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阿银小姐之卷)

本卷目录(共 15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第一章

天一亮,雾气也就散尽了。天气好得没话说。幸内要从能登守的宅邸被接到有野村的伊太夫家里去。

只要幸内到了有野村,把至今的经过原原本本讲出来,一切就能说清楚了。神尾主膳的残忍手段,以及他宅子里那个盲眼剑客种种古怪的举止,只要从幸内嘴里说破,听的人纵然有的惊骇、有的战栗,也该能明白事情的究竟。然而不幸的是,被送回来的这个“幸内”,不过徒有“被送回来”这么个名号罢了。虽还说不上是一具尸骸,却也绝不容人当作活人来接纳。

幸内不只张不开嘴,连手也动弹不得。手不能动也就罢了,身子也动弹不得。即便那些器官全都失灵,只要眼睛还能动,多少也能传达些意思,可那双眼睛也昏沉沉地只顾沉睡。唯一还在动的,只有微弱的脉搏。

照料幸内的,几乎谁也插不上手,只有阿银小姐一个人守着。即便从驹井家一再来问,阿银小姐也充耳不闻。哪怕对驹井家派来的人,她连一句道谢的客套都不肯说。老爷的事自不必说,就连和她那么亲近的阿君的境况,她也懒得问一句。阿君那边倒是托来人捎话,说“务必代向小姐问好”,阿银小姐却冷冷地掉头不顾。她反倒先把幸内安置在离自己房间很近、从前阿君住过的那处地方静养,自己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

阿银小姐这般,不单是对驹井家冷淡,那冷淡底下还藏着深深的怨恨,而那怨恨化作恶毒的咒诅,全泼在了能登守和阿君身上。先前不过是一种扭曲的妒意,如今已成了刻入骨髓的怨毒。那桩好不容易才说动的神尾家的亲事,半途里横生枝节,全怪那个能登守——这口怨气,咬得阿银小姐的肉和骨头都发痒。所有递到她面前的禀报,无不是编排好了用来把这笔怨气往能登守和阿君身上泼的。因为大家众口一词:连位居首席支配的筑前老爷都已经应允的事,偏是能登守一个人跳出来说,旗本的老婆非得是同族、或是大名出身才般配,这才把事情搅黄了。

如今这世道,那种事怎么都好办。就算不好办,自家的门第也不至于叫他能登守小看,单单被他小看这一桩,就够阿银小姐气得不行了。

何况,闹出这种多余刁难的能登守自己又如何?他不正把那个阿君娇宠得神魂颠倒吗。阿君那个女人,说到底不过是个路过的飘泊客,连姓氏来历都不清楚。自己连这等来历不明的女人都疼爱有加、由着性子胡来,倒对别人的亲事一本正经地横加刁难,这心思难道不可恨?阿银小姐又偏狭地疑心,定是阿君在旁边出了什么多余的主意,于是两个人的可恨,越发往骨缝里钻。

“喂,幸内呀,快些好起来吧,有些事我不听你亲口说便不明白,我也有非得听你亲口说不可的事。”

那一晚,阿银小姐的起居室里来了个戴着圆头巾的父亲伊太夫,像是在说着什么,可不多时那话音听来比平日粗重了。阿银小姐也回了几句,可那声音很快变成了哭腔。

往常阿银小姐一哭出声,总是父亲伊太夫先软下来,可那一晚不是这样。

“像你这样的不孝女,天下少有。幸内我送给你,你带上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往后有三郎在,我也犯不着发愁。”

父亲伊太夫说完,一脸愠色。

“好得很,好得很。”

阿银小姐的哭声拔高了。

“我是先头太太生的孩子,我不在反倒于家更好。三郎的娘和我的娘不是一个人,为了如今的太太,也为了三郎,我不在才妥当。父亲您只管把如今的太太放在心上,我随便去哪里都成。”

阿银小姐摇着头哭。

“阿银,你胡说什么,自己的任性自己不知道,回回都说这种歪理来难为你父亲,可你父亲也不是好欺负的。”

“哎哎,哪能呢,我岂敢跟父亲争个高下,我不过是要去哪里都成罢了。”

“阿银。”

伊太夫益发愠怒,

“你这丫头,话都说不清,冷静些好好听。你这样寸步不离守在幸内身边,传扬出去是好是歹,总该心里有数。头一桩,连家里人都让我脸上无光。再者,神尾家那门亲事,话又没说绝,正为着不碍那桩事,才想把幸内挪到别院去将养,这话说得过去吧,合情合理吧。偏你不肯通达,就这么和幸内挤在一间屋里同宿,不许旁人插手,也太任性地过火了。嗳,你好好想想。”

事到此处,到底还是伊太夫先软了。他苦口婆心、如履薄冰地反复劝着阿银小姐。

“我照看幸内,有什么不妥?那该让谁去照看?除了我,还有谁会真心疼幸内?旁人不都嫉妒幸内、厌弃幸内吗?”

“哪有的事。”

“不,就是如此。这家里真心肯帮我一把的,除幸内再无别人,我不把幸内当宝贝,便没人把他当宝贝了。”

“蠢话!”

“哎,我本就是蠢人。父亲,把我作践成这样的,是谁呢?在先头太太还在世的时候,我可不是这般蠢。我既不曾这般蠢,而且,我的……我的脸,也不是这般模样。自打如今的太太进门,我才变成了这蠢样子,我的脸……我的脸,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阿银小姐哇地哭了出来。

“阿银,你又来这套。”

伊太夫一脸无奈,望着伏地而泣的女儿。

“父亲,往后我再不会说这种话了,今夜就容我把想说的都说尽了吧。先头太太,是在我十岁那年病故的,那时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外头都说,是如今的太太害死了先头太太……”

“住口,你说什么。”

“父亲,那是谎话,是谎话,可外头既有这等传言,您总也知道。母亲是含恨而终的。我那年十岁,先头太太究竟何故那般含恨,我一点也不知道,也没人肯讲给我听。可那时分,母亲嘴边无意漏给我听的二三句话,至今还留在耳边,因此有时也会恍然:哦,原来如此。我可怜先头太太。话虽如此,我对如今的太太却也说不上有什么怨恨。”

“啊呀,真拿你没办法,你这偏狭的性子,已沁到了骨头里,可叹可叹。”

伊太夫一声说不出的悲叹,阿银小姐却几乎不为父亲的叹息所动。

“正如父亲所言,我那偏狭的性子,已沁到了骨头里,再也改不掉了。我原本也不是这般偏狭的孩子。听老妈子们时常念叨,说我小时候,那可是个招人疼的孩子,招人疼、心又软,无论什么人没有不喜我的。如今却成了这般,身形既已变成这副模样,心也跟着残了。父亲,我这副模样,再也变不回从前那可人的孩子了吧。即便如此,落得这般模样却还能活着,又是托了谁的福?是幸内的福。我被火钵的火燎了脸那时候,幸内飞扑过来救了我,因而捡回一条命——我十岁、幸内十二岁那年的事,父亲您也还记得。把我的脸烧成这样的,我绝不敢认定是如今太太所为,可是……”

“你、你说什么,阿银,你、你竟说出这种话——”

伊太夫到底也慌了,口吃起来。可阿银小姐依旧冷冷的。

“我的脸,从那时起,就为某人给毁了。可托幸内的福,好歹捡回了命。若说连命也救不回,对那人、对我自己,倒都更好,既已被救,除了这般活着,也就别无他法。既是幸内救下的命,送给幸内也无不妥;既是幸内救下的身子,交付给幸内、任他处置,旁人也没什么可说的吧。外头爱怎么嚼我们的舌根,由他们说去;若因此碍了那门亲事,也由它碍去。父亲您既中意如今的太太,我中意幸内,也是一样的。”

伊太夫到底被这女儿彻底难住了。不单彻底没了法子,反倒叫她这般执拗的言辞骇得动了怒。

“你既把幸内看得这么重,就带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做父亲的往后对你做的事,一概不过问。你也要存了从此不必再受父亲照拂的打算。”

撂下这话,他像是踢开座席似的起身走了。

阿银小姐盯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一脸凄厉,

“哎,好得很,我这就走,带上幸内去哪里都成,我绝不沾父亲的光,便是死了,也绝不沾藤原家半点照拂。”

阿银小姐咬牙切齿。那模样,全无半分对父亲说过头的悔意,反倒像那反抗的心思越发膨胀起来。

“幸内呀。”

阿银小姐膝行到幸内的枕边。

“方才你也听见了,我在这家里是待不住的了,你且稍等些时候,我去寻个能带你同去的地方,回来接你。今夜我就想带你走出这门,我这就去打听门路。被父亲这么一说,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你也待不下去了。无论谁说什么,我都要带你走。”

阿银小姐仍咬着牙这么说,俯视幸内沉睡的脸,随即起身打开衣橱,看那手忙脚乱收拾行装的模样,这丫头竟是真要此刻就离家出门。腰带间照例掖了把怀剑。又从小抽屉里取出几包小判,胡乱揣进怀里。然后照例戴上了那顶头巾。

“听好,我这就去甲府,寻一户肯收留你的人家,立时便回来接你,你且一个人等着。哼,父亲就算不管,够我和你一起过上两三年用的钱,我也有。不必担心。”

阿银小姐手脚发抖,怀里的小判包噗噗地直往下掉,她又抖着手拾回怀里,可拾回去又从怀里漏出来,她便像疯人呓语似的独自嘟囔:

“哎哟,你这月代都长出来了呢。若是去外头,这般模样太难看,本想替你剃了月代,如今却顾不上。到了甲府,我托人前来接你,我也一道来,那时任父亲说什么,我也不回,也不放你回。这家里,我不在才好,我不在了,大家都要拍手称快,正因为我不在、因为我走了,所以我才……”

阿银小姐的手碰不到跌落在席上的小判包。好容易拾起塞回怀里,又漏出来。她终于,把那几包小判中的一包漏在了地上,没去拾,把行灯的火拧暗,出了门。

外头虽没有昨夜那般浓重的雾,可夜色之暗,和昨夜毫无二致。

阿银小姐和父亲争吵那会儿起,这家的檐前编篱底下,便蹲着一条黑影,像是一字一句听完了父女俩的争执。

伊太夫怒冲冲、脚步粗重地退走之后,那黑影悄悄挨近檐前,从门缝里窥探阿银小姐的动静。他虽是抱膝蹲着,两把刀的鞘尾却从羽织底下露了出来。

阿银小姐正要开门出去时,那可疑的黑影又退到先前的所在蹲下。待阿银小姐不知去向、没入黑暗之后,那可疑的黑影又悄悄从编篱底下探出身子,照旧挨近檐前,伸手去推套窗。阿银小姐刚关上的门后头,并没有上锁。因此不费什么声息便能推开一尺来宽,立时便闪身进了里头。

看那毫不费力推开纸窗、踏入客厅的身影,分明是个武士。而且不是什么小禄的侍从或足轻,倒像是有些身份的武士。有些身份的武士,做出这等潜入民宅的行径,委实不相称。可若非迫于非如此不可的燃眉之急,也不会这般潜行而来。待阿银小姐凑近她拧暗了火的行灯、把火拨旺时,从那头巾缝隙间露出的面貌看去,那竟是神尾主膳——说是意外,也并不算太意外。

主膳蹑手蹑脚挨到昏睡的幸内枕边,盯着那睡脸看了片刻,随之狞笑一声,露出自残忍的笑意,却把背对着行灯、拦身在幸内枕前,因此不知他要做什么,只看见他从怀里掏出绳子像是搓弄,又把近旁的东西拽过来摆弄,这其间,睡着的幸内,

“唔——”

闷哼起来,主膳从他头顶把被子兜头罩下、按住,幸内的哼声便像被压断了似的歇了。

这一来安静了,主膳又转过身面朝行灯,可幸内既被罩了被,究竟怎样,全无从知晓,只比先前更老实了。转回行灯边的主膳,不由自主地低声,

“啊。”

说了这么一声,看自己的两只手。那手尖上,正一滴滴落下鬼蜘蛛般的血块。

“啊,是鼻血。”

主膳仰起脸,就着手势从怀里掏出沓纸按在脸上。方才吓了他一跳的那团血,并非来自外头,原是他自己鼻子里淌出的鼻血。可用纸一擦,借着行灯的光看去,那血着实惊人,黑沉沉凝成块、黏糊糊的,竟透过一叠沓纸、洇得那般深,还止不住。

神尾主膳对自己这般汹涌的鼻血,像是连自己都怕了。他按着鼻血,收拾了四周,从原先的门道退出了这间客厅。

第二章

阿银小姐这深更半夜跑出家门,说莽撞固然莽撞。可若真分得清莽撞还是不莽撞,也就不会跑出家门了。总之,阿银小姐就这么平安出了宅子,离开有野村,朝着甲府,在黑暗里埋头赶路。一路上没有出事,算是运气。

然而,她全然没料到,身后还跟着个神尾主膳——这却不能算运气。

好容易要进甲府的街市时,遇着一处街口岗哨。渡过荒川,在旧阵屋遗迹那里,近来临时设了这么个哨卡。

“喂喂,上哪儿去?”

岗哨里,一个握着六尺棒、体格粗壮的足轻,把路过的阿银小姐叫住。

“哎。”

阿银小姐应了一声,停下了脚。

“站着。”

岗哨上下打量她,从她头巾顶一直看到脚尖,

“瞧这模样,一个女子独行,打哪儿来?”

“从有野村来。”

“有野村是哪个何某的人家?”

“这个……藤原家的伊太夫府上……是个唤作君的使女。”

“有野村藤原家的使女?这深更半夜,竟只身一个——”

“是主人的密使,不得已……才耽搁到这般晚。”

“咦,那你要去哪儿?”

“这……去城里神尾主膳老爷的府上。”

阿银小姐在此地扯了两个谎。一是盗用了阿君的名字,二是把神尾主膳的宅子胡乱说成了去处。

“神尾主膳大人府上?”

岗哨说着,略带猜疑地把她打量了一圈,

“也罢,过去吧。不过,近来市面上不太平,你像是还不知道。不太平倒不是别处,是常有人被斩、街头斩人成风,连傍晚都少有人走动,你既不知情,这深夜里、又是单身、况且还是女子,走这一带,可是危险万分。”

“多谢您。”

既蒙岗哨放行,阿银小姐便从那儿穿了过去,那条街叫饭田新町。

方才岗哨说的那些,阿银小姐这会儿已经忘个干净。甲府近来不太平,有野村那边并非没风声传去,可还没进阿银小姐的耳朵。这下虽是进了甲府的街市,却并无去处。说去神尾主膳府上,本就是胡诌,可阿银小姐心底里隐隐打算要去的地方,其实是市五郎的家。

打定了去寻市五郎的主意,阿银小姐顺着认得的甲府街道、往城的方向走,忽听得有孩子哭声。

那孩子哭得实在凄凉。像把一匹薄绢长长撕开一般,哭个不停,待到仿佛抽噎着咽了气、没了声,转瞬又凄凄地哭起来,欷歔不止,听着叫人心疼得受不了。

阿银小姐不知从哪儿飘来这凄凉的孩童哭声,至此才发觉夜已深了。定神一看,脚下近旁便是一丛森然的树。右边连着通往城内的武家宅邸。眼前这片林子是穴切明神的神社林,对甲府地理不陌生的阿银小姐,立时就明白了。明神看得见,林荫里还坐落着小人屋敷之类,虽是暗夜,要认清也毫不费事。

甲斐之国、甲府这片地界,古时原是一面湖水。冷冽的水漫无边际地铺开,平如明镜,富士山便在那镜中映出面容,朝朝暮暮做着水镜之戏。富士山做水镜固然相宜,可若无这水,人也住得,田也开得——据说地藏菩萨动了慈悲,有一回召来两位神祇,

“这可怎么好,把这水引到别处去,让众人住下可好?”

如此商议。其中一位神祇说:

“此念甚好,且容在下想个法子。”

说着环视四周地势,终于对准前方山棱最薄处,

“嘿!”

一脚踹去,那山棱的一角便被踹破。见状,另一位神祇起身道:

“好极好极,余下的交给在下。”

说着在被踹破的山棱处凿开一个口子,开出一道水路,只见漫无涯际的大湖之水,便哗哗流向了富士川。

远处看着的不动尊说:

“咱也不能袖手。”

便把河床细细整平,使水畅流无滞。

托这二佛二神的福,才有了甲府这片土地——这是自古的传说。头一个动念的地藏菩萨,是甲府东光寺里的稻积地藏;接着踹破山的,是蹴裂明神;整平河床的不动尊,是濑立不动;凿山开洞的那位神祇,便是这穴切明神——这缘由,阿银小姐也熟知。走到此处才知夜已深,阿银小姐头一回生出反省:自己何等莽撞、何等大胆。想起上回来时,虽是白日、虽在城的正下方,却吃了恶无赖的苦头,竟不知怎的,在这夜半、走在这凄凉路上,一路平安到了此处,连自己也觉得后怕,猛地一身寒栗,偏又听见那凄凉惹怜的孩童哭声。

不知怎的,那哭声像是追慕着自己跟来的。阿银小姐止不住地觉得,仿佛有个恋慕自己的孩子,正从后头追上来。

阿银小姐教那孩子哭声缠得心里发紧。

背对穴切明神、朝武家宅邸那边走去,脚下便传来像是断了气似的孩童哭声。

“哟,莫不是个弃儿。”

阿银小姐看清了,近旁路边的暗影里,一个孩子被抛在地上哭着。

“可怜的弃儿……”

阿银小姐朝那孩子奔了过去。说是弃儿,这弃儿也未免太无人心。既没装在篮子里,也没给带一件玩具。只没剥光身子,算是留了情,就这么直抛在道旁。

“哎呀,这般放着,非冻死不可,何等残忍,何等狠心的爹娘。”

阿银小姐立时把那孩子抱了起来。这抽噎着的孩子被抱起,惹人怜爱地把脸紧贴在她胸前,一边寻着奶,一边欷歔不已。

“没奶吃,委屈你了,好孩子,别哭。”

约莫刚会吐清字眼的男娃。阿银小姐紧紧搂着他,拿脸去蹭他的脸。

那一刻,钻进阿银小姐鼻子的,是一股确凿的腥臭、说不出的讨厌气味。她不晓得这气味是什么,可猛地一阵作呕,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三步,只见那地上另有一团物影。

“有人倒下了。”

阿银小姐分明看见那里倒着个人。她立时觉出,那人不似寻常倒地。既不是受伤倒的,也不是病倒的。

“啊,怎么办,有人被斩了,被人杀了!”

天地骤然暗了——原就暗,这会儿却暗到了肚子里。前后左右、四方上下,像是被漆黑的大铁壁密密实实地压将过来,眼也发黑、天旋地转。

可她怀里的孩子,却搂得更紧了。

有谁从身后轻轻拍了拍抱着幼童、立于暗中的阿银小姐的肩。

“喂。”

阿银小姐悚然一惊,回过神来,随即浑身发抖。

“哪位?”

阿银小姐牙齿打颤。立在那儿、戴着头巾、穿着裙裤的,是个武士的身形。

“莫惊,在下不过路过……你又是谁?”

出人意料,声音甚是温和。

“我、我也是路过的……”

阿银小姐勉强吐出这句话。

“这般光景,这可……”

武士也到底被这惨状镇住,兀自僵立。

“那里有人被斩了,这孩子被抛在了这儿。”

“又添一条人命。”

“可怎么好。”

这当口,武士倒不怎么慌乱,

“莫非,你是有野村藤原家的千金?”

这一问,阿银小姐慌了。

“您怎知,您是?”

“在下神尾主膳。”

“神尾主膳大人?”

“定是伊太夫大人的千金无疑。”

“是。”

阿银小姐听了神尾主膳的名号,一时羞愧难当。主膳曾上过她父亲那里,阿银小姐也不是不认得他的面貌。万没料到会在此地遇见。既遇上了,阿银小姐自也难免害臊。

“阿银小娘……怎么这深更半夜,独自在此……不,听你讲来也麻烦,这是近来流行的街头斩人,在下今夜也有密事在身,不便牵扯,这地方且留它原样,我等退开为好,你这是往哪儿去?”

“这个,我……”

“总之,且随在下到府上。”

“多谢。”

“趁巡夜的没来。”

“可这孩子……”

“嗳,这孩子……”

两人正为这孩子如何处置犯难,火铺更夫的梆子声传了过来。

第三章

自那破牢之夜起,独自暗暗揪心的,是阿松。

破牢者之中确有宇津木兵马,如今已是不争的事实。可他的下落至今不明,今夜也害得阿松辗转难眠、苦不堪言。传入阿松耳中的种种风声说:破牢者里那一队无宿流浪汉,似是分作两股,一股翻山逃往秩父方向,一股奔了信浓路;而那被视为首谋的人,无论如何必是潜伏在这市中。首谋者是谁?宇津木兵马或许不是那人,可他既依附了那人,便要与人同担罪责——这一点,阿松不能不去想。

如此说来,兵马哥是藏在甲府市中的某处了。藏在哪儿呢?若能藏得稳当、就此逃出此地固然好,可那名声都已传到阿松耳朵里,便连这方寸之地也凶险了——阿松一想及此,便如履剑刃,心惊肉跳。

“阿松,阿松。”

有人笃笃敲着窗板,悄悄唤她名字,那声音她熟,对阿松来说并非全然意外。

“哎。”

推开窗板,从那儿探出头的,是七兵卫。

“叔父。”

“阿松,借耳一听。”

七兵卫的来,向来匆匆。何时来、何时去,全没准数。这般夜里暗号、倏忽来访,阿松至少已习以为常。

“兵马哥在呢。嗯,嗯,就在这甲府城里,你瞧,藏在一个叫人料想不到的地方,眼下倒还平安。眼下虽平安,可那头领往后打算怎样,却不知晓——是先藏着叫他养好伤,再另行交出去,还是就这么藏到底放他逃走,这层还摸不准。”

七兵卫凑近阿松耳边低语,

“哎呀,兵马哥竟在这甲府街市里头?在何处呀,叔父?”

“那可是个料想不到的地方。我呀,本想从那儿把兵马哥偷出来,安安稳稳送他脱险,可那宅子里养着狗……说起来没出息,就为着有狗,我近不得那府门。”

“叔父,那究竟在哪儿呀,叔父去不得,我想想法子替您。”

“你猜怎么着,在二之廓的官邸,驹井能登守老爷的府上。”

“那位支配大人的?”

“正是,兵马哥确确实实藏在那一处,官人们还没查到,外头亲眼瞧见的,只我一个。”

“哎呀,竟藏在那位支配驹井能登守老爷的府上……”

阿松几乎愕然。七兵卫正待再说什么,后头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了,像是有人开了。这一刻,七兵卫快手从窗口往阿松屋里抛进一物,人已隐入黑暗。

从暗处进来的,竟是主人神尾主膳,叫人意外。

“阿松,还没睡?”

“是,还没。”

阿松窗板还没关严,被主人搭话,慌了神,

“方才,像是有人来过。”

阿松猛地一怔。

“没有,没人。”

这回答也慌得厉害,可主膳并不深究,径自去了。阿松舒口气,关了窗,坐了下来。

驹井能登守这名号,阿松也熟知。非但知名,郡内途中,还曾与他亲近结交过。可那人乃是甲州勤番的支配,是理应弹劾破牢的兵马的身份,绝非该去袒护的立场——这一点,阿松也分明明白。所以虽好容易探知了兵马的藏身之处,往下如何,依旧愁得不行。

唯一可依仗的,不过是能登守这位老爷,与自家主君不同,似乎是个体恤下情的老爷罢了。阿松想着,若能仰仗这份体恤,心里便得几分宽慰,不由得左思右想起来。

其间,她倒忘了方才七兵卫从窗口抛进来的物件。拆开油纸、解开缠着的风筝线一看,露出一段约五寸长的竹筒。那竹筒沉沉的,像塞满了什么,无端叫人发怵。筒上又以风筝线系了个提手,提手处还扎了个像是相思笺的结。

阿松提着它,不由得不微微一笑。只因那竹筒一端,烙着“十八文”的印记。

这一来阿松全然会意了。“十八文”不仅让她一切都明白过来,更把她那种种揪心愁肠,惹得捧腹大笑。

阿松心下想,那位先生真是个有趣的先生,一边回味着笑,一边又感念那份好意。这是为兵马哥备的药。想来是兵马哥病了,叔父请道庵先生配了,特意送来,这般情分,叫人感激,这竹筒不能不双手接下。

那么,把它送到兵马哥身边的责任,便落在我肩上了——阿松振奋起来。既无严封,便解了那似相思笺的结、打开来看,原来是道庵先生一手的方子。

“唐土与我朝,世间诸医者所出药礼之礼皆非此——唯病体全愈之时,言定十八文,如数支付,此外别无他故。”

既是木版刷印的文字,便算不得什么隐秘。

第四章

阿松睡下之后,雪便簌簌落了起来。

到了翌晨一看,峡中二十五万石的地界,全埋在雪里了。前一夜的雾,是以墨与胡粉把天地涂死,这回却是素白一片把乾坤抹净,恰如丸龙蟠踞空中。自昨夜起便落个不停的雪,到了早晨更添了威势。向东望,看不见竹子、大菩萨的峰;向西望,白根连山的形影也入不了眼;南是富士山,北是金峰山,甲斐之国四方环抱的名山,一座也看不见,唯见霏霏而落、缤纷而舞的雪花。

白到了极处,究竟与黑物起着同样的作用。大雪之时,也如暗夜一般,咫尺难辨。这般落法,任谁都认定要成一场大雪了。

这一早,驹井能登守的门内,有一行人冒雪出了门。说“一队人”或嫌夸张,可看那打扮的不寻常,便不由得想称他们为一队。

人数不过四个——其中三个戴着斗笠、穿着油衣。三人之中一个,正是主人能登守。左右随他的两个,既像家臣,又不像家臣,不言自明,其一便是南条——被能登守唤作亘理、待若旧友的那人——另一个唤作五十岚,也就是说,这二人是前夜破牢者的魁首。这般戴笠穿油衣、腰挎大小刀并排行来,谁也看不出是凶险的破牢者。

能登守居中、两人左右相挟而行,任谁看了,都不会有异议——那便是他的用人、他的家臣辈。只是这大雪里,能登守以他的身份,不借马轿,只以斗笠、油衣、草鞋出门,说勇武也勇武,说洒脱也洒脱,说好奇也由人笑,可待看到紧跟三人之后的那名随从的模样,便也要“啊,原来如此”地恍然了。

那随从肩扛火枪,斜挎弹药袋。能登守这般,如今带着家臣与随从,趁雪出行,显是要试他拿手的火枪。如此一来,谁也都无疑了——这确是能登守做派的赏雪。可若晓得那扛枪挎弹药的随从并非寻常随从,便又要生出另一种兴味了。

那随从是宇治山田的友哥。前头三人皆着油衣,唯友哥披着蓑衣;三人脚上都裹了绑腿、蹬了草鞋,唯友哥赤着脚;三人皆挎刀,唯友哥空身没带。

那三人势头很猛地飞步出门,把卍字回旋般落下的雪甩在身后、大步阔行,友哥却拖着一条跛足,一瘸一拐地跟出。

“友哥。”

能登守回身唤道,

“啥事。”

友哥傲然作答。

“不冷么。”

能登守、南条、五十岚都边走边回头,看友哥的赤脚。

“哈!哈!哈!”

友哥冷笑,反倒去看那些怜悯他的先生们的脚下。这一行人势头十足地冒雪前进。虽不知去往何处,看样子确是奔着荒川那一带去的。

如前所说,天地尽是雪。往来人影极少。小狗倒精神地耍着。偶尔路过的人,依着前头说的那般见识,也没人疑这一行人。连其中有个能登守,都没人察觉。

同一清早,神尾主膳还在睡懒觉。这人的懒觉并非自今日始,可这一早睡得格外沉。许是昨夜熬了夜,外头又是这雪,这般由他睡着,不知要睡到几时。神尾主膳猛然被朝眠的梦惊破,几乎与能登守一行出门同时。听那传话,这懒汉一骨碌翻身坐起,看来是桩相当的大事,撞进了主膳的耳朵。

“好,快传他进来。”

未及起身便如此说,更可见是送来十万火急的急报。

不多时,被领进主膳寝间的,是市五郎。

“神尾老爷,逃了,逃了,到底还是跑啦!”

“逃向哪边?”

“从代官町沿荒川那道,必是身延街道无疑。已派了三四个小子后头追着,要盯住去向倒不难,可真到节骨眼上,那几个小子怕是……”

“好,后援由我这儿出。市五郎,你辛苦一趟,去知会分部、山口、池野、增田,就说急召鹰猎,叫他们速来聚齐。表面是鹰猎,可这鹰猎比救火还忙乱。”

“细情遵命,那小的一告退。”

市五郎匆匆辞出。其后神尾主膳的举止好不匆忙:洗脸、换衣、唤家臣、派人去叫手下同心与小人、呵斥女中、辱骂小厮。主膳好容易整装停当,这府门的里头,已聚了众多人手。

“哦,列位,辛苦辛苦,市五郎想必已与诸位说了,近来稀奇的鹰猎,猎物怕是颇有斤两。”

“正如神尾大人所言,近日赏雪,因此一得信便赶来了。”

“来,人马聚齐,一刻也早些。”

“惊起的飞鸟去向,是身延街道。”

确是鹰猎无疑,可这鹰猎,未免太慌张了些。这十八人的同伙,踢起雪来,径从代官町的街上,朝荒川、身延街道猛扑而去。

只神尾主膳留下,目送他们去了的后影,却道:

“酒来,预祝的赏雪酒。”

神尾主膳便喝起酒来,那神气,倒不似赏雪的酒,倒像是什么心头的喜酒。喝着喝着,渐入佳境,

“喂,赏雪了,赏雪了,这般好雪,闷在此处喝没意思,这就去踯躅崎赏雪,谁去二人预备一下,把下屋敷的二楼打扫了,火旺旺地烧着,酒温上,整一处素净的席面。”

如此吩咐,又道:

“来,这就去踯躅崎。走着去。走便是。久违的赏雪,既赏雪便要走到摔跟头才算尽兴,这赏雪哪有不走的道理。随从一人足矣,同伴一人足矣。长油衣的预备,伞与鞋履。”

主膳起身,

“刀……”

说着,踩稳了有些踉跄的脚下,女中捧来平素佩的那把,恭恭敬敬递上。

“不是这把,取那边的。”

他指了壁龛刀架上竖陈的一把梨子地鞘的长刀。

“嗯,是它。”

女中郑重取下那梨子地鞘的长刀,捧给主人,主膳接过来,

“这便是伯耆的安纲。”

连对女中都冲口说出这不必说的话,是酒意终于上了头。

伯耆的安纲——如此说来,这刀便是此物了,藤原家在有野村的传世之宝,从幸内手中夺来,如今改了装具,成了自家的秘藏,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第五章

神尾主膳借着酒劲,冒雪走到踯躅崎的古宅。

到了一看,果如方才吩咐,二楼的一间已打扫干净,还备好了一处可以再斟一杯的座席。三只朱漆杯叠作一组,赫然摆着。

这踯躅崎的古宅,据说武田时代曾是甲坂弹正与穴山梅雪的宅址。从前叫鹤崎,如今这道叫踯躅崎的山脊,向左手远远伸出。房屋与之相对,坐东南。这宅子颇大,是很早以前一位任勤番支配的旗本所建,后来长久空置如废屋,神尾主膳不知借了什么缘法,竟像白捡似的归了自己。

此刻主膳所坐的二楼一间,最宜赏雪,前头说的踯躅崎山嘴起,左连高山,右开向甲府,平日里富士山呼之欲应,便在眼前。

“那人睡得正沉,睡得太沉,叫醒也可怜,待他睁眼再唤吧。”

主膳如此说,拆开那组朱漆杯,独自喝了起来。独自喝着,赏着雪。虽说是赏雪,眼下广阔的庭中有一池,池畔一株巨松张着枝。人称这松为“马场的松”,想必是因武田时代马场美浓守的宅邸在那一带,于是无人言说间便有了“马场的松”这名。单这马场的松上积着的雪,也够一人独赏而觉不枉。然而主膳并非那般风雅之人。怕也不是为看马场的松雪,特意来此重斟的。

主膳独自牛饮,只不时有个男仆从梯口探出头,怯怯地来问有什么吩咐。

“那人还没醒么,要去叫醒他么,可他钻进被炉那般熟睡,敲醒也可怜,白日里是累了在歇。”

主膳口中的“那人”,应是本该笼在这宅里的机龙之助。他原想与龙之助对坐赏雪而来,看来龙之助这会儿正睡着。

主膳这般自言自语着,连连灌下。像洗澡般喝。酒意渐狂。

“嗯,嗯,这刀,这刀。”

主膳说着,将原先搁在稍远处的那把梨子地鞘长刀的悬绪一把拽近,把鞘尾咚地顿在席上,目光钉在胧银高浮雕的松与鹰的缘头处。

“机龙之助偏不肯试这刀的性子,教人摸不透,可要说叫在下亲自试腕,却也提不起兴致。”

正那时,不知想着什么,神尾主膳的眼中遽然爬满血丝,

“阿银,阿银,阿银小娘——”

高声、且如癫狂般连连呼唤。

神尾主膳连声唤阿银小姐之名时,已到了酒乱的境地。那时思虑计划俱灭,将要燃起的,唯有猛烈的残忍。

“阿银小娘,阿银小娘。”

他走到二楼梯口,朝下望着,又唤阿银小姐之名。可阿银小姐没有回音。

“阿银小娘,阿银小娘。”

他提着那把刀,沿着宽梯,脚步不稳地往下走了两三阶。

“哎。”

这一回,沿廊上啪嗒啪嗒跑来的,才是阿银小姐。她不知在何处,听得神尾呼唤,急步沿廊奔来,脸却羞惭地低垂,两袖拢在胸前。

“啊,阿银小娘,方才正要去唤你来。来,上这边来,没人,不必客气。说请你上来哩。”

那说话的口气不稳,倒不如说那醉态更令阿银小姐惊惧,可神尾已全无分寸——阿银小姐的惊惧,以及“这般吓她于己不利”,他一概不顾了。

“有样东西,非给你看不可,别人看了也无趣,看了也白看。来,不必客气,到这边来。”

主膳伸手要去握阿银小姐的手。阿银小姐推辞,神尾却不由分说,用右手攥住了她的手。左手提着那把梨子地鞘的长刀。

“这般劳您,太不敢当了。”

阿银小姐推辞着,主膳却毫不留情地猛拽。阿银小姐身不由己,被拉上了那道梯。

被拉上去的当口,烂醉的神尾主膳以醉眼死死盯着自己的脸俯视下来,阿银小姐猛地一阵毛骨悚然。

阿银小姐至此,对神尾还一无所知。所知的,不过由那媒妁之口夸张过的神尾家的传闻。只听说是个几千石的旗本之家,尚且年轻,虽多少荒唐过,却因荒唐而通达人情、处事柔和。而常来父亲那里的主膳的面貌,她也以为大致相称。

前一夜在意外之处遇见那人,被送到这宅子。虽不免疑心,那人那时何故恰好在那一带经过,可他体恤地把她送到宅子,说日后作她商量的人,留她在此等候至今的款待,既亲切又周到,阿银小姐便颇信赖这位神尾老爷。

这人,今来此处一看,却醉着——且那醉态,是烂醉。烂醉过了头、竟成狂醉的模样,无论如何也要动摇阿银小姐至今的信赖。神尾从上俯视自己的那双眼,是贪婪的眼。不止是醉了的眼神。阿银小姐看了这醉态,起意疑神尾的人品,待看到那双眼,便觉出一种说不出的、可厌的恐惧。同时,她急欲甩开被神尾攥住的手,可那手如夹紧的木枋,攥得死紧。

阿银小姐终于被神尾拽着,到了二楼的那一间。

那里像是主膳方才饮酒之处,带狮首的大火钵烧着,三足台上也摆了器物。

“阿银小娘,多美的雪,看这松上的雪,这便是马场的松,是咱自夸的松树。”

主膳也落了座。阿银小姐无可奈何,在对面局促地跪坐。

“是好松。”

阿银小姐怯怯窥了眼庭中。池畔那株巨松,形如鹰展翅、自岩上伸来,枝叶张得饱满,上头雪扑扑地积着,确是自夸的松、确是美的雪,阿银小姐虽怯,也不由看入了神。

神尾主膳以那贪婪的眼神,钉着看阿银小姐望松的侧脸。

“阿银小娘。”

“哎。”

“是好松吧,论树姿、论枝态,那般松树,别处怕不多。那是马场的松……武田名将马场美浓守所植的马场的松。”

“真是好松。”

“你家在甲州是无匹的大户,可那般松,只怕也没有;那般好的松,你府上只怕也没有。”

“寒舍庭中,并无这般好松。”

“正是。这神尾虽穷,却有着你家没有的东西。”

神尾点了二三下头。随之狞笑,

“还不止,神尾家有一件你家没有、只神尾家独有的宝,可要拿来给你瞧瞧?”

说着,主膳又拽过那把梨子地鞘的刀,

“这刀也是其一,仔细瞧着,鞘是这般梨子地……镡作扇面散嵌,缘头是这胧银松鹰高雕,目贯是浪里鲤、足金。”

主膳取过那刀,连鞘直抵阿银小姐眼前。

“是好佩刀。”

阿银小姐惧与窘交加,刀也没看清,只敷衍了一句。

“哪里,这般物事,被你眼里说好,倒叫人羞。你家的仓与土藏里,这般刀与装具,只怕扫了扔的也有的是。神尾家,这般装具也值得自夸。哼,不值一提的镡嵌、胧银缘头算什么,小小的足金……”

主膳把方才自夸拿给人看的东西,又嘲了起来。阿银小姐只当是自己夸的方式触了他的忌。

“不,哪里,这般好的佩刀,寒门怎会……”

“没有吧。自是没有,这般好的佩刀,莫说你家,便是甲州一国去寻……不不,日本六十余州去寻,也难凑出二三把。神尾却有。所以才想拿来给你看。”

“这等物事,我们看了也不懂。”

“不爱看么,好容易在下好心,要把秘藏的名物给你看,你倒不爱看?”

“并非那个意思。”

“既如此,瞧仔细了,瞧仔细了。”

主膳在阿银小姐眼前唰地拔刀出鞘。

“啊!”

阿银小姐惊得要跳起,主膳空手便将她按住。

“来,刀的自夸,不在装具。装具再糟,内里好,那才是真刀的自夸。阿银小娘,你方才夸这刀的装具好,内里却要你看。这般缘头、目贯,你家怕是扫帚扫了、簸箕倒了也有的是,可这内里,却没那么容易。方才也说了,莫说甲州一隅,便是日本六十余州去寻,也难凑出二三把、神尾主膳自夸的佩刀,本不愿示人,偏拿来给你这双眼睛,要你仔细鉴定。”

神尾主膳不是给阿银小姐看刀,是擒着她、把刀逼到她面前。

“这等物事,我们怎敢……”

“不然。仔细看了。”

“万望恕我。”

“是怕刀么?”

“万请收回。”

阿银小姐如被鹰擒的雀,只瑟瑟发抖。

“当真不懂看刀么?”

“一窍不通。”

“既如此,看刀的门道,在下传授给你可好?”

“改日请教。”

“改日?……那可叫在下为难,不必客气,就在此处看。听好,长二尺四寸,略长了些,本想磨短些,可这般名物,下锉也太可惜,便这般装了。这地铁细密清亮的板目波纹,刀身的润泽——”

“万望恕我,我们不懂。”

“好个大湾纹,刃质绝佳、香深,看下去有说不出的幽邃——”

“我,已经怕得不行了。”

“说斩,自然怕;看,却没什么可怕。”

“即便如此……”

“只这般,从区到板目的肌上现出的纹样看去,那地铁虽觉柔弱,细看却有润泽,隐隐有一股刚强。”

“已经看够了。”

“还早。有润泽,隐隐有刚强,其上更显高雅,还有这古雅的意趣……细看越看,刃内越有纹样。”

“万望恕我。”

“阿银小娘,你这刀,可有点眼熟?”

“哎。”

“这刀……”

“哎,这刀,我,怎会——”

“所以才叫你仔细看,光怕有什么用,定下神来看。”

“纵然如此,我怎会认得这刀。”

“你若不知,你家的幸内却知。这刀便是。”

“哎?”

“这是伯耆的安纲,古刀中的古刀,名刀中的名刀。”

“哎!这便是伯耆的安纲?”

“翻过来仔细看。”

至此,阿银小姐一时的恐惧不知飞向何处,被眼前逼来的伯耆安纲的刀,深深吸住了。阿银小姐死盯着那刀时,神尾主膳一只手取过近旁朱漆大杯,拽到面前,另一只手又把酒满满斟上。

右手仍把伯耆的安纲逼在阿银小姐眼前,左手举起朱漆大杯。他将看刀的阿银小姐,与杯中盛着的酒,等分地比量着。

“这刀,这刀,是我家传的伯耆安纲?”

阿银小姐这般说时,

“正是。”

神尾主膳咂了下嘴,把大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怎会落到您手里——”

“哈哈,落到在下手里,可没那般容易。正如方才所说,是从幸内手中成了在下的。”

“幸内……”

“从幸内处受让的。”

“那必是什么误会。”

“哼,那可不是误会。阿银小娘,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好好说给你听。这伯耆安纲,本是传于有野村藤原家的名刀。前些时,在下宅中出了桩怪事,想把此刀给聚来的人看,便唆使幸内,悄悄把它带了出来——阿银小娘,你该也深知……不,幸内带来的这刀,看比听强,是名刀中的名刀,忽而想要得不行,便从幸内处受让了。”

“那是误会,幸内,是经我暗中得父亲允准,借了他三日的,断无将此物让与他人的道理,幸内也不是做那种事的人。”

“也说得是,寻常幸内自无让与在下的道理,在下也俸禄微薄,羞愧虽多,却无钱受让这刀,所以略施粗鲁手段,把这刀夺了。”

“哎、哎!”

“哈哈,惊着了?”

神尾主膳又饮尽大杯里的酒,喉头作响,恶意地盯着阿银小姐的脸,默了一阵。

阿银小姐此刻,死死咬紧下唇。眼看那脸转成土色,眼吊了起来。

“幸内,怎会,怎会把这刀献给您。”

“直说,是夺的。”

“哎、哎!”

“给幸内灌了酒。那酒是毒酒,灌下后,醉倒不算,连嗓子也毁了。灌了他,从他手里夺过这刀,作了在下的佩刀。”

主膳第三次举起大杯,舒坦地饮尽了那一杯。

“啊,啊。”

阿银小姐猛抬起脸,以吊起的眼,瞪着神尾主膳。

“嗯,还有,本想拿幸内作棋子,编出一场把戏,用绳捆了藏在这宅里,可一个疏漏,到底叫他逃了。”

“啊啊,我不知道,不知道。那便是为了夺这刀,给幸下毒、把人作成那般,竟是神尾老爷、您老的勾当?”

“正是。”

“是鬼是蛇。为人处世,怎能,怎能做出这等事……”

“嗳,听我说,还不止这一桩。”

“幸内的仇人!”

阿银小姐朝神尾主膳扑了上去。可那终究是阿银小姐一时激愤,反被主膳轻易按倒在地,也是无可奈何。

虽醉着,神尾主膳到底也是佩刀之身。阿银小姐扑上去,又能怎样。

神尾主膳单手将阿银小姐按在膝下,从容道:

“别急别急,把那人藏在这宅里、叫他逃了,是在下的疏忽。叫他逃了,谋划的把戏便泡了汤,加之在下自身也危险,所以苦心查访那人的下落,到底,阿银小娘,看清了——你睡在你自己府上。那便是,你离家出走、来这边的那一晚,那晚在下潜行而去,趁你离家之后潜入,然后把幸内的气给断了……”

“哎、哎、哎!”

“哈哈哈,归途上,为着你不受伤,从有野村一路跟来,你只怕不知。”

“那便说,那晚,从那以后那般——”

“哈哈哈。”

主膳的酒乱,到了顶点。纵是这般惨酷的男子,若不醉,也未必高声说出这等事,可如今这般,越是说,自己倒越觉快意似的。

阿银小姐唇被咬破、渗着血,神尾主膳却放声大笑,

“来,这回拿幸内作替身,阿银小娘,你便是这把戏里的棋子了。给幸内灌的同一杯酒,这就给你灌下,像幸内那般,你也把这酒喝下。”

“救命——谁来,快来!”

阿银小姐终于高声求救。

“正是正是,所以才灌酒。那酒一喝,痛也罢痒也罢,都叫你发不出声。把这小瓶里的东西,稍微落进这酒里,这样喝下。”

神尾主膳把刀撂在一旁,一手按住阿银小姐的嘴,一手往那组朱漆杯中最小的杯里斟酒,其上从瓶中落入何物,硬要掰开阿银小姐的嘴灌。阿银小姐,

“啊,不——谁来,谁来,苦——”

“啊痛!”

神尾主膳叫了声痛,把要灌阿银小姐的小杯跌落在席,跳起般按住手背——是这会儿拼命的阿银小姐,狠狠咬破了他那里。

“我死不得,这会儿死不得,幸内,幸内,谁来,谁来,谁来——”

阿银小姐跳起,从梯上滚落。

“畜生,放你逃!”

神尾主膳提起撂下的伯耆安纲,醉步蹒跚,追着逃去的阿银小姐。

从梯上滚落的阿银小姐,不知自己滚落,也不知立刻爬起,更不知该往何处逃,只被提刃追来的恶魔逼赶,沿廊一拐,推开尽头处房间的纸窗,逃了进去。

阿银小姐逃入的那间房,有个被炉。

那被炉上,横着一个人,在打盹。阿银小姐察觉时,神尾主膳已提着白刃,到了这房门口。

“啊,不知您是善人恶人,救救我,我在这处死不得。”

阿银小姐死死搂住了那横着打盹之人的脖颈。

机龙之助此时睁了眼。虽睁了眼,这人却是不能睁眼的人。只知搂住自己脖颈那人的声是女子,抱住龙之助颈的手如火烧,贴着自己脸的血之热也如火烧——只知这些。

“救救我,神尾主膳是鬼,我死便死,却不愿死在神尾主膳手里,您是善人恶人我不知道,却请救我,救不得,便由您亲手杀了我,我宁死在不相识的人手里,也不愿死在神尾主膳手里。”

这话、这气息,都如吐焰般灼热。

“神尾大人,莫耍弄人。”

龙之助在此要起身。可阿银小姐的手臂,不曾离龙之助的身子。龙之助要甩开时,发觉阿银小姐散乱的柔软发束,如埋住他的脸般堆着。

“哈哈哈。”

神尾主膳立在外侧门槛外,高声大笑。手里仍提着伯耆安纲,脚却立在廊上,脸朝向这边,一步也不进房中。

“救救我。”

阿银小姐躲到了龙之助身后。躲到身后,却仍紧紧抱着龙之助。若是被神尾斩,便与这人同死——阿银小姐只此一念:自己独个被神尾斩了,死也不甘。

“你待怎样?”

那是龙之助的声音。照例冷淡的声音。“你待怎样”,不知是问提刀立在外的神尾主膳,还是嗔那缠在自己身上的阿银小姐,听来两可。

“哈哈哈哈。”

酒乱的神尾主膳又高声大笑,

“吓唬你的。”

“坏毛病。”

龙之助就此也不起身。神尾主膳也一步不进房中,兀自立着,嘿嘿笑,却道:

“哈哈哈。”

大笑着,脚步踉跄地沿廊退回去了。

听了那脚步声,机龙之助说:

“那男人,那是酒乱。”

“多谢,多谢,多亏您,千钧一发——”

阿银小姐只知无意识地反复道谢。

“你这位是?”

“是,我是……”

阿银小姐说着,得以看见了龙之助的脸。可也只看见这人故意闭着眼、那静谧的模样。那一刻,阿银小姐猛地省觉自己姿态的狼狈——发也乱了,衣也乱了,羞人的肌肤也露了出来。

她想,这人许是故意闭着眼,才不看那些。

阿银小姐慌忙收拾自身,却仍似耐不住某种羞耻。

阿银小姐毕竟是年轻女子。这恐惧、愤怒、惊骇之中,仍留有为自己姿容容色之凌乱而羞耻的余地。

而后,她拢起头发,合了衣襟。

看那假装不见的人,与神尾主膳不同,是个有深沉气度的人——她心里这样想。

绕到前头,恭顺地双手着地。

“求您,放我走,求您了。”

那声音甚是温顺。龙之助虽起身,仍在被炉边烤着火,听了那声音,仍不睁眼。

“求您,就这样放我走吧。”

阿银小姐折回,在机龙之助面前再求活命。可龙之助仍不睁眼,也不回一句。只是对阿银小姐的话,无疑在倾耳细听。

“啊,我一刻也容不得这样待在这府里,神尾主膳是恶人,这般下去,我会如幸内一般被杀,您是何人我不知道,但求就这样放我走,是一生的恳求。”

阿银小姐哀求太过,伏地拜叩。可龙之助既不睁眼去看那可怜姿容,也不开口说逃或救。只在听阿银小姐一字一句间,那脸上隐隐涨满沈痛之色。

“那么,我便就此告退,改日再遣人致意。”

阿银小姐仓皇要离这房时,龙之助头一回,

“且慢。”

说了这么一句。

“哎。”

阿银小姐止了步。

“你这是要去何处?”

“是,去有野村。”

“去有野村?……外头似是近来的一场大雪。”

“下雪也好落雨也好,我非回不可。”

“外头是雪,加之轿笼车马,这里怕也没有。”

“那种物事怎样都好,我非逃不可,非回不可。”

“既无轿笼车马,出去也无人迹,道上被风雪打、冻死——”

“纵冻死,我也——”

“那是无谋。”

“啊,思虑分寸,我一概不懂,这般待不得,这般待不得呀。”

“叫你等,便等。”

龙之助的声音,如寒水行过磐石之上。阿银小姐悚然,钉立不动。看时,这人虽仍未睁眼,却从被炉中探出半身,把放在身旁的虾形鞘刀,拽到了膝上。

那架势,是动则斩的架势。那脸色,是欲斩见血的脸色。

“啊,啊,您也是,果然是恶人,是神尾主膳的一类了。啊,我可怎么好。”

被主膳胁迫时,起码有抵抗的气力。被那人追时,也有逃的空隙。唯独在这异样的人面前,毛骨悚然,想动动不得,想争争不得,唯有战栗。

此时,门外喧闹,似有许多人来到这古宅。

那是带了车马、从本邸来接神尾主膳的。醉倒的主膳一接这迎接,仓皇上了车马,回本邸去了。这古宅便失了主人,重归寂静。

机龙之助又把手插进被炉框,头咕咚仰倒在褥上,一如无事般,是打盹的模样。阿银小姐伏在他面前,埋着脸,暗自哭泣。外头的雪,仍无歇意,不时风雪拂过背后的板门,扑簌簌,雪块从植丛梢头滑落庭中。

“那幸内,是你家兄弟?”

“不,是雇工。”

龙之助打着盹,静静问,阿银小姐暗泣伏地,勉强答了。

“雇工……”

龙之助如此说,歇了片刻言语。

“幸内可怜,幸内可怜。”

阿银小姐又哭了。

“到底,神尾要拿他怎样?”

“神尾老爷把幸内杀了,那人设谋杀了幸内,又骗我,似要图谋霸占我家。”

“是神尾做得出来的。”

龙之助说,并不因听了那恶谋而惊,也不似赞同神尾那恶计。所以阿银小姐越发摸不透这人。

“您是神尾老爷的朋友么,是亲族么,总不是神尾老爷那般恶人,总不是如欺负幸内般欺负我的恶人,我不信您是那等人,您该更慈悲些,求您放我走。”

“哈哈,我既非神尾的朋友,本也不是同乡亲族,与你一般,是被神尾主膳囚了、看管这古宅的。”

“哎!那您也是为神尾——”

“无可奈何,才这般。”

“您府上何处?”

“稍远。”

“是远地么?”

“武藏之国。”

“那,那个,越过这边的大菩萨岭,便是武藏之国了。”

“啊,正是。”

龙之助粗声答。阿银小姐默了。

“原来,越一道大菩萨岭便入武州,路途没多少,可我回不去,也没人叫我回。啊,有个孩子,没爹的孩子在哭。”

龙之助从被炉上抬起头。有个孩子,没爹的孩子在哭——这又是何等没来由的感怀。这人竟说出这般……看那脸,冷冷的苍白之色上,有无言苦闷的影,分明浮现,却如电光般掠过便消。

不消的,是阿银小姐眼前——前夜穴切明神附近哭着的男娃,爹被何人斩了、落得横死。独自哭着,那孩子怎样了——这桩事。

阿银小姐被机龙之助吸引到了身旁。

直到日落,她都在那里哭。日落后,宅中小厮送来饭食,照例端到隔壁间放下。

龙之助用了晚饭,阿银小姐却没吃。

用完晚饭的龙之助,推开纸窗,喀啦拉开格栅门。外头套窗之外,这客厅另有一扇细格子的结实纸窗。拉严那格栅门,龙之助咔地落了两处锁。

这无非与座敷牢相同。

于是龙之助又钻进被炉。

阿银小姐哭着。夜便只管深下去。

夜半,阿银小姐被什么惊吓,

“啊,幸内——”

叫着跳起。

仍作打盹模样的龙之助,闻声而醒,那看不见的眼里,忽地燃起鬼火。

“幸内——”

阿银小姐重又搂住龙之助。她见了什么幻影。被幸内之形的幻所惊。

机龙之助也见了什么。被什么袭了。要抱过阿银小姐藏起。

袭向龙之助的,不是神尾主膳,也不是宇津木兵马。

是从前头放过幸内的长柜中,飞出两只茶碗大小的、好看的蝴蝶。这理应什么都看不见的龙之助,独独这两只蝶,看得真切。

蝶是一雌一雄两只。且那雄蝶黑、雌蝶青,在龙之助眼里也分明。

一手抱着阿银小姐的龙之助,凝神看着蝶的去向。雄蝶雌蝶上下翻飞,从长柜中舞出,略上又下。那两只不是嬉戏,是互相啃咬。

雌蝶雄蝶现出极可怖的面相,咬作一团,在室中上下狂舞。

“啊,幸内可怜……”

阿银小姐瑟瑟发抖的头上方,两只蝶正相咬。龙之助越看,那蝶越透亮。连蝶相咬的齿声,也历历可闻。

“啊,幸内来了。”

阿银小姐不分说那是雌蝶雄蝶。龙之助看的,也不是幸内的姿。

这两只蝶,彻夜在座敷牢中狂舞。龙之助因这蝶,一夜不得眠。阿银小姐因这不称蝶的幸内之幻,一夜不得眠。

天明时,阿银小姐说:

“啊,您眼睛看不见,因您看不见,我倒欢喜。”

龙之助与阿银小姐之缘,是恶缘、善缘,抑或只是恶魔的戏弄,不得而知。

然而,甲府一带的街民却因之得福。那当口,机龙之助不再出外斩人。甲府人得暂离那不太平的夜中戒备。

阿银小姐满意于与龙之助在这座敷牢中暂住。龙之助则因这阿银小姐,许下离开甲府地面的约定。

第六章

神尾主膳从踯躅崎古宅仓皇归去那会儿,驹井能登守又悄悄回到了自家屋敷。

出门时好歹是四个,回来时却只两个人。那两人,正是能登守本人,与跟去的友哥而已。

“友哥。”

能登守回头唤友哥,

“啥事。”

友哥吊起眼,自下往上瞥能登守的脸,回得冷淡。

“辛苦了。”

“哼。”

友哥把眼移开,扭向一旁,不领能登守慰劳的情。即便到了府上,也不从正门进,从后门入。

出门时家臣都没察觉,回来时自然更无人发觉。

送进主人,友哥扛着枪,目送主人进去的后影。

“您回来啦。”

出来相迎的是女声。女声,且是阿君的声音。听得那声,友哥眼珠滴溜一转,像要窥进大门里头。可既看不见能登守的身影,也看不见阿君的身影。两人身影虽不见,声音却听得真。

“好大的雪。”

“这般大雪,您上哪儿去了?”

“去龙王鼻赏雪来着。”

“老爷真是好奇的性子。”

阿君的声音,明快。

“哈哈,这也是病,没法子。”

能登守也兴头极好。

“又要被家臣们说嘴了,好奇也该有个分寸。”

“所以才从后门悄悄回来。可任谁说,这大雪也待不住呀……我不在时,那病人没变样吧?”

“睡得安稳,气色似也还好。”

“那再好不过。来,这是给你的土产。”

“哎呀,您竟打了这个?”

“正是,荒川堤边的荫处。”

“可怜。”

“这可糟,你嫌杀生?”

“杀生虽嫌,可老爷的土产,我却顶喜欢。”

“哈哈,不值什么。”

“那个,澡汤烧得正热,您可要沐浴?”

“那敢情好,这就去澡房。”

“我引路。”

友哥把从大门漏出的这番对答,听得分明。他稍离大门、像要窥探里头的模样,可那额上折起的细纹间,笼着云,那眼神,连友哥自己都算得上几分峻厉。

话虽停了,可对答之间,阿君的口里、能登守的口里,一句也没唤过“友哥”这名。遗憾地,那句“友哥也回来了么”,终没从阿君口中出来。两人像是去了澡房。友哥还从大门入口,盯着里头立着。

其后友哥沿檐下走,要回自己房间,忽道:

“谁,从那墙洞里窥这屋里的,是谁?”

又停步瞪着墙。

“又是那帮无赖吧,谁许你从那儿窥探的,嗨,我可要开枪了。”

像是吓唬,友哥却把肩上的枪卸了下来。

如友哥所料,从墙外隙窥的,正是无赖。三个无赖方才起便从墙洞窥探,被友哥撞见,缩成一团,逃进雪里。

无赖在雪里连滚带爬地逃,到底逃到了八日市的酒场。那处绳帘大,是他们的巢穴。

三人逃进这八日市酒场时,里头正围着泥地的大围炉里,常客们喝着浊酒、戳着芋头,闲扯得正欢。

如前所说,无赖的社会,原非人间的社会。人间以为耻的,在这社会反是荣耀。这些人若带个女人来这酒场,便喝彩“恋爱的胜利者!”,若有人做起半桩殉情,他们便喜不自胜,举双手狂跳。“了不得!胜过楠公,胜过赤穗义士,立个比翼冢!”便是这般光景。

然而,也有伶俐的人,善加利用无赖,使他们造声势、做眼线。虽不无借此稍成的人,终也晓得,无赖造的声势,超不过无赖本身。

这会儿,窥探驹井能登守府、被友哥喝退的无赖,想必也是被人利用来做眼线的,逃进这酒场,急忙叫了热烫酒来喝。

此处原就嘎嘎呱呱,无赖们胡扯着,新逃进的三人的话声混在其中,听不出说些什么,可他们就着小菜灌下热酒,未久留,又三人连袂飞奔而出。于是他们在雪里精神地跑,直穿二丁目,不久便一头扎进了市五郎的府第。

言归正传,友哥喝退了他们,重又扛枪,到了拨给他作房间的处所,卸下枪,郑重靠放,然后脱了蓑衣,朝外好好抖了抖。把蓑上积的雪啪啪抖落、挂上墙,接着卸了腰,拿起抹布擦脚。

擦脚时,友哥的脸上也阴着。正这时,忽然一声鼻响、摆着尾现身的,是穆克犬。

“穆克。”

友哥停了擦脚的手,看穆克犬。

“下雪,你倒也精神。”

穆克在友哥面前屈了膝、如两手撑地般,望着友哥的脸。

“这就喂你饭,等着。”

友哥擦完脚,上了里间。

“穆克呀,你是好狗,任哪儿寻,也没你这般好狗,可到底狗是狗,外头守得住,里头却守不住。”

这般看着穆克脸时,忽地留意到,它颈上缠着线,线下系着个结状物。

“哟。”

友哥把眼盯上那结状。如此看来,穆克来此,并非催饭,只能是来送这结状的了。

“谁呢,谁干了这等事。”

友哥皱起疑眉,从穆克颈上解下线,取下那结信。

要捉了穆克、做这般书信往来的,友哥想来想去,除阿君外想不出第二人。可若是阿君,本不必费这周章,特意经这狗给自己送信。除阿君外,会托这狗办这差使的人,友哥想不出,穆克犬也不该是受旁人这等托付的狗。

友哥越发皱紧眉根,终于解了那结信来看。读去,文句极简,且又非来自别个,分明是寄给自己的:

“友哥,请开后面的便门。”

“不懂。”

友哥看着文面,脸上越显困惑。那确是女人的手笔,写得漂亮。

“越发的,不懂。”

友哥所识的唯一的阿君,是不通书信的女子。近来似在暗中学字,可即便如此,也写不出这般漂亮。除了那阿君……总不至于有女子看上了友哥、来递信。

“谁恶作剧。”

虽这般疑,可这穆克犬,绝非肯做这等恶作剧帮凶的穆克犬,这疑便被打消。

“穆克,且带路试试。”

友哥蹬上木屐。穆克犬走在前头。

前一夜,穆克犬便以这般模样,引了友哥与阿君相会。如今似要引友哥去会另个什么人。

然而,要开那便门,必得先去阿君房中取钥。钥在她房中。

友哥近来,不愿去阿君房中。连路过都嫌腻。可如今没法,撑开雨伞,绕到庭中,悄悄进了阿君房。阿君不在。空房里,妆具散了一地。

友哥脸上瞬间涨满不快,一把抓过墙上挂的钥匙。

见了丢弃的红粉、软衣,友哥看那光景,以骇人的眼神瞪着澡房方向,重又撑开雨伞。穆克犬一如平常,引友哥往墙的便门去。

友哥开后便门一看,却没人在门外立着。

友哥四下望了望街路,只落着雪,无人,过往的人也稀。

莫非到底上了当,缩回脖子时,穆克猛地蹿出门外。穆克这一蹿,对过木荫里,便探出一把蛇目伞。雪地有扫过的、有没扫的,走起来不便,那撑着蛇目伞、脚下危颤颤走来的,是个女子。面虽不见,凭衣与脚步,友哥也知是尚年轻的女子。

那女人身旁,穆克蹿去,恰如迎她。

“是谁呢”,友哥恨不得早看清伞里。

“友哥。”

那人到了眼前,收伞与出声同时。友哥看了那人脸,

“呀,你是小姐。”

友哥说。

“友哥,好久不见。”

阿松说。

“真真好久。你怎知道我们在此?”

“方才,碰巧瞥见,便知道了。”

“那,系在穆克颈上的信,也是你?”

“正是。”

“那等事不做也罢,从正门来寻我不就成。”

“那有那不成的道理,才出此下策。友哥,有桩事要私下托你,能不能出来一会儿?不然,便放我进里头,听我说。”

“嗯,说的是。”

友哥略一想,

“我们,可出不得外头。”

“那友哥,求你了,别教这府里任何人知道,引我到你房间之类,我有非要对你说不可的事。”

“那成,肯来我房便来。嗯,没人瞧见。便瞧见了,也没什么痛痒。”

“古怪的友哥,那虽不痛不痒,却因有点缘故,不愿人见,照此办吧。”

“好说,快进里头,我关上了。”

阿松就此钻过便门,进了庭中。友哥掩上后落了锁。

“友哥,我本不知如何是好,可见了你披蓑扛枪、从后门进府的身姿,想再没有这般造化,便守着等你再出来,方才在这街上走了两三遭,这狗从府里出来,真真巧极了。”

友哥引阿松到自己房,生了炉火。

“友哥。”

阿松郑重,唤友哥的名。

“啥。”

友哥圆了眼。

“我要问你、要托你的事,那个,你这府上,有客人在吧?”

“客人?”

“哎,哎。”

“这般大的府第,总有客人吧。”

“不,那客人,是见不得人的客人。”

“哈哈哈。”

友哥苦笑,

“见不得人的客人,连我们也该不知,小姐,连你也不该知道吧。”

“可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知道便罢,不必问我们。”

“友哥,你偏会讲理,不成。”

“可是——”

“那客人,是……从牢里出来的。”

阿松四下顾忌,小声说,

“哎、哎?”

友哥略慌。

“那客人……”

“不知,我们不知。”

友哥左右摇了头。

“你纵说不知,我可清楚,瞒也没用,从牢里出来的客人,约莫三人,必是藏在这府上。”

“哎、哎?”

友哥盯了阿松的脸。

“友哥,这除我无人知晓,不必担心。那三人里,最年轻的那位,求你把此物交给他。”

“啥,那是?”

“药。”

“药怎的?”

“求你,由你亲手,交与那位年轻的公子,拜托了。”

“呜——嗯。”

友哥抱了臂,陷入沉思。

“还有呢,友哥,何时都好,引我与那人见一面,悄悄的,不教人知,给我捎个信。”

“呜——嗯。”

“求你了,作为报答,你托我的事,我无有不从。”

“呜——嗯。”

“友哥,你光哼哼,是应了还是没应?”

“呜——嗯。”

“求你了。”

“小姐,我们当真不知,这府上来了何种客人,我们不知……可你这么一说,倒也不是全无头绪。好,受托便受托。”

“多谢,拜谢。”

“那年轻的公子,叫什么名?”

“那个……宇津木兵马。”

“宇津木兵马。”

友哥口中念着那名,接了阿松递来的竹筒装的药。阿松又喜又谢,几乎要拜友哥,可友哥脸上,先前的阴云仍未散。

阿松再三托付,又悄悄撑伞,从原便门归去。阿松将到神尾邸前时,雪里十数人踢着雪,从南边奔来,钻进了这门内。

那光景太过仓皇,阿松立了一会儿,听动静。

“败了败了。”

众口如此说。

“怎么了,列位。”

像是醉着的的主人神尾的声音。

“分明叫人耍了,至今一只雀也没逮着。那目标鹤,听说早回了巢、洗上澡了。”

“这帮,这帮。”

神尾主膳似在踏响檐板。接着是众人互骂、趁神尾醉意呵斥的声音。那过后,又是十余人的一伙,匆匆奔出门,飞向某处。

第七章

宇津木兵马横在驹井能登守的二楼一室,病中呻吟。

兵马的病,是肝部作痛。加上多年的修行与辛苦、牢里的寒湿之类,一时都发了出来。

来此虽只短短时日,许是调治得法,精神好转显著。这会儿痛已退,换了枕,仰躺着看天井。

驹井能登守是何人、南条与五十岚二人又是何人——兵马望着天井,想起这些。

据能登守说,南条本姓亘理,是北陆的浪人。与能登守,是江户时研究炮术的同窗之友。

又,五十岚是东北的浪人。二人相携,从上国入得这甲州来。

能登守笑着说:“那帮人,是来探甲州天险的,打算借甲州天险成一番大事而来。虽说现今天下大乱,凭那二人之力取甲州,未免勉强,可那志向,依旧昂扬。总之,如今的浪人们,那般要把日本搅个天翻地覆的心思,倒可爱,德川的旗本里,若有那般意气的两三人便好……”能登守对兵马这般说。

他们似是探甲州的天险与地理,要成就什么大事。那事显了形,被捕入这牢。破牢逃来此处,于我们虽幸,于藏我们的驹井能登守此人,是幸是不幸,却难说。

能登守说,已平安将南条、五十岚二人从此邸送出,此后只你一人,既在此,便安心养病为好,亲切相告。总之,南条也罢、五十岚也罢、自己也罢,确是出了名的破牢人。幕府的重臣能登守,竟放走、藏匿这出了名的破牢人,不能不说是颇奇的事。

兵马听说,这能登守于炮术极有深研。此外,能登守于医道也颇有素养,兵马立时便看出来了。

肝部作痛,兵马未说,能登守已看出。又添慰言:若及于肺便大事不妙,好在如今无此忧。南条、五十岚虽也颇异样的武士,这能登守也叫人觉是稍异的官员。其间,兵马想,对他和盘托出、谋个成就本愿的方便,可尚无吐露的机缘。兵马思及能登守,更觉缘分之奇的,是曾由自己照料的阿君这女子,竟在此邸帮佣,如今正来照料自己。兵马于能登守之后,又想起阿君的面影。

这般那般,想着人的面影,又朦朦胧胧困了,就此坠入好眠。

稍后,宇津木兵马被什么响动破梦,睁眼时,听得纸窗关上、有人渡廊而去的声音。想来是例常的阿君,送了饭食或药来,便看了眼枕边。

枕边放着个竹筒。竹筒上穿着风筝线。风筝线一端,系着似结信的物事。

至今从没拿过这等东西,却无一句交代,只悄悄放下便走,兵马只觉蹊跷。

这般想来想去,方才放下便走那人的脚步,怎么也不似常来相见的阿君的步子。可也不似能登守的步子。既非阿君、又非能登守,此外该无人进得来。连自己在此,也该无人知晓。越想,方才的蹊跷,倒生了几分不安。

兵马伸手取过竹筒。拿到手细看,那记号,与当初教阿松破颜的同一记号,也叫病中的兵马微微一笑。其一端烙着“十八文”。

“十八文”的缘起,兵马也能微笑,可随之不解的,是这物怎会来此,再一桩,是何人送来。

要解这不安,恰是这结信。兵马略起身,立刻解了结信的结。解看,是两封信合着。分开看,大的那封是例常的道庵先生的方子;小的那封是女子手笔,令兵马越发生疑。

道庵先生的“唐土我朝……”兵马苦笑着,轻轻放于一旁,读那女子手笔的一封,却是阿松来的信,兵马自也忘我地读了。文句不长,却写了别后大要。又说如今已到了神尾主膳处,悬心兵马安危,虽短,却要领得宜、满含诚意,末了说务求一见,却不知如何得见,要兵马将回信放入这药竹筒,经友哥之手带回。

兵马一一了然。阿松的心意充分明白,既感激又欢喜,可唯独这药与信经谁之手送来,是大疑问。

信上虽写“经友哥之手”,可那友哥是何人,兵马无从知晓。因此也无从托那友哥。他想,待阿君来探时问一问。

总之,要写回信,兵马拽过身旁的料纸砚,可因稍累,也为叫脑子歇息,又仰下闭了眼。

昨儿起的雪已晴,外头甚明。窗下庭中扫雪的响动,听得真切。

不久,兵马写罢给阿松的回信,正歇乏,又是窗下似在扫雪的人的声音。漫不经心听着,

“咱这人,顶不喜欢雪这玩意,下时威风,过后的那副模样,可就别提了。”

扫雪的人似在发牢骚。突兀地说着,却听得天真,自有一种可笑。

“道烂糟糟,冻硬了又慢慢淌,混着泥,像粉掉了、露出麻子脸的这副尊容——”

把雪当头号仇敌,劈头盖脸地骂。可听着,总觉是曾听过的声。是谁、几时见过的人,一时拿不准,可确是兵马耳中曾入过的声。兵马忽想,阿松信里的友哥,莫非便是此人。许是,若说这人老在二楼窗下、发着牢骚别有意味,也解得通。兵马要看那光景,起了床。

从二楼将纸窗开一线看,果然一个男子,不住地、嘟嘟囔囔扫着雪。

兵马一看,那是友哥,不能不吃惊。在伊势的古市町、骏河国的三保松原,曾仔细打过照面的这男子,在此又见,确是意外。宇治山田的友哥这名,兵马也记着。

“啊,友哥便是此人了。”

友哥的“友”,阿松那般说,兵马立时省悟。同时,方才运这药竹筒来的男子,便是他了。兵马也觉友哥是珍妙的人物。那人物珍妙之外,其枪的路数,知是极珍的奇物。

其间,扫雪的友哥歇了手,仰看二楼,

“雪这玩意不可爱,雪不下也罢,倒不如下竹筒。”

冲口说出怪话。雪不下也好,下竹筒也好——这比喻不常听。要下竹筒,未免离谱,可兵马听了,点了头。他拾回方才的竹筒,取出其中的药,快手倒入旁纸,换入方才写就的给阿松的回信,照原样塞了栓,把纸窗比先前再开宽些,定准了,啪地投落下去。不多时,

“下下来了,下下来了。”

一声传来。兵马听了安心,仍从窗隙下看,友哥拾起他投落的竹筒,也快手掖进怀里,一脸诧异地仰看这边,便往某处去了。

第八章

年关一过,新年装饰卸下,甲府城内外骤然喧腾起来。

平日不知在做什么的一干人等,都大动起来。勤番支配以下,组头、奉行,各各励行职务。

这并非因为改了年、心气一转。

不知何故,近来有传闻,说老中要来甲府巡视。且那老中,是要在下来小笠原壹岐守。此人是幕末第一流的人物。至今该在谨慎中的明山侯,因何必要忽来这甲府,勤番支配也罢组头也罢,都揣摩不透。

有人看,许是为收拾上方时局,取道甲州街道上洛途中,在甲府泊宿。此外,关于这老中巡视,种种流言。总之,须将城内外打理得一丝不漏——这便是新年宿醉未醒,支配以下忽而忙起来的缘由。

自本丸起,天守台、橹、各曲轮、各门、米仓、役所、目付小屋、徽典馆、武具库、练兵场,每日不疏地打扫,武具的点检之类,件件施行。

驹井能登守也不知这回老中巡视是何意味。可能登守晓得,那人既是幕府今日的老中里第一流的人物,其学问——尤其与能登守一般、于海外情势与炮术上颇有新知。甚至有人说,把能登守调到甲府,或是这明山侯的意思。

明山侯与能登守意气相通,于神尾主膳等一党、及围住先任支配太田筑前守的一党,都不是滋味。他们想,趁明山侯来之机,雌伏的能登守会不会抬头?甚而妄测,早把能登守调到甲府,今日时机到来,明山侯便是来与他接头的。

即便不是,也觉须讲个对策。万一能登守得势,便是我等失势,有人焦躁起来。这干人等,把这次老中巡视,当成一身浮沉的关头,心里发毛,为护住自己立场,认定须把能登守的头压下去,钉牢了。

因此,驹井能登守的立场,变得极危险。上城也好、去役所也好,连喝口茶,能登守都小心。夜里几乎不出门。有风声说,明山侯来前,有将能登守毒杀的计画。又有风声说,夜里要放入刺客暗杀。又有忠告说,能登守的内事与私行,正被一一窥探。

改了年、起了变化的,不止这些。

侍奉驹井能登守的阿君身上,起了重大变化。从前戏结的偏坠发髻,自正月起,要正式结了。那回夜里羞惭地悄悄披上的打挂,也堂而皇之地穿在了身上。随之,阿君身旁添了一名老妇与一名年轻女中,原被使唤的阿君,反倒使唤起她们。

阿君自己欣然落了眉——家中人皆为此新“阿君夫人”而喜。能登守对阿君的爱,是无条件地浓。深得快要惑溺。

为阿君备了新的居室、考究的家具、种种衣饰。阿君如被带入宝山的梦,左看右看,尽是欢喜。

阿君的血色也显了著变。一笑,便露出魅人的妖艳之色。而无论何事,为那色泽添妆,成了阿君第一要务。

阿君为此不惜费用。能登守也于阿君,供给丰沛,从无悔意。江户的水、常磐香的鬓油、玉屋的红,甲府求不得时,便遣人远至江户求来。

阿君的“差事”,如今更无别的。那差事,越做成,越不能不改造阿君的形与心。

笑,也不再是单纯的笑。那笑的尽头有陷阱,成了引人落陷的笑。说话,也不再天真。其间,已蕴着化开的媚态。看人的眼,自成了流盼,其尽头,挂上软针。阿君对那本该独占了她爱情的能登守,也止不住这笑、这媚态、这流盼。

能登守这人,眼见在这阿君的一切诱惑中融化。阿君的诱惑,可谓自然的诱惑。诱惑着能登守,自己也在那诱惑中融化。阿君无心诱惑老爷。也没装饰色香、为达目的的计画。不过是新春到来,山国的雪中也梅开、莺来,时节使然,却料不到这府里,连幽微的三味线之调也听不见。

外头的能登守,那般被人嫌、被人猜疑,里头的这位老爷,却是无用的,几乎终日不离阿君之旁。阿君穷尽诱惑之能,不肯放能登守。

世上贪食的,没有比惑溺之恋更甚的。纵注以无限爱情,阿君仍不满足。能登守则,哪怕啃了、撕了、吞了,还嫌不够,阿君可爱得叫他无可奈何。

此际,阿君心里的任何角落,都无余裕去想宇治山田的友哥。

阿君——不,是阿君夫人了。可把昨日的阿君,忽而改作阿君夫人,宅中的规矩虽像妥当,总觉不自在。阿君起初也当这不是自己的事。

阿君夫人如今,以那华丽的打挂之姿,一手提着铫子,渡廊而去。许是稍醉,那脸不只泛起樱色,连廊上步子也易乱。

廊下庭中,梅枝有趣,探过栏杆,伸手到廊板上来。那有趣的枝上,因向阳,梅蕾一二朵,将绽。

“呵呵呵,梅已开了。”

阿君夫人立住,随手折了那近旁的一枝,把香按在鼻上,

“哦好香,啊好香。”

心内怦然的香气,阿君自己都禁不住,

“献给老爷吧,这香气高洁的梅花。”

阿君正要将它插进铫子之间、移步,忽地踉跄,

“哟。”

那是微醉的人,未免夸张的踉跄。想是打挂的下摆,挂上了廊下地板的钉什物,一手把打挂撩开,

“哟。”

回头一看,那打挂的下摆,正被廊下之人从底下按住。

“阿君。”

“哎呀,当是谁,原是友哥。”

按着阿君打挂下摆、从廊下伸手的,是矮个子的友哥。

“友哥,恶作剧可教人为难。”

“没恶作剧。”

“可你在这底下按着——”

“有用。”

“什么用?”

“阿君,方才你折了这梅枝一枝,那枝给我。”

“这个?这梅枝,友哥,你要?”

“嗯。”

“那,你怎的?”

“怎的都好,要罢了。”

“你要,这等花,不必向我讨,你自己手摘多少不成?”

“别说那些,把它给我。”

“这可不行。”

“为何?”

“这是献给老爷的。”

“献给老爷?”

友哥以凌厉的眼神,看了阿君。

“这是,我从自己手里献与老爷的花,友哥,你要,另挑中意的摘去便好,瞧,那边那边,还开着许多呢。”

阿君指着零星开放的梅树的花与蕾,友哥看也不看,只死死瞪着阿君的脸,

“不要。”

“哟,友哥,生气了?”

“拿我打趣。”

友哥就此,倏地从廊缘下钻过,往某处去了。

驹井能登守去了役所之后,阿君回房,舒口气,以双手掩了微醺的脸。

纸窗外向阳好,此处也有梅的将开枝影,有趣地映在窗上。

阿君两肘支在肘几上,将发热的脸掩了一会儿,渐有睡意。

“拿凉水来。”

“哎。”

隔壁女中应答,不久,玻璃的美杯载在莳绘盆上,由年轻女中捧来。玻璃中满盛如玉的清水。阿君就着那凉水,

“我困,要歇会儿,你展好床。”

“遵命。”

“还有,给那狗些吃的。”

“不,还没。”

“别忘。”

“遵命。”

女中出去后,阿君饮一口水,将玻璃杯置于火钵旁,然后向镜台,珍重地拢起头发。拔了笄又插。看了点红的脸,羞惭地端详。这其间,阿君满心想着自己的福分。女中听话,也欢喜。镜好好映出自己姿容,也欢喜。拢起的发黑,也欢喜。笄的玳瑁,如水欲滴,也欢喜。脸到颈背的白粉,也欢喜;胸到乳际的肌白,也欢喜。老爷是美男子,也欢喜。生自己的母亲曾美,也欢喜。

“穆克,等着你呢。”

阿君这般对着镜台,却也察觉,那向阳的檐前,穆克犬来了。

察觉了,却不推窗看狗,仍对镜弄发,只这般搭话。人的爱情,不知能否分作二三份。被能登守念想之后,阿君对狗冷淡了。虽非冷淡,却不似从前,敲则响般地周到。每日给穆克的食,从前非自己动手不满足,近来却交与女中。女中似也偶忘,正因如此,这阵子的穆克犬,多往友哥那边去,少在阿君身旁。

此刻,穆克在阿君所在的檐前,那响动那呼吸,阿君都知。这种时候,穆克必带当办的意志而来,从前的阿君,无论何事,都要推窗;如今的阿君,却更以镜中己身为重。

“汪!”

穆克似忍不得,在外头吠了一声。被吠,阿君也不得不开窗。那里,穆克犬现出柔和而威严的大脸。

穆克犬仰望阿君的脸,那眼神,分明是:“快随我来。”

那眼神,比谁都更能被阿君读懂。

阿君被穆克引着,沿廊而去。

这回,不似前夜的暗、也不似雾,是梅花一朵朵将绽的时节。

阿君终被穆克犬引着,沿廊而来处,是友哥的房间。阿君无意入内,

“哟,友哥。”

说了。看时,友哥背转身,正作旅次准备,在门边坐下,不住地结草鞋带。

虽说是旅次准备,友哥的,不过是换上从前穿的条纹棉布筒袖,颈上照例捆了包袱,恰与从伊势下东海道时、从江户入甲州时同样的装扮。

“去哪儿,友哥?”

阿君靠近友哥,问。

友哥不答。

“是老爷的差使?”

友哥仍不答。不答,只结着草鞋带。

“怎么了,友哥。”

阿君从后把手搭上友哥的肩。

“怎样都好。”

友哥肩一晃,阿君略晃。

“你,可是恼了?”

友哥仍不答,好容易结完草鞋带,径直起身,取过一旁放着的惯用棒,忽要出门的模样不寻常,阿君慌忙,

“你,可是有恼的事、有触忌的事。你这是要出这府去?”

“嗯,今日起,咱便告辞。”

“那又是,何故。你性子急,莫不是又做了惹老爷不快的事。那我替你赔不是,说来。”

“混账,不是惹了老爷的兴才走,是咱自个乐意待不下去。”

“你即便这么说,你这般任性,第一,我可就为难了。”

“你为难不为难,不干咱的事。”

“定是,你定有触忌的事,有便对我这非外人道来。”

“从头到尾惹厌得不行,才走的。”

“什么那般惹厌。”

“什么都惹厌,那红不溜丢的衣衫算什么,那香菇团子似的脑袋算什么,头一桩,就惹厌得不行。”

“你莫不是疯了。”

“在咱看来,说疯的那人才疯,滑稽得可笑。”

“算了,友哥,这话没法谈,总之,先坐。你若真有非走不可的缘故,我也不强留,可别动气,把那缘故说来,嗯。”

“想走便走了,没缘故。从头到尾惹厌得不行,待不下去。”

“究竟什么惹你厌,你这般噗噗地说,真教人为难。”

“那香菇团子似的脑袋不顺眼,活像弄砸了的尾上岩藤,惹厌得不行。”

“啊,我明白了……”

阿君按着友哥,以似有所悟的声,

“明白了,你,是因我出了头,才妒忌吧。”

“什、什么!”

友哥倏地回头,以骇人的眼神瞪阿君。

“定是,没错,我出了头、穿了这等衣衫,你便……”

“嗨嗨,你再敢说一遍那话试试。”

友哥把阿君的脸瞪得要出洞。

“是呀,定是,定没错,我出了头、穿上这等衣衫,你便懒得管了……”

“嗯,说得好。”

友哥把阿君的脸瞪得眼珠欲迸,攥了拳,点头,默了。

“怎么了,为何那般可怕的脸色,我全不懂。”

被友哥瞪的阿君,对瞪人的友哥的心、对被瞪的自己,全不懂。教“再敢说一遍”,便毫无心思地重说,更是不懂。

“蠢!不是出头,是成了玩物。”

“哟,友哥,你说什么。”

“你被人当了玩物,却当是出头。”

“哎、哎、什么、什么,友哥,这是何等说法,纵然在我面前,也太过分的说辞,再说一遍,我不依。”

“两遍三遍都说,你从那位老爷处,吃好的、穿好的,代价是当了玩物,你却当那是出头。”

“啊,可恨!”

“什么可恨,正是如此吧。”

“我因喜欢老爷,才看重老爷;老爷因喜欢我,才看重我,你却说什么玩物……太可恨,老爷不是那等人,不是要把我当玩物的人,我因喜欢老爷。”

“喜欢?喜欢便怎样,喜欢便当了玩物?”

“友哥,你这话好,你这话好,被你说到这份上,我受够了。”

阿君这般说,又恨又羞,终哭了出来。

“咦,起。”

友哥从土间取起竹皮笠,戴上。结着带,

“喂,穆克,长久承你照顾,咱这便告辞,你也保重。”

穆克犬颓然,从方才便横卧在二人之间的土间。

“十七姬御踏上行,殿御闻讯赶来迎,拉住衣袖不肯停——”

友哥久违地哼起得意的鼻歌。这鼻歌,是隐居冈时便得意的。哼到此处,结完笠带的友哥,重取惯用棒,倏地飞步出了此地。

第九章

友哥走后,阿君感到难以忍受的心底寂寞。

看穆克,也不在。想必是送友哥、追随他去了。

那时,悄悄蹑到友哥房后的人来了。从厨房门,

“您好。”

细声搭话的,仍是女声。

稍后,

“您好。”

第二回,同声。

“友哥。”

第三回,唤了友哥的名。

“失礼了。”

推开厨房门的腰高纸窗,悄步进屋,手搭里头的纸窗,

“友哥。”

一边说,一边拉开纸窗的,是阿松;可唤着友哥进来一看,那不是友哥,却是一位盛装的妇人在凭柱而泣,阿松便窘着,

“太对不住,那个,友哥是出门了么?”

哭泣的妇人,那时收了泪,转向这边。

“哎呀,你可是……”

“你是阿君。”

“真是,好稀奇。”

“哎呀,何等久违。”

两人对看,一时愣住。

阿松与阿君的分别,自远江海上,阿君船中晕船、受不住以来。那回,唯阿君倔强也好、忍耐也好,在船上待不住,上了岸。

神尾主膳家与驹井能登守府,相距并不远,两女却至今无机缘相见。连同在甲府,彼此都不知。

从友哥口中,原该听得,可友哥没对阿松说这事。阿松虽多少有外出机会,其后的阿君,几乎一步未出府外。所以二人直到此地偶遇,连对方健在都忘了。

今看,阿松是一副体面的侍女扮相。这于阿松,是相称的身分;可阿君这般内宅盛装,阿松却意想不到。阿君对久别的人,掩住泪、强作精神。阿松为闯入人家的尴尬辩解般,

“我有事托这府上的年轻兄弟,所以无礼地径自来了,却不想在此遇见您,您何时起在此处的?”

阿松以旧同伴的心问道。

“这中间有种种长话,改日细说。阿松,你如今在何处?”

阿君这般反问。

“我在本地的勤番组头神尾主膳府中。”

“那神尾老爷的……竟是,一点不知。”

“我也做梦不料,阿君你,在离我所处不远这能登守老爷府上。看您模样,与昔日不同,似是大大出头了。”

“是,惭愧。”

被阿松说出头,阿君无端生出羞惭。阿松这般说,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华丽的阿君,却总有些难以信服。

自己尚是姑娘,这人却已是有主的人了么……因这般疑,阿松对以昔日姐妹或同伴相称,倒觉拘谨。

“阿松,此处不便说话,请到我房中来。”

阿君要引阿松去自己房。

“是,那个……在此的友哥这位,是?”

“那人,方才,去……办事了。”

“是么。我有非要见他不可的事。”

“他不久便回,不劳久等,请到我那边。”

阿松被引到阿君房,两女在那无人打扰,叙了别后。

由这叙话,阿松能想见阿君如今身分的大略。阿松于来甲州的途中,也知驹井能登守的人品,想被那人疼爱的阿君,如今身分必幸福。

然而阿松来此,非只为谈这些、听这些,是为见要紧的人而来。为见那不能明着见的人,才悄悄来的。本该由友哥引线的,所以来寻友哥;可友哥不在,偶然遇上的那人,是阿君——阿松反觉于自己的心愿更便。在此府中,托地位低得多的友哥,不如托这受主人宠爱的温柔人,不知多少好托、多少方便,阿松想到了,便将与阿君和盘托出、相求。

果然,阿君如阿松所想,是肯引线的人。比阿松想更爽快地应承,说这事,托谁不如托我,兴致勃勃地回了话。且说,幸而主人不在,这就立引你去那人歇处,阿松欢喜得要跳起,不无道理。

阿松这般沉静性情的女子,现出慌张模样,阿君也欢喜。想这人这般喜,又是教那兵马哥喜的事,更欢喜。做这干人之间的引线、使欢喜的自己,也觉欢喜。

两女得以不触人目,上了二楼。阿君走在前,将那室纸窗开一线,朝里看,

“兵马哥。”

这声,兵马被破梦。自浅眠的床醒看,那里立着的女身。

“阿松。”

兵马也到底,难掩惊与喜。

“身子可好?”

“已不妨。”

兵马是鲜活的声。

“啊,我好担心。”

“种种多谢。”

“信确已收到。”

“昨日又多谢药。”

“那友哥,恰在此府受雇。事事都造化。”

“那人,我也识得……还有阿君你。”

“是,阿君我也得见了,托这阿君的引线,才这般上来。”

“那,得了主人许么?”

“不,这府的老爷,这会儿不在。”

“总之,安顿在此府,是眼前的福,此后须及早全愈,先离了甲府地面。”

“早些全愈才好。兵马哥,我带了这物来。”

说着,阿松解了带来的包袱,是丝绵做的夹衣。

“可合意?如何?”

说着,去取那夹衣的绗线之类,

“不甚觉冷,可既是一番心意——”

兵马在褥上坐正,解起所插的腰带。

“兵马哥,此后每日来探,可好?”

“无妨,可被人责怪,岂不添麻烦。”

“定不教人知,小心来。”

“即便如此,也难瞒这家的主人。”

“这府的老爷,疼爱阿君您……”

阿松红了脸。

第十章

米友硬是把追随在身后送行的穆克犬赶了回去,只因甲州的正道上有关卡、有渡口,甚是麻烦,索性抄近小道一阵疾跑,离开甲府,跑到了石和。

在石和填饱了肚子,米友又经差出矶、日下部一带,进到盐山的宿场时,天已擦黑。

“咦,那边走的,不是友哥吗?”

在袖切坂下,一个女声这样喊他,米友吃了一惊。

“啊、啊!”

他瞪圆了眼睛一看,

“你看,没错吧,是友哥嘛。”

那女人熟不拘礼地说着凑上前来,米友越发觉得蹊跷。

虽已黄昏看不真切,那女人却不像这一带常见的模样,倒像个把散发绾成兵库结之类的半老徐娘、卖弄风情的女子。身上穿的也是类似弁庆纹或格子纹的粗布衣服。

米友心想,自己可没印象被这样的女子搭过话。

“谁呀?”

“哎,你等等。”

那女人说着凑近前来,米友这才——

“啊,师傅!”

说着吐了吐舌头。这人正是女艺班的班主阿角。说来奇怪,像米友这般人物,竟唯独怕这个阿角。每当站到这女艺人班主阿角面前,他总会莫名其妙地缩手缩脚、抬不起头来,简直反常得可笑。

说到底,他扮黑脸装神弄鬼的把戏早被看穿——是道庵先生识破了他,那层画皮没能蒙混到底,原是米友自己的过错。米友至今仍把这事当作自己的罪过担在身上,所以他怕阿角,倒不全是因为这个。

若说前世米友是只青蛙,阿角没准便是条蛇。两人性子实在合不来,这反倒成了米友的软肋;哪怕被她劈头盖脸地数落,他也摆不出那副得意的架势,更没法抖出木下流枪法、摆出三七步的架势,真教人觉得不可思议。

“啊,师傅!”

米友吐了吐舌头,阿角今天却出奇地温顺,甚至堆起了笑脸,

“这是怎么了,这会儿,在这儿晃荡什么……”

“我打算这就回江户去。”

“这就回江户,你一个人?”

“嗯。”

“那你从哪儿来,今夜打算在哪儿落脚?”

“从甲府来,今夜在哪儿住,还没着落呢。”

“那便住我那儿去。”

“师傅,你说的‘你那儿’是哪儿?”

“别问,跟着我走就是。”

米友唯唯诺诺地跟在阿角身后。阿角又把他当随从似的支使,自己大步流星走在头里,上了袖切坂。

“你到甲府去干什么?”

“我们去年送个人来甲府的。”

“那这阵子你一直在做什么?”

“这阵子嘛,给人当差什么的。”

“在哪儿当差?”

“在旗本的宅子里待过。”

“那是辞了工回去?”

“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了?”

“是我们自己卷铺盖走的。”

“我就猜是这么回事,凭你那性子。”

“气不过,就跑了。”

“像你这么急性子,到哪儿也长不了。”

“那也未必都那样。”

“哪有不定准的,到哪儿准得被人撵走。”

“又不是光我们不对。”

“你倒是老实人,可太老实了,才落得卷铺盖的下场。”

“这回倒好,再回江户我就忍着。”

“还有,你先前不是为找阿君,一路找到两国桥那边去过吗?”

“嗯。”

“我就说嘛,你什么‘送人’,那是搪塞,其实是为找那丫头才跑到这边来的吧。”

“也不是那么回事。”

“少给我装傻,哪能不是那么回事。把你派到这边来的人什么算盘,你又是怀着什么心思来的,我大致都猜着了。”

米友于是闭了嘴。他处处被动,骨子里鼓不起那股气焰,总被对方抢了先,一副吃瘪的样子。

袖切坂一带冷清得很,尤其右手边便是刑场。袖切坂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坡,可上到一半光景,

“哎呀”

领头走的阿角不知怎的打了个趔趄,在坡中央摔了一跤,是被什么东西绊住脚、往前栽了下去。

“危险,危险!”

米友把她扶起来,

“哎,偏在这地方摔了。”

一看,阿角的木屐带子断了。阿角懊恼地把木屐拿在手里,借势“呼”地一下,甩手扔进了身旁的刑场草丛里,

“晦气,一时大意,竟在袖切坂摔了一跤。”

她咬着牙,一脸懊丧。阿角这火气,单为摔了一跤发癔症,未免也太夸张了。

“伤着了?还是叫镰鼬刮了?”

米友少不得替她担了份心。

“不是那个,我是说,我竟在袖切坂摔了,啧!”

阿角这说法,透着股自暴自弃的味儿。

“袖切坂怎么了?”

“这儿不就是那袖切坂吗,偏偏挑这地方,真叫人丢人。”

“常言道松鼠也会从树上掉下来,摔一跤只要没伤着就好。”

“好像也擦破点皮,迎面骨火辣辣地疼起来。”

说着阿角掏出纸来擦左膝头,纸上竟糊了一片血。

“呀,血!”

米友也被那血惊着,阿角却道:

“擦破点皮倒不打紧,可我竟在袖切坂摔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看来阿角是真把在这儿摔一跤当成奇耻大辱了。

爬过袖切坂,迎面便望见大菩萨岭的山。所谓大菩萨岭,海拔一千四百五十米,左向是它,小金泽、天目山、竹子岭连绵而去;再向右,则是鸡冠山、牛王院山、雁坂岭,以及甲武信岳。

光着脚爬到坡顶的阿角——虽说叫坡,袖切坂不过是个慢坡,算不得什么坡,前文已说过。这时阿角回过头来,

“友哥。”

唤了米友一声。

“你给我记牢了,这坡名叫袖切坂。”

连这话里都含着余怒,煞是古怪。

“袖切坂……”

米友照阿角说的,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袖切坂这个名字,可这对他而言,既非什么有意思的名号,也不觉得非特意记住不可。

“你定不知道,这坡为何叫袖切坂吧?”

“不知道。”

“你本就不该知道,便是我,也是到了这儿,头回从本地人嘴里听到这来历的。”

阿角回头望着坡,一动也不动。米友也无可奈何,只把阿角的脸和坡比对端详,不明所以地呆立着。四周田畦、树林笼罩在晚霭里,其间宿场边缘的人家屋顶若隐若现;两人立处,立着一块题着“袖切坂”的石道标,上了朱漆,虽值黄昏,留心仍能念出。

“在这坡上摔过的人,谁都得割下一只衣袖,供到这儿的庚申冢里去。我明知这规矩,偏在这儿摔了。我这个女人,真是糊涂透顶、傻得可以。”

阿角说着,身子一抖,焦躁起来。米友满脸诧异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她这些话。

“人嘛,又不是长了根,摔一跤又能怎样,没法子的事。”

米友这么说。

“太丢人了,我才不割什么衣袖。我可没听过有谁上了这坡、连孩子都摔过的说法,偏我这么大岁数……在坡当中栽了个跟头,还外加这么郑重其事地挂了彩……”

大约是膝盖的伤疼,阿角伸手按住那里,

“友哥,我在这儿摔了这事,你可别跟任何人说。”

“嗯。”

“说出去我可不依。”

“嗯。”

“可你准会说出去,这事迟早从你嘴里漏。真要有那一天,我可饶不了你……虽说饶不了你,可你比我厉害……这么一来,我迟早要死在你手上吧,我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什么,你胡说什么。”

“说是呀,撞见人摔跤的、和被撞见摔跤的,若阴差阳错是一男一女,那便有一个要取另一个的性命。”

“哎!”

米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瞪圆了眼。

没多久,阿角带米友去的地方,是一栋离盐山温泉场不远的两层小楼,收拾得挺干净。

“扶这位客人的脚,再给他备饭。”

阿角吩咐女佣道。

米友吃完饭,被领上二楼。上得二楼一看,又是副讲究的格局。方方面面,米友都不能不对这宅子的排场、对那位女主人阿角心生疑虑。

更要紧的是,曾在两国桥统领一班子女艺人的班主,怎会落脚到这等冷清地方,对米友是个大大的疑问。说阿君是因来甲府演出的误会而被独自撇下,听来倒也说得通;可这女班主在此安顿下来,米友怎么也想不通。不多时,阿角说要去泡澡,出门去了。一会儿女佣上楼来,请米友也去洗澡。米友说不必洗澡了。女佣便说那给您铺床吧,于是在隔壁间铺好床,立起屏风,叮嘱当心灯火,道了晚安。

“说到底,这儿的主人做的是什么买卖?”

“是绸缎商人。”

米友心下恍然。郡内、甲府都有不小的绸缎商,许是什么缘分被那商人看中,把班主包养了——米友这么揣度,多少有些释然;只是阿角在袖切坂上说的那句怪话,米友始终解不开。

米友入睡没过多久,半夜里却有人来拉开了格扇门。

米友到底是武艺高强之人,纵在熟睡,稍有响动便警醒,这习惯从不懈怠。

“嗯,也好,那就成,可别随便什么人都往里放。”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米友心头雪亮:来了,那位绸缎商老爷来了。

接着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温酒壶下水的动静,米友便知阿角与那绸缎商正相对而饮。

两人边饮边谈,话声时高时低;可听着听着,米友又犯起糊涂来——那男人的谈吐,绝不像个商人。

任他是本地商人,眼下这人的腔调,也不像是来谈一匹布买卖的人。

说是绸缎商,到底做何营生可难说,米友随便估摸了一下,心里有了数。

“咦,你这话可怪了。”

突然从楼下传来阿角的声音。

“那又怎样?”

那是男人的声音。

“不怎样,往后我亲自上那神尾主膳的府邸去,跟他好好理论一番便是。”

“那倒有意思。”

“自然有意思。顺带说,有个叫百的男人,是个诨名‘顽力’的家伙,被砍掉的那只手上刺着甲州纹身……”

“你胡吣些什么!”

楼下的男人和女人吵了起来,米友听了个真切。

可高声只此一瞬便停了,两人忽地都噤了声。

次日清晨,米友一边想着“怕是要撞上那个什么‘顽力’的小恶棍了”,一边下楼,却见除了阿角和女佣,再无旁人。

即便有女佣照应着吃了早饭,昨夜那男人仍没露面。阿角也装作若无其事。米友不曾问起,径直告辞。阿角口风像是还想多留他些时候,便说“那便”,还塞了些盘缠。又说自己不久也回江户,到那边再聚,并给米友引见了两位相熟的友人。

米友由此动身往东走,又到了那袖切坂。一到那儿,避也避不开的,便是坡顶立着的那块“袖切坂”石道标。

“就是这儿了。”

米友想着,定睛看那石头,袖切坂三字果然如昨夜所见上了朱漆,可他头回注意到,字下方刻着一只猴子——乃是寻常的庚申猴。阿角昨夜说什么“割衣袖供到庚申神那儿”,原是指这儿吧,米友忆起她的话,重又生出奇异之感;再一瞧那庚申像下,供着的却不是衣袖——而是孤零零一只木屐,弃置在那里。

那只孤零零的木屐,并非男鞋,而是间形女木屐,配着黑漆鼻绪,鼻绪尖端断着,宛若供在庚申神前的祭品。米友不由瞪圆了眼。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阿角的木屐。昨夜阿角在坡中央摔跤,焦躁地咬着牙,把断了鼻绪的木屐“呼”地甩进刑场草丛时,米友曾一脸诧异地看着。

也不知是谁、何时把它捡了回来,今早竟已这般好好供在此处——米友焉能不瞪圆了眼。

要用迷信、因果来吓唬米友,他的脑袋未免太粗线条、也太不拘。昨夜在这儿被阿角那么一说,当时只觉好笑;如今几乎已忘了。故而这般一看,不过是谁搞的恶作剧,徒然令人啼笑皆非罢了。米友伸出自家拿着的棍子,做出要戳长虫似的架势,将棍尖探进木屐断了的鼻绪缝里。

他前后左右张望,想找个地方把木屐甩了;可偏巧,连扔进那草丛都能被人捡来供在这儿,可见不能随手丢在田边道旁。米友把木屐挂在棍梢,反倒犯了愁,没处安放。

没法子,米友只得把木屐收回到手边,单手拎着,离开原地。他盘算着走到哪儿随手扔掉,一路不敢大意地左右张望,却总也找不着一只鞋的丢弃处。末了甚至想挖土埋了,到底也没埋,竟拎着那只木屐走了将近一里路。

米友本是个右腿跛脚的人,却单手拎着一只女木屐走路,那情形活像个谜语。

第十一章

其后,穆克犬在驹井与神尾两家之间来来往往。阿君疼爱穆克犬的心思倒和从前一样,疼爱的方式却不同了。她不再亲手喂食,陪伴穆克犬的机会也少于亲近能登守,于是对穆克犬的情分,看来自然而然地淡了。不过阿君并未怠慢穆克犬,穆克犬也并不因此疏远主人。

阿君与穆克犬的关系渐淡之时,阿松与穆克犬却肉眼可见地亲近起来。

于是穆克犬有时睡在驹井家院角,有时跑到神尾家玩耍。说是神尾家,却非本宅,而是别院阿松房前的檐下。阿松很疼这条狗。

阿松看在眼里,神尾家本宅近来又现出往日那般混乱的迹象。昔日清贫的神尾主膳,自今春以来,手头分明阔绰了许多。但这手头宽裕,既非增了封禄,也不像是管家理财有方、重振了神尾家的信用与周转。

近来神尾家进出着三教九流:有挂着名号的同僚,有成了地痞的破落旗本,有看着颇为殷实的町人模样的,也有十足的无赖汉——这些人聚在宅子深处开赌场,直闹到深更半夜,阿松只觉不堪入目。神尾主膳手头宽裕,大约便是这赌场上抽的头钱吧。

那夜,中奥的房间里又开了场不光彩的赌局。看情形,主膳的牌运糟得很。

与主膳的背运相反,常把这局扫空的,是顽力的百。

满座之人被独臂的顽力杀的杀、砍的砍,竟无一人不受伤。

神尾主膳看在眼里,气得七窍生烟。

“百藏,再通融一局,求你了。”

他开口道,

“老爷,您可别开玩笑了,还是认栽划算些。”

“休说这话,再通融一局,换批新注,我要跟你较量较量,定要漂亮地报这仇。”

“不成的,便是换批新注,也准是您反被收拾,今夜这便收手才是要紧。”

“当真一文也不能通融?”

“可不是玩笑,再借给您,这赌局的好处可就让我占尽啦。”

“可你呀,未免赢得太狠。”

顽力把场子搅得天翻地覆,神尾主膳固然恼恨,满座之人也个个懊恼。主膳忍无可忍,

“顽力,那我拿抵当的物件来,凭这个你总肯通融了吧。”

“好说,既有像样的抵当,我若还不肯通融,那便算我顽固了。您说的抵当是——”

“便是此物。”

神尾主膳从壁龛上取下了一柄裹在青地锦袋里的太刀。那多半便是伯耆的安纲之刀。

神尾主膳将珍藏的刀当作眼下抵当交出,由此从顽力处通融到些许银钱。无奈那钱转眼又被顽力赢去。果然又是漂亮的反杀。顽力单手将堆在膝前的场钱拢作一堆,

“嗐,今儿个是我们走运的日子,是老爷们手气背的日子,可不是老爷们不强,也不是我们格外厉害,赌局嘛,全看时运。这便好比哪天我们输得精光、让老爷们笑话的日子也有的,所以我们绝无半句怨言。”

他将场钱拢起塞进腰包,

“再说这一件,怎么看也不合我们身份,既是老爷好意拿来抵当的,我就带回去好生替您保管……”

“顽力,且慢。”

神尾主膳唤住他。

“有何吩咐?”

“那刀,我想留你放下带走不得,得留在这儿。”

“好说,既是抵当托我保管的东西……”

“你也知道,眼下我手里没现钱付你,明日内总能凑齐。可那一柄是家传之宝,说抵当给你原是席间戏言,是舍不得的物件,定要留下来。”

“这可叫我领情了。凭这手,至今我倒给老爷当了许久差;今夜又说什么席间戏言,叫我在那帮朋友面前,顽力这张脸往哪儿搁?那便在老爷方便之时前,这刀我确确实实替您保管了。”

他单手捧过那柄青地锦袋裹着的刀,

“列位,失陪了。”

行了一礼,匆匆起身而去。

神尾主膳以下满座之人,只得以狠厉的目光目送他背影,到底是顾着身份,不便动粗。

顽力的百走出神尾宅邸时,肩上便背着那青地锦袋裹着的刀。

背靠着悬在中天的一弯上弦月,他大步流星地走去,

“喂,百哥。”

从墙荫里闪出的,是个女子身影。

“谁?”

“是我呀。”

“阿角?”

“嗳。”

“你来这地方做什么?”

“我等你来呀。”

“在家里等不就得了。”

“坐不住才出来的嘛。”

凑上来的,正是女艺班班主阿角。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你呀,又钻进这府里来了吧。”

“钻进来又怎的?”

“怎不怎的……可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出事了,你。出了事,你待不住了,也回不得那儿了。”

“是么。”

“你打算往后怎么办?”

“横竖都得想办法,还不是跑路。”

“逃去哪儿?我可是只穿着随身衣裳,一路逃到这儿的。”

“所以,我自个儿逃我的,你自个儿逃你的。”

“你这么说可是……”

“哎,你过来。”

顽力把阿角拉到墙荫下,

“幸好今夜我手气好,赢了个满堂红,分你一半,你拿上这个,哪儿去都成。”

“那你呢?”

“我嘛,见机行事。”

“别说这种话,带我一起逃吧。”

“那不行,连累你不好。”

“装好人,你准是要钻进这府里那位姨太太的屋里去吧。”

“蠢话,这当口哪还说得出这种话。”

“想到这个,我就憋屈。”

“你胡说什么。”

“你要真干那种事,我就使出我的性子,管他是混混还是什么,逮谁咬谁,搅得你男人做不成。这钱,你也是从那个不知是寡妇还是姨太太的女人手里刮来的吧。”

“哪有的事。”

“准是。那倒巧了,花那女人供奉你的钱,落在我手里花出去反倒痛快,全给我。”

“不给。”

“没了?”

“就那些。”

“你背上扛的那是什么?”

“这是胁差,想要也给你。”

“那种东西我不要。”

“得,给了你这些总没话说,快走吧,这么耗着危险。”

“可是……”

“还嫌不够?”

这时,有人朝两人走来。顽力与阿角正要分头闪身,躲向墙边与路灯荫下,

“你们搞什么鬼!”

冷不防便有人扑上来揪住顽力。

阿角见状,不假思索便扑了上去。

“你这——”

阿角从蒙面侍卫身后扑去,立时被击倒在地。

“是神尾的眼线吧,八成,我早料到会来这一手。”

顽力将独臂绕到身后,揪住侍卫的发髻,要使尽全力使出小臂摔。侍卫按下他的手,去夺顽力搁在一旁的青地锦袋裹着的刀。

“你敢动那刀!”

独臂的顽力,打架反倒比双手灵活的侍卫在行。他趁侍卫腰马未稳,一推将其掀翻,蒙面侍卫便向前栽了出去。

“叫你尝尝厉害!”

不知何时,他身后又钻出一名蒙面侍卫,

“且慢。”

扑上来扭打。

“还来!”

顽力与之缠斗。乘此空隙,先前栽倒的蒙面人爬起,要去抢夺那袋中之刀。

“不成。”

说时迟,几乎同时爬起的阿角,一口咬住那侍卫握刀的手。

“这娘们,不识好歹!”

“贼!贼!”

阿角这般喊着要大声呼救,却被侍卫捂住了嘴。阿角拼死挣扎,却敌不过男人的力气。

“这混蛋。”

打架利落的顽力,扫倒缠住自己的那个蒙面侍卫,又挡在方才踢倒阿角、夺刀欲逃的侍卫去路上。

“阿角,别作声,不许喊贼。”

他边说边去夺那侍卫欲携而逃的袋中之刀。先前被摔倒的又爬起,被踢倒的阿角也不肯干休。

这四道人影在此纠缠厮打成一团。争夺的焦点,似乎便在那袋中之刀。

阿角虽不明所以,见顽力危殆,便也加入战团。她虽是女流,却不肯示弱,摆出一副斗士架势。

“啊!”

一声惊叫,阿角浑身战栗。

“百哥,怎么了?”

阿角忘情地呼唤顽力,刹那间被一名蒙面人猛地掼倒在地,顺势被路旁石头撞了肋腹,“呜”地一声昏死过去,此后的事她便全然不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角被人救护着唤醒,定神一看,身旁仍是蒙面侍卫。

可同是蒙面侍卫,这回这位与方才那位确乎不同。气度不同,穿戴也不同。

“这位女客,还清醒么,可曾受伤?”

替她抚背的,并非那位气度不凡的蒙面侍卫,而是个似是年轻随从、并未蒙面的侍者。

“是,多谢,倒没伤着。”

阿角连忙道谢应答。

“总之凶险得很,流了这么多血,我们还当您在此遭了毒手。”

怪模怪样地举着提灯四下张望的,看来是随同那位气度不凡的蒙面武者前来的草履取之流。

“流了血人却没死,真怪。女客,你是哪里的,叫什么?”

“不,那个……”

“不必隐瞒,直说无妨。”

“那个,我……”

阿角被盘问,不由得结巴起来。见她吞吐,年轻随从与草履取终于对她生出了几分疑心,

“看来其中颇有蹊跷,总之先请到府上一同去吧。”

说话的是那位气度不凡的蒙面武者。听那声音,分明是个清朗的年轻人,且阿角隐约觉着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不,我在此告退了,已经,那个,无妨了。”

说罢,胡乱甩袖撒腿便跑。

那一行人被她的举动惊得发怔,却也无心追拿,自回府去了。

那府邸便是驹井能登守的宅子,那位气度不凡的蒙面武者正是主人能登守。

此事,本以为翌日会传出什么风声,却竟无半点。连路过那一带的人,都未察觉血迹。想必昨夜里便有人将痕迹清扫干净了。那一场风波,便只如此收场。

第十二章

甲府城里近来也暂歇了津斩的流言,老中驾临的说法,似乎也不了了之。城内城外的人气正自有些泄劲,忽然士农工商之间,燃起一场如火般热烈、大受拥戴的盛会。这盛会,便是要在府中的八幡宫前,盛大举行流镝马。

八幡的流镝马本是古来吉例。自上古起,每年以八月十五为期举行,久已废弛;此番拟以二月初卯为期——能否留作后世佳话虽未可知,但办它一场的心思,是倡议者的主张,附和者以及城中各村百姓更是推波助澜。

这倡议,说由驹井能登守而起亦无不可。能登守家的重臣查出八幡古例,随口说与能登守,能登守道有趣,想复兴这古例。又去告知首席的勤番支配太田筑前守,筑前守也欣然赞同。在座众人,更非仅为奉承上官,而是真心觉得此举有趣,因而跃跃欲试。

既已从这一层议定,传到城下,人气更旺自不待言。

二月初卯之日,于八幡社前举行为期三日的流镝马,这消息自城下传遍甲州全域。

头两日依古例,由甲州一国遴选的人马献技——末一日则是甲府勤番的士分之人。附带又有神乐、烟花,道祖神的祭典也来凑兴,因此连妇女儿童都望眼欲穿地盼着那日到来。

能登守的家臣们在八幡社前广阔的场地上拉绳划界。木工进、杂役进,设马场、搭看台,八幡一带未到正日便已热闹如集市。

能登守自己也时常骑马去巡视这工程的热闹。这虽非能登守一人主办,但因是他首倡,又居其位,几乎成了能登守一人总揽奉行。

能登守的家臣们不仅出力操办此会,选派士分选手时,更念及须从自家派出人手,且自家选手绝不可落于别家之后,出于这般责任,或奋勉、或审慎。

尤其主人驹井能登守是以炮术名家闻名,若从家中派出个不中用的人,那才是无可挽回的丢脸,重臣与近侍们早为此忧心。

因之,那些重臣近侍苦心谋划,终似有了桩不能等闲视之的计较,重臣便来见主人。

“此次流镝马的人选,主公意属何人……为此我等忧心非浅。只因听闻,那神尾主膳殿处,近日住着个信州浪人,弓马极为高明,必是瞄准了这回流镝马,要逞往日那股意气,建功于己手。那神尾主膳殿不知怀着什么宿怨,桩桩件件尽是与我家作对。故此番流镝马之会,他怀着揽功之心,对我家的阴狠算计昭然若揭。所以这回人选断不可草率,万一有失,既辱家门,又助长神尾主膳气焰,实不堪设想。”

家臣们真心为此忧虑,这忧虑也自有道理;能登守却不知是真知还是佯作不知,

“那是你们多虑了,此番盛会,非为争尺寸之功,乃为强一国之兵马……不过你们所言,我也不当作儿戏,日后自会择贤明断。”

“虽蒙明示,奈余日无多,若不尽早降下谕令,便误了本人操练准备……”

“这层我自明白,故此要家中上下切勿懈怠防备,无论何时降令,都不至仓皇,才是紧要。”

能登守自己,断无可能不曾思量此事。事虽细微,由它牵出家门颜面与责任,他也该是想过才对。

此时,神尾主膳宅中,新近招揽的信州浪人小森,正受着主人款待,一味对着家人们大吹大擂。小森年约四十,名为小森,实是个魁梧汉子。

“在下的流派,出自信浓国住民诹访大夫盛澄……这盛澄,传下了袋藤太秀乡之秘诀。”

听他洋洋自得地说来,想必在骑射上确有几分真本事。

“这瞄准的法子……有人从箭头瞄,有人从左边瞄,这都不好。”

小森拿起倚在柱上的漆弓,讲起瞄准的门道。

“一味只从箭头瞄,箭头虽准,箭杆走向却糟,箭出便不直。若从弓左瞄,箭本在右侧,箭头便看不见;靶子看不分明,远近便难定……所以瞄准正法,是先于拉弓时望靶,待弓拉满,以眼角自杆及镞扫视一遍,再看透靶子,于是大、小、东、西,便了然于胸。”

小森说着,取一支黑翎箭搭上弓,做出瞄准的架势。果然身姿不俗,老练之处倒也令人想见。

“不过这是射远时的瞄法,若五十间之内,便须一律从弓左瞄。流镝马及一切骑射,大抵在十间二十间之际发箭,故仍以从左瞄为宜……更近处射,须将推手放得比惯常更低,那时不从右瞄,从左瞄方为本式。总之远近不同,瞄法有左右之别,不待在下多言,诸位也都知晓。”

“平地射与马上射,心得也各有分别吧。”

座中有人问道。

“正是。”

小森点头,将箭从弓上卸下,住了话头,

“骑射本不限于流镝马,朝廷有五月五日的骑射、驹牵、左近卫、右近卫的荒手结、真手结、带刀骑射等仪典,武家有流镝马、犬追物、笠挂,皆马上之弓。此次本地所办流镝马依凭何种古式虽未可知,想必多半遵循小笠原流派。总之,明日便想借马场一试身手。届时愿就实地,将在下心得略陈以供参考,也请诸位略览在下流派与他派相异之处。”

听他如此谆谆而言,自令人觉得他必是颇有自信。

主膳为招揽此人,颇费苦心。遣人专程自信州邀来。这自然是为在流镝马当日显露身手,既立自己颜面,又要杀驹井能登守的威风。表面当作自家臣下,待此事了结,便厚礼送归,是以客卿之礼相待。

宇津木兵马那时身子已全然痊愈。虽是痊愈,却仍不能就此离去。

如今精神血色日胜一日,兵马却独守房中,伏案耽于读书。

这时,他听见上楼的脚步声。若是一双脚步,便是阿君由阿松引着来;若是单身脚步,照例是能登守来探视。今是单身脚步,必是能登守无疑,兵马整衣以待,

“兵马阁下。”

果然是能登守。

“哎呀呀。”

兵马说着,离开坐褥行礼。能登守像是刚从书房来,穿着筒袖外褂与裙裤。

“闷得慌吧。”

“这般读书,倒也不甚觉得闷。”

“每日清早不妨去院中散步。迟早我要还你自由之身,暂且再忍耐些时。”

“感激不尽,但凭主公吩咐,在下等候。”

“对了,宇津木阁下,可愿稍作调养?”

“调养,是指?”

“散散心,可愿玩些有趣的游艺?”

“只因长久郁积,但有所命,在下无不应陪。”

“倒非要与我相陪,兵马阁下以为如何,不妨骑骑马?”

“那再好不过,一听便教人心动。”

“骑马之外,你弓法想必也高明。”

“弓?……也略知一二,不过聊以自娱,算不得高明。”

“总之,且去骑马引弓,以此调养。不必等明日,此刻便出院中,试马择弓箭如何?”

“此乃求之不得。既如此,谨遵吩咐,这就前去。”

“我让人引你去马厩,其中好马,尽管挑选,弓箭也任你取用。”

兵马欣喜,随能登守而去。

自那日起,宇津木兵马便在能登守邸内马场练马。那马是自有野村藤原家借来的栗色骏物。

第十三章

如此这般,二月初卯的流镝马正日到了。

八幡社前不仅举行流镝马,龙王的河原还放起烟花。各町的路口有太鼓会。于是甲州全域的人涌进甲府城中。头两日虽名为流镝马,实则乃是赛马。

马场一侧,张挂着八幡宫的鸽纹与武田菱纹的幔幕,其外则是竹篱。

南面正中,是两支配的看台;其左,是组头、武具奉行、破损奉行、假目付,以及同心、小人士分之人的看台;右面,则是为这些人的夫人与女眷所设的看台。此外,还有为近国邀来的客卿、国内礼遇优厚者所设的看台。

一般看客自东口如潮水般涌入。为这些人,地上铺了草席。他们争先向前,将鞋履塞进席下,屏息观瞧。

自城里出来的条条道路上,摊贩比肩连檐。

略有微风,天气无可挑剔,所以一上午广场便被人填满。

不久信号烟花升起,看台渐次坐满了人。先任的支配太田筑前守带着小姓入席,可对座的驹井能登守尚未现身。

组头、奉行、目付、同心、小人士分之人也陆续涌向看台。由前方传令看,近国的士分之人被邀入这看台的也着实不少。

更引人的,是这些士分之人的夫人与女眷,带着侍女女佣登上这看台之时。

看台上方,同样张着绘有鸽纹与菱纹的幔幕。其下犹如雏坛之处,平日少露人前的夫人们、女眷们、女佣们,盛装而坐,将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其间,赛马将始,国内甄选系于厩中的马,昂扬嘶鸣着被牵出。同自国内选出的骑手抖擞精神,抚着马平展的脖颈,眉宇间闪耀着舍我其谁的气概。可是这般,看台既满,看客如稻麻竹苇般云集,今日盛会的主办者驹井能登守却仍未露面,有人未免觉得意犹未尽。然而这担忧立时便被打消。

“支配大人!”

循声望向东口,但见一匹乌黑骏马,由马夫牵着嚼子,马上之人戴着阵笠,身着筒袖呢绒外褂、缎子骑乘裙裤,手持系着朱红穗子的胜军藤鞭,踏着锃亮的马镫,缓缓向看台行去——正是驹井能登守。

“好一个美男子!”

看客叹道。这并非起哄,而是真心钦佩,

“好一个美男子!”

这一片喝彩声中,能登守的男姿确是出类拔萃的美男子。这先令大看台的众人咋舌,更让那雏坛上的女眷们,

“哎呀,支配大人。”

不由得看呆,能登守的男姿之出众,由此可见。

能登守如此行至先任太田筑前守所在的看台前,下马,与筑前守互致敬意,入座。

能登守身后未带小姓,唯一年轻随从一学跪侍在侧。

能登守虽已入座,离赛马开场尚有余时。此间,看客便以看客为看,兴味得以延续。

看客们各自随意议论着上下人等。

然而那议论的中心,终究不偏不倚地落向能登守,无可争辩。

“啊,真想生得那般美男子。”

有人不禁高声叹息着笑出声,可发笑的人,也怀着同样的念头眺望着能登守的身影。

雏坛上的女眷们,到底无人宣之于口,却无一只眼睛不追随能登守的背影。

先前是人气焦点的这红色雏坛,因能登守现身,反倒被夺了风光。不仅暂离了场内人气的焦点,连她们自己也被能登守的人气牵了去。

大看台上,正评点着这是哪位大人的夫人、那是谁家的千金、那千金的侍女反比小姐美、夫人中身份稍低却终归数那位最美,这时,

“说到底,那位驹井能登守大人的夫人,到底在何处?”

这问题一出,一方望向能登守的看台,另一方又转向方才冷落的雏坛,

“倒想瞧瞧那位美丈夫的夫人长什么样。”

便四处打量起来,无奈谁也摸不着头脑。于是议论又沸沸腾腾。

有说那位大人尚无夫人的;也有说以那等身份,断无无夫人之理。便有人反驳:那你可见过?答曰:虽未见过……

可无论哪种,都不过是臆测。仿佛弥次喜多争抢还没捡到的钱,可笑得很。

有人开口:那般美丈夫的夫人定然极美,宛若一对内里雏人偶……便有人反驳:不然,偏是那等大人,夫人丑陋且善妒,偏偏大人还压她不住,弄得连对女佣也不敢下手,安排得妙啊——竟有人独自快意起来。

真是多管闲事——大看台上,早因这等闲事沸腾,可本是追着影子沸腾,议论自难有结果。

末了,众人议定:三日内那夫人定会现身一回,届时看个分明,议论方将平息,后院却升起一枚烟花。以此信号,乌帽子直衣的执事走了出来。

方才那雏坛上,今日倒是夫人辈居多,其中年轻夫人亦多露面。这年轻貌美的夫人丛中,唯太田筑前守的夫人已过四十,是个看来颇有威权的妇人。

两支配的邻座看台,神尾主膳与同僚、部下众人,几乎是独占了一座看台。

此处主膳摆出大将派头,座中备了酒菜,主膳居中以看赛马节目单。其余众人或看节目单、或说笑,眺望对岸看台与场内如稻麻竹苇般聚集的群众,等候赛马开场。

其间人声喧哗,主膳漫不经心地移开节目单望向马场,恰见驹井能登守方才从眼前经过。

正是能登守男姿成为场内人气、被人喧闹追捧之时。神尾主膳一见,无端地狠狠刺痒了心。他于是以狠厉的目光,瞪视能登守的背影与送行的人群。

对神尾主膳而言,驹井能登守的一切都令他厌憎。第一便是,能登守居自己上位。顶着能登守,至少自己屈居次席,这对主膳是难忍的憾恨。事事要与能登守作对,根源便在此处。

此后,所见所闻、所作所为,只要牵上能登守,便是惹恼的由头。尤其在这吉庆之地,能登守摆出主人面孔,令他觉着自身遭了蔑视般的侮辱,这更转化为憎恶。

他想:这是要借这机会,故意打马从看台前过,向众人炫耀威风。真想设法挫他个鼻青脸肿,此际好生羞辱他一番,握着节目单的指尖气得簌簌发抖。

主膳以主人之姿设下酒菜。满座皆执酒杯,却仍眺着看客,种种品评又起。

有人征集答案:此处聚了多少人?答案有说三万、五万,甚至离谱地说十万,参差不一。由此引出旧事:昔日信玄公在胜千代时,于榻榻米上堆起约两席大的蛤蜊,命家中诸士猜数,各战场老手或猜两万、或猜一万五千,其实胜千代丸早让小姓数过,不过三千七百——胜千代公便说:原来人多无用,只要握有五千之众,便无事不成,令老功勇士咋舌,那不过是他十三岁时的事,日后成名将者自是不同。这般话题也聊了起来。

可另一方面,远望对岸看台的妇人群,许多人品评起来,与大看台众人不相上下。也有打量看台外町民农家的儿女,反倒为野花醒目而兴味盎然的。碍于上官情面、身份分寸,此席倒未至那般失敬,但随着渐渐热闹,唯独主人神尾主膳一人苦着脸,喝酒如喝药,全无平素样子。如此,当日八幡社前,甲州全域各阶层的人齐聚一堂。

人流如蚁行般源源涌向马场。有人料定这般光景绝难从容看流镝马,死心改去龙王烟花处,于是龙王河原也是人山人海。

这形形色色的看客中,还有一类不容忽略——便是那帮混混。

闲着的混混们盘踞在他们的俱乐部八日市酒馆,正要结队涌向马场。

虽说混混,然团结起来的混混势力,却不可轻侮。他们既为漂泊之徒,人人都有相当来历;既为落魄之人,也不乏玩乐经验;更有出人意料、颇有学问的。看那即将涌向马场的混混嘴脸,便能看出混混之中性格驳杂。

其中,有靠抄借来的书换酒钱的,也有能讲四书五经之学的。

有夸口在江户看遍了戏的,有得意于跑遍了书场的,其中更有夸耀玩遍了妓女而趾高气扬的。

此外,混混之中颇有些评论家、有些刻薄鬼。今日这般光景,他们哪里坐得住。若硬要他们安分,他们行那混混式的反抗与报复,可绝不迟钝。

因此,凡有盛会,切莫忘了与这帮混混打点。今日流镝马虽说是官民合办,实则似官僚主办,倒也不必太忌惮混混,但执事仍为他们在看台下划出颇佳的看处。

备下大量酒桶与煮菜,从八日市酒馆拉出的这几十人混混队,不久便涌入马场,占据看台之下。他们中的评论家与刻薄鬼,正迫不及待地要寻个由头,甩出挖心掏肺般的讥讽话。

不凑巧——执事少了些机灵,这混混席对面,正是那红色雏坛的妇人之席。两地虽颇有些间隔,但既遥遥相对,便成了混混评论讥讽的好靶子,对那被当作靶子的良家妇人而言,实是不幸。

混混入座时,驹井能登守已就座。混混盘腿坐在看台下的草席上,对人群模样毫不在意,先将酒桶的酒倾入酒舀,再斟入茶碗传递,然后摊开蒟蒻、油豆腐、芋头煮菜的油纸包,就着凉酒传饮,边拈煮菜边从容环顾看台与看客。

却忽地像初见般,定定盯住了红色雏坛。他似要说什么,喉头咕咕作响,所幸恰在此时信号烟花升起。

此外,还有一类须睁只眼闭只眼的——那便是名闻的赌徒群,长胁差之辈,此等场合近乎大摇大摆聚来,各依身份格局开赌场,已成惯例。

不过依惯例睁只眼闭只眼,默许各头目的权势,取缔倒也不甚费力。

这帮人既非为看流镝马,也非为看热闹,而是来赌桌上一争高下,一眼便知是这路人。

却在此处,有俩身份不明之人,这日自东山梨某山中出来,沿后山大步走向甲府,想必也是奔流镝马而去。

走人迹罕至处时,两人步速惊人,可一近甲府,步履便与常人无异。

两人都戴斗笠、披长蓑衣,各插一把胁差。在前的是年长者,在后似是年轻些。

“好大的热闹。”

驻足之处,是要害山的小高地。由此俯瞰,环绕马场的今日盛况尽收眼底。

“大获成功。”

年轻人说着,重新系好笠带。年长者便在松根石上坐下,抽起烟来。

年轻人并不想抽烟也不想坐下,只频频望着马场盛况、看台幔幕、如黑浪翻涌的人海、八幡宫的旗帜、搭棚铺席,神色似颇怡然。

那年长的是七兵卫,年轻的是顽力的百藏。不知此前栖身何处,这二人竟又瞄准流镝马,恬不知耻地要钻进甲府。反正他俩奔此而来,料无好目的,但不管怎样,竟敢青天白日闯进甲府,只能说脸皮太厚。可对他俩而言,此机不乘便心有不甘吧。

单是这“趁机做点什么”的贼性,便不让两人安分,何况若甲府尚有余事未了,借机了结,他俩协同闯入,也并非不能这么看。

所以,两人自这高地俯瞰人海的眼神面色,也比平素紧张得多,那破釜沉舟的劲头,并非看不出来。

说他俩未了之事,七兵卫无非想探兵马下落,将阿松救出安置于安全地,再成全其心愿,倒有几分善意的好奇;至于顽力,谁知道他要闹出什么乱子。

两人自这高地下来,混入人丛,是不久之后的事。

那日的赛马便是这般光景。翌日的赛马,更胜一筹。

两日皆斗至日暮,胜者人马洋洋归村,败者不失来日再战之志。于是到了第三日。今日是最终之日,也即吉庆流镝马正演之日。将由士分之人登场。

到了这日,雏坛看台第二座,出现了一位头两日从未见过的美丽女眷,带着老妇与年轻侍女,这早瞒不过自初日以来的看客之眼。发现她的人,立时传起了风声。

“那个,那个,那个便是!”

这两日里,以支配太田筑前守的老妇为首,要人之夫人、女眷、女佣的面孔大都认得,品评也大致定了,今日现身的这位美人却是例外。她前两日全然未现身影,且独占一间看台,以不逊于太田筑前守夫人的规格来观瞧,疑问便大了。

“那个便是,驹井能登守大人的夫人。怎样,可是如我所说,标致得很?说什么丑妇善妒、连对女佣也不敢下手的是谁,出来!”

旧看客席中有人这般叫道。

“原来如此。”

那些看客的眼睛,齐齐转向这看台。

听他这般说,便有人信以为真。虽称夫人,却还留着处子般的可怜态。那可怜之中,又透出撩人的浓艳香艳。因顾忌旁人而故意侧脸,面上带着初现的羞涩。一丝不乱挽起的一髻半结发髻,泛着摄人心魄的油光。

这不独成了大看台观众的话题,连士分之人、有来历与财富的町民的看台,也成了注目的靶子。

太田筑前守虽已占席,驹井能登守仍未现身。

神尾主膳此前已纠集那帮同伙,占定旧看台,可也随舆论所趋,不能不注意对面这看台现身的美丽女眷。

“原来如此。”

主膳左右之人小声议论:那正是新支配驹井能登守近来新得的宠妾。

“是么。”

神尾主膳自远处,闪着似讥似奇的目光,定定注视那美人现身的看台。

“那个……”

主膳眯起眼,浮起做作可疑之色。

那做作的可疑之色隐入狠厉目光之时,神尾主膳忽然拍膝,不知为何,

“哈哈哈哈。”

笑声虽不甚高,却惊动四邻。那是讥讽与阴险,外加这类人物常露的得意与轻蔑交织而成的笑。

其间,太田筑前守的老夫人又如前日,带着众多女佣,来到妇人席第一看台。

所谓第一、第二看台,实是一长栋,仅以金屏风隔开。

老夫人一席占定后,其随从们所窃窃私语的,便是第二看台的客人。

那些妇人喧哗言语、或故作姿态低语,都清晰传入金屏风隔开的邻座。什么驹井、什么能登守,乃至伸指比划之状,都了如指掌。

来到第二看台成为话题的那美丽身影,自不待言,正是阿君。

阿君这日,带着老少四名妇人——不如说是被那些妇人缠着,来此席观瞧的。

阿君不愿来此观瞧。她说嫌恶抛头露面,欲推拒,左右女眷却道:殿下乃此盛会主人,这吉庆流镝马,您一日不露面,于殿下失礼,我们也脸上无光,定要请您来,缠着不放。左右女眷若不做此,自己也出不来。

无奈,阿君终成看台之人。既成看台之人,便难免成了话题人物。总觉得众人的目光与低语都向着自己,阿君自来了便失了方寸,惴惴不安。

带来的女佣们懵然不知,大喜过望,望着马场、看客、升空的烟花心驰神往。在阿君眼里,马场、看台、晴空,都朦胧如雾。过了片刻,

“恕罪。”

第一看台处,一位似在管事女眷,出声请见,惊惶的不止阿君,连带来的女佣也为这突来之请所惊。

“哪一位?”

阿君这边的老妇迎了出去。

“自筑前守内室差来。”

“筑前守大人的内室?”

阿君这边一席,顿时一惊。

“此物虽粗陋,却是主人吩咐,请转交能登守大人的内室。”

来使女佣双手捧着的,似是嵌绘礼盒,附带着酒。

“这这——”

阿君这边一席,又是惶恐又是困惑。

此际受此礼遇,实是承受不起的困扰,若必有此礼数,自当由我方先施。对方却主动送来,既不便不受,而这好意又非流于形式,倒像是令人脊背发凉的好意。

“本该由我方先去请安,却蒙如此厚贶,教人如何称谢……总之,愧领了,改日再专程致谢……”

老妇无奈,如此寒暄,受了筑前守夫人所赠之物。

总之既受了赠,回礼便不能不费心。这等费心,对阿君、对女佣,都是厌烦的苦差。

无奈,专派人急奔府邸,备下与筑前守夫人所赠相类的物件,交老妇带回。

老妇归来,邻座便交头接耳,旋即哄笑。那笑声颇含恶意,直刺阿君心怀。

此事方了,邻座又来第二次交涉。前番女佣前来传话:与其这般隔屏拘谨观瞧,不如撤去这屏风,和睦相伴同看。

这边老妇听了又犯难,仰望主人阿君,阿君也是同样的念头。

“盛情虽感,奈我等皆笨拙之人,若有什么失礼——”

老妇以此意,委婉谢绝了这交涉。

筑前守夫人那边也不强求,道声“那便罢了”退了回去。阿君却层层叠叠地不安起来。邻座所为,怎么都透着恶意——莫非其中有人知晓自己来历,才如此?若然,只要自己在此,这恶意定会以某种方式持续。纵然如此,这众多看客中,可有人已认出自己?虽改了容貌身形,毕竟来这地方时,曾随女艺班跳过舞。想到此,阿君便不安得坐立难安。

她想,早知如此不来也罢。可既来了,此刻便没法回去。若自己开口要走,必令兴致正浓的女佣们失望,阿君除了如坐针毡般忍在这席上,别无他法。

“阿君小姐。”

有人唤名来访,阿君抬头一看,却是阿松,

“阿松小姐。”

阿君得遇阿松,喜如得了百万援军。

“阿君小姐,在此同看可好?”

“岂止是好,快快请这边来。”

阿松来寻阿君,求同看,对阿君这边反倒是求之不得的喜事。阿君欢喜,分半座与阿松。

随阿君来的女佣们也欢喜地款待这客人。与先前筑前守来使迥异,得以坦然款待这年轻客人。

阿松本或另有座处,却喜滋滋地专来此处,求同看。

阿松挨着阿君坐下,望向马场人海,正注视看台,忽被什么惊住,现出异样神色,

“阿君小姐,不如将这帘子稍放下些?”

以缨束起的幕布之后,帘子被高高卷起,阿君至此方才留意。

恰在此时,信号烟花升起。今日自此,方才开始那此前未见过的流镝马。

烟花为号,戴立乌帽子、着绿直衣、佩太刀的执事二人自东出;自西出者,着红直衣、同样佩太刀的执事二人。这四位执事分立马场首尾——马见所、看台、大看台,皆一同静默。

正要落帘的阿松也不由停手起身,与众人同望马场东方。

十六名射手此刻自彼处驰入马场,其景美如锦缎撒花。那十六人皆着华美铠直衣,配绚烂弓袖,佩太刀、插短刀,头戴绫蔺笠,腰系夏毛绑腿,背逆面箭箙,手执惯用弓,牵雄健骏马,各带随从一人、持弓一人、持靶三人,缓缓步向南隅。

“阿松小姐,且莫放下,无帘岂不更好?”

女佣们不愿平白落下帘子,妨碍这难得的观瞧。阿松也不愿在难得的观戏开场前做这等事。

“那便这般放着吧。”

说罢止了落帘,可她担心的不似自身,倒似在阿君身上。于是重新坐定时,故意以身遮在阿君身前,

“阿君小姐,那处,是我们的主人——”

悄悄指向前的看台。

“哪一位?”

阿君漫不经心,随阿松所指望去,

“啊!”

脸色骤变。

那时恰十六名射手自这看台下经过。阿松并不太在意阿君变色,借来节目单看着,

“第一番,是筑前守大人的家臣正木大人。那位便是吧。”

阿松比对节目单与人,

“第二番,是能登守大人的家臣小川大人……”

又对照节目单与人,

“阿君小姐,自您殿下那边来的那位,还年轻呢。”

躲在阿松身后的阿君,小声道:

“是殿下的小姓。”

正说着,那人来到看台下,掀开绫蔺笠仰望台上。身着紫地锦直衣,缀锦之上套金立框弓袖,手持白重藤弓,此刻漫不经心仰起,自笠中露出的面容,阿松早认出,

“阿君小姐。”

“是。”

“您家那位,是薄施了脂粉而来的。”

“您看见了?”

“确是……”

“正是如此。”

阿君与阿松相视点头。此时阿松心中陡然一振。

第十四章

盛装古式的十六骑来至南隅,忽而止步,马场本所设的记录所中,走出一名着红直衣、佩太刀、戴立乌帽子、穿浅履的侍卫,缓缓而行。十六人迎上前去,近前跪下。立乌帽子侍卫也屈膝,

“流镝马,速始。”

十六人齐声,

“谨领命。”

说罢一齐退场,各自跨上所牵之马。

此时,四十八名持靶人分头飒然退往北侧靶场。立起靶子,于其下整衣而坐,持弓人则将弓倚于北侧隅幕。

射手依次催马,向八幡社一礼。再归原位并辔。西边翻白扇为号,东边举红扇相应。准备既毕,第一番射手策马而出。绕马三匝后,展日丸扇,整笠檐三回,骤然驰马,将展开之扇抛向中天。此乃古式之舍鞭扇。

扬鞭策马飞驰,喝声拉满弓而发,毫厘不差,一靶、二靶、三靶漂亮击碎,浴满场赞叹之声而回马。

第二番——宇津木兵马。此处化名小川静马,戴绫蔺笠,面目难辨。正如看台上女眷所见,兵马似是薄施了脂粉。自策马至抛舍鞭扇,一切依小笠原古式。

扬鞭拉满弓,射出之箭毫厘不差,击碎一靶。二靶亦然,三靶也……瞬息击碎,亦浴热烈赞叹之声而回马。

第三番小森莲藏——亦是老练,同样击碎三靶,受同样赞叹。

如此看来,毫无波澜。驹井家派出者、神尾派出者,一律建功,便无怨怼。

自第四番以下,便是与前三番不同段位的射手了。三箭皆碎靶者极罕,大抵三矢中脱靶一矢。十六骑中,三靶皆碎的计有五骑。其余十一骑仅中二矢。但也都未尝大失颜面地终了流镝马。

这十六番射手终了流镝马,控马巡场而归假屋的列队,又成观瞧之景。其中最易博得称道的,仍是宇津木兵马。

“那似是驹井能登守大人的小姓。驹井殿下是炮术名家,连那小姓都弓法高明。”

兵马因不愿被人识面,刻意以笠遮掩。

神尾主膳目送过场十六骑射手,小森至此得意地见礼。

主膳颔首示意,却欲自笠下细窥随后而来的宇津木兵马的面目。

流镝马既毕,其余射手尚在假屋,唯宇津木兵马已抽身离去。兵马以流镝马时的绫蔺笠与绑腿,骑那匹黑色骏马,带随从与持靶人归假屋,即刻更衣,戴编笠遮面,悄悄绕过大泉寺小路,仍是不令人知地归能登守邸。

兵马一走,两名同心尾随而去。

流镝马终了,烟花盛放。将归的人群与正欲出行的人,教人潮毫不见消退之色。

“回去了回去了,夫人们回府了。”

这声中,人浪回涌。

前路通道上,华美女轿居中,盛装女佣随侍,前后武士足轻环卫,似自马场庭院各归其邸。

兵马也被卷入这人浪回涌之中,唯有被推着走。推来搡去间,竟不免与那女佣行列并肩而行。此际,

“打架了!”

这声不好。此情此景闻此恶声,虽属不祥,可在那行列整队将归的前路上,

“打架了,打架了。”

接连听闻,闻者顿时变脸。

喧闹确凿,必是自前方的露摊与搭棚一带而起。

“嗦——打架了。”

甲州人以脾气火爆闻名。今日盛会,若仅以流镝马神事收场,众人正觉意犹未尽,

“打架!”

这声音,足以煽起疯狂的群众心理。

女轿行列前后左右响起呐喊。然这呐喊尚非特别危险,不过应和那尚不明就里的“打架了”呼叫,意义模糊的信号罢了。

然这女轿行列随从众多,沿途警戒周到,倒无虞;只是前路因骚动一时阻了行列行进,终究不妥,怕由此搅大混乱。故轿侧武士足轻皆凛然戒备,眼观八方。

“打架了,打架了。”

前方骚动愈大,后方起哄声也愈高。但无论哪种,确非为加害这有身份的夫人们而起的叫喊。

此刻,某搭棚中跳出一赤裸男子。

虽称赤裸,腹上却缠着新白布。且虽裸身,唯缠绑腿、着草鞋。更不相称的是,背上横着青地锦袋裹着的长物,以绳衔于口。

自那棚中跳出时,左手挥短刀,再看右手,自二臂根处早被齐齐斩断——并非方才所断,断臂之处早愈合长好,

“管他呢,干就完了!”

挥动短刀的左腕上也沾着血,面上眉间稍偏处也渗着血。

“浑蛋,敢耍老子……”

一伙壮汉自棚中追出。

看那些人,皆是赌徒。

所谓打架!便是此。即是赌徒间的争斗。似是要拿住搅局者,捆作竹席卷。

受此波及,宇津木兵马也难免在人浪中挤挨,而那“夫人”女轿一行正面撞上,既可怜,又是万分无礼的变故。

“无礼之徒,退下!”

随行前队的足轻武士赶来。

“管他呢,干就完了!”

挥短刀的赤裸男子,全无畏惧警戒的足轻武士。

“退下!”

持棒者拦住追来的赌徒,可赌徒们气焰之高,视若无物。

“浑蛋,敢耍老子……”

“无礼之徒,退下!”

此处随行前队的足轻武士,为制服赌徒,不得不与之格斗。

“打架了,打架了。”

群众至此,不能不沸腾。

左手挥短刀的裸男,虽无右手,身法之敏捷却令人惊异。他穿梭于欲擒的同心足轻棒尖之间,这边钻出那边溜走,正是惯于打架与扰民的做派。

围女轿的女佣们几乎要哭。

尾随宇津木兵马的两名同心,虽遇此骚动,却犹豫是否弃兵马而奔向骚处。

“既如此,那便。”

一人附另一人耳低语,语罢前者分人群向前,后者似仍原地监视兵马。

此时一切盛会已毕,烟花盛放。溃散的人脚、将归之人、出行之人,皆被黏住吸聚,推搡、踩踏、跌倒、哭喊,在无声处掀起胜过打架的动荡,在所难免。

骚动似只一人所为,其波及却可怖,有心者为此忧惧。

此处衔青地锦袋之刀、赤身狂舞的独臂男子,自不待言,便是顽力的百藏。

百藏一人虽非了得,却由他一人惹起大混乱,那大混乱正要化作阿鼻叫唤之世。关键的百藏不知何时,踏过群众头顶,攀着席棚戏棚的柱子,自屋顶逃去。

“浑蛋,别放跑他!”

赌徒无赖们见状,同样以柱子为踏脚,爬上戏棚追赶。

于是下方骚动移向上方,兼之官吏弹压见效,下方动荡虽平,然动荡登上高处,反令事态更成观瞧。

此前众人不明骚动因由便瞎闹,此刻仰头而望,好歹能看清情势,于是除怕事的女轿之流外,无一人离场。

顽力满身血污,攀柱踏席如猿奔走。时隐时现,眼花缭乱间,其后同样赤身的暴汉,

“浑蛋,别放跑他!”

骂着,如蛙般纷纷扑去,虽不明原委与人品,确是饶有趣味的观瞧,无疑。

此时顽力虽已弃短刀,却仍衔青地锦袋不放。

顽力自棚跃棚,不知何时已跳上马场看台屋顶。

“看,浑蛋跳上看台屋顶了!”

如蛙般的赤裸汉们,口称看台屋顶、看台屋顶地扑去,却难如顽力那般利落,自搭棚跃至看台屋顶。

他们一旦在小棚尽头跳下,便从背后攀上看台屋顶。

“嗨哟,嗨哟。”

看台的柱与顶,眼见便被赤裸汉挂满如铃。

自看台屋顶疾驰的顽力百藏,逃向正面马见所。此处正是太田筑前守与驹井能登守两席所在,其余看台以此处为正,长如左右花道。于是,便如从两花道驱赶的捕戏,在本舞台上演武打,发展到捉放与否的境地。

这意外之观,怎舍得离场而归?流镝马竞技过于高雅,未惬期待的大众,正要借这痛快下气。

虽是日暮沉落,白根方向夕阳格外红艳,织出晚霞,如金箭射向这看台屋顶,自下方广场观瞧,光尚充足。尤其暮色将这活剧布景染得更浓,较白昼更成凄厉舞台,登场赤裸汉们的“嗨哟”声,亦令人既怖且勇。

正欲归府的神尾主膳,也不能不看这骚动。主膳与同伙自马场下仰望看台舞台面,忽有所觉,皱眉慌顾左右,

“小森殿,小森殿。”

唤道。

“嗨哟”的赤裸汉们自两面包抄,顽力百藏已陷身不动之境,唯有正面迎敌。右向距八幡宫屋顶尚远,前是马场,后是备用棚,无论朝哪皆人满为患。

“浑蛋。”

一赤裸汉扑上。

“你搞什么!”

顽力握紧左拳,直捣其眼鼻之间,那赤裸汉仰面自看台被击落。

“这混蛋。”

继而扑上的赤裸汉,背上有般若面刺青的赤裸汉。

“你也来?”

顽力以掌“啪”地掴其横脸,飞足踢其腹,那汉也倒栽葱滚落。

“浑蛋。”

第三名赤裸汉。

“少耍花样!”

第四名赤裸汉。

“这混蛋。”

第五名赤裸汉。

“浑蛋,浑蛋。”

第六及之后的赤裸汉。

屋顶上的赤裸汉们,于彼此皆便利亦不便。无隙可乘,于敌是利,于己亦利;于己不利时,于敌亦不利。

尤其独臂的顽力百,只因独臂,可擒之处便少。自顽力立场,一旦被缠便万事休矣,故以敏捷身法与自如独臂,于敌未及缠时便击落,顽力此策大获成功。

那青地锦裹的长物,或是无暇拔、或是不拔为便,顽力百始终衔其绳,不以它护己,倒似以身护那袋。

扑来的赤裸汉,似怀两重目的:擒顽力、夺青地锦。两重皆未成,大块头赤裸汉被自高处“咚乓”击落,或一屁股坐倒顺坡滑落如水上滑梯,“呀”地叫唤。

正焦躁观看这屋顶缠斗活剧的神尾主膳处,小森莲藏携弓箭而来。

小森非流镝马时装束,不穿外褂只着裙裤,仍携白重藤弓,附黑翎箭二支。

迎小森的侍卫随后,持二十四箭之箭箙而来。

“小森殿,快。”

神尾主膳招手。

“何事?”

“小森殿,劳烦,想请你了结那恶徒。”

听神尾所言,望着屋顶骚动的小森眼中,略显为难之色。

“究竟那是何事?”

“其中的恶徒,便是那独臂、持袋裹太刀之辈,推想是欲夺刀而逃,被众人逼入绝境、失了去路。然虽独臂,面对众人不惧,实是可憎之徒,想从此处放远箭射落他,解众人之困。”

“确系如此?那挡在中央的一人,确是恶徒么?”

小森叮问。

“确系如此,射落那恶徒,事便了结;若任同类来援,便成不易收拾的骚动。”

“既如此,谨遵吩咐,射他一箭。然神尾殿,那般缠斗之中,瞄准极难,本欲伤其足令落、留其性命,却难一味如愿,万一箭下断了那人性命,日后可无麻烦?”

“不必多虑,与其顾忌射偏,不如毫不留情一箭射落。”

“既如此,便如吩咐行事。”

“留命反生后麻烦,索性漂亮射杀,免受苦楚,事后责罚由在下承担。”

“既如此。”

小森莲藏脱去一侧衣袖,白重藤弓上搭黑翎箭。

“卑怯,卑怯!”

此时,周围群众中不知谁起声,

“还不知谁是谁非,便无端放冷箭,卑怯!再等等,接下来的打斗才好看。”

仍是不知谁在叫。小森莲藏不加理会,将弓如满月般拉满,瞄准之的,正是屋顶上的顽力百。

小森虽如满月拉满弓,然缠斗之际,箭尖独指顽力甚难。似为不伤他人、只射落顽力一人,而耗时瞄准。

其间,看客终以不安之色,眺望小森的弓势。

“何至用那等暗器,若是恶人,前去拿缚便是,未到官吏动手,交给他们处置也好,不明就里便要射杀,未免太蛮横,何况今日是向八幡神奉纳流镝马,那日于神前流血,不祥吧,那些汉子赤身打架,却以弓箭对付,岂非卑怯”——这般念头填满每人胸臆,遂以不安之色,望向神尾一党与小森的箭尖。

“住手,住手,扔了那弓算了。”

远处有人骂道。

“打他,打他。”

也有人喊。

看客本不知屋顶骚动因由、孰善孰恶,却对那放冷箭的不成器武士做派,不能满意。于是人气转恶,谩骂四起。虽未至投石掷土,却因小森瞄准难定而喝倒彩起哄。

神尾主膳等毫不退让,以凶目瞪视左右行将暴动的群众。总之凭这威势,群众被压住。

正面马见所大屋顶上,顽力独演,对众周旋,如前所述。不令缠身只击落的策略大功告成,令众亡命之徒气馁,亦如前。其间众亡命之徒散向左右,顽力之身独留中央,恰成好间距,正待此时,小森满张之弓将发未发之际,不知怎的错乱,那老练箭尖如竹蜻蜓般乱旋,忽地撞上右侧上方看台张挂的幔幕,“噗”地落下,如雨滴垂坠。

小森大惊,手中弓弦已断。

“无礼之徒!”

小森弃断弦之弓,拔刀出鞘,

“叫你尝尝厉害!”

一袭旅人装束的男子,将一柄花剪掷向拔刀的小森面门。那男子戴笠披蓑、草鞋绑腿,自看台下钻入隐身,其迅疾。

更迅者,方才似才钻入看台下,其身影已自背后现于看台屋顶。

“看哪看哪。”

说话间,那男子如履平地般飞过看台屋顶,奔向正面大屋顶的修罗场。

小森虽接住断弦掷来的花剪,却咬牙空望那敏捷男子奔去。

小森虽咬牙,看客却齐声喝彩。喝彩着,

“叫你尝尝厉害!”

这声喝彩怒吼,正逢小森之箭撞幔幕垂落之时。众人见那不成器侍卫漂亮射偏,因此,

“叫你尝尝厉害!”

喝起彩来。至于另有人潜入,以花剪“咔嚓”剪断那拉满的弓弦,叫着“叫你尝尝厉害”掷出花剪、钻入看台下这般细密动作,他们自无从察觉。

他们无从察觉,也难怪,便是在旁的神尾主膳以下众多侍卫,也都不知小森这荒谬失策因何而起,唯惊愕而已。

唯小森独知其故,立弃弓拔刀,却只接住花剪,对真敌全然无应手。

骂着的群众、惊着的侍卫、咬牙的小森,齐仰屋顶时,唯见如前所述,一袭旅人装束的男子如履平地般飞奔屋顶。

此时即便掷短戟也已不及,更无重结弓弦或取替弓的余裕。

“以此剪,这般这般。可恨之徒。”

小森拾起落地的花剪,示于神尾,以言词动作忙乱说明:混入人丛之奴,忽以此剪自后剪断那拉满的弓弦。

“实是岂有此理的敏捷之徒,必是扒手之流同伙,看那般模样。”

小森空指向屋顶那旅人装束男子,露懊丧之相。

侍卫们虽恍然,群众却不明就里,见屋顶赤裸汉处,新添一名旅人笠蓑男子奔去,正屏息猜是敌是友,那奔至大屋顶的男子,已骤然将围拢的赤裸汉一个个击落。

“看哪看哪,有趣,帮手朝那边去了。”

那帮手幸而助了弱势一方,令看客欣喜。一人已颇了得,又添一名同样身轻者跃出,看客大喜。

然既成两人,莫非再难耍那取悦大众的花哨把式,只胡乱将赤裸汉击落,忽又隐入屋顶之后。

“看,跳了跳了,从屋顶跳下啦!”

看台后方起声。果然,自正面望去似隐入屋顶之后时,两人相继自高处轻跃落于寸地。

“嗦,别放跑!”

赤裸汉们接连跃下,围拢的群众让开道路。

“这下归咱了,毛虫们,那便立个功追去吧。”

群众“哗”地散开让出的道上,笠蓑旅人装束与赤身绑腿的顽力,如疾风般飞掠而过,脚程之快。

两人不分街道、人家、田地,直指北方奔去。追赶的赤裸汉与看热闹者,总之比起两人逃遁之姿,便如毛虫一般。

第十五章

那傍晚,能登守邸中,提着能登守定纹灯笼、随从齐整,抬出一乘轿子。门人皆想:主人殿下为公事往何处去了。

可这轿子既不去役宅,不入城中,也不似往代官阵屋,直到长禅寺方止,众人想:必是有什么急务,来此寺参拜。长禅寺在甲州乃仅次于惠林寺的关山派大刹。能登守来访,不足为奇。

似与方丈略作对谈,待轿子与随从自此归去时,可见宇津木兵马身影,没入后山暮色。

原来,乘能登守轿子来的,并非能登守本人,而是这宇津木兵马吧。

兵马潜入长禅寺后山树林,于某树荫坐下,吐息俯瞰甲府城中的街巷。

来甲府后兵马历经种种。只因小小误会,险些永无见天日之时。总之能落得这般脱身之身,该当欢喜。

兵马此后欲脱长禅寺,沿无路后山,暂往甲斐的惠林寺去。

甲府所受种种照拂,虽也有所留恋,但长久以来誓寻的仇敌机龙之助,必仍潜藏这城中某处,这桩未了,更令兵马难以就此弃甲府而去。

然这并非永别甲府之启程,依能登守所教,他暂落不远的松里村惠林寺,隐遁些时。其间可留心不断窥甲府动静,那留恋便不甚酸楚。

兵马为此目的,没入松林暗处,行于无路山道。

循前日七兵卫与顽力所行之同路,自俯瞰马场的要害山之后,沿甲府来此、越带名与棚山之间的里道,却尽量不走路,分山而行,见前方有三盏灯笼前行。

那灯笼所经,是自西山梨出东山梨的岔道。大抵是这边来看今日流镝马的本乡人,入夜成群而过。兵马既不愿被他们发现,他们也或惊见自己身影,便欲错身而过,又暂藏树荫,待那灯笼行过。

不久那灯笼来至藏身眼前,初被兵马发现时便只有灯笼无人声,此刻过眼前,仍无语声,极是静谧。

走寂寥山路,借人多势众壮胆高谈,本是常情。何况若是祭典归来,本该闻得浓重乡音的年轻众人之声,偏有三盏灯笼,却静得出奇——静得令兵马生疑。

待其将近,自树荫窥看,那并非全是人,乃是二乘轿子周遭数人,前后三盏灯笼。

啊,这不是祭典归来,也曾疑是婚礼。婚礼又过于肃静。莫非是送病人去甲府城中、此乃归途?兵马正这般想着,忽被灯笼的标识攫住目光。

前方大书下藤纹。下藤乃与自家相同的纹,兵马漫不经心望去,其下记着“小泉”。猛然醒觉,翻看背面,“八幡村”三字隐于弓形之后。

八幡村的小泉,岂非我嫂的娘家?嫂者何人,便是曾为兄长文之丞之妻的阿滨——啊,那轿中主人是谁?兵马为此心头一震。

阿滨虽已殁,其母、其兄、其嫂、乃至那夫妇间所生孩儿,兵马皆识。

越过里道去那家玩耍的旧忆犹存,尤其嫂阿滨喜自己来、亲折柿实相赠的温柔,想忘难忘。太过怀念,兵马竟想追去通报姓名。

然以兵马如今之身,却须顾忌。无奈,兵马被种种遐想驱使,尾随轿后,同向而行。

轿与灯仍默然。兵马想,若起些话头,轿中之人约可判明。

如此行过一段山路,

“那轿子,且住。”

一声破山路静寂。“且住”之声,非至少与士分相关者不能发,兵马想:必是自对面来的某侍卫,按住那轿杠了,便又止步看个究竟。

“自八幡村小泉家,今日流镝马所见二位客人,本欲强留,怎奈今夜必归,故有此连夜相送,万望恕此简慢。”

“哎,不必客气。今日骚动,加之近来世道不宁,我等每晚此时巡此山路一趟。既如此,一路保重。”

双方这般对答,疑云尽消,轿子径自前行,迎面来的人影虽无灯笼,却似三人。

兵马自树荫错身放过,此后山路复归静谧。灯笼、轿子、随从,皆无言。

山路寂寥,轿中之人,大可说些讨喜话向外人搭腔;随从也大可开些话头,为轿中人的沉默解围。

五里山路如此行尽,轿入八幡村。至江曾原,显眼的门构、土墙、境内之森与竹丛,虽退于道旁,却有通入其处的一道小路。

二乘轿子入那宅邸。那宅邸,正是兵马永不能忘的嫂阿滨诞生的故乡之家。

兵马仅侧目一瞥,当夜便须急赴惠林寺。

与赴惠林寺的宇津木兵马前后相错,入八幡村小泉家的轿子,后者是机龙之助,前者是阿银小姐。兵马不知就里而送他们来,亦是无心之缘。机龙之助与阿银小姐如此结缘,亦是无心之缘。然更可异者,龙之助与阿银小姐,皆不知情而被送入的宅邸,竟是阿滨诞生之家。龙之助昔因那恶缘,亲手杀了阿滨。去那人之家,与另一恶缘相系之女同来,实是令人战栗的奇事。

将二人送来此处,是神尾主膳的算计。机龙之助,主膳杀不得,也无需杀。阿银小姐,却是主膳非处置不可之女,留她活命便危及自身。然而神尾主膳,既无需杀机龙之助,便也不必将阿银小姐灭口以掩己罪。因由便是,阿银小姐已开始爱机龙之助。机龙之助似也终得满足于阿银小姐的爱情。

阿银小姐爱龙之助,如烈火。如火上浇油般的爱法。失明的机龙之助,能将阿银小姐仅作女子看待。本该是女子表面第一骄傲的容貌,在阿银小姐身上已被践踏无余。唯于机龙之助,这践踏是无由的。

阿银小姐那里,幸内之死已非问题,憎恶神尾毒计也非问题。阿银小姐的肉身,已被投入爱此人与被此人所爱之火焰中,似乎此外更无他物。

见此情形,神尾主膳暗自欢喜。将二人移来此处,信其罪业不致受碍,主膳当已窥得此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