气?因此阿角追了上来。 虽说少了一条胳膊,可顽力脚下无碍,那步子,绝非阿角的脚力所能奈何。何况顽力惯走偏路、行小道,阿角纵然追来,也终归无济于事;然而去路总归是甲州街道,落脚处总归是甲府,先去的既是女眷一党,途中若追不上,便在甲府相会。那时,好歹揪住顽力与那寡妇模样的女人,尽情发作一场——她照例怀里揣着剃刀之类,便这般催着轿子赶了来。 幸而顺当过了关所,可前头才是真正的险地,实不像是女子独个儿能过的路。
阿角独自往小佛那边去后,驹井能登守的一行,离了这关所,朝同一方向出发了。 关所那边说要备轿备车,被他辞谢,依旧骑马而行。说遇了险峻山路便下马步行,便这般去了。 小佛驿到岭上,二十六丁。 “可那女子也是个蠢女子,以为过了驹木野,前头便有上野原关所,又有驹饲关所,比关所更难缠的小佛岭、竹子岭,也都在前头。她知也不知,竟想独自一个闯到甲府,说是大胆呢,还是说蠢呢?” 话头起处,与力同心之中,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不,她究竟是否真为丈夫的病赶来,虽不可知,总之是个认了死理的女子,这般人认起死理来,是要干大胆之事的。” “正是。她自称女杂技的头目,倒像是刺青也有的女子,不过不像是恶党。” “虽非恶党,却像是会化作恶党的女子。她若成了恶党,便是鬼神阿松那般模样,要住在这岭上头了。” “不,那等事未必。那般的,顶多是错手拿剃刀划了丈夫、或是揪住衣襟死命勒紧这般程度,再大的胆大妄为,只怕做不出来。倒不如说是平日内向老实、话也说不利索的女子,偶或会干出大胆之事。” “那也两说,女子全凭一时机缘,依着那机缘的况味,会干出什么来,事先断难断定。与其说女子本身的性子,不如说时之机缘把女子造成贤妇或毒妇的例子居多。” “这话也有一理。可如此未免把机缘看得太重了。纵有那机缘,政冈也不至于变成鬼神阿松罢。” “依性子也罢依机缘也罢,罪在两端,这看法才稳妥。便如明智光秀之辈,若信长公不是那般暴躁,本也不会谋反;纵然信长公暴躁,若光秀自身没有谋反之心,也不至有那等事。” “总之钟与撞木相击乃鸣,在我们职分上也是一般:把罪人处置得太苛,反把罪弄大;或宽纵太过,反招得寸进尺,也都有。” “宽严得宜,乃为政要术,而这术又系于治者的人格。人格下作之辈,妄弄宽严之术,反招人轻侮。” “大阪与力大盐平八郎之事便是了:那是迹部山城守看人不明所致。有说,奉行若大,大盐便有大用;奉行小而大盐大,才出了那等事。” “大盐且不论,却是近世人物,是非善恶且不谈,为贫民而能做出那般举动的,只怕再无他人。那场乱,虽也有大盐自身的人物在,却也未必没有时之机缘。” “国民对富豪的怨恨,正渐渐酿熟,才引爆了引信。由此想来,近来江户起的贫民一党,虽似可鄙,又似可笑,却也是警醒时世的征兆之一。”
驹井能登守的一行,议论着时事,闲话着风景,登上了小佛岭的顶上。 顶上有个半山腰茶屋,歇下看时,有红豆饭。那红豆饭由着性儿大摆出来,与力同心乃至同行的马夫,都吃了。能登守也拈了一撮,欢喜地吃着。也有喝茶的,也有喝水的。既上了顶,往下便是下坡了。下坡比上坡轻松。预定宿在上野原,便是游玩着也能走到。 能登守有一双与身量不相称的健脚。本以为最早到的能登守最不累,果然走得最不累,于是与力之中那个最肥胖、最健谈的男子,最早累了,发开了牢骚: “支配大人真是健脚,不过身子单薄的人,脚上负担便轻,所以不累;我们却是健壮肥胖的苦命,反在山路吃尽苦头。” “诸位只因太爱说话,才这般累罢?总之过险路、走远道,少开口才好。” 能登守这般说。可不是,最不累的能登守,也最不吭声。 “只管无言调息而行固然好,可旅途贵有伴,总想说说种种闲话,原是凡夫的常情。罢罢,这回便续上无言之行。” 总之,在半山腰茶屋歇着,嚼着红豆饭,谁都一时把疲劳忘了。打起精神离了茶屋,下了坡;可那说了“上了坡吃了苦头,这回续无言之行”的肥胖与力,却板着脸闭了嘴走,反倒是能登守这回滔滔说起种种话来。他指着街道沿线的地势与要害,向熟习本地情形的与力同心打听,也自陈己见;不时说些俏皮话,引得一行发笑。于是话兴大发,比上坡时还要热闹。那些强闭着嘴的与力,也成了谈客,拖着乏腿,喘着气,高谈阔论起来。 山腹左方涌出溪水,如瀑布般流下。那水落入深谷成了渊潭,又激在岩石上奔流而出,变化有趣。顺着溪水拐过几十道弯一望,对岸见着两间茅屋。屋前架着板桥,溪水流到那里反倒逆着流回,景致十分有趣,一行便在那儿立了一会儿看景。这时驹井能登守说道: “看那边,那屋后有个形迹可疑的男人走过。” 众人方才只顾看谷川的景致,听能登守这么一说,移目到前山那两间茅屋处,便见一个旅人步履匆匆、一溜烟地走过去。他戴着菅笠,插着出行用的刀,脚下利落、扮装齐整,沿着对岸茅屋后头,如飞般走去。 “那是何人,脚程好快的家伙。” 正惊疑间,能登守道: “果然是个可疑的家伙,像是抄了关所背后过来的。谁去给我追一追?” “遵命。” 两名同心踏过板桥,向对岸飞奔而去。 那可疑的旅人知情,窜进山里,隐了身形,追去的同心空手而回。 “可疑的家伙,脚快得没边了。” 同心先就那逃去之人脚程之快,咋舌回报。 “年纪似乎还轻罢?” “年纪似乎还轻,三十往上过了几岁光景,一副浪人模样;后影只瞥见一瞬,那快法,那快法!” “无论如何是个可疑的家伙。凡那般脚快的,多干坏事——演戏说书里常出现的云雾仁左卫门那恶汉,便是脚快的男人。” “啊,那云雾仁左卫门恶汉,正是从上野原出去的奴才,是上野原某正经人家生的恶汉。” “脚一快,便能高来高去;今日在此干了坏事,明日便去他国,换一副生面孔。恶事行千里,便是这话了。” “脚既快,手自然就长罢。玩笑且按下,那可疑的家伙放跑了,实在可惜,这就下令拿办便是。” “那倒不必。” “好容易入了支配大人的眼,却放跑了,实在无颜。” “对岸与这边,本也无怪;何况那脚力超出常人的家伙,逃是应该的,放跑的一方并无罪过。” “早知如此,不吭声,也该有什手段才是。” “往后的事,入甲府之前,那厮必定还会再现身,那时须加意提防。” “遵命。” 与力同心众人,都多少被勾起了好奇心。这些人本非值得特意布防、大惊小怪之辈,可一旦成了道中比试手段的由头,便也生出几分较劲的心思。因此,原以为多余的事,也都在歇脚茶屋、住宿处留了心。然而并无异样,到了与濑驿,问可曾见着那般人物,谁也说没见着,只本地人道: “不过方才在岭道上,有位年轻女掌柜正被恶人欺侮,被鸟泽的头脑撞见,领了去了。” “年轻女掌柜被恶人欺侮,鸟泽的头脑救了领回去?那么那年轻女掌柜是……还有,鸟泽的头脑又是何人?” 与力同心抓住本地人的话尾,追问起来。 细问之下,方知那在岭道上被坏胡蜂缠住、受尽欺侮的女子,正是方才放过驹木野关的那女子;而救她的鸟泽的头脑,便是鸟泽的粂那头脑。 鸟泽的粂,是郡内首屈一指的头脑,既干些狠辣的事,也颇做些侠义的行径。这一带,一半人拿他当麻烦精,一半人敬畏服从,势力立时可辨。 只听了这些,驹井能登守的一行,便照例到了上野原。到了上野原的宿驿,因无先行通报,也把役人们吓了一跳。 支配大人的驾到,把本阵搅得大乱;此外却甚平顺,住了一夜,翌日未明便动身。 出了上野原,下得少许山坡,立刻便是河。河两岸立着摆渡的小屋,赤条条的摆渡脚夫六七人,散在各自的位置,一眼便见。 “这便是鹤川的渡口了。” “原来如此,便是早年间谈访因幡守大人被脚夫们作弄的那渡口?” “自那以后,脚夫们老实多了,可终究是性子粗野的郡内泼皮,听说旅人偶尔还要吃苦头。” “日后总得想个法子管一管,走到哪里,都叫这帮裸虫拖累。” 一行来到摆渡小屋处,宿役人已先到了,正一个劲地指挥脚夫。 “喂喂,支配大人要过,别的旅人且退在一边,等支配大人过了再走。” 说着,将河两岸的通行暂且拦下。因此两岸聚了许多行人,都等着驹井能登守渡过去。 “这是怎么了,两岸聚了这许多人?” 能登守觉得诧异。 “支配大人,请乘这个。” 抬来了大轿。二十来名壮汉扛着那大轿。 “各位官人,请都坐到这帮家伙肩上去罢。” 与力同心众人,是要由人扛在肩上渡过。此外同伴、持枪侍从、扛箱侍从乃至马夫,无不借脚夫的肩、借脚夫的手,实是桩大排场。驹井能登守看在眼里,说道: “宿役人,不必弄这等大排场才好。” 能登守无奈,还是上了那大轿。二十名脚夫曳声喝号,将轿抬起。入得甲州,勤番支配的威风,实在可称绝大。走这条道的参觐交代大名,数目原不甚多,而大名过时,反不如勤番支配过时来得郑重。能登守因这排场留住了许多行人,心中过意不去,巴不得轻省些快快过去;可宿役人为郑重起见,在摆渡脚夫的列队、派数上大费周章,着实费了不少工夫。能登守的大轿好容易被抬将出去,与力同心众人的肩舆正要跟上,从上野原方向慌慌张张飞奔到这场的,不是别人,正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第二章
米友照例拖着跛足、拄着杖,歪着身子一溜烟跑到这河滩上, “放我过去,放我过去!不是我们的错,说是还没动身,我们才安心等着;谁知竟被甩了——上了那家伙的当,光顾说闲话的当口,他就动身走了。再磨蹭下去,我们可就难交代了,千万放我过去。” 米友变了脸色就要渡河,连宿役人、脚夫都吃了一惊。既然是米友,全然不理会周遭情势,扎在笠上、系在脖颈后的包袱忽上忽下也不管,自然更不把什么勤番支配、与力同心放在眼里,一味要莽撞跳进河里硬闯过去,立时被“咚”地按住了。 “喂,你是什么东西?” “放我过去,放我过去!光说闲话的当口被甩了,这般可不行。” “混账东西!” “什么,你干什么!” “睁大眼瞧瞧!对岸也好这边也好,都禁了通行,大家不都那般知趣等着么,你瞧不见?” “哪顾得什么知趣,是受人托付来监看车轿的,可它倒先走了。我们本没那个意思,说是还没动身,才安心等着,是上了坏人的算计。” “胡吣些什么,你这混账,滚回去!” 脚夫攥紧拳头要揍米友,米友却从那手底下钻出,跳将开来, “用不着你们的手,我自个儿过去就是。” 撩起衣摆就要下河,脚夫们七零八落地跑来围住米友,拽住他的手死命拖拉, “没规矩的混账!” 乒乒乓乓便揍了两三下。 “哎呀呀,真打啊。” “还敢这般嘴硬,揍趴下给他卷席捆了!” “凭什么打,嗯,凭什么打我?” “这厮,个子小嘴却不肯闲的混账。” “罢了,大叔且等等,要打便打,打了也罢,只求大叔放我过去,成不成?” 米友虽这般说,像是也晓得与人足相争不利,拿出几分聪明来试图通融;可这种情形下,摆渡脚夫岂会因米友几句话便答应。 “麻烦,揍趴下算了。” 对并不反抗的米友,又举起拳头“砰”地一记。 “啊,疼!” 米友到底皱起脸,挨得着实不轻,不由得单手捂头;就这当口,拳雨接二连三落下,米友的肝火一时迸发了。 “罢了,不能饶!这帮甲州街道的摆渡脚夫,也太把人不当人。这里又不是你们的河,是甲州街道的鹤川罢?你们未必就占着这条河——这是天下的官道!我们过去有什么不行?要摆渡钱便给你们,你们拿了钱把人渡过去便是,放不放?摆出安宅关弁庆那般大模大样的腔调,可比富樫还过分;第一,你们可不是富樫那副面孔。” 哎呀不好,米友又甩开了连珠炮。 米友甩出米友式的连珠炮、耍起无赖,手里的杖以肉眼难及的迅疾重新握过,在自己刚被揍的那脚夫的眼鼻之间,轻轻一戳。 “啊!” 那脚夫仰面翻倒,后头的脚夫杀气腾腾。戳倒一名脚夫、教他们一时愣住的米友,两三丈一跃,跳到对岸河滩的岩石上, “我是从伊势国沿东海道一路游来、喝了江户水的宇治山田米友。东海道上有天龙川、大井川那般的大河,与这山里头的小河不同,水也多得多;那里摆渡脚夫成百上千,却没一个像你们这般不明事理的。大叔,我既说自己脚不便,求你们小心些渡我过去,你们倒说‘喂老兄,走路当心,摔了你可矮,水浅也咕嘟咕嘟灌你’,分明小看人!我矮是矮,可会游水!这般一逞强,他们哈哈笑着便放我过去。你们是山里的猢狲,不晓得世面,才教你们:东海道的摆渡脚夫便是那般,同为脚夫,做派却不同,第一,面相便不同。我急着想过去,求你们放行,你们不问情由便乱揍。要揍便揍罢,若我理亏,任你们揍多少都行;既到了这儿,便揍来试试。米友手里这根杖,看着是杖,可不是杖——稍有差池,它便化作长枪,这般机关,便是释迦佛也未必识得。喂,山猢狲脚夫!你们没见过世面,哪知米友的枪法如何?嫌‘山猢狲’扎耳,便过来试试,米友的枪若叫你们怕,便快快放我过河!” 米友这般说着,单手舞得那杖呼呼生风,对着那猴一般的面、呲着白牙叫骂;本就性子粗野的郡内摆渡脚夫,被这般数落,哪里咽得下。 “耍嘴皮子的狗东西,打死他!” 这一闹,连方才扛驹井能登守大轿的脚夫、把头埋进与力同心胯下的脚夫,都停了手,七零八落地朝米友飞奔过去。宿役人面如土色,上前弹压。
因这突如其来的乱子,驹井能登守无奈,只得好生看着。与力同心众人也看着。都想着是脚夫们闹事,宿役人自会弹压,无须自己动手;便等着乱子平息,却听那跳上岩石的米友毫不留情、直来直去的叫骂,捏着把汗。 脚夫们乱揍固然粗暴,可他们到底是摆渡脚夫,人家好端端过了河,你偏说东海道脚夫做派不同、面相不同、山猢狲如何如何——这等不必说的恶言恶语,实是莽撞透顶的无理之徒;众人都等着乱子平息,却总也平不下来。 “拿箭拿枪来也罢!” 立时岩石上的米友,下方涡卷般涌上来的摆渡脚夫,不值一提;抓一个、拧一把,赤条条的脚夫被从上头推得筋斗翻下河滩。紧接着, “这狗东西!” 扑上来想擒住米友的,被上头的米友以老练的枪法拨开——虽说还不上枪头,权当棍子使。 米友便是这般叫人头疼。虽被千叮万嘱,切不可动这肝火,偏又动了肝火,无端惹起争斗。仗着自恃枪法了得,便不畏人;又因最恨不公,便噼里啪啦讲起道理。 不幸他脑中似乎略缺根弦,因此看不清时势与对手的厉害。无论对方是役人也好、无赖也好,他全不放在心上,实在叫人头疼。多亏阿君在旁劝慰规谏,来江户后倒没闹出太大的乱子。说没闹大也不尽然——如杂耍棚的失败,便是颇大的失着;所幸没像在古市那回般舞起枪来,已算万幸,如今到底惹出了正经的争斗。而对手又是最糟的一种——云助之中性子最恶的郡内云助,米友实在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市川海老藏进甲府时,被这里的摆渡脚夫勒索百两金,吓得毛发倒竖,日后绕开这条大道、翻越大菩萨岭而行。甲州街道云助性子之恶,早有定评。米友这般叫骂,他们动怒自是必然。这里的脚夫,横着长竹竿,十数人攀住竹竿立于车轿之前渡河;此刻便扛出那竹竿,要将米友扫落。 驹井能登守一行,被这突发事件惊得怔立片刻,只见那立于岩上、使杖的米友,身手何等敏捷。 如蚁般爬上的脚夫,被他挨个儿刺落。攻者越多,落得越多。赤条条的云助从岩上“扑通扑通”被刺落下去的模样,恰似千破剑城下、北条军被楠木从崖上追落的光景,定睛看去, “这帮家伙,还不知道米友怀里藏着枪头!如今只凭这根棍子将你们刺落,到了紧要关头,便装上枪头,真个刺死你们,都给我记着!此刻为不教你们受伤,才轻轻刺着。装了枪头、米友真个发作起来,便一个一个刺死,把这河滩用裸虫填满,都给我记着!什么,扛那般长竿来,想把我打落么?好好好,那便当真在棍梢装上刀刃——看,这便是,稳妥地装在棍头、可组装成长枪的机关,刺上将没命,都给我记着!面门正中也好、喉头也好,凭你们挑处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米友从怀里取出竹枪头——那是他自己琢磨的机关——立时装在杖头,左手握着枪头朝下,枪尾一挺、逆七三的架势,恰如立于岩上窥伺潜鱼之姿;待那来扫他脚的竹竿,他腾身避过,方才爬上来的脚夫,面门正中便涌出血来, “呀!” 仰面跌下河滩。 “狗东西,刺了俺们同伴,这回可饶不得!” 见了血,脚夫们便疯。 事态眼见危险,驹井能登守手下的与力同心,不得不出手了。
经与力同心出手,乱子方才平息。可云助们不服:受了那般辱骂,还白白折了一个面门被刺的伤号。既是各打五十大板的调解,他们断难服气,于是与力同心将两边按下之后,把米友带到了岗棚。这之后的裁判,煞是有趣。 被米友枪刺的脚夫,只一人。虽只面门被刺破,伤势着实不轻,性命却无碍。既是如此,若要米友赔偿,把他弄成残废便也可了结——可米友本就跛足,已是残废;再弄成残废,便是催命,于是驹井能登守判道:权且把他的头剃成秃驴,便饶了他。 能登守也笑着裁判。与力同心也笑着说: “好主意!如何,摆渡的哥们,便饶了他罢,饶了他罢——对手既是这般老实人。” 与力同心这般说,方才捏着汗的宿役人等也笑起来: “是支配大人的裁判!把这男子剃成秃驴,笑他一遭;小哥们,便这般忍了罢,忍了罢。” 被四面这般说着,纵是摆渡脚夫,也渐渐服了。 “哈哈哈哈,把这狗东西剃成秃驴,倒是个什么秃驴!瞧着像个小鬼,又颇有些老气,真个说不清的货色——罢了,剃成秃驴笑他一遭!” “秃驴,秃驴!” 岗棚里立时搬出蹊跷的剃刀、镜台之类。 米友一副没趣的面孔。像是说“剃我秃驴,岂有此理”,又像是“既然定要剃,便老实剃了罢”,露出一副想通了的神气。 好事儿的宿役人绕到米友身后取了剃刀,想是那剃刀不大快,竟像是磨山萮菜般蹭着。米友忍着痛,老实由他剃;那脸本已可笑,及至剃成的秃头更可观,众人哄然取笑,米友却不笑。 “这便行了?” 摇了摇秃头,再把那包袱系回脖颈后,戴上笠, “我赶路要紧。” 说罢,歪着身子一跃跳进河里。那举动太过天真轻快,脚夫们也笑着,并不拦他独自一径渡河而去。 这一场小喜剧,便这般收场;望着河对岸拖着跛足飞奔去的米友身影,众人笑了个够,好容易才渡过了能登守一行的河。方才一直知趣等候的两岸旅客,也总算得过河了。 “罢了,出门行旅,总能见着各色有趣之物。驹木野关所见的那女子,接着下小佛见的那脚快的男人,如今又是这古怪的小个子,下回又要见着什么?只是那小个子使枪,精妙至极——瞧着不像武家奉公的样,口口声声‘被甩了、被甩了’地跑来,照那架势,只怕又要撞上什么,惹出大事才好。” 驹井能登守这般念着米友的处境,仍是从容,续着入甲州的旅程,不久到了鸟泽的宿驿,在本阵歇了一歇。
第三章
在鸟泽歇着,又有一番闲谈。说这附近能捕到香鱼、其味绝佳,也产山葵,有矢坪坂古战场,又有太鼓岩、蚕岩、白丝瀑布、长瀑等名胜;说到矢坪坂的座头滚落这处难所, “去房州小凑的路上,有处叫阿仙滚落的;这里却有座头滚落。座头滚落,听来似有来历,是怎生得了这般名字?” 本阵主人答道: “只是山中腹开出的路,如羊肠般弯弯曲曲,便是去那近得能借火抽烟的地方,也得绕了又绕才到。有一回,两位盲师过这路,彼此搭着话行来;半途后头的唤声‘喂——’,前头的应声‘喂——’,听来近在咫尺,便径直走去,跌进谷里死了。因此叫作座头滚落。” “这街道不但路险,人也颇野罢?” “人确是颇野。说来郡内人,旅人似乎都怕;可既住下了,到底也是一样的人,并不见得那般粗野。只是有那死缠不退、不教便不罢休的拗脾气,全看怎么相处。” “这鸟泽,可有个叫粂的?说是鸟泽的粂,这一带知名的汉子。” “哎,鸟泽的粂,这般人倒是有,却不是能说与人听的人物。” 主人不大愿提鸟泽的粂。有风景、有名产,多少也值得自夸;可这等人的存在,似乎不以为荣,虽被问起,也不肯说,只道: “无论如何,既是这般山里头,说景致说名产也都有限;其中甲斐绢与猿桥,倒算得闻名日本了。” “正是,猿桥与甲斐绢之名,无人不晓;那猿桥,想来也近了。” “再走不多便是。桥虽不算大,构造却特别,人称日本三奇桥之一。猿桥过去是大月,大月有岩殿山城址,往富士去,从那儿岔道。再经初狩、黑野田,便是竹子岭。” 本阵主人略略指了路。一行中颇有常过此地的,本不必说那般细,因大半是初入甲州,便新奇地问着名胜。尤其听说将近那号称日本三奇桥之一的猿桥,勾起了好奇心, “到底那日本三奇桥,是哪三座?” “周防的锦带桥、木曾的栈桥,再便是这甲斐的猿桥。” 一行中识得的人答了。不多时,离了本阵,将到那猿桥时,一行除了桥,又撞见一件奇物。
鸟泽歇罢,驹井能登守一行又悠悠上行甲州街道,不久便到了猿桥。 猿桥是有名的桥。将至桥处,往来的人怯怯地只贴着桥左行走、急匆匆而过,与力同心觉着奇怪,问道: “为何不从当中过?桥若坏了,为何不修?” 路过的男子应道: “啊,是那般。” 说着,变了脸色指去;循他所指看时,栏杆上系着细绳,像吊着钓忍般,吊着什么。定睛看清,竟是一个人,缠着四肢,从十七间高的猿桥正当中吊了下来。 “这还了得,是谁干的?” “是鸟泽的头脑干的好事。” “鸟泽的头脑是何人?” “便是鸟泽的粂,这一带闻名的头脑。” “不管他是何人,这等惨毒之事,岂可坐视,为何不救?” “粂说了,谁敢解了他,便不留活口,因此老实本分的本地人吓得发抖,还没人敢动手。” “可恨的东西,目无上官!快给我拉上来。” 与力同心合力,将那吊在细绳上的人拉了上来。 拉上来一看,已是面如土色、气若游丝的模样,给药给水地救护,幸而醒了过来。 “喂,定定神。” “多谢各位。” “你是何人,怎遭了这等事?” “实在对不住,没什么,不过是自家玩笑太过,才落得这般,请放下我罢。” “这等惨毒之事,岂可置之不问。听来像是鸟泽那叫粂的恶徒所为。哼,那粂,如今在何处?” “没什么,可不是鸟泽头脑干的,是我自个儿解闷玩玩罢了。” “你这厮真不晓事,从实招来,我替你报仇。” “没什么,仇倒不消劳各位报,托各位福,从鬼门关被唤回,已是万幸,这就够了。” “你分明是怕那粂这恶汉,隐瞒不报。我等既已听闻,任他什么恶汉,日后报应也半点不须担心。” “岂敢,纵是粂也好、鬼也好,并非怕日后报应才隐瞒,务请放下我罢。” “你若不招,另有查办的法子;总之,随我等到本阵去一趟。” “求求,便这般免了我罢,我走不动了。” 这人受了那般酷刑,却一句不告,其中必有蹊跷;与力同心正要带他走,忽发觉这人少了一条胳膊。
此前,猿桥西端茶屋的二楼上,坐着一个男子,穿着郡内织的棉袍,长胁差横在身旁,饮着酒。年近五十,胖得结实,额角一道横伤,相貌凶狠。这便是前番屡屡提及的鸟泽的粂。 粂推开二楼窗格,望着猿桥,说道: “怎的,把那狗东西弄成那般,痛快罢?瞧着那等货色喝酒,倍儿香。” 粂望着从猿桥正中、如龟儿子般吊着的顽力百藏的身子,边看边饮。 “头儿,求您饶了他罢,那人虽也有不是,也不至于这般狠,快些解下来罢。” “不,使不得。对那狗东西,这般还远没到刻骨铭心的地步,再叫他穷命些。你也瞪大眼瞧着,低什么头?高不过三十三寻,下头也不算深,可到底是三十三寻;教他在甲州名桥猿桥正中吊着看桂川,那狗东西也算造化。你也怜过他、也被他怜过,好好瞧着,用不着那般处子似的害臊低头。” 在鸟泽粂身旁的女子,便是女杂技的班主阿角。 “头儿,求您救救他罢,要死人的,坏人虽是坏人,那般也太狠了,快解下来罢。” “不,使不得。你也真是的,买来妇女儿童,逼着干险艺赚钱,这行当倒不似那般;那等惩治,瞧不下去怎成?叫那狗东西耍杂技,今儿个你与我便作客看戏——这戏台是包下的,不须向谁客气。若那狗东西的把戏耍得成,我二人从手里赏他些贺仪。” “头儿,若无论如何解不得,便索性杀了他罢,与其受那等罪,不如一刀了断。我也瞧不下去,快杀了他罢。” “杀了,便一了百了。对那等狗东西,须教他耍各样把戏,将死便喷水救活,再叫他耍。罢了,阿角,喝一杯。我把那狗东西弄成那般,在你眼里,我许像鬼、像魔,可那般整治他,自有该当的道理。从那狗东西的身世,到他离国为止的事,知得底细的便是我;我那般待他,他也有口难言的缘由;被我那般待,那狗东西只当是本愿罢。这便慢慢讲与你听,且安心听——听时,你自会明白些,也自会想:我岂是醉里兴之所至,教他耍那杂技。” “哟哟,役人来了好些,啊,把那百藏拉上来了。嗯,本地人惮着我不敢动手,这伙末流役人,倒多管闲事,有趣,看他们怎生料理,听那百藏说些什么,倒是一桩乐子。”
驹井能登守一行那晚,宿在猿桥驿的新井。顽力百藏被按在一间屋里;既弱得气若游丝,料也无须上绳,与力同心大意了,便那般放着。 “唤那鸟泽的粂来,且将这人与他对质。” 能登守并不以命令的口吻,只似闲事般说了,便退下。 与力同心众人,恰如慈惠学校的生徒被指派了尸体去解剖般的心境,一面着手复审顽力百藏,一面要将那所谓鸟泽的粂提来。 可回说粂方才外出、行踪不明,于是严加查访其下落;一面第三回提百藏来审。百般想撬开他的嘴,百藏却与先前一般,死不开腔。受了那等罪,竟不告发对方,实是第一桩奇事。 “没什么,是自家不是,便杀了也是无可奈何。” 只说了这一句。 “你这厮,脚程好快。” “是,走路是拿手。” “你缺一条胳膊,那是怎生的?” “这是受了伤,请医生割去的。” “你自称理发匠,凭那一条胳膊,理得了发?” “是,两手齐全时便练就了,至今还留些在另边,可到底做不得好活,近来都交与伙计了。” “你说是去身延参拜,可实情如此?” “正是。信奉祖师爷,便想去身延山走一遭。” “身延的香客,总该有讲中、有同伴,独自行走,忒也蹊跷。” “这个,说起来,小的是因了什么因果,脚比常人格外快,若与讲众之流同行,慢得教人受不了,因此无论去何处,总是一个人溜了去。” “你拿不出手形,到底可疑。在那儿,再把地名、姓名说一遍。” “前已禀过,手形原是有的,吊在桥正中时,掉下去了——掉进桂川的水里了。地名、姓名,是山下的银床银造的银……” “好,待提了鸟泽的粂,再细审,退下。” 一番审问毕,顽力百藏被押到次间,扔进无灯无火的漆黑处。 “什么,没意思。叫我在桥后头看景,原是求之不得,可身子这般弱了,实在干熬不住。方才的盘问,不过走个过场;待到细拷起来,无论如何,银床的招牌也必剥落。若是从前的顽力,这当口便逃了,可周身酸痛,走不动。” 顽力自言自语,咕咚横倒下来。
入夜,顽力耳畔有人低语,他便从昏沉中睁开眼。 “百藏,打起精神。” “大哥?” “你这厮,又办砸了。罢了,随我逃罢。” “大哥,我动不得。” “没出息的厮,来,抓住我肩头。” “大哥,把我当行李,您也迈不开步;丢下我罢。” “丢下你,我的脑袋也危险,快些。” “那便承您情,叨扰了。” “莫要劳人,自家须得振作起来。” 如此,来救顽力的,与那被救而去的顽力,从窗中逃了。那窗割得巧妙,身子得以脱然,又借细绳作绳梯,脱身得干净;旅途劳顿的与力同心,竟未察觉。 “大哥,多谢来救。” “真个是叫人操心的厮。” “对不住。” “哈,这回倒像是刻了些,露出软话来了。” “实在周身作痛,熬不住。说起来,大哥,我在此被拿住,您怎生知晓?” “到了初狩,听路过马夫口中说了桩怪事,便想莫非如此,折返回来。” “原来。在大哥面前,被吊在桥后头看景,这回才是头一遭。” “不是鸟泽那粂干的么?我想那厮太胡闹,特地折返来看,可粂那厮不在,你身影也不在桥四周,一问,说是这般缘由,被役人拿住、正审着,便在三岛明神背后藏了,等夜深,悄悄过来。” “托您的福,算是捡回条命;只是身子这般弱,终究远路难行。那役人,既是勤番支配,虽这一回得救,既被他们盯上,这趟道中终究凶险。” “原来如此,照这光景,不找个地方将养两三日,万难成事。可既把勤番支配甩在身后,也不得随便投奔人家……有了,好事一桩:这就去粂那厮处堵门,那厮在这带摆着头脑的款,叫人咽不下这口气,这便两人去堵了他,把你托付与他,如何?” “是去粂头儿处回拜了。大哥若同去,那边也未必好生招呼;那便这般办罢。还有,大哥,你甩了我、独自往甲府去的那位新夫人和姑娘,如今在何处?” “哈哈,还说这等话。今夜她们宿在下初狩,明儿便上竹子岭;我本忧那岭险,打算跟着,可你这般模样,倒能安心两三日——这两三日安心的当口,她们早一步到了甲府城下,送进甲府,我肩头也轻了。百藏,对不住,你到底像是成不了事。”
第四章
那些与力、同心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大惊失色。 人给逃了。只因先前太大意,才教他逃了。比起被逃掉,他们更觉奇怪的是:那人都快死的人了,怎生逃得出去。 虽说是旅途中当作消遣的一桩练习题目,但被人逃了终归不体面,也损了官家的脸面,不能就这么默不作声,于是与力同心们向驹井能登守禀报了此事,惶恐请罪,说: “此次进入甲州,本就不是为追捕那伙人而来的。行走之间,若他们撞上门来,捉了便是;若逃了去,由他们去便是。” 当下,先前的种种芥蒂一概斩断,翌日清晨,驹井能登守一行自猿桥驿动身,依旧悠悠然续走甲州道中。 自猿桥经殿上、横尾、驹桥,来到大月地界时, “这般巨岩也似的大山,便是武田勇将小山田备中守的居城岩殿山。作要塞固然有趣,作景致也有趣。备中守信茂确乎在此城两度显出胆气。一遭,乃自村上义清手中遭逆袭之时,以五十余人守此城,守得稳固,其间信玄援兵已至。二遭,乃武田末路之时,在此挡下织田兵马,备中守力战斩死。武田家果然有勇士,有天险;然有此天险、有此勇士,终竟灭亡,也是天数无可奈何。” “正是。武田家的军略,连东照权现也是由衷钦服的。到了德川家天下,甲州的法度一概沿用信玄旧制,并无窒碍,唯独甲州军所用毒箭,东照权现下旨禁用。信玄用毒箭坦然自若,东照公却厌恶此道——二将器量之分,便在此处。” “信玄公智略第一,可惜乏于人情;虽长于治民,其德却不及二代,其术亦未能超出甲斐、信浓之外。越后上杉谦信相较,则勇气第一,然而不过收服北国,上洛之愿终未得偿。次之织田右大臣,虽成就大业,自身却死于非命。至丰臣太阁,乃前代未闻之盛事。那也已化作浪花之梦消散,世道至德川而水流长远、天下治平。正所谓‘刚强必死,仁义为王’,竟如亲见一般。” 一路仍是以那分不清是办公还是览胜的调子行去。 驹井能登守带来的与力同心,大抵是些年轻人。中间虽非没有老练之人,但话头总被年轻人占去,动辄便评点议论起来。 “不管怎说,信玄与谦信那场撕咬,是战国时代最较劲的一台相扑。相扑嘛,段位悬殊便无趣,可同型的相扑硬碰硬地扭作一团也无趣;到了谦信之勇对信玄之智,重义的谦信对老猾的信玄,型不同却势均力敌,虚虚实实火花四溅地厮杀,才是古今奇观。那样的相扑,只怕日本战史上再找不出第二台,战国时代确乎那便是两大关。” “那自是不错。川中岛的攻守,单在军记物语里读来已令人咂舌,若当真亲眼得见,不知长进多少学问。我等不幸未逢其时,徒唤遗憾罢了;然而尤堪遗憾的,是那两大关竟空自在甲斐、越后的僻隅对垒,未拉去本场,与后出的横纲搭上手脚,实在可惜。” “那谁都这么想:信玄与谦信若再多活些年,信长公断无可能取得天下;信长公不出世,太阁也就无从出世;太阁不出世,日本历史又不知变成何样。这般想来,信玄、谦信二位在日本历史上的潜势力,也不得不说甚是巨大。” “可实际的实力究竟如何?信玄、谦信果能与信长、太阁、东照公交锋且将之击倒么?那些人虽小有冲突,却从未在本场堂堂正正决胜负,所以究竟谁优谁劣,怕是难下判断。” “那还用说,分明是定论:对谦信,信长向来占不到便宜,谦信将信长吃得死死的,信长屡屡受压制而惧怕。谦信说‘且让北国人显显身手’,正要领兵杀向京都时,信长面如死灰、浑身发抖;恰在要出京都那当口,谦信病亡,信长这才长舒一口气,把手里筷子都抛了出去——不是这般说法么?” “那或许确有其事。若当真,则信长未免太弱。至少,信长手下有着木下藤吉郎;全军覆没也不惊慌、桶狭间泰然自若的信长,即便当时落了下风,想来也不至吃那样惨的败仗。” “哪里,对手可与今川义元、斋藤道三,乃至浅井、朝仓之流不同。谦信以那般势头,自北国如雪崩一泻千里压将下来,木下藤吉郎之辈,只怕还在萌芽便被碾碎,安土城化作废粉飞扬。真想再多留谦信几年,单让那场胜负演上一演。” “如此一来,武田信玄也绝不会袖手。信玄与谦信,正如方才所说,型不同却力均,可在心气上,信玄对谦信颇有几分白眼相看。待把谦信送上京都、与织田搭上手脚之后,这入道便慢吞吞地边走边肥,腆着肚子挨将进去——这般韧劲儿,正是这入道所为。不幸那时,似乎恰逢和尚的厄年,武田入道方殁,上杉入道旋即亦亡。” “谦信死,织田公欢欣;信玄亡,时运方开者则是家康公。谦信在世时,信长公之志不得遂;信玄存时,家康公也确乎手足无措、一筹莫展。” “然而,信长公、家康公虽都与信玄、谦信交过手,太阁却似乎从未与之争锋;若将那太阁的用兵,与信玄、谦信之辈放在一起比量,又是何等光景?对信玄、谦信,织田公、家康公都似让了二目三目,太阁又当如何,却不知了。” “那正因未交手,才成有趣的推量。后来到了太阁之世,太阁来此甲州,敲着信玄木像说:‘你也早死,做个有福的和尚;若还活着,怕要牵在我马前,给我打下手呢。’言罢大笑——自太阁眼中看去,或许便是这般光景。” “不然。太阁这人,是个爱张扬、擅收买人心的角儿,总说那类话把人镇住;可信玄也绝非那般易与。现成便有:太阁对家康公的弓箭也吃尽苦头;既连那般苦了家康公的信玄,对太阁这般爱张扬的角儿来说,怕比谦信还更棘手。” 边说着这等话,一行绕过小山田备中的城、岩殿山之前行去。 “正是因了这座城生变,胜赖才在天目山收束,落得个末路吧。小山田备中究系忠臣、究系勇士否,却不知。总之要塞终归是要塞。” 过了大月,经初狩、立川原、白野,步入阿弥陀街道。 “虽说是山国,可看来看去尽是山,竟能有这么多山。岂止岩殿山是要塞,甲州整片便是一座要塞。小佛也好、竹子也好,只消驻兵,任是多大军势也无机可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正谓此也。东面既如此,南面则唯有富士川口;西与北更是山外有山。信玄豪雄自不消说,这般易守难攻的地利着实妙。大抵四海难举事之时,据这山国以承天下之势,不亦一趣么?” “正因这般要塞,此国方为天领,除柳泽甲斐守之外,受封者一人也无。万一江户城有变,此城究能派何用场,实难估量。如此,我等的职守也便更重了。” 过阿弥陀街道,便是黑野田宿。此处乃竹子岭东麓,设有本阵。日头尚高,但明日要越竹子岭这处险隘,今夜便定在此歇宿。 投宿黑野田的,不止驹井能登守一行。本阵先有先行通报,被能登守一行占了;而林屋庆藏、殿村茂助两处旅舍,也住了不少客。 自竹子岭下来之客,也在此黑野田投宿;欲上竹子岭之旅人,亦在此歇脚、翌日再起,自然便留住脚步。加之今日勤番支配一行闯入,这小小山间驿站竟人满为患、喧腾起来。 驹井能登守一行既已安顿本阵,稍过片刻,有两乘轿子进了这宿场。轿中何人虽不可知,但傍着轿子的乃是那米友,大抵也猜得八九分了。所幸米友似乎追上了受托护送之人的轿子。
第五章
两乘轿子在宿场的歇脚处落了轿,派人去本阵交涉, “今夜有支配大人在此歇宿,恕难相留。” 这般说着,只得谢绝。林屋与殿村两处,也都客满。纵非客满,那点空隙也绝难容下这乘轿的客人,于是到了这步田地,竟无计可施, “难办了呐。” 米友泄了气。 “大哥。” 自轿中撩起帘子唤米友的,是阿绢。 “啥事。” “这住在本阵里的支配大人,是什么人,你替我去问问看。” “喂,茶铺的老伯,本阵里住的支配大人,您可知是什么人?” “哎,那便是这一回以甲府勤番支配之身入国的驹井能登守大人。” “夫人,您也听见了,说是位叫驹井能登守的大人哩。” “驹井能登守……那人么,我倒略知一二。” 阿绢说道。 “大哥,辛苦你了,去替我向那位驹井大人通融一遭可好?” “咱去通融又能怎样……” 米友到底踌躇。他也自知并非交涉的那块料。虽是提起枪来才称得上宇治山田的米友,却也知道,自己不是个能与大名、旗本去交涉的坯子,所以便缩手缩脚, “你就说,是从前在四谷传马町的神尾主膳派来的使者,如今正往主人供职的甲府去,只因尽是女眷,投宿无着,云云,把情由说了,去求他便好。记住,可不能像平日那般冲冲撞撞,得客客气气地求人。虽这么说,凭你这张嘴,谁知又要冒出什么来。那我便写封信吧,写信向驹井大人求个人情,你只拿着信去,讨个回话来便罢。” 说罢,阿绢走出轿子,在歇脚茶屋写了信,封了口。 驹井能登守在黑野田本阵安顿下来正歇息, “禀告大人,现有四谷传马町神尾主膳大人的使者,呈上此信。” “什么,神尾的信?” 能登守略感意外,自通报者手中接过信来,却是一手女人字。 “往甲府供职的神尾处去的人,女眷投宿无着……哦,原来如此。” 能登守连忙将信收起, “唤主人来。” 本阵主人急急赶来,远远便低了头。 “是大人唤小人?” “这宅子里,除我等之外,想也还有别客吧。” 能登守问道。 “哪里的话,既知是支配大人驾临,旁的客人小的都已回绝,托付邻近旅舍照应了;除大人随员之外,决计不敢留任何人歇宿。” “那可使不得。我等途经此地,这般做法,于人于己都不便。凡欲投宿者,只要尚有空房,便须留宿才是。” “惶恐之至。” “方才,有人持了这样一封信来,上写女眷无宿可投、困窘不堪,速速安排留宿为要。” “遵命,小的就依大人金言这般安排。” 主人惶恐退下。 不多时,本阵主人前去迎接,将阿绢一行引了进来。米友也随阿绢一行被引了进来。说是阿绢一行,除米友之外,不过另有个阿松。阿绢一如平素,作派俨然商家夫人;阿松则是一副良家少奶奶的模样。 这二人自轿中出来时,果然叫住客们惊了眼。那些与力同心,也睁圆了眼,看这不期而遇的同宿女客被引往内室,种种闲话的种子便撒了开来。有的说,那许是能登守大人的亲戚;也有的说,不对,说是支配大人的夫人——只是未免老成些;又有人揣想,既非自江户带来,怕是碍于人眼口舌,故意分道而行,约定在此处会合。也有人说,哪有这等事;更有人替能登守辩解,说大人绝非那样的人。 在甲州道中看惯了山、看惯了云助的这双眼,见着两个女人,惊诧便格外的大,一时尽被那闲话占满了。到头来,竟有人觉得有义务非要查明她们是何来路,攥紧了拳头。然而,这水灵的半老徐娘与娇美少女往内室去后,众人却碰上了忍不住要笑的事。 那便是紧随二人之后,米友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不摘斗笠时还不怎么显眼,待摘了斗笠,米友那刚剃过的脑袋,便分明放出异样的光彩。说刚剃过,原该青森森、光溜溜的,可米友是用不大利落的剃刀硬刮的,哪里就锃光瓦亮?斑斑驳驳,还留着没刮净的刨花。然而本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跟着二人往里走,谁见了也禁不住要笑。 “大哥,大伙儿都瞧着你的脑袋笑呢。” 阿绢回过头看米友的脑袋,自己也觉好笑,拿袖子掩了嘴。 “可家里头总不能戴着斗笠呀。” 米友一脸不平,阿松见状又觉好笑,也笑了。 能登守一行暗想:“哦,原来是他。”只因知道昨日鹤川的事,便越发觉得可笑。 “等长齐了,戴个头巾也好呀。” “鹤川那帮云助龟儿子,把咱弄成这副模样,真真可恨的东西!” 米友嘴里嘟囔着,咒骂那将自己脑袋弄成这样的云助。 米友占了阿绢、阿松隔壁的下处;隔着阿绢、阿松的屋子与中庭,便是驹井能登守的房间。 阿绢先探问了起居安好,便去能登守处道谢。 能登守爽快地同阿绢叙话,宽慰女眷一路的劳顿。辞了驹井回来,阿绢心中浮起一种以驹井能登守为比照的心思。 她想,到了甲府,这人便是自己旧主神尾主膳的上司了。同为旗本,一边是管人的,一边是被管的。 继而,想着这比自己还年轻、比神尾也更年轻的驹井能登守这般吃得开,便生出了憎恶。起了非要整治他一番的心思。 在阿绢看来,说到底,男人是脆弱的东西。未满三十的能登守,纵有相当的学问才气,也有限得很。所谓硬,不过是限于不近女色之时;若有相当的段数,男人必坠入情色。越是看似坚牢的,一旦陷落,势头便越猛——这是阿绢平素怀抱的信念。所以,驹井能登守此刻以势如鹰扬之姿行于甲州道中,阿绢想要整治他一番,归根结底,出于她唯一的信念,便闹得格外起劲。 见过驹井能登守、道过谢,怀着这般心思,阿绢回到自己房中, “阿松呀。” “在。” 阿松静静应道。 “你待会儿泡了茶,给驹井大人奉上;再者,看样子大人还未沐浴,你须得陪着大人,照料沐浴之事。这般山乡,哪里有伶俐的侍女,大人那般不带女眷的旅途,事事都不便当;今夜我等得以安心投宿,全托那位大人之福。且那人说是甲府勤番支配,比咱家大人还要高出许多;神尾大人虽也是个人物,这位驹井大人,往后不是做大名、便是做老中,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人。” 阿绢这般劝导阿松。阿松一一听在耳里,却有许多并非出于本心。自己之往甲府,本不是为讨神尾大人或驹井支配大人的欢心,但事已至此,少不得尽一番应酬与礼数。她是想,出于对眷顾自己的尊长以礼相报之心,才不得不如此。
第六章
驹井能登守即便如此,每日到了宿处,也几乎没有闲暇,总在查文书、写信。 文书多半是公用的,信则公私参半。将那些一一处置毕,能登守另有一封写得津津有味的信。
“今日投宿于竹子岭麓之黑野田。明日当登竹子岭。过岭而至对坡之驹饲,计二里八丁之程,与小佛岭同为此道中之险隘。越竹子岭,不日即抵胜沼,自胜沼至甲府,则一蹴可至。虽云峡谷,果不虚名,实为甚难行之山道;然一行皆精神健旺,访名胜古迹,怀览胜游山之趣而行。人事亦多有趣者,地方名物风俗,亦颇有异样。言语自江户而入,甲州特有之词甚有兴味,易于记诵。昨日又经甲州名桥猿桥。此桥想夫人亦于名胜绘中知之:状如猿自两侧伸臂,土人云自桥面至水际深三十三寻,自水际至水底亦深三十三寻;其间无一柱支撑而架成,甚为奇妙。甲州果如传闻之荒僻,途中亦留心见闻。
夫人贵体近况如何?吾辈虽续此愉快之旅,常挂于心者唯此事而已。渐将入寒,想更增厌苦。昨据来书,似稍见起色,略感安心;然欲入甲府,则断不可。虽稍向痊,亦不可稍懈其心。再三申言:此道虽男子亦惮其险,况以女子之身,且抱病之躯,而欲启程远行,实非所宜。幸勿萌此念,且专心静养,待越此冬、来春身与气俱复之时,再入甲府可也。
今日又有女眷二人,同样自江户赴甲府,投宿于此。与夫人欲入甲府之书对照,甚觉可笑。彼二妇亦屡经轿舆颠簸,为人心之险而胆寒,观之颇为狼狈,亦可笑也。”
驹井能登守原是有夫人的。由这封信也可推知,夫人染了颇重的病,缠绵既久,留在江户。能登守每日给夫人写信寄去,夫人也屡屡于这趟旅途之中寄来音信。能登守既年轻,夫人想也年轻;能登守既是个标致的人,夫人自然也美。年轻而美的一对成了婚,可知时日并不算长。新婚的少男少女,纵是职分严正的能登守,也必有情爱。何况夫人,更该有一份更深厚的情爱。重病与长患,隔在二人之间;而这阻隔,借每日往来的书信,想象得出,是被美美地连接着的。
驹井能登守刚写完信,阿松便奉阿绢之命,端了茶进来。 “恕小人冒昧。” “哦,哦。” 能登守道。 能登守惯例,总是在入浴前把文书信件等事办完。阿松端茶来,恰是时候。 能登守看这端茶来的阿松的模样,总觉得不似这宿里寻常的侍女,便 “你是这家的姑娘么?” 这般问了一声。 “方才家姨母上来,已见过大人了。” “啊,是么。” 他想到,方才为安排宿处而来道谢的那个女人,这姑娘许是她的随伴;方才那女人机灵,是故意让这姑娘端茶送来的吧。 “家姨母吩咐过,若大人有什么差遣,只管示下。” 阿松说着,在能登守面前拜了下去。 “那番好意,实在可感;倒也没什么要事……” 能登守恰巧垂眼,看见的正是方才写好的那封信。便趁势道, “劳你驾,将这封信交与这宿里的主人,烦他明日一早托飞脚送往江户。” 拾起那信,递与阿松。 “遵命。” “方才那位妇人,是你姨母么?” “是。” “替我向好生致意。” 阿松这般端了茶、拿了信,辞了能登守退出时,心想:真是一位好大人。原当是个可怖的官长首脑,不想全然不同,竟是温和而似有体恤;却又绝无轻薄之态,那份超群的气品,莫名地令人心生敬重。 阿绢从阿松手中接过能登守托付的信,对阿松吩咐道: “方才大人似已入浴,你去好生照料,不得失礼。” 阿松温顺听了,往浴室去了。其后,阿绢拿起能登守的信,端详了许久。封面上以漂亮的字写着:“江户麹町二番地,驹井能登守 内启”。 一见这字,阿绢心中又蓦地生出一种怪异的心思。她察觉这是能登守寄给那可爱夫人的信,心里便不平静。虽未见过能登守的夫人,但能登守那般年轻标致,夫人自然也年轻美丽——这是谁都想象得到的。对这等事格外敏感的这个女人,觉得能登守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她憎恶能登守这般把并不便宜的夫妻间的音信,故意拿来示于自己这些人看,像是炫耀。被这样年轻的大人宠爱的夫人,到底是何等样人,她倒想去见上一面。莫不是为使咱们也生出这般心思,才故意托了本不必托阿松的信,拿在手里炫示? 这对能登守,实是莫大的冤枉。 “好,好,既是这般,那便瞧瞧这信里写些什么。瞧瞧他写了什么可恨的话;当真气人,偏要瞧瞧。” 阿绢虽非那般坏的女人,一涉情事,好奇心便总要作怪。那作怪,在暗处蠢动而不可抑制,是她一个坏毛病。 虽是女人,却也不曾鲁莽拆封,只用牙签尖头,仔细挑开封缄,读那信中字句,却越发叫人不是滋味。 这信里,满满是夫妻间美好的音信。远行旅次之丈夫的心,与病卧家中之妻子的心,那温存的体谅,盈溢其间。这美好的音信与温存的体谅,把阿绢的心境搅得糟透。 别人的信,本既不该看,也不该给人看;偷看,已是卑劣至极。阿绢虽未堕落到那步田地,但从好奇起念,以至于不能自持,实是可耻。 读完那信,阿绢竟至于去摹仿那笔迹。她把驹井能登守的笔迹,透影描摹了下来。不知是何用意。虽则如此,之后既未撕毁、也未扯破,仍照原样仔细封好。 好奇之邻,常住着罪恶。欲玩弄物,必为物所玩弄。阿绢本非怀坏主意的人,可见了男人,便生这般戏弄之心——曾去劝说兵马,曾在机龙之助那时扮过留女,曾去调戏顽力——到了此处,竟又把驹井能登守当作了对头。 她想,读了能登守的信,像是拿住了能登守的什么把柄;凭那存下的笔迹,说不定能做出什么困一困能登守的把戏来。 “友哥,友哥。” 阿绢唤隔室待命的米友,却无人应, “怎么了,是累得睡过去了么。” 正自言自语,忽听得冲着与力同心那屋,轰地一声人笑。与此同时, “可笑不得。” 那声音,正是米友的。 “看来又跑到官人们旁边,聊开了。虽是无辜的人,只盼别再闹出岔子。” 阿绢想着,把正同众人聊得热络的米友唤出来也觉可怜,便自己拿信要往主人处去,来到廊下。 阿绢出到廊下看时,那屋的纸门上,映着好些武士的脑袋与米友的脑袋。单在纸门上照出,米友的脑袋便已可笑。竟也敢顶着那颗脑袋到人前去,至少该戴个头巾再去;不然,也得等到头发相当长齐了,才好见人哪——她这般想。然而米友全不在意, “练上一辈子也是废物,咱这种人,木下流的枪法只练了三天,木下流也叫淡路流,三天功夫,便把那秘传全吞下了肚。” 不知他说些什么,原是在夸枪。对着与力同心那帮人,摇着个秃头,夸他那枪法,分明可见。 与力同心们把一个米友围在正中,都带着几分觉得有趣的神气听他讲。 带着几分觉得有趣在听,还算正经的;米友一进这屋,便有人笑软了腰,至今还咯咯笑个不停。更有笑得肚皮生疼、再也笑不动而苦着脸的。 这却不是米友自己乐意闯来的。他们早知米友到了这宿里,以相当的礼数相邀,米友才来的。 与力同心邀米友,本非为看了他脑袋好笑;而是想弄清这奇怪人物身上那奇怪的本事。 然而,被邀而来的米友,一露脑袋,他们到底轰地笑了。虽则邀了人,见人进来便齐声笑起来,于礼不合,却还是笑了。不过米友被人笑,倒未必生气。 “可笑不得。” 坐定之后,话头终于扯到枪上, “练上一辈子也是废物,咱这种人,木下流的枪法只练了三天,木下流也叫淡路流,三天功夫,便把那秘传全吞下了肚。” 这般吹嘘起来。
第七章
阿绢正摆弄信,米友正于与力同心之间吹嘘,这其间,阿松在浴室照料驹井能登守。 阿松在隔室候着,等能登守沐浴出来。 这其间,她想着兵马的事。要救那据说现囚在甲府牢中的兵马,七兵卫与阿绢都一致认为,求神尾主膳是最佳的路子;可在阿松看来,神尾大人却并非那般靠得住的人。眼前这位驹井能登守大人,她不能不觉得,比神尾大人更像是靠得住的。阿绢告诉过她,甲府勤番支配,在某种意义之上,与甲州国主大名并无二致;也告诉过她,此人比神尾大人手握更强大的权力。加之只这一面之缘,阿松便觉此人极是温和可亲,足以倚仗。她想,神尾大人从前的知行高,似乎与这位相仿,然其人品,却有天渊之别。所以,若求神尾大人而不得允,求这位大人,必能成全——她这般想,竟不由自主。或者,在求神尾大人之前,先求这位大人,事情倒能顺当办成——阿松竟想到这一步。于是她省悟,就此人而先去笼络,是为上策。阿绢欲使阿松去笼络能登守的心思,与阿松自己想倚仗能登守的心思,全然是两回事。 这般想着,阿松便不能不想,此刻正是好机缘。同往甲府的旅途,身份既不同,目的也不同;此后再能否这般亲近相见,实未可知——阿松想到了这一层,便觉得,无论如何,今宵片刻也耽搁不得,须得向能登守道出为兵马身家求情的心愿,心里便有些焦躁起来。 正盘算这些时,能登守似已自浴室出来,阿松便起身过去,帮能登守打点更衣。能登守喜阿松的殷勤,显得很不拘束。 阿松几番要开口、几番要开口,到底难以启齿;“有事相求”到了喉咙口,却说不出,只自个儿心里着急。 阿松为能登守捧了纸灯,过长廊行去时,望见竹子岭之上,挂着一弯镰刀似的月。 能登守静静走在廊上,仰脸望着那月。 “你自江户来这等地方,可曾觉得寂寞?” 能登守回过头,这般问阿松。有了这话,方才拼命想开口、想开口的阿松,一时得了力气, “不,不曾觉得寂寞,半点也不。” 话里也加了力气,答道。 “那倒难得。” 能登守这般赞了一声,却比起阿松的话,更出神地望着那镰刀似的月。 “大人。” 阿松在此用尽气力唤一声“大人”,唤住了能登守,连自己也惊于那声音在颤。 “何事?” 能登守略略在意起阿松那郑重其事的模样。 “那个……小女子有件事相求。” 阿松益发是郑重的口吻。 “求的什么?” 能登守将望着镰刀似的月的眼,转向阿松。见纸灯光里照出的阿松脸上,映着一股拼尽全力的神色,便觉其中必有缘故。 “那个……小女子等之所以往甲府去,是为救那含冤入狱、系于牢中的人。” “救人?” “因此,想求大人鼎力相助。” 阿松忘情地说到了这一步。既说到这一步,总算安心,长舒了一口气。 “若果然是冤罪,不须借我之力,罪也当赦;若当真有罪,纵我相助,也无济于事。” 能登守并不深究阿松所求的缘由,只这般略带安慰地说了一句。然而阿松既已生出开口的勇气,便不肯就此松了那求人的绳索。 “不,确系冤罪,那人绝非会行窃之辈。说甚撬破公家金库这等荒唐事,断不是那人所能为——这以小女子性命担保。只因那莫须有的猜疑,此刻正系在牢中,小女子忧心不已。无论如何,总要救出那人,小女子等才往甲府去。到了甲府,本打算自神尾主膳大人处陈情……” 阿松一气说下了这些。能登守究竟有阿松所愿的那般热心在听、还是没听,不得而知;他却只出神地望着竹子岭上那镰刀似的月。 不一刻,过了长廊,将至能登守居室附近。
第八章
阿松回来时,阿绢不在,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阿绢出得浴来,只胡乱披了件浴衣,临着溪流转而将浴后的肌肤,任山岳的空气拍打了一回。 如前所说,头顶便是竹子岭,挂着镰刀似的月。四面山峦如桶竖立,桂川支流的竹川溪涧淙淙,自檐下流过。 自己那不把凑上来的男人当回事的矜傲,逐年淡薄下去,这一点她自己再清楚不过。所以见了顽力与阿角亲密同行,便嫉妒得不行。 说白了,如今的阿绢,是男人想得不得了。只要是个男人,什么男人都肯将就——这般自甘下流的心思,近来也屡屡生起。 “那个,叫顽力百藏的男人,辛苦他一路盯梢,追到这甲州来;听说在猿桥叫当地的头目拿了,吃了大苦头,真是可怜。” 阿绢想起顽力的事,以及他在猿桥被吊起来的传闻,微微一笑, “七兵卫说去救,不知真救出没有。虽说荒唐,倒也觉得可怜;不知他什么心思,可一想到他是追我来的,那等男人也未必可恨,拼命追在我后头的那份心,倒也可爱。” 到了如今,纵是无赖汉,自己竟寂寞于没有一个来调戏自己的男人。 这般想也没个尽头,阿绢整了整浴衣衣襟,正要起身离去时,檐下竹竹丛忽地一动,一个如幽灵般的东西,自溪谷中如烟腾起。未及惊叫,阿绢的脖颈已被倏地缠了一圈。 “你做……你做什么……” 那幽灵般的东西,将阿绢脖颈倏地一缠,把她的脸紧紧压向自己胸口,阿绢便发不出声了。 “夫人,是顽力,是百藏啊。” 说罢,不由分说,将她拽下檐去。 被人掳走,大约便是这般光景吧。阿绢连一句话的空隙也没有,自栏杆之上,被不知何物抱进河岸的竹竹丛中。并非不知是何物——那东西抱着阿绢的头,将她的脸紧按在自己胸前,教她不能出声,之后方才报名:“我是顽力,是百藏。” 本阵那边,对此竟无一人察觉。 能登守正勤力公务,米友正对与力同心吹嘘,其余人等也各忙各的、各说各的闲话,这一面全然被忽略了。唯独阿松一人,挂心阿绢沐浴太久,两度到浴室来看,却不见人影,这才渐渐着起急来,想唤米友;可那米友,似乎仍对着与力同心吹嘘枪法、正入迷,她又觉可怜,于是三度往廊下走去。 阿松过廊时,自廊缘的暗处, “阿松。” “在。” 唤她的,确是七兵卫的声音。 “师傅在么?” “方才在沐浴……” “不在浴室吧,浴室里该没有人才是。” “哎,方才不知往哪儿……” “瞧瞧。” 被七兵卫这般一点,阿松猛地一惊。 “唤友哥来吧,支配大人的官人们也在,去求他们可好?” 阿松这般慌乱,七兵卫却按住她, “莫让米友和官人知道为妙。嗨,百那家伙伤在要害,连动弹都动弹不利索,成不了什么大事。我这就独自去把他拿回来。你只管回房静候便是。对米友也还是瞒着的好——那家伙若胡乱吵闹起来,又要坏事。” 七兵卫丢下这几句,没入暗处去了。 镰刀似的月仍挂在竹子岭七曲一带时,黑野田竹川的谷间,有人自无路处硬劈硬爬而上。肩头搭着的女人,全无挣扎之状,面庞软软垂在背上;月光偶自枝叶漏下,照在那脸上,蜡也似苍白,直如死人。 将她负在背上、自无路处攀上的,是顽力百藏。他自己也面如死灰,几无活色。时有树根相救,时有岩角相支,虽则上攀,那喘息却似立刻要断,方以为好容易爬上一丁,赖以着力草根一断,便骨碌碌滚落下去。 “啊,苦啊。” 落下去两三间,被突出的岩石挡住时,顽力虽已苦得不行,肩头搭着的阿绢的手腕,却决不放脱。 哈、哈吐出的气,如风车鼓风。无论如何,顽力只有一条胳膊。凭那仅存的一条胳膊,将阿绢扛在肩头,以足与身调着节奏要往上爬,心虽急切,脚一踏岩,却溜溜滑脱。 “啊,苦啊。” 又滑落下去两间许,顽力与阿绢叠作一堆,一时爬不起来。 “啊,苦得受不了。” 好容易挣扎起身,只见迎面胫骨上,血正涔涔淌下。 “畜生,迎面胫骨竟擦破成这样。” 仍那样钩着阿绢,又往上爬,又滑落。 “这可不行,再怎么使劲也滑着上不去,哈、哈。” 好容易爬上一间,却又忽剌溜滑下七尺,落了下去。 “这般磨蹭可不成事,有带子么,带子。” 至此顽力方悟,凭攥住手腕搭上肩去,断难攀上;便想寻条带子捆在背上再爬,这才第一次松开手腕,将阿绢的身子珍重地放在岩荫下。 “没死,别当我杀了你,再忍一忍,我便救活你,夫人,哈、哈。” 那惯常的镰刀似的月,微茫地洒下光来,见阿绢惨白的脸与肌肤,似活了、动了起来时,顽力忽听得某处有大树呻吟般的声音。 如猫捉了老鼠,总要拿它耍弄一回,顽力望着自己方才抛下的阿绢的脸,发狂般地想, “这般可不是事。” 正要重新背起阿绢往上爬,此时顽力自身也已疲困交加到了极点,单是自家身子都快撑不住了。莫说负这女人爬这崖路,只立着望了一望,眼便发晕、脚便发飘,再也撑持不住,便如倒在阿绢身旁一般,烈烈吐着息,哈嗒哈嗒,仰望着岭上, “矢立的杉在吼了,矢立的杉一吼,山上准没好事。好歹,原想到那杉处为止的,照这光景,再一步也走不动了;可就此往下,也下不去。自家身子竟这般不中用,真教人焦躁。虽说是把人弄到手了,光这样却毫无用处。想叫大哥和粂头儿都瞧瞧,俺这本事原不过如此。再者,若说是自那住着勤番支配的本阵里偷出来的,也算出息,往后带了这女人先一步去驹饲,到那里,叫大伙儿都瞧瞧俺是何等样人,之后任它如何,俺也甘了。不翻过这岭,便不算自个儿的东西。怎都要撑到对岸,可身子不争气,没奈何。啊,真真不行了,只怕要死在这了。” 顽力终于瘫在那里,动弹不得。 顽力动弹不得时,阿绢稍稍动了起来。阿绢略一动时,下方喧闹的人声,上方也起了人声。 将昏未昏的顽力,虽未察觉阿绢动了,上下响起的人声却早入耳,拼死猛地起身一看,只见提灯的光,一簇簇自黑野田方向,沿溪谷与崖路,照将过来。 上方,矢立的杉一带,火影也闪闪烁烁——看来自己已被团团围住。顽力慌忙站起,踉跄着, “反正逃不掉,便在此处殉情。既活不过这岭,死而去渡三途河,不也是段风雅因缘么。道行之伴,好歹这般女人,于俺身家也算不得什么不足。在猿桥背后被吊得悬空晃荡,自竹子岭一蹦跳进地狱道行——也太潇洒过头,教人无从佩服;可事已至此,实在没奈何。” 顽力挨近阿绢时, “你、你要做什么。” 阿绢活着。她梦中挥开顽力正要掐向自己咽喉的手, “哦。” 顽力也一惊,可就在那时,身子又晃晃悠悠滑下岩去,慌忙以那只独手,攥住阿绢衣裾。裾虽攥住,滑势太猛,连阿绢一同,如吊桶般坠入谷底。
第九章
翌日清晨,驹井能登守一行照例自本阵出发。阿绢、阿松、米友一行,却无跟随之意。 昨夜,七兵卫虽嘱咐阿松莫对任何人讲,阿松却难以缄默,便唤来正对与力同心吹嘘的米友说了。于是骚动渐大,在场之人尽数出动,上山围搜,朝岭上赶去,其间,寻人的阿绢,半死半活,自谷间爬了出来。 总之,阿绢既逃了回来,众人也安心退回宿处;可阿绢对一切绝口不提。因此无人知晓底细,只当是被山里的天狗掳了去。 得以平安逃回的阿绢,其实本想随能登守一行同去,只因身子虚弱,不得已留在此处。 如此,驹井能登守一行离了黑野田,过了几处桥,经追分,终于登上竹子岭。 “这便是竹子岭的矢立杉。” 穿过中途茶屋,一行在矢立杉下驻足,仰望那杉。 “哦,矢立杉便是这株么。” 有人绕着杉踱步,带着几分有趣,合掌抱了抱杉的粗细。 “恰是七抱半有余。” “古歌有云:‘武夫供箭征伐处,遗迹寂然立神杉’,说的便是这株杉。” “什么,您说什么,那歌再念一遍。” 持着写生帖的,追问道。 “武夫供箭征伐处,遗迹寂然立神杉。” “原来如此。” 将那歌写入写生帖, “作者是?” “作者不详。” “年代是何时?” “这也不知。” “哦,单只把歌记牢了,倒是难得。” 写生帖主这般佩服,通晓古歌的便笑道, “是刻在这儿的石头上,因而知道的。” “哦,原来是石碑的转述。那石碑也颇有几分古色,有趣;年代约是何时?” “倒是个爱问年代的人。碑上写著明历,关键的年号数字处却缺了,看不清。明历自元年起,至三年止,是严有院殿的时代;如此算来,约摸经了二百年的星霜。” “如此,那歌许是那个时代所作。” “不,调子更古。这竹子山又名坂东山,自古便是关东名山,自有日本武尊以来的历史。” “原来如此,那么那歌,莫不是日本武尊所作?” “不对,日本武尊的时代,还不流行这等和歌。” 一行在杉根下,随意考据起来。 “自古大军过此道,必向这杉射箭,以向山神奉献,方才通行,是旧例。” “我等也追这古例,行那弓箭之献如何?” “我等是去治理甲州,非去征伐,故弓箭之献,或不必。” “天文十六年事,原美浓守以千贯之积,受封此关所。若武田胜赖未于天目山战死、而东下,此岭当为第一要害;既无此事而止,此岭之上军势,近世大抵未有。小田原北条一族,左卫门太夫氏胜以八千余骑在此布阵,遣足轻进至驹饲——这便是近世的记录了。” “考据得真细。” “再者昨夜,问了当地人,说山里有什么异变,这杉便要吼叫。” “杉会吼,虽也奇,可这般大树,风一吹,也静不住、默不得。” “还有,不时这天狗来杉顶筑巢,偶尔自下方掳了人来,挂在杉枝上。” “哦,天狗留驻么。果然,树大到这般,天狗似也住得。如此说来,昨夜那妇人,莫不是被那天狗掳了去?” “原来如此,倒会牵合。或那天狗还掳了一两个妇人,挂在杉枝上,也未可知,好生查查为是。” “然而……那妇人的举止,却也耐人寻味。” 杉的考据与传说,转而成了昨夜阿绢的举止及其下落。 阿绢对一切绝口不提,这些人也无从判断,结果便顺着矢立杉一带栖着天狗的乡民迷信,既未否定、也未深究地走了出来。可在此再一想,终是费解。 “这趟道中,端的遇着不少稀奇。回数一数:先是驹木野关所那女人,次是小佛岭那脚程快的汉子,再者鹤川那善用枪的小个子男人,再到猿桥,被吊在桥上的,便是前头那脚程快的,又添个独臂的;捉了他,当夜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将这些合起来想,昨夜那妇人的举止,与前头种种奇事,似是一丝丝牵着的:莫不是那独臂的,昨夜掳了妇人逃去?若如此,妇人独自回来便奇怪了;可那独臂的,许是藏在这带山中。” 一路闲谈着猿桥问屋逃走的顽力,不知是否就在此道中哪一处,左右顾盼而行;到了竹子岭七曲时, “看哪看哪,那谷川里有人在喝水!” 驹井能登守望向谷底,这般说,众人便都探头望谷底。 能登守望见喝水的,是下岭五六丁处;那里俗呼坊主泽,几道桥栈横架,下方清流滚滚。能登守在此见有人喝水,出声招呼时,那人却如黄鼠狼般窜入山中去了。 既有人瞥见那窜逃的模样,便三三两两追了下去。 此后一行没了写生帖、也没了史迹闲话,为捕那可疑之人,前后左右如张远网,下得岭来,便是驹饲宿。 驹井能登守一行将那可疑之人,追赶至近驹饲宿处时,恰有另一行人,逆着他们,自甲州街道、自鹤濑离了本阵土屋清左卫门处,过关所,向驹饲而来。这也像是立着枪、带数名随从东下的一行人。随从虽不甚齐整,却并排三乘轿子,煞有介事。三乘之中,一乘有人,余下两乘空着。乘在那有人轿中的,正是神尾主膳。如此,那两乘空轿的用途,大抵可知。主膳当是借游山之便,来迎阿绢、阿松一行。原本似打算迎到竹子岭这边,不知怎的,竟非越过此岭、去到大庭不可了。 “大人。” “何事。” “那便是往天目山的道了,可不是?” “正是。” “大人原说必上得天目山一览,怎的忽改了主意?” “昨夜忽有急务,登山之类,顾不上了。” “急务是指?” “黑野田宿里,似出了什么变故。” “哎,是那位阿绢小姐,与那位阿松,遭了什么难么?” “正是。” “那可是了不得。可那难处,究系何事?” “详情不知,想来不过是盗贼或蝇营狗苟之徒罢了。” “这实在教人挂心。” “总之,不到黑野田看个究竟,我也无从知晓。再者泷田,这趟道中,说不定会撞见一位叫驹井能登守的旗本,此人便是此番赴甲府任事、与在下相熟者;大约我等登岭时,驹井正下岭,不久相逢,若下车通名,未免麻烦,只当不识,过去便是。” “遵命。” “但凡可能,倒不愿自报名号神尾主膳;若被问,便说自己是诹访家臣,正下江户去,便好。” “遵命。” 神尾主膳一行这般出了关所,过桥,经歇脚处寿司屋重兵卫前,向驹饲行去。 那时,尚是清晨。神尾主膳一行自驹饲宿出发,正要登上竹子岭时,忽自旁侧林中跳出一人,跌在主教轿旁。 “何人?” 家臣们立时拦住, “求大人救命,小人不知是哪位,却是九死一生的当口,见了大人求告,还请救命,还请救命!” 伏在轿旁叩首的,果然九死一生之状:发乱,白衣裂,遍身刀伤擦伤,惨不忍睹,且右臂独缺一只。 “情形若许,未必不救你;你究系何人,怎弄成这般?” “小人是往身延山进香的人,途中遭了恶人,落得这般田地。说起来话长,此处却说不得。哎呀,追兵这就到了——那追兵,是官人;官人错把小人当恶人,要来拿。此刻落官人之手,小人百口莫辩,还请暂且收留小人;不久便知小人无罪。横竖是不愿落在那官人手里的。” “哼,你说追你的官人,是?” “便是方才自对面来的,这一回自江户来的驹井能登守大人的人马。落在那人手里,小人定被认作恶人无疑,还请救命,小人这身子已弱,一步也动不得了。” “原来,追你的,是驹井能登守的人马么?” “正是。啊,他们又追来了。” “大人,听这情形,该如何处置?” “好,救他。” “那么若驹井大人处有了话说,如何处置?” “有鄙人担着,无妨。” 神尾主膳一诺。那可疑汉子虽狼狈已极,听了这一诺,喜得几乎跳起, “大恩大德,死也不敢忘!” 拜着神尾的轿子。神尾见了,道: “不知你是何方何人,见你危急救你一遭便了。泷田,幸而空着两乘轿,将这人载了去。” “遵命。喂,大人既救了你,又借轿与你,好生领情,进去罢。” “一切拜谢,那便不客气了,小人告罪。” 本要载阿绢的轿子,载了这可疑汉子。那可疑汉子,便是顽力百藏。 神尾又道: “驹井的手下若来盘问,只说不知、不识。若纠缠,鄙人自去应付,你们不必理会,只管抬轿前行。” 果不其然,不多时,自神尾主膳一行面前,驹井能登守手下的与力同心与捕快们,三三两两奔来。 “失礼,那轿子,且留步。” “有何贵干?” “方才追一可疑之人来此,在这带失了踪影,可曾见到?” “全然未见。” “咦。” 能登守的手下,打量着出言应对的神尾家臣,疑怪地, “方才,确有人在此处见着那人的身形。” “我等这边,却从无见着这般人。” “年纪约三十,肤色白,身量小,原是江户理发匠;任谁都一眼可见的,是左臂独缺。” “哦。” “嫌疑甚多,故想先拿下。” “那真劳苦了。敢问各位是?” “我等乃此番受甲府勤番支配之命的驹井能登守手下,赴任道中。” “既如此,尔等登岭途中,万一撞见那般人,定当拿下,移交贵方。就此告辞。” 这般说,轿子正要前行,能登守的同心与捕快慌忙拦在前面, “且慢,请留步。敢问各位是何人,请通名。” 能登守的手下这般按住神尾轿前。至此,双方都有了几分意气。 “我等无须向各位通名。定要问姓名,直去问驹井能登守本人便好。” 神尾的家臣这般说。 此时,驹井能登守与一名叫渡边的与力,自岭上下来,将至近处。 闻得,渡边挨近神尾轿旁, “轿中听真,鄙人乃甲府勤番支配与力渡边三次郎,失礼,请通名。” 此时神尾主膳撩起轿帘外望,恰与迎面而来的驹井能登守打了照面,却装作不知, “鄙人亦是甲府勤番组头神尾主膳。今日因私事经此,公门礼数,容日后补;你问的那可疑之人,我等一无所知。前路有急务,就此告辞。” 说罢放下帘子,催促轿子快行。能登守左右见那无礼,愤愤相视,能登守却神色淡然,不以为意。
第十章
如此,神尾主膳一行越过竹子岭,到了黑野田本阵。 神尾一行到黑野田本阵,本无甚要紧;可若将藏在某一乘轿中带来的顽力也领进这宿,必不太平。然而一行到本阵前时,唯独顽力的轿子未在此停留,命“送往鸟泽”,想来是又送回那鸟泽的粂头儿处了。 只送顽力往鸟泽,神尾一行到得本阵时,本阵自须以与前一晚留能登守同等的礼数相待。 虽各不失礼地迎了,此处古怪的,却是阿绢的做派。此时阿绢对昨夜的灾厄,竟似忘得一干二净。不过多睡了会儿懒觉,便薄施粉黛,准备迎主膳;主膳一到,她抢在最前、殷勤得无以复加,在不知情的本阵众人眼里,或许并不稀奇,可晓得前后情形的阿松,却只觉得太虚浮做作。 缘故是:待承驹井能登守时,她那口风,像是神尾大人有无皆可;及至能登守去了、神尾主膳一来,却仿佛能登守打哪条道过的都不关己,满心满眼只剩一个神尾,慌慌张张。阿松觉得她这般翻脸比翻掌还快、虚浮又可鄙,也非无理。不仅如此,神尾一到,酒宴立开,阿绢竟抢着张罗起来;阿松避席躲开时,却漏听到神尾主膳对着阿绢畅饮,说道:“你独自守着贞节也寂寞吧”“大人在甲府又犯了事了吧”“阿松嘛,也到了年纪了,是你调教出来的,想必不会差”——阿松听得面上火辣辣的。 此处堪怜的宇治山田米友,将自己关在房中,满脸沉痛之色,抱臂凝思。 米友正受良心责罚——这趟道中,他失手了两回。 头一回失手,是在上野原宿被一行甩下,硬渡鹤川,好容易才追上;第二回,便是昨夜的骚动。 他本有使命,须得在这趟道中结束前,分毫不差地护住阿绢与阿松。他自身也从未想轻慢这使命,可昨夜那一夜,受与力同心招引,扯到枪上,竟忘乎所以地吹嘘起来。 那空当里阿绢被天狗掳了去——所幸阿绢归来,还不算糟;若回不来,自己终归是切腹抵命的结局。他想着,这般干坐着实在不成,太没面目。米友因此受着良心的苛责。然而,以米友单纯的心,也实在不解阿绢自那以后的举止,不解她为何不像旁人那般大惊小怪。看她发乱衣破地回来,想来吃了大苦头,可全不见她要向那害她的人报复的心思。非但无报复之意,连为此上山围搜、捉那恶人,她都看得像是多事。 更教他不懂的,是昨夜那般惊动众人的当事人,今日竟已忘得一干二净,把那自甲府来迎的武士拽起来,如前所述满面春风地款待——这对老实的米友,实是可厌。 正想着,守着那样没着没落的人、提着枪做看门人,实在荒唐,纸门忽地开了。看时,微带酒气的阿绢立在那里, “友哥。” “嗯。” “昨夜真扰了你。甲府的神尾主膳大人来迎了,随从也带了许多,往后便安心了。至今多承你照拂,此后你自便去旅行罢。” “哎?” “你此后回江户也罢,再去甲府也罢,且莫管我们,随心去便好。” “嗯。” “这点微薄心意,略表我们的情,请收下。再者,你若去甲府,也莫依着平素的熟不拘礼,冒冒失失闯进大人的宅邸——那倒叫人为难;且先避着些,日后有缘,未必不能另作计较。” 将一封谢仪丢在那里,看也不看眼眨口结的米友,阿绢转身便匆匆离了这屋。 面对阿绢留下的那封谢仪,米友呆了一时,旋即化作冷笑。 “拿人开涮。” 他从旁戳了戳那封谢仪。戳它,并非要试其中多少——只因太荒唐,便拿它摆弄摆弄。米友既非这伙人的世代家臣,也非临时雇工。去甲州,本不以此人相随为目的;这不过是顺道的事。米友是因为太想见阿君,才动了去甲州的心。 这相随,非他求来,而是受人之托。纵被推辞,也未必觉得痛痒;可在此推辞,他觉着实是拿人开涮的做派。所以米友, “随你们的便。” 说罢,又将那封谢仪戳来戳去。戳它原无济于事,可此时,米友这脾气的去处,终究是眼前这封谢仪。 “拿人开涮,这种钱,老子不要。” 米友将方才自左戳过来的谢仪,这回从右戳过去。那模样,像是连抓了扔掉都嫌脏。 好,好,往后单枪匹马也要去成甲府给你看——过了岭,到甲府一日可至;盘缠之类,那点子事何曾难倒我,这种钱要它作甚。要退还去,又因不愿见那女人的脸;就此丢下走去,万一被人拾了,倒显得是米友拿了的,实在气人——米友瞪着眼前谢仪,又气又无奈;终觉得,扔进院子撒开,最是妥当。扔进院子撒得到处都是,叫人看见,便立了自个儿没拿的证据。米友抓起那封谢仪,像拎蜈蚣似的嫌恶地拎出去,推开纸门,咚地朝院子一扔——且专朝阿绢那屋近旁、尽量惹人眼目处扔去。 米友扔出的谢仪,撞在院里松树干上,嗒地一声,想是封得颇牢,原样滚落,到底没弄出梅忠那般花团锦簇的光景。 “呸。” 米友咂着舌,斜眼瞥那扔出的谢仪,自去拢起行囊、那杆手枪与绑腿之类,做起旅次准备。 旅次备妥,米友来到檐下,却见方才扔出的谢仪,封着原样骨碌碌滚在那里,刺眼得不行。 以米友的脾性,绝非对那谢仪有什么留恋;可那般丢着,若无人见、被旁人拾去,终归显得是米友拿了的,实是冤枉,便对着松根旁滚着的谢仪望了一时;其间, “对了,对了,权作辞行的记号,扔进那家伙的屋子去。” 似有了主意,跳下院子,拾起那封谢仪,瞄了准,自纸门隔空投入阿绢的屋子。 那时,阿绢屋里并无阿绢。阿松独自凭案,读着本阵借给她的书。 忽地一声骇人的响动,纸门被撞破,恰落在自己正读的那绘本上,重重一物坠下,阿松吃了一惊。差一点便砸在眉心。是谁这般恶作剧?阿松急忙开了那破纸门看。 开门看时,只见米友方才团着身子、自树丛中往对面逃去,阿松全然不解所以, “友哥,友哥,方才往这儿扔石头的是你么?” 这般说着,沿廊追去;米友却不应、不回头,以那惯常的步子逃了去。阿松越发不明就里,可米友全副旅装逃去,她想,总须捉住问个情形。米友性子急、爱发怒,且时有会错意而发怒的毛病,想来是又有什么不顺心而逃了,只要唤住问明情形、替他解了,立时便消——便急急沿廊奔去,趿上现成的草鞋,追米友。 米友不从正门逃,沿屋后竹川旁的细径逃去;阿松一边追,一边 “友哥,怎么了,这般没头没脑地逃,情形都不明不是么?稍等等,说说情形,把咱们甩下自己逃,太狠心了不是?稍等等呀,喂,友哥。” 阿松这般呼唤,米友没道理听不见;可他竟不回头,越发拼了命地逃。 “友哥,只要明了情形,我绝不拦你走,稍等等说一声,喂,友哥,什么不顺心了?我都累成这样了,这般追你来,你装听不见走去,将来到了甲府,纵知道了阿君的所在,也不告诉你了。” 阿松边跑边喘,这般说;这远远喊的话,似多少入了米友的耳,米友忽地立住, “阿松小姐,阿松小姐,咱往后独自去甲府了。咱因何独自去甲府,且问方才扔给你的那包东西便知。我对你毫无怨恨,到了甲府,再会吧。” 米友回过头,朝阿松大声答道。 “别说这种话。” 阿松回驳,米友却 “至今与你们处得亲热,往后便是陌路人了。” 坚执摇头,同时倏地背过身去。米友终未留住。阿松再无余力去追,待米友身影没入山中,方回本阵来。 阿松回到原屋,想起米友临去的话——说且问方才扔来的那包东西便知——便取过案上那纸包看,正是那笔钱的包。 聪慧的阿松,立时了然:定是师傅阿绢,将这钱给了米友、打发他走了。同来至此,管用不管用,都一道到了这里,偏在将到目的地、只差一口气处打发走,阿松自觉这不是合人情的做法,好生羞惭。师傅阿绢这人,本就干得出这等事。固然,神尾大人与其家臣来迎,或许不再须米友相随;可说此处已无用、便拿出钱包打发,寻常人想来也必不痛快。 何况那急性子的米友发起怒来,将这钱包掼了逃去,阿松反倒怜他怜到不行。 正此时,阿绢来了,阿松取出米友扔来的钱包,说了情形,阿绢却道: “既是那般糟践的钱,便讨回来吧,交给我,用处多的是。” 坦然将那钱包重收回手,又道: “当真,他老实走开,倒是好了。本想他能帮上什么,不想非但帮不上,倒只添麻烦,往后不知还要闹出什么乱子;趁早走开,倒是省心。” 阿绢这般说,将钱揣入怀中,又往神尾主膳居室去了。 与此同时,阿松禁不住地,心头猛地涌起一阵无依无靠之感。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