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银小姐这会儿,正为龙之助念起一册《甲阳军鉴》。
“在下名叫高坂弹正,在信玄公麾下原是个第一等的胆小鬼。细说起来,下人们编出孩童戏言,把保科弹正、枪弹正、高坂弹正唤作‘逃弹正’,说来惭愧……我等的来历,父亲乃是春日大隅……”
那是卷二的第五段,阿银小姐从头一口气顺畅地念了下来。龙之助乖乖听着,待她念完第六段、正要接上第七段的时候——
“多谢,已经够了。”
“到了夜里,再念《源氏物语》给你听吧。”
两人都满心欢喜,结束了这场读书。阿银小姐把看书的疲眼无意间转向后院,小泉家屋后有一片竹丛,竹荫里还开着阿银小姐喜欢的山茶花。阿银小姐一见,特意下到院子里,摘下其中一朵拿了回来。沉甸甸的红花,绽开两片叶子。
“等你的眼睛能看见了,就把这花拿给你看。”
阿银小姐拿着花,走到倚着柱子的龙之助跟前。
“什么花?”
“山茶花。”
阿银小姐把花衔在指尖,像孩童玩耍不倒翁(弥次郎兵卫)一般拨弄着。
“无聊。”
龙之助连伸手去接那花的意思都没有。阿银小姐独自摆弄着花,出了神地凝望。
阿银小姐打量了一下桌面,可那儿,并没有像有野村家里客厅那样的一只插花瓶,什么也没有。
“阿银。”
龙之助唤了阿银小姐的名字。那唤法,就像唤自己妻子的名字。
“哎。”
阿银小姐被这样唤着、这样应着,满心欢喜。她似乎是主动求着被人这样唤、这样应。
可是龙之助唤过便罢,再没说有什么事。他只是唤了名字,唤过之后,倒像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其实并非如此。
“你呀。”
阿银小姐把山茶花贴在脸上,从两片叶子之间望着龙之助的脸。
“这花该怎么办呢,我最喜欢的山茶花。”
阿银小姐用指尖把山茶花滴溜溜地转着。
龙之助没有答话。可阿银小姐这就满足了。
“想供起来,可是什么也没有。”
阿银小姐故意摆弄着那花,把桌上、屋角都打量了一遍。这间屋里供着佛龛,阿银小姐早先就知道。不过,这花并不是为了供佛才摘来的。然而手里拿着没处安放,看样子,那儿倒成了这花天然的归处。
阿银小姐拿着那一花两叶的山茶,打开佛龛门时,只见昏暗处只安放着一块还不算太旧的白木牌位,单单一个。牌位既不算旧,上面的字也就不费力气便能读出来。
“恶女大姊。”
阿银小姐读出声,手里的山茶花便落了地。
“恶女大姊”这个戒名,并不是寻常的戒名。
不贞的女子,也该把她当作贞女;不孝的子女,也该当作孝子,送往那方世界,本是人情,也该是超度之道——可这是个执念太深的戒名。
是怀着什么怨怼,那近亲之人才供起这块牌位,实在叫人猜不透。又是怀着什么用意,引路的和尚才选了这样的戒名,也实在叫人猜不透。
对阿银小姐来说,这不止是字面所显示的、恶意的那种不快之感。恶女!阿银小姐涌起一阵无名火,仿佛被人一路追到这儿来、把这种事摆到她眼前,教她忍无可忍。可是,这牌位并不是为了给阿银小姐看才摆着的——看那木头的纹理,看那墨色的深浅,都明白得很。
早在阿银小姐来到这里许久之前,就单单这么一个,一直这样摆在这儿的——任凭怎样顽强的猜疑去看,这也无可置疑。
阿银小姐压下心头由“恶女”二字生出的不快与厌恶,对龙之助一句也没提。她拾起那朵好好的山茶花,故意背过身去插进花瓶,关上了佛龛的门。
那天晚上,阿银小姐为了宽慰龙之助,拿它当个闲谈的话题,忽然起了把这事说出来的念头——
“那儿有个佛龛,里头只供着一块写着古怪戒名的牌位,不知是什么心思,竟起了那样一个戒名,我怎么也想不通。”
“什么戒名?”
“叫做‘恶女大姊’。”
“恶女大姊?写的是什么字?”
“恶,是善恶的恶;女,就是女字。”
“哦,恶女大姊,倒真是古怪的戒名。”
“可不是教人讨厌的戒名么。”
“戒名里,本该挑些叫人觉着可敬的字眼才是。”
“那却是个‘恶女’,死后还被写在牌位上称作恶女的女子的,准是做了天大的坏事罢。”
“多半是谁的恶作剧罢。”
“不,不是的,端正的牌位上就那样记着。”
“怪了。”
“若是自己的孩子,做父母的不会不言语;若是妻子,做丈夫的被人安上‘恶女’的戒名,也没有不开口的道理。”
“实在费解,莫不是你读错了?”
“不是。”
“那‘恶女’的‘恶’字,比如‘慈’字、‘悲’字,会不会是墨色晕开,看着像了呢?”
“不是的。”
“慈女大姊、悲女大姊,那类倒还像会有,谁肯特意安个‘恶女’呢,那准是你看错了。”
“不,确确实实。”
阿银小姐坚称绝不是自己眼花的错,可被他这么一说,倒也起了疑心。
“那便再去瞧一回罢。”
阿银小姐是个容不得敷衍了事性子。她起身开了佛龛来看,可佛龛里头昏暗。
“你瞧,恶女。”
阿银小姐一面疑心这牌位该不该取出,一面为了证明自己没错,竟把牌位端到行灯光下。
“确是恶女?那背后……”
被龙之助一提醒,阿银小姐把牌位翻过来看,背后竟记着“二十一、酉年之女”。
第二天清晨,龙之助被阿银小姐牵着手,上了小泉家屋后的山。
顺着小径走到丘陵顶上,不料那里竟有一片墓地。林子环抱的宽广草地上,立着许多石塔,堆着几个土馒头。虽是墓地,那儿却向阳,景致也好。从那儿望去,脚下笛吹川沿岸峡东的村庄,看得如同就在手中。隔着笛吹川沿岸的那些村庄,从甲武信岳到那座大菩萨岭,小金泽、竹子、御坂,一直到富士那边,层层叠叠,像在面前围起一扇大屏风。那些山,有的披着云,有的戴着雪。
阿银小姐望着层峦叠嶂与开阔的风景,心驰神往。
对山岳河流全无兴趣的机龙之助,只觉得向阳顶好,趁阿银小姐看呆了风景的当口,便舒坦地往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正对着日光沐浴起来。
“你呀,那可是坟地呀。”
被阿银小姐一说,他才“啊”地想到,却并不肯起身。
龙之助坐下之处,确是坟地无疑。与其余的坟不同,像孤岛一般微微隆起的土堆上,只孤零零放着一块高约一尺、状如无缝塔的石头。石头前有只竹制花瓶,可看不出谁来上过香花,只满满积着发腐的雨水。
龙之助不动,阿银小姐也就在近旁蹲下。这儿是个无人来访的忧烦之地。天日仿佛只照着他们两人,大地仿佛只载着他们两人。
四周的林子也静。空着腰来的龙之助,终于在那儿咕噜一翻身,以臂为枕躺下了。龙之助躺下以臂为枕的那颗头所靠之处,恰好便是那状如无缝塔的石塔所在。
所以龙之助像是枕着坟睡着了。睡着的龙之助似乎并不以为意,一旁看着的阿银小姐,却看不出什么可喜的模样。叫这个人枕着坟安睡,可不是什么好事。龙之助却不知这些,说道:
“真想死在这样的地方。”
可那是谎话。龙之助这么说,不过是因为日头太好,在那儿把腰腿舒舒展展一伸,那份惬意无可比喻,才脱口而出;阿银小姐却还是把这句话听出了不祥的意味——
“化成了石头可不成。”
阿银小姐一面这么说,几乎像两人并排而卧似的伸出一只手,抚上龙之助头边那石塔的石头。抚着石头,不经意看向石背,那儿小小地刻着“二十一、酉年之女之墓”,冷不防撞进眼里,教她一悚。定睛看去,这石塔正面并无一字,只背面像害臊似的刻着“二十一、酉年之女之墓”,实在异样。再者,与其余所有的坟几乎都被当作弃物一般,唯独这一座,孤零零放在这儿,也实在异样。
更教阿银小姐心头一击的,是昨夜查过的“恶女大姊”牌位背后的字,竟与这“二十一、酉年之女”一模一样。
看见这字时,阿银小姐心里像踩着了蛇。睡着的机龙之助不知想些什么,猛地抬起头坐起身——
“阿银。”
“哎。”
“那,这里叫做什么村来着?”
“这里是东山梨的八幡村。”
“东山梨的八幡村?”
“八幡村的大字,叫做江曾原。”
“八幡村的江曾原!”
龙之助此刻重新听到,事情太过郑重。自从来到这儿,也算过了不少日子,总不至于连自己眼下所在之地的名字都不记得罢。可这个人,却像头一回听到似的,叮问之后又重复了一遍。
“那么,如今承蒙照拂的那户人家的主人,叫什么?”
“姓小泉。”
“小泉……错不了罢?”
“这般时候,还那样叮问。”
“八幡村的小泉家——那儿,在下也罢,你也罢,至今都承过照拂么?”
“那又怎么了?”
“小泉的主人,是在下身的来历、你的身来历,全都知晓的情形下照拂我们的么?”
“不,我的身世他知晓,你的事却一点也不。”
“他是不知底细,才这样把我们藏起来的么?”
“正是。”
“阿银,你家在甲州也是数得上的大户罢?”
“怎的改了口这样问我?”
“你从这儿回你的娘家去罢。”
“哎呀,你说什么呀。”
“去求小泉主人,向你娘家赔个不是回去罢,趁现在。”
“你是叫我回去么,要把我一个人送回有野村去么?”
“若惜命,便越早回去越好;若不惜命……那也还是回去为好。”
“我一句也听不明白。”
“趁不明白,回去为好,危险呐,再往前去,你也要变成恶女了。”
“恶女是什么?”
“恶女大姊,二十一、酉年之女,我如今想起来了。”
“你的话,我越发听不明白了。”
“你不会明白的,恶女大姊、二十一、酉年之女,连在下也是至今才明白。”
“那是怎么回事?”
“那嘛……”
“哎。”
“那,是个被人杀了的女子呀。”
“可怜见的。那她做了什么坏事呢?”
“做了同你做过的坏事一般的事。”
“妾身何曾做过那样的坏事?”
“取了男人的魂灵,想把它据为己有罢了。”
“妾身不曾做过那样的事。”
“迟早有你明白的时候。”
龙之助把手搭上石塔顶站起身时,不知从哪儿刮起一阵风。那风像飓风一般,飒地卷起四下的枯叶。立在纷乱飞舞的枯叶之中的龙之助,像是刚从那坟里出来似的。
“不知怎的,我害怕得很。”
日头明明亮着,阿银小姐却觉着四周暗得像铅一般。
第二章
机龙之助那晚晃晃悠悠地出了小泉家。
阿银小姐不知道龙之助出了门。那是龙之助觑准阿银睡熟,悄悄溜出来的缘故。
从小泉家后身潜出的龙之助,腰间插着一柄手柄山正繁的刀——这是神尾主膳给他的。手里提着一根竹杖,也是自打甲府以来,一出外便不离手的。脸上照例用头巾包着。
他走路的样儿,和当初在甲府试手津斩时一般无二。有的地方几乎杖也不拄,像飞似的;有的地方又隐在物影里一动不动。自然而然,像是要把在甲府做过的事,搬到这儿再来一遍。
可此处不同于甲府,是人家稀落的乡间小路。龙之助沿着注入笛吹川的小溪往下走了一段,一个人也没遇上。没遇着人,却听见水车轮子转动的声响。龙之助把身子贴在水车壁上时,一扇门咯吱咯吱响着开了。
“那么新作哥,我去了哟。”
那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哎,路上当心。”
那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黑得厉害。”
年轻女子把脚迈向外头的黑暗。手巾作掩鬓的姊姊髻样系着,腋下夹着盛粉物的簸箕,利利落落地出了门,伸手要从外头掩门。
在小屋里拿小扫帚扫着石臼旁边的年轻男子,停了手转过脸——
“可别叫狸子看上你呀。”他笑着说。
“放心,没人会看上我这样的狸子。”女子也朝小屋里笑着应声,掩上了门。
女子撂下这话,踏踏地踩着草履声,沿小溪的堤岸往上游走去。
这水车并非哪一个人的私产,而是八幡村一乡的公物。哪家轮到,便有一昼夜的使用权,是共有之物。轮值的那家,须得趁这机会尽量多舂米、多磨麦。为此,这水车小屋里总有着彻夜劳作的人。
若是年轻姑娘轮到当值的夜晚做活,相好的年轻男子便要来帮忙;不相好的年轻男子也想来。若是已经成了那般关系的,不论相好不相好,都许他牵了手,把水车小屋的这一夜,当作无人打扰的营生场。
方才那年轻女子踏踏地走在上头土堤路上时,机龙之助从壁下轻轻一跃而出,没多久便从身后追上了她。说是追上,那几乎像一阵风。风即便微风也有声,可龙之助追上之前,却没一点儿声息。
可是女子不能没听见那声响。
“咦?”
她抱着簸箕一回头,只见一个漆黑的人影,满满当当横在眼前。
“想问点事。”
“是……”
女子瑟瑟发起抖来。
女子抖得立不住,正要往地上缩下去时,龙之助伸出右臂长猿般的手,一把兜住了女子的后颈。
“呀!”叫出声的嘴,被龙之助随手捂住。女子簸箕落地,周遭一片蒙蒙,粉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你可知道一家叫小泉的人家?”
龙之助一面说,一面暂且松开了死死捂住的女子的嘴。
“是……”
女子已没有再叫喊的气力。
“那在哪儿?”
“小泉老爷他……”
“不是问小泉的主人,小泉家里原有个叫阿浜的女人,你可知道?”
“小泉的阿浜小姐……早已不在那府上了。”
“去哪儿了?”
“出阁嫁人了。”
“后来呢?”
“后来的事,奴家不知。”
“你不会不知道。”
“奴家不知。”
“旁人的闲话,是怎么说她的?”
“旁人的闲话……”
“定定神,把旁人闲话里说的,照实说给咱听。”
“旁人的闲话里说,阿浜小姐像是死得不大好。”
“死得不大好,怎么讲?”
“有人说,是叫歹人给害了——可奴家哪里知道这些。”
“叫歹人害了?在哪儿……”
“是,听说是在什么江户给杀了,成了骨头,悄悄有人送回这村里来,于是年轻人里便传,阿浜小姐的鬼魂出来了什么的;奴家什么也不知,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奴家罢。”
“你是哪家的姑娘?”
“奴家……”
“你几岁?”
“十八了,求您救救奴家。”
“十八……名字呢?”
“名字这等事,奴家说不出口。”
“方才在水车小屋里的年轻男子,那是你兄弟,还是你男人?”
“那是新作哥。”
“新作是什么人?”
“村里的后生。”
“你觉得那男子可心么?”
“那个么,他是将来的奴家的人……”
“唔,咱虽这般眼盲,凭感觉看,你倒像是可人的姑娘,叫你疼着的年轻男子,是个有福的。”
“您打算把奴家怎样?”
“杀小泉阿浜的,便是在下。”
“哎、哎!”
“为着给她做场供养,才来劳烦你。”
“啊好怕。”
“往后,在下这柄刀上的血干了之时,便是在下性命断绝之日。”
“您是要杀奴家么,您为何要杀奴家,这会儿死了,可对不住新作哥。”
“那不干在下的事,不如此,对阿浜的供养便做不圆满。”
“呀!”
“一刀斩了倒省事,可这是给阿浜的供养之血。”
“好苦!”
“尽管叫苦。”
“啊好苦!”
夜半过后,机龙之助回来了;可他回来之前,阿银小姐一直不知道他出过门。
他悄悄回来,在行灯下正要摘头巾时,阿银小姐醒了。醒了见这光景,不能不疑。
“您去哪儿了?”
“就到近处。”
“一个人?”
“一个人。”
“有什么事?”
“睡不着,出来走走。”
“那也该叫醒我才好。”
“你睡得太沉,叫醒怪可怜的。”
“哪有的事。”
“啊,喉咙干,想痛饮一碗水。”
“您等着,这就给您。”
阿银小姐起身去取冷水壶,重新系好睡衣。
“火还温着呢。”阿银小姐拨起火盆里的灰。
“阿银。”
龙之助一气把一碗水喝得痛快,然后——
“该有纸,还有笔和墨。”
“您要写什么?”
阿银小姐虽疑着龙之助的索要,仍把近旁的砚盒和一帖纸取来摆在桌上——
“我替您写罢,您说用意便是。”
“嗯,拿那纸给咱做个账本,把半纸横折,长长地倒装(从尾往头装订)起来。”
“横折、长长地倒装?那是做什么用?”
阿银小姐便照龙之助所托,动手做起账本来。搓了纸捻把它装订好,放在桌上——
“倒装这法子,原是办丧事之类才用的罢?”
“是给死去的人做供养时才用的。”
“做供养?”
阿银小姐越发不能不疑龙之助的举动和言语了。
“今日是几号来着?”
“二月十四。”
“那么,头一笔写上:二月十四日夜……”
“二月十四日夜,写好了。”
“下一笔:甲州八幡村……”
“是,甲州八幡村。”
“再下一笔,略略低一头,写:名不知之女。”
“名不知之女。”
“小字写:十八岁。”
阿银小姐便照龙之助吩咐,写了这些。
“这就够了吗?”
“还差……‘左乳之下’。”
“左乳之下,然后呢?”
“这就够了。”
“这怎的算是供养?”
龙之助不答,只说——
“今夜我外出之事,对谁也莫提起。往后也照此。”
“放您一人出去,原是奴家的罪过。”
“睡罢。”
那时不知什么缘由,行灯之火忽地灭了。
八幡村被撼动般的恐怖,起于翌日傍晚。
昨夜从水车小屋出去、下落不明的那个村姑,被人发现漂死在离水车场不远的小溪草丛荫里,惨不忍睹,全村为之震骇。
听着人们抖着声音议论,大抵都说是因情生恨罢。
那姑娘在村里也算数一数二的招人疼,自与新作定约之前,倾心于她的后生便不在少——既是这般因情生恨,年轻人个个都像平白无故被人掏了心肝,被恐怖、阴森与复仇心驱赶着,村中不安的乌云愈卷愈高。
小泉家是名主(村正),须得抢在任何人前头赶到,为处置一事奔忙。
主人的妻子对阿银小姐说:
“哎哟,这阵子,可千万别夜里往外头去。”
听了那事始末的阿银小姐,心头一震。
那时机龙之助不知是睡是醒,正躺着。
阿银小姐就着行灯下的桌,忙乱地翻开昨夜赶做出的那册倒装账本看。
“我说,你。”
阿银小姐瞪着机龙之助的脸——
“我说,你。”
把龙之助唤了第二遍。
“什么?”
龙之助懒洋洋地应。
“你昨晚去哪儿了,莫不是去了对面那水车小屋那边?”
“去了水车小屋那边。”
“那你那儿做了什么?”
“那儿什么也没做。”
“可曾看见什么?”
“并没什么……想看也看不见哪。”
“可曾与那十八岁的村姑,在路上撞见?”
“哈哈哈哈。”
龙之助笑了。那是何种意味的笑,阿银小姐一点也摸不透。
“啊好怕。”
阿银小姐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
龙之助咕噜一翻身背过脸去,不答。
阿银小姐面色怖人,盯着翻过身去的龙之助的后背,又比对着自己昨夜虽疑却仍照他所嘱写下的那册账本,终于粗暴地起身,摇醒龙之助,把那账本直戳到他看不见的眼睛跟前——
“左乳之下……可怜见的,把那无罪村姑的左乳之下剜了杀掉、扔进什么护城河里的,便是您罢。您究竟为何做这等事,为何非做这等事不可,做了这等事回来,还要叫奴家写这账本,这算是什么道理!”
“那也不是打今儿才起的。”龙之助说,一面起身。
“在甲府时,你总也听过风声罢,夜夜津斩、闹得满城不安的,全是在下的勾当。”
“哎!您便是那津斩的本人?”
“如今知道了才吃惊,已经迟了。昨夜又是杀心忽起,坐立难安,才到底闯下那样的事。”
“啊,这是何等可怕的事,杀人成癖么。”
“不是癖。那是咱的营生。至今的营生是它,往后的营生也是它;除了试人一刀,别无咱的活计,除了杀人,别无乐趣,也别无活头。”
“奴家不知说什么好,您不是人。”
“本来就不是人的心肠。人类这东西,倒是成群地活在这世上,却没一个干得出半点事来。”
“您竟那么恨人么?”
“蠢话。恨,是因为还有几分可取;那种不值一恨的东西,杀了多少、宰了多少,也成不了什么过错、什么罪孽。”
“您是说真的么?”
“自然是真。世上有图个官位活着的,有图攒钱活着的;咱是为想杀人而活着的。”
“啊,这没神没佛的世道,若您能这般活下去,那便……”
“神呀佛呀,有没有那种东西,咱不知道。不过发一场水,成百上千的人便被卷走,人的性命便是这般;瘟神出来将令旗一挥,五万十万条闲命立时便聚到那儿去——往后咱一日斩他一个,又算得什么。”
“啊好怕。”
“当真怕,便趁早离了这儿。”
“纵然如此,事已至此……”
“既知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你便只管默默看着咱的所为便好。”
“啊,奴家倒不如就在这儿叫您杀了。”
“总有那么一天。那账本最末一笔,写上你的名字,年岁免写便罢。”
“啊,奴家是要被拖下地狱去了。”
“嫌地狱作伴么?”
“说不愿也罢,说愿意也罢,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奴家可怎么是好?”
“无论如何,甲州的天地太窄,总之这便去江户。只怕你这一生,须得照看咱到底了。”
“奴家怕得受不了,却不知如何是好;纵然如此,奴家也不想离开您。”
“默默看着咱的所为便了。”
“叫奴家默默看着,奴家看不下去。奴家既与您一同活着,若不也变成您那样的恶人,便活不下去。”
第三章
惠林寺的师家(住持)里头,有个叫做慢心和尚的。
惠林寺是梦窗国师开山、信玄皈依的寺院,也是柳泽甲斐守的菩提寺;信长火烧此寺时,那位快川国师口诵——
安禅不必须山水 灭却心头火自凉
这偈子、端坐火中入定的故事,是有名的了。
宇津木兵马从驹井能登守处讨了荐书,投到这寺里慢心和尚门下栖身。
虽叫慢心和尚,并非和尚自己骄傲自满。和尚听人说话,听罢了,总是极恭敬地行一礼。恭恭敬敬行过礼之后,方才说——
“比您更了不起的还在后头,所以不可慢心(骄傲自满)。”
上王城之地、拜过銮驾行列时,和尚也竭尽恭谨敬畏之能事,可过后——
“比您更了不起的还在后头,所以不可慢心。”
他这么说罢,便回去了。
受领主、大名之邀时,也是如此。吃过款待之后,极恭敬地行过礼,临走时——
“比您更了不起的还在后头,所以不可慢心。”
拜过诸佛菩萨之后,也还是说同样的言语。
“比您更了不起的还在后头,所以不可慢心。”
慢心和尚这个名号,想来便是打这般情形里叫开、传开的。所谓“不可慢心”,似乎并非对人说,而是对自己说的,因而谁也不曾以不敬罪责难过慢心和尚。
慢心和尚的脸,说是圆,可也再没有比这更圆的了。整张脸,圆得仿佛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一般。在那浑圆的脸正当中,鼻子虽在,眼睛和眉毛却说有也有、说无也过得去。
淡淡如笼烟霞,细细的眉飘着。虽则如此,嘴却格外的大。和尚的拳头虽不算小,却也还能攥起那不算小的拳头,而和尚的嘴,大得足以把那样一只拳头整个含进去。既然在师家(住持)之位上行得通,叫人以为他定然身怀大学问或潜德,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他的学问,比山门前的学童还不如。靠着加批注、添假名(注音),好容易才读得下来的语录两三册,便是和尚的看家秘籍;若把那东西拿走,他便像离了水的水鬼一般,讲经也罢、提唱也罢,一样也做不来。
不论潜德、显德,和尚叫人吃惊的能耐,不过是把自家的拳头塞进自家嘴里给人看这一桩罢了。只这一桩,是寻常人做不到的。可和尚绝不以那等事自夸。他从不曾向人显摆自家拳头能塞进自家嘴里,因此头回见和尚的人,先惊道“竟有这般圆的脸”,再惊道“既有大嘴,倒也罢了”,过后听人说“那嘴里能容下那拳头”,便第三次吃惊。
宇津木兵马自与这和尚相见时起,也经历了这三重吃惊。慢心和尚听了兵马述说身世与来意之后,并不搬出那套慢心的话,只这般说:
“咱顶顶厌弃那报仇雪恨的事。”
兵马听了这话,心里不得安稳。
“如此,便任那恶人永远逍遥么?”
“逍遥便逍遥。”
“难道善人受苦、无罪者遭难、人道废弛、武士道沦亡,您也无动于衷么?”
“无动于衷。”
“这倒是出人意表的教诲。”
“这世上,再没有比报仇雪恨更蠢的事了;偏有人把它夸作忠臣孝子之举,咱看不顺眼。”
“和尚,莫要说笑。”兵马没法把慢心和尚的话当真。至今给他鼓劲、给他添力的人不是没有,这般言语却从未有人对他讲过。
“哪里是说笑。咱一听报仇的事便恶心,不知是谁把它弄成风气,害得本就够蠢的人,越发蠢了下去。”
“和尚不理世间事,离群索居,才说出这等信口之言;可您且设身处地,想想那受辱吞恨之人的处境。”
兵马不能容和尚的信口之言,原是当然。尽管如此,和尚对兵马的苦心与决心,却不露半分同情之色,倒是一派冷笑的口气。
“设身处地也是一样。咱若有闲报仇,不如白日里睡觉。”
“那么和尚是说,父母被弑、兄弟被戮,您也无怨无恨么?”
“那等事,不遭着不知;看当时情形,或怨或恨,或只觉无可奈何,都说不定。”
“岂有此理!”
兵马觉得与这和尚纠缠也是徒然。虽则这么想,多年来郁积的愤懑与苦心,被这般露骨地冷笑对待,却是头一遭。因此他心里绝不平靖。
和尚的话,想来并非嘲弄报仇本身,倒不如说是嘲弄——自己这般永远不能遂了本愿,实堪自嘲,才说这等话的。
这么一想,被嘲也觉无聊,自家倒先凄凉起来。与此同时,过往的恨与辛酸,便逼上心头。兵马简直想为自己这般没出息而落泪。
总之辞了和尚,安顿在指定的书院一室之后,兵马仍脱不开这想哭的心绪。
终而至于想:难道我竟要这般永远讨不回兄长的仇么?进而又想起,那东奔西走寻访讨不回的兄仇,到头来自己这一生又将如何。
单就这层意思说,和尚骂那报仇蠢不可及、连白日睡觉都不如,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若做了坏事的人,只凭做了坏事便算得利,人类因果报应的可怖制裁,竟可免予承受——那这世道便是不公、便是荒谬。兵马想到这里,头便发沉;以双手按着那沉甸甸的头、俯伏在经案上时,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
宇津木兵马那晚哭了一场。不只为自己没出息,过往种种涌上心头,泪便扑簌簌落个不住,终而至于哭得没有节制。
兵马自己也不明白那悲从何来。对慢心和尚言语的恼怒已忘,只剩无穷的悲。因此俯伏在经案上,不睡,一味哭到天暮。
索性把刀抛了,带了阿松不知去哪儿罢;或开个小铺,做个町人(商人)罢——这般念头也涌了上来。再不,削发为僧,做个这般庙里的小沙弥,倒也逍遥——这般想头也生了。
兵马之心,莫非是至今绷紧的报仇之心乏了么?他不再怨人,反倒思人,哭了起来。
正因一直绷着,至今与阿松几乎同起同卧,其间却不曾差错;如今这般看来,阿松至今尽心的体贴,与异性的温存,便紧紧叩身而来。这是意想不到的——自被这庙里和尚嘲弄之后,兵马自家心里,竟生出了恋慕女人的心思。
若把报仇一事当作没有,自己往后这一生,只消尽量平安、尽量欢喜、尽量长久地活下去便好。要做这等事,阿松这女子,竟不能不叫人想作极好的伴当。
若如这庙里和尚所言,报仇是桩蠢事,那么取这法子、尽量长寿便是聪明法子,而那法子要多少有多少——兵马无端地尽想这些。
阿松的心意,兵马甚至能想见。“索性罢了拿性命作靶的报仇……与你长久厮守可好?”“那是真的么?”那般说时阿松涨红的脸,历历如在眼前。阿松的内心,像是早就想把这兵马引到那儿去。
只等早日遂了本愿,便给兵马寻个妥当的主家(妻室),自家也乐得那安稳——这等分明可见的心思,也不是没有。
再若遂不得本愿、抛了刀时,纵使开了菜铺、百货铺,阿松也断不是个会嫌恶的女子——这般想头也浮现出来。
此时,兵马怜惜阿松的心,比追逐龙之助的心,更切了。明晚便进甲府、去访阿松——这念头,忽地生起。
慢心和尚这和尚,多嘴多舌,倒把兵马好端端的少年心绪,引到了这般去处,真是个无礼和尚。可兵马连那无礼和尚的无礼言语都忘了个干净,只管想阿松,想个不住。
第四章
果然,兵马次日又悄悄向甲府去了。
那是作云水(行脚僧)打扮。深戴网代笠,挂着袈裟文库,穿草鞋,持锡杖。
此时兵马第一桩心事,不在探查机龙之助,而在赶到阿松所在。
入甲府市中是夜里。进了甲府,兵马并不去访驹井能登守,却一面诵着记熟的经文,走向神尾主膳的宅邸。
他在神尾门前走过两三遭,又若无其事绕宅子一周,却既见不着阿松的身影,也没有递暗号的途径。
前回他也曾窥探这宅子,为此蒙受盗窃金库的嫌疑、被系狱中的苦楚,不能不想起。绕了神尾宅子一周,再以这身打扮绕第二遭便危险了;开口唤人,自然更办不到。即便故意高声诵经,也不过招惹不相干的人疑心,绝难传入阿松耳中。兵马无奈,从神尾宅子折返,漫无目的走在甲府市中。一旦做了隐身人,便无端地想念起来,想见阿松,想得受不了。
要解这念,最便当的法子,是去访驹井能登守的宅邸。若去能登守邸,万事通晓的阿君,不消说也必替他妥善安排。兵马明知如此,却不知怎的,去不得能登守的宅邸。倒不是去不得,只是此刻原无去的必要。
于是兵马空自诵着经文,徒然行走甲府的街。走走着,不知不觉,已来到驹井能登守宅邸背后。
略走几步回头时,他远远望见驹井宅长屋围墙的门前,左边高处有座二层楼,射出灯的光。那是自己出狱后养病的地方。
再从右边绕到背后,便是能登守的起居间,那边是阿君的屋子。阿君这女子,原是个低贱的卖唱歌女,不知能登守知情不知情,竟这般宠爱——兵马当时便觉异样。
能登守自然不知阿君的身世罢。若不知,待那身世显露之时,又当如何?这无疑是关乎能登守一生浮沉的大问题。
兵马那时,也曾想向能登守进一句谏言。
可没得那机会,便离了宅子。下不了决心进那谏言便离去,这没出息,在此又叫他悔。
连那样的人,溺于女色也会没了眼目,真也叫人可哀。自己虽无溺溺之心,此刻却被阿松这女子多少牵了来,想来其间也有可哀处。正巧——说是正巧,其实吉凶未卜——这当口,破兵马遐想的东西,从脚下生起来了。
正巧——虽这么说,究竟是吉是凶,还难说。
出现在兵马脚边的黑物,是穆克犬。
“穆克。”兵马低声唤那名字,抚了抚它的头。穆克摇尾欢喜。
兵马与穆克犬之间的熟稔,由来已久。既理解阿君、理解阿松、也理解米友的穆克犬,断无永远对兵马怀敌意之理。兵马见了这犬,喜道这当口最称职的使者,除它不作第二人想。
“穆克,过来。”兵马快步前行。穆克犬像是会意,跟在兵马身后。
可怜的穆克犬,如今正处逆境。自间之山以来的主人,已另得了可心的人,不比从前能这般照管此犬了。
代主人养育此犬的女子们,也不及原主人那般贴心照料。时而呵斥骂詈,时而把自己粗心的过失推到犬身上、借以脱责。
那般乌亮的黑毛,从前阿君总是尽心洗濯,光润如漆。近来少有人下手洗濯,脏了便由它脏着。连饭食,也时常被忘却、不给。穆克是巨犬,食量本就浩大;被克减了饭食之后,便常觉饥饿,催逼着现到厨房时,无心的女人们便侮它、嫌它聒噪。尽管如此,撞在阿君眼里时,阿君总还吩咐女仆好生照管。此外的时日,靠在神尾宅受阿松疼爱,穆克犬似乎得以填补失去阿君、米友远去后的空虚。
来到米仓府邸外时,兵马回顾穆克犬,这般说:
“穆克,你是聪慧的犬。自神尾宅给阿松递信的,听说便是你。今日,咱托你给阿松带个信去。”
兵马取出纸与矢立,刷刷写下一笔,用绳系在穆克犬颈上。
穆克确是进了神尾宅,却迟迟不带回音。兵马久立该处,耐不得引人注目。他避人眼目,来回踱着,可穆克迟迟不回。兵马在此成了等人之人。
做了等人的人,想来的人便愈发叫人思念。兵马想见阿松的心,从所未有地撞击胸膛。
多承阿松疼爱的兵马,如今慕阿松的心,竟自顾也觉怪异地切了。
站在阿松的处境想,她近日正迷惘于自己的位置。单是迷惘也罢,总还能挨过日子;可偏偏教她坐立难安的事,接二连三落在周遭。
头一桩,是兵马离了去。退出驹井家,虽是迟早必有之事,却未免太急。尤其去向不明这一点,阿松何等遗憾、何等心虚,可想而知。与此同时,凭空落下的、叫人怜惜的风声,竟降在眼下最亲厚的朋友阿君身上。
那风声,是近来士人之间纷纷议论的:阿松亲爱着的阿君,原是风尘女子的女儿。她分明是出身不明、与人难近之辈,却欺瞒能登守,肆意攫取其宠爱,是个污秽、放肆的女子——这般评判已立了起来。
与此同时,能登守这等人,竟宠爱风尘女子的女儿、被人牵着鼻子走,也被私下传作“真不料是个糊涂殿下”的闲话,在那些折助(无赖)之流中间流传。
这风声,单作闲话也非寻常闲话。与阿君一并,足可葬送能登守的一生。
此情此景,自己该取何处置,阿松简直想破了头。不忠告,日后的灾祸便不堪设想;可明着忠告,又仿佛往那爱情上泼水;又不同于别的事,女子的口不便直揭“你身世原是这般”;甚至怨起阿君,心想她自家告退便好。
可那风声愈传愈密,尤其神尾家的折助之流,拿这当最现成的笑料,公然嘲弄。阿松听了,觉着无论如何须向本人进言。纵使自己落得个招人厌,这般听之任之也不行;今夜便去访阿君,把话说清楚——正要出门,那只穆克犬又寻到了庭前。
最先撞进眼的,是系在穆克犬颈上的纸片。
阿松会意,取那纸片来看,上面记着“静马”二字。
阿松便“啊”地一惊。想着兵马先生来访,心便慌慌的、定不下来,连本要去驹井家的事也忘了。
须得赶紧随这穆克犬引路而去。阿松匆匆整装,正要趿鞋——
“阿松。”从里头出来的,是阿绢。
“在。”
“你去哪儿?”
“就……去那长屋一趟……”
阿松不能不觉得,偏在这不当紧的当口,师匠(师傅)走了出来。
“稍等,我有事托你。”
“是……”
对阿松,这愈发是个不当的时机,连答应也和平常一般利落不起来了。可要说出门的借口,也穷了。
“来,过这边来,到我来。”
阿绢分明是有意不给阿松喘息与借口,不由分说把阿松领进了自己起居的屋子。阿松无可奈何,只得恭谨地候着,心里只盼师匠快些吩咐事情,可不知怎的,师匠这人,比往常更不着急,端着架子。
“那个,您有什么吩咐?”
阿松耐不住,试着催问。这时师匠才终于——
“你说去那长屋,是谎罢。”微笑着,阿绢把疑眼投向阿松的脸。
“不是。”
阿松被看得分外局促。
“说是去长屋看那吃奶的孩子,可你时时去驹井殿下的府上玩耍,像是有的。”
“没有那样的事。”
这当口阿松也试着含混地否认,可那否认,连自己都不得不觉得拙劣。
“不可有。去那府上玩耍,于你无益,从此禁了。”
阿绢口中,斩钉截铁地吐出禁阻之言。温顺的阿松,被这般斩钉截铁一说,也答不出“是”来。
“那府上,有奴家的朋友在……”
“那朋友要不得。你与那朋友往来,不止你自身的处境,连奴家、连这边的殿下的处境,都要受污。因此,过往的事无可奈何,往后须得干脆一刀两断,途中相遇也不可交谈。奴家这般说、这般禁你,过不多时你定会明白——‘好险哪’,你过后自会觉察。奴家不是存心为难你才说这等话。”
对这吩咐,阿松虽非无话可说,却被别的事牵念得厉害,顾不得计较。
尽管如此,师匠这人依旧不慌不忙,并非真有什么急事相托,不过借着训诫,拿阿松当说话的伴儿——
“你怕还不知道,那驹井殿下的府上,不久便要败落。如今在甲府虽是权势熏天、如日中天的支配大人,可转瞬之间,便要被抄了家,殿下或被看押,或须切腹……这还是机密,对谁也不可说……到那时,这边的殿下便接着升作支配,是定了的。所以你也须有个打算,不可做有损这边殿下颜面的事。且安心,再略等些时日看罢。”阿绢这般说,像是怀着什么算计,正乐见那算计成就之时。那算计,可由“驹井家将生重大变故”的暗示推知。正如所言,不久便要被抄家,殿下或看押或切腹的大祸——阿松越发觉得胸口要碎了:这风声背后,权势相争的嫉妒与陷阱,重重迭迭,而驹井殿下正稀里糊涂落了圈套还不自知,岂不可怜。虽有这层,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阿松非得出去不可的必要。可师匠这人依旧拿阿松当说话的伴,絮絮地扯开,不教她离座。
“男子女子,都不可与身份低贱之辈相交。驹井殿下那等人,男儿气概既堂堂,学问也有,人品也高,不知要升到若年寄、老中到哪一步的好地位;偏因宠爱了身份不合的女子,白白把一生毁了,真叫人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怎么怜惜。话虽如此,这也是自作自受,怨得谁来。府上既有堂上来的端庄夫人,偏对那女艺人出身、身份不合的女子动了手,不止自身,连死后、连祖先,都蒙了羞。由此说去,你等虽因安分而算是造化,可在差错未生之前,奴家总想替你寻个妥当。因此,至今尽量不将你推到这边殿下身边;可也不能永远如此。奴家也为你的身世盘算,那支配上席的太田筑前守殿下的夫人,说要你到她身边去,奴家正两难——今叫你来,便是想与你商量这事……”
好容易到此,才揭开了唤阿松来商量的头绪。阿松哪有心思听这个。阿绢看阿松坐立不安,只当她是想去驹井邸,故意把话拉长,说些似训诫、似教诲、似为你好的言语,不让阿松离席。
阿松如坐针毡听着,却一句也入不了耳。好容易阿绢的“商量”完毕,阿松得了放免。匆匆行过礼回去一看,穆克犬还等着。阿松以穆克为前导,从后门跑了出去。可那时节,宇津木兵马的身影,任何处都已寻不见;只见街上各家门前、各路口聚着许多人,噪着——
“又出来了,又出来了。”望着城的方向。
阿松在人群中这寻那觅,终寻不见兵马的影子,失望之余,以穆克为前导,不知不觉,脚便向那被禁“不可再去”的驹井能登守邸走去。
其间那人群依旧望着城的方向,骂着噪着:
“它出来了,又出来了。”这并非只今夜才有。街人近两三晚的某一固定时刻,便这样立在门前,喊着“它出来了、它出来了”。
问是什么出来了,只见孤零零一盏深红的提灯,在城池天守阁屋顶的顶尖上,滴溜溜地转。大抵是提灯罢,可也或许是天狗大人的卵。若是提灯,须得有人把它带上那般高处——那等事,任谁也做不到的。警固的役人一认出那提灯,立时去查,可等登上天守,提灯早已灭了,毫无人的踪影。因此大抵都以为,多半是天狗大人的卵,众论几乎一致;它每夜定时出现,于是满城倾巢,立在门前围观。
果不其然,本丸的天守台上,红提灯滴溜溜地转。阿松也忍不住疑:那提灯究竟是何物。
走在人丛中,听人闲话,有说是天狗大人的卵的,有说近处将有大火灾、是稻荷神来示警的,也有说守卫的侍中出了顽童,把提灯悬在长竿上惊吓町民取乐的。
可这般噪着看提灯之间,才晓得市中四处正遭盗贼滋扰——那是后来的事了。
其间阿松以穆克犬为前导,来到驹井家邸前,正自思量,便被穆克犬牵着,从后门进了邸中。
此处也拿城顶上的提灯作话题,府中的侍与足轻之流,都立着看。
“咱家殿下不信什么天狗、稻荷神,问他是何物,他只笑着。”
“殿下是铁炮的名手,殿下瞄着把它击落,立时便知底细了罢。”
这般议论着。
阿松进去,因有穆克犬跟着,又素来惯于出入内室,无人查问。
作僧装的宇津木兵马,在神尾邸后头等着,却未及见阿松,四下的人先噪了起来,教他吃惊。倒不是有人发现了他而噪,而是——
“那提灯出来了。”随着这声,人便聚拢,他不能傻立该处。心下怅然走向街中,这儿那儿都涌出人,喊着“那提灯出来了”。兵马也顺着众人目光望去,但见城池天守台一带的屋顶上,红红一点火光,滴溜溜地转。
确可认作提灯,可既是提灯,何人、何以登上那般高处,便是疑问。街人的闲话,信不得。
一进街中,兵马不知如何,又回到驹井能登守邸后,这才发觉。抬头看,三层之处窗扉洞开,透出火的光。
那是能登守为瞭望所建,除能登守自身,不许登那三层;因此那里透出火光,便分明是能登守在那儿、查着什么。
于是兵马怀念地望了三层上片刻,只见洞开的窗里露出半个人身。一望便知,是能登守的身影。
此刻能登守从那里探出脸,望着城的方向。所谓城的方向,自是那天守台橹顶上那可疑提灯之火。那提灯之火,方才还滴溜溜地转,这会儿却在高处悠悠地横向摇着。
兵马兴致盎然,比看着三层上的能登守与天守台上的可疑提灯。能登守这人,原不信妖怪变化,对那提灯,不知作何解释——兵马并非不曾忖度他的心思。
自窗探出半身的能登守,略凝神端详那可疑提灯片刻,旋即像拿定了主意——那分明是一杆铁炮。
“原来如此。”兵马添了不小的好奇心:那便是能登守对可疑提灯的解释。
能登守是闻名的射击名手。那枪口既破提灯之疑,同时也就解了市民的迷信——兵马觉得可靠,屏息凝神。
重新端起铁炮、摆好姿势的能登守,看着不经意。少顷,轰然一响!
兵马望见天守台橹顶上,可疑提灯如被斩落,笔直坠下。
而且直坠途中,提灯本身着了火,一团火球落向九仞之底的光景,兵马看得惊心动魄。只怕市中旁人,也都看得惊心动魄罢。
第五章
次日,城中番所有勤番的总集会。
虽是每月至少一次的例会,那日的集会,却是格外郑重的一次。
既有老中可能驾临之说,又有老中名代、骏府城代顺道来访之传,兼为这些接待的筹备,以及前些时流镝马之仪的善后等商议。驹井能登守自然也须列席。于是随从整备随从的用度,等候主人出行。
此处可怪的,是阿君自今早起竟未起榻。平日不假人手、亲自服侍能登守出行宠爱的阿君,不知怎的,今早称身子不适,未在能登守跟前露面。因此能登守由别的女中服侍着,问道:
“哪儿不舒坦?”
“哪儿不舒坦呢,忽然……”
被问的女中,似乎也不知阿君病势轻重。
能登守觉着不够放心,又实实担心阿君的病怕不轻,却被出行时辰所迫,出了府邸。
那日的例会,当番不当番尽数聚集,追手门便热闹了。二之丸下的番所大广间,被这些例会挤满。能登守一行抵达番所时,大抵席位已满。上席的太田筑前守也在别席歇息,等候会议开场。所谓番所,是进了大手门走不多远、左手之处。其右是二之丸,后头是乐屋曲轮,表门左右是长屋,长屋前有腰挂(长凳),足轻把守着。
能登守从番所表门入,把随从留在长屋等候,提刀踏上玄关。迎候的人,照常尽着对上官的礼数迎他。这并非自今日始,可不知怎的,能登守此时心里发慌。一种不安,寒凛凛地刺进能登守的胸,恍惚见玄关大隔扇上飘着一团暗色——能登守便莫名地发了慌。
回头想,那不安,未尝不可辩解作:独独今早不见阿君身影所生担心的变形。“啊,出门时该去探一回阿君的病——今日医师也该在此当值,便急着遣人去探……”这般想着,能登守提刀进了大广间;虽不足五百人聚集的勤番,个个都对能登守表了上官列席的敬意,可那席上某处,仍像飘着冷淡的颜色,能登守的慌乱仍未止。
在此稍前,这席的一隅本有个话题,那是一盏破了的红提灯。
那提灯破了不说,大半已烧掉。众人手手相传、正热烈议论时,能登守到了,那话便止了。那时不知什么心思,那烧破的提灯,竟传到席上居高的神尾主膳手中,像是被存留般,搁在了膝上。
不久太田筑前守也出席,并列的驹井能登守,以及组头、奉行之辈以下,勤番的人各依次序在大广间坐定,会议便开了。
筑前守为席中长者,略致了寒暄;驹井能登守随之,从两支配训示之类开了会议;各组头、奉行的报告依序进行,平顺无阻——其间一如常会的极平常,末席的同伙等得不耐烦,憋住了哈欠。
训示与报告将将完毕,那些不耐烦、憋哈欠的同伙刚吐了口松气,忽听——
“支配大人并列座各位。”一个尖细的声音。看是谁发言,那正出自膝上搁着烧破提灯的神尾主膳之口。由神尾绷紧的面孔与那尖细的声,便知这男子要提什么紧急动议。
“神尾殿。”作议长状的太田筑前守唤了主膳的名,催他把要说的话说出。
“虽似不堪入耳,然不言而止,非武士本意;况且此事关乎我等预甲府城一统的颜面,故欲在此聆听两支配并列座各位的尊意。”神尾气势汹汹,太田筑前守却似不甚在意。驹井能登守见神尾神色有异,又搬出“武士颜面”这等不稳之词,因上席筑前守不应对,便自己接过——
“既说关乎我等全体颜面,乃一大事;虽不知何事,愿闻神尾殿毫无隐讳的高见。”
被能登守这般一说,主膳一脸“正是如此”,捧起膝上自方才千珍万贵保管的烧剩提灯。
“近来这甲府城内外甚是动荡:城下街町津斩肆意横行,又有破牢的大罪人惊扰人心;那津斩的歹人去向仍不明,破牢的重罪犯影踪皆无——此乃将我等视若无物之辈的行径。此前又有金库金子丢失之说,那盗贼的查究至今未明。这般那般,不祥之至。其上,近每夜照例,这天守台上现出提灯,无心的町民说是天狗魔物所为,以此观之,实乃人间所作的恶作剧,愚弄我等到此田地。余事且置,先从此天守台提灯查起为是。”
神尾主膳捻转着烧过的提灯,这般说。
神尾主膳这发言,听着毫不客气,列座的无论谁都觉不快,可他说的确有条理。神尾所列的,任取一条,也须称作役人的重大过失。神尾自身既是勤番中上席的身份、也该分担那责,却把事端搬到此席,众人觉着太不客气。
太田筑前守不加以抑制,也令人费解。驹井能登守听着神尾不客气的发言,仍默然。
于是神尾主膳,方才还略尖细的声终归落定,以提灯为引子,竟如一人舞台般发起主张来。
“确是有什么人,夜夜把这提灯挂上天守之上愚弄我等,可谓奇怪千万。这难恕的恶作剧,出于何人之手,定须查问。然而此乃末节,如此愚弄我等者,总之是上梁不正——上之风仪既乱,下乃侮之;须先正上流之士风,方得成事。居上者风仪若乱,任各当值者如何卖力,终归无益,全不为人所诫,反添轻侮而已。上流之风仪,才是最要紧。”神尾主膳说罢,冷眼相对驹井能登守。这分明是不客气的说辞。
上流士风这等话,出于非他人的神尾主膳之口,便如淫妇讲贞操、无赖论仁义;即便如此,此席中神尾口里的上流,也不过太田筑前守与驹井能登守二人。把这上席撂在一边说这等话,实是失礼之极的言语举止。神尾虽非不辨这等礼数之男,既在满座之中如此主张,便须看作一如既往,怀着什么算计。
神尾的说辞固然可怪,可那不抑制、不责难他的太田筑前守的议长做派,也令人费解。筑前守的态度,像是任神尾把该说的都说尽,像是默许那无礼与无行。
筑前守这煮不烂的议长做派,自然把抑制神尾无礼的责任,落到了驹井能登守手上。自上席的责任说,把这类事听任神尾一人去说,既伤威严,又大招列席的不快。无可奈何,驹井能登守站到了神尾主膳的箭靶之前。
“神尾殿,贵殿的高见,一应虽也在理,可那听来倒像说这甲府城内的上流之辈,有乱风仪者,甚是刺耳;愿您不着棱角,只陈高见所及便好。”
驹井能登守这般说,神尾主膳便转向能登守,正面相对——
“此言敢领,支配大人驹井殿。恕拙者本不娴礼,难免言语触怒尊颜;此亦出于看重城内士分之风仪,别无他意。正因对那受责的上流者之不良风仪略有胸中之数,才敢言此——若是大目放过,旗本的名誉便要堕地……”
“那可难默置。”
神尾主膳这般挑衅而来,驹井能登守也不得不鼓起劲。
被这般引出来、落在神尾手心里,能登守明知于己极不利;可于私情虽可避,事已至此便避不得。
“确是难默置。”神尾主膳膝行上前。
列席的人,看着竟成了意外光景:驹井能登守对神尾主膳,如相扑对垒之形。神尾对能登守这上席心怀不满、遇事便欲顶撞的形势,大抵勤番都知晓。能登守不与他计较、勉力回避的态度,有人看作深沉,有人看作牙痒。然而公席之上,这般正面撞将起来的形势,却是初见;尤其今日神尾主膳主动发难、分明要把对手拖出来的形势,暗为能登守担忧的也有。太田筑前守对此一言不发,越发可怪。两边既成骑虎难下、进退无据之势,此时太田筑前守若出一言调停,好歹凭鹤之一声,此场应可收束——对那默然的筑前守,众人摸不透心思。
筑前守不调停,其下的人便不好插嘴。神尾越发得意——
“列座各位定也觉不堪入耳,然方才所言,若默置放过,我等旗本的名誉便堕于地;故而忍难言之言以陈,也请各位忍不堪入耳以听。那么,支配大人驹井殿,此处于此言说,您不以为苦么?”
“自当,若旗本名誉堕地这般大事,对谁也无需顾忌,愿明明白白听个分明。”
“那么便说。近来,此城中的重职役人里,专传有宠爱身份不合之女者。”
“此言怎讲?”
“宠爱身份不合的女子,置于妻妾之位者,似有。”
“哈哈,还当何事,原是家庭一小事;那等事,怕不须搬到此席。”驹井能登守笑着,要挡开这找茬。神尾主膳却以冷笑相酬。
“于那人或许是家庭一小事,然自武士体面论,绝非一小事。愿请教各位:旗本身分之者,若娶风尘贱女为妻妾、沉迷其中、被人指脊梁,那可算家庭一小事了结么?又,那等人居上时,怎得无下人之轻侮?此若非大事,则武士与风尘贱女之别便无,士风之根本便崩了。”神尾主膳盯着驹井能登守的脸,满面涨着“这下看你怎的”的表情、冷笑、以及胜券在握的下劣得意。
列席的人,并非在论神尾说辞有理无理,倒有人因他的话而不快、坐立难安。驹井能登守被神尾这般说,一时默然、闭了眼。暗想“他算计好了!”而同情能登守、恶神尾举止的,也不在少。
早听过传闻的人,确也觉驹井能登守陷了窘境,虽是他人之事,也难免生不堪卒睹的怜惜。
此时救能登守,最当先的,该是太田筑前守的义务。此前听任神尾说这等话,已缓漫之至;此处仍默然不救能登守之急,则不唯不知武士之情,更难免被人说成与神尾合谋、纵容神尾尽情弹劾能登守的策略。即便如此,筑前守仍装不知,对神尾的一字一句也不加干涉。
满座冷淡了下来。其间也有变了眼色、要为能登守向神尾扑去的汹汹之辈;也有觉着神尾的话痛快、内心乐看能登守窘状的。
一时默然、闭眼的驹井能登守,终睁了眼。
“神尾殿,近来得闻恼人之传闻,然无论如何那是一大事。那被传立此等闲话的人物,究竟是何人?又,那人物所宠爱的身份不合之女,其素性究为何人?那一带愿细听;那些人的姓名,也请毫无保留,在此明示。”
能登守的声,似乎略带颤。可末了却斩钉截铁,定定望着神尾主膳的脸,言色不动。
“那便不说为花(留白)罢。然既开了口,拙者的颜面,不可轻率将此世无根之谈搬到此公席,故且作闲话,只陈拙者亲见之真实。拙者未到此地的从前,曾参拜伊势国大神宫;其途间,有所谓间之山之地,有名物阿杉、阿玉二人,弹三味线、唱歌,乞取客所投之钱。那阿杉阿玉二女中,名阿玉者姿容格外姣好,又好唱间之山节。拙者也因旅途无聊,招那阿玉至旅宿听歌。确乎姿容乡间少见,那歌也哀切悲凉,催人落泪。然近来得意想不到,来此甲州之地,全无意料之处,竟见了那阿玉这女子。闻她目下正在此甲府,受某重职役人宠爱,越发觉意想不到。各位,那阿玉是何等素性之女?姿虽美、歌虽巧,却是彼地称作风尘贱女、与人难近之身,连一夜投宿的旅人都不轻与为伴者——虽是异地,来此甲府,所谓‘发迹飞上高枝(玉轿)’真是说得妙。然女虽以发迹了事,了不了的,是我等旗本的身份:宠爱风尘贱女、使之侍闺房之乐,便等同堕为风尘贱女一般;若我等同族中有那等人,则同席也岂非受污?愿无那等事,那等人不可有;然因有那等人而污士风、招庶民轻侮之态,便不可置之不理。纵一人之私情难忍,为流清之德川旗本的颜面计……”
主膳以今日为晴(雪耻),这般绝叫。能登守肃静听着,然座中已多不堪听者;情势不稳,太田筑前守至此才出调停之口。
此时才出调停之口,已颇荒谬。
可怜驹井能登守,全然落了他们算计之圈套。及至此地,那自一至于十、算尽机关的设置,能登守竟一无所觉便置身此场,真是反复想来也可怜。
太田筑前守恰到好处地致了散会的寒暄,神尾主膳以胜者之态洋洋起座,其余聚集的人大抵退席;驹井能登守却倚柱抱臂、俯首。
众人退尽之后,能登守才起身。那时面色已苍白。脚步踉跄,像是勉力以刀为杖而立。纵此人也须多少把那非常的动摇现于外,方能镇住。可到了玄关,仍以若无其事的面色,安了家臣们的心。随从的家臣们,不幸不知主人所受的耻辱、与他心中的苦痛。
如此,能登守的乘物虽平安回了府,可那时起了大骚动。主人受于番所的那非同小可的耻辱,随从尚未知,府中却已有人报知。于是家老与随从头目之间,起了激烈口角——不,是家老骂随从:
“腰软的东西!蠢材!为何不当场讨了神尾主膳!当场讨不得,途中为何不闯入神尾主膳的同列、讨死在那里!竟厚颜随从回来了么!”
被家老这般斥责,随从一言也无。家老那斥责究竟意味什么,他们竟领会不来。
这也难怪:譬如被人下了毒,当下毒的人默忍着,外头的人自不知那苦痛惨烈的程度,本是当然。
驹井家的府内沸腾了。杀气直指神尾主膳的府邸,要闯进去。能登守严加制止,说且待自己日后发落,便进了那研究室。府内这般混乱,而那传闻已燃遍城下。驹井能登守的家臣,即刻要闯神尾主膳宅邸的谣言起了。神尾宅中,倒觉有趣:若如此,便是能登守耻上加耻,来闯便来闯,聚了人等着。
附近人家,有收拾家财、慌得仿佛即刻要开战的。可那形迹未现,新的谣言又起了。
“驹井能登守自尽了。”这谣言一起,神尾家的人便“果然如此”地面露得意。不久又说自杀是谎,是心中(情死)!这谣言也起。是了,是心中罢,对方好,才那等事罢——这般说,又笑又哄。
然而那些谣言全是谎,也有人说能登守照旧笼在研究室里研究大炮,闹不清究竟怎么了。
府内虽静,府外却嚣嚣然,上下都拿这谣言填满了。由这般,能登守的声望扫地。
对能登守略怀同情的人,说阿君这女子,本是与人不近之身,却包藏素性、骗了能登守、陷他窘境,实是可恶、放肆之女;而那不疑地信了她,总之是能登守的宏量所致,罪全在阿君一身似的说。
那宏量,说穿了便是“不谙世故”;总之是那般藏起素性、甘为妾室的女子,只要给她好吃好穿,殿下也罢、无赖也罢,谁都肯陪的女郎一般——宠之、拔为侍妾,竟至毁家,虽可怜,却也是糊涂透顶的殿下,有人出言秽骂。尤其到了那无赖社会,这等事正是久盼的喜事,拿一切丑陋下劣的言语,作讽刺嘲弄的材料。
这般光景,士分之间、町民之间,对能登守同情的人,一个也无了。内心纵有同情,可一张口便要被人轻蔑如“你也是风尘贱女、贱人”,故都随大流,口口声声把能登守的行径骂作污秽。说是“徒有其表的糊涂殿下”,多跟着世间的口风笑作谈资。
能登守的府邸,当下如同闭门。听说自那席归来后,便有若年寄的传达:不日能登守要被唤往江户。
于是府内频整家当,该遣散的家臣遣散,该交接的公务交接,该送出院外的行李日日送出,急急收束。于是,与愈发静的府内相映,外头的品评一刻高过一刻。煽这品评的,像是神尾主膳一党;他们不只说藏着污秽之人为妾,更放言:窝藏破牢的罪人纵其逃走,甚者放盗贼出没、从城中城下盗金,暗中蓄起,以备他日以此甲府为巢、起事时的军费。
神尾主膳,似犹未足,放出一切流言,趁此机,要把驹井能登守弄成士民之间的憎恶与怨府。
这策略正中下怀,驹井能登守竟被看作逆贼的一党、屠户贱民的保护者。
能登守府上,外头开始落石,没多久。那石雨一夜比一夜多。可能登守府内不知为何仍静,于是竟到了白日也自得地有石雨落进府中的光景。
夜来终有人出,半为取乐,投石投瓦,加以不堪入耳的骂詈谗谤、哄然叫哗,简直如一揆(暴动)之状。
然而只远远围着施这般乱暴,无人敢近。想来是因这府上有大炮,又主人能登守是无双的枪炮名手,教人忌惮深重。
如此过了一日,驹井家的门,大大敞开(如“八”字)。自那里意气扬扬骑马而出者,依旧是筒袖外褂、戴阵笠的驹井能登守。
随从约十人,皆徒步。这一行声势浩荡自表门驰出,沿八日市通向东列队而去。
察觉的人早立起,喧道“支配大人上江户去了”,虽喧,却为这一行的威风所慑,无人敢如夜来潜到府前那般骂詈投石,只以一种异样的眼相送;马蹄声消,一行早离了甲府城下。
一行身影不见之后,谣言又喧腾起来。
那般离了甲府的能登守,把那有问题的、身份不合的侍妾,怎生处置了?这成了品评的由头。
其间起了可怕的谣言。
那是侍妾阿君自害了的谣言,与遭殿下手讨(亲手斩杀)了的两种说法。较自害说,手讨说更有力。
有人说,驹井能登守临退之际,把宠爱的阿君斩作两段、投入井中而去。也有人说不然,是家臣刺杀了阿君、投井后随主退去。
总之,人人领了遣散,其中一部随殿下退去;而阿君这女子究竟如何,终无人知其下落。连那欲知其下落而设细作的神尾一党,也终未能探得其消息。
众人所急欲知的既不可知,种种揣摩与臆测,便被传得如真的一般,自在理中。
于是驹井能登守的宅邸,实成了空宅,暂归筑前守手中。虽置了两三个看守,那看守一到夜便寂寞得受不了。
“闹鬼。”这谣言又“啪”地起了。说有人见了那鬼。不止一两人,竟有数人说见了那鬼。
据那说法,鬼是年轻美丽、凄厉的鬼,手里拿着三味线。
说是肩头被斩、血淋淋地,从井中出来,在宅中寻走、哭泣。
人的口风,由此及彼生枝长叶:竟有人说出,能登守骑马出门时,见一年轻女子着雪白衣裳、如烟一般,自能登守的马后追去。
那当口,又以此谣言填满;能登守宅后,成了有名的鬼屋,那传言斩了阿君的井被牢牢封死,到头来连从宅前过的人也少了。
宇治山田的米友若听了这谣言,会怎样呢——说起来,那在袖切坂下摆弄木屐的男子,如今在做什么。
第六章
我亲爱的宇治山田的米友,拾了袖切坂上阿角的木屐、摆弄着,走了一里两里地,一直带在身上。
总这么带着也没用,终而来到笛吹川上游,朝某处深潭,一狠心把那木屐投了进去。
之后米友便去登大菩萨岭。
以那跛足乘着敏捷的身子与熟稔的杖,苦也不费便登了岭,不久到了大菩萨岭的顶上。
顶上有座妙见神社,其左近有间约二间见方、三间进深的工棚。
“哎呀呀。”
工棚里,像是谁开了工搁在那儿,几块切石滚着,石凿之类也扔着。
米友在那像是石工坐过的草席上盘腿坐下,从背上包袱里取出在阿角家求做的、竹皮包的芝麻饭团,睁圆了眼;旋即大口咬下了一口。
饭团一共做了五个大的。因此米友再大口嚼一个、呼呼吞着时,竹皮包里还剩四个。
吃完那大的一个,米友取来从岭下汲的竹筒水喝;又取一个饭团大口咬下。吃完,又取竹筒水喝。待米友吃完第三个饭团,可惜竹筒里的水也喝干了——许是饭团咸得过了头,许是米友喉咙干得太狠,总之米友未免喝得稍多。
芝麻饭团,后头还留着两个。偏生水已尽。这且不论文友,走山道旅中腹空时,再没比嚼饭团更美的东西了。何况小个儿却健啖的米友,此情此景岂会只吃三个、留着后头?可水已尽了。
“啧,水没了。”
米友寻思片刻,想起方才登来路上不远,曾听得水声。一想便提起竹筒,不用杖,急匆匆沿岭道下行一截。那自是为去竹筒里汲水的,不消说。
这小说的极开头,作巡礼姿的少女阿松,曾在同一处、同样的事,重演过一遍。那时少女由老巡礼领着,而今米友只身一人;那时阿松提葫芦去汲水,今米友提竹筒去——除这般差别,便是差别。
从前阿松把此下黄金泽的清水灌满葫芦、欣欣然归来之间,同行的老巡礼,已遭惨不忍睹的末路。
那些事,米友全然不知。米友也无意中,把料想是阿松前回汲过的那带溪流的清水灌满竹筒,欣欣然回原处;可那儿看不出有任何意外变故的模样。
“咦。”知无任何变故,是因米友是初登此岭的旅人。提竹筒进工棚时还未觉,到那儿一看,才知对今日的米友,竟起了颇重大的变故。
“饭团没了。”
五个饭团吃了三个、留后两个,是确凿的事实。那两个也非嫌弃才留,是馋得不行,却为尽量好吃,特意中途歇下、去汲水。那存着的两个,且是带芝麻的大个儿,竟在须臾间不翼而飞——饶是米友,也不得不泄气。
然而以米友的气性,一时泄气,却不会就此缩回去。
“狠毒的东西,谁偷了去!偷了人家的宝贝芝麻饭团的家伙在哪儿?俺可不是嫌才留的,是打算待会儿痛饮一番、美美吃下的,竟瞒着主人偷了去——既没远处逃的空当,必在左近藏着,在这堂里、堂后头躲着罢!喂,偷了人家宝贝芝麻饭团的在哪儿?出来!”
米友骨碌碌转着眼,把堂里、堂后看遍,却无人影。米友虽怒,却也像泄了气,自家也摸不着头脑。这山路本非人多之处,竟被这般利落地掠去饭团,米友也意想不到;尤其身旁另有装行李的包袱布、斗笠、杖,那些竟不沾眼,只取了饭团去,不是饿极的馋贼,便只当是迫于饥饿的旅人所为。无论哪种,这须臾之间办成,对以敏捷自夸的米友,是件可恼的伎俩。米友先怒了一场,之后只空对竹皮的残骸发怔、愁思。
米友静静抱臂、愁思之时,头顶栗树的大枝头——
“吱吱!”
一声。米友抬头,知那大树干上,有一群动物。
“畜生,是你们这帮家伙干的罢!”
米友见了,勃然大怒。仰望栗树大枝头攀着的一群动物,是猴子。那些猴,拿着宝贝芝麻饭团,一口吃了便向米友显摆,两口吃了又向米友显摆。别些猴又拿屁股朝向米友、啪嗒啪嗒拍着、摇着树枝,分明向米友挑衅。
“畜生!”米友咬牙。想着须臾间被畜生们戏弄,以米友的气性如何忍得?可立刻取了熟稔的杖,不幸它们太高。饶是老练的米友的枪,也远够不着。
“好,你这畜生!”米友弃杖拾石。拾起时,石已飞上半空。
那准头不差:米友手才拾石,几乎同时——
“吱!”树上叫一声,脚下“咚”一声。
“你这畜生。”那时米友从后死死掐住一只大猴的脖颈,按在膝下。被掐的猴苦得绝叫,可丢人的是,那芝麻饭团竟不从手放开。
“你们是讨嫌的畜生。”米友说着,照猴头捣了两三下。猴只当要被杀,苦叫绝叫、挣扎挠抓;米友却似只欲惩戒,实无杀心。略施惩戒、要甩开它,捣了两三下,那猴只当要被杀,尽了力绝叫。
于是树上看着的猴们,哗啦从树跳下,齐声吱吱,凄厉叫号。
听了那凄厉号叫,不知何处无数的猴,自谷到谷、自树到树穿行,续续奔集而来。那面色,个个凄厉、瞪裂了眼、龇着白牙,团团围向米友扑来。
米友不畏猴,可看了那数量之多,不能不吃惊;且看出它们面色,个个现出狰狞之色。
“这帮家伙,打算跟俺作对罢。你这畜生。”老实汉米友,又不得不憎这猴群的无礼。偷了人的物,不惧惩戒、反来反抗,是不自量力的猴辈,米友便上了劲。
于是米友照按着的大猴头,狠狠给了一记。大猴“吱”一声,像是断了气。那时猛起的群猴,自八方同时向米友扑来。
“小家子气的,你这畜生们!”米友单手攥起那大猴,掷入群猴之中,重又操起那熟稔的杖枪。
“这帮!”那杖枪纵横挥扫,猴们啪嗒翻倒、四散,可立刻后头后头的后援又涌出。有攀上树、从那儿投下树枝的;有登上妙见社与工棚、降下石雨的。米友呼呼挥那杖枪,不让猴们近身;可听了这喧闹与猴群的绝叫,附近山山谷谷续续聚来的猴数之伙、面色之不驯,越发不能不吃惊。
“既到这步,要一匹不剩戳杀你们,记着罢!”米友终在那杖枪上,牢牢安了枪尖。下段摆开,凡沾着的都算造化,要把一匹不剩挑在枪尖、埋了这岭谷,他下了决心。
仗众势的猴们越发骄慢。然聪敏的它们,看对方实力向来锐利。因此见米友在杖头安了寒光闪闪的枪尖、下了“一匹不剩”的硬决心,急急跳上树上、堂上、工棚上,从那儿瞪圆了眼、龇着牙,盯着米友吱吱叫。
满山的猴,把米友一人远远围困。
米友稍露破绽,它们便一拥而上、似要生吞的形势。
单以身子论不输猴的敏捷的米友,对这多数,却不知该拿谁开戒、惩戒,是以咬牙。
可怜米友也不得不对畜类立僵。
此时,不知何处——
“吆——咿、吆——咿。”一声。猴们吱吱之中,那声起初未入米友耳。接着,
“吆——咿、吆——咿。”那声。比米友先入耳的,是围了米友的猴们。
“吆——咿、吆——咿。”那时米友也只当风声。
“吆——咿、吆——咿。”确是人声,无疑。若是人,该二三十人的声罢。不知那是多少人、为何而发;也不知是朝这边来的人声,还是某处聚作一团的人声;可
“吆——咿、吆——咿。”那声渐渐可闻时,猴们遽然哗然,看得分明。
以米友的气性,绝不愿在与这猴群相持之际,仰仗人助。故虽闻人声,也不愿自认得了帮手。人来不来,事已至此,不把这傲慢无礼的猴群一匹不剩惩治,心气难平。只苦于该从哪儿下手、数太多而乱了方寸罢了。
“吆——咿、吆——咿。”那声依旧不远不近、团团响来。猴们盯着米友,却频频在意那声来的方向。
其间不知怎的,猴群的阵形忽地崩了。阵形一崩,便露畜生之卑怯——方才的架势一时摧垮,争先逃窜起来。那崩与逃之仓皇,教米友看呆。
“吆——咿、吆——咿。”那声也未必更近。米友正稍觉泄气时,稍远处现出一个大物。
“您好,天气可真好啊。”那大物虽与米友隔得不近,却这般打招呼。
“好天气。”米友也板着脸答了,可不能不觉得这大块头是个十足的糊涂大个儿。因那大汉,身量如牛,面相偏又悠闲,且自说好天气,却在这大白日的好天气里,点着一支大火把携着——米友便看定他是个相当糊涂的汉子。
更糊涂的,是他背上负着一尊大石地藏,哼哧哼哧喘着,想是负着爬到这儿来的辛苦。
“您好。”那大物此刻把背上的石地藏运进工棚,安在台上歇着,揩了额汗,又到米友跟前,第二回说“您好”。
“您好。”米友也作怪脸,还了这男子一礼。
“您是初次过这岭罢。”糊涂大个儿笑嘻嘻对米友说。
“啊,头一遭。”
“所以您,是被猴吓着了。”
“真真可恨的畜生。”
米友的余愤难消。
“猴可作了什么恶作剧?”
“偷了俺搁这儿、带芝麻的饭团去。”
“那是您招惹了它们罢。所以猴才那样,领了同伴来吓您。”
“把人当傻子。”
“哪里,猴也不是那般坏的东西呀。”
这男子那不经意的笑嘻嘻,米友多少有些犯硌。连米友都无畏的猴群,因这糊涂大个儿一来便逃,若教人看作:米友自家实力惩不了这猴群,倒靠外人赶走、好歹脱了急——那可委屈。因此米友一副“少管闲事”的脸,瞪那大汉。
“赶猴,光凭力气可不行。初过的人,这火把最管用——松脂也成。猴比人更怕火,这样持火走,便近不得身。所以过这岭的旅人,都备着火把小心;您不知这桩,猴才那般聚来罢。”
“原来如此。”听这解说,米友恍然。由此看来,猴逃,非畏这大汉的实力,全是因有火无火之别,与人的本领无干——这便保了米友的体面。如此米友稍安心。这么一想,这大晴日点着火把来,未必是糊涂;反是自己视作糊涂的无知,不能不觉悟。悟到此处,才留意这男子方才负来的大石地藏尊,实有分量;不知从哪儿负来,总之负着这石地藏尊、登彻这艰险的岭,这大汉的力气深不可测,此刻不能不为之咋舌。
“这啥,是你,把这地藏尊,从下头负上来的?”
“哎,正是。”
“一人负上来的?”
“嘿嘿。”
“唔——”米友沉吟,比着那地藏尊与大汉。米友是不足四尺的精悍小男,那男却是如牛的大汉,年纪看去与自己相仿倒也说得,还留着额发。
米友虽自负有气力,可负这地藏尊、越这六里险道,遗憾,自觉办不来。第一,自身身高不许。因此“唔——”沉吟,直盯着大汉的脸。
“你力气不小。那么,枪也使得?”
“枪?”大汉觉着他说得怪,看米友的脸。
“是啊,有力气,也未必使得动枪。”
“那可办不来,枪呐、剑术呐,俺可不会。”
“是罢,这原是天生的,光有力气,未必使得好。”
在力气份量上自认不及这大汉的米友,似要自负于技。
“你这便往哪儿去?”大汉不理会力、枪、剑术,问米友该去的方位。
“俺么,俺这便要去江户。”
“江户。那么您从哪儿来?”
“从甲州来。”
“是么,那俺也这便回武州路,便与您作伴同归罢。”
“那敢情好。”
“吆——咿、吆——咿。”“方才那声是啥?”
“猪糟蹋了田地,村里正赶猪呐。”
这大汉,便是泽井水车番的与八,不消说。与八负来的地藏尊,是早先东妙和尚亲手刻的那尊,也不难推知。
肥大的与八与短小的米友,结伴而行,两人自以为是极平常,旁人看了却成相当的奇景。与八走如牛,却步幅大;米友跑如小鼠,却是跛足。若把与八作烟袋,米友便像那烟袋上的坠子;若把与八作三味线,米友便像那拨子;若把与八作供饼,米友便像那团子。把与八作猪八戒、米友作孙悟空,是稍巧妙的比法,只是须比成:与八比八戒还大,米友比悟空还小。
“你,江户有亲戚?”悟空问。
“俺的亲戚在下谷。”八戒答。
“下谷?俺也想去那下谷探访,下谷在哪儿?”
悟空又问。
“下谷是个叫长者町的地方。”
八戒郑重再答。
“哟,下谷的长者町。俺们这便要探访的去处,也是那下谷的长者町哩。”
“是么,您也在那长者町有亲戚?”
“算不得亲戚,是有个略受恩的人。”
“是么。那么您探访的那家,做的是何买卖?”
“买卖是医生。”
“哎呀呀,俺的亲戚也是医生哩。”
“说什么。您也是同町内的同个医生?那名叫甚的医生?”
“道庵先生。”
“道庵先生?”
“正是。”
“俺们探访的,也是那道庵先生处。”
与八与米友,偶然把要探访的目的之家并作了一处。与八与米友似是初见,实非初见。
前回已有一回对面。可那回对面,与八也不知,米友也不知。与八那时不把米友作日本人看。米友那时也料不到观者中有此人。知此的,唯有道庵先生。这两人由途中的话头,彼此惊于去向的暗合。
之后行在山道,听两人对谈,颇有些超乎常人的对答。
第七章
惠林寺的僧堂里,年轻的云水们聚在一处,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们倒也不光是谈什么正经的经文和禅学。到了夜里,大伙儿面对面这么一坐,便索性拣些有人情味的话题来凑趣。所谓有人情味,倒也不尽是风月之事,不过到了这儿,话题多半总会往那儿偏。
这倒不是什么严肃僧堂生活的反弹。他们毕竟年轻,身子骨结实,血里还淌着青春的热气,对这类事上心也算不得奇怪。可光是说说还嫌不够,实际上这帮人里头,翻过墙头溜到寺外去的人着实不少。
于是附近游廓和茶屋小馆里,便常有他们偷偷去寻欢、与当地女人勾搭的影子。干这档子事,他们很会分班:一拨人留下来望风,一拨人翻墙出去。那溜出去乱逛的,被同伙唤作“亡者”。
管束这帮人的,本该是慢心和尚。只是那和尚似乎还不知道徒弟们已经尝到了这般人情味。又或者,即便知道了,这和尚也未必肯较真——凭他那副厚脸皮,没准儿还会在背地里怂恿:“去吧去吧,趁着年轻,尽管去折腾个够。”可话又说回来,身为一宗之师,哪能容得下这等事。纵然是年少一时糊涂,既然已经知晓云水中有这般风气,做师父的总该拿出点凛然的派头来才是。
这天夜里,那群年轻云水又动起了翻墙的念头。翻墙的时候,轮到留守值班的人就立在岗篱底下。要溜出去的人,拿这值班人的肩膀当踏台,踩着翻过去。要是那踏台的个子矮,踩不到肩,便把脚搁到他头顶上去。今夜便依着这规矩,五个年轻云水翻了墙。做踏台的那位云水,乐滋滋地盘算着明晚就轮到自己,便回去把那五人的铺位照样铺好,装得跟真有人在里头睡一般,自己钻进被窝歇着,脑子里却转开了心思。
“近来向岳寺的尼庵里,据说来了个标致得不得了的妙人儿,也不知是真是假,伙计们吵得沸沸扬扬。明晚我得亲自去瞅个分明——瞅明白了又能怎样?我可不是俗人那般,要么去争风,要么碰了壁灰溜溜回来。我这是为了修行。成天在僧堂里听慢心和尚胡扯,那算什么修行。和尚来便有和尚,美人来便有美人……”
他独自一个越想越来劲,正上头的时候,忽听得“嗬哼”一声咳嗽。这咳嗽,分明是慢心和尚的。那年轻云水一个激灵,方才那股子豪气与窃笑登时没了影。他嘴上虽说着“和尚来便有和尚”挺起劲,可单凭这一声咳便缩成了一团,可见真要美人来了,照样得被勾了魂去。于是他收了豪气,止了独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白日的疲累袭来,竟呼呼睡死过去。
可这一睡便糟了。按理说,他得熬到那五个“亡者”回来,听见暗号,再出去充当一回踏台才对。他倒好,全忘了,睡死过去。
五个亡者哪里晓得,只管溜达了回来,立在墙外头。
暗号是“笃笃”叩墙,里头果然也“笃笃”叩墙作答。
墙外的亡者踩着同伴的肩头翻进来,里头却还候着个踏台。
头一个翻进来的,放下脚想去踩里头那踏台的肩,却摸错了地方,一脚踩上了人家的头。他明知踩错了,可懒劲儿上来,索性把两只脚都搁到了脑袋上。底下那个踏台倒也没半句怨言——明晚自己便能如法炮制,拿别人的脑袋当踏台,谁也不会像镰仓权五郎那般不识趣地啰嗦。
可是,这颗脑袋实在太圆了些。和尚的头本就没有不圆的,可这一颗圆得出奇,险些滑溜溜地踩不住,他扭身一转,好歹跳了下来。
第二个亡者还算走运,踩着肩头平安进了去。第三个又踩上了那滑溜溜的脑袋,同第一个一般险险跳下。其余第四、第五,也都是时而踩肩、时而踩头,总之那五个溜出去的亡者,又平平安安地回了寺里。
自然,这是深更半夜的秘事,办得极静。外头来的亡者自不必说,一言不发;里头的踏台也一声不吭,扭过脸去,从从容容地尽完了踏台的本分。
他们默不作声地奔回寝室,那踏台也不知几时便不知去向。偌大寺院的境内,登时寂寥下来,静得怕人。
回到寝室的五个亡者,却撞见一件教人魂飞魄散的事。此刻在这儿张着嘴、扯着雷一般的鼾声酣睡的云水,分明便是本该做踏台的那一位。他是明晚才轮到做亡者、今夜负有踏台之责的人。方才还做着踏台的人,竟抢在他们前头,已经在这儿张着嘴打起鼾来——纵是恶作剧,也未免太麻利了些。可这又不是恶作剧,看来只能认定他方才一直便睡在这儿。五个亡者面面相觑,只觉得背上飕飕地发凉。
“这踏台既睡在这儿,方才那踏台又是谁?”他们不约而同地,对那踏台生出了疑窦。
“喂,愚藏,起来!”
摇他一摇,他“嗯——”地睁了眼,随即“啊,糟了!”一骨碌翻身坐起。敢情是忘了自己负有踏台之责、睡死过去这等怠慢,连他自己也惭愧得不行,那副慌张模样着实非同小可。可五个亡者没了踏台回来,照样解不开谜——除非认定有人替他做了踏台。
虽说轮到值日是规矩,做踏台这桩差事却没人乐意。人情如此:但凡能免了踏台的义务、只留做亡者的权利,便再好不过。这世上人人恨不得抢了别人的亡者股,谁会自己跳出头来揽下踏台?那可当真是太过贤良的举止了。
六个人面面相觑,也只想到“怪不得那脑袋滑溜得有些蹊跷”这一层,却没再往深里去想那贤良踏台究竟是何方神圣,便又睡了过去。
次日既定时刻,慢心和尚说要讲经,照例捧出那两三册带假名的书来,却并不打开,只把圆脑袋光溜溜地捋了一把,眯缝着细眼把座上扫了一圈。
“愚藏、连十、英翁、甲论、乙伯,都给我好好瞧瞧这颗脑袋。”
他这么一开口,聚拢的云水们才仿佛头一回似的,抬眼去看慢心和尚的脸。和尚的脸和脑袋,原是日日见惯的,可被他这么一说,越看竟越觉得圆。和尚一边捋着圆脑袋,一边用细眼把满座溜了一圈,咧着嘴直乐。这一乐,座角上便有六个人“啊!”地失声惊叫,变了脸色——这六人叫罢变了脸,忘乎所以地,也同和尚一般伸手去摸自己的脑袋。
“喔呵呵——”
慢心和尚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他这“喔呵呵”的笑法,和把拳头塞进嘴里一般,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滑稽劲儿。
那“啊!”地叫着摸自己脑袋的六个人里,五个是昨夜的亡者,剩下一个,便是怠慢了踏台之责的那名云水。
“喔呵呵——”
和尚又笑。六个人的脸色越发像土一样。他们赌气似的把自己圆脑袋乱摸一通,可那圆润程度,终究差和尚十万八千里。
和尚于是又摆出了怪相。他两臂如同撞见了鬼一般,自上头耷拉下来,托到自己圆脑袋顶上,在那儿“哧溜”一滑——滑一回便罢,他却慢吞吞地,一而再、再而三,颠来倒去地重复,一边“喔呵呵”地笑。五个亡者加一个踏台,早已受不住,心里直叫“够了”,偏那和尚死缠烂打,竟滑了五六回,真真叫人吃不消。
六个人被逼到这等活受罪的死地,九死一生一般难受,旁人却全然不解其意。有人还当是师父为寓托什么深意,特以手势示下公案。
倶胝和尚竖指,赵州和尚指柏,慢心和尚这般如鬼的手势、滑着自己圆脑袋,莫非正藏着坐断三世十方的活机锋?于是也有那认真修行的,不辞流汗,一本正经地盯着和尚的怪相,兀自苦苦参究起来。
“喔呵呵——”
好容易,慢心和尚才收了那怪相。五个亡者与一个踏台,齐齐舒了口气。
“好了,待你们也练就这等本事,便不必打后门鬼鬼祟祟地溜,只管甩开膀子,大摇大摆撞穿山门过去便是!”
他说着,攥紧拳头,众人还没回过神,那拳头“吧嗒”一下,竟塞进了自己嘴里。
这一下,满座齐声“啊!”地吃了一惊。
第八章
昨夜替了那踏台之位的,便是这慢心和尚——事到如今才回过味来,也已迟了。拿师父的脑袋当踏台、迷迷糊糊爬回来的亡者,才真叫丢人现眼。不过话说回来,自打这桩事起,亡者们便再不溜出寺去,这倒该算作慢心和尚的道行。
虽说溜出寺去这一桩是彻底止住了,年轻云水们嘴里念叨不休的,却是向岳寺那座尼庵。也不知是谁、何时瞅见听说的,说向岳寺的尼庵里来了位极美的少尼,这话便好也罢歹也罢,总成了他们嚼舌的料。
这向岳寺的新尼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在那之前,且先说说向岳寺尼庵的来历。
向岳寺的开山祖师是拔队禅师,乃临济宗拔队流之本山。开设那座尼庵的,据说是赤松入道圆心之女。
播磨国赤松入道圆心之女,那位姬君芳名已不可考。另有一种说法,说她并非入道圆心之女,而是其孙女。总之,当时首屈一指的大名赤松家之女矢志出家,想必是遇着了万不得已的苦衷,只是那苦衷如今也已无可查考。
这姬君来寺参拜,向拔队禅师禀明出家之愿,禅师听了却道:“出家乃大丈夫之事,岂是女流想得到的。”
可这位姬君的决意坚如磐石。于是她竟将那花一般的俏脸,惨不忍睹地用自己的烙铁烫毁了。禅师感佩于这般刚烈,到底应允了她出家的心愿。传为该赤松之女所作的歌曰:
面因含怨付焚灼,盐山烟起作尼烟
这赤松姬君,便是此尼庵的开基之人。那是南北朝时候的事,算来年代已颇久远。
如今的庵主,是一位五十来岁的、气度娴雅的老妇。这老妇近来似是胸中压着什么解不开的愁事,一味地苦苦煎熬,旁人细看,也能瞧出几分。
老尼所居之庵,沿用了自古相传的名号,唤作灯外庵。老尼一面捻着佛珠,正要迈出灯外庵,年轻尼僧便问:
“庵主上人,您往哪儿去?”
“哦,我这就去一趟惠林寺。”
“是么,可要奴家陪侍?”
“倒不必……只是,曾光尼,那个,我不在的当口,你须仔细看顾着。”
老尼凑到年轻尼僧耳边,低声嘱了些什么,年轻尼僧便道:
“遵命,您一路保重。”
此后,这年轻尼僧立在池畔看鲤鱼,心却不在鲤上,显是奉了老庵主之托,在暗暗守望什么人。
不多时,朝池子那面的书院纸窗“刷”地拉开。自那拉开处望见的,也是位年轻尼僧,且比这边这位更添几分姿色。看不出是卸了头饰的尼僧——兜帽檐下,颊边露出一缕散乱的鬓发。那不是久居尼庵、心如枯井的寂寞人,而是余香未褪、娇艳照人的美貌女子。
一见这身影,池畔的尼僧便扬手打了个暗号,方才好容易拉开的纸窗就此合上,再不露面。这美人而非尼的,正是驹井能登守的宠妾阿君。阿君是被当作寄进惠林寺的长持(衣装箱),装在那箱子里,一路送到此处来的。而且,直送到之后,阿君还懵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阿君在那晚听了阿松一番决绝的忠告,阿松走后,便要拿簪子扎穿喉咙自尽。虽被老妇拦下,此后的阿君,简直教人疑心是疯了。
待那疯癫稍稍平复,阿君却已死了——不是自尽,是死在别人手里。别人的手,那大约是驹井能登守的手吧。能登守料是吩咐了老妇,趁阿君疯癫之际,断了她的气。大约是喂了什么药,阿君便如此被害。
阿君重新回过神来,已是到了这尼庵之后;自己被装进寄进的长持、一路送至此地,也是到后才由庵主告知的。
慢心和尚把宇津木兵马唤来,道:
“有一事要托你。”
兵马先前被这和尚惹恼过,可如今想来,倒也不觉他可恼了。正猜是什么托付,和尚便道:
“想烦你,把一个人从向岳寺的尼庵,送到八幡村的江曾原去。”
兵马还没及问那人是谁,和尚便先自说了下去:
“灯外庵近日泊着位年轻妇人。灯外庵的庵主,虽应承收留了她,却着实为难——尼庵这地方,纵是犯了罪的女子,一旦投身进去,谁也指摘不得;可庵里处置不下的女子嘛……实话说,因是托了你才讲,她是有身孕的——”
和尚说得一本正经。
“既是如此,尼庵里也难办,总不能叫她在寺里生产,便寻思可往别处寄放,特来与我相商。我一时想到的,便是这八幡村江曾原有户姓小泉的人家,想把那女子带去托付给他家……”
兵马听了,只觉蹊跷。八幡村的小泉,原是自己旧日的姻亲之家;来此途中,也是勾起回忆的一处。如今这家的名号从和尚口中听见,且受托护送一名身孕之女去投那家,兵马不由得满心诧异。
“小泉的主人,前些日子来我这儿,说‘和尚大人,请为那坏女人赐个戒名’,我便说,好嘞,既是坏女人,便赐她‘恶女大姊’好了。他连声道谢,说那便请赐‘恶女大姊’吧,便回去了。如今再把一个恶女送进那‘恶女大姊’的家,也算一段因缘。这差事旁人办不来,非你不可。”
兵马愈发觉得古怪,支吾着不知如何回话,终是咬牙应承了。
“好,卑职一定接下。”
“难为你。那么,待入夜,八幡也不算远,黄昏时分去、当晚便回便是。不过听闻那女子来头不小,且又是个标致人物,甲府一带怕是跟着两三匹狼,这上头你也须多留神。”
和尚再三叮嘱。
兵马领了详情,依旧扮作僧形,这日黄昏从惠林寺动身,往向岳寺去。
不久,一顶轿子从向岳寺出来,扮作僧形的宇津木兵马随在轿旁,出了寺门。
宇津木兵马护着那轿子,行至差出的矶。
到得此处,月已皎皎升起。
差出矶的龟甲桥,是一座颇长的桥。桥下流着的,是笛吹川。行的前方,龟甲岩高高耸立,岩下连着一片松原。
果然,凝神细听,似有千鸟在某处啼鸣。正要踏上龟甲桥时——
“左也罢右也罢的爷们——”
兵马只当没听见。轿夫自然也不理会那等人物,只管走,却又听得:
“左也罢右也罢的爷们——”
又一人,裹着菰席,自桥栏杆下发出哀切的声气。兵马与轿夫越发不理,谁知再度:
“左也罢右也罢的爷们——”
桥两侧裹着菰席的竟有好几人,见兵马一行经过,不住地发出哀切之声。
“劳驾,是没依没靠的人儿,劳驾,劳驾——”
一人掀开菰席,拦在轿前,那架势分明不寻常。
兵马将手中拄着的金刚杖,“嗖”地直直戳到那拦路的古怪裹菰人跟前。
这似是暗号,方才前后裹着菰席的,一时全掀了起来。
“做什么!”
兵马将金刚杖高举。
“把那轿子交过来!”
掀开菰席一看,却不是叫花子打扮。分明是一伙早有防备的同类人物。
不知就里的兵马,心想和尚单拣自己随行,原是为着这等场面,便:
“嘿!”
一声,金刚杖轻易将头一个抢上前的打倒。
“这和尚——”
恶徒们不知是识得兵马身手还是不识,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嘿,无礼之徒!”
兵马闪身避开,将扑上来的一个个“发矢”般左右打倒。这对兵马而言算不得什么苦差——打他们,与打大地一般无二;闪避,与跳绳嬉戏也相差无几。
惊得拔腿要逃的轿夫,见兵马身手如此了得,倒壮了胆,也挥着歇杖上前助阵,恶徒们便抱头鼠窜,有的跌下桥下河滩,连滚带爬地散了。
此后兵马领先护着轿子,观望前路,这时望见对面向桥上走来的人影。
催着轿夫,正要走过长蛇般的龟甲桥,左边是高岩,右边连着松原直达差出矶的河滩。月悬中空,圆而澄明。从对面走来的,唯独一个孤零零的人影。
“稍等……有桩事想请教。”
那人笠帽压得低低,腰插双刀,着了袴、扎紧了腿脚,是个尚显年轻的侍者打扮。看模样、看身形,都比兵马要年轻些;那嗓音,柔润得几乎叫人疑心是个女子。
“嗯。”
兵马停了步。轿子只略略放慢了脚,仍往前走。
“那个,七里村的惠林寺,是在哪边?”
“惠林寺么,沿这路直走,到盐山驿站,再打听便是,那般大的寺,一问便知。”
“那便多谢了。”
年轻侍者一礼,错身而过。兵马只觉那嗓音似在哪里听过,可自己近来并无这般年岁的朋友。
“云水师父——”
轿夫唤兵马。
“何事?”
“方才那赶路的年轻侍者,您当他是何物?”
“能有啥,不过是赶路的年轻侍者。”
“可不对咧。”
“怎个不对?”
“怎个不对——云水师父,咱这是吃这碗饭的,那脚步只消一眼,便有准谱。”
“唔,你看出什么来?”
“是这么着,那是个女的,云水师父。”
“女的?”
“正是哟,虽扮作男装,那步态可不是男的,分明是女子扮了男装逃出来的咧。”
“原来如此。”
“当事人只当自己扮得滴水不漏,可懂行的一眼便拆穿了。这往后,大约是要往江户去罢,道上撞见飞来横祸,那是镜子里照得清清楚楚的。”
“原来如此。”
兵马暗服轿夫吃这碗饭,看人眼光毒辣,被他这一说,倒也想起那言语之间,确有不像男子的地方,便回转长蛇般的龟甲桥,目送那背影去。
兵马目送那背影,心里忽生出一种异样之感。
走过桥,进了松原,轿夫又蓦地一惊。
松林里有堆人正烧着火。火光都不大见,却有数人围在火旁,且至今一言未发——这分明是专候着什么人。轿夫登时“咯噔”一下,钉住了脚。
可是宇津木兵马早先便已察觉,催道:
“不理它,只管走。”
“喂,那轿子,等一等!”
火旁果然有人发声。
“只管走。”
兵马压低了嗓,又催轿夫。
“喂,不等么?”
“有何贵干?”
“那轿中主儿是何方何人,报个名再过去!”
“无礼之极,没道理向你们报名。”
“你们不肯报名,那便由我报给你们听——那轿里装的,是女子吧?”
“是女是男,不干你们的事。轿夫,快走。”
“哦嗬,哦嗬,可不能白放过去。不为别的,那女子得好好交还给我们,否则,叫你们尝点苦头。从向岳寺尼庵送出来,送往何处虽不知,可一到这儿便张了网,跟着来的和尚身手几斤几两,方才在桥那头已略试了试手——若以为那是我们的真本事,可就大错特错。快快,趁没吃苦头,早些交出来,交出来——”
“可恨之徒!”
兵马攥紧金刚杖,恶徒们呼啦从火旁窜出,将兵马围住。兵马挥动金刚杖,将扑向轿子的贼人“发矢”般打倒,紧随又戳穿另一恶徒的眉心将其戳倒,回杖纵横扫荡。
这伙恶徒,大约是本地栖着的赌徒之流,或是过路团伙中不成器的货色。
兵马对付他们,倒也不怎么费力。单手挥舞金刚杖,将他们随心打倒、戳倒,竟有几分痛快。
可是,依着正文……敌众我寡,长此缠斗,非兵马本意。兵马一边对付他们,一边盼着轿子能往前走。
恶徒们看来,目标不在兵马而在轿子。护轿的兵马只一人,拦他们的恶徒却从松林里源源涌出。
然而人多也非兵马之敌,被那一杆神妙莫测的金刚杖挡着,近不得身,只在远处聒噪。
兵马虽说拦他们近身毫不费劲,可既已被远远围住,该从哪儿、怎么杀出去,却还没个准谱。轿夫扛着轿子,只在原地打转,也没勇气逃。
“喂,给我顶住!敌人不过一个瘦和尚!”
像是头目的,挥着棒窜出,受他鼓动,缩成一团的五六人朝着兵马猛冲过来。
兵马看得分明,照例一杖,将左右“啪嗒啪嗒”打倒,忽地松针里风声一响,一箭破空,直朝兵马飞来。
好险!可兵马的金刚杖,竟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将这出乎意料的一箭击落。
“这和尚交给我,快把轿子了结!”
同样自松林里,现出两个蒙了面的着袴身影。这二人不同于先前,腰插双刀、下着袴,分明是武家的边角人物。与此同时——
“抬起来,嗨哟,嗨哟——”
无赖一伙早抢了轿子,竟如抬神舆般,许多人一起将轿子扛了起来。
兵马一惊,左边蒙面人已抢身砍入。
兵马以金刚杖横扫开去。那一瞬,右边蒙面人又斩了进来。兵马往后跃退,以小手格开。
那蒙面人被兵马扫中小手,太刀脱手落地,趁这空隙,兵马飞身越过,要去夺回轿子,两个蒙面人却不依不饶追来。
兵马一边挥杖、一边防着身后之敌,只管朝轿子追去,却听得那边的松原里“哇——”一声人喊。轿子与人都不见了,唯那人声格外高扬。兵马心急如焚。
飞奔过去一看,在桥的袂角处,正展开一场大格斗。月色明亮,自这边望去,那光景如画般清晰。是以被抢去的轿子居中,抢轿的恶徒们正乱作一团、扭打在一起。而且,这伙恶徒对付的,似乎不过区区一人。以一人为敌,围拢来扭作一团,可那人仿佛是个了不得的豪杰。
那独个儿的豪杰,远望似未持任何兵器。赤手空拳,抡圆了拳头,将恶徒们一个个揍得四散。兵马喜出望外,只当是路过的旅中豪杰见恶徒行凶,出手拦阻,正奋勇赶去,却见那豪杰之猛——正如远望一般,攥紧拳头,将恶徒的脑袋“吧嗒吧嗒”地捶。
被捶上一记的痛楚,看来甚是透彻,那些扑上来、缠上来的家伙,挨一下便被轰出两三丈开外,爬都爬不起。
兵马既惊其勇力,同时见他与自己一般扮作僧形,正觉诧异,近前一看,竟大出意料——那圆头圆脸绝不会认错的,不是师父慢心和尚又是谁。
“老和尚!”
兵马近前唤道。
“宇津木老弟——”
慢心和尚这时已将恶徒们一个个捶翻,立在轿前,面不改色地等着兵马。
“怎会在此?”
“托你的事虽托了,到底不放心,便跟了来。跟来一看,竟是这般光景,喔呵呵。”
“险些,这轿子便被夺了去。”
“好险好险,喔呵呵。”
和尚照例露出那副讨喜的笑。他脸圆、嘴大,拳头来去出入嘴中,虽已够惊人,可那拳头的力道竟如此了得,却是至今未知、也未曾听说的事。也不知他怎的,吩咐下这等摸不着头脑的护送差事,又慢吞吞跟在身后——这举止,倒像是小看了人。
“看,又险了!”
此时,白刃如疾风般自兵马头顶飞过。那是先前的两个蒙面武士。兵马闪身避开,慢心和尚便如切面一般,“噗通噗通”将二人接连从龟甲桥上掷进了笛吹川。
“喔呵呵——”
真是个不靠谱的和尚。兵马唯有咂舌的份。慢心和尚道:
“好了,兵马老弟,这才刚开始。叫你送往八幡村,原是料定会出这等事,才将他们诓了过去。这般去了毒,往后便无忧了。如今要送往别处去。好了,回头吧,兵马老弟,跟在我后头。”
正猜他要做什么,慢心和尚已伸手抓住轿杠,将那杠子“咕——”地一缩一抻,一边收短、一边拉长。
“喂,女众们,委屈一时,也是没法的事。牢牢抓稳了!”
说着,慢心和尚将拉长那头垫上肩,“嗯”地一声,竟独自扛了起来。
虽说不过一个女子,可单杠单肩、一人扛了去,没几分力气断然办不到。兵马正看呆了,和尚已如挑着两挂行李般,领先“飒飒”地迈开了步。
而且那迈步的方向,与方才来时的八幡村方向全然相背,竟是往东——又再渡过龟甲桥,沿原路折返。起初还是平常步速,渐渐便加快了。
兵马不甘落后,跟着和尚跑。太过离奇,兵马连和尚究竟要去哪儿也懒得问了。
可和尚既不像要回惠林寺,也不像要折返尼庵,竟像是要沿甲州街道一路往胜沼去。兵马终于捺不住,问道:
“老和尚,您究竟打算去哪儿?”
“甲斐国的石和川。”
“石和川是?”
“这川便是石和川。”
“去那石和川作甚?”
兵马越加不解。
“把背上这女子带去,沉了她。”
“沉了她是?”
“扑通沉进水里,杀了她,喔呵呵。”
“哎?”
这是何等荒唐的和尚!兵马吃惊,自也在理。和尚却满不在乎地“喔呵呵”一笑:
“没什么可惊的,自古有例。这石和川因禁地杀生,活活被沉的鹈饲之事,谣曲里也有唱。杀生固然不好,邪淫也非善事。女子这东西,身负十恶五障,却偏要迷乱男子,拽入无边的魔道——那罪过,比在禁地以鹈捕杂鱼重得多了。留一个女子活着,往后还不知要毁了多少好男儿。所以,见着女子,便捉来沉了才好。托你相助,要将这女子沉了,便是此意。莫要发那无谓的慈悲,替她讨饶,喔呵呵。”
“老和尚,又来说笑。”
“可不是说笑。”
纵是玩笑,兵马也觉不是滋味。何况轿中那女子听了,怕也未必好受。
第九章
可是,这和尚并不真要拿轿中女子去沉河——早已走过了河的方向,甩开那一路,径往另一头的胜沼町去了,这便足以说明。
兵马越发看得呆了。他那神力与洒脱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人间应有的物事。呆归呆,兵马拄着金刚杖跟在和尚身后,走着走着,忽地心里一动。
啊,这和尚,莫不就是那人?一定是那人,错不了。
那时候,有位力大知名的僧人,唤作物外和尚。这位和尚是拳骨的名家。攥拳打物,物无不凹,故又得个“拳骨和尚”的诨名。
这拳骨和尚年轻时节,曾在越前的永平寺安居。有一夜,和尚闹了桩恶作剧——将钟楼里吊着的梵钟卸下,搬到山门外丢在一边。翌日清晨,寺里和尚们吓了一跳。虽不知谁干的,总之得原样搬回钟楼挂上,众人正乱哄哄张罗,拳骨和尚却装作事不关己,悠悠然现身,道:
“不过一口钟,何须这许多人瞎忙。”
说罢“咯咯”地笑。
“说是不过一口,可那一口是梵钟!少笑,有本事出个主意。”
“那好办,只要请我吃顿茶泡饭,我一个人便收拾了。”
和尚的力气,寺里人早有耳闻,便说不妨先喂他顿茶泡饭试试。待茶泡饭管够,和尚轻飘飘地将那钟一举,原样搬回钟楼挂上了。
此后,这梵钟屡屡自己挪到山门外,众人便大笑:“定是那物外,只为想吃茶泡饭,才来捣鬼。”
这拳骨和尚上京都时,去壬生拜访新撰组、惊动了近藤勇的事,那时传得有名。
有一回,壬生新撰组屯所前,来了个寒酸和尚,戴一顶桧木笠,手持铁如意,从武者窗里窥看新撰组浪士练武的道场。
虽说出家人,这窥探也太不客气,立时惹得浪士们责问。
“敢情是来偷看我们剑术,定也有几下子,总之,进道场来比划一太刀!”
硬将和尚拽进了道场。
原是名闻遐迩的壬生浪人,便存了半玩笑的心思,要教训这和尚一顿,各自抢了兵刃上前。拳骨和尚面不改色,挥动带来的铁如意,瞬息间将数十人打得伏地。
此时上座的,正是队长近藤勇。见此光景,近藤道:
“了得,了得,和尚好身手。在下近藤勇,来,领教领教。”
于是执起两间柄的枪,立于道场正中。
拳骨和尚听了,伏身下拜:
“岂敢岂敢,原来是名不虚传的近藤勇阁下。鬼神之称响彻的近藤先生大名,连山僧这等弃世之人也有所闻,怎敢与先生为敌,还请恕罪。”
一副恭谨推辞的模样。
可近藤勇岂肯就此作罢。既已推辞无门,和尚便又取过先前的铁如意起身,这时近藤却道:
“大凡比武,各有其器。高僧不妨弃了那如意,换竹刀也好,木刀也好,任取所好上场便是。”
和尚摇头:
“我既为僧侣,本无心执着兵器,仍以此物奉陪便是。”
虽不放铁如意,近藤勇却执意不肯,定要他换兵器。和尚便道:
“既如此——”
放下铁如意,伸手探入头陀袋,众人还当要取出何物,却见他取出两只木碗。双手各执一碗起身,道:
“如意若不妥,便以此物奉陪阁下。”
这简直是拿人开涮。对方便罢,如今对的是京都里哭闹孩童都要噤声的近藤勇,竟以木碗相对,成何体统。勇怒发如烈火,挺枪便要一击刺倒,和尚却双手各执一碗,道:
“来来,从哪边刺来都好。”
举碗相向,旁若无人到了极点。然而近藤勇这般人物,到底找不出刺倒这狂僧的空隙。半晌瞪视不眨,终不知窥得何隙,挺枪如穿岩般刺出,满以为要将和尚胸板碾为齑粉,岂料和尚轻轻一侧身,双手合碗,“咔”地一下,将枪上的蛭卷死死夹住。近藤觉出失手,要抽枪,却已迟了。刺也罢、拉也罢、推也罢、拧也罢,纹丝不动,汗却如瀑布般淌下。被夹住枪的近藤,空自绞尽金刚力又半晌有余,这时拳骨和尚大喝一声,连同双碗撒手放开——那近藤竟一屁股坐倒在地,枪飞出去,足有三四张榻榻米远。勇虽惊愕失色,却也是条豪杰,恭恭敬敬正了衣冠,向和尚请教:
“实是超凡的身手,感佩之至。敢问高僧究竟何方人氏,请道名号。”
“不堪蒙此一问,愚僧乃备后尾道物外,一云水之身罢了。”
近藤听了,方知传闻的拳骨和尚便是此人,殷勤款待了一番。
是真是假,这故事流传至今,颇是有名。
宇津木兵马想起这和尚的事,甚至疑心:莫不是那拳骨和尚换了“慢心”的诨名,逗留在此地?若非如此,这般勇力的和尚,断不会有两个。
于是兵马问慢心和尚:
“老和尚莫非便是备后尾道的物外和尚?”
“不是那等人物,那种人我不认得。”
慢心和尚嘴里这么说,脚下却担着轿子“飒飒”地走。既已问过这一回,兵马也就不好再追问。如此拄着金刚杖、依旧跟在后面,便进了胜沼的町里。
那时,夜已深透。来到胜沼,在柏尾坂上,和尚头一回将轿子从肩头卸下,搁在泥地上,手托腮帮支在轿上,道:
“宇津木老弟,前头这人,我便交付给你了。我想,最好设法送她去江户。这人身上带着向岳寺出的手形,你这边又挂着我的寺的名义,道上应能平安到江户;只是以出家装束带女子同行,到底惹眼,不如扮作寻常武士的做派去。这町里有个富永屋庄右卫门,我认得,且去敲起他,今夜便托他留宿,二位都在那儿打点行装,明晨便动身往江户去。去处二位自行商议。至于兵马老弟你,差事一了,便回来这边,去办那‘报仇’的勾当便好。”
兵马正自发愣,和尚又道:
“好,就这么办,这就去敲富永屋的门。宿屋本就是这买卖,何时敲起都不该有怨色——尤其说是惠林寺的慢心来了,庄右卫门定欢喜迎接。”
总之,轿子被抬到胜沼町富永屋庄右卫门这宿屋门前,重又搁在泥地上。
慢心和尚立在屋前,举拳“笃笃”叩门,却没人起。多半是过了时辰便装睡,明知也装不知。慢心和尚便略略加力叩门:
“富永屋,富永屋……庄右卫门,庄右卫门,惠林寺的慢心来啦,慢心出来啦,起来起来!”
这一唤,慢心的面子立竿见影,满宅忽地忙乱起来。
慢心和尚将二人送进宅子,便“嗖”地自去了。
直到进了这宿屋的一室,兵马才头一回知晓,轿中主儿竟是阿君。阿君先前已隐约察觉,却无法说出口。对兵马而言,这真是意外之极。尤其听说了神尾主膳构陷驹井能登守那一节,兵马又是心疼又是愤恨,难以自抑。
又听阿松此后的处境,果然危如累卵,日日只盘算今儿逃还是明儿溜,兵马听了,更是忧心难耐。
可是眼前最紧要的,却是这托付来的女子该如何处置。神尾主膳那执拗的一党,似要活捉这女子,再加以凌辱。尼庵到底没敢硬闯,可一踏出门便是那般光景。
虽是千般为难,兵马到底落得个非把轿子一路送到江户不可的境地。阿君已是心力交瘁。兵马先安顿阿君歇息,自己为明日的轿子与车马犯愁。说是明晨,其实已近在眼前,此刻也张罗不出什么章程。况且见阿君这般虚弱,再教她颠在轿里翻险山,实非所宜。
于是兵马想,明日一日便在此逗留藏身,乘机打点行装,也让阿君得些喘息,后日清晨再启程。
轿中本就装着兵马的衣装大小物件与盘缠,兵马取出查点。
将这女子送到江户之后的处置,想来如捕风捉影。总不能送回能登守的本邸,可江户又非这女子的故乡。待带到了江户再看——总之,只要带出江户,总能想法。
送阿君到了江户、好歹安顿之后,兵马自己的行止,便是立时折返甲州。最可疑的,便是神尾主膳。构陷驹井能登守的手段,听来便教人愤恨其阴险卑劣。我所寻的仇人,想必那神尾定然知晓其踪迹。如此看来,如今以神尾为突破口最为上策。视情形,甚至杀进那宅邸——兵马便下了这般决心。
疲极的阿君在身旁“呼呼”睡着,兵马却毫无睡意,只顾沉思。
第十章
次日,雨虽不大,到底落了下来。对宇津木兵马而言,这雨倒像是帮了忙——他想趁此让阿君在此好生将养。阿君像个病人,兵马便如看护般,一边打点行装,一边就这么过了一整天。
恰在这一时节,这富永屋宿里,还逗留着一位年长的女子。
前些时候,她像是随一位绸缎商人模样的丈夫同来,那丈夫模样的人出门去了某地,久未归来,这年长女子便独自一人等了数日。
可那丈夫模样的久不回来,她倒与账房混熟了,连主人庄右卫门也成了相熟。
如此这般,掌柜一病倒,这女子便坐到了账房里。说是坐进账房,却非笼络主人、挤走掌柜硬坐的,不过是闲得无聊、凭交情帮衬着搭把手的做派。
可这女子,支使人的手段高明,待客更是熟极而流。论这份能耐,先前的掌柜简直不能比。看样子,便是交她三四处这般规模的宿屋经管,她也不放在眼里,主人直咂舌。雇工们也乐意听她差遣。加上掌柜病得不轻、索性出门疗养去了,主人便也托了她,她自己正闷得发慌,如今这女子,几乎是把这店揽在了手里。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两国女轻业师亲方阿角。
落雨那日,阿角坐在账房里。
“阿千代,那么三番的客人,今日也是续住喽?”
她向一个叫阿千代的女佣打听。
“是,虽说今早说要早起赶路,可脚疼,说是再住一日呢。”
“那也是,那双脚……瞧着不像是惯走长路的客人。”
“可不是,那般年轻俊美的侍者公子,偏把脚伤成那样,真叫人怜惜。”
“我去探探看。”
阿角说着,便要去探那伤了脚的美貌侍者所在的三番室。
这里说的三番室,可不是兵马与阿君的屋子。二人住的是一番室。如今说的三番室里,立着刀架,摆着大小双刀。刀架前的床柱旁,端端正正坐着一位美少年,看模样比兵马还要年轻个两三岁。
“失礼了。”
阿角前去拜访。
“哪位?”
那声音,于少年未免太柔了些。
“这般坏天气,定是闷得慌吧。”
“原来是女主人。既落了雨,便再歇一日,迟些启程。”
“您只管从容住下,毕竟,这可是名闻遐迩的竹子岭,便是晴天也够人受的道儿。”
“明早想雇顶轿子。”
“是,遵命。那个,明早这般落雨,您当真还要动身么?”
“这个……落了雨……”
“雨若不停,再住一日便是,山乡虽陋,总好过——”
“可是……也有些急事,明早纵然落雨,也想翻过那岭去。”
“是么,那便照吩咐预备轿子。”
“有劳了。”
“那便这么着……您慢歇。”
阿角行过礼要退,少年却像有话相求,将正要起身的阿角唤住:
“那个,女主人……”
“嗯?”
“有桩事想请教,翻那岭之前,可有关卡?”
“是,驹饲那边有关卡。”
“那个,没有手形,怕是不给过吧?”
“您哪,关卡自有关卡的规矩。”
“可有法子,绕了过去?”
“您是说,不从关卡前头过?”
“实是糊涂透顶,那手形半道给丢了,落得这般为难,女主人,可有什么好主意?”
少年拼足了勇气,才将这些吐露给这宿屋的女主人阿角,存了商量之心。
可是,纵作寻常商量看,这也分明是破关的勾当——教的便是如何破关而过。阿角不能不细细打量这少年的脸。
“那可真是为难,与别的事不同。”
阿角似乎也难立刻作答。少年许是难为情,又许是窘迫,低了头。阿角便道:
“绕关的岔道您走不得……再者,男子扮作女子、女子扮作男子,以此过关,那可是大罪。”
被阿角这么一说,少年的脸“腾”地红成了火。
出了那楚楚可怜的年轻侍者之室,阿角不住地偏着脑袋。像是有什么寻思,她穿过廊下,要去一番室探看——那儿住着同样因雨逗留的宇津木兵马与阿君二人。
阿角正过廊要去,前头却传来一声大嗓门。那嗓门大得出奇:
“来来,了不得了不得,岭上出了狼,把人活活咬死两个半,道上可炸了锅,炸了锅!”
太不客气的大声,阿角听了去,旁人大约也都听见了。正要去一番室的阿角,听了这声,立刻折返,不去探兵马与阿君,径回账房。
那大嗓门的主儿,是往返这条道的马夫。天生的破锣嗓门越发扯大,冲这店里吼了进来。
宇津木兵马的耳朵也听见了那大嗓门,愕然一惊。那声响,大得连呼呼酣睡的阿君都惊醒了。
“宇津木先生,怎么回事,那吵闹?”
“像是岭上出了狼。”
“吓人,狼?”
“还说咬死了两人半,两人倒罢,半个人,未免奇怪。”
兵马与阿君正说着,那破锣嗓门的马夫在店头,正冲阿角并众人扯着大嗓门讲说,隐隐听得——被狼咬死的,在竹子岭七曲一带,死者是个卖药郎,还有一个鱼贩,险些逃得性命的,像是名道中师。所谓“半”,大约便是那道中师捡了条命逃掉,所以才说“半”吧。
兵马自己正要走上那前路,听这等话,自不会痛快。狼这东西,他早有耳闻,也听说这远近山里栖着,偶尔还会窜到人村里。可让阿君听见这等话不妥,他这才觉着腻味。
“全是夜里赶路才遭的殃。从容投宿,趁天亮动身、天亮翻过,有何要紧。偏要逞强,才落得这般。”
兵马这般想。深山里的狼,据说本是成群结队的,可兵马至今的旅途,从没撞见过狼。非但没撞见,连活的死的实物都不曾见过,不过是从画上认得,便信以为真罢了。
话虽如此,明日带这女子翻岭,若冷不防被恶兽袭了……总得有所防备才是。
阿角一回账房,从马夫嘴里详听了狼吃人之事后,又想再去第一番室——即兵马与阿君处——探看,正过廊,却被人自背后篱墙唤住:
“喂,喂,阿角。”
“谁?”
阿角回头望那篱墙,雨里一人戴笠披雨衣。
“哟,你不是百哥么?”
“嘘,小声。”
“没人瞧见,快从那土藏后头绕到七番去。”
“妥么?”
“妥的,从后木门进来。”
“明白了。”
那篱墙后戴笠披雨衣的,正是顽力百藏,错不了。
两回要探病都叫拦了头,阿角又把去第一番室的脚折回,飘回七番的座敷——那是她自己赁下的屋子。
阿角回得屋时,顽力已脱了草鞋踢到檐下,抱着雨衣钻进了座敷。
“可吓死我了。”
“怎的了?”
“昨儿傍晚,你在竹子岭七曲撞见狼,我是捡了条命逃回来的。”
“是么,原来是你。方才马夫来说咬死两人半,我问那‘半’是怎讲,说是有个没被吃成、逃了命的,我倒没往你身上想。总之捡回命就好。”
“总算好。妥么,没叫人瞧破吧?”
“妥的。把你那雨衣给我。”
阿角从顽力手里接过淋湿的雨衣,悄悄从后头挂上了竿。
“哎呀呀。”
卸了行装的顽力在火钵前坐下,阿角也挨着火钵。两人窃窃低语,时而递个眼色笑一笑、瞪一瞪,聊了颇久,末了:
“那今夜便住下,可明早,还得往鸟泽去。”
“真是闲不住的人,脚再能跑,这么东奔西跑的,也是造孽。”
“没法子,生就这等忙乱的身子。”
“啊,说起来,你既去鸟泽,替我引一位客人可好?是个年轻侍者,可丢了手形,正为难,托我问抄近的道儿,分明是个不谙旅路的雏儿,温柔得像女子的年轻侍者哩。”
“唔,引一程倒无妨,只是与咱不同,日后怕碍了前程,若真是万不得已的苦衷,倒也不是不能引那秘道。”
“你哪,只怕是真有苦衷——说什么丢了手形,分明是没凭没据逃出来的。看样子似有追兵,成日不出门藏着,怪可怜的,你便帮衬一把,那侍者柔弱得像女子,实在招人疼。”
第十一章
次日清晨,雨仍淅淅沥沥,可宇津木兵马不顾这些,雇了轿子,离了这宿屋。
兵马身着雨衣、徒步出了宿屋,顺着甲州街道寻常下行;可兵马与阿君的轿子正经出门之前,天还黑着,便有两位旅客先出了这宿屋,往东去了。
前头是个走惯了路的独臂男人,后头跟着的,是位望之犹如处女般的美少年。前头那位是顽力百藏,后头那少年,正是昨日三番室里打听关所秘道的那位。
兵马、阿君一行,是大摇大摆从本道有关卡处通过的;顽力与那美少年却绕到背后,走那无卡的秘道——两下大不相同。
百藏本以走秘道为业,旁人走本道不过是例外,走秘道才是他的本分,这类事他再熟不过。
那望如处女的美少年,虽说脚伤,看来倒也惯走长路。只是双刀的分量到底压身,他抱着重物似的跟在顽力身后,道:
“既是这般,把本有关卡之处当作无卡而过,摆明了说,便是破关了。破关之罪,明面上严查起来,在关卡所在处以磔刑处死,乃定法。您也好,咱也好,按定法说,这便都是该磔的。”
百藏这番话,由不得那少年不起一层寒意。百藏却说得满不在乎,瞥见少年在意,便道:
“可官吏也不尽是那等不识趣的。若为一桩桩这等事便拿破关的问磔,关卡四周怕要成磔柱的林子了。便是不同于咱这等惯走长路的,就近的人也未必肯专程绕到关卡一一打躬,多半是抄了秘道小道便过去。那种事,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笑笑了事。不过,这般走过去时,万一错被上头查问,便这般搪塞:实则自胜沼町出来,本要往驹饲关卡去,半途竟迷了路,闯进山里;正不知如何回本道,山里走出个樵夫,问他才勉强出了本道,那时不知不觉已过了关卡;虽觉对不住,可旅途正赶,不便折返,便径直过了——这般说,对方便问:那指路的樵夫,是何村何人?便答:正要问时,樵夫已分入深山,影踪皆无。这般回禀,事便了了。关隘有秘道,查问也有搪塞之道。只是有句老话叫‘入铁炮、出女’——火枪自关外运入江户、女子自江户出关,查得极严;不过那是旧事了,如今倒也不至。话虽如此,近来世道不靖,若有人男扮女装、女扮男装瞒过关卡,到底还是要惹麻烦的。”
这般说着,不觉已穿过关所秘道,出了本道,开始上竹子岭。
途中,百藏又说笑般讲了许多给这少年听。恰是这般落雨天,旅客稀少,重山叠嶂的竹子岭道,暗得竟不像白昼。登上岭去,到了坊主泽一带。这儿几座桥相连,桥下溪涧自左右泻下。
不久,将到岭顶时分,百藏道:
“这可不妙。”
只见岭上似有一队人正下来。那一队不似常人,像是负有差事。百藏仰头望了,道:
“那是八州大人的班队,这般待着不妥,且藏一藏行迹。”
说罢,自坊主泽向左岔开,进了岔道。少年也只得同样行事。
果然,那像八州的差役。所幸这班差役并未察觉方才岔入的两人,依旧在雨中肃然向甲州方向下行,看光景像是什么大捕拿。
“好险。”
百藏领先走那横道。这大约是通往天目山去的路。
被百藏引着避开八州捕快、岔入横道的少年,对这向导似已颇放心,可也免不了陪着几分寒意。只是打定主意不露怯,随他走去,便到了一处不算大却幽暗的杉木小道。
杉木丛中,指着一座如山神小祠般的社,百藏道:
“那儿歇一歇吧,横竖须回本道,雨也该住了。”
百藏领先在那祠的阶沿坐下,道:
“够您受的吧?”
“不曾,倒不很累。”
少年嘴上这般说,却分明累了。
“总之,这般年轻,独行本不该。您既是男装,倒还罢了;若是女子,道上狼可多着呢。”
被百藏这么一说,少年“咯噔”一下。说这话的百藏自己,也莫名有些讪讪,道:
“狼、狼——说起狼,这山里可是真有狼的,这般一想,忽地就觉瘆得慌。”
百藏故意打了个寒噤,前后张望。前后都是杉木,脚下涧水淙淙,在空山间回响。
少年无端地坐立不安,道:
“总之,回本道去可好?”
“好说好说,且歇着。任凭怎样,也不是大白天越不过的岭;八州的人若折回来,这回可没秘道了,再歇会儿。”
说着,百藏攥住了少年的手腕。
“啊——”
少年不由得失声叫了出来。
“不必这般吃惊,武家小姐。您虽作男装,实是个女子吧。”
“并非如此。”
“不成,咱是道中师,旅人的一五一十,咱看得丝毫不差,瞒是瞒不住的。”
“没瞒什么。”
“看,看,您这就是在瞒。您说不是女子,可这——”
百藏伸出那只独臂,作势往胸前去探,少年便道:
“敢无礼,饶你不得!”
“噌”地退开,手按刀柄。百藏毫不惊慌,道:
“哈哈,您是男是女,咱都不在乎,安心便是。只是既作了伴,不先确个实底,临机应变便不顺手。”
“罢了,雨也小了,快回本道。”
“再歇会儿嘛。您原是个女子身……怎的偏要只身远行?咱想听听。看情形,咱虽是男子汉,未必不能帮上一把。”
“快,那边去。”
“好说,咱这般打听,实是因在哪儿见过您。”
“哎?”
“分明是在甲府神尾主膳大人的府上,见过您。”
“不认得,不认得。”
“您说认不得,可咱与您的主人神尾大人颇有些交情,再者,您那位阿绢——不知是伯母还是师父——咱也熟得很。若没认错,府上那位唤作阿松的,便是您本人呐。”
“怎会知道?”
“但凡提起顽力百藏,您身边人无一不知。”
“啊,那便无奈了。”
少年“呼”地舒了口气,望定百藏的脸,忽地声气言辞全变:
“正是,我本在神尾府中,名唤阿松。这般改了装束脱出府门,实是万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宽恕。”
“这就对了,这下咱也安心了。既是神尾大人的亲眷,岂有不说的话,从今往后,咱顽力纵力薄,也定将您安然引到想去之处。”
“万事,拜托了。”
不知该托还是不该托,此情此景,阿松便这般拜托了百藏。
“好说。既已分明,不在这种逼仄处久留,快回本道。”
此后倒颇平顺。平顺是平顺,可被看得这般透彻,又知他是挂了名号的人物,实在算不得痛快的旅伴。
然而事已至此,猛地甩脱这瘆人的旅伴又做不到,阿松便这般翻过了竹子岭。
该来的事终没来,平平安安翻了岭。无人盘问,也无狼袭。只是这引路兼作伴的男人,反比追兵更可怖——至于是否比狼还可怕,还难说。
平安到了黑野田的宿,时辰尚早,还能从容走两三站,却先在此歇下。百藏引阿松去的,不是前头的本阵,而是林屋这处宿屋。
到了此处,阿松感慨不浅。曾与驹井能登守同宿这处本阵的一夜光景,鲜明留在记忆里。
师父阿绢在此被什么人掳了去,闹得大乱。听说有狼栖、有天狗出没,初来这带时出了那等事,归途又落得这般田地,被这等凶险的旅伴引着,宿在同一处,阿松实无底气。
可一到宿里解了行装,不多时百藏的身影便不见了。阿松心中戒备十足,想定万一便舍身,可那戒备的对象忽地没了,倒觉有些空落。等了许久,百藏也没回来。终至晚饭时分,只见一份膳。
由此看来,宿里也并不认她有伴。既无人问起“您家那位”,显是连她有伴都不曾设想。
阿松虽觉纳闷,也吃了饭。
日暮了,澡也洗了,乃至就寝时分,百藏始终没露面。
阿松觉着纳闷,却也多少放了心。因为被那瘆人的男人引着的不安,比不惯的独行不安更甚。
前途且不论,能脱了那男人,反是幸事,就寝时她“呼”地舒了口气。
阿松之所以这般改扮也要逃出甲府,自然全因那边已走投无路。内有神尾的逼迫,外有逼她去筑前守处奉公,她自己又惦记兵马与阿君,同情能登守的运命,对主人神尾的行径更是怕得发抖、厌得发抖,实在待不住,才出此下策。
若知兵马留在惠林寺,本也不算什么;可她无从知晓。只想着这般走下去,或能打听兵马下落,打听不到时,索性上江户,从旁探听能登守与阿君的境况,也去寻那叫与八的男人问问——便是这般心思。
次日清晨离宿,不料到了阿弥陀街道尽头时,那儿已有人旅装等候——竟是百藏,端端地候着。今日本不下雨。百藏候的,是过了阿弥陀街道、在竹子川桥头之处。
阿松起初没察觉。近前才认出,“咯噔”一惊。
“早。”
百藏打了招呼。
“这可……”
阿松看得呆了。
“候您多时了。”
看这光景,分明是被这男人盯上了。
“昨夜您宿在何处?”
阿松问。
“这附近恰有相识。”
百藏只答这一句。阿松也不多问,可无论如何也推不脱这男人的伴行。
“这儿是桥头。下处叫吉久保,那头是虚空藏尊,与这不同的这边,有座毒蛇济度经石;再过白之原、白野,经天神坂到立川原,过桥便是神户,然后中初狩、下初狩,上花开、下花开,过大月桥便是大月。”
百藏这般细报着路程,边走边引。看似悠然而行,可时刻留意往来前后,阿松看在眼里,分明得很。尤其远远辨认前后行人的容貌、斜眼打量过路人的眼神,只叫人瘆得慌。
到大月跟前,忽地:
“请您先走一步,咱绕点远路。”
话音未落,百藏“嗖”地岔入横道。与阿松同行时还不显,独自岔入时脚下好快,“啊”字未及出口,已不知去向。
此后阿松又独自走。这男人,分明是道上的芝麻苍蝇(叮人不放的腻虫)。被这等不相干的东西缠上,想哭都哭不出,孤零零走着心酸的旅程。
岭中时,那男人一路说:别看咱这模样,可不是见了女色便饥饿难耐、要把您生吞活剥的主。如今想来,他既知自己是女子,若存歹意,此前有的是机会。尤其昨夜投宿,他故意避开,倒叫人奇怪——阿松边走边想。
可瘆人的终是瘆人的,她打定主意非斩断这旅伴之缘不可。该使何等手段?这般想来想去,过了大月、驹桥、横尾、殿上,好容易进了猿桥的宿。
阿松自小随人走遍诸国。故起初虽苦,脚一惯便不似寻常女子那般为路所苦。只是腰间不惯的双刀分量压人,无人处便抱在怀里走;到了猿桥宿,进了一家茶店歇脚。
“恕我。”
阿松在店中歇着,想的仍是此后如何甩脱百藏这瘆人的旅伴。她盘算:好在途中若能寻着个靠得住的旅人,投到他随从里去,或结伴同行,往后路上便安稳,那瘆人的男人也近不得身。
用着中饭,阿松也这般眺着街面。
不多时,打店前“咚咚”走过的,正是昨日竹子岭坊主泽错过的那队八州差役。那队人“咚咚”过去的光景,总教人不稳。昨日之后去了多远,约莫没到甲府,该是到了胜沼一带又折返的。
再怎么想寻同伴,也难撞进那一行里去,阿松便趁他们经过时藏了身,故意在店中磨蹭,直到他们远去;这时,一个戴颊被(额巾)的精壮马夫,牵着马走来。
“借过。”
那马夫摘了颊被,脸晒得黑、胡子拉碴,模样威严,眼神与寻常马夫不同。说不同,却非凶恶的那类。顽力百藏虽收拾得齐整,总透着股叫人发毛的劲儿;这新来的马夫,容貌虽怖,却一见之下不叫阿松生瘆人之感,那粗陋衣衫里,倒隐约透着教人亲近的人品。他大大方方进来,见阿松在,便恭敬地微微欠身。
与店家似是相熟,谈吐也随便。听那话,是送客到了竹子,这便回鸟泽去。
这马夫在角落坐下,似含羞带怯地望着阿松,道:
“那个,武家小姐。”
“嗯。”
阿松被马夫搭话,有些慌,应了一声。
“失礼,您这是往哪儿去?”
“下江户。”
“是么,独自一人……”
“是。”
“可好?反正也是回程,何不乘咱的马?”
阿松听了,斜眼瞥了马夫的脸。郡内一带,歹心的马夫、云助(无赖脚夫)出了名地多。所以她至今能不雇马不雇轿,便尽量不雇。有百藏跟着时尚且一路过来,往后独自走,不知要被怎样啰唣;万一自己女身被识破,更不知遭何等对待。
如今被这马夫劝乘马,她疑心这便是恶人强揽的头一遭,便望那马夫的脸;可见他言谈、见他人品,又不似歹心马夫。
阿松拿定主意,终是约定乘他的马。
马夫欢喜。反正是回程马,说价钱也便宜。阿松在此没定到哪儿,实心里想一气赶到上野原,才乘这马。
这马夫的脸,隐约像先前破甲府牢的南条那古怪武士,不过那与阿松并无干系。
不久到了那猿桥。进来时阿松曾让轿子在名桥旁停了看,如今自马背望去,又是别番景致。马夫如对每个客人都讲解般,也向阿松讲:这桥距水面三十三寻,水深亦三十三寻,桥长十七间。
在山谷的立场歇脚、赶马向犬目新田时,岔道里忽地闪出个旅人。阿松早看出那是顽力百藏,“嘶”地一凉。
百藏“噔噔”凑到马旁,正要与阿松亲热搭话,前头牵缰的马夫忽地回过身。近前来的百藏与他打了照面,怪的是百藏竟狼狈不堪。以自认颇有些恶名的百藏,见了这马夫的脸那般狼狈,着实反常。
于是,方才还凑向阿松的百藏,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趔趄”着退开,苦着脸,竟就此穿前而过、“嗒嗒”快步去了,活似逃走。百藏这般狼狈,马夫却道:
“啊哈哈,脚底够快的贼坯。”
果然是脚底够快的贼坯,转眼连背影都没了。
“武家小姐,您被那男人盯上了呢,可得当心,那厮执拗得很。”
“马夫大哥,你认得那人?”
“认得,装模作样充恶棍,无聊之辈。”
“实是叫他缠得苦,可有法子远远打发了他?”
阿松忍不住向马夫脱口说了。
“是么,下回他敢出来,咱捉住,给他点颜色瞧。”马夫道。给他点颜色瞧——要怎样瞧?可这马夫不怕百藏,反过来百藏怕这马夫而逃,方才举动已明,阿松便觉这马夫靠得住。
乘马的阿松,过了犬目新田,平平安安过了矢壶座头翻那险段,到了那鹤川渡口。
这儿,便是早先宇治山田的米友被剃度之处。来此一路,百藏竟全无音讯。
前回还有众多摆渡脚夫,如今水浅,不用人力,架了桥收桥钱摆渡。付了定例桥钱过桥,便是早先摆渡脚夫挤着的草棚。棚里歇着的,正是那八州差役与爪牙。
“喂,等等。”
阿松所乘的马过此,被人唤住。那像南条的马夫,佯作没听见要过去,又被:
“那马,等等。”
二次唤住,马夫仍佯作没听见,径自去了。差役似要追,却就此再无音讯。于是阿松乘的马,平安过了渡口,进了上野原的宿。
此处由这马夫引到若松屋这宿屋。阿松心想,赴江户前,这马夫是真舍不得放。可事不能由心,便付了定例脚钱并些许酒钱,自己又孤零零躲进宿屋一室。
这么一来,便想起百藏。他见马夫的脸那般逃窜,固然好笑,可他本不是就此不出头的男人。放了马夫,往后路也孤单;可又被那男人再缠上,也瘆得慌。阿松正两头盘算,忽地:
“客官,真真对不住,八州大人的公差到了。”
“八州大人的公差?”
“是这带巡查的爪牙。”
“咱没该受查的由头。”
“这个,不知什么缘故,方才乘马到的年轻武家,他们要见,已到店里来了。”
“咦,乘马到的——看来只咱一个似的……”
“正是,乘马到的另有他人,可说年轻武家,除您外再无第二位。”
“咱不知有何贵干,可不想见。”
“可他们分明跟了您的后脚到的,与外人不同,推却不得,正为难呢……”
“那便无奈,见吧,请引到这里。”
阿松打发掌柜去了。
可这非安心之事。此际受官查问,乃一大事。可事已至此,逃不得,也推不得。推则必以职权闯入,逃则必分人擒拿,除见了别无他法。这般光景,倒不如与百藏作伴时尚有主意。正心下刺痛,向导领着八州差役与爪牙“咚咚”进来。
阿松心头乱跳,血直往头顶冲。
“略问一句,你自何处来?”
进来的八州差役,问得还算客气。
“鄙人自甲府来。”
阿松也使出全力,定了神回话。
“甲府是何身份?”
“勤番支配驹井能登守门下之人。”
“驹井能登守殿下门人——失礼,姓名是?”
“和田静马。”
“和田静马殿下……”差役偏了偏头,“那么,此后往何处?”
“慕主人能登守之后,赴江户途中。”
“独自一人?”
“是。其中稍有缘由,落了主人一行之后。”
“总之,略有不明之处,烦请到本阵走一趟可好?”
“那可麻烦。”
“非强请,实因阁下身份与方才所闻,有些可疑。”
“可疑者何?”
“无妨,改日再细细请教。虽叨扰,在此之前,请莫离此宿。”
“遵命。”
“这是失礼之处,告退。”
差役与爪牙“窸窣”退去。
总算退了,阿松“呼”地舒气。舒气虽舒气,却愈发放心不下。虽没深查,实则与在此被拘无异。改日不知何时来,到时细查,万事便要败露。绕过关卡之事也要明面上发作,驹井能登守家门、和田静马这层皮也要立剥,更甚者,女装脱出神尾家的始末,要干脆露尽。
阿松渐觉被逼到绝境,想定一旦被带走去本阵便自尽,索性死在此前反倒好,便将小刀取到膝上,惶然待那后事。
可等候的差役爪牙,并无轻易来的迹象。身子心上都乏极了,本是该睡的时辰,可不知官人几时闯来,也睡不得。
灯影里,呆呆将小刀搁在膝上,怀着无尽的孤单,与临危的一种紧绷,阿松待着事局。
自甲府至江户不过三十余里路程,凭早先长旅的经验,阿松一一觉出自己把事想得太轻易的鲁莽。
“若被差役带走、非去本阵不可,便自尽;这般光景,倒不如在此之前死在此处。”
阿松想,与其被查得一切败露受辱,不如死在败露之前——这般心气绷到极处的阿松,一旦认了逃不脱的运命与死,忽然心一软,落了泪。
正那时,该来的官人不在正门,却自隔着纸窗的廊下那头,有了人的气息。
第十二章
阿松到宿之后稍迟,又一位相似旅客,自上野原本阵的同一方向来,投了宿。那人却不似阿松般鬼祟,虽非大摇大摆,看来旅途上毫无挂碍。
那客也作阿松般年轻侍者模样,却非独行,另有一顶轿子相随——自己到此虽也乘轿,却更像护着另一顶轿子而来。
一到本阵,立将所护那顶轿中的人隐入别室,自己占了隔壁一室。不言自明,那被护着隐去的人便是阿君,随来的便是宇津木兵马。兵马在正室待着时,也如阿松一般,受了那八州差役的“探看”。
“咦,八州差役何事,来查问咱们?”
兵马虽讶异,应对却极从容——表面本无半分该咎之处,不似阿松那般惴惴,立时迎了差役。
差役又如在阿松处一般,问他自何处来、往何处去,又问身份与姓名。那时兵马答道:
“甲府勤番支配驹井能登守门下,名和田静马。”
“什么,阁下便是和田静马殿下?”
差役圆了眼,又叮一句:
“不会错吧,确是阁下为和田静马?”
“不敢劳念,原在驹井能登守门下、名和田静马者,除鄙人外再无第二。”
“可这和田静马竟有两位,实是奇事。”
“此言何意?”
“而且,同在此上野原宿中,今日投宿的客人里,也有一位自称驹井能登守门下、名和田静马者。”
“奇哉怪也,那人在何宿,何苦冒我之名?”
“那正是我们方才确确见了、亲承其名者,此地的若松屋便是,现下也安然候着。”
“咦,怪事。那人大概年岁?”
“比阁下约略年轻个一两岁。”
“那般年纪,倒是大胆。总之,是存了心,还是旅途玩笑,故意借我之名,带去当面一对便知。”
“正是,阁下为真和田静马,凭惠林寺的先触绝无可疑;若松屋那少年方才可怪,须细细审问。”
“若擒来此地,该惩便惩,该诫逐便诫逐,鄙人无为难。”
“那便擒了那人来,带去见阁下。”
差役爪牙起身时,兵马忽似心中一动:
“且慢,无论如何,听来是年轻后生,无端加辱于心不忍,鄙人愿随往,从容会那一面。”
“但凭尊便。”
兵马整了装,要去看那借自己化名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若松屋一室中,自名和田静马的阿松,正做着非常的打算。
和田静马这名,原是兵马某一时暂用的假名。阿松在此情此景借了这名,哪知会闹出这般岔子。
正设想差役该来却未至,纸窗外有了人的气息,悄然推开,低声:
“恕进。”
探出脸的,竟是顽力百藏。
“……”
阿松看得呆了,百藏便道:
“我又来了。”
本是不用来便好的男人。阿松满心厌烦。
“又来,是因出了大事。大事不在咱这边,在您那边。您竟这般安稳坐着,教人不懂——再不快逃,连命都悬了。所以咱又来接您。快逃,随咱逃出这宿屋,东西也顾不得,先逃要紧。单是破关一项,便够拿命去抵,千万得逃,快逃。”
百藏既似执拗来拽阿松,又似一番好意来放她。可阿松到底不肯就这样听这男人的,由他摆布便逃。百藏催促道:
“还想什么。实情是这样的:您在此宿自称驹井能登守大人门下投宿,恰巧本阵那头,真能登守大人的家臣端端到了。差役听了您的话,疑能登守门下哪有这等人,正要来这边查问。您被拿了,可就进退无门。咱得了信,这才抢先赶来报知。绝无虚言,总之先离开这处,否则您动弹不得,绝无半句诳语。”
被百藏这般催逼,阿松不能不动心。反正踏的是险路,束手就擒也不甘。既已决死,能逃且逃,反倒伶俐——正这般想,前头门户“咚咚”敲响:
“方才请教的和田静马殿下,求见。”
那分明是差役的声音。阿松听了,到底慌得立起身,百藏便以左手攥住她手腕:
“得逃,不逃便亏了,死心眼也看时候。”
前头已传来差役被引着逼近的足音。阿松忘乎所以抱起大小双刀,百藏早提起阿松的行李搭上肩,复又攥住她的手,拖也似的窜向廊下。
事出仓促,阿松身不由己,被百藏拖拽着飞出了这宅。
出得门,外头漆黑。百藏似识得路,牵着阿松的手“嗖嗖”前行,忽地:
“谁!”
途中猛地一声怪叫,撒了阿松的手。
“啊痛!”
头一声“谁”时,百藏似被什么人击了一记;第二声“啊痛”时,分明已被打倒在地。
“唔——”
听百藏在地上呻吟,显是打倒之上,又被死死扼住。阿松惊想:莫非官人的手已绕到此处?可怪的是,若是官人,理应喝“御用”或“老实点”再动手,不该只冲百藏一人,连自己这当头的也该喝问才是。偏从暗里骤出,只打倒百藏一人,是何用意,全然不解。
“记着你们!”
稍隔,这声音是百藏的,听来已远。被打倒的百藏不知怎的爬起,捡了条命逃去,撂下这句狠话,此后便静了。阿松浑身僵硬,隐在树荫里,却听:
“喂喂,年轻武家。”
那是听过的声音。听过的声音,确是在唤自己,阿松却此际来不及应。便仍僵着身,隐在树荫,那人似正悄悄向自己探来。
阿松便摆了戒备。想连百藏都能拿住压制的角色,自己摆戒备也是白搭,可仍摆着,那人却不上前,就地蹲下,“嚓嚓”打起火石来。随即便见他将火移上小田原提灯,分明得很。
提灯既点,躲不得,阿松只当绝境,颤着看那提灯光里映出的人脸——竟是今日自猿桥宿载自己到此上野原的马夫!这马夫,百藏初见便逃了;下次相遇,原说要拿住惩治。昨夜送自己到宿后,还当他是回了鸟泽,不想竟还宿在那处。
“怎么了,不是可怖的人。”
马夫将提灯探照,映亮阿松藏身的树下暗处。阿松的脚,不由自主离了那树下暗处,被提灯的光引了过去。
此时百藏早已不知去向,影踪皆无。
“这便由我引路,安心便是。”
马夫领先,引阿松下崖道,朝桂川岸边去。
不久,这马夫到了桂川岸上一处船屋。他回身望了阿松的脸,莞尔一笑。阿松借提灯光看那脸,却解不出其中意味。
屋中无人居。炉里无火,也无余烬。
马夫将提灯挂在板壁一端,掀起地板,从下头取出一个扎得妥帖的空布袋,利落地解开打开——里头竟早备好一套衣装,与一腰不算寒伧的双刀。
马夫脱去自身衣裳,换上那布袋里包的衣装。那也是不寒伧的武士衣着。换好衣、系了带,便熟稔地整治起脚下。
整装已毕,就势取过两双草鞋,将一双掷到阿松跟前:
“穿上。”
阿松只如做梦般看着这奇人的所为,除依他所命,别无他法。
“此后与您一道,鄙人也往江户去。”
说罢“飒”地领先,提着那提灯出了船屋。阿松自然也随在后。出屋望向河原町那头,提灯的影儿飞了几盏,也有人的骂声。
那奇武士见了,不知何想,将自己小田原提灯“噗”地吹灭。四下仍是一片漆黑,只桂川的波声哗然。暗里,奇武士无言攥了阿松的手,引她起身。可见她疲极,便道:
“鄙人背上借您,不必客气,彼此反倒轻便。”
奇武士负起阿松,在桂川岸大石小石难行处一一跃过,随流而下。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