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一亮,雾气也就散尽了。天气好得没话说。幸内要从能登守的宅邸被接到有野村的伊太夫家里去。
只要幸内到了有野村,把至今的经过原原本本讲出来,一切就能说清楚了。神尾主膳的残忍手段,以及他宅子里那个盲眼剑客种种古怪的举止,只要从幸内嘴里说破,听的人纵然有的惊骇、有的战栗,也该能明白事情的究竟。然而不幸的是,被送回来的这个“幸内”,不过徒有“被送回来”这么个名号罢了。虽还说不上是一具尸骸,却也绝不容人当作活人来接纳。
幸内不只张不开嘴,连手也动弹不得。手不能动也就罢了,身子也动弹不得。即便那些器官全都失灵,只要眼睛还能动,多少也能传达些意思,可那双眼睛也昏沉沉地只顾沉睡。唯一还在动的,只有微弱的脉搏。
照料幸内的,几乎谁也插不上手,只有阿银小姐一个人守着。即便从驹井家一再来问,阿银小姐也充耳不闻。哪怕对驹井家派来的人,她连一句道谢的客套都不肯说。老爷的事自不必说,就连和她那么亲近的阿君的境况,她也懒得问一句。阿君那边倒是托来人捎话,说“务必代向小姐问好”,阿银小姐却冷冷地掉头不顾。她反倒先把幸内安置在离自己房间很近、从前阿君住过的那处地方静养,自己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
阿银小姐这般,不单是对驹井家冷淡,那冷淡底下还藏着深深的怨恨,而那怨恨化作恶毒的咒诅,全泼在了能登守和阿君身上。先前不过是一种扭曲的妒意,如今已成了刻入骨髓的怨毒。那桩好不容易才说动的神尾家的亲事,半途里横生枝节,全怪那个能登守——这口怨气,咬得阿银小姐的肉和骨头都发痒。所有递到她面前的禀报,无不是编排好了用来把这笔怨气往能登守和阿君身上泼的。因为大家众口一词:连位居首席支配的筑前老爷都已经应允的事,偏是能登守一个人跳出来说,旗本的老婆非得是同族、或是大名出身才般配,这才把事情搅黄了。
如今这世道,那种事怎么都好办。就算不好办,自家的门第也不至于叫他能登守小看,单单被他小看这一桩,就够阿银小姐气得不行了。
何况,闹出这种多余刁难的能登守自己又如何?他不正把那个阿君娇宠得神魂颠倒吗。阿君那个女人,说到底不过是个路过的飘泊客,连姓氏来历都不清楚。自己连这等来历不明的女人都疼爱有加、由着性子胡来,倒对别人的亲事一本正经地横加刁难,这心思难道不可恨?阿银小姐又偏狭地疑心,定是阿君在旁边出了什么多余的主意,于是两个人的可恨,越发往骨缝里钻。
“喂,幸内呀,快些好起来吧,有些事我不听你亲口说便不明白,我也有非得听你亲口说不可的事。”
那一晚,阿银小姐的起居室里来了个戴着圆头巾的父亲伊太夫,像是在说着什么,可不多时那话音听来比平日粗重了。阿银小姐也回了几句,可那声音很快变成了哭腔。
往常阿银小姐一哭出声,总是父亲伊太夫先软下来,可那一晚不是这样。
“像你这样的不孝女,天下少有。幸内我送给你,你带上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往后有三郎在,我也犯不着发愁。”
父亲伊太夫说完,一脸愠色。
“好得很,好得很。”
阿银小姐的哭声拔高了。
“我是先头太太生的孩子,我不在反倒于家更好。三郎的娘和我的娘不是一个人,为了如今的太太,也为了三郎,我不在才妥当。父亲您只管把如今的太太放在心上,我随便去哪里都成。”
阿银小姐摇着头哭。
“阿银,你胡说什么,自己的任性自己不知道,回回都说这种歪理来难为你父亲,可你父亲也不是好欺负的。”
“哎哎,哪能呢,我岂敢跟父亲争个高下,我不过是要去哪里都成罢了。”
“阿银。”
伊太夫益发愠怒,
“你这丫头,话都说不清,冷静些好好听。你这样寸步不离守在幸内身边,传扬出去是好是歹,总该心里有数。头一桩,连家里人都让我脸上无光。再者,神尾家那门亲事,话又没说绝,正为着不碍那桩事,才想把幸内挪到别院去将养,这话说得过去吧,合情合理吧。偏你不肯通达,就这么和幸内挤在一间屋里同宿,不许旁人插手,也太任性地过火了。嗳,你好好想想。”
事到此处,到底还是伊太夫先软了。他苦口婆心、如履薄冰地反复劝着阿银小姐。
“我照看幸内,有什么不妥?那该让谁去照看?除了我,还有谁会真心疼幸内?旁人不都嫉妒幸内、厌弃幸内吗?”
“哪有的事。”
“不,就是如此。这家里真心肯帮我一把的,除幸内再无别人,我不把幸内当宝贝,便没人把他当宝贝了。”
“蠢话!”
“哎,我本就是蠢人。父亲,把我作践成这样的,是谁呢?在先头太太还在世的时候,我可不是这般蠢。我既不曾这般蠢,而且,我的……我的脸,也不是这般模样。自打如今的太太进门,我才变成了这蠢样子,我的脸……我的脸,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阿银小姐哇地哭了出来。
“阿银,你又来这套。”
伊太夫一脸无奈,望着伏地而泣的女儿。
“父亲,往后我再不会说这种话了,今夜就容我把想说的都说尽了吧。先头太太,是在我十岁那年病故的,那时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外头都说,是如今的太太害死了先头太太……”
“住口,你说什么。”
“父亲,那是谎话,是谎话,可外头既有这等传言,您总也知道。母亲是含恨而终的。我那年十岁,先头太太究竟何故那般含恨,我一点也不知道,也没人肯讲给我听。可那时分,母亲嘴边无意漏给我听的二三句话,至今还留在耳边,因此有时也会恍然:哦,原来如此。我可怜先头太太。话虽如此,我对如今的太太却也说不上有什么怨恨。”
“啊呀,真拿你没办法,你这偏狭的性子,已沁到了骨头里,可叹可叹。”
伊太夫一声说不出的悲叹,阿银小姐却几乎不为父亲的叹息所动。
“正如父亲所言,我那偏狭的性子,已沁到了骨头里,再也改不掉了。我原本也不是这般偏狭的孩子。听老妈子们时常念叨,说我小时候,那可是个招人疼的孩子,招人疼、心又软,无论什么人没有不喜我的。如今却成了这般,身形既已变成这副模样,心也跟着残了。父亲,我这副模样,再也变不回从前那可人的孩子了吧。即便如此,落得这般模样却还能活着,又是托了谁的福?是幸内的福。我被火钵的火燎了脸那时候,幸内飞扑过来救了我,因而捡回一条命——我十岁、幸内十二岁那年的事,父亲您也还记得。把我的脸烧成这样的,我绝不敢认定是如今太太所为,可是……”
“你、你说什么,阿银,你、你竟说出这种话——”
伊太夫到底也慌了,口吃起来。可阿银小姐依旧冷冷的。
“我的脸,从那时起,就为某人给毁了。可托幸内的福,好歹捡回了命。若说连命也救不回,对那人、对我自己,倒都更好,既已被救,除了这般活着,也就别无他法。既是幸内救下的命,送给幸内也无不妥;既是幸内救下的身子,交付给幸内、任他处置,旁人也没什么可说的吧。外头爱怎么嚼我们的舌根,由他们说去;若因此碍了那门亲事,也由它碍去。父亲您既中意如今的太太,我中意幸内,也是一样的。”
伊太夫到底被这女儿彻底难住了。不单彻底没了法子,反倒叫她这般执拗的言辞骇得动了怒。
“你既把幸内看得这么重,就带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做父亲的往后对你做的事,一概不过问。你也要存了从此不必再受父亲照拂的打算。”
撂下这话,他像是踢开座席似的起身走了。
阿银小姐盯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一脸凄厉,
“哎,好得很,我这就走,带上幸内去哪里都成,我绝不沾父亲的光,便是死了,也绝不沾藤原家半点照拂。”
阿银小姐咬牙切齿。那模样,全无半分对父亲说过头的悔意,反倒像那反抗的心思越发膨胀起来。
“幸内呀。”
阿银小姐膝行到幸内的枕边。
“方才你也听见了,我在这家里是待不住的了,你且稍等些时候,我去寻个能带你同去的地方,回来接你。今夜我就想带你走出这门,我这就去打听门路。被父亲这么一说,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你也待不下去了。无论谁说什么,我都要带你走。”
阿银小姐仍咬着牙这么说,俯视幸内沉睡的脸,随即起身打开衣橱,看那手忙脚乱收拾行装的模样,这丫头竟是真要此刻就离家出门。腰带间照例掖了把怀剑。又从小抽屉里取出几包小判,胡乱揣进怀里。然后照例戴上了那顶头巾。
“听好,我这就去甲府,寻一户肯收留你的人家,立时便回来接你,你且一个人等着。哼,父亲就算不管,够我和你一起过上两三年用的钱,我也有。不必担心。”
阿银小姐手脚发抖,怀里的小判包噗噗地直往下掉,她又抖着手拾回怀里,可拾回去又从怀里漏出来,她便像疯人呓语似的独自嘟囔:
“哎哟,你这月代都长出来了呢。若是去外头,这般模样太难看,本想替你剃了月代,如今却顾不上。到了甲府,我托人前来接你,我也一道来,那时任父亲说什么,我也不回,也不放你回。这家里,我不在才好,我不在了,大家都要拍手称快,正因为我不在、因为我走了,所以我才……”
阿银小姐的手碰不到跌落在席上的小判包。好容易拾起塞回怀里,又漏出来。她终于,把那几包小判中的一包漏在了地上,没去拾,把行灯的火拧暗,出了门。
外头虽没有昨夜那般浓重的雾,可夜色之暗,和昨夜毫无二致。
阿银小姐和父亲争吵那会儿起,这家的檐前编篱底下,便蹲着一条黑影,像是一字一句听完了父女俩的争执。
伊太夫怒冲冲、脚步粗重地退走之后,那黑影悄悄挨近檐前,从门缝里窥探阿银小姐的动静。他虽是抱膝蹲着,两把刀的鞘尾却从羽织底下露了出来。
阿银小姐正要开门出去时,那可疑的黑影又退到先前的所在蹲下。待阿银小姐不知去向、没入黑暗之后,那可疑的黑影又悄悄从编篱底下探出身子,照旧挨近檐前,伸手去推套窗。阿银小姐刚关上的门后头,并没有上锁。因此不费什么声息便能推开一尺来宽,立时便闪身进了里头。
看那毫不费力推开纸窗、踏入客厅的身影,分明是个武士。而且不是什么小禄的侍从或足轻,倒像是有些身份的武士。有些身份的武士,做出这等潜入民宅的行径,委实不相称。可若非迫于非如此不可的燃眉之急,也不会这般潜行而来。待阿银小姐凑近她拧暗了火的行灯、把火拨旺时,从那头巾缝隙间露出的面貌看去,那竟是神尾主膳——说是意外,也并不算太意外。
主膳蹑手蹑脚挨到昏睡的幸内枕边,盯着那睡脸看了片刻,随之狞笑一声,露出自残忍的笑意,却把背对着行灯、拦身在幸内枕前,因此不知他要做什么,只看见他从怀里掏出绳子像是搓弄,又把近旁的东西拽过来摆弄,这其间,睡着的幸内,
“唔——”
闷哼起来,主膳从他头顶把被子兜头罩下、按住,幸内的哼声便像被压断了似的歇了。
这一来安静了,主膳又转过身面朝行灯,可幸内既被罩了被,究竟怎样,全无从知晓,只比先前更老实了。转回行灯边的主膳,不由自主地低声,
“啊。”
说了这么一声,看自己的两只手。那手尖上,正一滴滴落下鬼蜘蛛般的血块。
“啊,是鼻血。”
主膳仰起脸,就着手势从怀里掏出沓纸按在脸上。方才吓了他一跳的那团血,并非来自外头,原是他自己鼻子里淌出的鼻血。可用纸一擦,借着行灯的光看去,那血着实惊人,黑沉沉凝成块、黏糊糊的,竟透过一叠沓纸、洇得那般深,还止不住。
神尾主膳对自己这般汹涌的鼻血,像是连自己都怕了。他按着鼻血,收拾了四周,从原先的门道退出了这间客厅。
第二章
阿银小姐这深更半夜跑出家门,说莽撞固然莽撞。可若真分得清莽撞还是不莽撞,也就不会跑出家门了。总之,阿银小姐就这么平安出了宅子,离开有野村,朝着甲府,在黑暗里埋头赶路。一路上没有出事,算是运气。
然而,她全然没料到,身后还跟着个神尾主膳——这却不能算运气。
好容易要进甲府的街市时,遇着一处街口岗哨。渡过荒川,在旧阵屋遗迹那里,近来临时设了这么个哨卡。
“喂喂,上哪儿去?”
岗哨里,一个握着六尺棒、体格粗壮的足轻,把路过的阿银小姐叫住。
“哎。”
阿银小姐应了一声,停下了脚。
“站着。”
岗哨上下打量她,从她头巾顶一直看到脚尖,
“瞧这模样,一个女子独行,打哪儿来?”
“从有野村来。”
“有野村是哪个何某的人家?”
“这个……藤原家的伊太夫府上……是个唤作君的使女。”
“有野村藤原家的使女?这深更半夜,竟只身一个——”
“是主人的密使,不得已……才耽搁到这般晚。”
“咦,那你要去哪儿?”
“这……去城里神尾主膳老爷的府上。”
阿银小姐在此地扯了两个谎。一是盗用了阿君的名字,二是把神尾主膳的宅子胡乱说成了去处。
“神尾主膳大人府上?”
岗哨说着,略带猜疑地把她打量了一圈,
“也罢,过去吧。不过,近来市面上不太平,你像是还不知道。不太平倒不是别处,是常有人被斩、街头斩人成风,连傍晚都少有人走动,你既不知情,这深夜里、又是单身、况且还是女子,走这一带,可是危险万分。”
“多谢您。”
既蒙岗哨放行,阿银小姐便从那儿穿了过去,那条街叫饭田新町。
方才岗哨说的那些,阿银小姐这会儿已经忘个干净。甲府近来不太平,有野村那边并非没风声传去,可还没进阿银小姐的耳朵。这下虽是进了甲府的街市,却并无去处。说去神尾主膳府上,本就是胡诌,可阿银小姐心底里隐隐打算要去的地方,其实是市五郎的家。
打定了去寻市五郎的主意,阿银小姐顺着认得的甲府街道、往城的方向走,忽听得有孩子哭声。
那孩子哭得实在凄凉。像把一匹薄绢长长撕开一般,哭个不停,待到仿佛抽噎着咽了气、没了声,转瞬又凄凄地哭起来,欷歔不止,听着叫人心疼得受不了。
阿银小姐不知从哪儿飘来这凄凉的孩童哭声,至此才发觉夜已深了。定神一看,脚下近旁便是一丛森然的树。右边连着通往城内的武家宅邸。眼前这片林子是穴切明神的神社林,对甲府地理不陌生的阿银小姐,立时就明白了。明神看得见,林荫里还坐落着小人屋敷之类,虽是暗夜,要认清也毫不费事。
甲斐之国、甲府这片地界,古时原是一面湖水。冷冽的水漫无边际地铺开,平如明镜,富士山便在那镜中映出面容,朝朝暮暮做着水镜之戏。富士山做水镜固然相宜,可若无这水,人也住得,田也开得——据说地藏菩萨动了慈悲,有一回召来两位神祇,
“这可怎么好,把这水引到别处去,让众人住下可好?”
如此商议。其中一位神祇说:
“此念甚好,且容在下想个法子。”
说着环视四周地势,终于对准前方山棱最薄处,
“嘿!”
一脚踹去,那山棱的一角便被踹破。见状,另一位神祇起身道:
“好极好极,余下的交给在下。”
说着在被踹破的山棱处凿开一个口子,开出一道水路,只见漫无涯际的大湖之水,便哗哗流向了富士川。
远处看着的不动尊说:
“咱也不能袖手。”
便把河床细细整平,使水畅流无滞。
托这二佛二神的福,才有了甲府这片土地——这是自古的传说。头一个动念的地藏菩萨,是甲府东光寺里的稻积地藏;接着踹破山的,是蹴裂明神;整平河床的不动尊,是濑立不动;凿山开洞的那位神祇,便是这穴切明神——这缘由,阿银小姐也熟知。走到此处才知夜已深,阿银小姐头一回生出反省:自己何等莽撞、何等大胆。想起上回来时,虽是白日、虽在城的正下方,却吃了恶无赖的苦头,竟不知怎的,在这夜半、走在这凄凉路上,一路平安到了此处,连自己也觉得后怕,猛地一身寒栗,偏又听见那凄凉惹怜的孩童哭声。
不知怎的,那哭声像是追慕着自己跟来的。阿银小姐止不住地觉得,仿佛有个恋慕自己的孩子,正从后头追上来。
阿银小姐教那孩子哭声缠得心里发紧。
背对穴切明神、朝武家宅邸那边走去,脚下便传来像是断了气似的孩童哭声。
“哟,莫不是个弃儿。”
阿银小姐看清了,近旁路边的暗影里,一个孩子被抛在地上哭着。
“可怜的弃儿……”
阿银小姐朝那孩子奔了过去。说是弃儿,这弃儿也未免太无人心。既没装在篮子里,也没给带一件玩具。只没剥光身子,算是留了情,就这么直抛在道旁。
“哎呀,这般放着,非冻死不可,何等残忍,何等狠心的爹娘。”
阿银小姐立时把那孩子抱了起来。这抽噎着的孩子被抱起,惹人怜爱地把脸紧贴在她胸前,一边寻着奶,一边欷歔不已。
“没奶吃,委屈你了,好孩子,别哭。”
约莫刚会吐清字眼的男娃。阿银小姐紧紧搂着他,拿脸去蹭他的脸。
那一刻,钻进阿银小姐鼻子的,是一股确凿的腥臭、说不出的讨厌气味。她不晓得这气味是什么,可猛地一阵作呕,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三步,只见那地上另有一团物影。
“有人倒下了。”
阿银小姐分明看见那里倒着个人。她立时觉出,那人不似寻常倒地。既不是受伤倒的,也不是病倒的。
“啊,怎么办,有人被斩了,被人杀了!”
天地骤然暗了——原就暗,这会儿却暗到了肚子里。前后左右、四方上下,像是被漆黑的大铁壁密密实实地压将过来,眼也发黑、天旋地转。
可她怀里的孩子,却搂得更紧了。
有谁从身后轻轻拍了拍抱着幼童、立于暗中的阿银小姐的肩。
“喂。”
阿银小姐悚然一惊,回过神来,随即浑身发抖。
“哪位?”
阿银小姐牙齿打颤。立在那儿、戴着头巾、穿着裙裤的,是个武士的身形。
“莫惊,在下不过路过……你又是谁?”
出人意料,声音甚是温和。
“我、我也是路过的……”
阿银小姐勉强吐出这句话。
“这般光景,这可……”
武士也到底被这惨状镇住,兀自僵立。
“那里有人被斩了,这孩子被抛在了这儿。”
“又添一条人命。”
“可怎么好。”
这当口,武士倒不怎么慌乱,
“莫非,你是有野村藤原家的千金?”
这一问,阿银小姐慌了。
“您怎知,您是?”
“在下神尾主膳。”
“神尾主膳大人?”
“定是伊太夫大人的千金无疑。”
“是。”
阿银小姐听了神尾主膳的名号,一时羞愧难当。主膳曾上过她父亲那里,阿银小姐也不是不认得他的面貌。万没料到会在此地遇见。既遇上了,阿银小姐自也难免害臊。
“阿银小娘……怎么这深更半夜,独自在此……不,听你讲来也麻烦,这是近来流行的街头斩人,在下今夜也有密事在身,不便牵扯,这地方且留它原样,我等退开为好,你这是往哪儿去?”
“这个,我……”
“总之,且随在下到府上。”
“多谢。”
“趁巡夜的没来。”
“可这孩子……”
“嗳,这孩子……”
两人正为这孩子如何处置犯难,火铺更夫的梆子声传了过来。
第三章
自那破牢之夜起,独自暗暗揪心的,是阿松。
破牢者之中确有宇津木兵马,如今已是不争的事实。可他的下落至今不明,今夜也害得阿松辗转难眠、苦不堪言。传入阿松耳中的种种风声说:破牢者里那一队无宿流浪汉,似是分作两股,一股翻山逃往秩父方向,一股奔了信浓路;而那被视为首谋的人,无论如何必是潜伏在这市中。首谋者是谁?宇津木兵马或许不是那人,可他既依附了那人,便要与人同担罪责——这一点,阿松不能不去想。
如此说来,兵马哥是藏在甲府市中的某处了。藏在哪儿呢?若能藏得稳当、就此逃出此地固然好,可那名声都已传到阿松耳朵里,便连这方寸之地也凶险了——阿松一想及此,便如履剑刃,心惊肉跳。
“阿松,阿松。”
有人笃笃敲着窗板,悄悄唤她名字,那声音她熟,对阿松来说并非全然意外。
“哎。”
推开窗板,从那儿探出头的,是七兵卫。
“叔父。”
“阿松,借耳一听。”
七兵卫的来,向来匆匆。何时来、何时去,全没准数。这般夜里暗号、倏忽来访,阿松至少已习以为常。
“兵马哥在呢。嗯,嗯,就在这甲府城里,你瞧,藏在一个叫人料想不到的地方,眼下倒还平安。眼下虽平安,可那头领往后打算怎样,却不知晓——是先藏着叫他养好伤,再另行交出去,还是就这么藏到底放他逃走,这层还摸不准。”
七兵卫凑近阿松耳边低语,
“哎呀,兵马哥竟在这甲府街市里头?在何处呀,叔父?”
“那可是个料想不到的地方。我呀,本想从那儿把兵马哥偷出来,安安稳稳送他脱险,可那宅子里养着狗……说起来没出息,就为着有狗,我近不得那府门。”
“叔父,那究竟在哪儿呀,叔父去不得,我想想法子替您。”
“你猜怎么着,在二之廓的官邸,驹井能登守老爷的府上。”
“那位支配大人的?”
“正是,兵马哥确确实实藏在那一处,官人们还没查到,外头亲眼瞧见的,只我一个。”
“哎呀,竟藏在那位支配驹井能登守老爷的府上……”
阿松几乎愕然。七兵卫正待再说什么,后头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了,像是有人开了。这一刻,七兵卫快手从窗口往阿松屋里抛进一物,人已隐入黑暗。
从暗处进来的,竟是主人神尾主膳,叫人意外。
“阿松,还没睡?”
“是,还没。”
阿松窗板还没关严,被主人搭话,慌了神,
“方才,像是有人来过。”
阿松猛地一怔。
“没有,没人。”
这回答也慌得厉害,可主膳并不深究,径自去了。阿松舒口气,关了窗,坐了下来。
驹井能登守这名号,阿松也熟知。非但知名,郡内途中,还曾与他亲近结交过。可那人乃是甲州勤番的支配,是理应弹劾破牢的兵马的身份,绝非该去袒护的立场——这一点,阿松也分明明白。所以虽好容易探知了兵马的藏身之处,往下如何,依旧愁得不行。
唯一可依仗的,不过是能登守这位老爷,与自家主君不同,似乎是个体恤下情的老爷罢了。阿松想着,若能仰仗这份体恤,心里便得几分宽慰,不由得左思右想起来。
其间,她倒忘了方才七兵卫从窗口抛进来的物件。拆开油纸、解开缠着的风筝线一看,露出一段约五寸长的竹筒。那竹筒沉沉的,像塞满了什么,无端叫人发怵。筒上又以风筝线系了个提手,提手处还扎了个像是相思笺的结。
阿松提着它,不由得不微微一笑。只因那竹筒一端,烙着“十八文”的印记。
这一来阿松全然会意了。“十八文”不仅让她一切都明白过来,更把她那种种揪心愁肠,惹得捧腹大笑。
阿松心下想,那位先生真是个有趣的先生,一边回味着笑,一边又感念那份好意。这是为兵马哥备的药。想来是兵马哥病了,叔父请道庵先生配了,特意送来,这般情分,叫人感激,这竹筒不能不双手接下。
那么,把它送到兵马哥身边的责任,便落在我肩上了——阿松振奋起来。既无严封,便解了那似相思笺的结、打开来看,原来是道庵先生一手的方子。
“唐土与我朝,世间诸医者所出药礼之礼皆非此——唯病体全愈之时,言定十八文,如数支付,此外别无他故。”
既是木版刷印的文字,便算不得什么隐秘。
第四章
阿松睡下之后,雪便簌簌落了起来。
到了翌晨一看,峡中二十五万石的地界,全埋在雪里了。前一夜的雾,是以墨与胡粉把天地涂死,这回却是素白一片把乾坤抹净,恰如丸龙蟠踞空中。自昨夜起便落个不停的雪,到了早晨更添了威势。向东望,看不见竹子、大菩萨的峰;向西望,白根连山的形影也入不了眼;南是富士山,北是金峰山,甲斐之国四方环抱的名山,一座也看不见,唯见霏霏而落、缤纷而舞的雪花。
白到了极处,究竟与黑物起着同样的作用。大雪之时,也如暗夜一般,咫尺难辨。这般落法,任谁都认定要成一场大雪了。
这一早,驹井能登守的门内,有一行人冒雪出了门。说“一队人”或嫌夸张,可看那打扮的不寻常,便不由得想称他们为一队。
人数不过四个——其中三个戴着斗笠、穿着油衣。三人之中一个,正是主人能登守。左右随他的两个,既像家臣,又不像家臣,不言自明,其一便是南条——被能登守唤作亘理、待若旧友的那人——另一个唤作五十岚,也就是说,这二人是前夜破牢者的魁首。这般戴笠穿油衣、腰挎大小刀并排行来,谁也看不出是凶险的破牢者。
能登守居中、两人左右相挟而行,任谁看了,都不会有异议——那便是他的用人、他的家臣辈。只是这大雪里,能登守以他的身份,不借马轿,只以斗笠、油衣、草鞋出门,说勇武也勇武,说洒脱也洒脱,说好奇也由人笑,可待看到紧跟三人之后的那名随从的模样,便也要“啊,原来如此”地恍然了。
那随从肩扛火枪,斜挎弹药袋。能登守这般,如今带着家臣与随从,趁雪出行,显是要试他拿手的火枪。如此一来,谁也都无疑了——这确是能登守做派的赏雪。可若晓得那扛枪挎弹药的随从并非寻常随从,便又要生出另一种兴味了。
那随从是宇治山田的友哥。前头三人皆着油衣,唯友哥披着蓑衣;三人脚上都裹了绑腿、蹬了草鞋,唯友哥赤着脚;三人皆挎刀,唯友哥空身没带。
那三人势头很猛地飞步出门,把卍字回旋般落下的雪甩在身后、大步阔行,友哥却拖着一条跛足,一瘸一拐地跟出。
“友哥。”
能登守回身唤道,
“啥事。”
友哥傲然作答。
“不冷么。”
能登守、南条、五十岚都边走边回头,看友哥的赤脚。
“哈!哈!哈!”
友哥冷笑,反倒去看那些怜悯他的先生们的脚下。这一行人势头十足地冒雪前进。虽不知去往何处,看样子确是奔着荒川那一带去的。
如前所说,天地尽是雪。往来人影极少。小狗倒精神地耍着。偶尔路过的人,依着前头说的那般见识,也没人疑这一行人。连其中有个能登守,都没人察觉。
同一清早,神尾主膳还在睡懒觉。这人的懒觉并非自今日始,可这一早睡得格外沉。许是昨夜熬了夜,外头又是这雪,这般由他睡着,不知要睡到几时。神尾主膳猛然被朝眠的梦惊破,几乎与能登守一行出门同时。听那传话,这懒汉一骨碌翻身坐起,看来是桩相当的大事,撞进了主膳的耳朵。
“好,快传他进来。”
未及起身便如此说,更可见是送来十万火急的急报。
不多时,被领进主膳寝间的,是市五郎。
“神尾老爷,逃了,逃了,到底还是跑啦!”
“逃向哪边?”
“从代官町沿荒川那道,必是身延街道无疑。已派了三四个小子后头追着,要盯住去向倒不难,可真到节骨眼上,那几个小子怕是……”
“好,后援由我这儿出。市五郎,你辛苦一趟,去知会分部、山口、池野、增田,就说急召鹰猎,叫他们速来聚齐。表面是鹰猎,可这鹰猎比救火还忙乱。”
“细情遵命,那小的一告退。”
市五郎匆匆辞出。其后神尾主膳的举止好不匆忙:洗脸、换衣、唤家臣、派人去叫手下同心与小人、呵斥女中、辱骂小厮。主膳好容易整装停当,这府门的里头,已聚了众多人手。
“哦,列位,辛苦辛苦,市五郎想必已与诸位说了,近来稀奇的鹰猎,猎物怕是颇有斤两。”
“正如神尾大人所言,近日赏雪,因此一得信便赶来了。”
“来,人马聚齐,一刻也早些。”
“惊起的飞鸟去向,是身延街道。”
确是鹰猎无疑,可这鹰猎,未免太慌张了些。这十八人的同伙,踢起雪来,径从代官町的街上,朝荒川、身延街道猛扑而去。
只神尾主膳留下,目送他们去了的后影,却道:
“酒来,预祝的赏雪酒。”
神尾主膳便喝起酒来,那神气,倒不似赏雪的酒,倒像是什么心头的喜酒。喝着喝着,渐入佳境,
“喂,赏雪了,赏雪了,这般好雪,闷在此处喝没意思,这就去踯躅崎赏雪,谁去二人预备一下,把下屋敷的二楼打扫了,火旺旺地烧着,酒温上,整一处素净的席面。”
如此吩咐,又道:
“来,这就去踯躅崎。走着去。走便是。久违的赏雪,既赏雪便要走到摔跟头才算尽兴,这赏雪哪有不走的道理。随从一人足矣,同伴一人足矣。长油衣的预备,伞与鞋履。”
主膳起身,
“刀……”
说着,踩稳了有些踉跄的脚下,女中捧来平素佩的那把,恭恭敬敬递上。
“不是这把,取那边的。”
他指了壁龛刀架上竖陈的一把梨子地鞘的长刀。
“嗯,是它。”
女中郑重取下那梨子地鞘的长刀,捧给主人,主膳接过来,
“这便是伯耆的安纲。”
连对女中都冲口说出这不必说的话,是酒意终于上了头。
伯耆的安纲——如此说来,这刀便是此物了,藤原家在有野村的传世之宝,从幸内手中夺来,如今改了装具,成了自家的秘藏,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第五章
神尾主膳借着酒劲,冒雪走到踯躅崎的古宅。
到了一看,果如方才吩咐,二楼的一间已打扫干净,还备好了一处可以再斟一杯的座席。三只朱漆杯叠作一组,赫然摆着。
这踯躅崎的古宅,据说武田时代曾是甲坂弹正与穴山梅雪的宅址。从前叫鹤崎,如今这道叫踯躅崎的山脊,向左手远远伸出。房屋与之相对,坐东南。这宅子颇大,是很早以前一位任勤番支配的旗本所建,后来长久空置如废屋,神尾主膳不知借了什么缘法,竟像白捡似的归了自己。
此刻主膳所坐的二楼一间,最宜赏雪,前头说的踯躅崎山嘴起,左连高山,右开向甲府,平日里富士山呼之欲应,便在眼前。
“那人睡得正沉,睡得太沉,叫醒也可怜,待他睁眼再唤吧。”
主膳如此说,拆开那组朱漆杯,独自喝了起来。独自喝着,赏着雪。虽说是赏雪,眼下广阔的庭中有一池,池畔一株巨松张着枝。人称这松为“马场的松”,想必是因武田时代马场美浓守的宅邸在那一带,于是无人言说间便有了“马场的松”这名。单这马场的松上积着的雪,也够一人独赏而觉不枉。然而主膳并非那般风雅之人。怕也不是为看马场的松雪,特意来此重斟的。
主膳独自牛饮,只不时有个男仆从梯口探出头,怯怯地来问有什么吩咐。
“那人还没醒么,要去叫醒他么,可他钻进被炉那般熟睡,敲醒也可怜,白日里是累了在歇。”
主膳口中的“那人”,应是本该笼在这宅里的机龙之助。他原想与龙之助对坐赏雪而来,看来龙之助这会儿正睡着。
主膳这般自言自语着,连连灌下。像洗澡般喝。酒意渐狂。
“嗯,嗯,这刀,这刀。”
主膳说着,将原先搁在稍远处的那把梨子地鞘长刀的悬绪一把拽近,把鞘尾咚地顿在席上,目光钉在胧银高浮雕的松与鹰的缘头处。
“机龙之助偏不肯试这刀的性子,教人摸不透,可要说叫在下亲自试腕,却也提不起兴致。”
正那时,不知想着什么,神尾主膳的眼中遽然爬满血丝,
“阿银,阿银,阿银小娘——”
高声、且如癫狂般连连呼唤。
神尾主膳连声唤阿银小姐之名时,已到了酒乱的境地。那时思虑计划俱灭,将要燃起的,唯有猛烈的残忍。
“阿银小娘,阿银小娘。”
他走到二楼梯口,朝下望着,又唤阿银小姐之名。可阿银小姐没有回音。
“阿银小娘,阿银小娘。”
他提着那把刀,沿着宽梯,脚步不稳地往下走了两三阶。
“哎。”
这一回,沿廊上啪嗒啪嗒跑来的,才是阿银小姐。她不知在何处,听得神尾呼唤,急步沿廊奔来,脸却羞惭地低垂,两袖拢在胸前。
“啊,阿银小娘,方才正要去唤你来。来,上这边来,没人,不必客气。说请你上来哩。”
那说话的口气不稳,倒不如说那醉态更令阿银小姐惊惧,可神尾已全无分寸——阿银小姐的惊惧,以及“这般吓她于己不利”,他一概不顾了。
“有样东西,非给你看不可,别人看了也无趣,看了也白看。来,不必客气,到这边来。”
主膳伸手要去握阿银小姐的手。阿银小姐推辞,神尾却不由分说,用右手攥住了她的手。左手提着那把梨子地鞘的长刀。
“这般劳您,太不敢当了。”
阿银小姐推辞着,主膳却毫不留情地猛拽。阿银小姐身不由己,被拉上了那道梯。
被拉上去的当口,烂醉的神尾主膳以醉眼死死盯着自己的脸俯视下来,阿银小姐猛地一阵毛骨悚然。
阿银小姐至此,对神尾还一无所知。所知的,不过由那媒妁之口夸张过的神尾家的传闻。只听说是个几千石的旗本之家,尚且年轻,虽多少荒唐过,却因荒唐而通达人情、处事柔和。而常来父亲那里的主膳的面貌,她也以为大致相称。
前一夜在意外之处遇见那人,被送到这宅子。虽不免疑心,那人那时何故恰好在那一带经过,可他体恤地把她送到宅子,说日后作她商量的人,留她在此等候至今的款待,既亲切又周到,阿银小姐便颇信赖这位神尾老爷。
这人,今来此处一看,却醉着——且那醉态,是烂醉。烂醉过了头、竟成狂醉的模样,无论如何也要动摇阿银小姐至今的信赖。神尾从上俯视自己的那双眼,是贪婪的眼。不止是醉了的眼神。阿银小姐看了这醉态,起意疑神尾的人品,待看到那双眼,便觉出一种说不出的、可厌的恐惧。同时,她急欲甩开被神尾攥住的手,可那手如夹紧的木枋,攥得死紧。
阿银小姐终于被神尾拽着,到了二楼的那一间。
那里像是主膳方才饮酒之处,带狮首的大火钵烧着,三足台上也摆了器物。
“阿银小娘,多美的雪,看这松上的雪,这便是马场的松,是咱自夸的松树。”
主膳也落了座。阿银小姐无可奈何,在对面局促地跪坐。
“是好松。”
阿银小姐怯怯窥了眼庭中。池畔那株巨松,形如鹰展翅、自岩上伸来,枝叶张得饱满,上头雪扑扑地积着,确是自夸的松、确是美的雪,阿银小姐虽怯,也不由看入了神。
神尾主膳以那贪婪的眼神,钉着看阿银小姐望松的侧脸。
“阿银小娘。”
“哎。”
“是好松吧,论树姿、论枝态,那般松树,别处怕不多。那是马场的松……武田名将马场美浓守所植的马场的松。”
“真是好松。”
“你家在甲州是无匹的大户,可那般松,只怕也没有;那般好的松,你府上只怕也没有。”
“寒舍庭中,并无这般好松。”
“正是。这神尾虽穷,却有着你家没有的东西。”
神尾点了二三下头。随之狞笑,
“还不止,神尾家有一件你家没有、只神尾家独有的宝,可要拿来给你瞧瞧?”
说着,主膳又拽过那把梨子地鞘的刀,
“这刀也是其一,仔细瞧着,鞘是这般梨子地……镡作扇面散嵌,缘头是这胧银松鹰高雕,目贯是浪里鲤、足金。”
主膳取过那刀,连鞘直抵阿银小姐眼前。
“是好佩刀。”
阿银小姐惧与窘交加,刀也没看清,只敷衍了一句。
“哪里,这般物事,被你眼里说好,倒叫人羞。你家的仓与土藏里,这般刀与装具,只怕扫了扔的也有的是。神尾家,这般装具也值得自夸。哼,不值一提的镡嵌、胧银缘头算什么,小小的足金……”
主膳把方才自夸拿给人看的东西,又嘲了起来。阿银小姐只当是自己夸的方式触了他的忌。
“不,哪里,这般好的佩刀,寒门怎会……”
“没有吧。自是没有,这般好的佩刀,莫说你家,便是甲州一国去寻……不不,日本六十余州去寻,也难凑出二三把。神尾却有。所以才想拿来给你看。”
“这等物事,我们看了也不懂。”
“不爱看么,好容易在下好心,要把秘藏的名物给你看,你倒不爱看?”
“并非那个意思。”
“既如此,瞧仔细了,瞧仔细了。”
主膳在阿银小姐眼前唰地拔刀出鞘。
“啊!”
阿银小姐惊得要跳起,主膳空手便将她按住。
“来,刀的自夸,不在装具。装具再糟,内里好,那才是真刀的自夸。阿银小娘,你方才夸这刀的装具好,内里却要你看。这般缘头、目贯,你家怕是扫帚扫了、簸箕倒了也有的是,可这内里,却没那么容易。方才也说了,莫说甲州一隅,便是日本六十余州去寻,也难凑出二三把、神尾主膳自夸的佩刀,本不愿示人,偏拿来给你这双眼睛,要你仔细鉴定。”
神尾主膳不是给阿银小姐看刀,是擒着她、把刀逼到她面前。
“这等物事,我们怎敢……”
“不然。仔细看了。”
“万望恕我。”
“是怕刀么?”
“万请收回。”
阿银小姐如被鹰擒的雀,只瑟瑟发抖。
“当真不懂看刀么?”
“一窍不通。”
“既如此,看刀的门道,在下传授给你可好?”
“改日请教。”
“改日?……那可叫在下为难,不必客气,就在此处看。听好,长二尺四寸,略长了些,本想磨短些,可这般名物,下锉也太可惜,便这般装了。这地铁细密清亮的板目波纹,刀身的润泽——”
“万望恕我,我们不懂。”
“好个大湾纹,刃质绝佳、香深,看下去有说不出的幽邃——”
“我,已经怕得不行了。”
“说斩,自然怕;看,却没什么可怕。”
“即便如此……”
“只这般,从区到板目的肌上现出的纹样看去,那地铁虽觉柔弱,细看却有润泽,隐隐有一股刚强。”
“已经看够了。”
“还早。有润泽,隐隐有刚强,其上更显高雅,还有这古雅的意趣……细看越看,刃内越有纹样。”
“万望恕我。”
“阿银小娘,你这刀,可有点眼熟?”
“哎。”
“这刀……”
“哎,这刀,我,怎会——”
“所以才叫你仔细看,光怕有什么用,定下神来看。”
“纵然如此,我怎会认得这刀。”
“你若不知,你家的幸内却知。这刀便是。”
“哎?”
“这是伯耆的安纲,古刀中的古刀,名刀中的名刀。”
“哎!这便是伯耆的安纲?”
“翻过来仔细看。”
至此,阿银小姐一时的恐惧不知飞向何处,被眼前逼来的伯耆安纲的刀,深深吸住了。阿银小姐死盯着那刀时,神尾主膳一只手取过近旁朱漆大杯,拽到面前,另一只手又把酒满满斟上。
右手仍把伯耆的安纲逼在阿银小姐眼前,左手举起朱漆大杯。他将看刀的阿银小姐,与杯中盛着的酒,等分地比量着。
“这刀,这刀,是我家传的伯耆安纲?”
阿银小姐这般说时,
“正是。”
神尾主膳咂了下嘴,把大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怎会落到您手里——”
“哈哈,落到在下手里,可没那般容易。正如方才所说,是从幸内手中成了在下的。”
“幸内……”
“从幸内处受让的。”
“那必是什么误会。”
“哼,那可不是误会。阿银小娘,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好好说给你听。这伯耆安纲,本是传于有野村藤原家的名刀。前些时,在下宅中出了桩怪事,想把此刀给聚来的人看,便唆使幸内,悄悄把它带了出来——阿银小娘,你该也深知……不,幸内带来的这刀,看比听强,是名刀中的名刀,忽而想要得不行,便从幸内处受让了。”
“那是误会,幸内,是经我暗中得父亲允准,借了他三日的,断无将此物让与他人的道理,幸内也不是做那种事的人。”
“也说得是,寻常幸内自无让与在下的道理,在下也俸禄微薄,羞愧虽多,却无钱受让这刀,所以略施粗鲁手段,把这刀夺了。”
“哎、哎!”
“哈哈,惊着了?”
神尾主膳又饮尽大杯里的酒,喉头作响,恶意地盯着阿银小姐的脸,默了一阵。
阿银小姐此刻,死死咬紧下唇。眼看那脸转成土色,眼吊了起来。
“幸内,怎会,怎会把这刀献给您。”
“直说,是夺的。”
“哎、哎!”
“给幸内灌了酒。那酒是毒酒,灌下后,醉倒不算,连嗓子也毁了。灌了他,从他手里夺过这刀,作了在下的佩刀。”
主膳第三次举起大杯,舒坦地饮尽了那一杯。
“啊,啊。”
阿银小姐猛抬起脸,以吊起的眼,瞪着神尾主膳。
“嗯,还有,本想拿幸内作棋子,编出一场把戏,用绳捆了藏在这宅里,可一个疏漏,到底叫他逃了。”
“啊啊,我不知道,不知道。那便是为了夺这刀,给幸下毒、把人作成那般,竟是神尾老爷、您老的勾当?”
“正是。”
“是鬼是蛇。为人处世,怎能,怎能做出这等事……”
“嗳,听我说,还不止这一桩。”
“幸内的仇人!”
阿银小姐朝神尾主膳扑了上去。可那终究是阿银小姐一时激愤,反被主膳轻易按倒在地,也是无可奈何。
虽醉着,神尾主膳到底也是佩刀之身。阿银小姐扑上去,又能怎样。
神尾主膳单手将阿银小姐按在膝下,从容道:
“别急别急,把那人藏在这宅里、叫他逃了,是在下的疏忽。叫他逃了,谋划的把戏便泡了汤,加之在下自身也危险,所以苦心查访那人的下落,到底,阿银小娘,看清了——你睡在你自己府上。那便是,你离家出走、来这边的那一晚,那晚在下潜行而去,趁你离家之后潜入,然后把幸内的气给断了……”
“哎、哎、哎!”
“哈哈哈,归途上,为着你不受伤,从有野村一路跟来,你只怕不知。”
“那便说,那晚,从那以后那般——”
“哈哈哈。”
主膳的酒乱,到了顶点。纵是这般惨酷的男子,若不醉,也未必高声说出这等事,可如今这般,越是说,自己倒越觉快意似的。
阿银小姐唇被咬破、渗着血,神尾主膳却放声大笑,
“来,这回拿幸内作替身,阿银小娘,你便是这把戏里的棋子了。给幸内灌的同一杯酒,这就给你灌下,像幸内那般,你也把这酒喝下。”
“救命——谁来,快来!”
阿银小姐终于高声求救。
“正是正是,所以才灌酒。那酒一喝,痛也罢痒也罢,都叫你发不出声。把这小瓶里的东西,稍微落进这酒里,这样喝下。”
神尾主膳把刀撂在一旁,一手按住阿银小姐的嘴,一手往那组朱漆杯中最小的杯里斟酒,其上从瓶中落入何物,硬要掰开阿银小姐的嘴灌。阿银小姐,
“啊,不——谁来,谁来,苦——”
“啊痛!”
神尾主膳叫了声痛,把要灌阿银小姐的小杯跌落在席,跳起般按住手背——是这会儿拼命的阿银小姐,狠狠咬破了他那里。
“我死不得,这会儿死不得,幸内,幸内,谁来,谁来,谁来——”
阿银小姐跳起,从梯上滚落。
“畜生,放你逃!”
神尾主膳提起撂下的伯耆安纲,醉步蹒跚,追着逃去的阿银小姐。
从梯上滚落的阿银小姐,不知自己滚落,也不知立刻爬起,更不知该往何处逃,只被提刃追来的恶魔逼赶,沿廊一拐,推开尽头处房间的纸窗,逃了进去。
阿银小姐逃入的那间房,有个被炉。
那被炉上,横着一个人,在打盹。阿银小姐察觉时,神尾主膳已提着白刃,到了这房门口。
“啊,不知您是善人恶人,救救我,我在这处死不得。”
阿银小姐死死搂住了那横着打盹之人的脖颈。
机龙之助此时睁了眼。虽睁了眼,这人却是不能睁眼的人。只知搂住自己脖颈那人的声是女子,抱住龙之助颈的手如火烧,贴着自己脸的血之热也如火烧——只知这些。
“救救我,神尾主膳是鬼,我死便死,却不愿死在神尾主膳手里,您是善人恶人我不知道,却请救我,救不得,便由您亲手杀了我,我宁死在不相识的人手里,也不愿死在神尾主膳手里。”
这话、这气息,都如吐焰般灼热。
“神尾大人,莫耍弄人。”
龙之助在此要起身。可阿银小姐的手臂,不曾离龙之助的身子。龙之助要甩开时,发觉阿银小姐散乱的柔软发束,如埋住他的脸般堆着。
“哈哈哈。”
神尾主膳立在外侧门槛外,高声大笑。手里仍提着伯耆安纲,脚却立在廊上,脸朝向这边,一步也不进房中。
“救救我。”
阿银小姐躲到了龙之助身后。躲到身后,却仍紧紧抱着龙之助。若是被神尾斩,便与这人同死——阿银小姐只此一念:自己独个被神尾斩了,死也不甘。
“你待怎样?”
那是龙之助的声音。照例冷淡的声音。“你待怎样”,不知是问提刀立在外的神尾主膳,还是嗔那缠在自己身上的阿银小姐,听来两可。
“哈哈哈哈。”
酒乱的神尾主膳又高声大笑,
“吓唬你的。”
“坏毛病。”
龙之助就此也不起身。神尾主膳也一步不进房中,兀自立着,嘿嘿笑,却道:
“哈哈哈。”
大笑着,脚步踉跄地沿廊退回去了。
听了那脚步声,机龙之助说:
“那男人,那是酒乱。”
“多谢,多谢,多亏您,千钧一发——”
阿银小姐只知无意识地反复道谢。
“你这位是?”
“是,我是……”
阿银小姐说着,得以看见了龙之助的脸。可也只看见这人故意闭着眼、那静谧的模样。那一刻,阿银小姐猛地省觉自己姿态的狼狈——发也乱了,衣也乱了,羞人的肌肤也露了出来。
她想,这人许是故意闭着眼,才不看那些。
阿银小姐慌忙收拾自身,却仍似耐不住某种羞耻。
阿银小姐毕竟是年轻女子。这恐惧、愤怒、惊骇之中,仍留有为自己姿容容色之凌乱而羞耻的余地。
而后,她拢起头发,合了衣襟。
看那假装不见的人,与神尾主膳不同,是个有深沉气度的人——她心里这样想。
绕到前头,恭顺地双手着地。
“求您,放我走,求您了。”
那声音甚是温顺。龙之助虽起身,仍在被炉边烤着火,听了那声音,仍不睁眼。
“求您,就这样放我走吧。”
阿银小姐折回,在机龙之助面前再求活命。可龙之助仍不睁眼,也不回一句。只是对阿银小姐的话,无疑在倾耳细听。
“啊,我一刻也容不得这样待在这府里,神尾主膳是恶人,这般下去,我会如幸内一般被杀,您是何人我不知道,但求就这样放我走,是一生的恳求。”
阿银小姐哀求太过,伏地拜叩。可龙之助既不睁眼去看那可怜姿容,也不开口说逃或救。只在听阿银小姐一字一句间,那脸上隐隐涨满沈痛之色。
“那么,我便就此告退,改日再遣人致意。”
阿银小姐仓皇要离这房时,龙之助头一回,
“且慢。”
说了这么一句。
“哎。”
阿银小姐止了步。
“你这是要去何处?”
“是,去有野村。”
“去有野村?……外头似是近来的一场大雪。”
“下雪也好落雨也好,我非回不可。”
“外头是雪,加之轿笼车马,这里怕也没有。”
“那种物事怎样都好,我非逃不可,非回不可。”
“既无轿笼车马,出去也无人迹,道上被风雪打、冻死——”
“纵冻死,我也——”
“那是无谋。”
“啊,思虑分寸,我一概不懂,这般待不得,这般待不得呀。”
“叫你等,便等。”
龙之助的声音,如寒水行过磐石之上。阿银小姐悚然,钉立不动。看时,这人虽仍未睁眼,却从被炉中探出半身,把放在身旁的虾形鞘刀,拽到了膝上。
那架势,是动则斩的架势。那脸色,是欲斩见血的脸色。
“啊,啊,您也是,果然是恶人,是神尾主膳的一类了。啊,我可怎么好。”
被主膳胁迫时,起码有抵抗的气力。被那人追时,也有逃的空隙。唯独在这异样的人面前,毛骨悚然,想动动不得,想争争不得,唯有战栗。
此时,门外喧闹,似有许多人来到这古宅。
那是带了车马、从本邸来接神尾主膳的。醉倒的主膳一接这迎接,仓皇上了车马,回本邸去了。这古宅便失了主人,重归寂静。
机龙之助又把手插进被炉框,头咕咚仰倒在褥上,一如无事般,是打盹的模样。阿银小姐伏在他面前,埋着脸,暗自哭泣。外头的雪,仍无歇意,不时风雪拂过背后的板门,扑簌簌,雪块从植丛梢头滑落庭中。
“那幸内,是你家兄弟?”
“不,是雇工。”
龙之助打着盹,静静问,阿银小姐暗泣伏地,勉强答了。
“雇工……”
龙之助如此说,歇了片刻言语。
“幸内可怜,幸内可怜。”
阿银小姐又哭了。
“到底,神尾要拿他怎样?”
“神尾老爷把幸内杀了,那人设谋杀了幸内,又骗我,似要图谋霸占我家。”
“是神尾做得出来的。”
龙之助说,并不因听了那恶谋而惊,也不似赞同神尾那恶计。所以阿银小姐越发摸不透这人。
“您是神尾老爷的朋友么,是亲族么,总不是神尾老爷那般恶人,总不是如欺负幸内般欺负我的恶人,我不信您是那等人,您该更慈悲些,求您放我走。”
“哈哈,我既非神尾的朋友,本也不是同乡亲族,与你一般,是被神尾主膳囚了、看管这古宅的。”
“哎!那您也是为神尾——”
“无可奈何,才这般。”
“您府上何处?”
“稍远。”
“是远地么?”
“武藏之国。”
“那,那个,越过这边的大菩萨岭,便是武藏之国了。”
“啊,正是。”
龙之助粗声答。阿银小姐默了。
“原来,越一道大菩萨岭便入武州,路途没多少,可我回不去,也没人叫我回。啊,有个孩子,没爹的孩子在哭。”
龙之助从被炉上抬起头。有个孩子,没爹的孩子在哭——这又是何等没来由的感怀。这人竟说出这般……看那脸,冷冷的苍白之色上,有无言苦闷的影,分明浮现,却如电光般掠过便消。
不消的,是阿银小姐眼前——前夜穴切明神附近哭着的男娃,爹被何人斩了、落得横死。独自哭着,那孩子怎样了——这桩事。
阿银小姐被机龙之助吸引到了身旁。
直到日落,她都在那里哭。日落后,宅中小厮送来饭食,照例端到隔壁间放下。
龙之助用了晚饭,阿银小姐却没吃。
用完晚饭的龙之助,推开纸窗,喀啦拉开格栅门。外头套窗之外,这客厅另有一扇细格子的结实纸窗。拉严那格栅门,龙之助咔地落了两处锁。
这无非与座敷牢相同。
于是龙之助又钻进被炉。
阿银小姐哭着。夜便只管深下去。
夜半,阿银小姐被什么惊吓,
“啊,幸内——”
叫着跳起。
仍作打盹模样的龙之助,闻声而醒,那看不见的眼里,忽地燃起鬼火。
“幸内——”
阿银小姐重又搂住龙之助。她见了什么幻影。被幸内之形的幻所惊。
机龙之助也见了什么。被什么袭了。要抱过阿银小姐藏起。
袭向龙之助的,不是神尾主膳,也不是宇津木兵马。
是从前头放过幸内的长柜中,飞出两只茶碗大小的、好看的蝴蝶。这理应什么都看不见的龙之助,独独这两只蝶,看得真切。
蝶是一雌一雄两只。且那雄蝶黑、雌蝶青,在龙之助眼里也分明。
一手抱着阿银小姐的龙之助,凝神看着蝶的去向。雄蝶雌蝶上下翻飞,从长柜中舞出,略上又下。那两只不是嬉戏,是互相啃咬。
雌蝶雄蝶现出极可怖的面相,咬作一团,在室中上下狂舞。
“啊,幸内可怜……”
阿银小姐瑟瑟发抖的头上方,两只蝶正相咬。龙之助越看,那蝶越透亮。连蝶相咬的齿声,也历历可闻。
“啊,幸内来了。”
阿银小姐不分说那是雌蝶雄蝶。龙之助看的,也不是幸内的姿。
这两只蝶,彻夜在座敷牢中狂舞。龙之助因这蝶,一夜不得眠。阿银小姐因这不称蝶的幸内之幻,一夜不得眠。
天明时,阿银小姐说:
“啊,您眼睛看不见,因您看不见,我倒欢喜。”
龙之助与阿银小姐之缘,是恶缘、善缘,抑或只是恶魔的戏弄,不得而知。
然而,甲府一带的街民却因之得福。那当口,机龙之助不再出外斩人。甲府人得暂离那不太平的夜中戒备。
阿银小姐满意于与龙之助在这座敷牢中暂住。龙之助则因这阿银小姐,许下离开甲府地面的约定。
第六章
神尾主膳从踯躅崎古宅仓皇归去那会儿,驹井能登守又悄悄回到了自家屋敷。
出门时好歹是四个,回来时却只两个人。那两人,正是能登守本人,与跟去的友哥而已。
“友哥。”
能登守回头唤友哥,
“啥事。”
友哥吊起眼,自下往上瞥能登守的脸,回得冷淡。
“辛苦了。”
“哼。”
友哥把眼移开,扭向一旁,不领能登守慰劳的情。即便到了府上,也不从正门进,从后门入。
出门时家臣都没察觉,回来时自然更无人发觉。
送进主人,友哥扛着枪,目送主人进去的后影。
“您回来啦。”
出来相迎的是女声。女声,且是阿君的声音。听得那声,友哥眼珠滴溜一转,像要窥进大门里头。可既看不见能登守的身影,也看不见阿君的身影。两人身影虽不见,声音却听得真。
“好大的雪。”
“这般大雪,您上哪儿去了?”
“去龙王鼻赏雪来着。”
“老爷真是好奇的性子。”
阿君的声音,明快。
“哈哈,这也是病,没法子。”
能登守也兴头极好。
“又要被家臣们说嘴了,好奇也该有个分寸。”
“所以才从后门悄悄回来。可任谁说,这大雪也待不住呀……我不在时,那病人没变样吧?”
“睡得安稳,气色似也还好。”
“那再好不过。来,这是给你的土产。”
“哎呀,您竟打了这个?”
“正是,荒川堤边的荫处。”
“可怜。”
“这可糟,你嫌杀生?”
“杀生虽嫌,可老爷的土产,我却顶喜欢。”
“哈哈,不值什么。”
“那个,澡汤烧得正热,您可要沐浴?”
“那敢情好,这就去澡房。”
“我引路。”
友哥把从大门漏出的这番对答,听得分明。他稍离大门、像要窥探里头的模样,可那额上折起的细纹间,笼着云,那眼神,连友哥自己都算得上几分峻厉。
话虽停了,可对答之间,阿君的口里、能登守的口里,一句也没唤过“友哥”这名。遗憾地,那句“友哥也回来了么”,终没从阿君口中出来。两人像是去了澡房。友哥还从大门入口,盯着里头立着。
其后友哥沿檐下走,要回自己房间,忽道:
“谁,从那墙洞里窥这屋里的,是谁?”
又停步瞪着墙。
“又是那帮无赖吧,谁许你从那儿窥探的,嗨,我可要开枪了。”
像是吓唬,友哥却把肩上的枪卸了下来。
如友哥所料,从墙外隙窥的,正是无赖。三个无赖方才起便从墙洞窥探,被友哥撞见,缩成一团,逃进雪里。
无赖在雪里连滚带爬地逃,到底逃到了八日市的酒场。那处绳帘大,是他们的巢穴。
三人逃进这八日市酒场时,里头正围着泥地的大围炉里,常客们喝着浊酒、戳着芋头,闲扯得正欢。
如前所说,无赖的社会,原非人间的社会。人间以为耻的,在这社会反是荣耀。这些人若带个女人来这酒场,便喝彩“恋爱的胜利者!”,若有人做起半桩殉情,他们便喜不自胜,举双手狂跳。“了不得!胜过楠公,胜过赤穗义士,立个比翼冢!”便是这般光景。
然而,也有伶俐的人,善加利用无赖,使他们造声势、做眼线。虽不无借此稍成的人,终也晓得,无赖造的声势,超不过无赖本身。
这会儿,窥探驹井能登守府、被友哥喝退的无赖,想必也是被人利用来做眼线的,逃进这酒场,急忙叫了热烫酒来喝。
此处原就嘎嘎呱呱,无赖们胡扯着,新逃进的三人的话声混在其中,听不出说些什么,可他们就着小菜灌下热酒,未久留,又三人连袂飞奔而出。于是他们在雪里精神地跑,直穿二丁目,不久便一头扎进了市五郎的府第。
言归正传,友哥喝退了他们,重又扛枪,到了拨给他作房间的处所,卸下枪,郑重靠放,然后脱了蓑衣,朝外好好抖了抖。把蓑上积的雪啪啪抖落、挂上墙,接着卸了腰,拿起抹布擦脚。
擦脚时,友哥的脸上也阴着。正这时,忽然一声鼻响、摆着尾现身的,是穆克犬。
“穆克。”
友哥停了擦脚的手,看穆克犬。
“下雪,你倒也精神。”
穆克在友哥面前屈了膝、如两手撑地般,望着友哥的脸。
“这就喂你饭,等着。”
友哥擦完脚,上了里间。
“穆克呀,你是好狗,任哪儿寻,也没你这般好狗,可到底狗是狗,外头守得住,里头却守不住。”
这般看着穆克脸时,忽地留意到,它颈上缠着线,线下系着个结状物。
“哟。”
友哥把眼盯上那结状。如此看来,穆克来此,并非催饭,只能是来送这结状的了。
“谁呢,谁干了这等事。”
友哥皱起疑眉,从穆克颈上解下线,取下那结信。
要捉了穆克、做这般书信往来的,友哥想来想去,除阿君外想不出第二人。可若是阿君,本不必费这周章,特意经这狗给自己送信。除阿君外,会托这狗办这差使的人,友哥想不出,穆克犬也不该是受旁人这等托付的狗。
友哥越发皱紧眉根,终于解了那结信来看。读去,文句极简,且又非来自别个,分明是寄给自己的:
“友哥,请开后面的便门。”
“不懂。”
友哥看着文面,脸上越显困惑。那确是女人的手笔,写得漂亮。
“越发的,不懂。”
友哥所识的唯一的阿君,是不通书信的女子。近来似在暗中学字,可即便如此,也写不出这般漂亮。除了那阿君……总不至于有女子看上了友哥、来递信。
“谁恶作剧。”
虽这般疑,可这穆克犬,绝非肯做这等恶作剧帮凶的穆克犬,这疑便被打消。
“穆克,且带路试试。”
友哥蹬上木屐。穆克犬走在前头。
前一夜,穆克犬便以这般模样,引了友哥与阿君相会。如今似要引友哥去会另个什么人。
然而,要开那便门,必得先去阿君房中取钥。钥在她房中。
友哥近来,不愿去阿君房中。连路过都嫌腻。可如今没法,撑开雨伞,绕到庭中,悄悄进了阿君房。阿君不在。空房里,妆具散了一地。
友哥脸上瞬间涨满不快,一把抓过墙上挂的钥匙。
见了丢弃的红粉、软衣,友哥看那光景,以骇人的眼神瞪着澡房方向,重又撑开雨伞。穆克犬一如平常,引友哥往墙的便门去。
友哥开后便门一看,却没人在门外立着。
友哥四下望了望街路,只落着雪,无人,过往的人也稀。
莫非到底上了当,缩回脖子时,穆克猛地蹿出门外。穆克这一蹿,对过木荫里,便探出一把蛇目伞。雪地有扫过的、有没扫的,走起来不便,那撑着蛇目伞、脚下危颤颤走来的,是个女子。面虽不见,凭衣与脚步,友哥也知是尚年轻的女子。
那女人身旁,穆克蹿去,恰如迎她。
“是谁呢”,友哥恨不得早看清伞里。
“友哥。”
那人到了眼前,收伞与出声同时。友哥看了那人脸,
“呀,你是小姐。”
友哥说。
“友哥,好久不见。”
阿松说。
“真真好久。你怎知道我们在此?”
“方才,碰巧瞥见,便知道了。”
“那,系在穆克颈上的信,也是你?”
“正是。”
“那等事不做也罢,从正门来寻我不就成。”
“那有那不成的道理,才出此下策。友哥,有桩事要私下托你,能不能出来一会儿?不然,便放我进里头,听我说。”
“嗯,说的是。”
友哥略一想,
“我们,可出不得外头。”
“那友哥,求你了,别教这府里任何人知道,引我到你房间之类,我有非要对你说不可的事。”
“那成,肯来我房便来。嗯,没人瞧见。便瞧见了,也没什么痛痒。”
“古怪的友哥,那虽不痛不痒,却因有点缘故,不愿人见,照此办吧。”
“好说,快进里头,我关上了。”
阿松就此钻过便门,进了庭中。友哥掩上后落了锁。
“友哥,我本不知如何是好,可见了你披蓑扛枪、从后门进府的身姿,想再没有这般造化,便守着等你再出来,方才在这街上走了两三遭,这狗从府里出来,真真巧极了。”
友哥引阿松到自己房,生了炉火。
“友哥。”
阿松郑重,唤友哥的名。
“啥。”
友哥圆了眼。
“我要问你、要托你的事,那个,你这府上,有客人在吧?”
“客人?”
“哎,哎。”
“这般大的府第,总有客人吧。”
“不,那客人,是见不得人的客人。”
“哈哈哈。”
友哥苦笑,
“见不得人的客人,连我们也该不知,小姐,连你也不该知道吧。”
“可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知道便罢,不必问我们。”
“友哥,你偏会讲理,不成。”
“可是——”
“那客人,是……从牢里出来的。”
阿松四下顾忌,小声说,
“哎、哎?”
友哥略慌。
“那客人……”
“不知,我们不知。”
友哥左右摇了头。
“你纵说不知,我可清楚,瞒也没用,从牢里出来的客人,约莫三人,必是藏在这府上。”
“哎、哎?”
友哥盯了阿松的脸。
“友哥,这除我无人知晓,不必担心。那三人里,最年轻的那位,求你把此物交给他。”
“啥,那是?”
“药。”
“药怎的?”
“求你,由你亲手,交与那位年轻的公子,拜托了。”
“呜——嗯。”
友哥抱了臂,陷入沉思。
“还有呢,友哥,何时都好,引我与那人见一面,悄悄的,不教人知,给我捎个信。”
“呜——嗯。”
“求你了,作为报答,你托我的事,我无有不从。”
“呜——嗯。”
“友哥,你光哼哼,是应了还是没应?”
“呜——嗯。”
“求你了。”
“小姐,我们当真不知,这府上来了何种客人,我们不知……可你这么一说,倒也不是全无头绪。好,受托便受托。”
“多谢,拜谢。”
“那年轻的公子,叫什么名?”
“那个……宇津木兵马。”
“宇津木兵马。”
友哥口中念着那名,接了阿松递来的竹筒装的药。阿松又喜又谢,几乎要拜友哥,可友哥脸上,先前的阴云仍未散。
阿松再三托付,又悄悄撑伞,从原便门归去。阿松将到神尾邸前时,雪里十数人踢着雪,从南边奔来,钻进了这门内。
那光景太过仓皇,阿松立了一会儿,听动静。
“败了败了。”
众口如此说。
“怎么了,列位。”
像是醉着的的主人神尾的声音。
“分明叫人耍了,至今一只雀也没逮着。那目标鹤,听说早回了巢、洗上澡了。”
“这帮,这帮。”
神尾主膳似在踏响檐板。接着是众人互骂、趁神尾醉意呵斥的声音。那过后,又是十余人的一伙,匆匆奔出门,飞向某处。
第七章
宇津木兵马横在驹井能登守的二楼一室,病中呻吟。
兵马的病,是肝部作痛。加上多年的修行与辛苦、牢里的寒湿之类,一时都发了出来。
来此虽只短短时日,许是调治得法,精神好转显著。这会儿痛已退,换了枕,仰躺着看天井。
驹井能登守是何人、南条与五十岚二人又是何人——兵马望着天井,想起这些。
据能登守说,南条本姓亘理,是北陆的浪人。与能登守,是江户时研究炮术的同窗之友。
又,五十岚是东北的浪人。二人相携,从上国入得这甲州来。
能登守笑着说:“那帮人,是来探甲州天险的,打算借甲州天险成一番大事而来。虽说现今天下大乱,凭那二人之力取甲州,未免勉强,可那志向,依旧昂扬。总之,如今的浪人们,那般要把日本搅个天翻地覆的心思,倒可爱,德川的旗本里,若有那般意气的两三人便好……”能登守对兵马这般说。
他们似是探甲州的天险与地理,要成就什么大事。那事显了形,被捕入这牢。破牢逃来此处,于我们虽幸,于藏我们的驹井能登守此人,是幸是不幸,却难说。
能登守说,已平安将南条、五十岚二人从此邸送出,此后只你一人,既在此,便安心养病为好,亲切相告。总之,南条也罢、五十岚也罢、自己也罢,确是出了名的破牢人。幕府的重臣能登守,竟放走、藏匿这出了名的破牢人,不能不说是颇奇的事。
兵马听说,这能登守于炮术极有深研。此外,能登守于医道也颇有素养,兵马立时便看出来了。
肝部作痛,兵马未说,能登守已看出。又添慰言:若及于肺便大事不妙,好在如今无此忧。南条、五十岚虽也颇异样的武士,这能登守也叫人觉是稍异的官员。其间,兵马想,对他和盘托出、谋个成就本愿的方便,可尚无吐露的机缘。兵马思及能登守,更觉缘分之奇的,是曾由自己照料的阿君这女子,竟在此邸帮佣,如今正来照料自己。兵马于能登守之后,又想起阿君的面影。
这般那般,想着人的面影,又朦朦胧胧困了,就此坠入好眠。
稍后,宇津木兵马被什么响动破梦,睁眼时,听得纸窗关上、有人渡廊而去的声音。想来是例常的阿君,送了饭食或药来,便看了眼枕边。
枕边放着个竹筒。竹筒上穿着风筝线。风筝线一端,系着似结信的物事。
至今从没拿过这等东西,却无一句交代,只悄悄放下便走,兵马只觉蹊跷。
这般想来想去,方才放下便走那人的脚步,怎么也不似常来相见的阿君的步子。可也不似能登守的步子。既非阿君、又非能登守,此外该无人进得来。连自己在此,也该无人知晓。越想,方才的蹊跷,倒生了几分不安。
兵马伸手取过竹筒。拿到手细看,那记号,与当初教阿松破颜的同一记号,也叫病中的兵马微微一笑。其一端烙着“十八文”。
“十八文”的缘起,兵马也能微笑,可随之不解的,是这物怎会来此,再一桩,是何人送来。
要解这不安,恰是这结信。兵马略起身,立刻解了结信的结。解看,是两封信合着。分开看,大的那封是例常的道庵先生的方子;小的那封是女子手笔,令兵马越发生疑。
道庵先生的“唐土我朝……”兵马苦笑着,轻轻放于一旁,读那女子手笔的一封,却是阿松来的信,兵马自也忘我地读了。文句不长,却写了别后大要。又说如今已到了神尾主膳处,悬心兵马安危,虽短,却要领得宜、满含诚意,末了说务求一见,却不知如何得见,要兵马将回信放入这药竹筒,经友哥之手带回。
兵马一一了然。阿松的心意充分明白,既感激又欢喜,可唯独这药与信经谁之手送来,是大疑问。
信上虽写“经友哥之手”,可那友哥是何人,兵马无从知晓。因此也无从托那友哥。他想,待阿君来探时问一问。
总之,要写回信,兵马拽过身旁的料纸砚,可因稍累,也为叫脑子歇息,又仰下闭了眼。
昨儿起的雪已晴,外头甚明。窗下庭中扫雪的响动,听得真切。
不久,兵马写罢给阿松的回信,正歇乏,又是窗下似在扫雪的人的声音。漫不经心听着,
“咱这人,顶不喜欢雪这玩意,下时威风,过后的那副模样,可就别提了。”
扫雪的人似在发牢骚。突兀地说着,却听得天真,自有一种可笑。
“道烂糟糟,冻硬了又慢慢淌,混着泥,像粉掉了、露出麻子脸的这副尊容——”
把雪当头号仇敌,劈头盖脸地骂。可听着,总觉是曾听过的声。是谁、几时见过的人,一时拿不准,可确是兵马耳中曾入过的声。兵马忽想,阿松信里的友哥,莫非便是此人。许是,若说这人老在二楼窗下、发着牢骚别有意味,也解得通。兵马要看那光景,起了床。
从二楼将纸窗开一线看,果然一个男子,不住地、嘟嘟囔囔扫着雪。
兵马一看,那是友哥,不能不吃惊。在伊势的古市町、骏河国的三保松原,曾仔细打过照面的这男子,在此又见,确是意外。宇治山田的友哥这名,兵马也记着。
“啊,友哥便是此人了。”
友哥的“友”,阿松那般说,兵马立时省悟。同时,方才运这药竹筒来的男子,便是他了。兵马也觉友哥是珍妙的人物。那人物珍妙之外,其枪的路数,知是极珍的奇物。
其间,扫雪的友哥歇了手,仰看二楼,
“雪这玩意不可爱,雪不下也罢,倒不如下竹筒。”
冲口说出怪话。雪不下也好,下竹筒也好——这比喻不常听。要下竹筒,未免离谱,可兵马听了,点了头。他拾回方才的竹筒,取出其中的药,快手倒入旁纸,换入方才写就的给阿松的回信,照原样塞了栓,把纸窗比先前再开宽些,定准了,啪地投落下去。不多时,
“下下来了,下下来了。”
一声传来。兵马听了安心,仍从窗隙下看,友哥拾起他投落的竹筒,也快手掖进怀里,一脸诧异地仰看这边,便往某处去了。
第八章
年关一过,新年装饰卸下,甲府城内外骤然喧腾起来。
平日不知在做什么的一干人等,都大动起来。勤番支配以下,组头、奉行,各各励行职务。
这并非因为改了年、心气一转。
不知何故,近来有传闻,说老中要来甲府巡视。且那老中,是要在下来小笠原壹岐守。此人是幕末第一流的人物。至今该在谨慎中的明山侯,因何必要忽来这甲府,勤番支配也罢组头也罢,都揣摩不透。
有人看,许是为收拾上方时局,取道甲州街道上洛途中,在甲府泊宿。此外,关于这老中巡视,种种流言。总之,须将城内外打理得一丝不漏——这便是新年宿醉未醒,支配以下忽而忙起来的缘由。
自本丸起,天守台、橹、各曲轮、各门、米仓、役所、目付小屋、徽典馆、武具库、练兵场,每日不疏地打扫,武具的点检之类,件件施行。
驹井能登守也不知这回老中巡视是何意味。可能登守晓得,那人既是幕府今日的老中里第一流的人物,其学问——尤其与能登守一般、于海外情势与炮术上颇有新知。甚至有人说,把能登守调到甲府,或是这明山侯的意思。
明山侯与能登守意气相通,于神尾主膳等一党、及围住先任支配太田筑前守的一党,都不是滋味。他们想,趁明山侯来之机,雌伏的能登守会不会抬头?甚而妄测,早把能登守调到甲府,今日时机到来,明山侯便是来与他接头的。
即便不是,也觉须讲个对策。万一能登守得势,便是我等失势,有人焦躁起来。这干人等,把这次老中巡视,当成一身浮沉的关头,心里发毛,为护住自己立场,认定须把能登守的头压下去,钉牢了。
因此,驹井能登守的立场,变得极危险。上城也好、去役所也好,连喝口茶,能登守都小心。夜里几乎不出门。有风声说,明山侯来前,有将能登守毒杀的计画。又有风声说,夜里要放入刺客暗杀。又有忠告说,能登守的内事与私行,正被一一窥探。
改了年、起了变化的,不止这些。
侍奉驹井能登守的阿君身上,起了重大变化。从前戏结的偏坠发髻,自正月起,要正式结了。那回夜里羞惭地悄悄披上的打挂,也堂而皇之地穿在了身上。随之,阿君身旁添了一名老妇与一名年轻女中,原被使唤的阿君,反倒使唤起她们。
阿君自己欣然落了眉——家中人皆为此新“阿君夫人”而喜。能登守对阿君的爱,是无条件地浓。深得快要惑溺。
为阿君备了新的居室、考究的家具、种种衣饰。阿君如被带入宝山的梦,左看右看,尽是欢喜。
阿君的血色也显了著变。一笑,便露出魅人的妖艳之色。而无论何事,为那色泽添妆,成了阿君第一要务。
阿君为此不惜费用。能登守也于阿君,供给丰沛,从无悔意。江户的水、常磐香的鬓油、玉屋的红,甲府求不得时,便遣人远至江户求来。
阿君的“差事”,如今更无别的。那差事,越做成,越不能不改造阿君的形与心。
笑,也不再是单纯的笑。那笑的尽头有陷阱,成了引人落陷的笑。说话,也不再天真。其间,已蕴着化开的媚态。看人的眼,自成了流盼,其尽头,挂上软针。阿君对那本该独占了她爱情的能登守,也止不住这笑、这媚态、这流盼。
能登守这人,眼见在这阿君的一切诱惑中融化。阿君的诱惑,可谓自然的诱惑。诱惑着能登守,自己也在那诱惑中融化。阿君无心诱惑老爷。也没装饰色香、为达目的的计画。不过是新春到来,山国的雪中也梅开、莺来,时节使然,却料不到这府里,连幽微的三味线之调也听不见。
外头的能登守,那般被人嫌、被人猜疑,里头的这位老爷,却是无用的,几乎终日不离阿君之旁。阿君穷尽诱惑之能,不肯放能登守。
世上贪食的,没有比惑溺之恋更甚的。纵注以无限爱情,阿君仍不满足。能登守则,哪怕啃了、撕了、吞了,还嫌不够,阿君可爱得叫他无可奈何。
此际,阿君心里的任何角落,都无余裕去想宇治山田的友哥。
阿君——不,是阿君夫人了。可把昨日的阿君,忽而改作阿君夫人,宅中的规矩虽像妥当,总觉不自在。阿君起初也当这不是自己的事。
阿君夫人如今,以那华丽的打挂之姿,一手提着铫子,渡廊而去。许是稍醉,那脸不只泛起樱色,连廊上步子也易乱。
廊下庭中,梅枝有趣,探过栏杆,伸手到廊板上来。那有趣的枝上,因向阳,梅蕾一二朵,将绽。
“呵呵呵,梅已开了。”
阿君夫人立住,随手折了那近旁的一枝,把香按在鼻上,
“哦好香,啊好香。”
心内怦然的香气,阿君自己都禁不住,
“献给老爷吧,这香气高洁的梅花。”
阿君正要将它插进铫子之间、移步,忽地踉跄,
“哟。”
那是微醉的人,未免夸张的踉跄。想是打挂的下摆,挂上了廊下地板的钉什物,一手把打挂撩开,
“哟。”
回头一看,那打挂的下摆,正被廊下之人从底下按住。
“阿君。”
“哎呀,当是谁,原是友哥。”
按着阿君打挂下摆、从廊下伸手的,是矮个子的友哥。
“友哥,恶作剧可教人为难。”
“没恶作剧。”
“可你在这底下按着——”
“有用。”
“什么用?”
“阿君,方才你折了这梅枝一枝,那枝给我。”
“这个?这梅枝,友哥,你要?”
“嗯。”
“那,你怎的?”
“怎的都好,要罢了。”
“你要,这等花,不必向我讨,你自己手摘多少不成?”
“别说那些,把它给我。”
“这可不行。”
“为何?”
“这是献给老爷的。”
“献给老爷?”
友哥以凌厉的眼神,看了阿君。
“这是,我从自己手里献与老爷的花,友哥,你要,另挑中意的摘去便好,瞧,那边那边,还开着许多呢。”
阿君指着零星开放的梅树的花与蕾,友哥看也不看,只死死瞪着阿君的脸,
“不要。”
“哟,友哥,生气了?”
“拿我打趣。”
友哥就此,倏地从廊缘下钻过,往某处去了。
驹井能登守去了役所之后,阿君回房,舒口气,以双手掩了微醺的脸。
纸窗外向阳好,此处也有梅的将开枝影,有趣地映在窗上。
阿君两肘支在肘几上,将发热的脸掩了一会儿,渐有睡意。
“拿凉水来。”
“哎。”
隔壁女中应答,不久,玻璃的美杯载在莳绘盆上,由年轻女中捧来。玻璃中满盛如玉的清水。阿君就着那凉水,
“我困,要歇会儿,你展好床。”
“遵命。”
“还有,给那狗些吃的。”
“不,还没。”
“别忘。”
“遵命。”
女中出去后,阿君饮一口水,将玻璃杯置于火钵旁,然后向镜台,珍重地拢起头发。拔了笄又插。看了点红的脸,羞惭地端详。这其间,阿君满心想着自己的福分。女中听话,也欢喜。镜好好映出自己姿容,也欢喜。拢起的发黑,也欢喜。笄的玳瑁,如水欲滴,也欢喜。脸到颈背的白粉,也欢喜;胸到乳际的肌白,也欢喜。老爷是美男子,也欢喜。生自己的母亲曾美,也欢喜。
“穆克,等着你呢。”
阿君这般对着镜台,却也察觉,那向阳的檐前,穆克犬来了。
察觉了,却不推窗看狗,仍对镜弄发,只这般搭话。人的爱情,不知能否分作二三份。被能登守念想之后,阿君对狗冷淡了。虽非冷淡,却不似从前,敲则响般地周到。每日给穆克的食,从前非自己动手不满足,近来却交与女中。女中似也偶忘,正因如此,这阵子的穆克犬,多往友哥那边去,少在阿君身旁。
此刻,穆克在阿君所在的檐前,那响动那呼吸,阿君都知。这种时候,穆克必带当办的意志而来,从前的阿君,无论何事,都要推窗;如今的阿君,却更以镜中己身为重。
“汪!”
穆克似忍不得,在外头吠了一声。被吠,阿君也不得不开窗。那里,穆克犬现出柔和而威严的大脸。
穆克犬仰望阿君的脸,那眼神,分明是:“快随我来。”
那眼神,比谁都更能被阿君读懂。
阿君被穆克引着,沿廊而去。
这回,不似前夜的暗、也不似雾,是梅花一朵朵将绽的时节。
阿君终被穆克犬引着,沿廊而来处,是友哥的房间。阿君无意入内,
“哟,友哥。”
说了。看时,友哥背转身,正作旅次准备,在门边坐下,不住地结草鞋带。
虽说是旅次准备,友哥的,不过是换上从前穿的条纹棉布筒袖,颈上照例捆了包袱,恰与从伊势下东海道时、从江户入甲州时同样的装扮。
“去哪儿,友哥?”
阿君靠近友哥,问。
友哥不答。
“是老爷的差使?”
友哥仍不答。不答,只结着草鞋带。
“怎么了,友哥。”
阿君从后把手搭上友哥的肩。
“怎样都好。”
友哥肩一晃,阿君略晃。
“你,可是恼了?”
友哥仍不答,好容易结完草鞋带,径直起身,取过一旁放着的惯用棒,忽要出门的模样不寻常,阿君慌忙,
“你,可是有恼的事、有触忌的事。你这是要出这府去?”
“嗯,今日起,咱便告辞。”
“那又是,何故。你性子急,莫不是又做了惹老爷不快的事。那我替你赔不是,说来。”
“混账,不是惹了老爷的兴才走,是咱自个乐意待不下去。”
“你即便这么说,你这般任性,第一,我可就为难了。”
“你为难不为难,不干咱的事。”
“定是,你定有触忌的事,有便对我这非外人道来。”
“从头到尾惹厌得不行,才走的。”
“什么那般惹厌。”
“什么都惹厌,那红不溜丢的衣衫算什么,那香菇团子似的脑袋算什么,头一桩,就惹厌得不行。”
“你莫不是疯了。”
“在咱看来,说疯的那人才疯,滑稽得可笑。”
“算了,友哥,这话没法谈,总之,先坐。你若真有非走不可的缘故,我也不强留,可别动气,把那缘故说来,嗯。”
“想走便走了,没缘故。从头到尾惹厌得不行,待不下去。”
“究竟什么惹你厌,你这般噗噗地说,真教人为难。”
“那香菇团子似的脑袋不顺眼,活像弄砸了的尾上岩藤,惹厌得不行。”
“啊,我明白了……”
阿君按着友哥,以似有所悟的声,
“明白了,你,是因我出了头,才妒忌吧。”
“什、什么!”
友哥倏地回头,以骇人的眼神瞪阿君。
“定是,没错,我出了头、穿了这等衣衫,你便……”
“嗨嗨,你再敢说一遍那话试试。”
友哥把阿君的脸瞪得要出洞。
“是呀,定是,定没错,我出了头、穿上这等衣衫,你便懒得管了……”
“嗯,说得好。”
友哥把阿君的脸瞪得眼珠欲迸,攥了拳,点头,默了。
“怎么了,为何那般可怕的脸色,我全不懂。”
被友哥瞪的阿君,对瞪人的友哥的心、对被瞪的自己,全不懂。教“再敢说一遍”,便毫无心思地重说,更是不懂。
“蠢!不是出头,是成了玩物。”
“哟,友哥,你说什么。”
“你被人当了玩物,却当是出头。”
“哎、哎、什么、什么,友哥,这是何等说法,纵然在我面前,也太过分的说辞,再说一遍,我不依。”
“两遍三遍都说,你从那位老爷处,吃好的、穿好的,代价是当了玩物,你却当那是出头。”
“啊,可恨!”
“什么可恨,正是如此吧。”
“我因喜欢老爷,才看重老爷;老爷因喜欢我,才看重我,你却说什么玩物……太可恨,老爷不是那等人,不是要把我当玩物的人,我因喜欢老爷。”
“喜欢?喜欢便怎样,喜欢便当了玩物?”
“友哥,你这话好,你这话好,被你说到这份上,我受够了。”
阿君这般说,又恨又羞,终哭了出来。
“咦,起。”
友哥从土间取起竹皮笠,戴上。结着带,
“喂,穆克,长久承你照顾,咱这便告辞,你也保重。”
穆克犬颓然,从方才便横卧在二人之间的土间。
“十七姬御踏上行,殿御闻讯赶来迎,拉住衣袖不肯停——”
友哥久违地哼起得意的鼻歌。这鼻歌,是隐居冈时便得意的。哼到此处,结完笠带的友哥,重取惯用棒,倏地飞步出了此地。
第九章
友哥走后,阿君感到难以忍受的心底寂寞。
看穆克,也不在。想必是送友哥、追随他去了。
那时,悄悄蹑到友哥房后的人来了。从厨房门,
“您好。”
细声搭话的,仍是女声。
稍后,
“您好。”
第二回,同声。
“友哥。”
第三回,唤了友哥的名。
“失礼了。”
推开厨房门的腰高纸窗,悄步进屋,手搭里头的纸窗,
“友哥。”
一边说,一边拉开纸窗的,是阿松;可唤着友哥进来一看,那不是友哥,却是一位盛装的妇人在凭柱而泣,阿松便窘着,
“太对不住,那个,友哥是出门了么?”
哭泣的妇人,那时收了泪,转向这边。
“哎呀,你可是……”
“你是阿君。”
“真是,好稀奇。”
“哎呀,何等久违。”
两人对看,一时愣住。
阿松与阿君的分别,自远江海上,阿君船中晕船、受不住以来。那回,唯阿君倔强也好、忍耐也好,在船上待不住,上了岸。
神尾主膳家与驹井能登守府,相距并不远,两女却至今无机缘相见。连同在甲府,彼此都不知。
从友哥口中,原该听得,可友哥没对阿松说这事。阿松虽多少有外出机会,其后的阿君,几乎一步未出府外。所以二人直到此地偶遇,连对方健在都忘了。
今看,阿松是一副体面的侍女扮相。这于阿松,是相称的身分;可阿君这般内宅盛装,阿松却意想不到。阿君对久别的人,掩住泪、强作精神。阿松为闯入人家的尴尬辩解般,
“我有事托这府上的年轻兄弟,所以无礼地径自来了,却不想在此遇见您,您何时起在此处的?”
阿松以旧同伴的心问道。
“这中间有种种长话,改日细说。阿松,你如今在何处?”
阿君这般反问。
“我在本地的勤番组头神尾主膳府中。”
“那神尾老爷的……竟是,一点不知。”
“我也做梦不料,阿君你,在离我所处不远这能登守老爷府上。看您模样,与昔日不同,似是大大出头了。”
“是,惭愧。”
被阿松说出头,阿君无端生出羞惭。阿松这般说,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华丽的阿君,却总有些难以信服。
自己尚是姑娘,这人却已是有主的人了么……因这般疑,阿松对以昔日姐妹或同伴相称,倒觉拘谨。
“阿松,此处不便说话,请到我房中来。”
阿君要引阿松去自己房。
“是,那个……在此的友哥这位,是?”
“那人,方才,去……办事了。”
“是么。我有非要见他不可的事。”
“他不久便回,不劳久等,请到我那边。”
阿松被引到阿君房,两女在那无人打扰,叙了别后。
由这叙话,阿松能想见阿君如今身分的大略。阿松于来甲州的途中,也知驹井能登守的人品,想被那人疼爱的阿君,如今身分必幸福。
然而阿松来此,非只为谈这些、听这些,是为见要紧的人而来。为见那不能明着见的人,才悄悄来的。本该由友哥引线的,所以来寻友哥;可友哥不在,偶然遇上的那人,是阿君——阿松反觉于自己的心愿更便。在此府中,托地位低得多的友哥,不如托这受主人宠爱的温柔人,不知多少好托、多少方便,阿松想到了,便将与阿君和盘托出、相求。
果然,阿君如阿松所想,是肯引线的人。比阿松想更爽快地应承,说这事,托谁不如托我,兴致勃勃地回了话。且说,幸而主人不在,这就立引你去那人歇处,阿松欢喜得要跳起,不无道理。
阿松这般沉静性情的女子,现出慌张模样,阿君也欢喜。想这人这般喜,又是教那兵马哥喜的事,更欢喜。做这干人之间的引线、使欢喜的自己,也觉欢喜。
两女得以不触人目,上了二楼。阿君走在前,将那室纸窗开一线,朝里看,
“兵马哥。”
这声,兵马被破梦。自浅眠的床醒看,那里立着的女身。
“阿松。”
兵马也到底,难掩惊与喜。
“身子可好?”
“已不妨。”
兵马是鲜活的声。
“啊,我好担心。”
“种种多谢。”
“信确已收到。”
“昨日又多谢药。”
“那友哥,恰在此府受雇。事事都造化。”
“那人,我也识得……还有阿君你。”
“是,阿君我也得见了,托这阿君的引线,才这般上来。”
“那,得了主人许么?”
“不,这府的老爷,这会儿不在。”
“总之,安顿在此府,是眼前的福,此后须及早全愈,先离了甲府地面。”
“早些全愈才好。兵马哥,我带了这物来。”
说着,阿松解了带来的包袱,是丝绵做的夹衣。
“可合意?如何?”
说着,去取那夹衣的绗线之类,
“不甚觉冷,可既是一番心意——”
兵马在褥上坐正,解起所插的腰带。
“兵马哥,此后每日来探,可好?”
“无妨,可被人责怪,岂不添麻烦。”
“定不教人知,小心来。”
“即便如此,也难瞒这家的主人。”
“这府的老爷,疼爱阿君您……”
阿松红了脸。
第十章
米友硬是把追随在身后送行的穆克犬赶了回去,只因甲州的正道上有关卡、有渡口,甚是麻烦,索性抄近小道一阵疾跑,离开甲府,跑到了石和。
在石和填饱了肚子,米友又经差出矶、日下部一带,进到盐山的宿场时,天已擦黑。
“咦,那边走的,不是友哥吗?”
在袖切坂下,一个女声这样喊他,米友吃了一惊。
“啊、啊!”
他瞪圆了眼睛一看,
“你看,没错吧,是友哥嘛。”
那女人熟不拘礼地说着凑上前来,米友越发觉得蹊跷。
虽已黄昏看不真切,那女人却不像这一带常见的模样,倒像个把散发绾成兵库结之类的半老徐娘、卖弄风情的女子。身上穿的也是类似弁庆纹或格子纹的粗布衣服。
米友心想,自己可没印象被这样的女子搭过话。
“谁呀?”
“哎,你等等。”
那女人说着凑近前来,米友这才——
“啊,师傅!”
说着吐了吐舌头。这人正是女艺班的班主阿角。说来奇怪,像米友这般人物,竟唯独怕这个阿角。每当站到这女艺人班主阿角面前,他总会莫名其妙地缩手缩脚、抬不起头来,简直反常得可笑。
说到底,他扮黑脸装神弄鬼的把戏早被看穿——是道庵先生识破了他,那层画皮没能蒙混到底,原是米友自己的过错。米友至今仍把这事当作自己的罪过担在身上,所以他怕阿角,倒不全是因为这个。
若说前世米友是只青蛙,阿角没准便是条蛇。两人性子实在合不来,这反倒成了米友的软肋;哪怕被她劈头盖脸地数落,他也摆不出那副得意的架势,更没法抖出木下流枪法、摆出三七步的架势,真教人觉得不可思议。
“啊,师傅!”
米友吐了吐舌头,阿角今天却出奇地温顺,甚至堆起了笑脸,
“这是怎么了,这会儿,在这儿晃荡什么……”
“我打算这就回江户去。”
“这就回江户,你一个人?”
“嗯。”
“那你从哪儿来,今夜打算在哪儿落脚?”
“从甲府来,今夜在哪儿住,还没着落呢。”
“那便住我那儿去。”
“师傅,你说的‘你那儿’是哪儿?”
“别问,跟着我走就是。”
米友唯唯诺诺地跟在阿角身后。阿角又把他当随从似的支使,自己大步流星走在头里,上了袖切坂。
“你到甲府去干什么?”
“我们去年送个人来甲府的。”
“那这阵子你一直在做什么?”
“这阵子嘛,给人当差什么的。”
“在哪儿当差?”
“在旗本的宅子里待过。”
“那是辞了工回去?”
“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了?”
“是我们自己卷铺盖走的。”
“我就猜是这么回事,凭你那性子。”
“气不过,就跑了。”
“像你这么急性子,到哪儿也长不了。”
“那也未必都那样。”
“哪有不定准的,到哪儿准得被人撵走。”
“又不是光我们不对。”
“你倒是老实人,可太老实了,才落得卷铺盖的下场。”
“这回倒好,再回江户我就忍着。”
“还有,你先前不是为找阿君,一路找到两国桥那边去过吗?”
“嗯。”
“我就说嘛,你什么‘送人’,那是搪塞,其实是为找那丫头才跑到这边来的吧。”
“也不是那么回事。”
“少给我装傻,哪能不是那么回事。把你派到这边来的人什么算盘,你又是怀着什么心思来的,我大致都猜着了。”
米友于是闭了嘴。他处处被动,骨子里鼓不起那股气焰,总被对方抢了先,一副吃瘪的样子。
袖切坂一带冷清得很,尤其右手边便是刑场。袖切坂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坡,可上到一半光景,
“哎呀”
领头走的阿角不知怎的打了个趔趄,在坡中央摔了一跤,是被什么东西绊住脚、往前栽了下去。
“危险,危险!”
米友把她扶起来,
“哎,偏在这地方摔了。”
一看,阿角的木屐带子断了。阿角懊恼地把木屐拿在手里,借势“呼”地一下,甩手扔进了身旁的刑场草丛里,
“晦气,一时大意,竟在袖切坂摔了一跤。”
她咬着牙,一脸懊丧。阿角这火气,单为摔了一跤发癔症,未免也太夸张了。
“伤着了?还是叫镰鼬刮了?”
米友少不得替她担了份心。
“不是那个,我是说,我竟在袖切坂摔了,啧!”
阿角这说法,透着股自暴自弃的味儿。
“袖切坂怎么了?”
“这儿不就是那袖切坂吗,偏偏挑这地方,真叫人丢人。”
“常言道松鼠也会从树上掉下来,摔一跤只要没伤着就好。”
“好像也擦破点皮,迎面骨火辣辣地疼起来。”
说着阿角掏出纸来擦左膝头,纸上竟糊了一片血。
“呀,血!”
米友也被那血惊着,阿角却道:
“擦破点皮倒不打紧,可我竟在袖切坂摔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看来阿角是真把在这儿摔一跤当成奇耻大辱了。
爬过袖切坂,迎面便望见大菩萨岭的山。所谓大菩萨岭,海拔一千四百五十米,左向是它,小金泽、天目山、竹子岭连绵而去;再向右,则是鸡冠山、牛王院山、雁坂岭,以及甲武信岳。
光着脚爬到坡顶的阿角——虽说叫坡,袖切坂不过是个慢坡,算不得什么坡,前文已说过。这时阿角回过头来,
“友哥。”
唤了米友一声。
“你给我记牢了,这坡名叫袖切坂。”
连这话里都含着余怒,煞是古怪。
“袖切坂……”
米友照阿角说的,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袖切坂这个名字,可这对他而言,既非什么有意思的名号,也不觉得非特意记住不可。
“你定不知道,这坡为何叫袖切坂吧?”
“不知道。”
“你本就不该知道,便是我,也是到了这儿,头回从本地人嘴里听到这来历的。”
阿角回头望着坡,一动也不动。米友也无可奈何,只把阿角的脸和坡比对端详,不明所以地呆立着。四周田畦、树林笼罩在晚霭里,其间宿场边缘的人家屋顶若隐若现;两人立处,立着一块题着“袖切坂”的石道标,上了朱漆,虽值黄昏,留心仍能念出。
“在这坡上摔过的人,谁都得割下一只衣袖,供到这儿的庚申冢里去。我明知这规矩,偏在这儿摔了。我这个女人,真是糊涂透顶、傻得可以。”
阿角说着,身子一抖,焦躁起来。米友满脸诧异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她这些话。
“人嘛,又不是长了根,摔一跤又能怎样,没法子的事。”
米友这么说。
“太丢人了,我才不割什么衣袖。我可没听过有谁上了这坡、连孩子都摔过的说法,偏我这么大岁数……在坡当中栽了个跟头,还外加这么郑重其事地挂了彩……”
大约是膝盖的伤疼,阿角伸手按住那里,
“友哥,我在这儿摔了这事,你可别跟任何人说。”
“嗯。”
“说出去我可不依。”
“嗯。”
“可你准会说出去,这事迟早从你嘴里漏。真要有那一天,我可饶不了你……虽说饶不了你,可你比我厉害……这么一来,我迟早要死在你手上吧,我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什么,你胡说什么。”
“说是呀,撞见人摔跤的、和被撞见摔跤的,若阴差阳错是一男一女,那便有一个要取另一个的性命。”
“哎!”
米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瞪圆了眼。
没多久,阿角带米友去的地方,是一栋离盐山温泉场不远的两层小楼,收拾得挺干净。
“扶这位客人的脚,再给他备饭。”
阿角吩咐女佣道。
米友吃完饭,被领上二楼。上得二楼一看,又是副讲究的格局。方方面面,米友都不能不对这宅子的排场、对那位女主人阿角心生疑虑。
更要紧的是,曾在两国桥统领一班子女艺人的班主,怎会落脚到这等冷清地方,对米友是个大大的疑问。说阿君是因来甲府演出的误会而被独自撇下,听来倒也说得通;可这女班主在此安顿下来,米友怎么也想不通。不多时,阿角说要去泡澡,出门去了。一会儿女佣上楼来,请米友也去洗澡。米友说不必洗澡了。女佣便说那给您铺床吧,于是在隔壁间铺好床,立起屏风,叮嘱当心灯火,道了晚安。
“说到底,这儿的主人做的是什么买卖?”
“是绸缎商人。”
米友心下恍然。郡内、甲府都有不小的绸缎商,许是什么缘分被那商人看中,把班主包养了——米友这么揣度,多少有些释然;只是阿角在袖切坂上说的那句怪话,米友始终解不开。
米友入睡没过多久,半夜里却有人来拉开了格扇门。
米友到底是武艺高强之人,纵在熟睡,稍有响动便警醒,这习惯从不懈怠。
“嗯,也好,那就成,可别随便什么人都往里放。”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米友心头雪亮:来了,那位绸缎商老爷来了。
接着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温酒壶下水的动静,米友便知阿角与那绸缎商正相对而饮。
两人边饮边谈,话声时高时低;可听着听着,米友又犯起糊涂来——那男人的谈吐,绝不像个商人。
任他是本地商人,眼下这人的腔调,也不像是来谈一匹布买卖的人。
说是绸缎商,到底做何营生可难说,米友随便估摸了一下,心里有了数。
“咦,你这话可怪了。”
突然从楼下传来阿角的声音。
“那又怎样?”
那是男人的声音。
“不怎样,往后我亲自上那神尾主膳的府邸去,跟他好好理论一番便是。”
“那倒有意思。”
“自然有意思。顺带说,有个叫百的男人,是个诨名‘顽力’的家伙,被砍掉的那只手上刺着甲州纹身……”
“你胡吣些什么!”
楼下的男人和女人吵了起来,米友听了个真切。
可高声只此一瞬便停了,两人忽地都噤了声。
次日清晨,米友一边想着“怕是要撞上那个什么‘顽力’的小恶棍了”,一边下楼,却见除了阿角和女佣,再无旁人。
即便有女佣照应着吃了早饭,昨夜那男人仍没露面。阿角也装作若无其事。米友不曾问起,径直告辞。阿角口风像是还想多留他些时候,便说“那便”,还塞了些盘缠。又说自己不久也回江户,到那边再聚,并给米友引见了两位相熟的友人。
米友由此动身往东走,又到了那袖切坂。一到那儿,避也避不开的,便是坡顶立着的那块“袖切坂”石道标。
“就是这儿了。”
米友想着,定睛看那石头,袖切坂三字果然如昨夜所见上了朱漆,可他头回注意到,字下方刻着一只猴子——乃是寻常的庚申猴。阿角昨夜说什么“割衣袖供到庚申神那儿”,原是指这儿吧,米友忆起她的话,重又生出奇异之感;再一瞧那庚申像下,供着的却不是衣袖——而是孤零零一只木屐,弃置在那里。
那只孤零零的木屐,并非男鞋,而是间形女木屐,配着黑漆鼻绪,鼻绪尖端断着,宛若供在庚申神前的祭品。米友不由瞪圆了眼。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阿角的木屐。昨夜阿角在坡中央摔跤,焦躁地咬着牙,把断了鼻绪的木屐“呼”地甩进刑场草丛时,米友曾一脸诧异地看着。
也不知是谁、何时把它捡了回来,今早竟已这般好好供在此处——米友焉能不瞪圆了眼。
要用迷信、因果来吓唬米友,他的脑袋未免太粗线条、也太不拘。昨夜在这儿被阿角那么一说,当时只觉好笑;如今几乎已忘了。故而这般一看,不过是谁搞的恶作剧,徒然令人啼笑皆非罢了。米友伸出自家拿着的棍子,做出要戳长虫似的架势,将棍尖探进木屐断了的鼻绪缝里。
他前后左右张望,想找个地方把木屐甩了;可偏巧,连扔进那草丛都能被人捡来供在这儿,可见不能随手丢在田边道旁。米友把木屐挂在棍梢,反倒犯了愁,没处安放。
没法子,米友只得把木屐收回到手边,单手拎着,离开原地。他盘算着走到哪儿随手扔掉,一路不敢大意地左右张望,却总也找不着一只鞋的丢弃处。末了甚至想挖土埋了,到底也没埋,竟拎着那只木屐走了将近一里路。
米友本是个右腿跛脚的人,却单手拎着一只女木屐走路,那情形活像个谜语。
第十一章
其后,穆克犬在驹井与神尾两家之间来来往往。阿君疼爱穆克犬的心思倒和从前一样,疼爱的方式却不同了。她不再亲手喂食,陪伴穆克犬的机会也少于亲近能登守,于是对穆克犬的情分,看来自然而然地淡了。不过阿君并未怠慢穆克犬,穆克犬也并不因此疏远主人。
阿君与穆克犬的关系渐淡之时,阿松与穆克犬却肉眼可见地亲近起来。
于是穆克犬有时睡在驹井家院角,有时跑到神尾家玩耍。说是神尾家,却非本宅,而是别院阿松房前的檐下。阿松很疼这条狗。
阿松看在眼里,神尾家本宅近来又现出往日那般混乱的迹象。昔日清贫的神尾主膳,自今春以来,手头分明阔绰了许多。但这手头宽裕,既非增了封禄,也不像是管家理财有方、重振了神尾家的信用与周转。
近来神尾家进出着三教九流:有挂着名号的同僚,有成了地痞的破落旗本,有看着颇为殷实的町人模样的,也有十足的无赖汉——这些人聚在宅子深处开赌场,直闹到深更半夜,阿松只觉不堪入目。神尾主膳手头宽裕,大约便是这赌场上抽的头钱吧。
那夜,中奥的房间里又开了场不光彩的赌局。看情形,主膳的牌运糟得很。
与主膳的背运相反,常把这局扫空的,是顽力的百。
满座之人被独臂的顽力杀的杀、砍的砍,竟无一人不受伤。
神尾主膳看在眼里,气得七窍生烟。
“百藏,再通融一局,求你了。”
他开口道,
“老爷,您可别开玩笑了,还是认栽划算些。”
“休说这话,再通融一局,换批新注,我要跟你较量较量,定要漂亮地报这仇。”
“不成的,便是换批新注,也准是您反被收拾,今夜这便收手才是要紧。”
“当真一文也不能通融?”
“可不是玩笑,再借给您,这赌局的好处可就让我占尽啦。”
“可你呀,未免赢得太狠。”
顽力把场子搅得天翻地覆,神尾主膳固然恼恨,满座之人也个个懊恼。主膳忍无可忍,
“顽力,那我拿抵当的物件来,凭这个你总肯通融了吧。”
“好说,既有像样的抵当,我若还不肯通融,那便算我顽固了。您说的抵当是——”
“便是此物。”
神尾主膳从壁龛上取下了一柄裹在青地锦袋里的太刀。那多半便是伯耆的安纲之刀。
神尾主膳将珍藏的刀当作眼下抵当交出,由此从顽力处通融到些许银钱。无奈那钱转眼又被顽力赢去。果然又是漂亮的反杀。顽力单手将堆在膝前的场钱拢作一堆,
“嗐,今儿个是我们走运的日子,是老爷们手气背的日子,可不是老爷们不强,也不是我们格外厉害,赌局嘛,全看时运。这便好比哪天我们输得精光、让老爷们笑话的日子也有的,所以我们绝无半句怨言。”
他将场钱拢起塞进腰包,
“再说这一件,怎么看也不合我们身份,既是老爷好意拿来抵当的,我就带回去好生替您保管……”
“顽力,且慢。”
神尾主膳唤住他。
“有何吩咐?”
“那刀,我想留你放下带走不得,得留在这儿。”
“好说,既是抵当托我保管的东西……”
“你也知道,眼下我手里没现钱付你,明日内总能凑齐。可那一柄是家传之宝,说抵当给你原是席间戏言,是舍不得的物件,定要留下来。”
“这可叫我领情了。凭这手,至今我倒给老爷当了许久差;今夜又说什么席间戏言,叫我在那帮朋友面前,顽力这张脸往哪儿搁?那便在老爷方便之时前,这刀我确确实实替您保管了。”
他单手捧过那柄青地锦袋裹着的刀,
“列位,失陪了。”
行了一礼,匆匆起身而去。
神尾主膳以下满座之人,只得以狠厉的目光目送他背影,到底是顾着身份,不便动粗。
顽力的百走出神尾宅邸时,肩上便背着那青地锦袋裹着的刀。
背靠着悬在中天的一弯上弦月,他大步流星地走去,
“喂,百哥。”
从墙荫里闪出的,是个女子身影。
“谁?”
“是我呀。”
“阿角?”
“嗳。”
“你来这地方做什么?”
“我等你来呀。”
“在家里等不就得了。”
“坐不住才出来的嘛。”
凑上来的,正是女艺班班主阿角。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呀,又钻进这府里来了吧。”
“钻进来又怎的?”
“怎不怎的……可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出事了,你。出了事,你待不住了,也回不得那儿了。”
“是么。”
“你打算往后怎么办?”
“横竖都得想办法,还不是跑路。”
“逃去哪儿?我可是只穿着随身衣裳,一路逃到这儿的。”
“所以,我自个儿逃我的,你自个儿逃你的。”
“你这么说可是……”
“哎,你过来。”
顽力把阿角拉到墙荫下,
“幸好今夜我手气好,赢了个满堂红,分你一半,你拿上这个,哪儿去都成。”
“那你呢?”
“我嘛,见机行事。”
“别说这种话,带我一起逃吧。”
“那不行,连累你不好。”
“装好人,你准是要钻进这府里那位姨太太的屋里去吧。”
“蠢话,这当口哪还说得出这种话。”
“想到这个,我就憋屈。”
“你胡说什么。”
“你要真干那种事,我就使出我的性子,管他是混混还是什么,逮谁咬谁,搅得你男人做不成。这钱,你也是从那个不知是寡妇还是姨太太的女人手里刮来的吧。”
“哪有的事。”
“准是。那倒巧了,花那女人供奉你的钱,落在我手里花出去反倒痛快,全给我。”
“不给。”
“没了?”
“就那些。”
“你背上扛的那是什么?”
“这是胁差,想要也给你。”
“那种东西我不要。”
“得,给了你这些总没话说,快走吧,这么耗着危险。”
“可是……”
“还嫌不够?”
这时,有人朝两人走来。顽力与阿角正要分头闪身,躲向墙边与路灯荫下,
“你们搞什么鬼!”
冷不防便有人扑上来揪住顽力。
阿角见状,不假思索便扑了上去。
“你这——”
阿角从蒙面侍卫身后扑去,立时被击倒在地。
“是神尾的眼线吧,八成,我早料到会来这一手。”
顽力将独臂绕到身后,揪住侍卫的发髻,要使尽全力使出小臂摔。侍卫按下他的手,去夺顽力搁在一旁的青地锦袋裹着的刀。
“你敢动那刀!”
独臂的顽力,打架反倒比双手灵活的侍卫在行。他趁侍卫腰马未稳,一推将其掀翻,蒙面侍卫便向前栽了出去。
“叫你尝尝厉害!”
不知何时,他身后又钻出一名蒙面侍卫,
“且慢。”
扑上来扭打。
“还来!”
顽力与之缠斗。乘此空隙,先前栽倒的蒙面人爬起,要去抢夺那袋中之刀。
“不成。”
说时迟,几乎同时爬起的阿角,一口咬住那侍卫握刀的手。
“这娘们,不识好歹!”
“贼!贼!”
阿角这般喊着要大声呼救,却被侍卫捂住了嘴。阿角拼死挣扎,却敌不过男人的力气。
“这混蛋。”
打架利落的顽力,扫倒缠住自己的那个蒙面侍卫,又挡在方才踢倒阿角、夺刀欲逃的侍卫去路上。
“阿角,别作声,不许喊贼。”
他边说边去夺那侍卫欲携而逃的袋中之刀。先前被摔倒的又爬起,被踢倒的阿角也不肯干休。
这四道人影在此纠缠厮打成一团。争夺的焦点,似乎便在那袋中之刀。
阿角虽不明所以,见顽力危殆,便也加入战团。她虽是女流,却不肯示弱,摆出一副斗士架势。
“啊!”
一声惊叫,阿角浑身战栗。
“百哥,怎么了?”
阿角忘情地呼唤顽力,刹那间被一名蒙面人猛地掼倒在地,顺势被路旁石头撞了肋腹,“呜”地一声昏死过去,此后的事她便全然不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角被人救护着唤醒,定神一看,身旁仍是蒙面侍卫。
可同是蒙面侍卫,这回这位与方才那位确乎不同。气度不同,穿戴也不同。
“这位女客,还清醒么,可曾受伤?”
替她抚背的,并非那位气度不凡的蒙面侍卫,而是个似是年轻随从、并未蒙面的侍者。
“是,多谢,倒没伤着。”
阿角连忙道谢应答。
“总之凶险得很,流了这么多血,我们还当您在此遭了毒手。”
怪模怪样地举着提灯四下张望的,看来是随同那位气度不凡的蒙面武者前来的草履取之流。
“流了血人却没死,真怪。女客,你是哪里的,叫什么?”
“不,那个……”
“不必隐瞒,直说无妨。”
“那个,我……”
阿角被盘问,不由得结巴起来。见她吞吐,年轻随从与草履取终于对她生出了几分疑心,
“看来其中颇有蹊跷,总之先请到府上一同去吧。”
说话的是那位气度不凡的蒙面武者。听那声音,分明是个清朗的年轻人,且阿角隐约觉着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不,我在此告退了,已经,那个,无妨了。”
说罢,胡乱甩袖撒腿便跑。
那一行人被她的举动惊得发怔,却也无心追拿,自回府去了。
那府邸便是驹井能登守的宅子,那位气度不凡的蒙面武者正是主人能登守。
此事,本以为翌日会传出什么风声,却竟无半点。连路过那一带的人,都未察觉血迹。想必昨夜里便有人将痕迹清扫干净了。那一场风波,便只如此收场。
第十二章
甲府城里近来也暂歇了津斩的流言,老中驾临的说法,似乎也不了了之。城内城外的人气正自有些泄劲,忽然士农工商之间,燃起一场如火般热烈、大受拥戴的盛会。这盛会,便是要在府中的八幡宫前,盛大举行流镝马。
八幡的流镝马本是古来吉例。自上古起,每年以八月十五为期举行,久已废弛;此番拟以二月初卯为期——能否留作后世佳话虽未可知,但办它一场的心思,是倡议者的主张,附和者以及城中各村百姓更是推波助澜。
这倡议,说由驹井能登守而起亦无不可。能登守家的重臣查出八幡古例,随口说与能登守,能登守道有趣,想复兴这古例。又去告知首席的勤番支配太田筑前守,筑前守也欣然赞同。在座众人,更非仅为奉承上官,而是真心觉得此举有趣,因而跃跃欲试。
既已从这一层议定,传到城下,人气更旺自不待言。
二月初卯之日,于八幡社前举行为期三日的流镝马,这消息自城下传遍甲州全域。
头两日依古例,由甲州一国遴选的人马献技——末一日则是甲府勤番的士分之人。附带又有神乐、烟花,道祖神的祭典也来凑兴,因此连妇女儿童都望眼欲穿地盼着那日到来。
能登守的家臣们在八幡社前广阔的场地上拉绳划界。木工进、杂役进,设马场、搭看台,八幡一带未到正日便已热闹如集市。
能登守自己也时常骑马去巡视这工程的热闹。这虽非能登守一人主办,但因是他首倡,又居其位,几乎成了能登守一人总揽奉行。
能登守的家臣们不仅出力操办此会,选派士分选手时,更念及须从自家派出人手,且自家选手绝不可落于别家之后,出于这般责任,或奋勉、或审慎。
尤其主人驹井能登守是以炮术名家闻名,若从家中派出个不中用的人,那才是无可挽回的丢脸,重臣与近侍们早为此忧心。
因之,那些重臣近侍苦心谋划,终似有了桩不能等闲视之的计较,重臣便来见主人。
“此次流镝马的人选,主公意属何人……为此我等忧心非浅。只因听闻,那神尾主膳殿处,近日住着个信州浪人,弓马极为高明,必是瞄准了这回流镝马,要逞往日那股意气,建功于己手。那神尾主膳殿不知怀着什么宿怨,桩桩件件尽是与我家作对。故此番流镝马之会,他怀着揽功之心,对我家的阴狠算计昭然若揭。所以这回人选断不可草率,万一有失,既辱家门,又助长神尾主膳气焰,实不堪设想。”
家臣们真心为此忧虑,这忧虑也自有道理;能登守却不知是真知还是佯作不知,
“那是你们多虑了,此番盛会,非为争尺寸之功,乃为强一国之兵马……不过你们所言,我也不当作儿戏,日后自会择贤明断。”
“虽蒙明示,奈余日无多,若不尽早降下谕令,便误了本人操练准备……”
“这层我自明白,故此要家中上下切勿懈怠防备,无论何时降令,都不至仓皇,才是紧要。”
能登守自己,断无可能不曾思量此事。事虽细微,由它牵出家门颜面与责任,他也该是想过才对。
此时,神尾主膳宅中,新近招揽的信州浪人小森,正受着主人款待,一味对着家人们大吹大擂。小森年约四十,名为小森,实是个魁梧汉子。
“在下的流派,出自信浓国住民诹访大夫盛澄……这盛澄,传下了袋藤太秀乡之秘诀。”
听他洋洋自得地说来,想必在骑射上确有几分真本事。
“这瞄准的法子……有人从箭头瞄,有人从左边瞄,这都不好。”
小森拿起倚在柱上的漆弓,讲起瞄准的门道。
“一味只从箭头瞄,箭头虽准,箭杆走向却糟,箭出便不直。若从弓左瞄,箭本在右侧,箭头便看不见;靶子看不分明,远近便难定……所以瞄准正法,是先于拉弓时望靶,待弓拉满,以眼角自杆及镞扫视一遍,再看透靶子,于是大、小、东、西,便了然于胸。”
小森说着,取一支黑翎箭搭上弓,做出瞄准的架势。果然身姿不俗,老练之处倒也令人想见。
“不过这是射远时的瞄法,若五十间之内,便须一律从弓左瞄。流镝马及一切骑射,大抵在十间二十间之际发箭,故仍以从左瞄为宜……更近处射,须将推手放得比惯常更低,那时不从右瞄,从左瞄方为本式。总之远近不同,瞄法有左右之别,不待在下多言,诸位也都知晓。”
“平地射与马上射,心得也各有分别吧。”
座中有人问道。
“正是。”
小森点头,将箭从弓上卸下,住了话头,
“骑射本不限于流镝马,朝廷有五月五日的骑射、驹牵、左近卫、右近卫的荒手结、真手结、带刀骑射等仪典,武家有流镝马、犬追物、笠挂,皆马上之弓。此次本地所办流镝马依凭何种古式虽未可知,想必多半遵循小笠原流派。总之,明日便想借马场一试身手。届时愿就实地,将在下心得略陈以供参考,也请诸位略览在下流派与他派相异之处。”
听他如此谆谆而言,自令人觉得他必是颇有自信。
主膳为招揽此人,颇费苦心。遣人专程自信州邀来。这自然是为在流镝马当日显露身手,既立自己颜面,又要杀驹井能登守的威风。表面当作自家臣下,待此事了结,便厚礼送归,是以客卿之礼相待。
宇津木兵马那时身子已全然痊愈。虽是痊愈,却仍不能就此离去。
如今精神血色日胜一日,兵马却独守房中,伏案耽于读书。
这时,他听见上楼的脚步声。若是一双脚步,便是阿君由阿松引着来;若是单身脚步,照例是能登守来探视。今是单身脚步,必是能登守无疑,兵马整衣以待,
“兵马阁下。”
果然是能登守。
“哎呀呀。”
兵马说着,离开坐褥行礼。能登守像是刚从书房来,穿着筒袖外褂与裙裤。
“闷得慌吧。”
“这般读书,倒也不甚觉得闷。”
“每日清早不妨去院中散步。迟早我要还你自由之身,暂且再忍耐些时。”
“感激不尽,但凭主公吩咐,在下等候。”
“对了,宇津木阁下,可愿稍作调养?”
“调养,是指?”
“散散心,可愿玩些有趣的游艺?”
“只因长久郁积,但有所命,在下无不应陪。”
“倒非要与我相陪,兵马阁下以为如何,不妨骑骑马?”
“那再好不过,一听便教人心动。”
“骑马之外,你弓法想必也高明。”
“弓?……也略知一二,不过聊以自娱,算不得高明。”
“总之,且去骑马引弓,以此调养。不必等明日,此刻便出院中,试马择弓箭如何?”
“此乃求之不得。既如此,谨遵吩咐,这就前去。”
“我让人引你去马厩,其中好马,尽管挑选,弓箭也任你取用。”
兵马欣喜,随能登守而去。
自那日起,宇津木兵马便在能登守邸内马场练马。那马是自有野村藤原家借来的栗色骏物。
第十三章
如此这般,二月初卯的流镝马正日到了。
八幡社前不仅举行流镝马,龙王的河原还放起烟花。各町的路口有太鼓会。于是甲州全域的人涌进甲府城中。头两日虽名为流镝马,实则乃是赛马。
马场一侧,张挂着八幡宫的鸽纹与武田菱纹的幔幕,其外则是竹篱。
南面正中,是两支配的看台;其左,是组头、武具奉行、破损奉行、假目付,以及同心、小人士分之人的看台;右面,则是为这些人的夫人与女眷所设的看台。此外,还有为近国邀来的客卿、国内礼遇优厚者所设的看台。
一般看客自东口如潮水般涌入。为这些人,地上铺了草席。他们争先向前,将鞋履塞进席下,屏息观瞧。
自城里出来的条条道路上,摊贩比肩连檐。
略有微风,天气无可挑剔,所以一上午广场便被人填满。
不久信号烟花升起,看台渐次坐满了人。先任的支配太田筑前守带着小姓入席,可对座的驹井能登守尚未现身。
组头、奉行、目付、同心、小人士分之人也陆续涌向看台。由前方传令看,近国的士分之人被邀入这看台的也着实不少。
更引人的,是这些士分之人的夫人与女眷,带着侍女女佣登上这看台之时。
看台上方,同样张着绘有鸽纹与菱纹的幔幕。其下犹如雏坛之处,平日少露人前的夫人们、女眷们、女佣们,盛装而坐,将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其间,赛马将始,国内甄选系于厩中的马,昂扬嘶鸣着被牵出。同自国内选出的骑手抖擞精神,抚着马平展的脖颈,眉宇间闪耀着舍我其谁的气概。可是这般,看台既满,看客如稻麻竹苇般云集,今日盛会的主办者驹井能登守却仍未露面,有人未免觉得意犹未尽。然而这担忧立时便被打消。
“支配大人!”
循声望向东口,但见一匹乌黑骏马,由马夫牵着嚼子,马上之人戴着阵笠,身着筒袖呢绒外褂、缎子骑乘裙裤,手持系着朱红穗子的胜军藤鞭,踏着锃亮的马镫,缓缓向看台行去——正是驹井能登守。
“好一个美男子!”
看客叹道。这并非起哄,而是真心钦佩,
“好一个美男子!”
这一片喝彩声中,能登守的男姿确是出类拔萃的美男子。这先令大看台的众人咋舌,更让那雏坛上的女眷们,
“哎呀,支配大人。”
不由得看呆,能登守的男姿之出众,由此可见。
能登守如此行至先任太田筑前守所在的看台前,下马,与筑前守互致敬意,入座。
能登守身后未带小姓,唯一年轻随从一学跪侍在侧。
能登守虽已入座,离赛马开场尚有余时。此间,看客便以看客为看,兴味得以延续。
看客们各自随意议论着上下人等。
然而那议论的中心,终究不偏不倚地落向能登守,无可争辩。
“啊,真想生得那般美男子。”
有人不禁高声叹息着笑出声,可发笑的人,也怀着同样的念头眺望着能登守的身影。
雏坛上的女眷们,到底无人宣之于口,却无一只眼睛不追随能登守的背影。
先前是人气焦点的这红色雏坛,因能登守现身,反倒被夺了风光。不仅暂离了场内人气的焦点,连她们自己也被能登守的人气牵了去。
大看台上,正评点着这是哪位大人的夫人、那是谁家的千金、那千金的侍女反比小姐美、夫人中身份稍低却终归数那位最美,这时,
“说到底,那位驹井能登守大人的夫人,到底在何处?”
这问题一出,一方望向能登守的看台,另一方又转向方才冷落的雏坛,
“倒想瞧瞧那位美丈夫的夫人长什么样。”
便四处打量起来,无奈谁也摸不着头脑。于是议论又沸沸腾腾。
有说那位大人尚无夫人的;也有说以那等身份,断无无夫人之理。便有人反驳:那你可见过?答曰:虽未见过……
可无论哪种,都不过是臆测。仿佛弥次喜多争抢还没捡到的钱,可笑得很。
有人开口:那般美丈夫的夫人定然极美,宛若一对内里雏人偶……便有人反驳:不然,偏是那等大人,夫人丑陋且善妒,偏偏大人还压她不住,弄得连对女佣也不敢下手,安排得妙啊——竟有人独自快意起来。
真是多管闲事——大看台上,早因这等闲事沸腾,可本是追着影子沸腾,议论自难有结果。
末了,众人议定:三日内那夫人定会现身一回,届时看个分明,议论方将平息,后院却升起一枚烟花。以此信号,乌帽子直衣的执事走了出来。
方才那雏坛上,今日倒是夫人辈居多,其中年轻夫人亦多露面。这年轻貌美的夫人丛中,唯太田筑前守的夫人已过四十,是个看来颇有威权的妇人。
两支配的邻座看台,神尾主膳与同僚、部下众人,几乎是独占了一座看台。
此处主膳摆出大将派头,座中备了酒菜,主膳居中以看赛马节目单。其余众人或看节目单、或说笑,眺望对岸看台与场内如稻麻竹苇般聚集的群众,等候赛马开场。
其间人声喧哗,主膳漫不经心地移开节目单望向马场,恰见驹井能登守方才从眼前经过。
正是能登守男姿成为场内人气、被人喧闹追捧之时。神尾主膳一见,无端地狠狠刺痒了心。他于是以狠厉的目光,瞪视能登守的背影与送行的人群。
对神尾主膳而言,驹井能登守的一切都令他厌憎。第一便是,能登守居自己上位。顶着能登守,至少自己屈居次席,这对主膳是难忍的憾恨。事事要与能登守作对,根源便在此处。
此后,所见所闻、所作所为,只要牵上能登守,便是惹恼的由头。尤其在这吉庆之地,能登守摆出主人面孔,令他觉着自身遭了蔑视般的侮辱,这更转化为憎恶。
他想:这是要借这机会,故意打马从看台前过,向众人炫耀威风。真想设法挫他个鼻青脸肿,此际好生羞辱他一番,握着节目单的指尖气得簌簌发抖。
主膳以主人之姿设下酒菜。满座皆执酒杯,却仍眺着看客,种种品评又起。
有人征集答案:此处聚了多少人?答案有说三万、五万,甚至离谱地说十万,参差不一。由此引出旧事:昔日信玄公在胜千代时,于榻榻米上堆起约两席大的蛤蜊,命家中诸士猜数,各战场老手或猜两万、或猜一万五千,其实胜千代丸早让小姓数过,不过三千七百——胜千代公便说:原来人多无用,只要握有五千之众,便无事不成,令老功勇士咋舌,那不过是他十三岁时的事,日后成名将者自是不同。这般话题也聊了起来。
可另一方面,远望对岸看台的妇人群,许多人品评起来,与大看台众人不相上下。也有打量看台外町民农家的儿女,反倒为野花醒目而兴味盎然的。碍于上官情面、身份分寸,此席倒未至那般失敬,但随着渐渐热闹,唯独主人神尾主膳一人苦着脸,喝酒如喝药,全无平素样子。如此,当日八幡社前,甲州全域各阶层的人齐聚一堂。
人流如蚁行般源源涌向马场。有人料定这般光景绝难从容看流镝马,死心改去龙王烟花处,于是龙王河原也是人山人海。
这形形色色的看客中,还有一类不容忽略——便是那帮混混。
闲着的混混们盘踞在他们的俱乐部八日市酒馆,正要结队涌向马场。
虽说混混,然团结起来的混混势力,却不可轻侮。他们既为漂泊之徒,人人都有相当来历;既为落魄之人,也不乏玩乐经验;更有出人意料、颇有学问的。看那即将涌向马场的混混嘴脸,便能看出混混之中性格驳杂。
其中,有靠抄借来的书换酒钱的,也有能讲四书五经之学的。
有夸口在江户看遍了戏的,有得意于跑遍了书场的,其中更有夸耀玩遍了妓女而趾高气扬的。
此外,混混之中颇有些评论家、有些刻薄鬼。今日这般光景,他们哪里坐得住。若硬要他们安分,他们行那混混式的反抗与报复,可绝不迟钝。
因此,凡有盛会,切莫忘了与这帮混混打点。今日流镝马虽说是官民合办,实则似官僚主办,倒也不必太忌惮混混,但执事仍为他们在看台下划出颇佳的看处。
备下大量酒桶与煮菜,从八日市酒馆拉出的这几十人混混队,不久便涌入马场,占据看台之下。他们中的评论家与刻薄鬼,正迫不及待地要寻个由头,甩出挖心掏肺般的讥讽话。
不凑巧——执事少了些机灵,这混混席对面,正是那红色雏坛的妇人之席。两地虽颇有些间隔,但既遥遥相对,便成了混混评论讥讽的好靶子,对那被当作靶子的良家妇人而言,实是不幸。
混混入座时,驹井能登守已就座。混混盘腿坐在看台下的草席上,对人群模样毫不在意,先将酒桶的酒倾入酒舀,再斟入茶碗传递,然后摊开蒟蒻、油豆腐、芋头煮菜的油纸包,就着凉酒传饮,边拈煮菜边从容环顾看台与看客。
却忽地像初见般,定定盯住了红色雏坛。他似要说什么,喉头咕咕作响,所幸恰在此时信号烟花升起。
此外,还有一类须睁只眼闭只眼的——那便是名闻的赌徒群,长胁差之辈,此等场合近乎大摇大摆聚来,各依身份格局开赌场,已成惯例。
不过依惯例睁只眼闭只眼,默许各头目的权势,取缔倒也不甚费力。
这帮人既非为看流镝马,也非为看热闹,而是来赌桌上一争高下,一眼便知是这路人。
却在此处,有俩身份不明之人,这日自东山梨某山中出来,沿后山大步走向甲府,想必也是奔流镝马而去。
走人迹罕至处时,两人步速惊人,可一近甲府,步履便与常人无异。
两人都戴斗笠、披长蓑衣,各插一把胁差。在前的是年长者,在后似是年轻些。
“好大的热闹。”
驻足之处,是要害山的小高地。由此俯瞰,环绕马场的今日盛况尽收眼底。
“大获成功。”
年轻人说着,重新系好笠带。年长者便在松根石上坐下,抽起烟来。
年轻人并不想抽烟也不想坐下,只频频望着马场盛况、看台幔幕、如黑浪翻涌的人海、八幡宫的旗帜、搭棚铺席,神色似颇怡然。
那年长的是七兵卫,年轻的是顽力的百藏。不知此前栖身何处,这二人竟又瞄准流镝马,恬不知耻地要钻进甲府。反正他俩奔此而来,料无好目的,但不管怎样,竟敢青天白日闯进甲府,只能说脸皮太厚。可对他俩而言,此机不乘便心有不甘吧。
单是这“趁机做点什么”的贼性,便不让两人安分,何况若甲府尚有余事未了,借机了结,他俩协同闯入,也并非不能这么看。
所以,两人自这高地俯瞰人海的眼神面色,也比平素紧张得多,那破釜沉舟的劲头,并非看不出来。
说他俩未了之事,七兵卫无非想探兵马下落,将阿松救出安置于安全地,再成全其心愿,倒有几分善意的好奇;至于顽力,谁知道他要闹出什么乱子。
两人自这高地下来,混入人丛,是不久之后的事。
那日的赛马便是这般光景。翌日的赛马,更胜一筹。
两日皆斗至日暮,胜者人马洋洋归村,败者不失来日再战之志。于是到了第三日。今日是最终之日,也即吉庆流镝马正演之日。将由士分之人登场。
到了这日,雏坛看台第二座,出现了一位头两日从未见过的美丽女眷,带着老妇与年轻侍女,这早瞒不过自初日以来的看客之眼。发现她的人,立时传起了风声。
“那个,那个,那个便是!”
这两日里,以支配太田筑前守的老妇为首,要人之夫人、女眷、女佣的面孔大都认得,品评也大致定了,今日现身的这位美人却是例外。她前两日全然未现身影,且独占一间看台,以不逊于太田筑前守夫人的规格来观瞧,疑问便大了。
“那个便是,驹井能登守大人的夫人。怎样,可是如我所说,标致得很?说什么丑妇善妒、连对女佣也不敢下手的是谁,出来!”
旧看客席中有人这般叫道。
“原来如此。”
那些看客的眼睛,齐齐转向这看台。
听他这般说,便有人信以为真。虽称夫人,却还留着处子般的可怜态。那可怜之中,又透出撩人的浓艳香艳。因顾忌旁人而故意侧脸,面上带着初现的羞涩。一丝不乱挽起的一髻半结发髻,泛着摄人心魄的油光。
这不独成了大看台观众的话题,连士分之人、有来历与财富的町民的看台,也成了注目的靶子。
太田筑前守虽已占席,驹井能登守仍未现身。
神尾主膳此前已纠集那帮同伙,占定旧看台,可也随舆论所趋,不能不注意对面这看台现身的美丽女眷。
“原来如此。”
主膳左右之人小声议论:那正是新支配驹井能登守近来新得的宠妾。
“是么。”
神尾主膳自远处,闪着似讥似奇的目光,定定注视那美人现身的看台。
“那个……”
主膳眯起眼,浮起做作可疑之色。
那做作的可疑之色隐入狠厉目光之时,神尾主膳忽然拍膝,不知为何,
“哈哈哈哈。”
笑声虽不甚高,却惊动四邻。那是讥讽与阴险,外加这类人物常露的得意与轻蔑交织而成的笑。
其间,太田筑前守的老夫人又如前日,带着众多女佣,来到妇人席第一看台。
所谓第一、第二看台,实是一长栋,仅以金屏风隔开。
老夫人一席占定后,其随从们所窃窃私语的,便是第二看台的客人。
那些妇人喧哗言语、或故作姿态低语,都清晰传入金屏风隔开的邻座。什么驹井、什么能登守,乃至伸指比划之状,都了如指掌。
来到第二看台成为话题的那美丽身影,自不待言,正是阿君。
阿君这日,带着老少四名妇人——不如说是被那些妇人缠着,来此席观瞧的。
阿君不愿来此观瞧。她说嫌恶抛头露面,欲推拒,左右女眷却道:殿下乃此盛会主人,这吉庆流镝马,您一日不露面,于殿下失礼,我们也脸上无光,定要请您来,缠着不放。左右女眷若不做此,自己也出不来。
无奈,阿君终成看台之人。既成看台之人,便难免成了话题人物。总觉得众人的目光与低语都向着自己,阿君自来了便失了方寸,惴惴不安。
带来的女佣们懵然不知,大喜过望,望着马场、看客、升空的烟花心驰神往。在阿君眼里,马场、看台、晴空,都朦胧如雾。过了片刻,
“恕罪。”
第一看台处,一位似在管事女眷,出声请见,惊惶的不止阿君,连带来的女佣也为这突来之请所惊。
“哪一位?”
阿君这边的老妇迎了出去。
“自筑前守内室差来。”
“筑前守大人的内室?”
阿君这边一席,顿时一惊。
“此物虽粗陋,却是主人吩咐,请转交能登守大人的内室。”
来使女佣双手捧着的,似是嵌绘礼盒,附带着酒。
“这这——”
阿君这边一席,又是惶恐又是困惑。
此际受此礼遇,实是承受不起的困扰,若必有此礼数,自当由我方先施。对方却主动送来,既不便不受,而这好意又非流于形式,倒像是令人脊背发凉的好意。
“本该由我方先去请安,却蒙如此厚贶,教人如何称谢……总之,愧领了,改日再专程致谢……”
老妇无奈,如此寒暄,受了筑前守夫人所赠之物。
总之既受了赠,回礼便不能不费心。这等费心,对阿君、对女佣,都是厌烦的苦差。
无奈,专派人急奔府邸,备下与筑前守夫人所赠相类的物件,交老妇带回。
老妇归来,邻座便交头接耳,旋即哄笑。那笑声颇含恶意,直刺阿君心怀。
此事方了,邻座又来第二次交涉。前番女佣前来传话:与其这般隔屏拘谨观瞧,不如撤去这屏风,和睦相伴同看。
这边老妇听了又犯难,仰望主人阿君,阿君也是同样的念头。
“盛情虽感,奈我等皆笨拙之人,若有什么失礼——”
老妇以此意,委婉谢绝了这交涉。
筑前守夫人那边也不强求,道声“那便罢了”退了回去。阿君却层层叠叠地不安起来。邻座所为,怎么都透着恶意——莫非其中有人知晓自己来历,才如此?若然,只要自己在此,这恶意定会以某种方式持续。纵然如此,这众多看客中,可有人已认出自己?虽改了容貌身形,毕竟来这地方时,曾随女艺班跳过舞。想到此,阿君便不安得坐立难安。
她想,早知如此不来也罢。可既来了,此刻便没法回去。若自己开口要走,必令兴致正浓的女佣们失望,阿君除了如坐针毡般忍在这席上,别无他法。
“阿君小姐。”
有人唤名来访,阿君抬头一看,却是阿松,
“阿松小姐。”
阿君得遇阿松,喜如得了百万援军。
“阿君小姐,在此同看可好?”
“岂止是好,快快请这边来。”
阿松来寻阿君,求同看,对阿君这边反倒是求之不得的喜事。阿君欢喜,分半座与阿松。
随阿君来的女佣们也欢喜地款待这客人。与先前筑前守来使迥异,得以坦然款待这年轻客人。
阿松本或另有座处,却喜滋滋地专来此处,求同看。
阿松挨着阿君坐下,望向马场人海,正注视看台,忽被什么惊住,现出异样神色,
“阿君小姐,不如将这帘子稍放下些?”
以缨束起的幕布之后,帘子被高高卷起,阿君至此方才留意。
恰在此时,信号烟花升起。今日自此,方才开始那此前未见过的流镝马。
烟花为号,戴立乌帽子、着绿直衣、佩太刀的执事二人自东出;自西出者,着红直衣、同样佩太刀的执事二人。这四位执事分立马场首尾——马见所、看台、大看台,皆一同静默。
正要落帘的阿松也不由停手起身,与众人同望马场东方。
十六名射手此刻自彼处驰入马场,其景美如锦缎撒花。那十六人皆着华美铠直衣,配绚烂弓袖,佩太刀、插短刀,头戴绫蔺笠,腰系夏毛绑腿,背逆面箭箙,手执惯用弓,牵雄健骏马,各带随从一人、持弓一人、持靶三人,缓缓步向南隅。
“阿松小姐,且莫放下,无帘岂不更好?”
女佣们不愿平白落下帘子,妨碍这难得的观瞧。阿松也不愿在难得的观戏开场前做这等事。
“那便这般放着吧。”
说罢止了落帘,可她担心的不似自身,倒似在阿君身上。于是重新坐定时,故意以身遮在阿君身前,
“阿君小姐,那处,是我们的主人——”
悄悄指向前的看台。
“哪一位?”
阿君漫不经心,随阿松所指望去,
“啊!”
脸色骤变。
那时恰十六名射手自这看台下经过。阿松并不太在意阿君变色,借来节目单看着,
“第一番,是筑前守大人的家臣正木大人。那位便是吧。”
阿松比对节目单与人,
“第二番,是能登守大人的家臣小川大人……”
又对照节目单与人,
“阿君小姐,自您殿下那边来的那位,还年轻呢。”
躲在阿松身后的阿君,小声道:
“是殿下的小姓。”
正说着,那人来到看台下,掀开绫蔺笠仰望台上。身着紫地锦直衣,缀锦之上套金立框弓袖,手持白重藤弓,此刻漫不经心仰起,自笠中露出的面容,阿松早认出,
“阿君小姐。”
“是。”
“您家那位,是薄施了脂粉而来的。”
“您看见了?”
“确是……”
“正是如此。”
阿君与阿松相视点头。此时阿松心中陡然一振。
第十四章
盛装古式的十六骑来至南隅,忽而止步,马场本所设的记录所中,走出一名着红直衣、佩太刀、戴立乌帽子、穿浅履的侍卫,缓缓而行。十六人迎上前去,近前跪下。立乌帽子侍卫也屈膝,
“流镝马,速始。”
十六人齐声,
“谨领命。”
说罢一齐退场,各自跨上所牵之马。
此时,四十八名持靶人分头飒然退往北侧靶场。立起靶子,于其下整衣而坐,持弓人则将弓倚于北侧隅幕。
射手依次催马,向八幡社一礼。再归原位并辔。西边翻白扇为号,东边举红扇相应。准备既毕,第一番射手策马而出。绕马三匝后,展日丸扇,整笠檐三回,骤然驰马,将展开之扇抛向中天。此乃古式之舍鞭扇。
扬鞭策马飞驰,喝声拉满弓而发,毫厘不差,一靶、二靶、三靶漂亮击碎,浴满场赞叹之声而回马。
第二番——宇津木兵马。此处化名小川静马,戴绫蔺笠,面目难辨。正如看台上女眷所见,兵马似是薄施了脂粉。自策马至抛舍鞭扇,一切依小笠原古式。
扬鞭拉满弓,射出之箭毫厘不差,击碎一靶。二靶亦然,三靶也……瞬息击碎,亦浴热烈赞叹之声而回马。
第三番小森莲藏——亦是老练,同样击碎三靶,受同样赞叹。
如此看来,毫无波澜。驹井家派出者、神尾派出者,一律建功,便无怨怼。
自第四番以下,便是与前三番不同段位的射手了。三箭皆碎靶者极罕,大抵三矢中脱靶一矢。十六骑中,三靶皆碎的计有五骑。其余十一骑仅中二矢。但也都未尝大失颜面地终了流镝马。
这十六番射手终了流镝马,控马巡场而归假屋的列队,又成观瞧之景。其中最易博得称道的,仍是宇津木兵马。
“那似是驹井能登守大人的小姓。驹井殿下是炮术名家,连那小姓都弓法高明。”
兵马因不愿被人识面,刻意以笠遮掩。
神尾主膳目送过场十六骑射手,小森至此得意地见礼。
主膳颔首示意,却欲自笠下细窥随后而来的宇津木兵马的面目。
流镝马既毕,其余射手尚在假屋,唯宇津木兵马已抽身离去。兵马以流镝马时的绫蔺笠与绑腿,骑那匹黑色骏马,带随从与持靶人归假屋,即刻更衣,戴编笠遮面,悄悄绕过大泉寺小路,仍是不令人知地归能登守邸。
兵马一走,两名同心尾随而去。
流镝马终了,烟花盛放。将归的人群与正欲出行的人,教人潮毫不见消退之色。
“回去了回去了,夫人们回府了。”
这声中,人浪回涌。
前路通道上,华美女轿居中,盛装女佣随侍,前后武士足轻环卫,似自马场庭院各归其邸。
兵马也被卷入这人浪回涌之中,唯有被推着走。推来搡去间,竟不免与那女佣行列并肩而行。此际,
“打架了!”
这声不好。此情此景闻此恶声,虽属不祥,可在那行列整队将归的前路上,
“打架了,打架了。”
接连听闻,闻者顿时变脸。
喧闹确凿,必是自前方的露摊与搭棚一带而起。
“嗦——打架了。”
甲州人以脾气火爆闻名。今日盛会,若仅以流镝马神事收场,众人正觉意犹未尽,
“打架!”
这声音,足以煽起疯狂的群众心理。
女轿行列前后左右响起呐喊。然这呐喊尚非特别危险,不过应和那尚不明就里的“打架了”呼叫,意义模糊的信号罢了。
然这女轿行列随从众多,沿途警戒周到,倒无虞;只是前路因骚动一时阻了行列行进,终究不妥,怕由此搅大混乱。故轿侧武士足轻皆凛然戒备,眼观八方。
“打架了,打架了。”
前方骚动愈大,后方起哄声也愈高。但无论哪种,确非为加害这有身份的夫人们而起的叫喊。
此刻,某搭棚中跳出一赤裸男子。
虽称赤裸,腹上却缠着新白布。且虽裸身,唯缠绑腿、着草鞋。更不相称的是,背上横着青地锦袋裹着的长物,以绳衔于口。
自那棚中跳出时,左手挥短刀,再看右手,自二臂根处早被齐齐斩断——并非方才所断,断臂之处早愈合长好,
“管他呢,干就完了!”
挥动短刀的左腕上也沾着血,面上眉间稍偏处也渗着血。
“浑蛋,敢耍老子……”
一伙壮汉自棚中追出。
看那些人,皆是赌徒。
所谓打架!便是此。即是赌徒间的争斗。似是要拿住搅局者,捆作竹席卷。
受此波及,宇津木兵马也难免在人浪中挤挨,而那“夫人”女轿一行正面撞上,既可怜,又是万分无礼的变故。
“无礼之徒,退下!”
随行前队的足轻武士赶来。
“管他呢,干就完了!”
挥短刀的赤裸男子,全无畏惧警戒的足轻武士。
“退下!”
持棒者拦住追来的赌徒,可赌徒们气焰之高,视若无物。
“浑蛋,敢耍老子……”
“无礼之徒,退下!”
此处随行前队的足轻武士,为制服赌徒,不得不与之格斗。
“打架了,打架了。”
群众至此,不能不沸腾。
左手挥短刀的裸男,虽无右手,身法之敏捷却令人惊异。他穿梭于欲擒的同心足轻棒尖之间,这边钻出那边溜走,正是惯于打架与扰民的做派。
围女轿的女佣们几乎要哭。
尾随宇津木兵马的两名同心,虽遇此骚动,却犹豫是否弃兵马而奔向骚处。
“既如此,那便。”
一人附另一人耳低语,语罢前者分人群向前,后者似仍原地监视兵马。
此时一切盛会已毕,烟花盛放。溃散的人脚、将归之人、出行之人,皆被黏住吸聚,推搡、踩踏、跌倒、哭喊,在无声处掀起胜过打架的动荡,在所难免。
骚动似只一人所为,其波及却可怖,有心者为此忧惧。
此处衔青地锦袋之刀、赤身狂舞的独臂男子,自不待言,便是顽力的百藏。
百藏一人虽非了得,却由他一人惹起大混乱,那大混乱正要化作阿鼻叫唤之世。关键的百藏不知何时,踏过群众头顶,攀着席棚戏棚的柱子,自屋顶逃去。
“浑蛋,别放跑他!”
赌徒无赖们见状,同样以柱子为踏脚,爬上戏棚追赶。
于是下方骚动移向上方,兼之官吏弹压见效,下方动荡虽平,然动荡登上高处,反令事态更成观瞧。
此前众人不明骚动因由便瞎闹,此刻仰头而望,好歹能看清情势,于是除怕事的女轿之流外,无一人离场。
顽力满身血污,攀柱踏席如猿奔走。时隐时现,眼花缭乱间,其后同样赤身的暴汉,
“浑蛋,别放跑他!”
骂着,如蛙般纷纷扑去,虽不明原委与人品,确是饶有趣味的观瞧,无疑。
此时顽力虽已弃短刀,却仍衔青地锦袋不放。
顽力自棚跃棚,不知何时已跳上马场看台屋顶。
“看,浑蛋跳上看台屋顶了!”
如蛙般的赤裸汉们,口称看台屋顶、看台屋顶地扑去,却难如顽力那般利落,自搭棚跃至看台屋顶。
他们一旦在小棚尽头跳下,便从背后攀上看台屋顶。
“嗨哟,嗨哟。”
看台的柱与顶,眼见便被赤裸汉挂满如铃。
自看台屋顶疾驰的顽力百藏,逃向正面马见所。此处正是太田筑前守与驹井能登守两席所在,其余看台以此处为正,长如左右花道。于是,便如从两花道驱赶的捕戏,在本舞台上演武打,发展到捉放与否的境地。
这意外之观,怎舍得离场而归?流镝马竞技过于高雅,未惬期待的大众,正要借这痛快下气。
虽是日暮沉落,白根方向夕阳格外红艳,织出晚霞,如金箭射向这看台屋顶,自下方广场观瞧,光尚充足。尤其暮色将这活剧布景染得更浓,较白昼更成凄厉舞台,登场赤裸汉们的“嗨哟”声,亦令人既怖且勇。
正欲归府的神尾主膳,也不能不看这骚动。主膳与同伙自马场下仰望看台舞台面,忽有所觉,皱眉慌顾左右,
“小森殿,小森殿。”
唤道。
“嗨哟”的赤裸汉们自两面包抄,顽力百藏已陷身不动之境,唯有正面迎敌。右向距八幡宫屋顶尚远,前是马场,后是备用棚,无论朝哪皆人满为患。
“浑蛋。”
一赤裸汉扑上。
“你搞什么!”
顽力握紧左拳,直捣其眼鼻之间,那赤裸汉仰面自看台被击落。
“这混蛋。”
继而扑上的赤裸汉,背上有般若面刺青的赤裸汉。
“你也来?”
顽力以掌“啪”地掴其横脸,飞足踢其腹,那汉也倒栽葱滚落。
“浑蛋。”
第三名赤裸汉。
“少耍花样!”
第四名赤裸汉。
“这混蛋。”
第五名赤裸汉。
“浑蛋,浑蛋。”
第六及之后的赤裸汉。
屋顶上的赤裸汉们,于彼此皆便利亦不便。无隙可乘,于敌是利,于己亦利;于己不利时,于敌亦不利。
尤其独臂的顽力百,只因独臂,可擒之处便少。自顽力立场,一旦被缠便万事休矣,故以敏捷身法与自如独臂,于敌未及缠时便击落,顽力此策大获成功。
那青地锦裹的长物,或是无暇拔、或是不拔为便,顽力百始终衔其绳,不以它护己,倒似以身护那袋。
扑来的赤裸汉,似怀两重目的:擒顽力、夺青地锦。两重皆未成,大块头赤裸汉被自高处“咚乓”击落,或一屁股坐倒顺坡滑落如水上滑梯,“呀”地叫唤。
正焦躁观看这屋顶缠斗活剧的神尾主膳处,小森莲藏携弓箭而来。
小森非流镝马时装束,不穿外褂只着裙裤,仍携白重藤弓,附黑翎箭二支。
迎小森的侍卫随后,持二十四箭之箭箙而来。
“小森殿,快。”
神尾主膳招手。
“何事?”
“小森殿,劳烦,想请你了结那恶徒。”
听神尾所言,望着屋顶骚动的小森眼中,略显为难之色。
“究竟那是何事?”
“其中的恶徒,便是那独臂、持袋裹太刀之辈,推想是欲夺刀而逃,被众人逼入绝境、失了去路。然虽独臂,面对众人不惧,实是可憎之徒,想从此处放远箭射落他,解众人之困。”
“确系如此?那挡在中央的一人,确是恶徒么?”
小森叮问。
“确系如此,射落那恶徒,事便了结;若任同类来援,便成不易收拾的骚动。”
“既如此,谨遵吩咐,射他一箭。然神尾殿,那般缠斗之中,瞄准极难,本欲伤其足令落、留其性命,却难一味如愿,万一箭下断了那人性命,日后可无麻烦?”
“不必多虑,与其顾忌射偏,不如毫不留情一箭射落。”
“既如此,便如吩咐行事。”
“留命反生后麻烦,索性漂亮射杀,免受苦楚,事后责罚由在下承担。”
“既如此。”
小森莲藏脱去一侧衣袖,白重藤弓上搭黑翎箭。
“卑怯,卑怯!”
此时,周围群众中不知谁起声,
“还不知谁是谁非,便无端放冷箭,卑怯!再等等,接下来的打斗才好看。”
仍是不知谁在叫。小森莲藏不加理会,将弓如满月般拉满,瞄准之的,正是屋顶上的顽力百。
小森虽如满月拉满弓,然缠斗之际,箭尖独指顽力甚难。似为不伤他人、只射落顽力一人,而耗时瞄准。
其间,看客终以不安之色,眺望小森的弓势。
“何至用那等暗器,若是恶人,前去拿缚便是,未到官吏动手,交给他们处置也好,不明就里便要射杀,未免太蛮横,何况今日是向八幡神奉纳流镝马,那日于神前流血,不祥吧,那些汉子赤身打架,却以弓箭对付,岂非卑怯”——这般念头填满每人胸臆,遂以不安之色,望向神尾一党与小森的箭尖。
“住手,住手,扔了那弓算了。”
远处有人骂道。
“打他,打他。”
也有人喊。
看客本不知屋顶骚动因由、孰善孰恶,却对那放冷箭的不成器武士做派,不能满意。于是人气转恶,谩骂四起。虽未至投石掷土,却因小森瞄准难定而喝倒彩起哄。
神尾主膳等毫不退让,以凶目瞪视左右行将暴动的群众。总之凭这威势,群众被压住。
正面马见所大屋顶上,顽力独演,对众周旋,如前所述。不令缠身只击落的策略大功告成,令众亡命之徒气馁,亦如前。其间众亡命之徒散向左右,顽力之身独留中央,恰成好间距,正待此时,小森满张之弓将发未发之际,不知怎的错乱,那老练箭尖如竹蜻蜓般乱旋,忽地撞上右侧上方看台张挂的幔幕,“噗”地落下,如雨滴垂坠。
小森大惊,手中弓弦已断。
“无礼之徒!”
小森弃断弦之弓,拔刀出鞘,
“叫你尝尝厉害!”
一袭旅人装束的男子,将一柄花剪掷向拔刀的小森面门。那男子戴笠披蓑、草鞋绑腿,自看台下钻入隐身,其迅疾。
更迅者,方才似才钻入看台下,其身影已自背后现于看台屋顶。
“看哪看哪。”
说话间,那男子如履平地般飞过看台屋顶,奔向正面大屋顶的修罗场。
小森虽接住断弦掷来的花剪,却咬牙空望那敏捷男子奔去。
小森虽咬牙,看客却齐声喝彩。喝彩着,
“叫你尝尝厉害!”
这声喝彩怒吼,正逢小森之箭撞幔幕垂落之时。众人见那不成器侍卫漂亮射偏,因此,
“叫你尝尝厉害!”
喝起彩来。至于另有人潜入,以花剪“咔嚓”剪断那拉满的弓弦,叫着“叫你尝尝厉害”掷出花剪、钻入看台下这般细密动作,他们自无从察觉。
他们无从察觉,也难怪,便是在旁的神尾主膳以下众多侍卫,也都不知小森这荒谬失策因何而起,唯惊愕而已。
唯小森独知其故,立弃弓拔刀,却只接住花剪,对真敌全然无应手。
骂着的群众、惊着的侍卫、咬牙的小森,齐仰屋顶时,唯见如前所述,一袭旅人装束的男子如履平地般飞奔屋顶。
此时即便掷短戟也已不及,更无重结弓弦或取替弓的余裕。
“以此剪,这般这般。可恨之徒。”
小森拾起落地的花剪,示于神尾,以言词动作忙乱说明:混入人丛之奴,忽以此剪自后剪断那拉满的弓弦。
“实是岂有此理的敏捷之徒,必是扒手之流同伙,看那般模样。”
小森空指向屋顶那旅人装束男子,露懊丧之相。
侍卫们虽恍然,群众却不明就里,见屋顶赤裸汉处,新添一名旅人笠蓑男子奔去,正屏息猜是敌是友,那奔至大屋顶的男子,已骤然将围拢的赤裸汉一个个击落。
“看哪看哪,有趣,帮手朝那边去了。”
那帮手幸而助了弱势一方,令看客欣喜。一人已颇了得,又添一名同样身轻者跃出,看客大喜。
然既成两人,莫非再难耍那取悦大众的花哨把式,只胡乱将赤裸汉击落,忽又隐入屋顶之后。
“看,跳了跳了,从屋顶跳下啦!”
看台后方起声。果然,自正面望去似隐入屋顶之后时,两人相继自高处轻跃落于寸地。
“嗦,别放跑!”
赤裸汉们接连跃下,围拢的群众让开道路。
“这下归咱了,毛虫们,那便立个功追去吧。”
群众“哗”地散开让出的道上,笠蓑旅人装束与赤身绑腿的顽力,如疾风般飞掠而过,脚程之快。
两人不分街道、人家、田地,直指北方奔去。追赶的赤裸汉与看热闹者,总之比起两人逃遁之姿,便如毛虫一般。
第十五章
那傍晚,能登守邸中,提着能登守定纹灯笼、随从齐整,抬出一乘轿子。门人皆想:主人殿下为公事往何处去了。
可这轿子既不去役宅,不入城中,也不似往代官阵屋,直到长禅寺方止,众人想:必是有什么急务,来此寺参拜。长禅寺在甲州乃仅次于惠林寺的关山派大刹。能登守来访,不足为奇。
似与方丈略作对谈,待轿子与随从自此归去时,可见宇津木兵马身影,没入后山暮色。
原来,乘能登守轿子来的,并非能登守本人,而是这宇津木兵马吧。
兵马潜入长禅寺后山树林,于某树荫坐下,吐息俯瞰甲府城中的街巷。
来甲府后兵马历经种种。只因小小误会,险些永无见天日之时。总之能落得这般脱身之身,该当欢喜。
兵马此后欲脱长禅寺,沿无路后山,暂往甲斐的惠林寺去。
甲府所受种种照拂,虽也有所留恋,但长久以来誓寻的仇敌机龙之助,必仍潜藏这城中某处,这桩未了,更令兵马难以就此弃甲府而去。
然这并非永别甲府之启程,依能登守所教,他暂落不远的松里村惠林寺,隐遁些时。其间可留心不断窥甲府动静,那留恋便不甚酸楚。
兵马为此目的,没入松林暗处,行于无路山道。
循前日七兵卫与顽力所行之同路,自俯瞰马场的要害山之后,沿甲府来此、越带名与棚山之间的里道,却尽量不走路,分山而行,见前方有三盏灯笼前行。
那灯笼所经,是自西山梨出东山梨的岔道。大抵是这边来看今日流镝马的本乡人,入夜成群而过。兵马既不愿被他们发现,他们也或惊见自己身影,便欲错身而过,又暂藏树荫,待那灯笼行过。
不久那灯笼来至藏身眼前,初被兵马发现时便只有灯笼无人声,此刻过眼前,仍无语声,极是静谧。
走寂寥山路,借人多势众壮胆高谈,本是常情。何况若是祭典归来,本该闻得浓重乡音的年轻众人之声,偏有三盏灯笼,却静得出奇——静得令兵马生疑。
待其将近,自树荫窥看,那并非全是人,乃是二乘轿子周遭数人,前后三盏灯笼。
啊,这不是祭典归来,也曾疑是婚礼。婚礼又过于肃静。莫非是送病人去甲府城中、此乃归途?兵马正这般想着,忽被灯笼的标识攫住目光。
前方大书下藤纹。下藤乃与自家相同的纹,兵马漫不经心望去,其下记着“小泉”。猛然醒觉,翻看背面,“八幡村”三字隐于弓形之后。
八幡村的小泉,岂非我嫂的娘家?嫂者何人,便是曾为兄长文之丞之妻的阿滨——啊,那轿中主人是谁?兵马为此心头一震。
阿滨虽已殁,其母、其兄、其嫂、乃至那夫妇间所生孩儿,兵马皆识。
越过里道去那家玩耍的旧忆犹存,尤其嫂阿滨喜自己来、亲折柿实相赠的温柔,想忘难忘。太过怀念,兵马竟想追去通报姓名。
然以兵马如今之身,却须顾忌。无奈,兵马被种种遐想驱使,尾随轿后,同向而行。
轿与灯仍默然。兵马想,若起些话头,轿中之人约可判明。
如此行过一段山路,
“那轿子,且住。”
一声破山路静寂。“且住”之声,非至少与士分相关者不能发,兵马想:必是自对面来的某侍卫,按住那轿杠了,便又止步看个究竟。
“自八幡村小泉家,今日流镝马所见二位客人,本欲强留,怎奈今夜必归,故有此连夜相送,万望恕此简慢。”
“哎,不必客气。今日骚动,加之近来世道不宁,我等每晚此时巡此山路一趟。既如此,一路保重。”
双方这般对答,疑云尽消,轿子径自前行,迎面来的人影虽无灯笼,却似三人。
兵马自树荫错身放过,此后山路复归静谧。灯笼、轿子、随从,皆无言。
山路寂寥,轿中之人,大可说些讨喜话向外人搭腔;随从也大可开些话头,为轿中人的沉默解围。
五里山路如此行尽,轿入八幡村。至江曾原,显眼的门构、土墙、境内之森与竹丛,虽退于道旁,却有通入其处的一道小路。
二乘轿子入那宅邸。那宅邸,正是兵马永不能忘的嫂阿滨诞生的故乡之家。
兵马仅侧目一瞥,当夜便须急赴惠林寺。
与赴惠林寺的宇津木兵马前后相错,入八幡村小泉家的轿子,后者是机龙之助,前者是阿银小姐。兵马不知就里而送他们来,亦是无心之缘。机龙之助与阿银小姐如此结缘,亦是无心之缘。然更可异者,龙之助与阿银小姐,皆不知情而被送入的宅邸,竟是阿滨诞生之家。龙之助昔因那恶缘,亲手杀了阿滨。去那人之家,与另一恶缘相系之女同来,实是令人战栗的奇事。
将二人送来此处,是神尾主膳的算计。机龙之助,主膳杀不得,也无需杀。阿银小姐,却是主膳非处置不可之女,留她活命便危及自身。然而神尾主膳,既无需杀机龙之助,便也不必将阿银小姐灭口以掩己罪。因由便是,阿银小姐已开始爱机龙之助。机龙之助似也终得满足于阿银小姐的爱情。
阿银小姐爱龙之助,如烈火。如火上浇油般的爱法。失明的机龙之助,能将阿银小姐仅作女子看待。本该是女子表面第一骄傲的容貌,在阿银小姐身上已被践踏无余。唯于机龙之助,这践踏是无由的。
阿银小姐那里,幸内之死已非问题,憎恶神尾毒计也非问题。阿银小姐的肉身,已被投入爱此人与被此人所爱之火焰中,似乎此外更无他物。
见此情形,神尾主膳暗自欢喜。将二人移来此处,信其罪业不致受碍,主膳当已窥得此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