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伯耆安纲之卷)

本卷目录(共 9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第一章

从这以前说起——被龙王之鼻的宇津木兵马救下的阿君,因为思念兵马,整日失魂落魄,连病体初愈都抛到了脑后,只管追在兵马身后去了。

就算她当真照兵马的嘱托,进了白根山的山坳,那里也未必能遇见兵马;何况那条路,山势险峻,是飞鸟都不经过的所在。阿君既无准备也无筹划,就贸然往里钻,实在是不知深浅。

穆克犬闷声不响地跟在后面,那模样,仿佛是在悲叹主人这发了疯般的举止。

走到丸山的险地时,天色将暮,阿君一直紧绷着的心神猛地塌了下来。

“穆克啊,我累坏了,走不动了。”

她倒在杉树底下,穆克也在一旁屈腿横卧下来。

穆克犬放声狂吠,是在那天拂晓时分。阿君正沉在昏睡的梦里,那梦深得连穆克犬的狂吠都刺不破。

穆克的吠声没有钻进睡得正香的阿君耳里,却有幸被一个恰从那里路过的马贩子听见了。

这马贩子年纪尚轻,看去身板结实,牵着三匹小马,从奈良田那边过来,走到此处。这拂晓时分,在这人迹断绝的地方,狗不停地叫,让他心里犯疑。

“哎呀哎呀,这姑娘危险,这是病刚好就硬撑着赶路了。”

这年轻马贩子懂得些门道,揉了揉阿君的身体,又从怀里取出药来给阿君含在口中,说道:

“喂,大姐,你打起精神来呀,可不能睡,不睡就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这是要上有野村的马大尽那儿去……”

不多时,阿君被这马贩子救起,扶上了马,一路被带到了那有野村的马大尽家。

到了马大尽家门前一看,阿君不能不为那宅院的宏大而吃惊。

甲州首富的农户叫米村八右卫门,据说有四千五百石家产。和泉作呢,在东郡内有一千石田地。而这马大尽,是比他们更老牌的大尽了。

甲州上古便是马的著名产地。自圣德太子爱马出处而有“黑驹”之名。此外,凤凰山、驹岳一带,也是从产马而起的地名。敕使川以北,有个叫驹场村的村子。这有野村,据说原本叫“马相野”。阿君来时看见,靠近宅院那片宽阔的野地,以及目光所及的马厩里,马多得一时数不清。她心想,这果然是马大尽无疑了。

不仅如此,进门之后简直像走进森林,尽是些不知几千几百年的参天古木。

“从一品式部卿葛原亲王那时候起,便是马大尽了。”

马贩子对阿君这么说了一遍,倒也不算夸口。

过了宅中流过的小溪上架的桥,这时从树荫里出来一个女人,唤道:

“幸内,幸内。”

年轻的马贩子应了声“是”,望着那女人,显得有些慌张。

马上的阿君,听见那声音、一眼看清那人时,也浑身打了个寒噤。那妙龄女子的脸,面上没有一处完好,全都烧烂了,唯独一双白眼直愣愣地往上吊着,嘴像裂开似的紧紧抿着,所以并不像世间常见的丑女那样傻乎乎的丑,而是永远含着一股怒气,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更凄惨的是,这妙龄女子所受的诅咒,仅限于那张脸。她身上穿的衣裳,华贵得几乎可与大名的公主相比。许是恶病作祟,只把她的头发原样留下,乌黑得像漆汁垂落,还梳成了漂亮的高岛田发髻。身段、体态、做派、气韵,只要除了那张脸,若从背后望去,任谁都要看呆了,是个美人。

骑马而来的阿君,冷不防从正面撞见,寒毛倒竖,抖个不住。

“幸内,你刚从山里回来?”

那受了诅咒的妙龄女子,手里擎着一枝山茶花。她一声声唤着幸内,悄悄朝这边走近。

“这是小姐,您早。”

被唤作幸内的年轻马贩子,微微弯了弯腰。

“幸内,那是哪一位?”

那受了诅咒的女子,把吊梢眼像银针般闪着光,望向马上的阿君。

那一刻,阿君觉得毛骨悚然,连在马上都坐不稳了。

自然,直到此时,穆克犬一直默不作声地跟着马和人走来,到了这里,它昂起那从容的头,定定地凝视着那受了诅咒的妙龄女子的脸。

“这位,是在丸山下遭了难,小人救起来的。看她身子还虚弱,想带到女仆房去让她歇息。”

“这样,快带她去歇着,若要用药的,到我的屋子来取便是。”

“是,多谢您。”

阿君在马上听着,觉得这被称作小姐的人,虽生着那副可怕的面貌,却像是个性情温柔的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安心下来。

“还有,幸内啊,你把那马牵回马厩之后,去见父亲大人之前,先到我屋里来一下。”

“是。”

“可不准撒谎呀。”

小姐说完,擎着山茶花枝,往那边去了。“可不准撒谎呀”这一句,在阿君耳里,像是含着一根针。然而阿君心里,对那受了诅咒的小姐,却无端涌起“怪可怜的……”的同情,几乎要为她落泪了。

第二章

阿君由年轻的马贩子幸内领着,去见了掌管女仆的那个老婆婆。老婆婆听了幸内细说原委,便道:

“只要不挑食,和大家里的女仆一样做事,住多久都不算打扰。”

眼下能得这句话,对阿君是造化。女仆统共约莫十五人。这些女仆之中,自然也分高下,依各人本分,分成内宅侍候和下房劳作两拨。

“我干不动费力的重活,只求把我拨到厨房那边去。”

阿君反倒自愿去干下房活计。

阿君之所以甘愿请去下房,是因为有穆克在。若是去内宅侍候,与穆克分离的机会便多,把穆克托付他人照看,她总放心不下。虽多少费些力气,可早晚能与穆克待在一处,这份助力不知有多大。阿君的活计,除了寻常厨房事务,便是帮着煮马豆、调配鸡食,并不十分吃重。起初她想着自己添了麻烦不算,还带条狗来,未免过意不去;可偌大一份人家,一条狗根本不算事,心里安顿下来之后,穆克很快就讨得了其他女仆的喜欢。连掌管女仆的老婆婆,也夸穆克是条有丈夫气的狗,越发疼它了。

向来养在这宅里的好几条狗,初见穆克时也曾叫过瞪过,不过两三天工夫,竟奇妙地服帖下来;穆克一站起,群狗便自然而然地围在它四周排成队。穆克朝牧场迈步时,群狗也跟着步调一致地开拔。

宽阔的牧场上,健壮的骏马与可爱的小马卧起鬃扬之间,穆克率领着一队群狗绕场一周的光景,着实威风。阿君包着手巾,在小溪岸边与其他女仆一同洗菜,望着穆克那威风的模样,自己心里也欢喜得不行。

“若让友哥瞧见这般有生气的光景,不知要多高兴。友哥与其在那边受熬煎,不如到这等人家来帮工,给马当个看管也好。”

阿君由穆克的威风,想到了米友的处境。

这般一想,便不能不连带想到,这里的老爷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向同伴女仆问道:

“阿藤姐,咱们老爷如今在哪儿?”

“老爷夫妇所在之处,是那边屋顶高大的宅子;再往那边,只露出悬鱼构件的地方,是三郎少爷的住处;这儿看不见,可那榉树葱茏之中,便是小姐的屋子了。”

“小姐的……”

阿君听到这里,前一日在小桥畔遇见的那位受了诅咒的妙龄女子的身姿,又分明地逼到眼前。

“阿君,你见过小姐了么,还是没见过?”

“没有……”

阿君把头摇向一边。

“是么。”

阿藤只说了这一句,便神情有些发愣地望着阿君。阿君这当儿,本想打听小姐的身世,却不知怎的觉得心里不忍,便像是顺口接上似的说:

“我连老爷都还没见过呢。”

“老爷虽轻易不出门,可偶尔也会带着随从到这牧场来散心呢。”

“他老人家高寿了?”

“那自然是上了年纪的,既是三郎少爷和小姐的生身父亲嘛。”

“三郎少爷是——”

“是这家的长子,将来要继承这位马大尽的。”

“那太太呢?”

“太太么,我还没见过呢。”女仆阿藤说道。

在这宅里当差却不知太太的模样,阿君听着觉得蹊跷。

“岂止我不识太太的面,咱家女仆里,谁也没见过太太。连那老婆婆,知不知道太太,也只有她一个心里有数,面上却也装作不知。”

“这是何缘故,太太是住在别院么?”

“什么缘故,实在难说,可这宅子古怪得很。有人说太太在这儿,也有人说在别院,这其中的分别,长年当差的我们也全然摸不着头脑。不过眼下的太太是续弦,比老爷年轻得多,女仆们私下里也有这等议论。横竖是第二回或第三回的太太,不是三郎少爷和小姐的亲生母亲。总有些缠夹不清,这等大家的财产与内情,凭我们的脑筋是算计不过来的。只是可怜了那位小姐,那才真真是可怜的人儿啊。”

“小姐她……”

话终归不能不落到那位小姐身上。

女仆只当阿君不知,便把小姐的事说得颇为详尽。小姐名叫阿银。说到那可怕的面貌时,阿藤自己也不禁打了个寒噤,四下张望;阿君眼前也浮现出那时那张脸,寒毛直竖。据这女仆讲,小姐脸变成那般模样,不单是出天花所致,更早之前还曾遭过一场大火烧伤,才成了那样。那口气,像是有人在小姐身上造成了那样的灼伤。

如此说来,是天生的恶病与人的手两下夹攻,把那位小姐的脸践踏殆尽了。何等惨烈的报应啊——阿君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对那位小姐由衷地同情。

“这等大富大贵,偏对此也无可奈何。所以像阿君你这般生得好容貌的,是抱着金钱买不来的福气,须得珍惜才是。”

阿藤对阿君说了这话。洗完了菜,阿君要给穆克喂食。

可是,平素这时刻该来的穆克却不见踪影,阿君便走到牧场,极目远望。然而那里也没有穆克的身影。想来它是率领群狗乘兴往那山后远征去了,阿君便强自宽慰,并不如何忧心。

趁着这当儿,不如略略看看牧场的情形,阿君一边寻穆克,一边朝牧场走去。

此刻,阿君心里盘算的,比穆克更甚的,是那位小姐的事。阿君原是自称这世上再无如己般不幸的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几乎是不曾拥有幸福而生,只在名为不幸的浪涛里被揉搓至今,这便是自己前半生的生涯。及至此刻与那位小姐一比,自己这方分明是幸福的人,竟不由得要承认“原来如此”——这叫她觉得无比凄凉。

未尝病过的人,不识康健无恙的可贵。总之,生而与人无异这份可贵,此刻阿君算是明白了;自己从前以为世上再无如己般不幸的心思,竟像是怨怼,像是任性。生为百万富翁之女,此刻在阿君看来毫不值得羡慕。她心里怜着这可怜的小姐,一边走在牧场上,不知不觉,竟来到了那榉树林——据说便是小姐屋子的所在——相近的地方。时令几乎可算入冬了,榉树的红叶,早被八岳山风扫尽了。树下黑压压堆着落下的枯叶。到了此处,阿君心想这儿便是小姐的屋子,便悄悄从大榉树的荫里探看篱笆里头。

那里另有一方庭院,看得见有池、有泉、有假山。檐廊下,似有一个男人坐着。

“幸内,幸内。”

在厅里呼唤的,是那位小姐的声音。被唤而坐在檐廊下的,是救自己来的年轻马贩子。小姐的身姿在厅内看不见,幸内的身影却隔了篱笆望得真切。

“幸内啊,借给你是借给你,可不准对父亲大人说。”

“怎敢,若传入老爷耳里,比起小姐,还不知小人要受多少责罚。”

“那便好生收着。三天之后,定要还我吧?”

“这个万无一失。”

“刀也罢胁差也罢,虽有许多许多,可这一柄,是父亲大人分外珍重的。”

“这个小人深知,满三天必定奉还。”

幸内面前,阿银小姐亲手把一只长长的桐木箱搁下。

“这真是不胜感激,托小姐的福,平日的愿望得偿,再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事了。”

幸内朝箱子上行了礼。

“幸内。”

“是。”

“你前些时带来的那个姑娘,怎样了?”

“嗐,她已托了老婆婆,在咱宅里帮工了。”

“那丫头,你莫不是早就相识的?”

“不,绝无此事。”

“那便是,在山里头一回见面的了?”

“正是。”

“此后,你可曾与那姑娘说过话?”

“不,自那以后还不曾见过。”

“那姑娘容貌很好呢。”

“这个,倒不曾留意。”

“还说不曾留意,那姑娘是个标致孩子呀。”

“模样么,不知是否那样。总之那时她像路倒一般,全无看头。”

“身形虽憔悴,却生得真美,真想给她好好打扮打扮。”

“粗粗一望虽看得清,待打扮起来,只怕不成样吧。”

“不,既由着她那般邋遢,若给她打扮,不知要好看多少。我有些衣裳,也有发饰,想借她。”

“小姐这番话若让她听了,定是感激不尽,那姑娘可是只穿着随身衣物倒在路旁的。”

“我的东西,恨不得全给了她;像我这等人,本就该只穿随身衣物才好。”

“小姐,您说什么呢。”

“呵呵呵,我这是怎么了,又说任性话了。幸内啊,既如此你快拿走,莫教人瞧见。虽教人瞧见也无妨,可是……”

“那么小姐,小人情借去了,第三日必带回来。”

幸内低下头,把那长桐木箱用包袱皮裹了,告退下来。

“你回去时,到那姑娘那儿去一趟,对她说,叫她到我屋里来玩。”

“是,遵命。”

幸内说着,把长桐木箱挟在腋下,离了檐廊。从这桐木箱的情形推想,里头装的,便是这位小姐的父亲珍藏的刀。

阿君回到女仆房做针线时,雨便疏疏落落地下了起来。

“日安。”

在屋里的阿君,立刻听出那是幸内的声音。其实她并非不盼着幸内早些来传小姐的口信。

“哪位?”

虽已知道,阿君还是拉开纸门,问了。

“我。”

“哎呀幸内哥,您可来了。”

一看,幸内穿了件干净利落的夹衣,披着小纹外褂,撑着伞,腋下挟着那只熟悉的包袱长箱,一副出门的打扮。

“来,快请进。”

阿君殷勤相迎。

“我这就要到别处去一趟。那个,阿君,小姐想见你,说等你得空,去玩一趟。”

“小姐她……”

“哎。”

“遵命,多谢您。”

阿君向幸内道了传话的劳,幸内只传了这句口信,便离了此处。

阿君目送幸内去远了一会儿,只听:

“阿君。”

同伴女仆阿藤从身后唤她。

“阿藤姐。”

阿君回过头,阿藤便道:

“哎呀好事,阿君,得小姐召见,好事呀。”

“可是,我怕是要受什么训斥呢。”

“哪有的事,小姐若不是顶顶中意,咱们这边说什么她都不理会;如今竟是小姐那边来召你,阿君,你定是合了小姐的心意了。”

“若如此便好,我只怕要受训斥。”

“不会有那种事。咱们这样长年当差,还不曾有人得小姐‘来玩’的召见呢;偏你一个,有这等吩咐,真叫人羡慕。”

“那个,小姐可是个性子刁钻的人?”

“不,她看似如此,却颇有分寸,事事周到;只是好恶极分明。这宅里,除了幸内哥,再没人称得上是小姐的心腹了。”

“幸内哥竟那么合小姐心意?”

“哎,幸内哥说的话,小姐多半肯听;所以人才背地里说幸内哥与小姐有些蹊跷,可断不会有那种事。”

还开着一道缝的纸门往外看,戴着斗笠、挟着包裹的幸内,正巧从方才进来时与小姐相逢的小桥上走过,只望见那远去的背影。

第三章

阿君上了阿银小姐的起居间。

“你的家乡在何处?”

“在伊势国。”

“伊势国在哪儿?”

“在古市。”

“古市,可是那大神宫所在的地方?”

“正是,正是大神宫跟前。”

“你在那里做些什么?”

“那个……”

阿君一时答不上来,偏巧这时,庭前忽然现出一只乌黑的动物。那是穆克。

“穆克啊,不可来这种地方,这不是你该来的所在。”

阿君当着阿银小姐的面,斥了穆克的无礼。

“这是你的狗?”

“是,是小人的狗。”

“哎呀,好大的一条狗。”

“它一步也不离我身后,有时顶用,有时也教人发愁。快,快往那边去。”

“不必那样说,追在主人身后原是应当的,由它去吧。”

“纵然如此,来这种地方,到底失礼。”

“由它去吧。”

穆克也不管准不准许,就在庭前坐下了。

“你安分些坐着。”

阿君无奈,也就不再赶它。

“把这些点心给它吃。”

“这等讲究的点心,小人不敢当。”

阿君推辞了。阿银小姐也不怎么强求。

“今日落雨,清冷得很,你且说说那伊势国的事,我哪儿也不爱去,别国的事一点也不知道。”

“小姐您虽不出门,从书本上也该知道些的。”

“名胜图绘之类,我也不是不知参宫的事。”

“既有大神宫在,伊势那一条街便十分热闹,小人便在那热闹处过活。”

“你在那里做何营生?”

“这个,那……”

可怜的阿君,又卡住了。

那时,温顺地坐在檐下的穆克,不知察觉了什么,抬起头望向外头。它朝假山那一边端详了一会儿,便起身慢吞吞地走入雨中。那神态颇有意味,阿君与阿银小姐便一同望着狗去的方向。就在这时——

“姐姐。”

从庭院那边探身进来张望的,有人唤了一声。

“三郎,你不可来这儿。”

阿银小姐厉声说道。

“可是……”

“回去吧,况且,雨里连伞都不打。”

阿银小姐呆看着。阿君也呆看着,却总不能只干瞧着。来的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子。不曾剃过月代,头发松松拢着。一身孩童的衣裳,外罩无袖短褂;从方才唤“姐姐”来看,再从阿银小姐唤他“三郎”来看,这定是阿银小姐的兄弟三郎少爷无疑。然而竟无人跟随,独自在雨里连斗笠都不戴,穿着大人的木屐,来到此处,唤一声:

“姐姐。”

便闯了进来。阿君虽觉诧异,却不能默不作声,便站起身,想把那孩子抱起来——却被阿银小姐按住:

“不,由他去。三郎,我说过你不可来这儿,怎么还不回去?”

“可是……”

三郎仍立在雨里,定定地望着阿银小姐的脸。阿君不知如何是好。看那立在雨中不打伞的三郎的脸,是个肤色白净、品貌清秀的孩子,作为这等大家的后裔,挑不出半分不是;只是那脸颊一带,肉少得过了孩童的常格,因此,本就比常人略大的眼睛,显得越发大了。虽大,却没有凌厉的光,满含一种懒洋洋的神色,所以虽清秀,却怎么也不像是个伶俐孩子。

“你到这儿来,要被母亲大人训斥的呀。”

“可是……”

三郎把那双大眼骨碌一转,望着阿银小姐,站着一动不动。雨直浇下来,水珠从头顶顺着脸淌,孩童的衣裳湿透了,他却毫不在意。阿银小姐看在眼里,却只管催他回去回去,既不站起来照拂,连阿君刚要起身也被她按住——这份心思,阿君怎么也猜不透。

“叫你快回去。”

阿银小姐的气势凌人了。从那吊起的眼睛里,仿佛迸出憎恶的光。那不单是姐姐责弟的态度,倒像是从“眼前之事一刻也容不得”的厌弃之心而来的,阿君越发不解,简直为难得无地自容。

“姐姐,给我点心。”

三郎仍不肯回去,这样说道。可他又并不挨近姐姐,只在远处,像闹别扭似的窥伺着姐姐的脸色,依旧立在雨里。看那骨碌转着的大眼的瞳孔,大大地散着光,阿君心想这孩子原不是寻常的孩子,便不禁满心怜惜。

“不行。”

阿银小姐断然拒绝了。

阿君看不过去,不听阿银小姐的阻拦,起身下到庭中,走到三郎身旁:

“小少爷,雨下成这样,回去吧,您的衣裳都湿透了。”

“别管他。”

阿银小姐仍是那副可怕的脸色。

“来,背到我背上,回那边宅子里去吧。”

阿君把自己撑来的伞调转,单手擎着,背朝三郎少爷。

阿君一番好意背过身去,三郎少爷却就势一转,掉头便朝来路大步走了。阿君正要从后撑伞追去,却被阿银小姐用命令般的硬嗓门喝住:

“不可往那边去,不可去那宅子。”

阿君立时僵住了。

三郎少爷拖着大木屐,雨里连斗笠都不戴,悠悠然往那边去了。

“你大约还不知道,这宅里,彼此的院子,是轻易不相往来的。那孩子本该听过这吩咐,偏来这种地方,所以才训他。”

“是。”

“来,你上来。那狗怎样了,狗该不会跑到正屋去淘气吧?”

“那狗不会做坏事。”

阿君重又回到原座,然而经这一遭,周遭不知怎地便冷清了下来。

阿银小姐本难得有阿君作伴,正想借名胜之类的话提起兴致,却被三郎少爷一来,全扫了兴。虽说是一等大家,同一座宅院之内,竟有亲子兄弟各立门户,弟弟去不得姐姐的住处,姐姐也拦着不送弟弟——这是何道理?阿君满心不解,只觉悲凉,气氛深深沉了下去,便想这可不行。

于是她想,总得设法慰藉一下不快的阿银小姐。可拿什么话来安慰好,一时无处下手;其间,阿君望见壁龛里供着的一张琴,便引出音曲的话头。这在当下,对阿君对阿银小姐,都是极好的发现。

“哎呀,你竟会弹三味线。那敢情好,我来调琴,你用三味线来合。”

阿银小姐大为欢喜。方才那不快之感就此消散的模样,阿君这才有生以来头一回觉得欢喜。

那落雨的一天,到了夜里,两人合奏的兴致仍绵绵不绝。

第四章

那以后,神尾主膳称病蛰居了好一阵。蛰居期间,分部、山口那些同心的组头与当值,仍不断进出。今日是早有筹划好的日子,许多人从清晨便聚到神尾宅里。

这是说定在神尾宅后院有一场“试物”。所谓试物,便是试斩。从清晨涌到神尾宅的一干人等,各自携了秘藏的刀或自得的胁差聚拢来。

事先领来罪人的尸骸备着,斩手之职由剑道师范小林担任,当值的志愿者也可下手,试那刀的利钝。

虽说用的是罪人的尸骸,拿人的身子来做试物,到底稀奇得很。然而这稀奇事,在日本古来却是一项堂皇的仪典。江户幕府里,经腰物奉行转町奉行之手,由那有名的山田朝右卫门操办。届时检尸场气象森严,腰物奉行、本阿弥、徒目付、石出带刀之辈鱼贯而来,一字排开;斩手朝右卫门带着代手与弟子,身着麻裃到场,土坛之上、试法的规矩,都谨守古例。聚在此地的当值们,有人请小林试斩,有人自己下手,有斩得漂亮的,也有斩失了手成了笑柄的。每试一回,刀的利钝便有了评说,手腕的巧拙也有了评说。或说刀虽好、腕却靠不住而垂头丧气;或说刀平平、腕上功夫却了得而受称赞。

其中,担任师范的小林,不愧剑道精熟,斩法最是漂亮。他讲起从前几回试物的经历、斩盗贼弃尸的经历,说得一座热闹;及至试物大致完毕,正要带了弟子告辞回去时,神尾主膳把他唤住了。

“小林先生,请留步。今日有样东西想请先生过目,想听听先生的鉴定,并各位的高见。不会多耽搁,且稍候片刻。”

“敢问要小的拜见的,是何物?”

“这便让人取来。不,也该到了,是早约好的,料无差错,只是还未见影,少顷便到,请再略候。”

神尾说罢,一脸候人的神气。小林师范心想神尾要给他看什么,也就坐定等了。座中其他人等,也被几分好奇心引着。

“神尾阁下,您说要给我们看的,究竟是何物?”

“且请稍候,待它到了,再请观赏。”

神尾这般说法,像是故意不明说底细,要让人一声惊呼的做派。

这时用人出来禀报:

“幸内到了,有野村的幸内前来拜见。”

“啊,幸内来了么,等他好久了,快快请来。”

被唤到席上的,是有野马大尽家的雇工幸内。

幸内像是前去向阿君传过阿银小姐口信之后,便径直来此。昨夜大约是在甲府城下某处投了宿。

“诸位大人。”

幸内从远处的末座伏身下拜。座中众人,个个是佩双刀的武士,唯独幸内一人是无刀的平民,且是雇工身份,便再三谦退,一时抬不起头。幸内伏拜的身旁,那只带来的长箱,用萌黄包袱皮裹着搁在一边。

“哦,幸内,来得好,列位也都在等你的到来呢。”

“来迟了,万死莫赎。”

“不必拘谨,上前来说话。”

“那么小人失礼了。”

幸内战战兢兢走上前去。

“列位。”

神尾主膳转向众人,说道:

“来这位,列位大约也都知晓,是有野村伊太夫家的雇工,那马大尽的雇工。虽不似农家雇工,却是个可敬的家伙,剑术相当了得,在村里也练,偶尔也来这城下的街道场,手法极正,请列位记在心里。”

神尾这般把幸内吹嘘为剑术精、手法好,幸内到底是面红耳赤,只道:

“惶恐之至。”

伏拜着,依旧抬不起头。

“不必如此惶恐。其实今日,倒想拿你当上宾。你虽是伊太夫的雇工,今日却身价不同了。那物件,你已带来了吧?”

“嘿嘿,惶恐。托老爷的金口,小人从主人处借得来了。”

“辛苦辛苦,借得来就好。伊太夫是个怪人,尤其那物件,据说轻易不示人。多亏你的能干,才提到此间,再好不过。”

“正是此物。”

幸内仍战战兢兢,捧上那萌黄包袱里的长箱。

这箱子,便是前一日幸内与阿银小姐约以三日、从小姐处借来的那只。可知他为带到此席,才向小姐借了这箱。

“哦,那个那个。”

神尾主膳一边接过箱子,一边说:

“想请列位看这物件。在此之前要先说一句:此物乃有野马大尽家自祖先传下的秘宝,列位之中,只闻其名、未见其物的,想必不少。这等门外不出的物件,独于此席得见一面,是造化,还望诸位细细鉴定。”

神尾主膳边解包袱结边说,座中人不由得佩服。葛原亲王以来相传的有野马大尽家,有无数秘宝,其中更有一柄名刀。只闻其非常名刀的声名,却无人见过。想去看看,主人伊太夫又执拗,轻易不给人看。如今能于此席一见此名刀,正合座中人的好奇所盼。

“那是,那是。”

座中一阵骚动。到底是神尾这等老于世故的人,让人干等、再一声惊呼的做派,也有人称巧。

弄些名堂、惹人一声惊呼,本是假茶人、假风雅之辈最爱干的勾当。神尾每次招人,总爱来这么一手;而且,被人称一声“到底高明”,便大为得意,成了癖性。

然而座中也不尽是惊呼的人。对神尾这讨嫌的癖性,也自有皱着眉忍着的。那皱眉忍着的,虽厌神尾的做派,对名刀的渴见却绝无半分厌意。他们本已想着,纵然辞礼再厚、身子再谦,也为后学该看一看;只因神尾太拿自己当回事、故弄玄虚,才有人半带讥讽地说道:

“诚然,有野伊太夫家藏名刀,早有传闻。据闻,可与源氏的髭切膝丸、平家的小乌丸比肩,是等之名剑。然而无论谁去,都不肯示,也无见过的人。故此也有闲话说,那名刀是徒有虚名,实非了得,只因声名太高,被人看了反觉难为情,才藏着不示。今日这些疑窦,想必一扫而空,可喜可贺。”

略带讥刺说这番话的,是枪炮方平野老人。

“此物究竟是如传闻般的名剑,还是不过尔尔,且请列位一览之后,畅所欲言。在下也是今日初见。”

神尾似被平野老人的口气刺了一下。但这老人在此席中堪称刀的鉴赏大家,他多少有些戒备。万一二一,此刀不及传闻,他料定这老人第一个发难,所以面色有些发虚。他便先筑一道防线,说自己还未曾看此刀。这般说了,万一二一此刀不过尔尔,责任也脱得几分;若真如传闻是绝世名剑,便可趁势好好收拾这老人一番。

因此老人那方,也平添几分争强,拭了眼镜重新戴上。平野老人之后,以名师著称的是师范小林。除这二人,座中对刀无不具相当眼力,也未必没有比平野、小林更眼毒却名声不显的人。

虽惹了一声惊呼,若打开是个扫兴的“玉手箱”,一番苦心便全白费。早知如此,不如自己先看过了再出席。神尾多少悔起自己的轻率,终于解开包裹,开箱一看,古锦缎袋里,正是那柄太刀一振。神尾拂开袋,手按那白鞘的刀,郑重抽出。

刀身长二尺四寸。神尾主膳抽出细看,那平野老人便把眼镜几乎贴上去,从旁横看。小林文吾也从前方凝视。座中人,或近或远,不住地窥看端详。主膳细看了,沉吟一声“嗯”,却一言不发,径直交到平野老人手里。平野老人恭恭敬敬接了,依规矩重新细览,还翻转来看了两遍。

“嗯。”

他也像咏叹似的,重重“嗯”了一声,便交到下一个师范小林文吾手里。小林师范接了不住地看,却也一言不发的,依旧无言传给下一位。如此这般,那刀在座中人手里递了一圈,人人凝神端详,却无一人肯下断语,连“或许如此”的意见都无人肯说。那刀便在沉默中被人接去,绕席一周,好歹回到神尾主膳手中。

“那么,列位觉得如何?”

神尾主膳将刀纳入鞘中,环视一座。然而谁也不曾“唔”上一声。既说是相州物,又说是看来做备前,连个大致的谱都没人敢定。怕连大致的谱定了都要惹人笑,这刀便是教人这般摸不着头脑。

“区里浮现的,似乎是通直的板目肌呢。”

平野老人好容易吐出这一句。不说是相州物还是大和物,单从肌理说起,像是撇开大纲、落到了细论。看来这老人也颇有些犯难。

总之平野老人开了这一回口,下一个便轮到小林师范不能不说些什么。

“初看纹样,肌理竖起,地铁似也偏弱……不过——”

那末尾的“不过”,留出了最多的余地。

“正是。”

平野老人像会意般点了点头。可“正是”个什么,座中人却不大会意。老人便补了一句:

“那地铁啊——”

可地铁究竟怎样,越发不会意了。他刚起了个头,本指望小林师范或谁接上话,小林却从此再不开腔。座中人也默着,老人便自己收着话尾。这时座中有人结结巴巴地说:

“则重……则重……不是则重么?”

这是性急出了名的市川,管御藏的差事。在谁都不曾吞吞吐吐、连国别都不敢说、连年代都不敢碰的时候,他倒先报出了铭文——可见这冒失鬼、老实人一个。

“岂有此理。”

平野老人摇着头不认。他驳回市川的话,倒把自己的话尾立住了。

“不是则重。”

平野老人摇了头,冒失的市川一时涨红了脸;可老人驳得太狠,他倒生起抵触:

“那、那、那便,那便,老人的高见是……”

反问道。他一急便口吃,平素原好笑,这回却无人笑,反倒有人同情市川似的,等着老人的回话。想来认作则重的不止市川一人,颇有些同见的人。市川与旁人同见,却还不敢说出口时,由他开了头,便有人暗道“正合我意”般,在心里同情市川。

“诚然,是想说则重,本也想姑且那么说,市川先生所言并非无理。那大湾处的镐优而香深,谁都想说一声则重的名作;可它比则重高出一筹,且更古远。”

平野老人如此说。

“那、那便,老人的眼力是?”

市川再催老人回话,老人却一时答不上,面有难色。一旁的小林师范看在眼里:

“这是近日的好题目。说出来怕众人顾忌,不如来个不记名投柬:各人将所见无忌地写于纸上,不记名,收拢到此,如何?”

小林这提议,于老人是解围,座中人也尽皆赞同。本有许多人想说却怕丢丑而顾忌的,一旦不记名投票,羞可弃,中则可荣,当下多数赞成,笔纸备齐。各人取笔,将所想写于纸片,搓了搁在盆里;二十余人尽数投票毕,便开柬。

开柬一看,有大胆到极处的鉴定,也有小心翼翼存疑的,但无一不认作古刀,写新刀的一人也无。有写备中青江的,有断为备前成宗的,有写大和物上作的,也有离谱写上“天座神息”之类的。正因所见纷纭,才显出这刀无处可捉摸;不过则重到底占了六张,也算出挑。合到两三张的另有,合到六张的却只则重一个。

“实在摸不透。”

开柬之后,刀的底细越发显得玄妙。则重虽也是正宗门下的杰物,作此等传言中的宝物,却嫌不足。

“那么,终归是则重了么。”

座中人脸上分明浮起失望之色,那神色正渐渐转为几分轻侮。看在眼里的马大尽雇工幸内,再憋不住了:

“禀告各位,这不是则重。数年前,本阿弥大人驾临主人宅上时,曾加鉴定——”

本阿弥既被搬了出来,座中人不约而同地望着幸内的脸。本阿弥这名号,无论如何,在此场合是份量极重的。

“既有本阿弥家的鉴定书,有便该从一开始就说清。”

平野老人咕哝道。

“不,并没有鉴定书。”

幸内辩解道。

“怎么讲?”

“本阿弥大人未附鉴定书,小人主人也嫌人家附鉴定书。”

“那,本阿弥怎么说?”

“本阿弥大人说,此刀大约是伯耆的安纲。”

“什么,伯耆的安纲?”

“是。”

“哈哈,伯耆的安纲么。”

说着,那一度纳回鞘中的太刀,重又出了鞘。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们手手相传,细细端详。

“所以并非说不出。初见地铁似弱,细看板目竖起,越看刃中浪纹越起,与后世的肌物全然不同。”

平野老人得意起来。仿佛把本阿弥拉作了自己这边的援手,他高高扬着鼻,环视一座;小林师范便道:

“原来如此,经您这么一说细看,地铁润泽,似弱处却有深处的强,全然是我等眼力不及,理所当然。”

说罢便服了。

“伯耆的安纲,竟是这柄么,只闻其名,拜见却是今日头一回。”

座中把那刀看了又看,越看越佩服。做主人的神尾主膳也得意起来,连那些说则重的人,也不悔己见之破,只看得入了迷。自然,幸内也扬眉吐气:

“本阿弥大人也不曾断定就是安纲,说若非伯耆安纲,也必是与之同格、或在其上的作品。”

“原来如此。”

“本阿弥大人说,这等刀由我等下断语未免僭越,主人也嫌人家下断语,只当宝刀藏着。”

“原来如此。”

座中诸人,看安纲的,个个是头一回。

伯耆的安纲是大同年间的名家,那时代已相隔千年以上。纵是安纲与否,若同格或其上之物,便足称宝物了。

重新端详之下,座中无人不服。

“摄州多田院的宝物里,有柄唤作童子切的,那是源赖光在大江山斩酒吞童子的名刀,那刀便是伯耆安纲所作——只是小的还不曾拜见。此外,大名之中,也偶闻有安纲,却都只闻其名。”

平野老人说着,又把那回到手边的名刀贪看;神尾主膳也几乎与老人额头相抵,只管盯着那刀看。

第五章

那席便散了。主客都满意地退去,一场有始有终的聚会。

只是这里起了一件怪事。那是幸内的去向。幸内打那以后领了款待,辞别神尾宅,是傍晚时分。自然,回去时腋下也仍抱着伯耆安纲的箱子;可他并未回有野村,半途不知去了何处,身影就此不见了。

有野村马大尽家里,谁也不知道幸内曾到过那聚会席上。一两天不归,本是常事,无人觉得蹊跷。唯独一人放心不下,只有阿银小姐。今日便是约好的三日期限,幸内却还不曾回来,阿银小姐暗自担忧。虽期限一过并不立遭父亲责怪,可那刀是秘藏之刀,由不得人不担心。

即便如此,信任幸内的阿银小姐,仍信他迟早会带回来。

然而三日也过去了,那一夜终不见幸内归来。天明之后,阿银小姐正略略加重了担忧时,这宅里忽有一位乘马、带着年轻随从的体面武士,不期而至。

那武士来讨通报,有野家的老管家先就慌乱起来。

“是御支配大人驾到了。”

那阵慌乱连阿银小姐的屋里都听得见,阿银小姐便回过头,对形同贴身侍女的阿君说:

“说是御支配大人到了。”

“御支配大人是怎样的人物?”

阿君问。

“那是镇守这甲府城、统领当值武士的人。”

阿银小姐解释道。

“那便是,甲府城的殿下了?”

阿君会意道。

“甲府虽无大名,那御支配大人担的却是同样的职司。”

“这位大人,常到咱们宅里来么?”

“不,那样的事极少见。若有的话,也该先有吩咐,今日怎的,这么不期而至。”

不期造访这马大尽的,是驹井能登守。

新任的当值支配,有何要事,竟不先行通报、亲身登门?这事叫宅里的管家好生狼狈。

“想看看马,远行途中顺路过来,就此请引我去厩里一看。”

管家听了这话,才安了心。

于是驹井能登守,由有野村马大尽的伊太夫引着,在厩与牧场间巡看。能登守带着随从与马夫;伊太夫带着老管家与年轻的伙计。伊太夫约有六十岁光景。看马时,有时恭听能登守的见解,有时也反教能登守些门道。

“名马可不是常出的,虽说凑了些数目,看哪一匹都是山里养出的……好歹从这些之中,能蒙您看中一头,便是马的荣耀,也是小人的荣耀。”

他这般说着看厩,到了一匹马前,能登守驻足看了好一会儿。伊太夫等人也在那马前停了步。

“这马像是匹烈马。”

能登守立着看的,是方才所见马中最显雄健的一匹栗色马。

“您眼力真好,那一带在这便算逸群了。到了牧场,还有一匹驹,与它略似,也是烈性的。”

“这身高?”

伙计代主人答道:

“四寸。”

“原来。”

能登守还在细细端详那马。

“若中意,何不试骑一趟?”

伊太夫从旁劝道。

“怎么说呢,对在下怕是太烈了些,马确是好马,只是——”

“不会有那种事。”

“古时楠正成卿,据说不喜三寸以上的。四寸的烈马,必是过分之物;然而骑着有趣,倒似在骑服那略过其分的东西上。”

“正是。只要您有这份心气,无论骑怎样的马,想来也不致受伤。况且小人家对有望之马,依古规老实守足了白辔五十日、引绳五十日、直鞍五十日方才调教,拍子也自认调得不错。”

伊太夫对能登守说了这番话。能登守起了骑骑这栗色马的心思。

不多时,伊太夫等人便从这边望着能登守骑上那马、英武地驰过马场的身姿。

另换个地方——

“阿君,那位便是御支配大人吧。”

在椿树底下招阿君的,是阿银小姐。

“还真是位年轻的大人呢。”

阿君也像藏在树荫里,远远望着能登守骑马的身姿。

“真的,还真是年轻。”

阿银小姐说。阿君留神一看,发觉阿银小姐望那马上的御支配大人的眼神,热切得不同寻常。

阿银小姐说到底也是位年轻的姑娘。阿君不由得暗暗替她难过——看年轻男子,莫非她心里没有半分不自在?于是自己也随阿银小姐一般,望着那位御支配大人骑着马、渐渐驰近的身姿。

“不知他多大年纪。”

阿银小姐说道。

“这个嘛。”

阿君这时把御支配大人的面相与身姿细细看了。马正朝两人这边驰来。中间隔着些距离,这边又藏在树荫里,对面自看不见。

“小姐,御支配大人可是位极俊秀的人物呢。”

“嗯。”

阿银小姐这时回过头,望阿君的眼里浮起一丝悲色。

“回去吧,怪失礼的。”

她自己领头,匆匆回屋去了。阿君无奈,跟在身后。

回到起居间,阿银小姐做出刻意般的笑颜:

“阿君,你头发有些乱了,我给你整理整理。”

“小姐,这小人可不敢当。”

阿君推辞。

“无妨,坐到这儿来。”

硬把阿君按在镜台前坐下,阿银小姐绕到她身后。

阿银小姐抚平阿君微乱的头发,又拔下自己插着的讲究簪梳,替阿君簪在头上。

阿君莫名其妙——小姐为何做这等事,心里纳闷得不行。

“阿君,你今日做我做做看,结与我相同的发,穿与我相同的衣,那样,你便做这宅里的女儿好了。”

“小姐,您说什么呢,哪有的事。”

阿君正发愣,阿银小姐又道:

“我来做你、你来做我倒好。来,试试看。我这般,什么发饰也不要,什么衣裳也不要,带子也不要。”

“哎呀,小姐。”

阿君越发发愣时,外头传来穆克的吠声。

说罢“发饰也不要、衣裳也不要、带子也不要”的阿银小姐,趁阿君愣得说不出话的当儿,翩然去了邻室。

阿君虽也挂心,可方才吠叫的穆克也叫人放心不下。拉开纸门一看,穆克正追着那骑马驰出马场外的能登守,缠在他的马蹄下狂吠。

“哎呀,那狗对着殿下……失礼了。”

阿君吃了一惊。心想定要把穆克唤回训斥。

“小姐,穆克对殿下失礼可不行,我去唤它来。”

说罢慌忙奔出,唤道:

“穆克,穆克。”

阿君从稍远处唤。平素只要阿君一唤,再远也会回来的穆克,这回却越发缠住能登守的马脚,远远望去,竟像在扑咬人马。

马上能登守似有些招架不住,阿君只道不妙,气喘吁吁,从马场朝牧场,跑过枯草的原野。

其间,驹井能登守像是无奈,从马上下来了。阿君愈发不安——莫不是穆克猛扑,叫他落了马?

下了马的能登守,正牵着马口,那时穆克也温顺下来。阿君气喘吁吁赶到:

“穆克,你这是怎么了,对殿下这般无礼。”

阿君一边数落,一边训那穆克。驹井能登守含笑抚着穆克的头:

“不可训它,这是条好狗,托这狗的福,我才捡了条命。”

驹井能登守说着,指了指约一丈前草丛里:

“那里有口古井,我险些连人带马栽进那古井。是这狗追来拦住了我。起初还当是疯狗,鞭子抽了两三下,它仍不退,我才醒悟过来。若无这狗,我与马一道落进古井,便没命了。好险好险。”

说罢,能登守揩了把汗。

“哎呀,竟是如此。穆克,你方才好好教了殿下避险,到底还是条好狗。”

阿君扑过去抱住穆克的脖子。那时,能登守把阿君与穆克对照看着,问道:

“这狗,是你的?”

“是,是小人的狗。”

“你是这宅里的……”

“是雇工。”

能登守定定地望着阿君与那狗亲昵的模样。伊太夫连同能登守的随从们赶到此处,还在其后。

驹井能登守从有野村马大尽处归途上,马上唤了声:

“一学。”

唤那年轻随从的名字。

“在。”

“那个疼爱那狗的姑娘,你觉不觉得,像在哪儿见过的女子?”

“是是,正是那事。小人也正想禀报呢。”

“怎么想?”

“小人不避讳直说,可好?”

“尽可直说。”

“那么小人便说了——那姑娘,简直与夫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么,在下也这般想,才问你。”

能登守含笑回头看了一学。

“正是。比夫人约莫小个两三岁,可若让她与夫人扮作一般模样,只怕连咱们都要认错。”

“正是如此。”

说罢驱马,沿敕使川岸向东行去。

“殿下。”

“何事?”

“那个,夫人大约何时来这边?”

“那可说不准。”

“夫人的病体,可还安好?”

“似无甚变化。”

“早日迎驾,是家臣们天天念叨、无日不提的事。”

“年内怕难,过了年也未必……”

“若到了明春,定要前去迎接。”

“她也说来想来这边,每封书信都写这桩;可那身子,靠不住,才留着她。”

“殿下自是挂心,夫人只怕也定是孤寂的,还请早日迎驾才是。”

“一学。”

“在。”

“去取那栗色马时,也想稍给那姑娘些物件。”

“是。”

“托那狗的福,我才未受伤,莫忘了赏那狗与它的主人。”

“小人会备办合适的物件。”

“那时,不妨先打听那姑娘的身世。若她有来邸宅的心思,与伊太夫说一声,唤来也使得。”

“是。”

一学看出了主人有心善待那姑娘。

第六章

马大尽的雇工幸内,到了第三日天黑,终究没有回宅。

那号称伯耆安纲的名刀,也随幸内一同没了踪影。

这前后,甲府城里不时发生津斩。

隔上三四天,街巷尽头便有人惨遭斩杀。那斩法,与其说利落,不如说酷烈。

有一刀断为两截的,有斜劈成两片的,有只削飞了头颅的。恰在神尾主膳宅里试刀那一夜,也有人遇了津斩——在稻荷曲轮、火药库后头,到次日清晨才发觉。

被斩的却不是幸内。地点也与幸内回去的方向不同;尤其那被害者本是近处的烟铺掌柜,立时便有家人得了信,赶来哭作一团。

町奉行的役人,与昨日聚在神尾宅的师范小林文吾及其弟子们,也都赶到了。

町奉行的检尸役人,站在现场面面相觑、抱臂而叹:

“确非劫财之行。”

“自然。这般下来,这一月里已是第四起了津斩。”

另一人也是一脸阴沉,像头一回似的环视现场。

“而且都是同一手法。”

又一人说。

“斩法极是凶残,这可……”

三个役人一齐把目光投向小林师范。

他们解不透,那眼神像是催小林发表意见。

“能斩成这般的,是……”

小林也挠着头,似在苦思。

“要么刀是极品的业物,要么人是极厉害的斩手。”

小林方才检视那尸骸的斩口,正咂着舌。这一个月来四回津斩,其中三回小林都到了场。

前日神尾宅里试刀,也是因了这津斩的刺激,才起的念。

一两起时,不过是谈资;到了第四起,便是全城的战栗了。与全城战栗同来的,是官面的责任。而对小林文吾来说,这简直要成剑道颜面的事。

“若当地住着有这等身手的人,在下不该毫无线索……却偏偏摸不着头脑。推想起来,怕是别国的浪人匿在何处,夜夜逞凶。”

“总之,从今夜起,须得更严加戒备。”

小林文吾回到家中,思来想去,沉吟不已。

小林以山野派一刀流为本,田宫流居合、神道流枪法也皆拿手。他已拿定主意:这斩手,必是城内当值武士中的某一位。城下及领内,并非没有手腕高强之人,百姓町人之间他也知有身手不凡的,可那些人做不出这等粗野的勾当。看那斩法的酷烈,绝非寻常有人情者所能为。那么,若城内当值武士中有这人,又是谁?小林在这猜想上犯了难。

城内当值之中,凡是挂了号的,理应没一个不与小林过过手。既如此,却仍摸不着头脑。正疑惑间——

“先生。”

出现的,是方才带去津斩现场的弟子冈村,他的一名高足。

“哦,冈村。”

“方才失礼了。”

“哪里,方才辛苦了。”

“先生,可也教人恼火。”

冈村像是余愤未平:

“先生,依小人之见,这津斩必在城内当值武士之中,是这般看法,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正是,在下也这般想。可当值之中,却指不出是谁,这才卡住了。”

“正是。若是城内武士,先生与咱们之间,大致都心里有数。所以小人左思右想,到底想出了一个。”

“那是谁?”

“先生,是个出人意料的人,正是那——”

“尽管说。”

“那么小人说了。可是先生,城内你我至今还摸不透深浅的,只怕唯有一人,先生也请想一想。”

“这等人……方才我反复苦想,想了个透,却半个人也无。”

“正因有,才奇了。”

“谁,说出来。”

“那便是,先生,新近上任的御支配、驹井能登守。”

“什么,驹井能登守阁下?”

小林也似被这突兀的推测惊到。可一经点破,城内既无人选、又深浅难测的,确实只有新任的驹井能登守一人。看作突兀固然突兀,若用心观察,那人必非等闲之辈。

“然而先生,这却毫厘也无证据。正因是先生,小子才敢说这番话,对他人玩笑也不敢提起。为证此猜,小人想自今夜起,实地练一练忍术潜行,您意下如何?先生的尊见是——”

“原来。”

“不限于今夜,此后一心一意,将那驹井能登守阁下的一举一动查个分明,怎样?”

“原来。”

“及至拿住了那确凿的破绽,对手既是那等人物,不也妙么?”

“唔,有趣。”

至此小林师范拍了膝。冈村也欢喜:

“那么先生也赞成了?”

“正是。去办吧。只是对手既是那等人物,须更小心。”

此后,冈村便不大在道场露面了。那阵子暂且无津斩的传闻。冈村既还未报来什么,小林师范心里却信赖冈村这番戒备,心想津斩怕也是顾忌他,暂且收敛了,只盼他迟早报来有趣的发现。

谁知六日后的清早,小林师范方离床榻,便有一弟子慌慌张张跑来:

“先生,先生,先生,不得了,不得了。”

小林被那慌张惊住。

“先生,先生,又出津斩了,又津斩了……被害的是冈村先生,冈村先生在松荫御门后头,被袈裟斩而死。”

“什么,冈村他?……”

小林文吾也不能不愕然。拔刀赶到现场一看,冈村自左肩斜断至右肋,一分为二,死状凄惨。

小林文吾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七章

那晚,在一间屋子里不停地擦拭刀的,是机龙之助。

龙之助虽已盲了,那屋里却立着一盏圆肚朱漆行灯,灯火昏昏地亮着。

那灯火下,龙之助擦拭着如一泓秋水流淌般的刀。

刀有许多许多,白鞘的、带拵的,在龙之助左侧像叠堆着,他取到右手边,拭了,再换放过去。

有时他又在灯下振了两三下,有时又像在试那刃的利钝。

刀无一不是二尺以上。如此数到第四柄,第五柄拔出的,看来有二分三寸有余。

“哈哈,是这个了,这便是手柄山正繁。”

龙之助嘀咕着,把它贴在自己右颊,令刃轻触鬓发。

盲了眼的龙之助,自看不见那刀的肌理。镐与香,也无从辨认。然而他说:

“这刀像是能斩。”

刃朝上搁在膝上,取了磨石,龙之助静静斜着磨起刃来。龙之助此刻,正把刀的寝刃最后一次合磨停当。要合刃,必是近期便有此刀的实战可期——该是“明日要斩人,便是今宵”这般时候,才去合刃的。

所以合刃之时,大抵连勇士手也会抖,心也会颤。那并非胆怯,只是想到明日的决心,血肉便静不下来。本该如此。可这人,平平静静地合着刃。苍白的脸色,在那惯于细长眼的边缘,还隐隐留着十津川所受火药的痕迹;可低垂着眼时,竟教人看不出是盲的,依稀还见往日的面影。那脸色,何时看都沉郁。

那“无声之构”摆开时,才见得到的、如珍珠沉在水的底里的眼神光,如今虽不可见;却换作了苍白脸色上遍浮的沉痛之色,这色,在白日下看不如在灯火影里看,更显苍凉,教人毛骨生寒。

此刻,好容易合刃完毕的,是那二分三寸、手柄山正繁的一刀。把这刀收拾得能斩之后,龙之助还要做什么,无人知晓;可龙之助占着座、在此查刀的这间屋子——这宅子,须得交代一番。

这宅子离甲府半里,在踯躅崎古城遗迹之中,是座荒败的屋。宅主是神尾主膳,主膳买下了前主人住荒的屋子,当作下宅。然而主膳自己极少来,只托给看门人,宅子便越发荒了。到了近来,才多出一人,主客难分。那便是这机龙之助。

神尾主膳为何把机龙之助安置在此,还是个疑问;可既被安置在此的龙之助,既非囚人,也无被禁的模样。

既把龙之助移到此处的,是神尾主膳;那么此刻在此备下刀的,也必是神尾主膳。

神尾主膳曾冒名去奈良田深处取甲州金,杀了那假货,本该乘那驾笼闯进神尾宅的龙之助,神尾主膳却取了保护他的形式——说来也奇。

龙之助来这古宅,已颇有些时日,却从未见他出过一回门。究竟住在几间相连的哪一间,也无从知晓。只是入夜,看门的男人送来食物、点上灯火,才知有人在此。

又从庭院几处被斩为两截、滚落的卷藁,可推想住这宅的人在试物。

在此的机龙之助查刀,借着查过的刀试那卷藁之类,作为消遣也寻常。若说合刃也是为斩卷藁,倒也不足为奇。

于是合刃已毕的龙之助,重新握住手柄山正繁那刀时,这敞阔的座敷——约莫能铺二十叠的这一间——一角,那旧长柜的盖“咔嗒”一声动了。

那声响,令持刀的龙之助转向长柜。龙之助朝向长柜时,柜盖又接连“咔嗒咔嗒”动了两三下。到第三下,声响更烈,像是底下用了全力、要掀抬什么,长柜动了。

死死盯着的龙之助说:

“莫闹,即便闹,时辰未到,我也不放你。”

那口气,像是早有预料。可动起来的长柜,听了龙之助这话,并不静下,反在里头接连发出更烈的声音作答;却绝无一句人言从里头漏出。

“安分些待着,闹了反而不好。”

龙之助像叱责、又像教诲、又像吓唬地说。然而听了这声,长柜越发动了。与其说动,不如说长柜自身像发了狂。若这长柜里有人,既已这般发了狂,早该讨饶求救才是,偏不,只一味拼死发狂。看那发狂的猛劲,谁都不得不想,那是个体格相当的男人才做得出来的勾当。

口中虽叱着、教着、吓着“莫闹”,那态度却冷冷然;及至发狂的长柜盖与箱似要从里头裂开,龙之助也不起身不动,依旧冷冷然,把刀纳回了鞘。就在那一瞬,长柜的某一处“咔嚓”像要裂开,里头挣扎出来的,是一个人。

那形,正像落进染坊靛瓶的人,慌张地从瓶里爬上来。脸与衣裳,全黑。

既是个旧长柜,锁也早被斩断了罢;可即便如此,从里头斩断它,也非易力。那人拼尽浑身力气,好不容易掀飞柜盖,从箱外挣扎而出的,脸与衣裳,全像在染坊靛瓶里泡过一般乌黑。看那挣扎的身姿,两手反剪被缚,两脚又一并缠缚,是被这么扔进里头去的。

龙之助方才纳回鞘的手柄山正繁之刀,仍曳在膝边,只坐着望向那边。这刀不是白鞘的刀。那是神尾佩得、龙之助佩得,都不失体面的、有拵的刀。他把刀略取居合之式,稍稍避开行灯方向——像是打定了在这儿拉过来斩了弃掉的主意。

那乌黑、手足被缚的人,好不容易立起的身形,像一只大蝾螈在天上爬。手足虽缚,却全无塞口的模样,为何不开腔?嘴皮慌忙动着,喉头像筘般上下,可见是想说而说不出。想诉而诉不得。

被推开、再黏上来,那光景他人看了或觉滑稽;可当事者,正在名状不得的苦楚中挣扎。无奈机龙之助,要当作滑稽看也好、当作苦闷至极看也好,横竖是个都看不见的人。

然而,机龙之助两眼虽暗,看不见那是谁;可既有这微弱的行灯之火,那人脸与衣裳虽乌黑,熟识的人也必能认出——那是马大尽的雇工幸内。

这是马大尽的家人幸内。带着伯耆安纲的刀出门、就此失踪的幸内,如今遭这般待遇,谁知?幸内此刻,似要向这恰在的机龙之助——也不知是神是佛——诉说,却怎么也开不得口。

“且回原处受你的命,等神尾阁下来了,自有处置。”

龙之助仍用单手摸索着,一把攥住乱滚的幸内的后颈头发,随手掼去屋角。

甩开幸内的机龙之助,旋即腰间插了手柄山正繁那刀,站起身。

被甩出的幸内,栽在长柜角落,这回不动了。龙之助便从怀里取出宗十郎头巾戴上。戴好头巾,摸索座敷角落,那里倚着一根杖。取了杖,静静走近行灯,正要灭那火,廊下有了脚步声。龙之助便就着探头看行灯的姿势,倾耳听那脚步。

脚步顺廊而来,到这座敷。

“机先生,机先生。”

唤着龙之助。

“哦,主膳阁下么。”

龙之助听出,便歇了吹灭灯火,把戴着的头巾摘下,掖进怀里藏了。进来的,是神尾主膳。

主膳一手抱着长箱:

“龙之助阁下,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特地来了。”

“岂敢。”

主膳把长箱取到眼前:

“前些时念叨的伯耆安纲,到手了。”

“哈哈,安纲到手了么,真是珍重。”

主膳解了包,从箱里取出袋装的白鞘——那便是前日试刀那日起、随幸内一同失踪的马大尽家传宝刀。

少顷,神尾主膳在灯下拂开安纲的鞘,直递到龙之助面前:

“二尺四寸,大湾处镐与香的深奥,实在非言语道尽。”

“想细细拜看,却看不见。”

龙之助笑道。

“总之先拿在手里看。”

主膳把刀捧递,交到龙之助手上。

“原来。”

龙之助接过伯耆安纲的刀,掂了掂:

“安纲既是古刀中的古刀,无人争其品级;可实力究竟几许,却不知。”

像是嗤之以鼻。

“龙之助阁下,你就不想试它一试?”

“这安纲?”

“正是。”

听要试安纲,龙之助摇了头:

“任是名刀,千年过去,也同隐居,只当名物供着,方是平安。”

“纵过千年两千年,若精气脱了,便不值名刀之价;看这肌,看这地铁,昨日才淬过般的年轻。”

“在下不论名刀无名刀,合手便是好刀。”

“或许如此。可拿安纲这等刀一试,破了千年来的定论,不也有趣?这刀斩物的故事,古有源赖光童子切,近有长曾我部元亲如何如何之说,此外便只恭恭敬敬供上神棚,别无他能。实话说,这利钝究竟如何,连在下也不知,世间人也不知。”

神尾主膳,像是存了心,要叫机龙之助来试这号称伯耆安纲的名刀。

“那是自然。伯耆安纲这等刀,犬猫也斩不得,轻易拿去土坛卷藁上试,反成笑柄;那才真当宝供着,安稳。”

龙之助的口气,倒像是冷笑安纲。

“折了也认,只想知道这刀真正的利钝。”

神尾说。

“既折了也认,那便斩它一刀试试?”

龙之助道。

“拜托。”

神尾不漏空隙地说。

龙之助翻手振了振刀,试了试。

“好,试它一试。”

龙之助爽快应下,像去斩卷藁土坛般轻易。

“那么,机先生。”

主膳要把伯耆安纲托付龙之助,起身告归。

“这就回去了?”

“近来甲府市中不安稳,连咱们也不能大意行走。”

“不安稳?”

“津斩盛行呢。”

“津斩?”

龙之助此时,苦笑了一下。主膳佩着刀:

“昨夜,一个叫小林的剑道师范的高足也被斩了,斩人的究竟是何人,还不明;奉行那边查不出,城内人也无线索;可斩手身手非常,甲府上下,毛骨悚然,实在头疼。”

“唔。”

“若你眼还能见,这等时候,倒可让那厮开开眼;可惜英雄也成了盲鸟,可悲可悲。”

“眼若能见,说不定我便去干那津斩了。”

“哈哈,倒是有可能。”

神尾主膳随口笑了,这会儿却像头一回想起:

“龙之助阁下,那长柜里的物事,便交给你了。安纲的利钝,赶巧,拿它试上一试也好。”

“好。”

主膳也不曾走近长柜去查看。龙之助也不曾提起长柜里钻出怪人、缠上自己膝头的事。那从长柜出来的怪人,这会儿也不再挣扎了。

于是神尾主膳出了这古宅。离甲府半里,不乘驾笼也不乘车,只玄关处一个兼作草履取与提灯持的男人等着。

踯躅崎的古城,是武田家居城所在。三面有冈,城却是平城;门迹、廓迹,富士见御殿故台的底下有大石。那一带松荆茂生。神尾主膳顺本通回到甲府时,大泉寺的钟敲了九下。那时分,这古城所在,机龙之助正走着。依旧戴着宗十郎头巾,持杖、佩刀。去向虽不知,可走去的方向,仍是甲府那方。

第八章

那晚,在甲府八幡宫茶寮里大打哈欠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土间里炭火呼呼燃得正旺。待客的大茶釜吐着蒸气,沸得正欢。米友便在里头的榻榻米上盘腿坐着,毫不客气地大打哈欠。

下身一件浅黄的短衣,外头披了件白丁,打了哈欠的米友,又呆呆望着亮闪闪的大茶釜、升起的热气,与呼呼燃着的炭火,说道:

“嗨哟,得去瞧瞧灯笼的火了。”

说着起身。起身时米友懒洋洋地戴上乌帽子,把带子在旁侧打了结,一手提了铜油壶,一手拿了张矮床几,趿着草履出了外头。

“不知怎的,说今夜这八幡宫要来个大妖怪——当地人管那东西叫个古怪名号——所以灯火不能灭。大妖怪是个什么来头,咱们也不知,只说是怕是个极大的家伙。那大妖怪要到这八幡来寻衅,所以神主吩咐把八幡宫前照得亮亮堂堂。咱们便依吩咐,今夜不睡,巡着给灯盏添油。”

提了油壶与床几出门的米友,说了这番话。于是从社的鸟居处起,把几座木灯笼、石灯笼一一看过去,将将熄的添上油。说走,米友到底是跛足;又生得矮,便一座座把床几放下去,踏上去,再添油。

把境内无遗地巡看一遍,该添油的都添毕,米友又回到茶寮。热了一杯茶喝下,取下乌帽子像摔似的抛开,又盘腿坐回原处,像先前般怔怔地望着待客茶釜的亮光与呼呼的炭火,不多时又打起哈欠。

“困了。”

揉着眼,忽地“哈哈哈”笑出声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米友朗声笑了:

“大妖怪这东西,看也没看过、听也没听过。说大妖怪要来,也值不当这么惊慌罢。”

米友对那大妖怪,似乎有处想不通。

“那大妖怪要来寻衅,八幡宫若怕它,可显不出八幡的灵验了。大妖怪来了便来了,咱们倒去与它交交手,岂不痛快?”

米友不住地说着大妖怪,虚张了阵势;可那也只一会儿,似被睡意占了上风,靠在板壁上一点一点打起盹来。

“啊,可不能睡。”

沸溢的茶水落在炭火上“嗤”一声,米友惊醒了,可立时又打起盹。

打了会儿盹的米友,说“啊,又睡着了”第二次睁眼时,神情像有什么放不下。

“怪了,方才,有脚步声,定是这儿有脚步声没错。”

米友揉着惺忪眼,朝鸟居外头望。

“谁呀,有人来么?”

虽喝问,外头是暗的,看不真切。灯影所及处并无一人;可难得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即便打盹,也不曾漏过那脚步声。

“总不会是大妖怪罢。”

回头望座右,那里有一杆六尺手枪。

“大哥,可真冷啊。”

轻快地进茶寮的,既非大妖怪,也不似八幡的眼线。戴竹笠、披绀布招牌,腰插一把约莫一尺七八寸的胁差,提一只贫德利酒的,是个像同道的汉子。

“唔,冷。”

米友一脸意外地打量这像同道的汉子;那汉子熟络地大步跨到火旁:

“大哥,对不住,赏一杯茶。”

“尽喝尽喝。”

那汉子把贫德利搁在土间,从大土瓶倒了热茶喝。从笠下望他喝茶的模样,这同道汉子,品貌好得叫人替他屈才——不似个泼皮。

“上哪儿去,都这晚了。”米友像盘问般说。

“嗐,从屋里回来罢了。”那汉子随口答着,喝完茶,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就炭火点烟,拿着烟管“吧嗒吧嗒”抽起来。

“大哥,你守夜么,辛苦啊。”他说。

“哈哈,守夜呢。说今夜大妖怪要来,这才睡不得。”米友道。

“哈哈,原来。”

那汉子点着头。

“大妖怪要到这八幡宫寻衅,神主吩咐把院里照亮,所以守着夜,不时给灯笼添油。”

米友特意像赔罪似的说着,那汉子便道:

“原来,辛苦你了。添油是好,可别卖油啊。”

“少取笑,谁卖油了。”

“可方才你不是一点一点打盹么,那当儿大妖怪来了怎办?”

“打盹归打盹,心可没睡。眼睡了心不睡,谁来、从哪儿来,都清清楚楚。”

“了得。”那汉子奉承道,来了劲,在米友方才提着的床几上坐下,又说:

“大哥,提提神,润一口怎样,好酒呢。”

说着拎起手边的贫德利晃了晃,又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经木皮包;做着这些时,却似乎仍在留意外头的街路。这汉子虽像个同道,却并非同道——品貌已露了底;事实也确如此,这便是师范小林文吾的变装。

小林文吾,言语举止也都同道十足,晃着酒瓶,从怀里取出经木皮包。

“大哥,有好下酒菜,润一口怎样?”

“我可喝不得酒。”米友推了。

“别这般说,陪一杯怎样?”

“喝不得酒。”

“是么,那倒可惜。”

小林文吾多少显出同情,把酒瓶收回,米友也便对他生出好感。

“我虽喝不得,你要在那儿喝便喝。嗐,无妨,在神面前你也一样——神不也供神酒么。”

“是么,那便不客气,讨一杯。”

小林文吾得了米友的好意,又拎出酒瓶。从那瓶往方才借的茶碗里倒了杯冷的,一口饮了,把碗搁在榻榻米上,将瓶探进炭火边,像要烫热。

“我一人喝,让你看着不像话;酒若不行,下酒菜总该款待你。你看,带了讲究的下酒菜来呢,是目刺。目刺可是大价钱买的。别因为是目刺就小看,这时节,在甲州能吃上这等鲜美的目刺,哪里容易?别国不论什么鱼都吃得,可到了甲州这山国,便算做了目刺,也不容易。从前信玄公与北条交兵时,小田原那方不送盐来,信玄公也着了难——没海的国家,盐路一下掐断,可怎么好。这事传到越后的谦信大将耳里,他说:我与信玄交兵,是弓矢之争,不是盐的吵闹;土与城一寸也不让,可北国之盐,要多少给多少——露这等度量,是有名的故事。所以你瞧,如今带目刺来,还得从骏河国叫呢。从骏河海边到这儿,有三十里地,生鱼从那头运来,半日一夜便到甲府,了不得罢。可那半日一夜便到的生鱼,轻易进不了咱们嘴里。”

小林文吾说着,打开经木皮包,横起火筷要去烤,看着的米友道:

“哎慢着,酒无妨,下酒菜却请免了。神虽也饮酒,可还没听过八幡宫吃目刺的。”

“原来。”

小林服了米友的理,也不强烤目刺。

“近来世道不安稳啊。”少顷,小林没头没脑地说。

“哈哈,世道不安稳,定是那津斩了。”

“唔。”见米友意外地平静,小林瞪圆了眼。

“约莫十天前的夜里,这松山那头一人被杀,那时咱还没来这八幡宫当差呢。这津斩可不限于甲府,去江户瞧瞧,近来各处都盛行着呢。”

“被那等玩意儿盛行,可受不了。”小林按着额。

“甲府虽还没盛行,江户可兴起了一种叫天诛的。天诛,便是把为富不仁、作恶的厮踩扁了斩了,把首级曝出来。里头还有提前立高札吓唬了再斩的。听说都怪萨摩的厮不好,萨摩人干那天诛。嗤,名唤天诛,其实是干偷盗的也有,所以那不是天诛,是泥诛。咱在本所被托了看家那阵,吓唬那泥诛,可痛快。”

米友的气焰,似乎略略引起了小林的注意:

“我也久没去江户了,江户市中竟也那般不安稳?”

“正是。”

米友在此摆出江户通的样子,似颇得意:

“去江户瞧瞧,说到底,是德川的政事到头了罢。”

“原来。”

“终究在公方大人跟前,天诛、津斩到处都是,可那,役人轻易不敢出手。另一头,又有个贫穷组。”

“原来。”

“贫穷组,是穷人的聚会。穷得叫苦连天,所以叫贫穷组——把穷摆给人看,结党、立旗、拉车游街。”

“原来。”

“比起来,甲府可算安稳,一两个津斩,到底没办法。”

“可不止一两个……”

小林正要补一句,十天前有人被杀的那片松林方向,远远传来拉长的叫卖声:

“锅烧——乌,冬——”

“来了,锅烧的来了。”

米友像是早候着那锅烧乌冬。

“锅烧——乌……”

第二回听见时,“锅烧——乌”便止住了。“冬——”那声该续上,却像忽然喉头被塞住;好好的余韵,像被掐断。与此同时“哐啷乒乒乓”一阵大乱——碗飞、小钵跳、筷子落、汤汁与高汤如决堤。连摊子一道滚进这茶寮,

“呜——”

哼出声的,是锅烧馄饨的老头。

“怎么了?”

小林文吾扶起滚进来的锅烧馄饨,急急问。

“那、那、那儿,被人斩了——”

锅烧馄饨抖着腿,好容易只挤出这句。说是被斩,却不见被斩的模样。许是吓着了,许是见了别个被斩,自以为了。小林一边拉开胁差的鲤口,一边飞身扑进外头暗处。

“老丈,你得撑住。”

米友随后去照看那锅烧馄饨。

锅烧馄饨好容易缓过,却仍无活气。

“到底,这是怎么了?”

问了,回话却全然不得要领。只说正给客人吃着,松荫里钻出个黑影,那客人翻倒了,自己也没头没脑逃进这里。那客人是何等样人、那物影后钻出的黑影是何形状,全无要领。米友又好笑又给锅烧馄饨打气、灌茶、收拾坏了的家伙。锅烧馄饨还打着颤、齿关不合,正整理时——

“啊,好险好险。”

又一人说着进来,是穿风斗篷的旅人。

“大哥,我捡回一条命来。”

摘了笠的,是七兵卫。

“哎呀,您便是方才那位客人。”锅烧馄饨叫道。

“老丈,给您添了大麻烦。好歹彼此都捡回命,算是万幸。”七兵卫安慰那锅烧乌冬。

“可虽说捡回了命……”锅烧馄饨像是既认命又不甘,恨恨地望着坏了的营生家伙。

“营生家伙坏了,老丈,我赔你。”七兵卫从颈上解下颇有分量的钱袋,撂在锅烧乌冬的摊上。

“收这许多,收这许多,可不敢当。”锅烧馄饨惶恐了。七兵卫却不在意,在门槛上端坐下:

“哎呀呀,咱们好容易捡命逃来,偏还有个好事之徒,竟追着去送斩似的。友哥,怎样,担上那杆枪,去探个究竟如何?”

七兵卫朝米友使眼色,米友却只苦笑,全无应承的意思。

第九章

那一晚就这么过去了。这附近再没有别的人被砍,卖锅烧乌冬的小贩也平安挨到了天亮回家,七兵卫则在天色放亮时分不知去了哪里,身影再也寻不见。

米友因为昨夜少睡,天一亮便呼呼睡死过去,被人抬出去只怕都醒不过来,日头明晃晃照在他躺着的纸拉门上,他也全无知觉。

米友正睡得这般沉的清晨,这八幡宫里来了两位罕见的女香客。两人年纪相仿,都穿着同样花样的一对藤花图案振袖,头上又都严严实实罩着同样一对的紫绉绸女帽兜。

“小姐。”一个姑娘开口叫道。

“哎。”另一个姑娘应声点头。一个恭敬谦和,一个气度闲雅。看模样从头到脚是一对儿的打扮,可这二人既非姐妹也非朋友,单从方才那声招呼的做派便不难看出,分明是主仆的关系。

“这儿就是八幡神社了吧。”

“嗯,这儿就是八幡神社。”

两人这么说着,走上石阶。此刻四下并无别的香客,连路过的人也极稀罕。说是石阶,也不过五六级而已。两人轻飘飘便登了上去,走进牌坊门内。

来到神殿前,其中一人这才掀开头兜,露出的面容,美得叫人眼前一亮。那正是间之山的阿君。阿君竟是一身这般体面的盛装,发髻也梳得齐整漂亮。

神殿前只有阿君掀了头兜,另一个姑娘却决不肯摘下。她不摘头兜,只避开神殿正面,在洗手亭那边闲步;阿君却不同,径自走到殿前恭敬行礼,又把赛钱用纸包好,投进赛钱箱里。

“君丫头。”不摘头兜的那位唤道。

“是。”

阿君依旧恭顺地应声,朝不摘头兜的姑娘跟前走去。

“我在这儿等着,你自个儿到那边去求一支签来。”

不摘头兜的姑娘说道。

“晓得了,那小姐您在这儿稍候片刻。”

“对了,阿君,要是人家问起年纪,就说十九,属马。”

“是。”

“离家到今天是第七天,身上带着要紧的宝物——这些若被人问起,答了也无妨,只是别讲得太细。”

“是,谨记。”

“还有,我家的名号、幸内的名字、我的名字,就算问到你,也绝不许说。”

“遵命。”

阿君与这不肯露面的姑娘一番问答毕,独自脱齐鞋履,登上神殿。

不多时,阿君手里捏着一张纸,从殿中出来了。

“小姐,签求来了。”

在洗手亭边等候的那位不摘头兜的姑娘——其实不必每次都注明“不摘头兜的那位”,径直唤她阿银小姐便是了。阿君手中的签纸递到阿银小姐手里,阿银小姐接过去念。阿银小姐那顶紫绉绸女帽兜压得极低,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阿君在一旁探头,瞧着阿银小姐将目光凝在签纸上默读,那些字她自己是认不来的。

“小姐,这签上写的是吉,还是凶?”

“你看,明明白白是第八十五号的大吉。”

“大吉,那可太好了。这八幡神社的签若都判大吉,那便算是稳当了。”

“嗨,你听,大吉也有归于凶的说法,总得通读一遍才好。”

阿银小姐便低声念了起来。

望用何愁晚 求名渐得宁 云梯终有望 归路入蓬瀛

“君丫头。”阿银小姐唤阿君,有时叫“君丫头”,有时叫“阿君”,有时又叫“阿君姑娘”,叫法不一。

“是。”

“这词儿,可懂?”

“不懂。”

“单凭上面这几句,连我也弄不甚明白,且念底下用假名写的解说吧。‘望用何愁晚’一句之下,写的是‘但求之事虽迟,不必忧心,但当耐心以待时机’。”

“是。”

“‘求名渐得宁’一句之下,写的是‘渐渐者,渐进之意也。慕求荣誉之名,逐次成名渐高,心亦渐感安然’。”

“哎呀,逐次逐次……”阿君露出一副不甚了然的神情。

“再往下,‘云梯终有望’是说,再大的心愿,既有此征兆,终有指望;‘归路入蓬瀛’是心愿得偿,归途便入那称作蓬瀛的仙人居住的祥瑞之国。”

“不管怎样,看着是支好签。”

“可是阿君,既有‘耐心以待’、‘逐次而成’的话,看来这并非急事。”

“是么?”

“我倒盼它急,盼它一日一刻都早点如愿。”

“我也是这般想。”

“既有能耐安心久等的人,也有坐立难安等不得的人,神仙莫非就不知么?”

“哪有这等事。”

“可你瞧,这签上写着‘不愁其迟’‘耐心待时’‘心愿渐成’,这般光景,如今叫我如何受得住?我这签,怨它。”

不知怎的,阿银小姐忽地变了脸色,一把将那签纸“哧”地纵向撕作两半。

“您做什么呀,小姐!”阿君慌忙伸手去拦,已是不及。撕作两半的签纸被阿银小姐团了团,掷进洗手的水盆里。

“哎,作孽哟。”阿君怨怨地盯着那才被丢进去的签纸。

“阿君,回去吧,往后怎样,我都不管了。”阿银小姐拉起阿君的手,仿佛拽着她起身,自己当先踏上了神殿前的铺石。阿银小姐的举止,向来有这般喜怒无常的时候:像骤雨前的天空,忽地换了脸色,把东西送了人,又毫不可惜地毁掉自己的物事。阿君虽熟知她的脾性,这回却也觉得小姐未免任性太过。不止是任性——这般行径,叫人不能不疑心是遭了报应。在伊势大神宫膝下长大的阿君,心里“轻慢神明便是遭天谴”的念头极重。

“小姐,为何做那等事,好端端一支签……要遭报应的。”

“我不管,我不知。”

阿银小姐拽着阿君,径自出了神社。

“大吉归于凶。”这时,茶棚里米友正午睡,实在是无可奈何。阿银小姐当先说道:

“去瞧瞧城吧,绕到城那边逛逛再回,快些。”

“小姐,今日就到此回去吧。”

“不,要去瞧瞧城。”

“若往城那边去,费时太久,家里该操心了。”

“那种事管它作甚,我偏想绕到城那边看看。你不愿便自个儿回去。”

“那我便陪着去吧。”

阿君无奈,被阿银小姐拉向热闹的那一头。这当口,阿君又把那紫绉绸女帽兜戴正了。阿银小姐步子比平日略快,朝着城的大手门方向走去;阿君只觉那步伐渐渐透出几分狂乱,不由得被不安攫住。

甲府的城虽是平城,护城河却深,望楼也高,松林之间可见望楼与城墙的白壁,其后遥遥耸着高山大岳。二人绕河而行,立于大手门前。

到了此处,先前望不见的天守台与望楼,此刻都清晰在目。

阿银小姐立在大手门护城河前,说道:

“君丫头,我总觉得,幸内就像在这城里头似的,怎么也想不开。”

“是么?”阿君也顺着朝城那方望去。

“幸内定是向我借了父亲那柄要紧的刀,来这城内谒见哪位大人,好拿给人看。若不是城内的人,有野村近旁哪会有想看那刀的人?”

“这话也在理。只消晓得他来拜的是城内哪一位……”阿君如此应着,阿银小姐沉吟片刻,忽地略显正经地唤道:

“那个,阿君。”

“是。”

“你,这城内可有什么相熟的人?”

“没有。”

阿君心想,我这点身份,怎会认得城内的大人,便摇头闭了眼。

“有的。”阿银小姐意味深长地盯着阿君的脸。

“不,我这样的人……”阿君加重语气分辩,阿银小姐却不肯认,说道:

“你这城内该有亲近的人才是。你说不知,我可是清清楚楚知道的。”

“小姐,哪有这等事,我是个外乡人呀。”

“可你,好好想想。”

“再怎么想……”

“哟,你不是知道么。”

“没有。”

“还不懂?”

“实在想不出。”

“那我来说与你听。那回,来我宅上查验马匹的,那位……”

“啊,是支配大人驹井能登守老爷么?”

“对对,就是那位年轻俊秀的支配老爷。”

“原来是那位,那我倒是熟识的。”

“瞧,明明知道。”

“即便如此,小姐,说我对那位老爷‘熟识’,也太僭越了。”

“不,是那位老爷认得你。你分明得那位老爷青眼相看。”

“什么青眼不青眼的,小姐。”

“不,不是那样。那位老爷赏你那般体面的物件,正是因他喜欢你,我是这般想的。”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那是穆克立的功呀。穆克救了老爷坐骑于危难,老爷为谢穆克,才把这般体面的物件赏到我头上。”

“不止如此。老爷离去时,我可是盯得真切——他几回几回地回头望你。你虽不知,我却看得分明。你定是入了那位老爷的眼,不错,我这双眼绝不会错。”

阿君听阿银小姐此言的刹那,面上一阵飞红。倒非为何,只觉春风吹进胸膛,满心都是如涟漪漾开的欢喜。可阿银小姐的话里偏带着刺,阿君只觉得冷。

“小姐,说这些话,分明是拿我取笑。”

“不。”阿银小姐以冷峭而有权威的口吻摇头,连看也不看阿君一眼。

“小姐,回去可好?”

“不。”阿银小姐只望着城的方向。阿君也无可奈何地望着城,这时——

“阿君,你可想过去那位老爷府上探望一回?”

“我这样的人,怎敢……”

“不是那样。你若去拜望驹井老爷,他定欢喜见你。”

“哪会有这等事……”

“旁人或许难得一见,你若去,那位老爷一定欢喜相见。”

“小姐,这等话,求您莫再说了。若是有仪仗经过,反倒不便,我们往那边去吧。”

“且慢,阿君,你别尽催着回去,好好听我说。”

“是。”

“我有事托你。”

阿银小姐的语气愈发高高在上了。

“小姐,这会儿又如此正经……”

“我要托你的,方才已说过——你这就去那位支配驹井能登守老爷的府上走一趟,我在此等候。”

“小姐,这等差事,我这样的人如何担当得起?”

“不,担当得起。我既以为能,便托付于你。”

“哎呀,可怎么好……”

“你去,过了桥,进大手门,对守门人说,要见支配老爷,是从有野村伊太夫那里来的,定会放你进去引你。你且去试。”

“可是小姐,老爷见不见我……”

“你还说这个。一定见。那位老爷必因你来访而欢喜,立刻传你相见。”

“小姐,那不过是小姐的揣测罢了。”

“我说不是便不是。这比你自己更在我心里清楚。还有,你到了老爷跟前,先谢过前番的恩典,再替幸内好好央求一番——带着要紧的刀出了门便没了音信,着实为难,莫不是被这城里的哪座府邸留住了?你便这般不着痕迹地,向老爷探探口风。如此,老爷或许心里有数,那位老爷定肯热心替你奔走。”

“那小姐,我去,好歹先央求一番试试?”

“就这般去。”

“可我这样的人,纵去拜望……”阿君与其说是被阿银小姐的话,不如说是被那凌厉的命令推着,过了大手桥,朝守门人走去。阿君被阿银小姐缠磨着到了守门人跟前,说道:

“我想谒见支配老爷。”

“支配老爷,是太田筑前守大人,还是驹井能登守大人?”

“驹井能登守大人。”

“所为何事?”

守门的步卒将六尺棒顿在地上,把阿君的身姿上下打量。

“那个,是从有野村的藤原家来的,奉主人之命,给老爷送个口信。”

“原来如此。”步卒一脸似懂非懂的神情,说道,

“既是有野村藤原家,想来无甚要紧,可你带了门证没有?”

“没有。”

“无门证,轻易是不能放行的……”守门人端起架子,却又补了一句,

“不过……驹井能登守大人有格外的吩咐,凡有来访者一概引见,既如此,也不是不能通融。”

“多谢。”阿君行了一礼。

“只是,这会儿大人或正操练未歇,我且去探探情形,你在此等候。对了,你这从有野村藤原家来的,叫什么名字?”

“唤作君。”

“好,有野村藤原家来的阿君姑娘,这就替你通报,稍候片刻。”

守门步卒时而端架子,时而又不肯怠慢,一人径自进了廓内。这其间,阿君在守门人的歇所里候着。

阿君在歇所落座等候时,打从此处经过的,正是那个跑差事的市五郎。先前在一莲寺境内,阿君一行卖艺之时,被撞了木门闹出乱子的便是这市五郎。市五郎一身阔气打扮,揣着手正要从廓内往外走,不料瞧见了候在那里的阿君,便收住脚,把阿君的脸细细打量。阿君浑然未觉的当口,方才去通报的步卒回来了。

“果不出所料,驹井老爷正操练发令,可一提你的事,他立时就准了。”

阿君由步卒引着去了。

出了守门歇所的市五郎,若有所思地走到廓外时,又瞥见一人——柳荫下立着个妙龄女子。

市五郎瞪圆了眼,从后头故意凑近那女子身旁。

“奇了,真有奇事,方才进城的女子,这会子竟已到了这儿。”

市五郎揉着眼睛靠近。那立着的女子,与方才在歇所见的阿君,身姿衣样分毫不差,唯独差在戴没戴头兜而已。太过离奇,他凑到女子近旁,柳荫下那一直朝着城方的女子猛地回了头。

一回头,市五郎慌了神。背影衣领分毫不差,可那深压头兜间露出的眼神,何等锐利。

阿银小姐回头时,市五郎一时心悸,随即站稳了脚,装作若无其事,把身子往别处扭去。

市五郎拐过同心长屋的街角、朝镇上走去时,一无所知的阿银小姐,还望着城的方向,等着阿君回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