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君不久便被引到了驹井能登守的起居之间。不单是被带进去的阿君觉着异样,任谁到了这间起居之间,都免不了被一股异样之感攫住。那是一间约莫六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屋子,却没铺榻榻米,而是打了地板,满铺着像是地毯一般的东西。
宽敞的屋子中央与一角各摆着一张桌子,四周安着椅子,四面开着明亮的窗。
长押之上与壁间挂着好几幅画框,可每一幅,画的都是军舰、大炮,或是些没见过的风景与建筑图样。再有,书架上摆着许多书,其中洋装书格外扎眼,而书架角落、书箱顶上,另搭了架子,无数兵器的实物与模型陈列其上。
各色兵器之中,尤其以火枪为多,单是小铳便有几杆实物,大炮则作为模型,齐齐排作一列。
旧式宅邸竟被能登守这般依着喜好翻盖一新,阿君也看得出几分,余下那些,却教人眼花缭乱,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也不知该在那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还是该跪坐到地毯上才不失礼,只趁着引路的退下,呆呆地立着发了怔。能登守那时正坐在角落的椅上,面朝桌子。
他穿着黑罗纱的筒袖阵羽织,下着野袴。正如守门步卒所言,方才还在操练发令,办完了才到这里,翻开书本写着什么——那书,也是些没见过的文字,他像是在照着把这些字改写成熟悉的文字。方才在广场上操练发令的能登守,此刻因此面色红润,汗津津的额上乱搭着黑发。
“能来一趟,甚好,且稍候片刻。”他持着笔,朝阿君转过脸,含笑的面庞里带着几分亲切。
“是。”
阿君到底不知该立在哪里,坐椅子怕失礼,可又怕跪到地毯上惹人笑话,只涨红了脸僵立着。驹井能登守正亲手将一本自荷兰传来的炮术书译成日文。他恰好译到一个妥处,做了记号,搁下笔,从那椅上起身,说道:
“阿君姑娘,好容易来了,一人……”
能登守朝正中那张大桌子走去,说:
“来,坐到那边去罢。”
“是。”
能登守劝阿君坐了椅子,自己也倚着椅子落座。阿君好容易才把身子卸到椅上,隔着桌子与能登守对面坐下,心里又是羞臊又是诚惶诚恐,满满当当。
“前番承您赏了那般体面的物件,实在感激不尽。”
阿君好容易才鼓起勇气,向能登守把这一句谢词说将出来。
“你为何不来我这里走走?”能登守放软了口气这样问。那话里的暖意她感受到了,可那意思,阿君却没能咂摸透。
“纵有心登门道谢,也觉着太过僭越……”阿君惴惴地分辩。
“你若肯来我这里,我是欢喜的,可伊太夫那边说不肯放你,那也就没法子了。”能登守望着阿君的侧脸说道。这一句话,不由得教阿君心头一阵乱跳。方才还只因身在身份悬殊的人面前、又被领进这没见过的华屋而心怦怦跳,能登守这一句,却以全然不同的心思,搅得阿君心里乱了套。
“这等事,我是一概没听说过。主人那里,也从没传来过这般的吩咐,所以……”
“什么,没听他说?那便是我托伊太夫替你身上下说合的事,没传到你耳朵里了?”
“是,是怎样的吩咐呢……”
“倒奇怪了。”能登守俊秀的脸上微微笼了层阴云。阿君只觉一颗心悬得不安稳。俄而能登守说道:
“不为别的,我这里既无女眷,便托伊太夫那边,只要无碍,想请你到我家中来做活,不知可否——想是伊太夫回绝了。”
“哎,哪有这样的恩典……老爷怎会……”阿君困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想着,既是支配老爷下的吩咐,不论自己接不接,好歹也该先对自己说一声才是。任他是什么主人,把自己身上的吩咐半道给截了,于理不通。可话又说回,那大户人家的老爷,断不会做这等事……彼时她猛地想到了阿银小姐。啊,那定是阿银小姐的手笔,阿君立时便猜着了。
老爷既下了吩咐,定是必先传到阿银小姐耳里无疑,偏那阿银小姐凭她的性子,定是瞒着我不言语、自作主张给回绝了——阿君一想到此,阿银小姐说过的话便桩桩件件对上了。阿银小姐曾断言“你若去,老爷定欢喜见你”,那口吻里分明藏着几分笃定;再加上“老爷是喜欢你的”那句话,蔷薇般甜香里裹着尖刺,两样都教人渐渐明白过来,阿君不由得面上一热,又飞红了脸。如此,倒对阿银小姐的做派恨得牙痒。
“我是头一回听说,老爷有这般吩咐,至今一无所知。”阿君一副替自己辩冤的架势说道。
能登守见她这般热心地主张自己的“冤情”,倒有些意外。
“你既没听说——那许是伊太夫忘了传给你了。”他说。
“只怕是罢。”阿君意兴阑珊地应。
“伊太夫若肯,你肯来我这里么?”能登守用央求的温柔口吻问。
“只要您家主人肯放我便……”阿君说着,自己先觉着话说得过了。
“那便再向伊太夫去说一回试试。”
阿君依旧把那话当作恩典。可同时,她也不能不想起一处疙瘩——那便是阿银小姐。老爷纵肯,阿银小姐会说什么,她放心不下。不过,纵是如此,她也安心地想,总能想法子敷衍过去。
阿君此刻听了这温柔的话,想着往后能常在老爷身边伺候,欢喜得心头满满,哪里还顾得上想自己的身份,连自己为何来此的使命都一时忘了。待到想起时,心里便生出一股本悲伤,又被慌乱催着,便觉着须将幸内失踪的事一五一十禀明、好好央求一番。
阿君好容易将那一切向能登守说了一遍:幸内带了称作伯耆安纲的刀出门、再没回家;为此小姐最为忧心;幸内像是打算把这刀拿去拜见城里的哪一位大人;求老爷念在小姐份上,助一臂之力。阿君这样恳求着。
能登守默然听着,只沉吟不答。不过,既是把这一桩请求说尽了,阿君来此的使命也算完了。
阿君告辞将归时,能登守起身,从一旁桌上取了一只小盒子,说:
“且莫急着回,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揭开盖,放到阿君面前。
“哎,这是……老爷的尊容……”阿君正要起身,却对着盒中那画中人看呆了。这却不是画像。可阿君只当是画像,道:
“当真,活灵活现的……怎地能画得这般好?”她忘情地惊叹。
“那不是画出来的。”能登守微笑。可阿君不懂他的意思。
“斗胆问一句,这一位,老爷,这一位……”阿君看着的“画像”里,映着两个人的身姿。其一便是这能登守,另一个,则是位高贵的妇人像。
“那是与你极像的人。”此时的阿君,断无可能知道什么叫照片。莫说见过,连听都不曾听过。
“说是与你极像的人”,阿君听罢,心里无端地乱成一团。不必追问,她也明白,这便是老爷的夫人了。
阿君定定望着夫人的像,想着老爷说“与你极像”,并非玩笑——她自己虽觉着是夸自己的容貌,可女人既会高估自己的姿色,也最认得自己的长相。
“这叫照片,不是笔和颜料画的,是用机器拍下、用药水定影的本来面目,在日本也还稀罕。”阿君只当是画像,看得太入神,能登守便略作解说。阿君道:
“这不是画成的么?哎,机器怎地能照得这般肖似,倒像那吉利支丹的魔法了。”
“正是正是,起初也都当是吉利支丹的妖术,至今仍有许多人说拍照会缩了性命之类,可那不过是愚人之谈,不足为凭。”
“当真稀罕物事。”阿君看那照片,百看不厌。连自己方才正要告辞起身都忘了,眼睛离不开照片。
“你若想要,便给你也罢。”能登守此言一出,抬头望他的阿君,眼里灿然迸出狂喜的光。
于是阿君从能登守手里,接过了那装在盒里、以纸衬着的照片,用帛纱包了,珍而重之地抱在袖中,出了这座府邸。
一路走到府门,阿君满心欢喜,像是踩着云走。那欢喜里,仍几度漾过教人心慌的颤栗。那颤栗于阿君并非可怖,倒甜得足以醉了心神。
“我是得那老爷青眼了,那老爷,并不曾厌恶我,确然——”阿君摇着身子,浑然不觉自己的心已乱到何处。
更莫说,阿君此刻连受阿银小姐之托而来、连阿银小姐只怕正焦灼地在濠外等着这些,都无余裕去想。方才那殷勤引路的守门人,她连一句道别都没说便要穿门而过,还是守门人出声招呼,她才回过神,慌忙道了谢。
过了桥,来到方才把阿银小姐撇下等她的柳树处,却不见阿银小姐的身影。
“小姐她……”阿君四下张望,可无论哪处,都不见似阿银小姐的人影。
那时,阿君才想到,自己在能登守面前,耗了太久的时光。被丢下等候的自己,满心欢喜不知时移,可被丢下等候的小姐,只怕觉着漫长了——她这才恍然。
第二章
在此之前,立在濠岸上等着阿君归来的阿银小姐,早已因等得太久而焦躁起来。方才市五郎凑近时,阿银小姐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市五郎装作不在意地扭身走了,可阿银小姐早把那事抛到脑后许久,阿君却仍不见从府门出来。
阿银小姐瞪着城的方向,焦躁地顿着脚,在濠岸上来回踱去。
这时,打货栈那边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地朝这边走来几个人——正是那帮泼皮。
阿银小姐是自己硬把阿君推进廓里去的,这会儿却焦得不行,心里竟生出一种咒那阿君的念头:恨她这般淡定,把自己晾在这等许久,只管瞪着城的方向。所以这五六名泼皮交头接耳挨近过来,她竟没察觉。
正此时,一名泼皮摇摇晃晃走来,像是存心撞上阿银小姐似的擦身而过,口里道:
“好险,好险。”阿银小姐这才留意,那泼皮醉醺醺的,脚步都不稳。阿银小姐惊得避开。才避开,第二名泼皮又打身边过,同样要撞上她。阿银小姐再惊再避,第三名泼皮到底结结实实撞上了阿银小姐。阿银小姐险些踩空,那泼皮却道:
“喂,长眼睛没有!”那蓄意的蛮横,教阿银小姐又气又恨,瞪着那帮泼皮立着不动。阿银小姐的眼神,即便不特意瞪人,也总像是含着怒气。
“嘿嘿嘿嘿,失敬失敬。”一名泼皮忽地捏起轻佻的腔调,故意凑近去窥那帽兜遮着的阿银小姐的脸,道:
“原来是位女官,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说着又是一派装模作样的腔调与身段,鞠了一躬。
阿银小姐只当没看见,一扭身便走。
“哥们,怎么着?”别的泼皮凑了上来。
“哎,小的方才对这位女官失了礼,脚步一歪,撞上了这位女官,正赔不是呢,哥们,给美言两句。”
前头的泼皮这般说。
“这做得不地道。虽不知是哪里的女官,这厮平日就是个轻浮家伙,可绝非存心使坏,还请高抬贵手,饶了他罢。”
另一名泼皮也装模作样地搓着手,朝阿银小姐聚拢过来。
阿银小姐恼了。这帮东西无礼无状到了没边,教她又恨又气,便想一言不发将他们甩开走人。可他们拦到前头,道:
“还请高抬贵手饶了小的。”
她甩开他们再走,他们又道:
“那厮都这般告饶了,还请高抬贵手饶了小的。”
阿银小姐并非心软的女子,说起来倒是个刚强的。正因如此,她连对这些无礼泼皮多说一句都嫌恶,只管甩开他们避着。
泼皮们前后簇拥着追,看怎的都不像无意,分明是早有算计。
“这般赔罪还不见饶,定是叫人小瞧狠了。”一名泼皮道。
“哼,女官生得齐整,才端着架子呢,觉着跟咱们这等下贱东西搭话都污了嘴。”
又一名泼皮道。
“错不了,觉着泼皮配不上她,才不肯赏句嘴。唉,丢人现眼,孙子的孙子都别干这泼皮了。”说着又凑近去窥阿银小姐的脸。阿银小姐才一侧脸,他便探身又去窥,道:
“哈哈哈哈。”齐声笑了。阿银小姐咬紧牙关要推开他们避开,泼皮们却呼啦啦在后头跟了来。阿银小姐到底只剩僵立一途。
于是泼皮们也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是欺我是个女子,存心对我无礼么?”阿银小姐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发颤地呵斥那帮泼皮。若不是阿银小姐,原该不管怎样先向这帮泼皮赔个不是,可阿银小姐气不过,竟摆出训斥自家下人的架势,高高在上起来。
“哪有的事,怎敢无礼,只是女官独行,路上不放心,才想这般护送您一程。”泼皮道。
“我另有同伴在此,正等着,不劳你们费心。”阿银小姐仍是训斥的口吻。泼皮们只差没明说正等着阿银小姐开口,便道:
“这话不说也罢。”
“谁敢无礼,决不轻饶。”阿银小姐手探入怀。彼时一名泼皮从旁一把扯下了阿银小姐头上的帽兜。那原只露一双眼睛的脸上,从嘴角到额头斜斜现出一道被诅咒般可怖的伤痕。
“哈哈哈哈。”泼皮们放声大笑。阿银小姐咬得牙齿格格响,手里已攥着一物寒光凛凛。
“哎呀,危险,她带着利刃!”前后五六名泼皮一拥而上,要夺阿银小姐手中的怀剑,也有人挂了彩。
“麻烦,干脆扛走算了。”他们正要一拥而上施暴,忽从妙诠寺的拐角蹿出一条好汉。
“这帮狗东西,干的好事!”那好汉将泼皮们噼里啪啦揍飞,一脚把一个踢进了濠里。
“呀,是杂役!”泼皮们一哄而散。这碰巧在场的好汉,便是杂役市五郎。
“小姐,这下安心罢,那帮东西,当真不是好货,竟不认得小姐,胡作非为。”市五郎这般安慰着——这所在,已是市五郎的家。
“市五郎好汉,若不是你来,我不知要遭多大罪。亏得你来得巧,恶人才都逃了。”阿银小姐哭着说。
“哼,不过是几个不值一提的泼皮,放着他倒养成毛病,虽觉着下手重了些不该,到底还是赏了他们几拳。小姐放心,这就送您回府。”
“市五郎好汉,我原有个同伴,正等着,想托人给那同伴捎个话。”
“原来如此,您说的那位同伴,往哪儿去了?”
“进府城里去了,想来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正在那濠边寻我,快,派人去说一声我在此处。”
“哎,遵命。那同伴怎么称呼?”
“唤作君,年纪与我相仿,穿着与我一式一样的衣裳。”
“明白了,是阿君姑娘罢。哎,遵命,这就派人去接,小姐放心。”
“这甲府我虽有亲戚,却望谁也别声张。我遇了恶人、受了这等狼藉,若传扬出去,面子上不好看,这事须得机密。”
“哎,这层小的一向明白,既受托,断不会到处宣扬,小姐放心。总之没受伤便好。”
“那,快给同伴捎话。”
“哎哎。真是叫人为难,平日总有两三个闲汉晃荡,偏今日连老婆都出门了。我若亲自去,家里又空了……那帮东西也该有点眼色,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天一黑,只怕得留小姐在此过夜。真要那样,府上不知要多担心。”
市五郎焦躁地自言自语,却把长火盆前的坐席安顿好,悠悠然挖起鼻孔来。
第三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这当口从八幡宫的境内出来了。米友是要去镇上买油。
去镇上时,米友依旧戴着乌帽子、穿着白丁服,照例把油壶拴在杖上扛在肩头。今夜既又要防备那提拉婆鬼来袭、须得守着灯笼,才去打油。
所谓提拉婆鬼,究是何物?那本是传说中的怪物。是个大得没边的汉子,常负着山走,一脚踩进田里便淤出个沼,要把富士山崩了去填相模滩,尽干这等事。
提拉婆鬼这四字该安什么字,时而写作“大多法师”,有些地方又叫“雷拉菩契”。这等荒唐的巨人原无可能有,可走遍诸国的人,到哪儿都能听见这传说,至今有些地方还信它真有。只因“提拉婆鬼上八幡宫寻衅”的迷信传说除不掉,米友今夜也还得往灯笼里点火。
“提拉婆鬼也罢,八幡宫也罢。”米友嘟囔。实则连米友那粗疏的脑袋,也难尽信提拉婆鬼真有。特意揉着惺忪睡眼,去防备一个不知有无的东西来袭,他不能不觉得荒唐。
可米友如今是吃宫里饭的人。若说“荒唐”便去声张,只怕又要被赶走、流落街头一阵子——此前他已被赶过好几回,多少长了记性,所以纵觉荒唐,也只得忍着,这买油的差也去,添油的事也做。
“买油买茶,油铺门口滑一跤,打翻一升油。”镇上的孩子见米友出来打油,起哄笑他。米友不理,佯作镇定地走。对孩子也好、对大人也好,米友这打油的模样,只怕都觉着滑稽。
出了八幡神社,米友沿三之濠往廓里走。穿过廓要往镇上去,拐过竖町正念寺的拐角、沿二之濠走时,米友“啊”一声停住了脚。
那猴子般的眼睛圆睁,死死盯着御门桥一带。
“啊,那不是……”他结巴了。结巴的当口,方才米友瞥见的人影,已闪到了米仓背后。米友朝着那人影藏身的米仓,一溜烟追了过去。
那举动着实冒失。到底油壶成了累赘,他甩脱了油壶,沿濠岸追。对米友而言,油壶虽也金贵,可连油壶都抛了还追,可见有更要紧的东西。无非是,米友方才在此无意间认出了阿君的身影。
米友拖着那条不便的腿、千辛万苦来到甲州,全为寻阿君。对米友,阿君是唯一的青梅竹马;对阿君,米友也是唯一的青梅竹马。米友方才只是旅费窘迫,才受雇于八幡宫,待攒下些工钱,便要去寻阿君。
如此,既认出那是阿君,油壶之流自不在话下。
米友气喘吁吁追到的,是那杂役市五郎家的后门。
“打扰了。”米友爽快地朝一个正扫院的泼皮打了招呼。
“谁呀?”泼皮见米友,一脸诧异。
“想打听点事。”
米友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
“啥啥?”泼皮见米友那副拼了命的样,觉着好笑,歇了扫帚。
“这会儿,有个姑娘进这家来了罢,是叫同伴带着进来的罢?”
“哼,那又怎样?”
“就想问这个,那姑娘,是这家当差的丫头呢,还是外头来做客的姑娘?”
“你打听这个干啥?”泼皮冷冰冰地回。
“非问不可,行行好告诉我。”米友生怕被甩开,急了。越急,米友的腔调越走样,正合泼皮们取笑。
“哈哈,又不是不能告诉你,可你到底是哪来的什么人、跟那丫头什么关系,总得先说清,才好费这力气不是?”
“唔,咱如今在八幡宫当差。名字么,叫米也行,叫友也使得。今儿个确凿进这家的姑娘,跟咱国里的青梅竹马像极了——不是像,定是那孩子无疑,想见一面,她若听说,定也盼见咱。”
“哟哟,这可不好打发。”泼皮又作怪脸,把米友上下打量。
这番问答颇有蹊跷,屋里又探出两三个泼皮的脸。
“怎么了?”
“哈哈,这大哥打老远从家乡追女人来了,央求说行行好让见一面。不放她见罢像造了孽,可放她见、万一出岔子又收不回场,正为难着呢。”
“原来如此。”他们带着十足的侮辱,死死盯着米友的脸,哈哈嘲笑。米友勃然道:
“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手里的杖重新握紧。
“算了哥们,回去罢。你眼里,只怕个个女人都像你家乡那相好的,可今儿打这儿过的女人,跟你可差得远。不为你好的话,上别处寻个顺眼些的罢。”
一提阿君,米友必受侮辱。先前上两国杂技棚去寻时,也被那帮美人好一顿嘲弄。
急性子的米友,此番竟没跟泼皮们冲突,倒也奇了。可许是近来米友也略悟出急性子从不给自己带好结果,又许是看出争也没用、泼皮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他虽气得话都结巴,却怏怏地退了下去。
退是退了,可米友确是见了阿君。他见阿君在濠边来回走时,一个男人过来说了什么,带着阿君去,看得分明,才甩了油壶追来,眼见她被领进这家——既亲见,人虽走了,这宅子他哪肯轻易挪开眼和心。
在宅子周围游荡了片刻,米友闪进暗处,脱了乌帽子白丁服,团了塞进怀。又在那家门前绳帘下的一家米饭铺前踱了两三趟,一横心进去,在空桶上坐下,吃起来。米友吃着米饭,眼睛却一刻不离市五郎家。可既进去了的阿君,从这家哪边都没见出来。米饭吃完,米友还坐了片刻,隔着绳帘只望着市五郎家。不觉日色将暮,四下暗了下来。铺子掌柜给吊灯点上了火。
米友像是才回过神,四下一张望,忽地跳起:“啊,咱还得给灯笼点火呢。”他被这责任一惊,蹿出米饭铺,沿着市五郎家的墙根团团转。
恰是黄昏时分,倒成全了米友。他贴着墙根墙脚,窥探里头光景,里头泼皮们放肆的蠢话与大笑听得真切,却绝无女子的声息。
米友到底熬不住,把杖靠墙,踩着一纵,跳了上去。天性的敏捷,叫他轻而易举翻过墙头,再把杖从上面提了,打屋里的井边悄悄潜入。
此处是泼皮们聚着的大屋。白日里还不显,不知几时聚了这许多人,一角落里围着赌得入迷,正当中横七竖八躺着个,嚼着竹叶包的豆沙包之类,说着下流话咯咯笑。
赌的那边啪啪作响。有人脱下身上唐栈布衣抛了,有人解了绉绸带子甩了。
这边躺着嚼豆沙包、下流话逗得咯咯笑的,米友听得真切。米友从门上的节孔悄悄窥着,枕着橘子箱的泼皮打了个喷嚏。
“哈啾,着了凉,平白无故叫人按着游了回泳,这才感冒。”他说。
“哈哈哈。”一名泼皮大笑,另一名泼皮做起溺水的样:“扑腾,扑腾。”
“可不是笑谈,简直玩命的狂言,二朱的工钱也贱。”感冒的泼皮不大起劲。
“可不是笑谈,头儿抢了出风头,咱落个分文不挣的苦差,可里头数哥你捞不到油水的替罪羊。”
“说的是,你们不过挨两下不疼的揍便了事,咱可是殷勤得很,叫人在濠里凉快了一回。”
“没法子,既受托,便有水火也得跳。”
“那才叫男子汉。”
“少寻开心。好容易卖力气,还当能捞回些,结果呢,跟你们一般,二朱的工钱。到头来,招牌砸了、受了冻,便是赚头,感冒倒成了利息,荒唐透顶。”
“哈哈哈哈。”泼皮们笑那发牢骚的。
“头儿到底搞这狂言、拖这怪物姑娘进来作甚?那姐们姿色也不赖,委实摸不透杂役的心思。”
“这你就不懂了,那是个诱饵。这般作了饵,随后自有上钩的更好的跟来,岂不妙哉。可这回,杂役不是色迷心窍的狂言,是贪字当头的买卖。”
“原来如此。”米友听了泼皮们的话,心里一紧。米友沿大屋往深处蹑步。方才的话,已叫他十足明白,这宅子里定有非揪住不可的东西。
米友东游西荡,从门上节孔、墙缝里窥探。被人撞见,便是十足的贼行。可他心里早已绷满,再无犹疑。门若开着,便从门里钻进去了。可门闭得紧,节孔并非没有,墙缝也有,里头却或拉了纸窗、或漆黑一片,总窥不真切。
他把耳朵贴上门框,盼着有点女子的声息,却半点也无。米友这般将宅子周围绕了一遭。
这回他想钻到檐下去。短小精悍的米友,最宜钻檐下。
米友正要钻檐下,前头传来人声:
“哎,接人的轿子到了。”正要钻檐下的米友,听得分明,竖起了耳朵,却忽地打消钻檐下的念头,朝那声音来处去了。米友隐在立木后,死盯着这会儿来到门前的轿子与轿夫。轿子两乘并排。脚夫们或提灯笼、或挟行杖、或抽烟,坐的站的都有。这伙人候了片刻,屋里出来一人,道:
“辛苦,辛苦。”出来的便是杂役市五郎。米友虽不识这人,却想,这多半便是此处的头儿了。
“头儿,晚上好。”轿夫们低头。
“来,小姐,请上这乘,女官请上那乘。”市五郎回头这般说,米友便在肚里骂:“啧,灯笼的火可真暗。”米友绷紧身子、咽着口水、又骂又等,全为看清方才市五郎唤作“小姐”、唤作“女官”的那两个人的身影。俄而现身的——更教人懊恼,竟都戴着帽兜。帽兜遮得脸几乎不见,米友正暗自懊恼,那戴帽兜的年轻姑娘已被市五郎扶着上了前头的轿,放下了轿帘。
“啧!”米友懊恼得直跺脚。可紧跟着,又一个同年纪、一式打扮的姑娘,也这般用帽兜裹了脸出来,米友“咦”一声,登时火冒三丈。
“喂,且等一等!”黑暗中蹿将出去的米友,实是迫不得已。
“什、什么人!”米友这般没头没脑一蹿,惹得当场大乱。
乱声惊得泼皮们蹿了出来。泼皮们缠住米友的当口,市五郎发话,催着轿子径自去了。
不多时,米友的身影出现在市五郎家的屋顶上。看他持杖,不知几时已这般敏捷地翻上了屋顶。
米友的身影一现,底下泼皮们便噪骂成一片,吼着拿梯子来。有人叫道连头都被那棒连敲了三四下,咬牙切齿;有人鼻梁一记打翻,流着鼻血抬不起头。赌的、闲扯的,都驰来聚拢。
底下泼皮们如蚁攒动地噪着,米友居高临下,呼哧呼哧吐着气。
“啧,可恨,被这帮东西碍了事,追不上那轿子,可恨!”他在屋顶上顿着脚懊恼。
四下望,夜已漆黑。漆黑里甲府的城巍然耸立。二之廓在右手边延展开。前与左俱是武家庄院。
上了屋顶的米友,正如昔日古市街被宇津木兵马逼入绝境时一般,打算从屋顶跃向屋顶。
米友小跳着,在屋顶瓦上奔跑。
“嗬,往那边去了!”泼皮噪。
“哎呀,到这边来了!”梯子飞来飞去。嗖地一块石头飞来。
“危险!”米友熟极而流,一把将石头接个正着。
“拿竹竿扫他脚!”泼皮扛出好几根晾竿。跛了腿的米友,在险仄的屋顶上奔行无阻。从市五郎家的大屋屋顶如黄鼠狼般窜过,跃上武家庄院的屋顶。
泼皮们越发噪。梯子竹竿一个劲扛出。这回噪的岂止泼皮,武家庄院的人也纷纷从各家蹿出噪骂。扛出的岂止梯子竹竿,连水斗、长枪、长刀都扛了出来。米友在屋顶上奔得好。时而故意直立着跑,时而悄然伏身跑。
“耍弄咱么,你们这帮东西,咱根本不放在眼里,不配做咱的对手,才不放在眼里,咱一逃,你们倒得意追来,蠢到没底!”米友这般说着立定喘息。从屋顶下望,屋舍到此而尽,脚下便是二之廓濠里的水。米友足尖点着墙垣的身形,也隐入某处暗影里去了。
第四章
本当以为要出事,却什么事也没出——那一夜市五郎与阿银小姐、阿君一行便是如此。从市五郎的举动推断,还当他要把二人带去何处、叫她们受什么罪,不想竟出人意料地,乖乖随轿子进了有野村,送回了阿银小姐的宅子。这倒平实得过了头。
阿银小姐与阿君被送回宅子前后,伊太夫家自是鼎沸般的乱。先前幸内至今下落不明,如今阿银小姐与阿君又失了踪,这事由得伊太夫起,大财主家的上下与往来之人,无不惊惶。
阿银小姐与阿君出门时,谁也没禀一声。本打算不久便回,便默然去了。阿君曾说要跟谁留句话再走,被阿银小姐硬拦下了。所以宅子里无人晓得二人几时、往哪儿去了。不过有个使女说,曾见阿银小姐与阿君穿着一式对衫、戴着紫帽兜,从后头林子里溜了出去——也就这等程度的消息。
里头也有人说,莫不是阿君撺掇阿银小姐、一道私奔了;也有人替阿君辩白:君丫头不是那等人,都是小姐那般脾气别扭,硬拽着君姑娘出门的。
人往各处飞报,得知二人进了甲府市中,又知进了甲府市中、去八幡宫参拜,连在那儿求了签也都查实。到此为止都查得清,往后便再无线索。可那八幡宫也另起了一桩乱子——打油的差人,出去买油再没回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叫寻人的人束手无策,大财主家的混乱越发深重。
偏在这时,杂役市五郎悠悠然将二人的轿子送了进来,故此市五郎在这里,无论如何都得算立功。实则这当口,市五郎简直被大财主家上下、村中之人,当作了神佛。市五郎身上似有佛光罩着。
所谓礼遇备至,便是如此。尤其阿银小姐被恶泼皮戏弄时,这头儿恰巧路过、出手相救,这番话把市五郎抬成了武勇传的主角,叫村人崇拜。
市五郎自己倒不大自夸其功。大财主家上下百般款待,他执意推辞而归。推却那再三的留宿时,市五郎的轿子,被灯笼多到几乎遮没地送了一程。
次日,几乘轿子抬到了市五郎家,穿着羽织裙裤的亲族与总代,隆重前来道谢。
市五郎这般受了大财主家的感激,自此屡屡出入其家,与主人伊太夫亲近起来。伊太夫信重市五郎,市五郎也愈发能揣摩伊太夫的心意。
市五郎此后屡屡往伊太夫处走动,有一回,向伊太夫提起一桩密谈,口气像是想探伊太夫的意思。
那竟是一桩出人意料的亲事。
“小姐也到了年纪。”市五郎开口,伊太夫顿时苦了脸。见那苦脸,市五郎也强忍着不便,把话一气说完,伊太夫的苦脸才略松了些。
“组头神尾主膳殿……”伊太夫抱臂沉吟。见伊太夫脸色缓和,市五郎目光不偏不倚:
“原是几千石的旗本,只因用过头的差事,才贬来此地,是个吃过苦的人,为人练达,酸甜苦辣都尝得透,对府上、对小姐,更是了如指掌——”他满嘴媒人腔。不用说,这男人的亲事,便是要把这家的姑娘阿银小姐,说给神尾主膳——人也有的是,偏说给神尾主膳,女也有的是,偏说给阿银小姐——市五郎的心思,实难揣度。可市五郎的口才着实了得。他把神尾主膳的人品,说得最合伊太夫的心,明暗两路地劝。又说那吃过苦的神尾老爷,绝非好色之徒,纵小姐那般不幸,也绝不会因此减了情分,反倒暗里同情小姐的身世——这等话,说得巧极了。再添上:与本地有势力的藤原家结亲,是神尾有力的后援,是小姐终身之福,且年轻神尾主膳,日后必从甲府勤番任上出头——这层层的道理,借着市五郎眼下的信用,由他那张嘴说出来,伊太夫的心渐渐动摇,肉眼都看得出来。
市五郎说完亲事辞归后,伊太夫独自抱臂沉吟。原是几千石的旗本,如今甲府勤番的组头,把那姑娘娶过去,于家不算高攀。可一想起那姑娘——连伊太夫自己都不由得泄了气。别说旗本,任什么人,只要肯娶那姑娘、照拂她一生,便是大恩人,这念头他平日不是没生过。姑娘也深知此理,宁可独身到底,也不愿侍奉无聊男子,那决心他看在眼里,做父亲的,岂无怜惜。
伊太夫又想了片刻,唤了女眷来:
“叫阿银来。”
“看她怎么说,凭那性子,只怕不会爽快应,纵有些心思,也不是回‘是’的姑娘,可若应了……她若应了,我这边也无异见,只是,那当真是为她好么。许是那样安置她,反是她的福。唉,且听了她的意思再说。”
伊太夫这般自言自语,一面等阿银小姐来。
被父亲唤去的阿银小姐,俄而默默回了自己屋子。她默然听完父亲开口说的,转身便回。父亲开的口,便是说给神尾主膳的亲事。阿银小姐听了,不曾答话。
谎也罢,亲事本该教年轻人血沸,可对阿银小姐却未必。阿银小姐默然离父回房,并非因羞于作答。
那总含怒气的脸上,更笼了一层怒云。父亲话说到一半,她便起身,连礼也不施便扭头,踩得榻榻米粗鲁得很。父亲伊太夫只作“哎呀,又办砸了”的苦脸,空望着女儿背影。
阿银小姐厌弃亲事,非自今日。连提这茬,都如触了毒虫般嫌恶。她不但厌听自己的亲事,连听旁人的亲事也嫌。一听那话,便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故此无人敢在阿银小姐面前说亲。阿君近来也深谙此节。父亲伊太夫本也深知,却因太信市五郎的嘴,到底说漏了嘴、又惹女儿恼,只觉讪讪地空送背影。
阿银小姐把提亲当作对自己的侮辱,一并把来提亲的男人,蔑到骨里。来向自己提亲的男人,是男人里最没志气、最不知羞的,有的只图财、无人格无趣味,是男人里的渣——这话她甚至说得出嘴。
如今听了神尾主膳,先被那蔑视占了心头,父亲接下来要劝的话,她已无余裕接。
阿银小姐铁青着脸回了自己屋,连声唤:
“阿君,阿君,阿君呀。”她不停口地唤,径直穿过自己屋子,奔进阿君的房。
得宠的阿君,分到了与阿银小姐一式样的屋子。近来阿银小姐,从起居到衣裳、到室内陈设,凡事都要与阿君一般才甘心。阿银小姐这般奔进阿君的房,却不见阿君身影,只有桌上供着阿银小姐爱的一枝寒山茶,作着主人不在的模样。
“上哪儿去了?”阿银小姐在阿君该坐的坐垫上坐下,对着桌子。正要去拿那枝寒山茶玩耍,见桌上摆着件没见过的物事。她撇下寒山茶,取过那没见过的东西。
“哎,稀罕物。”她定睛一看,是一张照片。那照片,便是前日阿君从驹井能登守处得来、视若性命的那张双人照。
起初只当物稀拿起的阿银小姐,定睛看着,身子渐渐抖起来,眼里闪闪发亮。
“啊,可恨!”鬼女般吐出这话,喷着火。
照片里,如前所说,映着两个人。其一,是阿银小姐熟识的驹井能登守的像;与之并肩的,是个女人的像。
“几时竟成了这等事……啊是了,前回在城门前、我等得那般羞辱时,阿君在城里,竟做着这等事。我竟不知。”阿银小姐盯着那女人的像,咬得牙齿响。
“与这年轻支配老爷,摆出那奥方(夫人)的款儿……可恨!”阿银小姐自暴自弃地摇头,把银簪抖落在桌上。攥住那抖落的簪,朝照片的面,喷出咒怨的气息。
阿银小姐咒誓所向的照片中那女人的像,是裲裆打扮、高贵的奥方。与美男闻名的能登守并肩的、这高贵而美的奥方。对阿银而言,那必须是恨到恨不得剜骨的东西。
尤其,在那濠外、被泼皮那般无礼相待时,城里二人却做着这等事——可恨、嫉妒、恼怒、怨毒,攥着银簪的手抖得停不住。
阿银小姐左手重持照片,右手重整银簪,道:
“哼,你记着。”哧——朝那女人像的面,便要刺穿。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慌忙进来的阿君扑上去,死死按住阿银小姐持簪的手。
“放手!”阿银小姐挣脱阿君按住的手,仍要向那照片刺去。
“这照片是顶要紧的,小姐,您别……”
“那是对你、对你要紧的照片罢了……”
“这照片若有差池,我无颜见老爷。”
“那自然,你无颜见老爷,可我被戏弄,岂不可恨!”
“小姐说什么呀,单这张照片,无论如何不能由您糟蹋。”
阿君一反平日的温顺,争了起来。阿银小姐几近狂乱,不肯撒手照片。为一张照片相争的两人,激烈得外人看去几乎如厮打。
阿君好容易从小姐手里夺过照片,叹了口气:
“小姐若这般撒野,我可再不愿待在小姐身边了,今日起便告退。”
“啊,好得很,我也再不需要你,你自去你那可意的老爷处罢,我也有婆家了,哼,我已打定主意要出嫁了。”阿银小姐这话出口,两眼无状地落了泪,阿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平日原不算什么,可那一刻,二人之间裂了缝。阿君说不再侍奉小姐,像是激愤之下的话,实则是出于本心。
阿银小姐说自己也“有婆家”,是何心思,阿君不懂。
可那当口到底讪讪的,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较劲,不久阿君便赔了不是,阿银小姐也软了下来。
赔过不是后,阿君重又向阿银小姐告退。阿银小姐冷冷地,却也爽快应了。且分与阿君许多随身物件与钱钞。阿君感激,倒也生出几分不愿离这小姐而去的心,可一想自己将去之处,那心立时散了。
阿君辞了小姐要去的地方,不言自明,便是驹井能登守的府邸。
主人并阿银小姐赏下许多物件,由伴当拴在马上,阿君携了爱犬穆克,离了藤原家。
人人高高兴兴送阿君。
从有野村往甲府一路,阿君每走一步,都觉着走近了春天的原野。驹井老爷的恩情教人欢喜,心只管溶化。可到了釜无河滩,回头望有野村,见小丘下一片森黑,知那是至今承情的马大财主藤原家的宅第,四下光景忽地添了悲意。
幸内救了自己、寄身那家的偶然之缘,并非不能成忆。那幸内下落不明,更兼独留的小姐一句“我也要出嫁”,至今阿君也摸不透是何意。
总之阿银小姐的心思,阿君不懂。把自己许给驹井老爷的身世,阿银小姐半道要泼冷水,她不懂;可那回告退时,阿银小姐虽冷淡,却无愠色地应允,她也不懂。
既劝自己进府城见老爷,又对着老爷的照片做那等事,阿银小姐的心,她更不懂。
诸般不懂,到底阿君是阿银小姐的同情者。阿银小姐那般焦躁的心,阿君并不全当是任性。阿银小姐与幸内的事虽不知,可幸内一去、阿银小姐愈发焦躁,她贴身服侍,了如指掌。其后阿银小姐为爱自己,几度做出可怖的举止。如今这自己也要离去了。阿银小姐独剩一人。阿君含泪在心底祈道:惟愿您此后安稳度日。
第五章
神尾主膳的宅子近来动了工,又是添盖、又是修整,木匠泥水匠进进出出好些人。前头凿子刨子响得热闹,里头那一进,女眷们又把衣柜、长柜、藤箱拖出来,像晾虫似的忙乱。
外头人说,快近正月了,才大兴土木罢,可里头的人,单单这个理由安不下心。
“听说近日要有喜事了。”女眷们嘴里,早早起了这般闲话。
阿松也在那些女眷当中。阿松这会儿正从衣柜里取出一卷挂轴,拂着灰。
“喜事,是哪一位?”
“阿松姑娘还不知道呀?”别的女眷面面相觑。
“是,不知道。”
“这般动工,又是这边宝物通风,还不是为那喜事?”
女眷们取笑阿松的迟钝。
“可我实是不知道呀。”
“那呀——”
“是。”
“就在眼前。”
“眼前是……”
“说是眼前,也是离这甲府不远,是从三里外的有野村那大户人家,近日要送新娘过门给老爷呢。”
“那敢情好。”
阿松手里那卷挂轴,拂了灰,解了绳。无意中展开一看,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却是一幅横长的城防图样。
神尾家要有喜事,原不是阿松该知道的。可这回喜事的闲话,入阿松耳来太突兀,不由得不想上几分。
至今放荡无赖、身败名裂、连原配都离了的这个主膳,如今竟要娶妻,阿松摸不透他的心思。再说,肯把此君作夫的,是何等样人,阿松也猜不透。
既是喜事,本该道贺,可凭阿松的常识,这桩婚事总觉着靠不住。任怎么想,都只像一时权宜的凑合。
说到底,阿松不能不怜惜那要被娶过来的新娘。
这位府上的老爷是何等样人,那新娘一毫不知,只迷着“老爷”这名头,做父母的也舍得放可爱女儿过来——阿松也不得不替他们心酸。
明知咒人喜事是卑劣,阿松却喜不起来。
话虽如此,阿松此刻取出来的挂轴,正是甲府城的图样。今日宝物通风,阿松悄然留意这幅图,原是想在众多书物挂轴中寻它,幸而寻着了。
活儿完结后,阿松把图带回自己屋,展开定定地看。
阿松看的图上,以甲府城居中,廓内外的武家庄院、阵屋、役宅,细细画着。
阿松的眼,沿城濠盯着东角的一处,别处都不管,只盯那角。阿松盯的那角,是隔着濠、夹在城与代官阵屋之间的一处,那里有囚禁罪人的牢狱。听着都教人不快的牢狱,阿松为看它才悄悄把这图带回。她要看牢狱,是因牢里有着她想见的人。
为那人,阿松不知多揪心。她托阿绢传话、又自己绕弯子央求神尾,路上甚至向驹井能登守也诉过。
可既有铁证,又加上盗库的重罪,人家回说,除非真凶落网,冤情难雪,阿松的失望沮丧,不言可喻。
她只盼多少知道些牢里的光景,手指在图上那路线划了几回。可那不过是徒劳,非她之力可为之。明知凭己力无能为力,阿松却恼着人力的不可凭,愁肠百结。
这里与神尾本邸隔成一栋,是座别馆。一室之中,阿绢正端然坐着,与一个男客说话。
阿绢面前坐的男客,便是杂役市五郎。
“别馆夫人,一切顺利,喜事可期。聘礼就在年内择日交换,婚礼待来春,风光大办。”市五郎恭敬地说。阿绢也欢喜似的:
“托你牵线,事事顺当,可见我特来甲府没白跑。主膳殿自此收心出头,四方皆喜。”
阿绢慰劳市五郎的辛劳。市五郎叩额道:
“着实可喜。毕竟对方是闻名旧家,当人又别扭得紧,正愁不知如何,幸而那当人点了头,话才顺水推舟……不过别馆夫人——”市五郎咽下去的,是前头那桩亲事。
“别馆夫人。”市五郎以别馆夫人之名称呼阿绢,“媒人,您打算托哪位?”
“这个……两位支配大人里,筑前老爷与能登老爷,总得择一,此外组头、奉行之中若有合适的人,托他也无妨。”
“是,组头奉行之中……那也好,可既作府上的媒人,还是托支配老爷为妥。那支配老爷里,能登老爷是新任、又年轻,且未带夫人,不如托年齿相当、成双成对的筑前老爷,最为妥当。”
“我也这么想。再说主膳殿与能登老爷合不来。”
“是……”
“原是同格的旗本,又在同一处当差,年轻人之间到底别扭,不好相处。”
“可能登老爷处,也须有一番话……”
“主膳殿也说,先把筑前老爷那边妥妥说定,能登老爷处只作一番寻常招呼便罢。”
“是……能登老爷也颇有几处不肯通融,万一二……想来不至于,若从能登老爷处生出枝节……”
“那便先把筑前老爷那边定死,不就结了。去筑前老爷处的差使,我去,定给说定。”
“若是别馆夫人恳切相托,断无不成。”
市五郎夸张地立了军令状,正要告退——
“且慢,权当预热,总想送你点什么……阿松呀,阿松不在么?”阿绢留住市五郎,唤阿松。
阿松应阿绢之唤到了席上。
“到这边来。”阿松温婉地进了座敷。
阿绢把阿松引见市五郎,市五郎慌忙并膝离座:
“哎哎,初会初会,小人市五郎,请多关照。”深深低头。阿松依礼郑重回礼:
“多有怠慢,万望……”双手并齐。
寒暄毕,市五郎自谦自夸混着,说自己在此地长久、泼皮脚夫之间势力了得、连支配大人起的重臣都对他信用甚深——这等话,阿松听着刺耳,阿绢却兴致颇高:
“阿松呀,政务上的事且不论,旁的你只管问他,这人没有不晓得的,你有甚相托,尽管请他效劳。”
阿松回了屋后,市五郎仍无辞归之态。不多时那席上热闹起来,竟到了递杯换盏的地步。阿松想起阿绢退隐根岸时那般可慕的师傅,如今来了甲府,竟全变了样,教阿松齿冷。阿绢与谁都轻易亲热、这般放心地交浅言深,阿松只觉可叹。
第六章
甲府的牢狱,在甲府城之东,隔着濠与境町的街道相对,三方被组屋敷围住。那组屋敷之东,是代官的阵屋。
宇津木兵马被囚的,是那牢里最头一间,六叠大小。六叠之中,除兵马外,还囚着一名古怪的武士。
这室的南与北是栅栏,东与西是板壁。
宇津木兵马贴着板壁一角睡着。夜已深,牢里漆黑。兵马像是睡熟了,同室那名古怪武士却还醒着,在暗中不知做着什么。
那武士年届三旬前后,总发结在脑后垂下。
“唔——”痛苦地呻吟的,是睡着的宇津木兵马,同时像要翻身。
“宇津木,难受么?”古怪武士压低声音问。
“不,没什么。”兵马也低声答,可那答话,是忍着痛的答话。
“再服一服看看?”古怪武士走到兵马枕边,探向蒲团底下。
“唔——”兵马又痛苦地呻吟。
从蒲团底下取出一纸包,像是药,古怪武士拿到兵马嘴边。
“还烧得高。”一手持药包,一手按住兵马的额。
兵马躺着张口,从纸包里服了药。
“来,水。”取过枕边的碗,喂兵马水。兵马略撑起身,咕咚咕咚饮了水。
“安心睡。”古怪武士定定望着兵马的脸。
牢里无火,夜本该什么都看不见,可这古怪武士,在暗中似也看得真切。
兵马在也颇暗里看得见物。许是久处暗牢,眼自然驯出了这般能耐。
见兵马睡熟,古怪武士又回到先前的座处,不知在做什么,原是在撕纸,不住地捻纸捻。
自己的蒲团已盖在兵马身上,这武士再无可卧之处。铺了半叠粗纸,在上头捻纸捻,似不知困倦。
捻出几十根纸捻,再无可捻之纸。此时这人取过座右的书册——那叫《安政三十二家绝句》——从里头撕下几页,嘶嘶扯破,再细撕,又捻起纸捻来。
这人这般一心不乱地捻纸捻时,室的角落,与兵马所卧不同的那边板壁,微微“笃笃”响了两下。
板壁“笃笃”的叩声,除非存心,绝听不见那般微。可捻纸捻的古怪武士立时听见,坐着便把耳朵贴上板壁合缝的缝隙。
“还醒着?”这是隔壁室传来的小声。
“醒着,醒着正拼命做副业呢。”这边的古怪武士这般答,微微一笑。
“是么,病人怎样?”
“烧得高,倒不至于碍命。”
“好生将养。”
“正养着呢。”
“还有,今日听了要紧的音信,告知你。”
“哦。”
“今日我这室里来了一名新囚,是个造假钱的罪名的汉子,被送进这牢,那汉子说的话——”
“原来如此。”
“长州那边,到底要把三位家老斩了,向幕府赔罪了。”
“什么什么,长州斩三位家老向幕府赔罪?那是梦话,不当真的。”
“怎么说呢,在下也难尽信,可听那汉子说来,不似全然谎话,你且听,是这般缘由。长州藩自去年八月被禁进京以来,一面请准,一面为求那七卿复职,百般建言,竟一概不采。事到如今,除陈兵上京、径行死谏,别无他法,久坂玄瑞、来岛又兵卫、入江九一之辈为首,拥老臣福原越后,约四百众,自周防三田尻向京都进发——”
“唔,唔。”
“此外,久留米的神主、那慷慨汉子真木和泉也来加入;又有中山侍从的近臣池、枚冈、大泽三人——中山侍从似是在长州亡故了。自大和十津川经浪华到了长州,却在那儿亡故,听说才十九二十的年纪,可痛。”
“是么,中山侍从竟在长州亡故了。”
“是病故,还是遭了不测,那一带也弄不清。那中山侍从的近臣池、枚冈、大泽三人也来加入,到了浪华,同藩的同伴与诸藩的脱走者驰来会合,兵分两路,一路由船从山崎、一路由陆从伏见上行。毕竟携着兵器、立着旗、队伍不乱地上行,京都也由不得不乱。”
“原来,原来。”
“再加国司信浓、益田右卫门介之辈以镇抚为名驰来会合,到底逼到了御所,与会津、一桥、萨州之兵对敌,竟在宫阙之下,酿成了战乱的街巷。”
“唔,唔。”
“然而,那不要命的老兵,到底被诸藩的箭攻破,来岛又兵卫讨死,久坂玄瑞也讨死,福原、国司、益田三位家老咬碎银牙退回本国,其后长州征伐的了局,是毛利公恭顺,与那三位家老斩首谢罪,便算收场。”
这番话声极小,可平言俗语调子,寻常也听得清、答得上。
说话时,也不忧巡视到来。这牢的狱卒,与其勤加巡视,倒更想好生睡一觉。
“哈,那可是大事。”这边的古怪武士沉吟。
“这下长州也寂灭了。”那摸不透的对话者,用绝望的声气说。
“不不,没那般容易。”这边的古怪武士,出奇地淡然。
“怎讲?”
“长州里头,该有两派。”
“正是。”
“向幕府低头服软的固然有,可绝不肯就此甘休的,也该有。”
“正是。”
“那高杉晋作所创的奇兵队便是一支,那一带,只怕不会默然缩回。”
“原来。”
“你可知高杉?”
“不知。”
“老一辈的不知,年轻人里,数他第一。他所创的奇兵队,别藩少有类者。”
“唔,唔。”
原先那边是说话的、这边是听的,这回倒了过来,这边说、那边听。
“长州有奇兵队,萨摩有西乡吉之助之辈,长州若动了真,萨摩不会坐视,萨摩与长州若握了手,天下便可知了。”
“倒有趣了。”
“有趣是注定有趣,可彼此都是笼中鸟。”
“南条——”到此两人话头暂歇。话一歇,狱舍里又暗。这边室中,是兵马的睡息,那边同室,不知还有几人,甚而有打鼾的;除此之外,越发静了。
这边的古怪武士,越发把耳贴近板壁缝隙时,那边唤“南条——南条”,这边应:
“伸手来。” “唔,唔。”这边的武士,从贴耳处往下约一尺的缝隙伸出手,从那缝隙里“嗖”地抽出的,是一柄无柄、似锉刀之物。
“这是怎来的?”
“方才说的造假钱的汉子,悄悄给了我的,同式还有一柄,锯、凿、小刀三用。”
“好家伙,弄到手了。”
“那才是天赐。”
“多谢,多谢。”这边的古怪武士,拜受了那锉刀。
此时牢里小吏咳了一声。话该说的要领大抵尽了,借这机会,话便断了。
牢的形式虽严,里头的巡视却没那般严。给牢里小吏老翁塞些钱央求,大抵都办得成;从板壁缝里递物、低声说话,几乎自由。
宇津木兵马被囚进来时,没带钱来,可其后,似有人不声不响地塞钱,那小钱二两三两交到兵马手里。若说塞进五两,其中二三两似被谁砍了头去——显有人从中克扣。
不知谁塞的,兵马却因此大得方便:要什么能买来,同室的人也能周济。多半是七兵卫的手笔罢。
那兵马不幸,近日为热所苦,起不得身,由那同室古怪武士照料。这古怪武士,比兵马先入此室。同室交谈之中,兵马不能不生出对他“怪”的感佩。
今日略好了些,起身试试。夜早早就寝,却睡得安稳。半夜里,忽有怪声入耳,惊醒过来,看那发声处,不由自主地撑起半身。兵马半起身,望着那怪声刺耳的方向,认出同室古怪武士,倚着栅栏在做活。
那古怪武士,似以某物,发出极小的声,分明是在锯牢的栅栏——换言,分明在图谋越狱。
太过意外,兵马踢开蒲团,踩稳打晃的脚,立起身。
“南条殿。”兵马晃着走近,按住锯栅的古怪武士的手。
“宇津木,起来作甚。”古怪武士虽被兵马按住,并不怎么惊。
“南条殿,您在做什么,莫做轻率的事。”兵马规劝。
“不关你事,伤身,睡你的去。”被称作南条的古怪武士,牵过兵马的手,叫他摸栅栏角隅。兵马伸手一摸,有刃物“嗞”地横切出一道痕。那切痕虽还不深,却确是破牢的死证。
“啊,好大胆。”兵马叹息。
“二番室也在做这等事,成败我们一并担了,你只安心睡。”古怪武士不慌不忙,安抚兵马,又静静将刃物切入那痕。那刃物,便是前夜从邻室板壁缝里得来的锉刀之属。兵马不再多言。既是这非比寻常的人,既下了这般决心动手,此时自己再论是非也无用——他是这般想。
“若非这世道,我也不愿做这等事,可听了时势,到底不能在此安坐;文天祥安于天命,固丈夫之襟怀,然也须干那从贼窝后头钻洞逃走的勾当,是时势使然。宇津木,虽是你,也等不得冤情自雪。上有名判官之世,狱中也或有白日照临,可在这般地方指望那个,无异等那百年富士川水变清。”
南条这古怪武士,一边这般说,一边静静拉锯着栅栏角。
兵马无奈,退回了床。兵马蒙着蒲团,听着栅栏角上那锉刀细微的声。
兵马以正直之心,至今等着。只信若己身无罪,泰然待之,天必助己。虽蒙非法之囚,他不以犯法逃之。可偏是这“今”,心中不能不起动摇。
第七章
驹井能登守闷在那间西式屋子里,近日不大去衙门,操练也暂交他人。他打发人各处去收土,自己兴之所至也出去收土。收来的土,分析、火烧地试,热衷得几乎废寝忘食。
能登守经手、在城里操练场摆弄的,是伊豆江川所造的十二磅虎炮之类。伊豆的江川,与能登守同门,都以高岛四郎太夫为师。能登守自赴任甲府之初,便想在此立起一座与江川相类的东西。非自己研究、自己造出的炮,他不能满意——他的炮术嗜好,已到了这般地步。
江川太郎左卫门在伊豆韭山立起的,是有名的反射炉。江川立反射炉时最费心的,是砖,是造砖的土。当时既不能从外国购来,江川只得先烧砖入手。须从耐得住那高温的土寻起。
江川好容易从天城山麓与韭山附近的山田山一带寻着那土,烧出砖来。那砖极好,不亚于今日进步的耐火砖,是他当时独出心裁造出的;经耐火试验,耐得一千七百度的高温。一千七百度,是白金的熔点。
能登守于江川的苦心,既见且闻。他收土考究,可视作同一目的。研究期间,他避人入此室,眠食几全在椅与桌间。疲时不论昼夜,迷迷糊糊地睡。醒时便与书物实物死缠。
这会儿能登守疲了,深埋在椅中睡着。此时门轻轻开了:
“老爷。”门前的,是阿君。阿君打扮得如同仕于大名旗本家的女中。年纪与阿松相仿,可阿松丰腴、带着几分英气;比之阿松,阿君更白净、纤细,有沉静之美。
“老爷。”轻开门的阿君,见椅上伏睡的能登守,嫣然一笑,悄无声息地走近。
能登守睡得沉,全不知阿君进来。阿君走到近椅处,立于主人睡脸之前。
这几日,主人的发也乱了,睡脸上也见憔悴。阿君忧心地望着,稍大声再唤时,能登守睁眼:
“啊,是你。”含笑,并不见责。阿君是此室唯一获准以侍女之身进入的人。
“您睡得正香。”阿君说。
“啊,不觉迷糊过去了。”能登守想把埋在椅中的身子略撑起。
“那个,有客。”阿君说。
“客?”能登守微歪头,“说过,自开工起,不愿见客。”
“那客人恳切求见,定要面谒老爷。”
“那是谁?”
“是一位女客。”
“女……”
“是,说是神尾主膳老爷别馆的夫人。”
“嗬。”驹井能登守立时便点了头,却道:“不知何事,我不愿见,烦谁代见罢。”似有些厌烦。
“可那客人说,非面见老爷不能回话;为此,小岛老爷、服部老爷都托我向老爷代为通报。”
“唔。”能登守明朗的脸略笼了阴云。
“总之,先引到那边候着,回说请稍待。”
“遵命。”
“还有,你去,把我的羽织只取来此。”
“遵命。”阿君领命出了此室。能登守其后抱臂沉吟:
“嗬,是了,忘却了——定是神尾要娶妻那桩。想是为此事那妇人亲身来了——筑前老爷处也递过话,可那事,在下尚有不明,故未作答。实情是,神尾这亲事,是真心的,还是一时的权谋,那一层不更弄清些……”
驹井能登守这般想,又自语:
“然神尾是小人,万一我提出异议,必恨我。恨倒不可怕,只是无辜的闺女,若落入恶谋,实堪怜。”
这般胸中自问自答时,阿君捧着装羽织的黑漆箱来了。能登守解了筒袖羽织的带,阿君绕到身后,替他换上黑底家纹的羽织,叠起那筒袖的。
能登守结好换上的羽织带,阿君道:
“老爷,那个,发乱了。” “唔,正是。”阿君停了叠衣的手,把镜台立到桌上。那镜在角落架上,非洋式,是磨亮的圆镜。
阿君这般替能登守抚平乱鬓,望见镜中老爷的面,羞得指尖发抖,自己脸上火烧般的热,按捺不住。
驹井能登守在客间与阿绢对坐。那是间日式客间,二人之间搁着桐木火盆。阿绢先说了甲州道中的谢礼之类,其后开口的,果如所料,是神尾主膳这回的亲事。
“神尾那般下去,任性愈发难办,正可借我来此,务必把这亲事定下带走。筑前老爷处,也欢喜得很。”
能登守听罢,温然问:
“那是喜庆事,这等喜庆,在下岂有异议。只是,对方家世如何?”
“对方是有野村藤原伊太夫的长女。”
“有野村的伊太夫之女?”
“正是。”
“原来。”
能登守似在沉吟,续道:
“那是闻名的旧家。”
“正如您所言,论家世,只怕这甲州无可匹敌。”
阿绢略带骄傲地答。
“正是,伊太夫是在下旧识,其家世也深知,只是其令爱尚未得见。”
“平日是个连人前都不愿出的姑娘,这回的亲事,却是当人自己促成的。”
“那再好不过。这亲事的代理主婚人,是哪一位?”
“您说的代理主婚人?”
“神尾家与藤原家,家格似有些许差别;藤原家的令爱许给神尾家,当立一名代理主婚人以顺礼数。”
“斗胆说,您说的家格之差,那伊太夫家,如您所知,自葛原亲王以来的家系,且自权现公以前便蒙苗字带刀之许,家格不亚于国主大名的谱牒,故不以为对神尾家是屈就。”
阿绢被能登守这“家格之差”一问,试着辩解。
“不不,非为那个。凡旗本家结亲,或同旗本之内,或出自大名之家,否则便当立合适的代理主婚人,那是定规,那层您当知晓。”
“这个……”阿绢有些慌。
“还不曾办到那一步……”阿绢还想辩点什么,能登守却截断她的话头:
“既如此,请先定下那事为妥。”阿绢的箭,便发不出了。
“多谢您的好意关切,待我好好对主膳说了……”阿绢除了辞归一途,别无他法。能登守的话纵然正当,却没能给特地来做使者的阿绢以痛快之感;更莫说这传入神尾主膳耳里,必化作憎恶怨恨,肉眼可见。
第八章
神尾主膳那一晚独自去了踯躅崎的古屋敷。他脚下虚浮,像是喝醉了一般。
“机氏,机氏。”
他照旧晃着那虚浮的步子走进龙之助平日所在的宅子,可龙之助并不在。
“龙之助殿,去哪儿了?”
他边说边一屁股坐下,醉眼乜斜地打量起屋内。
和往常一样,圆纸灯里点着灯,可那火这会儿眼看就要灭了。
“好暗的火,不亮的灯,再亮些,再亮些!”
主膳冲着灯火这般叫嚷。看那舌头打结的模样,便知他醉得着实不轻。
“没人么,来个人,把那灯弄亮点,就这么拨弄拨弄灯芯就好,只要拨弄灯芯,火自然就亮了,快些弄,没人么,来个人来人——”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忽而像醉汉似的耷拉下脑袋,做出古怪的手势,又把手立刻搁回膝头,摆出狮犬犬般的架势。
“嗯,好,没人来,不来我自有主张。阿松,阿松,不,女人们,女人们不在么,你们连主人的吩咐都不听了,连你们也要小看我主膳么?”
神尾主膳又乜起醉眼把屋内瞪了一圈,
“哈哈哈——”
放声大笑起来。
“不对,不对,这里是古屋敷来着,不错,这里是踯躅崎的古屋敷,这里可没有使唤的人,屋里只有一个成天想砍东西的家伙,屋外倒有只法性狐,此外再没别人,没人处偏吩咐话,这可是老夫的不是,得咧,少不得自己起身,把那灯火拨亮些,灯火暗,数行虞氏泪——”
他这般说着,晃晃悠悠起身走到纸灯旁,拨起灯芯令火影亮了,又颤巍巍地添了油,四下里便陡然亮了起来。
“哈哈哈,势利的东西,拨了灯芯添了油,火就亮了,火一亮,四下的物事就看得清了,看得清归看得清,机不在,龙之助也不见踪影,咦,这深更半夜,他上哪儿去了,眼虽盲,却连昼夜都分不出,莫不是逛到哪处去了。”
神尾主膳有酒乱的毛病。只是来了甲府之后,他并不曾喝到发作的地步,主膳于此多少还存着几分谨慎。可不知怎的,今宵他却像是喝得逼近那酒乱的边了。
屋里一亮,主膳又四下打量起来。
“有刀,有枪,有席,有屏风……茶具也备着,连烟盘都有,隔扇,唐纸……”
他这般念叨着,醉眼迷离地落到了屋角一只长柜之上。
“啊,那便是了,以为没人才错,那里面还藏着一个人,一个不能言语的人,这就把他拽出来耍弄耍弄。”
主膳又晃悠悠起身走到长柜旁。
“幸内,长柜里的幸内,出来罢,总这般缩在长柜里,岂不憋屈,你也是年轻身子,别老缩在里头,好歹也到宽敞些的地方来,虽说壶中天地亦有其趣,长柜里也算不错,可年轻人老缩着,是要折寿的,那才叫长柜不成器哟。”
主膳提着刀,把手探进长柜。那长柜并无盖头。他伸手入内,像吊老鼠似的,揪住那人的领发一把扯了出来——正是幸内。
可怜幸内到这会儿还被塞在长柜里。虽没罩口袋,却瘦得脱了形。两手反绑在身前,两脚并拢紧紧捆着。欲挣却力竭,想呼却发不出声。
神尾主膳把幸内从长柜里唏啦唏啦拖出,拽到近灯火处,
“哈哈哈——”
将幸内推倒在地,
“幸内,让你受这困厄之命,老夫也觉可怜,你又没招谁惹谁,俗语说小人无罪怀璧其罪,你是无罪怀刀其罪,错的都是伯耆的安纲那凶刀,不祥之极——再者你主人伊太夫的女儿,对不住,那是个活像妖怪的姑娘,老夫想娶她为妻,可不是为了搂着睡,不是因为疼爱怜惜,惭愧得很,老夫如今手头不宽裕,是看上了伊太夫的家财,对那姑娘本无眷恋,有财便是有恋,哈哈哈哈哈。”
主膳吐出这恶毒的话。幸内虽被灌了药教他发不出声,两只耳朵却分明听得进这毒言。
幸内听了主膳的话,剧烈地摇起脑袋,一脸苦相。主膳依旧乜着醉眼瞧着,却道:
“且听好,可叹这桩亲事已成了九分,偏在节骨眼上要坏,不为别的,都是驹井能登那厮作祟,那狡狯的驹井能登从中作梗,眼看到手的良缘要黄了,可惜,叫人怒不可遏。”
到得此处,神尾主膳算是彻头彻尾发作成了真酒乱。
“既触了霉头教人恼火,这便拿你权当驹井能登那厮,把你耍弄到这口气顺了为止,你且记着。”
神尾主膳浑身哆嗦,忽然揪住幸内的领发一把提起,
“哼,驹井能登守,你这神尾主膳待要怎样,把我主膳当什么,你又想怎么摆布,呔,小瞧人!”
使尽全力将他向前推倒。推倒了,待幸内踉跄前扑,又立刻拽起,
“瘦瘪了的驹井能登守,开不了口的驹井能登守,一推就栽的驹井能登守,你这神尾主膳待要怎样,呔,气煞我也,看了都教人心恶,哼!”
说罢又使尽全力将他横着摔翻。摔翻了立刻又拽起,
“往前推倒便往前倒的驹井能登守,往横里摔便往横里滚的驹井能登守,来,这回你待怎的,灌你口水,还是浇你身火,怎样才能消我这口恶气,哼!”
这般折腾着,神尾主膳的酒乱愈演愈烈,残忍之性也愈发张狂。
他揪着幸内的领发,唏哩呼噜将人从座敷拖出。拖出座敷,推开门便是檐廊。从檐廊到后院,主膳把幸内拽了下去,自己则趿着足袋赤足跳进院子。
这回是在泥地上拖着拖着,一路拖到了古井旁。
酒乱到了这般田地,只怕连他自己也不知在做什么了。那残忍竟如野兽,以加速度般层层叠加。
把幸内拖到古井的引水处,猛地一推,神尾主膳便抓住井轱辘的绳索,骨碌碌绞起水来。
“是你,是你——”
主膳将绞上来的水哗啦浇在幸内身上。
手缚着、脚捆着的幸内被水一浇,蹦起两尺来高,落下又倒。
神尾主膳似觉畅快,高声大笑,又去绞第二瓢水。
“哈哈哈——”
绞上第二瓢,又哗啦自幸内脸面处浇下,幸内跳起一尺来高。
偌大的古屋敷里无人,到这地方来的自然也没人。照看此处人吃穿的,是附近农家的眷属,他们只在约定的时辰过来,平素并不近前。
任凭怎么遭罪,幸内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主膳正玩味着这残忍里的趣味,绞起第三瓢水,
“哈哈哈,这可是信玄当年军用过的水,冷得很,手指伸进去像要被切断,信玄把黄金沉在这水底,所以这水才这般冷。来,把这冷水再喝上一口。”
他抱着吊桶,正要将第三瓢水自幸内头顶浇下,神尾主膳一个趔趄晃了晃,本要浇向幸内的水,倒有三分之一泼进了自己怀里。
“啊!好冷!”
主膳手一松,吊桶落进了井里。失了手的主膳还攥着桶绳不放,又去绞第四瓢。两手齐抓,吭哧吭哧用力收绳时,连自己这残忍本身的趣味都仿佛忘了。
可怜幸内,只怕要成了酒乱的牺牲,非被耍弄至死不能甘休,耍弄至死犹嫌不够,非把尸首碾个粉碎才肯罢休。
主膳如恶魔低吼,吭哧吭哧使蛮力拽绳。力大过甚,竟把吊桶甩到了井轱辘顶上。井水如瀑布撞岩,一时四溅迸散。
“唔——”
就在这当口,神尾主膳不知怎的一个趔趄,朝后头栽出两三间远,一屁股坐倒。原是吊桶的绳断了。吊桶凄厉一声,独自坠向井底。被那股劲道掀得坐倒的神尾主膳,一时竟爬不起来。
“神尾殿,神尾殿——”
过了好一会儿,神尾主膳才被人唤醒。
“啊……”
主膳回过神时,发觉有人将小田原提灯凑到自己脸前,又有人从身后将自个儿抱了起来。
“神尾殿,且把神稳住了,在下是小林,小林文吾。”
身后抱起他的人如此说道。那便是剑术师范小林文吾。小林也作着同伴般的扮装,看板之上罩着半合羽,只佩了一柄胁差。
“倒没受什么伤,只是吊桶绳断了,我一屁股坐倒便昏了过去罢了。”
凑着小田原提灯说这话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好容易醒过来的神尾主膳,原也不曾被砍或被刺,立刻回了神,
“这这这,是小林文吾殿么——”
此时主膳酒乱的狂态也已醒去。这般一来,心里不免有几分难为情,而小林师范此际为何作此扮装在此出现,也未尝不教人生疑,却道:
“惭愧得紧,实是酒上头了些,想绞口醒酒的水,才弄成这般——二位又怎会到此——”
“我等本是寻一个人,寻那人来此附近,偏把那人跟丢了……”
“原来如此,总之,先到那边——”
神尾主膳起身,欲在前头引小林进屋,却听
“这是怎么了,哎,这儿倒着个捆着的男人,这是怎么了!”
大声嚷着、挥起提灯照看的,是米友。
“啊,那是个疯子,为调理身子,才这般浇他水。”
神尾恶狠狠地撂下这话。
“便是疯子,你这大冷天把他撂在井边上浇着水不管,可不冻死了。”
米友生了恻隐。神尾只盯着米友,并不理会,转向小林:
“二位寻的人,究竟是何等样人?”
“非是别个,正是近来市中传得凶的津斩那恶徒。”
“原来。”
“从深夜到拂晓,这般换了装束,夜夜出来寻,却总不曾撞见。偏今夜这一晚,在柳小路瞥见个形迹可疑的,远远缀着他,见他闪身进了要法寺的墓地便没了影,正要折返,早先约好的这个汉子说,方才另有个一般可疑的家伙,刚往古城那方向去了,二人便追了下去,确确实实认出那身形,正是在这屋子的后头。满心欢喜赶来一看,哪是什么恶徒,竟是主人神尾殿这般光景。”
小林文吾把一应情由说了一遍,苦笑着。
“这这这——”
神尾听了,心里总有种说不清的滋味,走到那间座敷旁,从檐廊往里一窥,方才搅得天翻地覆的圆纸灯,火已灭了,里头黑漆漆的。
亏得米友提着小田原提灯。不等人央求,他已把幸内扛到了檐廊处。
主膳与幸内被送进座敷,小林文吾与米友便告辞出去了。
过后,主膳在座敷里歪着,吟几句诗,又试着念几段新内,忽地像想起什么,翻身坐起。米友从提灯移去的行灯里点了火。那行灯下,幸内还浇着水,被撂在一旁。主膳凑近过去,
“幸内,也着实让你吃了苦头,得咧,饶了你,给你松了绳打发走。”
说着,便去解幸内身上绳结。酒乱像是止了,醉却还未醒透。
到底嫌麻烦,主膳抽出了小柄。拿那小柄咔嚓咔嚓把绳割断了。
这般割断了腕上绳,幸内却软塌塌的。
“哈哈哈哈,老实东西。”
主膳笑道。随即又拿那小柄去割踝上绳。
绳原是嵌进踝里的,割断之后,幸内两脚也得了自由。
两手两脚都自由了,幸内却仍软塌塌地不动。也难怪,从第三瓢水要浇下时算起,幸内早断了气了。
“哈哈哈,叫你久受困厄,这便饶你,爱去哪儿去哪儿罢。”
神尾主膳这般说着,盯了幸内的身形好一会儿,幸内却再不动弹。
“哈哈哈哈——”
主膳又发作般笑了一声,就地一滚横躺下来。横躺下便掐起新内《明乌》的调子,鼻里哼着,不多时便呼呼睡去了。
主膳的鼾声渐渐高起来时,幸内的身子微微动了一动。断了气的幸内眼前浮起一团白云似的物事。幸内如梦般摆了摆手。那是回过神来的头一遭,从那时到自己认得自己,还费了好些时候,终究,幸我是醒了过来。
刚醒时,行灯的光迷迷糊糊映入眼帘。比那更教幸内欢喜不过的,是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手竟自由了。
这一发觉,勇气陡增十倍百倍,身子那般虚弱竟也能爬起,说来也奇,可爬起四下一看,更欢喜——脚也自由了。
抬眼便见行灯影里睡着一名侍。
幸内浑身一凛。长久折磨自己的那极恶之人,憎恶之感油然而起,可那憎恶未及化作复仇,先被恐惧占了上风。
什么都顾不得了,须得逃出这地方——这念头前前后后逼将上来,幸内推开檐廊那边的门。拼死推开,出了檐廊,从檐廊滚落,好容易爬起,在院里跑又跌倒。再跌再起。那模样活像被鬼从后头追着、腿脚发软的梦,其实并无谁在追。
神尾主膳睡死过去,幸内滚了出去,没过多久,机龙之助回来了。
他照旧戴着宗十郎头巾,平素苍白的脸这会儿更白了。
“神尾殿,神尾殿——”
来到行灯下唤那睡着的神尾时,龙之助手按着胸口。
“呀,机氏,上哪儿去了。”
神尾主膳好容易翻身坐起。
“夜游去了。”
龙之助说着,单手把长刀横放一旁,神尾主膳望见龙之助平素那胸口处,
“呀!”
神尾悚然,微微退了半步。
龙之助方才还按着胸口,此刻右手攥着自羽织下摆垂下的一件白物,左手按住羽织,硬要将其扯脱。
神尾见了悚然,是因那龙之助拼命要扯下的白物,看着竟像人的手。
不是像人的手——分明便是人的手无疑。
“龙之助殿,那究竟,是怎么了。”
主膳也几乎毛发倒竖。
“粘得紧……揪也揪不脱……怎么也取不下来。”
龙之助说着,要去把那粘在羽织领口的人的手扯下,更增了力道。
“怎么了?”
主膳又问。
“这只……这只手腕……”
龙之助自暴自弃般使力,拽那挂在羽织上的人的手。
“你斩了人,斩了人么……”
主膳探过脸去,要细看那手腕,
“取不下来么?”
“取不下来。”
“来来。”
“斩的当下,它便飞扑上来,我又斩,只余手腕倒下,那手腕,粘在此处不离不弃。”
“在下替你取下罢。”
神尾主膳走到龙之助胸前,嫌恶地碰了碰那手腕,却道:
“这不是女人的胳膊么。”
“啊,是女人的胳膊。”
“你斩了女人?”
“唔,斩了女人。”
“为何斩的,在哪儿……”
此后古屋敷里静了一静,却听
“哈哈哈哈,是要我替你去讨那驹井能登守么。”
机龙之助这低低的一声,却透进了座敷的角落。
“嘘!安静些。”
那是神尾主膳惧然压低了的声音。
而后是小声的说话。时而声高些,却听不真切。过了片刻,神尾主膳
“呀,幸内不在了。幸内逃了。”
一声惊叫传来。
放走幸内的,原是他自个儿放走的。主膳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方才所为。
此后他忽地慌乱起来,又是拉开套窗张望,又是跑到院里查看,终究,逃了的幸内下落不明。这一来神尾主膳简直坐不住,狼狈不堪。
主膳慌慌张张回去了。主膳一走,便只剩龙之助一人。
“神尾主膳要我去讨那驹井能登守,既无义理非听神尾之托不可,也无怨仇非讨驹井能登守不可,我是想斩人才斩,不斩人我便活不下去——定要斩满百人,斩满百人,再斩百人,我想斩的,非是强者,也想斩那弱者,男人要斩,女人也要斩。啊,甲府太窄,想去江户,去江户好生斩它个痛快。啊,斩人的滋味,唯那一刻教人眼目洞开。听人一声悲鸣‘救命’,便咔嚓斩下,啊,胸口透亮,熬不住。”
龙之助探向左首,取过手柄山正繁的刀。
“今宵也是用它斩的。是女人,确是女声哭着‘救命’。是年轻女子,还是上了年纪,那可不知。脸蛋标致,还是丑陋,也无从知晓。若是年轻女子又当如何,若是美人又当如何,我只管斩便是,只要斩了,胸口便透亮。循声斩下,她攀附着哭,我又斩,于是这只胳膊便这般粘在我的羽织上不肯离。”
龙之助对着刀上残血的气味打着颤。身子也簌簌发抖,握刀的手似有水珠飞溅。
“从前非强者不斩,无手感的不斩,近来却是,想斩那弱者,爱斩那哭喊‘救命’的。啊,喉咙干得想杀人。听说那幸内逃了,长柜里的困厄人逃了,好歹有他也能斩,一人哪里斩得够。怎的,今宵竟这般想杀人。”
龙之助当真发出干渴的喉音。那是想饮血而干的喉咙。
“啊,甲府太窄,一夜里连两人都斩不得,想去江户,去了江户,便能随喜好斩人了——今宵斩了,明晚便须收敛。甲府这地留不得,可有去江户的法子。不去江户随心斩人,我便活不下去。”
他如狂人般,嗅着刀上血腥的气味。
第九章
翌日清晨,甲府市中又沸反盈天。只因又出了津斩。
这一回的骚动、惊惶与恐惧,比以往更甚,皆因被杀的是个女子。此前被杀者里从无一女,昨夜被杀的,正是女子。
那是八日市一家吴服店,开店不久的一对年轻夫妇。那主妇在良圆寺门前被杀,正是拂晓时分。
这吴服小店的年轻夫妇,有个今年刚生下的可爱男孩。许是受了惊风,孩子半夜里苦熬着昏死过去。年轻主妇虽明知是半夜,也明知近来津斩正盛,却无暇细想,便去良圆寺里请那位住持的医生。
做丈夫的,连自己替妻子去请医生都没想到,抱着昏死的孩子,前后颠倒,不知该当何为。
邻家的人也来了,可妻子不归,医生也不至。
邻人们提着灯笼,到良圆寺去迎医生时,这场骚动便起了。
妻子本不该归,医生本也不会来——那年轻主妇,已被斩在良圆寺门前。
没心没肺的人,把那惊愕、战栗与恐怖原封不动地端到年轻丈夫面前,直教他当场发了狂。
他把抱着的孩子一扔,格格地笑起来。
见着来的人,也格格地笑。被人用轿子抬来的妻子那凄惨的尸首,他见了也格格地笑。
所幸那一度昏死的孩子,因医生到来而苏醒,露出天真笑脸;可那做父亲的格格狂笑,却没了节制。趁人喧闹,年轻丈夫格格笑着,一溜烟不知去向。
八日市那小小的吴服店,就此败落。由和气的主妇、好脾气的丈夫、中间可爱的孩子组成的平和之家,从根上塌了。
市中上下,揣测那惨虐的杀人者是谁,纷纷骂起了衙门。不只骂衙门,众人还各自踊跃,要组织私设的警察来拿津斩。
那一晚倒平安无事,可到了次日,镇上的人看见一幕说不出的可怜又可悲的光景。
那发了狂、托付给亲戚的吴服店年轻丈夫,把个孩子背在背上,不知念叨着什么,没目的地在街上走。
年轻丈夫不知往哪儿走,却时不时歇下,格格地笑。背上的孩子便欢喜,也咔咔地笑个不休。
机龙之助知也不知这些事,恰在那是后第三天的半夜,悄悄溜出了踯躅崎的古屋敷。
他戴头巾、穿羽织、佩刀、拄竹杖,一如往常,不知何时已在爱宕町东里现了身。才到此处,便听得境町方向咚咚传来许多人脚步声,龙之助便如蜘蛛般贴到时之钟的楼橹之下,让那脚步声过去。
“这地方好生险恶。”
走过的一队里,有人立着六尺棒,在楼橹下站了片刻,这般说道。
“从砍人的那边说,这地方倒妙,可专程跑到这地方来挨砍的,只怕没有。”
这般说着走了过去。看那样子,是为一防津斩而结成的足轻一队。放他们过去,龙之助又静静从楼橹下出来。
渡过濠便是境町的通街。右首是甲府城,左首是那座牢狱,中间一条凄清的街。一路朝市中繁华处走去,龙之助那直觉发达得惊人。一町两町外便听得出人的脚步,藏身高墙树荫之巧妙,简直像出自忍术的精微。
从暗处打量过路之人,斟酌该不该斩了抛下,再自暗处现身的模样,活似幽灵。
走到三之廓,龙之助似还未寻着合适的对手。在三之廓的拐角直角一转,朝东走去。朝东一转,城便在背后,牢狱在左,长禅寺山耸立在前。
“哆,好冷啊。”
“冷得邪门。”
五个折助聚了来。
“喝了芋烧酒来,到了这儿倒冷得要命。”
“那,津斩!”
“哼,少吓唬人。”
说罢便沉默,齐齐打个寒噤,
“哈哈哈——”
装出胆大的样子高声一笑,朝牢狱那边拐去。龙之助也放他们过去,仍沿着廓的边走。停下脚步时,已到了某座寺庙门前。
龙之助偏了偏头,用杖敲了敲大地。大地并没发出异样的声响。只是到了这时分,町与廓都已裹在一片雾霭之中。先前还影影绰绰的日本丸楼橹,这会儿也看不见了。立着的庙门、门前的龙之助,同样裹在那雾般的霭里。
这雾霭裹住的甲府之夜,此刻是静的。静中,町里津斩警戒组的汉子们提着六尺棒,咚咚地走过。唯有一桩教人百思不解——在这静肃却又杀机四伏的甲府夜路上,不知哪条道上有个孩子哭着走。
机龙之助立在如法暗夜之中不动,正是因听见了孩子哭声,那哭声正一点点逼近自己。
“喂,喂——”
雾霭中,忽然有人搭话。
那显然是对着龙之助来的——除龙之助外,这半夜这附近本不该有旁人走动,龙之助自己也想不到。
“喂,喂——小的有桩事想请教……”
边说边走近来。看那走近的模样,像背上有个孩子哭得正凶。龙之助只默然立着。
到此,龙之助连自己也难以揣度那走近之人——深更半夜,还背着个似在吃奶的婴孩,偏来唤自己——是何心思。
“喂,喂——小的有桩事想请教……”
龙之助侧耳听那脚步,却只是一人的脚步。除背上那孩子,不似还带了谁来。更无那以他为饵、后有与力同心之流窥伺的形势。
“喂,喂——小的有桩事想请教……”
有人全无惧惮,把身子直送到龙之助刀下。
“你想问什么。”
龙之助怅然应了一声。
“那个,不瞒您说,小的想打听件事,是关于小的老婆的。小的老婆还年轻,是个极和气、极招人疼的老板娘……”
怅然的龙之助到此哑然——啊,是个疯子!怪道……
“小的老婆呢,是不知上哪儿去了。她这般走了,小的也作难,她是个和气、招人喜的女子,邻舍都夸她,与小的也恩爱,偏说不见就不见了,小的放心不下。再者这小娃儿这般哭,小的想,好歹让她再回一趟家。”
直走到龙之助跟前,揪住他衣袖死命拽。
“我不晓得。”
“是么。可听人言道,她在良圆寺前被人斩了,哪有这样的事,喂,老爷,那准是谎话罢。”
连声拽着衣袖这般问时,龙之助打了个寒噤,用他看不见的眼,俯视那男人的脸。
甲府有座徽典馆,是给士分以上者、乃至农商中相当身份者的子弟讲学之所。那晚,徽典馆里聚了许多子弟,多半是前发立起的少年。
这聚会本与近来喧腾的津斩无干,不过是青少年聚在一处,意气与谈锋热闹,慷慨而论罢了。
此刻他们的话题,与当今天下形势、市井津斩都不沾边。
他们之间议的,是近日要约齐结伙去登山。登哪座山,已议到这步。甲斐之国,山本不缺,山太多,挑哪座好,众说纷纭。
“非富士山不可。”有人张开大手道。同时主张:富士山本属甲斐,古记可证,中世以来却叫什么骏河富士,被骏河夺了去,甲斐人当奋起夺回这名号。
此说虽壮快,事实却留了问题。
“那便登天子岳。”也有人主张,想来是贪那名字贵重。
由此种种说法涌出:御岳深处金峰山好,或推天目山,稍远些指定驹岳的也有。
山名一个个被叫出,山的地势、山所生的传说,便在青少年口中泡沫四溅地传开,山的行情总定不下来。
其间又出了个流镝马之说,渐成有力之说。八幡宫的流镝马久废,主张重兴的,在这些子弟中倒有据有理。
另一面也有温雅之说:我等何不办一场能乐。虽无大势,一部分人里也不无热心者。
议论百出,难有定论,大抵却一致:近日由徽典馆的青少年办一场像样的活动,大大振作一番。把今宵各说作参考,下次聚会前立成案,便算定下了。
各自还想拉拢赞同者,杂谈间便游说起来。夜愈深,席上愈见兴头。
这伙人宣告解散、出徽典馆门时,黑夜中那雾霭已漫天铺开,后的人连前人的影子都看不见。前人唤着后人的名,从门前三三两两踏上归途,青少年们才头一回起了戒心。
夜已深,暗上加霭。这般夜晚出得门来,不免要撞进近日世间的风传里。
他们约好了般,三五成群地走。有空手的,也有扛着竹刀行头的。想办能乐的少年里,有人特以美音唱起谣来:“近处的铃鹿山,回首望时伊势海……”听来好不惬意。
不知何处传来太鼓声,像是近处年轻人练鼓乐。大胴之声、笛声相和,连傻子都听得真。
“那帮人倒有耐性,说是寒稽古,夜里彻练。敲鼓吹笛,戴个傻面具跳舞,那般耐性都有,可十年二十年苦练也难上手,何况我等的武艺学问。”
听了鼓乐练习,也有人这般说。
“一生苦练不成的,便是成不了……可一心精进,短时间里也能长进。我近日偶然听人说起,年纪才十七,与我也差不许多,据说甲府城内外无人能及的剑术高手,倒有这般人物。”
徽典馆的少年军多半穿足驮,踏着冻土,咔啦咔啦地踢着走。
“那样的人哪儿有。”
前头走的人回过头。回头却仍彼此不见身影。
“是在甲府没错。”
“什么,甲府有那样的人?那可得去领教,务必。”
前头走、扛着剑道行头的也停了脚。
“是在甲府没错,可居所变动了,不好引荐。”
“居所变动了?只要在甲府附近,哪儿都行,去领教便是。”
“那是你来我不去、我去你不来的地方,没奈何。”
“哪会有那样的地方。”
“说到底,他在甲府的牢里,我等见不着,他也出不来。”
“甲府牢里,竟有这般年少又这般了得的剑道高手?到底是何人,犯何罪系在牢中?”
“那人叫宇津木兵马,涉嫌盗官金库,出不来。听说在江户拜岛田虎之助先生为师,学直心阴流,后又达宝藏院枪术之极意,论突刺,甲府城内外不说,便是到了将军膝下也少有能立于前的。”
“那般人物,盗官金库?定是冤罪。我等能否想个法子,替他洗刷这冤屈。”
他们走在霭里,不知是行是立。
徽典馆少年们一伙,这般说着话,在霭中前行。暗愈黑,霭愈浓,简直像天地被墨里调了胡粉,一层层涂脏。
这伙人朝代官阵屋方向去时,有人道:“啊,不是有婴儿哭声么,诸君。”侧耳一听,果然有婴儿哭。若是在屋里哭倒也罢了,却像是从屋外、从街上哭着走过来的。
少年们又聚作一团:“咦,这半夜,孩子哭着走在道上……”忽然雾霭深处一声:“喂,喂——”不是孩子的声音,而是:“小的有桩事想打听,小的老婆上哪儿去了,小的老板娘上哪儿去了,还不曾归。”少年们被这不期之语惊住,几乎怖然,喝问“谁,是哪一位”,那声音却似没入耳中,反朝相反方向去了,却仍道:“喂喂,小的有桩事想打听,小的老板娘还不曾归,老婆上哪儿去了。”少年们道:“疯子罢。”“是疯子。”怜悯起他来。
那似疯的男人脚步声不久听不见了,可前头孩子的哭声又自另一方向,扯着街巷传来。
“险得很,背着孩子半夜这般走,定是死了老婆,急疯了的。”
“准是。可这般多事之秋,半夜这般走,无异于背着柴禾往火里闯,没伤着便好。”
“若在这儿,定把他拿住,送回家去,偏他往那边去了,没法子。”
“不止那男人,我等也须当心……”
他们这般说,又走起来。这伙少年里原也有勇有怯,可这般聚成一团,勇者生护人之心,怯者被勇者同化,勇怯合而为一,受了别样心气的支配。
那孩子的哭声如丝将断未断,忽地耳中贯入一声物响。说是物响,究也是活物发出的声,却与前不同,是教人肠中刺痛般的、勇敢而凄烈的嘶吼。
“呀,那声是?”
“狼不成?”
“总不是熊罢。”
少年们又止了脚,凝神听那吠落之声:“到底,像狗。”
这吠出的,确是狗声,却不像寻常的狗。
且说这可怖的暗与霭之夜,泰平无事的,却是甲府牢狱的看守老翁。
小厮老翁外快极多。牢里若有带钱的,便托小厮私下买各色物事。初入狱的钱被官家收去,按需零星放还,便用那放还的钱托小厮暗中采买。
有买生姜、日光辣椒的,有买纸将棋盘棋子来赌胜消遣的,有买武鉴来读的,无菜下饭时,除生姜辣椒外,也买粗味噌、煮菜之类,款待同伙。更有大出手,花二两三两买毛毯御寒的奢举;添一件夹衣重穿的也有。
酒是严禁的,托小厮却能以“买药”为名,买来烧酒、直酒。
每回小厮都抽佣金,且还能在货款上克扣一头。近来一个使伪币的入了这牢,小厮的油水更肥了。所以这小厮如今是个暴发户,天下愈发泰平。
午后四点到九点间,当值的官家有巡查。那时小厮与看守便先发一声“有巡查来也”,挨牢走一圈,牢内众人齐道“辛苦了”,成了定例。
这暴发户、天下泰平的甲府牢番,既在役上,也须尽相当的本分。
“哈哈哈,二号的伪币客弥兵卫那厮,既敢使伪币,倒是个谈得来的人,说什么‘天寒劳您驾’,把袖底塞得沉甸甸的。比起来,武士出身的,偏端着架子,药也难治,教人恼火,不过托方便,我管的牢房客种都上等,算我走运。”
提着灯笼,揉着睡眼起身:“有人在么。”按定例举灯窥了一号牢内。无人应,想是睡熟了。牢番点头,到二号室前又举灯窥格子里,仍无人应。
天下太平安得过了头,反教人不自在。平素总有一两人应声,一号二号通下来竟无一人应,牢番被这太过分的泰平泄了气,更凑近格子细看:“咦?”大吃一惊。
此时分,牢外也同被墨与胡粉涂脏的夜色裹着。
“破牢,破牢,牢破!”
这声自牢内角落响起,牢内外的泰平一时俱碎。
“嗖!”一阵骚动。高张燃起,提灯点起,备下的兵器在牢同心人手中骨碌碌握紧,响声骇人。
可霭深,高张提灯的光都照不远。人虽喧闹,却如电灯灭了的汤屋流场,彼此难见身影。更莫说破牢的囚徒往哪道哪方逃,全无头绪。
“会合,会合!”北面外回的高墙下有这声,同势便以那声为号,朝同方向奔去。
“站住!”一声。
“唔——”一声闷哼,伴着咚地一人倒地的响。
“哪儿,往哪逃了?”同势以那哼声与倒地声为目标,在霭中推进。
“抓住了!”“小觑人!”一场大格斗俨然起。
“提灯!高张!”同势叫。提灯高张一时聚到,那光把四下照得如泼了红。那里一个囚徒如阿修罗般狂乱。
那狂乱的囚徒,正是与宇津木兵马同室的、那奇异的武士,假名唤作南条。
南条左手仍抱着病中的宇津木兵马,右手右脚纵横施展,将扑来的同心、手下、非人抓起便摔、踢散,如阿修罗般战着。
南条以背抵外回的总高墙,将拢来的人玩于股掌,却被一步一步逼向高墙——不,是自家一步步退去。
南条退到墙根时,快捷地伸手搭上墙端。一搭便觉,抬头只见高墙上垂下一架绳梯。
这绳梯比寻常梯窄得多,却似颇结实。
那不是寻常的绳。此际想来,必是那奇异武士闲暇里手捻的纸捻。这纸捻在此处作了梯子之用。
一只手一只脚搭上绳梯时,“抓住了!”前后蚤群般扑上捕卒。
此时,一队人自暗与霭中打出。他们不言不语,扑入牢同心、牢番、小厮、非人之中。有握着圆木、木片的,也有将同心牢番打倒、夺过兵刃使的。
不言而喻,这是二号室的破牢一伙,前头指挥的是个武士模样的壮汉。
“弥兵卫殿,你与南条一道护住宇津木君,余下交我等。”
“那便如此拜托了。”
被称作弥兵卫的汉子奔出,一个非人认得他:“哼,你是使伪币的杂种,休想逃。”前后扑来的,弥兵卫两下甩飞。
“南条样,把兵马样交与我,我身轻,快交来。”弥兵卫踢开缠来的,从南条那武士手中夺过兵马身子,一把背到背上,同时手探怀中,嗖地朝墙投出一股细引。那细引如弓弦绷直,他顺着它箭一般快地爬上那高得仰头的墙,身轻手快。
看得真切、舒口气的南条,跃入人多之处,夺过非人手里的六尺棒:“五十岚!”一声断喝。
“噢——!”不远处一声勇壮的应答。
徽典馆的少年们归家途中,被那猛犬的吠声惊住,恰与牢中这场骚动同时。
少顷,人纵横无尽地跑过町里。从他们要回的方向涌来无数人,把本已在雾中打转的他们裹了进去。
“怎、怎么了,什么事。”
“破牢,破牢,破牢。”少年们团作一团,向围住自己的慌乱人等放去诘问之矢,手都按上了佩刀。缘由立明,嫌疑立雪——围住的是组番与牢屋同心,细检他们,是疑他们为破牢罪人。
少年们这才知道,今夜非同小可,还是早归为宜。可听说归途到代官阵屋还得几度被查,众人不免苦笑,又在这霭里如泳般走起来。
他们好歹各自归家,归去却见家里更乱。
他们的父兄,多与牢务相关的组屋敷之人,归而所闻,绝非小事。
破牢在一二号室,逃出者一号室二人、二号室八人,共十人。那计策早有预谋,两室牢栅皆被利锯锯断,用饭粒涂掩藏起。看来是专等今夜这般深霭的晚。首谋是早先从东北潜入甲州、探勘地形的两个可疑浪士,被囚;助以刃器者,是近日入牢的使伪币之徒。幸而牢番发觉时,他们正欲翻越外回高墙、还在附近游荡。不幸他们手脚利落、人多齐整,捕方慌乱,兼此漫天霭,竟全数走脱。
想来逃向必是长禅寺山一带,追兵便朝那去;可廓内、町中亦不敢大意,也分了追兵。
组屋敷的人尽出追捕,家中留守的,无一成眠。
少年们也有要随父兄出动的,被拦下,改令就近警戒。
逃向多半是山,谁都想得到,可这般暗,纵逃入城内也难认出身影;纵奔向武家屋敷或市中,也难循人影追蹑。人左右乱飞,偶一相遇,不是这般少年,便是那背孩的疯子,不然便是同役的撞头,更无手感。
“这算什么哟,似烟似雾似霭,前行后撤都浑沌不清,暗处偏飞来这物事,提灯之火都看不见,城楼橹在哪儿都摸不准。这般晚还来破牢,真会打算,比暴风雨夜还难办,大摇大摆从眼前走过都不知。逃的既不知逃向,追的也不知追向。这般走着,狗走棒打,管他娘,只管跑,跑!”
宇治山田的米友,也这般嘟囔着,在那暗与霭的甲府夜町里,以他栗子般的脑袋、拖着跛足、肩扛棍棒、腰悬小田原提灯,奔跑着。只穿一件高领筒袖贴肉,似是不死之身,连寒意都缺。
“呀嘻,呀嘻!”米友这般喊着,极有威势地奔出。虽不知去向,听那口气,他已知方才破牢之事。
这般奔着的米友,半途忽然“啊、啊、好险!”如辩庆七回身般向后退去,将肩扛的棒斜斜一架,拦在当道,煞是古怪。
这般夜晚,先有什么敌现、为何忽停,自无从知晓。只看来拦路架棒的米友那气势,便知不是玩笑。
扛时是棒,架时便是枪。宇治山田的米友此刻认了真,取了枪,中段一架,待之位一附,端的规整已入堂奥。一口唤作米友,便似笑谈,可一旦这般认真架枪,米友便非寻常米友。而此等正格架势,米友罕有瞬时显露。
待之枪中含悬之枪,两面皆笼着磐石般的重意。奇哉,几乎无师承的米友,三身三剑之奥形,立于当道、架棒之时,便自然具足。如此看来,宛然运庆所刻十二神将之形。
奇处不止此。米友何故遽然认真架枪,连他自己也不知。尤其在这五里雾中,鼻尖前现何物都不明,却有物惊了米友,岂非更奇。
只从米友架枪之形看,那运庆所刻十二神将之形,种种变化可辨,十二神将不止于十二神将,更化至二十八部众。
举枪,“啊”一声,现散指之形。稍远抱枪,现摩醯首罗之形。缓缓放入悬之枪的眼,如难陀龙王之眼放光。“欸”一跃而起时,如雷神惊动下界之形。非为示人,米友实是易生易死之觉悟,充盈于眼、面、筋肉;可对手在如法暗夜之中,远望只似一人相扑。少顷,米友向后一散,退了约五间。
退后,枪降至下段,架好,“呀,呀呀”口吐如喷火般的息,寸步不进。
平素的米友虽跛足,持了枪的米友却毫不跛。
猴般骨碌转的眼,枪持下段,油汗涔涔而下。
若平素的米友,此刻早该吐出米友流警句与豪语,骂那对手,此际却除“欸”“呀”外,无余裕言语。
更要紧的,是那棒头无隙可套接枪穗。平素怀中藏一己流枪穗,用时取接;此刻连这余裕也无。多半时候,米友认无须接穗,持棒便足以当枪之用。再者,接了穗便非见血不能甘休,无穗则只惩戒敌身便罢——也是这般理由。
今既到了非接穗不可的境地,米友却似仍无敢为之的余裕。
退后约五间,少顷,“哼,出来,攻来,藏着可不算对手。”米友好容易挤出这等言语的余裕,话虽出,架势却毫不懈。仍是米友在这暗中与谁为敌、方才唤那对手。
可如法暗夜之中,何物也看不见,何人的应答也无。
“唔,不攻来么,不攻来便说句话,说了俺便攻过去,应一声,哼,吐一个字,哼!”米友续道,却仍不攻来,一字不答。
“古怪的奴才,要斩便让你斩,出来罢,恕俺宇治山田的米友无礼,斩成两截便把大的那份送你。”米友的豪语渐起势。
“唔,吐一个字,俺本要出去攻你,可这讲理的枪教俺出不得,本是该你出来的,瞎了眼便没奈何,不瞎便出来罢。”米友吐了豪语。若瞎了眼没奈何,不瞎便出来——非故意,可对手终是不出。米友自然泄了力。
“古怪的奴才,方才俺往后一跳,你再追一刀来,俺也险。哼,身子不被斩便罢,枪倒可能被斩成两截。对俺说,身子被斩犹可,枪被斩才叫耻。你偏不追,教人摸不透。到底,是试俺手腕来斩,还是真要斩俺,这处教人解不开,好歹搭个话,哼!”米友这般说,将枪换到左手,屈了身,彻底散了架势,右手伸去刮那路面的土,拾起一块趁手的石,立起身。
“着!”石如风般从米友手飞入暗夜。以接抛为业的米友,投也巧。暗夜飞石,圣人亦难避,可幸米友所投之石,目标处似无圣人凡夫,只飞向对过旧池之类,啪地一声水响。
石空飞,却“明白了!”米友嘶声大叫,一摆那棒如起水车:“险得很,那方是你的拿手,打小靠这吃饭的。”水车般旋的棒七三处,咔地立着一把小柄。米友不似南禅寺楼门五右卫门以柄杓接手里剑的久吉那般去拔那咬住棒的小柄,又屈身去拾小石。拾起便嗖地飞出,手中飞出便箭一般地又拾。拾了投、投了拾的米友之石,自上中下三段,如使枪般无缝飞来。
石无缝飞来,仍无应答,忽地“破牢!破牢!”这声压暗传来,骇人。
米友听了,敛了投石的手,侧耳。此时快,“啊!”米友又向后跳约五间,这回连立腰的空隙都无,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倒下却未忘架枪。就那般倒着架枪,静然不动良久。米友这般形貌久不动,究也是米友一人之戏。五里雾中,米友始终这般一人做戏。可米友仍起不得这架势。如四方转凳翻倒之形,长卧大道正中,旁人看了不谓不怪,可米友自身,正油汗涔涔。以此刻计,几乎半个时辰,米友这般油汗哼着、架着枪。
而后“欸”一声,枪仍躺着横里一摆,这回确有应答。
“汪!”自米友横摆的棒旁跳退又扑上的,一声“汪!”非人,是颇大形的犬声,米友勃然跳起。
“作弄人么。”“汪!”“这畜生。”“汪!”“还不逃。”“汪!”“打杀你,这畜生。”“汪!”“着!”“汪!”米友也呆了。方才拼死相对的,本不该是这般狗。若只是狗,米友何须现十二神将、二十八部众之形,又何须如台凳翻倒之形、卧大道半个时辰。
五里雾中,既有真教米友惧的敌,他才苦心孤诣,一人相扑、一人做戏;至大决处偏来一犬,舔将上来,纵是米友,也泄了力,呆然起身,原非无理。
“这畜生!”米友恼极,要狠揍那犬。可那犬追也吓也不易逃,反愈贴米友近前,扑上来缠着,真是因果。米友挥棒,犬会避;棒一收,又凑近来,吠几声,喷喷鼻,蹭蹭身,直似戏人。米友又觉可笑又觉恼。
“疯狗罢,打杀了你!”单是打拂已难忍,米友含杀气挥棒。棒下那犬声更高。
“咦?”米友举起未落,此时方听真那犬之声。犬趁势凑到米友脚边。
“等等等等,你这声,像是听过的声。莫不是穆克,穆克犬么?”犬此时喷着粗鼻,缠上米友的腰。
“这就点灯,等着,你若是穆克,俺欢喜得要命。”米友腰间的小田原提灯虽灭,幸未坏,内里火石也备着。
那犬果是穆克。
不多时,宇治山田的米友与穆克犬,欢喜欣悦地奔出。
可那霭毫无放晴之象,愈发深了。霭中,各处都闻“破牢、破牢”之声。
对米友说,那些声已不成问题。津斩也罢牢破也罢,都难再引米友注意,只朝穆克所引之处,一味奔去。
穆克所引之处——那里必有阿君。
町巷如何,道中怎绕,米友全无记忆。米友只信穆克,疾疾奔去。
“穆克,怎么了。”少顷米友止了脚。因方才领前奔的穆克犬,忽在某处立定。
立定的穆克犬,使劲嗅起地来。嗅了一阵,不知想些什么,竟将本应直去的鼻尖转向横里。
“穆克,去哪儿。”米友解下腰间小田原提灯,照穆克的去向。自是那霭,灯光只照得脚边。照虽不远,米友却举灯,监着那嗅着横岔出去的穆克犬跟去。这回不似前头勇足。
“穆克,你没走错罢,你看,这儿两边都是松并木,并木外是草丛,那头像是田地,成么,君姑娘会在这种地方?可别走错。”米友就小田原提灯所及,前后左右看遍。可穆克仍嗅着地,入那松并木的横道不止,米友也无奈,跟了去。
少顷,米友被引到一座小祠前。那祠荒败狭小。被引到社前,米友举灯:“这是天神样,必是天神样的社,那天神样又怎的。”米友举灯照着,方才嗅土的穆克犬,忽腾起巨躯,自社左绕到背后去了。
“穆克,等等。”米友急追,绕到这荒败小天满宫社后——社后是杉林。
米友信穆克。穆克所引之处,总有重大缘由,米友深以为然,故五里雾上暗夜的杉林深处,也能无疑地踏进去。
不多时,宇治山田的米友出得杉林,背上负了一人。小个的米友负着大汉,出那蒙蒙雾霭暗林,穆克犬勇壮地仍自天神祠前、松并木上,领前奔去。
“等等,穆克。”路旁寻着一口井,米友插棒立定:“想给这人喂口水,俺也喉干。”米友抛桶打水,将背上的人卸下:“怎的,喝口水,稳住了神,报个名儿,你是哪儿的人、叫什么名,报一句俺听听。”此刻米友自背卸下、要喂水的男人,正是幸内。可幸内非米友的相识。穆克熟他,却开不得口。
幸内还活着。证是他听叫喝水,嘴不住动;喉间作响,也推知他想喝。可无气力喝,手不灵,身不能动。
“没法子,那俺这就嘴对嘴喂你。”米友嘴对嘴灌幸内。幸内颤巍巍地咕咚咕咚咽。
“等着,再喂一口。”米友又嘴对嘴喂。直到幸内嘴现“够了”之色、离了米友嘴,才罢。
“稍回了气没?回了些,便报报你的住址,那样俺送你到那儿。”可幸内想答,喉头抽搐,终不能教人听出言语。
“罢,穆克准知道,穆克知道你家的。”米友重新抱幸内,要背回自个儿背上。米友负幸内所用的带,是向神社鳄口的绳借来的。米友摸那绳要重负时,“啊!冷透了,冷透了!”一声叫。慌忙自手腕到胸:“不好不好,痰卡住喉咙了,啊不好。”米友慌了。
“喂喂,别开玩笑,死不得,好容易与穆克俩救出你来,这会儿死了白搭,再活会儿,再活会儿,噢,噢!”米友嘴贴幸内耳,大叫。可幸内不应,只愈冷下去。
“不开玩笑,死、死、死不得呀。”米友不知想什么,棒挟腰间,将幸内一扛,咚咚奔出。穆克自不落后。
第十章
那一夜的骚动报至驹井能登守处,能登守更衣出勤,调度了役务,便回了自己的府邸。回府后,在客间里背倚柱子,独坐。面前搁着桐木火盆,炭火压得实。他怔怔坐着,面上隐约有郁郁之色,像是心底沉着什么放不下的事。
“阿君,阿君。”
过了会儿,能登守不大高声地唤了他心爱的阿君的名。平素听了这声,阿君该从隔壁间立时应声,这回却没有。
能登守没再唤,却怅然叹了口气。这般茫然无措、全无倚靠的模样,在能登守是少有的。
莫非他真把破牢的责罚看得那般重,或是留在江户的正室夫人病势骤重,不然便是另有什么轻忽不得的忧心事,否则不致这般消沉。
虽说如此,能登守也想不到别的足以教他忧的大事。神尾主膳一党自起初便厌弃能登守、图谋排挤,能登守并非不知;可他从不把那人放在眼里,不屑与之缠斗。
来甲府后,能登守于政务几乎不开一言,旧有的组织,他不加一亦不减一。庶务听先任的太田筑前守所为,自己只埋头操练与大炮研究。如此,纵被人唤作无能,也不曾出过一头逾分的差事。所以神尾主膳等厌弃他,不过出于意气,公务上既无教人嫉视的建树,也无招人弹劾的失态。
名为勤番支配,实则甘居其见习之位,能登守并不曾挥舞那新知,也不曾逞过手段。年轻武人嫌不满足,多少献过策,能登守却全无采纳之意。只进退自己带来的一小拨家臣,活似遭了流放。
说得硬气些的,唯前番神尾主膳的婚事。只因能登守那一句,神尾与藤原家的亲事至今仍卡着;此外能登守从无阻挠他人意见、堵塞他人进路之举,故纵被侮作无能,也绝无招恨的形迹。
也从不曾因提拔谁而招对手之恨。
来此之后能登守所提拔的,不过是把阿君自外野村的藤原家迎来罢了。偏这阿君,不知怎的,今主人唤她,她竟不应。阿君所在之处,穆克也本该在;可今夜这般喧腾,既不在门前守着,穆克想是不在府中。
过了会儿,能登守起身,离了客间,穿过廊下。
“阿君。”能登守止步,自外推开一扇格子门——屋里高脚行灯亮着。
推门时,能登守唤了阿君的名,却无阿君的应声。
虽无阿君的应声,能登守却如藏身般进了屋,掩上了格子门。
“阿君。”行灯下站定的能登守,看见了以袖掩面、伏身哭泣的阿君。
阿君伏身不起,不应声。方才不应,此刻仍不应。主人进来,她连抬脸迎都未尝,反倒自那掩袖之下,啜泣之声越来越高。
“你又哭了。”能登守蹙眉,只俯看阿君那可怜的模样立着。
“殿下。”阿君啜泣着,仍伏身这般说,“求您,请往那边去,不可来这儿。”
拼尽了说这一句,余下便为忍住号啕,肩头簌簌发抖。
“我唤你你不来,我才到这儿来。”能登守像是分辩,却并不离去。
“老爷。”阿君以啜泣之声再唤主人,略转过身,“我想告假归家。”
“准你假?”能登守似被阿君这突兀的话惊到。
“你不是说过,要永远留在这府里。”
“我……我是想永远侍奉殿下,本是欢喜的,可如今……”
阿君说到此处,情之所迫,再接不下去,浑身发抖只管哭。
“得,如今你纵想走,我也不许。”能登守的话也带了颤。
“不。”阿君的回话出奇地冷,摇头——那不是方才情迫,分明含着拒绝的意志。
“求您往那边去。这儿不是殿下该来的地方。”
“我还有话要同你说才来。”
“不,我什么也不听了,我是该告假之人,准了假,便非主人也非仆婢。”
“阿君,你不通情理。”
“我什么也不听了……我想告假,我要告假归家。”阿君终于号啕起来。
不多时,能登守悄然而归。
回到原那间屋,手搭火盆上,如前般思虑着,仍不睡。
方才的光景,像是主从掉了个过儿。能登守这意外的弱处,阿君那决绝的任性之言,听来都像。
能登守倒向阿君赔话、甚而哀求般的口吻,只觉齿冷。阿君自始哭个不休,看模样是拗到底了。便是能登守这般人物,竟对阿君那拗到底的任性,连一箭都发不出,悄然退去——究是何事。人称一表人物、被说得天花乱坠的能登守,这般看来,不过是个被甩回来、可怜的俏哥儿。
可思及此,这府里近来并非无风传。殿下宠爱阿君姑娘——这话无人提起,却口耳相传,悄然低语。
然而,无人因之疑主人的行为。以他的身份,近乎诸侯,左右置几名年轻女子为侍、纳为侧室,本非奇事;倒是不为之,反教周遭的人奇怪。
能登守对一位正室太过贞一。因那正室病弱,能登守虽有妻却甘守鳏居,这教看重家名的近臣忧心。
家臣以纳侧室为家门的头等责任,婉言劝过。能登守却似不悟。
把阿君自外野村的藤原家迎来,既无人劝,又是能登守自作主张,这倒不教家臣惊,反教他们欣悦。
日子流去,阿君愈发称殿下的心,家臣们不妒不惮,欣然看着。
这阿君,在这年轻、俊美、聪慧闻名的殿下面前发起抖来,是这两三日来的事——与此同时,能登守那俊脸上笼起重云、湛了愁容,也是同样惹眼的变化。
不与人相对时,阿君便入屋哭泣。能登守则茫然,多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手、一味沉想。
这会儿亦然,能登守沉在那愁思里,忘了睡。此时,廊下有人急步轻响。
能登守抬起低垂的头,在意那人的足音——
“殿下。”推开格子门入这间屋的,正是方才哭泣的阿君。阿君的举止与平素不同,简直慌乱得过了头。可进来后仍掩了门,在能登守膝前崩跪下去:“请恕罪。”仍伏身哭了。
“殿下,是我不好,我说了不该说的,我说要告假是谎话,我想永远……永远侍奉殿下,求您,殿下,随意处置。”阿君哭着说,在能登守膝下把身子埋了进去般,扭动着,又哭。
到此刻,能登守脸上所涨的愁容一扫而空。被炎炎情火煽起,五体遽然发热。
“好,你既此心,我永不放你走,你也毋须惮谁,从今你非仆婢阿君,留在这能登守的屋里。”
“…………”
“你尽可雇喜好的女中,做那屋的主,非人使的你,而是使人的身份。”
“…………”
阿君无以作答。若欢喜,方才何必那般拗;若不欢喜,此刻何不斩钉截铁说“您这话不对”。
阿君两头不靠,仍只在殿下膝前哭瘫,能登守轻把手搭上她的背。
“殿下,可是……若夫人来了这儿,我身当如何?”
“什么夫人?她病着,怕是好不了了。”
“可怜见的,想替她医治。”
“想医,可病重兼天性纤弱……”
“定是病中只忧心殿下,故更伤身,教人怜。”
“她倒是出奇的冷女人——自己的病、我们的事,都不大忧心,是判断分明聪明的女人,却……”
能登守这近乎述怀的话里,对那夫人有着冷静的观察,自然也含着某种不满足。
“怎会有这等事,夫人多恋慕殿下。”
“不不,那女人不知恋为何物,却知比恋更高的东西……那非她的罪,是堂上养成的过误,非过误,那才是正确的女人。”
“殿下,夫人的身份与我的身份……不同。”
“自是不同。”
“夫人的里第是?”
“方才说了,堂上所生。”
“堂上所生是说?”
“那是云上之事,公卿之家。”
“啊,那公卿样,侍奉禁里的公卿样,是夫人的里第?”
“父为准大臣从一位之家,兄为三位,弟为从五位下兵卫权佐。在那中长大的女,氏与生都不缺,却……”
阿君头一回从能登守口中,听见夫人的门第。
那夜,阿君迟回自己房,立在镜台前良久。身上穿着如大名家夫人般的打挂,曳着长裾。那打挂,是缩缅地上绣桐与唐草的华物。离镜台稍立,望着镜中自己的姿影——先前的泪已干,代之以寂寥的笑。寂寥的笑之间,难忍的骄傲已发了芽。
尤其将镜前斜倚的照片与自己的打挂姿一比,阿君面上现出骄于物的冷傲之气。
“夫人身份再高我不知,我身再贱也不知,殿下只疼我一人,我便只重殿下一人才是。我这样的人被殿下疼,于我是好是坏,如今我顾不得想。对病中的夫人可过得去可过不去,我也不知。我真是恋那殿下恋得不行,我从前那般恋他,为何又哭又逃,啊,连自己也莫名其妙。我想做夫人,却非因喜欢殿下才想做,我无论如何离不得殿下身边,殿下说的,无论什么我都不肯说嫌。把我身子全交给殿下,殿下的情定全给我。对夫人真过意不去,可若不把殿下变成我的物,我便成弃儿。”
阿君看照片的眼,像要燃起火。口中所言,半似诅咒。阿君所看的照片,是初访这府时,似有用意般从能登守处得来的、与夫人并肩而立的双人照。比起能登守立着的身姿,夫人立着的姿影,才是阿君的靶子。
阿君的姿影似那夫人——能登守这般想,家臣们这般想,阿君自己也未尝不这般想;尤其阿银小姐之流,为此起了没来由的嫉妒,竟到了辩也辩不清的田地。
“我也,明日起可照夫人那般,梳片额髻、穿这打挂。若夫人在,须由夫人许,可这儿殿下许了便无人不依,我便明日起这般。可被人见着难为情,家来们怎么想。那种事不管,或许我身份比家来们还重。啊,若伊势国的朋辈见我梳片额髻、穿打挂、使侍女,会说什么。我出息了,我在恋慕的殿下身边,一身集宠,我的殿下不似世间殿下那般浮心,他比夫人更疼我。我恋殿下恋得不行,胸中跃跃难静。”
阿君在镜前如魔住,高抬双手向后,取下头饰掷去,把发抖散。只因方才忍不住想试试片额髻。
阿君终于解开发,要自己绾那片额髻。取出梳箱对镜,阿君面上渗着银色的细膏。眼中满是自贪般的、绷紧的光。
因无教养,这女子里率。自觉生而贱,待物有事之心。如今她的本性与那悄然浸来的别样欲望,已被压倒。少女可爱的面影被拭去,换作迷人的媚笑。阿君喜着镜里自己的黑发,喜着自个儿脸白得教人受不了。每回手抚到头,便为自个儿臂上紧绷的肉而心跃。她这般看着照片绾发,又比照片。大约不是要给能登守看,只因今夜独在这打挂、绾成片额髻,对着镜自赏,方能按捺那狂跳的血潮。
阿君到底亲手绾成了本式的长发片额髻,以长笄别住,媚然一笑,取过那夫人的照片。眉间——那夫人幽深的堂上式秀眉,她到底比不过,可她不屑为之,这般已十分满足。灯下对着合镜细看发式,又立起曳着打挂的裾,立了坐了,难禁其心。
阿君这般如魔时,窗外起了似风之声。魔住的阿君听不进那声。续而刷着鬓、弄着发,这奥方扮玩要到几时,全无分寸。
可那似风之声一止,阿君的梦便不得不破——因那不止是风。
“汪!”是犬声,是可爱穆克犬之声,只这一声,便把阿君从那倒错、不知分寸的空想,唤回了眼下的世界。
“穆克?”阿君慌忙立起。“你上哪儿去了,这般晚本该在府里守门,偏今夜外出,怎么唤都不来,可知多担心。”推开朝庭的格子门。同时,她悔起方才竟未掩门的不小心。
府外直到庭中,都满着那暗与霭,漆黑犬形这边自是看不见,可那喷鼻却分明。
“回来了便好,去睡罢,这般晚莫再外出。”阿君许穆克去睡——只当它如平素穆克般,今夜虽迟,仍是依例来打招呼。
可穆克今夜偏不柔顺受这许,探首檐前,作诉冤之态。
“怎么了。”穆克以巨面与柔眼,仰看阿君——似说:我有不得已的急事外出,少有之事,今夜万请恕罪。说罢将头转过半圈朝外,又仰看主人。只此阿君便尽懂穆克的心。
“你,带了谁来罢。”望向外头——板篱处该有木户。
“为难了。”阿君等分望着木户方向与穆克的面,踌躇良久。“你,今夜能开这木户么。且今夜有牢破的恶人,可怕的晚,带客人来,我也为难,客人也要被疑。”阿君这般责穆克,却狠不下心责——因往日穆克所为,虽当时大怒,待情由分明,总是“果然”而心服;事后舒口气、道谢,不知几回。所以此处也同,对那无声要开木户的信号,阿君只得无条件信从。
可这木户,并非顺畅可开。今夜这般多事之秋、近主人居室、又是女子独居之室——这些防备,阿君有时须以身护。故阿君为难。
然而穆克全无同情她为难之色,咬住她曳在檐前的打挂裾,死命拽。那举止,是逼人退无可退的催促。到此阿君只得忘却一切危险,信穆克。纵开这木户的刹那有何种危险,她也必信穆克之勇足以逾之。
“等着,这就点灯。”阿君旋即点了雪洞,穿了庭下驮,曳起打挂裾,引穆克,静行于霭中的暗里,向那稍远的木户锁去。
引穆克在前,阿君终于开了木户的锁。小心拉开户:“哪位。”自穆克身后,阿君远举雪洞望篱外。篱外也是那暗与霭,雪洞的光难透,阿君看不出谁来。“今夜好。”木户前立着一人。“哪位。”阿君再问。穆克喷鼻,似催那不知何来的外人进去。“今夜好。”外头的人拿不准进好退好,显出犹疑。“您到底是哪里的,这般迟来这府上何事。”“俺被这狗拽来的。这府上可有叫君姑娘的女孩子。俺叫米友。”“友哥?真是你米友哥?若真是你米友哥,那我必是阿君无疑。”“是么是么,声音真像,怕错才细听。俺声音你总辨得出,单听声便知是米友本物,第一穆克把俺拽到这儿便是最大证据。”“啊啊啊,一点不错。友哥怎这半夜寻来。快进来。穆克要我开这门开这门,我想必有要事,却没想到是你友哥,快进来。”“能进么,对主人不好罢。”“不会有那种事,有也是你。”“俺无妨,可带了一人。”“带人?”“那带的人,正生死之际,俺的事后说,先救这背上的人,君姑娘拜托。”“那了不得。总之快进来。”米友将头探进那潜户。阿君举雪洞,见进来的米友,负着个比自个儿还大的男人,手以棒为杖:“君姑娘,久违。”“友哥,好容易寻来。”对阿君,米友的突访,是比兄弟来访更喜更靠的。看她张罗待米友那慌张样,阿君简直变回了孩子。
阿君急急脱了打挂。连自个儿梳着片额髻的不搭调,都浑然不觉,只一心待米友。
阿君引米友去的,是离自个儿房不远的女中们的大明间。
米友背上那大病之人,二人珍重地扛上,安在蒲团上,喂了药。
“友哥,你何时离江户、怎来甲府。来便来,托人捎个信也好。”“别开玩笑,捎信也没用,你下落全不知,害俺好担心。别的杂技同伙都回了罢,说这边有纠纷,可都平安回了,两国重挑了看板,偏你没回。怎的,全无音信,俺还去那戏棚问。问去,你,旧时那黑炭的失策罢,为此那班主至今不待见俺,被赶走,气不过,忍着回那客栈,后来有去这边的人,伴那人来,说来话长。”“我呢,友哥,我也是苦死两三回。可穆克在,又有好人救,如今你,在这屋敷出息……了。其间,没一天不忧你,想通报下落,托人写信托信差往两国那客栈问了两回,全无回信,我正不知怎办。”“俺等从那客栈后便不总在那。慢慢说,这般见了便无怨。可可怜的是这人,不知哪儿的什么人,嘴全不利索。穆克引路,俺从天满宫后林洞穴寻出他,途中冷了怕死,俺对要害施了活,才回过气,这般应能保命。能说话便好了。”“明儿叫医生来。今夜莫冷着……友哥,迟了你也睡这,我回房歇,明儿细说。不限明儿,往后总在一处,莫再远苦。”阿君这般说,又去替那睡着的人掖被,不自禁看了那睡脸,吃了一惊:“呀呀,这人,不是幸内哥么。”
第十一章
驹井能登守此时,被什么惊着,自被褥中跳起。那是在阿君把米友自潜户唤入之后许久,那一幕早过了,故不是听了那声响而惊。
是他正睡的屋顶上,确有似人行走的物音,他才侧耳。想来确是——瓦上踩得吱嘎吱嘎,时而像瓦被踏碎的响。
可若有可疑之人近此,在能登守惊前,穆克犬早该惊了。然穆克无声,既惊了正要睡的能登守,那穆克必又夜游去了,不在府中。
能登守仍侧耳听屋顶物音时,这回是屋外四周,啪嗒啪嗒奔跑的足音。那不止一两人的足音,是两面来、交错的足音。
“呀,这这,同僚,役苦劳。”
这般劈面打招呼的声传来。
“无论怎样深的霭,捏鼻都不知,这撞上才觉,难办的晚。却说这府上,不是御支配驹井能登守殿的府上么。”
“正是,能登守殿的府上。实是我等方才把可疑之物追进到这里,踪影却在此边灭了。”
“正是。实是我等也从花田外追那可疑脚步,到这儿那脚步灭了。”
篱外这番问答,此刻清清楚楚传入只听屋顶物音的能登守耳里。屋顶的是何物不知,篱外的确是捕方的人手。捕方因今宵破牢,至今仍把这附近守得丝毫不弛。
“依情形,或潜入了这能登守殿的府中,唤起门番引路。”
“这半夜惊扰不当,已近拂晓,把这附近围得蚁也爬不出等着,拂晓风起,风起霭自散。”
这般相约之声也听得。他们似把这府第围了起来。
能登守正点头,方才静了一时的屋顶足音又吱嘎响起。继而一样物落向庭前。继而似有人自檐下潜行。少顷,不论怎的,那些足音确已入得这屋——且从能登守正睡处,仅隔一道廊,钻进了那西式的大广间。
此时能登守起身,重系了寝衣的带。系带同时,取了壁龛里那柄枪身以金、银、赤铜嵌着云龙的秘藏室内枪。
说是室内枪,却非手枪。比寻常火绳枪略短,却也非火绳枪。
那是极似柯尔特五连发之物。却非舶来。能登守自琢磨、命人打造的秘藏,五连发确然好使。
能登守携此枪,潜出寝间,顺廊向那独立的西式广间摸去。
廊到头,入那西式研究室,也是西式门。门前窗隙,能登守先窥了屋内。
本不该有火处,竟点着灯火——中央桌上立着一支裸蜡烛。借那烛光,迷蒙中能登守认出桌旁两道人影。是何人,一眼难辨;定睛再看,立知是破牢者的一党。
能登守微微笑了。逃都欠思量,逃进这屋里来,比飞蛾扑火还莽,心里简直觉可笑。
然而,他们出奇地从容,倒教能登守不能不稍生佩服。知情不知情,他们像寻常来做客般,坐了椅子,新奇地打量这屋。
“哈哈,这真是间珍奇的屋子,看,壁间挂着大黑船的额,有洋夷操练的油绘,这架上摆的,是大炮的雏型,五大洲的地图、地球仪都有,书箱里塞的全是洋书,那桌上的是舶来的理学器械与外科道具,且这整室非日本造,这板地铺的,像是荷兰来的货。这屋主究竟是何人。这般看,我等像漂到了南蛮国,全无甲州之感。若是日本人,便像长崎的高岛秋帆先生、信州的佐久间象山先生之室。”
这般说着、不住打量、兴味盎然的,正是狱中捻纸捻的那奇异武士,假名唤作南条。他于多年狱中蓬乱的头发、茫茫的胡须之间,睁着不大却烂烂放光的眼,新奇地打量这屋。
“原来,落到这古怪地方。昔大江山奥有酒吞童子,赖光退治之。俗说酒吞是鬼化身,近有新奇学者说那是葡萄牙漂流人隐在那山,所以这室或是舶来酒吞童子在甲州分家,那我等便是渡边纲、坂田金时,实则是险被退治的一方,非退治的一方。”
支颐在桌上、这般笑着说的,是二号室的破牢先达,假名唤作五十岚的壮士。
南条、五十岚二人,谈吐旁若无人。实旁无人,可深更潜入人家,这般态度也太旁若无人。
然而驹井能登守,倒对这旁若无人生了兴味,不能不听那对话。须究明他们此后要出何举。故能登守不开门,携枪自那隙间窥着。南条起身,走到书棚,把排列的书一一看过,末了抽出一册,拿到先前的裸烛处:“兰书。”五十岚问:“写些什么。”南条:“斯默尔特克鲁斯——即熔坩之事,写矿物熔法的和兰原书。”五十岚:“更珍了,这主人是留洋的铁匠么。”南条:“是高岛先生弟子或江川坦庵门下罢。可今时在这甲州山中读这书,怪。”南条歪头翻开兰书,哗啦飞过两三叶。由此看,南条似能读兰书。五十岚似不济,只望着南条翻书之手。南条:“总之,生火罢,那有火盆。”能登守平素的大火盆。南条仍不离书。五十岚起身到火盆处,借了炭与引火柴,说“借个火”,取了桌上的裸烛点着,燃起火盆,放回原处。不多时引火熊熊,炭也跟着红。五十岚奋力助燃;南条伸腿搭在盆缘,一手遮着,望着兰书。五十岚又问:“有趣么。”南条:“非特别有趣,只写铁之熔法。英国熔坩能熔钢,伊普塞尔如何如何。”五十岚:“好,火着得巧,也让宇津木烤烤。”一侧望去,几人躺着,上面覆着能登守平素用的筒袖羽织。能登守会意,苦笑,更细窥屋角,再无他人影。即此屋中,唯方才旁若无人谈着的两人、另卧着的一人,共三人。
“却说,南条,我等今后怎办。”五十岚就着火盆,望南条侧脸。南条覆了书,与五十岚对面。二人坐了椅,就火盆膝对膝说起。说的,是今后的身计。举止既旁若无人,言语也旁若无人。虽非高谈笑语,却以能登守稍远的立听,寻常便听得真。南条覆了书,吐起弱音,却无特别弱的脸色:“实是,我也作难。”五十岚:“你无思量,我岂有思量,所赖的伪币客全拿主意,说逃进山便备好衣裳粮食,立退信州路。信了他。那伪币客机灵,信他没错,事实也没错,可途中被狗吠,运尽于此。此后怎办,我也全无主意,五十岚,你有思量么。”五十岚:“你无思量我岂有思量,所赖的伪币客走散是咱不运,恶时恶犬出碍事,可恨。”南条:“自暗霭中忽现一头猛犬,不扑俺等,扑那伪币客。伪币客身轻,似也被犬惊逃,犬追去,两下无声,不能喊,追又这般暗,前后左右皆破牢之声,潜过才到此,可这亦如鲛鳄渊中吐息。”五十岚:“所以,不能久待,趁夜未明、霭暗深,逃出此处。不得已,这室若有金银借金银、衣借衣、大小借大小,借了出立。”南条:“等等,听外头。”屋里一静,外头喧声如鸟翼可闻——正是能登守方才听的、围府奔跑的捕方骂詈;又加了长屋居人起身加入的喧噪。五十岚听了:“原来。”像认了命。“这般,出不去。”二人又静了一时。“好,纵不被捕方围,这般逃了也终须了,山野奔走,饥疲当前,终以丑态被擒。无论怎,是袋中之鼠。束手就擒也愚,穷鼠噬猫,时有非常手段。那非常手段,是缘逃入此,不知谁家主,敲醒他,手诘谈判。”南条说罢,示以强决,望五十岚。“手诘谈判是?”五十岚似也吞下了南条说的非常手段的决心,只问细法。“暂请当家藏我等,陈情哀愿。”五十岚:“若不应?”南条:“那时,只请藏宇津木,我等借相当路用与衣类,寻常逃去。”五十岚:“若再不应?”南条:“那时不得已,取最后手段——见血。”五十岚:“好,依此决心。当家主在哪儿睡,莫理他人,先潜近,突留主人寝间。”南条:“来,备办,有无得物,四下寻。”二人同时起身。裸烛从桌上被南条取在手中:“喂,宇津木,听到了罢,方才说的,我等要行非常手段。顺则好,多半不顺。失手便罢,我等斩死或以身逃,二择一。自然,你或手够不着。总之你等着,你有病,本无罪,来擒你的,你当场善辩。好,睡着的莫被谁带走,这般说便无理非理。我等顺遂脱出,明日便来迎。总之安心睡。”这声传来,床上覆着能登守筒袖羽织的宇津木兵马,正要起身动,偏此时廊门方向,咚一声物响。那响不大,却令二壮士悚然,望向那响的门:“叱!”止住了要起的宇津木。“方才的物音?”二人面面相觑。他们疑得有理——那物音,是能登守将枪托轻落在板地上的响。二人环顾屋内,南条自能登守机抽斗寻出一口白鞘短刀;五十岚寻得一根能登守试炼矿石用的三尺铁棒。南条拔了鞘,知堪用,二人举裸烛前进。方向自是能登守立听的廊门。
“狂徒!”“啊!”二壮士惊,前方门无风自开,门里一声凛然的“狂徒”。突然遭能登守一喝,纵壮汉也钉在原地。南条止步后复进,高举裸烛,盯那门;后头的五十岚铁棒在握,同样借烛光自南条袖下瞄准。能登守推门立在那里,平素五连发的室内枪举至胸前,枪口相向;枪身嵌的金、银、赤铜云龙,烛光里闪闪。双方默然瞪视。“尔等是破牢者罢。”能登守道。南条:“如您所察。”从容。能登守:“神妙些。”似待他们平服屈服。南条见他并不逼,自己也不进,须再窥能登守的人品。可南条后头的五十岚不耐了:一杆枪算得什么,此时不先制、不打倒他,更待何时。自南条后悄悄重握铁棒:“呀!”要扑能登守。“且慢。”南条慌忙制住。此时能登守正经架枪,瞄向要扑的五十岚肩头:“一寸也动不得,是何人,报上名来。”南条忽改口:“如您所察,我等无奈破甲府牢,被追急,无心潜入贵府,贵府主是?”能登守:“正是在下。”“若是府主,莫非……是驹井甚三郎殿?”能登守:“什么?”“若是驹井甚三郎殿,有要事相禀,请细看在下之面。”南条将烛直逼自面,转向能登守。“哦,你是亘理。”能登守细盯南条之面,话涌出来,同时卸了架的枪:“你在此,在这甲府牢中,丝毫不知。今宵破牢的浪士头目,只闻是南条、五十岚两人,不料其一便是你。你也未必知驹井甚三郎为能登守在甲府城。不知而逃到这屋,真是奇遇。总之来这边。”这骤变的和气,惊了五十岚更甚于南条。拖了发怔的五十岚,能登守招手,南条如见旧友般前去。外仍裹霭,此处也起了雾般的变故。
南条、五十岚,携宇津木兵马,被能登守引着渡过廊去之后,廊缘处,一个黑物忽地探出。檐下的职司,自斧九太夫以来大体有谱。这人蒙着手巾遮面,观其举止,便知方才在此潜着、探着什么。自檐下仰望本邸,滴溜乱转的脸——那是市五郎手下的折助金助。金助自檐下探头,又没入暗里不见。少顷悄然潜入后园,似要再钻檐下。不论他钻没钻成,总之就此没了影。过了会儿,一声“嗷”穆克犬的低吼。方才引米友归来的穆克犬,似又去了一处,再转回来。听这吼,有人自檐下翻滚而出——正是先前的金助。金助的狼狈,连夜目都觉可笑。滚了两三回,好容易到篱边,拼死爬上篱畔的柳,手搭篱越过去,翻落街路,头也不回,一散奔入暗与霭间,势如脱兔。“啊危,今夜这晚,犬也没有,手顺大好,正潜入,要动手时,犬又出。真这畜生,我的苦手。”跑了五六町,在町角火见梯下立定,金助舒了口气。舒气同时,仍怕穆克追来,滴溜回顾来向,万一那犬自何处探头,便要直窜那挂了半钟的火见梯。金助自家笑自家:“哈哈,没被人见就好。夜这行当被犬追飞的图,太不体面,被折助同伙见,够笑一通。”由此独白看,金助并非受谁之托来探能登守的举止,目的全在别处——便是来这府上夜爬的。每夜为夜爬而来,却因有犬难近;今夜无犬,潜入遂成了几分。可那成功途中,又被犬追飞了。金助咂舌,多少懊恼,却道:“可什么走运不知,舍神有拾神,这回授我个大便宜——那驹井能登守把牢破者拽来,不知情地藏了,这桩我全看在眼里。卖与神尾样之流,不是便宜货。”金助换了满脸堆笑。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