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道庵与鳅八之卷)

本卷目录(共 12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第一章

下谷长者町的道庵先生,这段日子不知为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气鼓鼓地发着脾气。

若细细去问他究竟为何不痛快,倒也有几分在理。原来是有谁把道庵先生紧邻的宅基买下,大兴土木,盖起了一座奢华的宅院。以道庵先生这样的人,本不至于去嫉妒旁人盖房子。那宅子动工的时候,先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等到果然盖成了,内情一传开,先生便大为愤慨。那座宅子,正是当时赫赫有名的暴发户鳅八大尽的一处外宅。

鳅八大尽,乃是那一班暴发户里的翘楚。他当初不过是个挑担叫卖的寒伧小贩,一路熬到了今天,名头响亮得几乎无人不晓。他不单是国内知名的阔佬,还做着和洋人打交道的大买卖——贩丝、进口唐物、抽取金银交易的佣金,那富贵的势头旺得连外国都传遍了他的名号。

“搬来俺隔壁的竟是鳅八那厮,早知如此,悔不该让他得逞,真叫人咽不下这口气!”

道庵先生得知真相时咬碎了牙,可是事已至此,赶也赶不走了。

那外宅落成,热闹的落成礼自不必说。来的人虽称不上朝野名流,却也三教九流聚了一大堆,万岁之声简直要沸腾起来。道庵先生听了,更是怒火中烧。此后日日里,往鳅八大尽外宅里挤的“朝野名流”(?)也着实不少。那门前的喧闹,是长者町开町以来从未有过的景气。可道庵先生这边,依旧是那副“只值十八文”的老样子。来叩他门的,也都是配得上十八文的人物,朝野名流之类,是很少光顾的。

向来只卖十八文的道庵先生,在长者町提起他,几乎是“醉醺醺的道庵先生”的代名词,是这一带的名物;可自打鳅八大尽的外宅盖起,他那名物的招牌竟要被人夺了去。道庵先生愤慨,也并非全无道理。鳅八大尽那边,固然并非存心挑了先生隔壁来动工,只是偶然凑成了这般光景,实在滑稽。尤其是,先生的屋门塌了、围墙破了、房子也歪了,就在那破败的地界边上,凭空涌起一座宫殿般的巨构,鳅八在楼上极尽奢华,朝野名流、绝世美人往来其间,道庵先生却搬把椅子在檐下晾着草药,仰头望着——那是个什么滋味,可想而知。

“叫你等着瞧,鳅八那厮,非叫你吃个大苦头不可!”

道庵先生便是为着这般缘由,这些天火气冲天。

鳅八大尽那边,对自家竟结下了道庵先生这么个对头,是一概不知情的。大尽从高楼上把先生的屋子和院子尽收眼底,撇着嘴说:

“好脏的房子,总得想个法子早早把它买下来拆了。”

于是三太夫便想托人私下探探买拆的口风,可又有人说:那是有名的怪人,这种话若捅过去,反倒要惹出大乱子。还是再观望些时日吧。所以这话并没对大尽说。然而,鳅八大尽与道庵先生终于要正面相争,除了说一声“绝无可能”,也别无他法了。

那是鳅八大尽有天夜里留宿在这外宅楼上,忽然闹起食物中毒,上下乱作一团。大尽苦不堪言。任他大尽权大势大,任仆从们百般奉承,病这一关,终究非请医生不可。而此情此景之下,远处的名医博士,倒不如近处的“十八文”来得救急。于是家里的仆从们也顾不得许多,慌忙来敲道庵先生的门。

此时,若来叩门的仆从是个懂事的,心里先存着“对方好歹是道庵先生”的念头,原也不会出岔子;偏偏这帮人既不通此理、心里也没这个数,只慌慌张张地跑来,对于会给鳅八大尽、也给道庵先生带来恶果,做梦也没料到。

“晚上好,晚上好!”

大尽家的仆从,粗鲁地捶打着道庵先生那摇摇欲坠的门。

“国公,起来瞧瞧,好生莽撞地在砸门,咱这门经不起这么敲,非给砸翻了不可。”

道庵先生听见动静,在床上支使那提着药箱的国公。

国公是惯了的,立刻起身出去应门。

“哎——来了。”

国公出去应付,可道庵先生睡觉的地方和玄关隔不了几步,先生向来躺着听那应门的腔调,据此揣摩病情:若觉着该急奔,便急奔;若想着悠着点反于病人有益,便故意悠悠然——这是他的老规矩。

“方才贵人突发急病,务请先生即刻出诊。贵人脾气急,磨蹭不得,于贵体有损;穿睡衣去便是,万勿客气,既是这等情形,失礼之处我等日后自当重重赔不是,还请务必同走一遭。”

国公刚拉开玄关的门,外头便急着递上这番话。躺着听的道庵先生,只觉这番答对莫名其妙。头一件,那“突发急病的贵人”究竟是谁,他全然不解。再者,说什么“脾气急,磨蹭了于他不利”,细想也是荒唐话——脾气急也罢、慢也罢,干我何事?至于“穿睡衣不必客气,只管出来”,更是稀奇的说法。那“失礼日后赔补”又是对谁说的?道庵先生也有些发愣:世上竟有这等粗心汉,该冲着被求的人说的话,倒由求人的一方先说了。虽说是急病乱了方寸,这帮人也真够可以的——先生肚里暗暗好笑。

道庵先生不解,传话的国公也不解,直眨巴眼问:

“敢问,您二位打从哪儿来?”

“打哪儿来?哦哦,是的是的,打隔壁大尽府上来的。大尽这会子突发急病,特打发我们来请先生。”

使者这话一出——

“混账东西!”

道庵先生像弹簧似的蹦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

先生呼地掀被坐起,连睡衣带子都来不及系,抄起枕边的药研便冲向玄关。

若先生是个懂事儿的武人,大约不会抄出药研这等物事;可他枕边原没备着什么兵器,便随手抄起药研冲了出去。他冲到玄关那举动,确也够教鳅八大尽的使者心惊;不只是举动,那言语也足以夺了他们的魂。

“成,记下了!再敢说一遍——你们打哪儿来、受谁所托,再敢说一遍!”

先生把药研举得比眼还高,瞪着鳅八大尽的使者,那架势着实骇人。

“我等,是从隔壁鳅八大尽府上来的……”

“鳅八怎么了,你说那鳅八怎么了!”

“鳅八贵人忽然染了重病,想着请先生给瞧瞧,才上来的。”

“后来呢?”

“鳅八贵人本不轻易看平常医生的,平日里仿佛养着顶尖的大夫;无奈今夜是急病,不得已才上先生这儿来的。”

“是么,不得已才来央俺的,来得正好。”

“这谁说得准呢,往后先生说不定也能出入大尽府上了;若借这机缘讨了贵人欢心、得以出入,连我们这些跑腿的也脸上有光。”

“你这混账!”

道庵先生这当口,将举过头顶的药研运足了力,朝玄关前一掷。药研轰然一声,落在鳅八大尽使者的脚边。与此同时,道庵先生炸雷般的大嗓门也劈了下来:

“活该!”

使者一干人,被这超乎常人的举动和脚边炸响的药研吓得几乎瘫软。

不知底细,实在可怕。使者们若从一开始就当这是道庵先生,本也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可惜那点心思没用到地方,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追悔莫及。

“这是疯子!”

生怕多待要吃眼前亏,他们连滚带爬、狼狈逃回。

虽把人赶了回去,道庵先生余怒未消。他穿着睡衣跳进院子,走到那把备用的梯子前,一脚踏上,眨眼便攀上了屋顶。仆从国公对先生这等举动本就见怪不怪,既不惊也不去拦那疯劲儿十足爬上屋脊的道庵。

倒是方才道庵掷出的药研,国公从玄关的铺石上拾起,像哄摔了跤的孩童般抚了抚,怪可惜的——药研撞在铺石上,磕出些凹痕,他心疼得很。先生一气之下抛东西、磕坏心爱物,本也不是头一遭了。

这半夜爬上屋顶的道庵先生,竟也没打滑,须臾便稳稳立在了屋脊上。

从这上头望出去,鳅八大尽的高楼大厦就耸在眼前。道庵先生瞪着它,忽然扯开嗓子怪叫:

“鳅八!鳅八!”

近旁有人被这声响惊破了梦,可随即一想“又是道庵先生吧”,便也懒得特意起来查看。可当事的鳅八府上,却由不得不被这巨声惊动。尤其冲着正走红运的大尽,直呼“鳅八、鳅八”、从头顶上这般无礼叫唤的,本不该有第二个人。

恰在那时,高楼二层的一间屋里,正被急病折磨的鳅八大尽,苦痛略松了些,侍候的人刚舒了口气,外头黑暗里不知何处,便送进这么一声没来由的巨吼:

“鳅八!鳅八!”

“那是谁?”

这声音刺耳,对道庵先生自是正中下怀,可对旁边侍立的人,却骇得身子发僵。正想蒙混过关的当口,又是——

“鳅八!鳅八!”

破钟也似的粗嗓门,连声叫唤不绝。

“那是谁?”

急病虽一时平复,这声音却又乱了大尽的心神。被人这般随随便便直呼“鳅八”,总不是滋味;若真是怪物倒也罢,若是个活人,便容他不得了。大尽瞪着那声音来处,却听——

“是疯子。”

先前去道庵处报信、逃回来的那人,战战兢兢地向大尽回禀。

“声响像是隔壁屋顶上。隔壁究竟住着什么人?”

大尽竖起耳朵还想听那声音,一面问侍从,侍从答:

“是个穷医生,穷不说,还跟疯子一般。”

“可恼!怎不早早买下逼他搬走!”

“这个嘛……”

眼见大尽脸色转阴,侍从捏着把汗,却听屋顶上又炸开一声:

“鳅八,病势如何,可曾稍安了些?”

“可恼!”

“鳅公!”

“可恨的东西!”

“鳅公听真:你本是打穷光蛋爬起来的人,好歹也该懂点道理。围着你舔屁股的那些浑蛋不通礼数,这才惹了俺道庵的火。你要觉着咽不下,鳅公,就出来,在俺道庵面前跪下赔罪!若不肯赔,往后俺道庵自有主张——话虽如此,俺确是比你穷,穷便不能用钱跟你争;可俺又不通剑术柔道,动起手来也悬。只是,俺自有俺的‘拿手毒’,配出各色毒药灌你,报了这仇,你给我记着!”

道庵先生这露骨而又毫不客气的暴言,扯着响彻四邻的嗓门,一顿乱吼。

先生这才略略出了口恶气,从屋顶下来;可鳅八大尽满心说不出的不快,连病都忘了,猛地掀被起身,推开套窗,扶着栏杆瞪向外面那片黑暗——可那时道庵先生早已下了屋顶,钻回自己被窝里去了。鳅八大尽肚量本不小,原不是多计较的人,却也觉着道庵这番暴言,断不能当作没听见。

“好,既如此,多少钱都使得,把那宅子买下来拆了!他若不卖,便把他四周的地皮房产全买下来,逼他自灭!”大尽当场厉声嘱咐管家和门客。

此后,看鳅八大尽的高楼与道庵先生的旧屋之间,着实滑稽。

大尽那边,把绝世美人、随侍的小丫鬟之类,都带上高楼,叫她们在道庵旧屋的眼皮底下梳妆、卖弄风情、把擤鼻涕的纸随手抛下、哄笑着起哄——道庵看在眼里,便也自己动手,在屋顶上搭起一座高高的望楼,正对着大尽的高楼,请了木匠把望楼层层加高。

大尽那边见了望楼,只当笑谈。他那高楼与道庵仓促搭起的望楼,本不可同日而语;笑道庵以这等笨法子较劲的愚拙。

有一日,大尽府上高楼敞了大厅,照例叫那班美人合奏,热热闹闹招来门客,正兴头上,被道庵瞧见,便冲了出去。

不多时道庵回来,身后带了约莫二十个面生的汉子——有老的、有少的、有高个、有矮个。道庵把这二十来个面生汉子引上望楼,又教他们扛上许多许多太鼓。

这帮人,原是耍滑稽鼓乐的班子。不知从哪儿请来的,能在短时间内聚起这等阵仗,除了道庵,只怕没人办得到。

大尽府上正以琴、三味线、胡弓缓缓合奏、兴头正浓时,道庵的望楼上,却“天崩地裂”般炸开了滑稽鼓乐。这一来,大尽楼上的合奏被搅得七零八落,美人班和来客面面相觑,一脸晦气。道庵先生正中下怀,催着鼓乐班子卖力,自己则戴了那副潮吹面具、扛着御币,在望楼正中大大方方地舞了个痛快。

道庵先生的潮吹舞,确在行家之上。能舞到这般,道庵也多年苦练,技艺纯熟不说,又是真心喜好地跳,竟到了分不清是潮吹化作了道庵、还是道庵化作了潮吹的妙境。

合奏之兴被破,本怀敌意的大尽高楼上的美人和来客,见了道庵的舞姿,也由不得敌不过暗暗佩服。

道庵屋顶上,动辄便炸开滑稽鼓乐;鼓乐一响,鳅八大尽的外宅便被搅得乱七八糟。鳅八本觉得跟道庵这等角色斗气有失体面,可对方太不着调,他也按捺不住,便私下吩咐门客:不惜代价,把道庵给治了。

一边,道庵见滑稽鼓乐大受欢迎,越发得意,近日索性把本行的医道丢在一边,只管疯舞。于是邻近街坊也凑热闹,哇哇涌来。到末了,从道庵的院子直到校门口,竟摆起了摊子,成了庙会般的光景。

鳅八大尽外宅的喧闹,吵得人夜不能寐。受了大尽密令的门客,为如何治这蛮横的道庵,绞尽了脑汁。结论是:非得拿出压过那滑稽鼓乐的阵仗、把道庵的人气盖下去不可,正千方百计研究法子。

其间道庵越发得意忘形,大大方方地疯舞,舞着还哼起怪调:

“苏帖肯戳,鳅八先生——”

这等怪腔怪调的胡诌,竟在孩童间传开,只知好玩的孩子们,摹仿着道庵,扯着嗓子满街唱:“苏帖肯戳,鳅八先生!”

大尽一党越发觉着不安稳,终于定下计策:大办一场园游会,把道庵压下去。

那计策,确是大手笔。堂堂豪富鳅八大尽,花钱不眨眼,区区十八文的道庵哪里比得。

那园游会的余兴,绝不选滑稽鼓乐这类玩意儿。他们从当世名流里精挑细选,把各色演艺的精华编成剧目。主人及门客也各自拿出压箱底的绝活。此外,其时正有从朝鲜来的名噪一时的美男子伶人,花重金请他加演一幕朝鲜戏——这主意,显是策划人颇费了些脑髓。

这些计划与选角一定,便须尽量大张旗鼓地传扬出去,于是派人散财、拼命替他们吹嘘敲边鼓,这一回园游会的声势,莫说长者町一带,连江户城里都轰动了。

“大尽的气派到底不同凡响,不独款待丰盛,还叫人看这日本地面看不到的朝鲜戏,非鳅八大尽办不来,出手就是大。”

江户城里,全叫这口碑占了。比起道庵的滑稽鼓乐,简直是月亮旁边的一只萤火。道庵也有些泄了气——单凭滑稽鼓乐是追不上了,正想着另谋他法,大尽府上园游会的日子便到了。

江户城里的看客,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涌来,可到了大尽外宅门前,忽地都踌躇起来。

原来他们只当这园游会、这朝鲜戏是免费招待,不想竟要收贵得吓掉眼珠的场钱,于是聚来的人“哎哟”一声,都踌躇了。

先前吹得震天响、叫人以为免费入场的,如今竟要收这等场钱,聚在门口的人自都踌躇。

“耍弄人么!大尽又怎的,鳅八又怎的!”也有人这般骂骂咧咧。可骂人的一方,实是错了。既开了这等盛大的园游会、又花重金请了朝鲜伶人,收这点场钱,本分毫不为过。非但不过分,能把日本几乎看不到的朝鲜戏原样搬来、足不出户便能看,绝非寻常戏班子办得到。所以看客们,对着大尽的气派与恩惠感激涕零,自是得乖乖付那场钱。想着免费来看,才真叫寒伧。

然而江户哥儿里,也不尽是这等寒伧货。许多人想:为场钱贵便缩头、错过这稀罕物事,实是有碍体面,便鼓起劲来——总不能被朝鲜人看了江户人的底,于国际面上也得大方些。于是,本已踌躇的看客,咬咬牙付了那贵得吓人的场钱,迈进门去;人气这东西着实古怪,到末了竟是你争我抢地买票,人潮汹涌灌进门内。

到底鳅八大尽行事,连这等琐碎处都不同凡响。道庵之流,穷酸偏要自掏腰包雇滑稽鼓乐、丢下本业瞎折腾;大尽却在大出风头之上,连这等事都能把算盘打得精,无论如何也不是个对手。不过,这与其说鳅八了得,不如说是他手下策划人与编剧的手段高明,倒把大尽的器量又抬了一截。

这园游会、余兴、朝鲜戏,桩桩大获成功。并非一日便了,还要连办些时日。满城都道“不看这一场便没得谈”,日日人潮涌来。日子越久越赚钱、名声越响,鳅八的脸色自不阴沉,门客们感恩戴德,策划人与编剧也颇得赏识。

唯独道庵先生落了可怜下场——好容易走红的滑稽鼓乐,被这园游会与朝鲜戏彻底压了下去。日日挨着隔壁这般显摆,自己既没了滑稽鼓乐,要对抗,除非借上野山内、买进一整座荷兰戏大班,才可追上——那凭先生的财力,万万办不到。

道庵为此愁肠百结。自家才智不够,便把手下人召来商议,可既愿做道庵手下,财力心眼儿上,也未必高明到哪儿去。

眼看非跟大尽硬碰不可,最后的一招,便是先生挂在嘴边的“灌毒”——只是嘴上说说,这位先生,却绝非真会配毒药取人性命的那种人。

第二章

这里还得就前头提过的“贫民结党”,补说几句。所谓贫民结党,原是一种没头没脑的暴动。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刊行的一本《近世纪闻》,对那个年代有这样一段记载:

“在此之前,米价逐日飞涨,大阪城中零售白米,每升竟至七百文;当日挣当日吃的贫民,再无半点办法,眼看就要饿死。于是九条村、难波村等处,多人聚拢商议不稳之事。起初走到城里捣米铺前,逼令低价卖米——有的扔下几个钱,便蛮不讲理地把店里堆着的白米搬走;有的连钱也不留,夺了米袋便去;只因人数众多,米商也拦他们不住。如此横行,大阪城里的捣米铺没有一家漏网。到末来暴动越发凶猛,不肯交米的人家,竟被砸个稀烂,市街的骚乱大得不成样子。这不光浪花一处,诸国都有这等举动;尤其江户,米谷及百物价格涨得更高,贫人饿得熬不住,便有五町七町的贱民各自结党,拥到身家像样的商家,强行乞求救助,在街巷遍贴告示;凡不加入其党的,便强逼拿出钱米或他物充作救助。势不得已,有的按身份各自拿出东西施舍;力不能及的,只好加入党中。眨眼间那党便聚起无数人,不久便竖起写有‘某町穷人’字样的纸幡,或拖着车子,在府内四处横行;在各处讨来的救助米麦,乃至红薯之类,都装在那车上运回,就便在宽敞的空地上架起大锅,烧起白粥;贫民拖儿带女涌来争食的光景,宛若蚁聚、如蝇成群,既可哀又不堪。一町既传出这等举动,邻町立刻仿效,终于江户城中,穷人不起事的地方竟所剩无几……”云云。

照这记载看来,《近世纪闻》的记者,是把贫民结党看得如蚁聚、如蝇群了。贫民虽也是人,却被视同蚁蝇,实在不幸。

不过,在被比作蚁蝇的贫民自己那边,这却似乎并非出于好玩。对他们而言,天下归德川也好、落到萨长手里也好,并没什么要紧;顶要紧的,只是物价腾贵、吃不上饭这件事。

至于忧心天下国家大事的人,另有一阶叫做“志士”的,多是世世代代领着藩主俸禄、不必为“吃饭”这等贱事发愁的人,或是在那种家庭里长大的。可这贫民结党,却是从根上长出来的平民。净是些说不出“武士虽食不果腹仍要剔牙装体面”那等话的身份。他们饿得要命,巴不得吃。世间再没有比“饿得要命的人吃不上饭”更可怕的事实了。蚁蝇尚能存活的世道,人却因吃不上饭而活不下去,这世道,不能不说是凄惨。

不知是否因此,那没头没脑的贫民结党一爆发、闹得江户城里不宁,连当权者和有钱人也都没头没脑地吓坏了。尤其吓坏了的,是有钱的这帮。一时竟像没了活路,又是捐钱捐物,又是办起类似慈善会的东西,慌慌张张去巴结穷人,那副狼狈相着实没头没脑。可那并非出于诚意的狼狈,而是越发的没头没脑。

不过那时的政治,并不是一敲就响的政治。那是德川幕府濒临灭亡时的政治。任米价飞涨、物价上扬,幕府那边并不怎么干涉,只把事态听任自然,直到万不得已时才说“出了事再当场见招拆招”——是这等政治。

有钱人那边,想赚的拼命赚,赚上还要分巨额红利,大模大样地穷奢极欲、僭越无度,一副要把蚁蝇踩碎了踏过去的架势;可那蚁蝇一旦结了大队闹将起来,他们便吓得嘴唇发青、张皇失措——这副嘴脸,既可笑,又是一桩没头没脑的怪相。

到底连那缓不济急的幕府,被这么一闹,也不能光袖手了。同一本《近世纪闻》里又记道:

“其时庄内藩为诫饬府内非常,已常遣人巡逻市中;南北两町奉行,为靖此次暴举,也亲率大队兵丁遍历街巷,相机处置。然贫民已临吃不吃交界,各怀死愤之势,小吏百般劝谕,终难平息。或在浅草今户町等处街口,贫民张贴告白,申说各处苦情:先写‘白米每百文若不足五合,穷民无以糊口’;又或写‘米谷固不待言,诸物价若不速降,立焚市中’等语。如此,贫民横行市街,日甚一日。至品川宿,有拒不受命者,其家立遭打毁,人气越发汹汹;吝于出物之家,便不容分说闯入,或砸铺面、或肆虐于家内。蓄财之家皆战栗休业、闭店,只图防暴;唯贫民得势,立于道中作威——实是未曾有之怪事……及至贫民暴动至此,庄内侯之巡逻与町奉行遂逐一捕拿其首恶;然此事本因米价飞涨、饥馁难忍而起,非稍加救助不能平,于是先造救民小屋,命本所回向院、谷中天王寺、音羽护国寺、三田功运寺、涩谷涩谷寺五座寺院开锅施粥,遍给贫民;又于神田佐久间町广场设棚,救助最贫之人。由此府内骚乱,稍稍镇静。”

幸而,这贫民结党闹到那般,便平定了。既没出大盐平八郎,也没出列宁、托洛茨基,就这么收了场。其间不过道庵先生之流跳出来,添了点插科打诨,总算平定了——对国家而言,实在该称大幸。

表面这风波是平了,可根子并未斩断。一时吓得发抖的富豪们,慌慌张张去巴结穷人;可表面的暴动一过,他们便像忘了似的,泰然处之,把大把的钱砸在书画古董上,办起荒唐的聚会,起些无用的建筑,比从前更露骨地摆出太平逸乐的谱——这才真叫糟心。

与之同时,那些不随一时盲动、暗自观察这世道模样、乃至愤慨的人,却渐渐多起来了。

本町一丁目的岗棚里,脸色大变地闯进来的,是那个一贯毛手毛脚、开木屐店的老板。

“不得了!”那老板上气不接下气。这人毛手毛脚并非自今日始,可今日连脸色都变了,又赶上贫民结党刚平不久,便搅得聚在那儿的老板们心里发慌。

“出了什么事?”

读着种彦插图读本的老板、把围棋和将棋混着下的老板、看热闹的老板、打盹儿的老板——聚在这儿的老板们,全被木屐店老板那一声“不得了”惊动了。

说到底,聚在这儿的老板们,过得颇自得其乐。外头是本町正街的喧闹,里头却是一方闲天地,只要警钟不“当”地敲响,便不必担心有人闯来;这些老板们操心的,不过是晚饭吃荞麦面呢,还是豁出去吃顿鳗鱼饭——连鳗鱼饭连带偷着喝点私酒,也成了要操心的事。这闲适的空气,被木屐店老板一戳破,他说:

“出去看看吧,了不得的东西,那檐沟筒上,有一颗人头……”

“哎!”

“胡说,胡说!”

“别开玩笑,善兵卫大爷,这可是贫民结党刚平的时候,吓唬人可不行。”

“人头是胡说,可你们出去看看吧,了不得的贴纸!”

“哎,贴纸?”

一听到“贴纸”,众人略放宽心。虽放了一点心,可也只比听到人头时稍安——这时候的“贴纸”,和听到“人头”几乎同样叫人发毛。老板们兴致被扫,却另起了好奇心,出去的出去、探头探脑的探头,只见岗棚北侧那檐沟筒上,贴着一张大贴纸,过路的人正三五成群念着,哇哇地议论纷纷。

“又来,搞这种恶作剧,尽吓唬人!”

岗棚的老板们一边嘟囔,一边动手去揭那贴纸。心想:趁自己还没读、也没让别人读,尽早揭下来送交町奉行才好,便不由分说把它揭下,拿进了岗棚里。于是看客中,有已读过一遍的、有读了一半的、有正要读的,这下都像被老鹰叼了去似的,恨恨地目送拿贴纸进屋的老板们背影。所幸没闹出大乱子,便散了。

把贴纸拿进岗棚的老板们,凑着头,如临大敌般读起来。那文辞是这样的:

“丝行会督办处

三井八郎右卫门

及其他行会同人

尔等虽个个是举世闻名的巨富,却不知知足,贪得无厌、暴虐无度。不思身份本分,虽未必能报国,亦当心存不致令皇国疲敝之念。自开港以来百物腾贵之中,丝类乘前所未有之暴涨,尔等以行情怂恿各国丝商,频频运至横滨出港,致丝类尽数短缺、价格高企,万民困苦非浅。究其缘由,皆因尔等依仗货量,贪图巨额佣金之私欲而起;既引出皇国之疲敝,又迷于一己之利,不顾他人之困。其不法行径,更勾结权贵,以贿赂蒙蔽奸吏,捏造公项,假‘佣金’之名贪图大利;向奸吏输送金钱,丝货任尔等恣意处置;又与神奈川关隘守卒及批发商串通,收受所谓‘打点费’,连货物运送都不由货主做主、任尔等擅专,贪取不正之佣金。右丝行会督办三井八郎右卫门为首之行会同人,不顾他人艰难,以暴虐手段积敛自开港以来所贪之佣金,数额巨大。今当尽数拨予下层穷困之人,以作周济之分。若迷于私欲、置之不理,则行会同人各各,当于烈风之际降以天火,自风上烧之;届时邻町之人,亦难免遭火灾之难。故前记行会同人,须先查录其名,类遭延烧者,其修缮费及诸般用度,尽可自右等取索。且若起火,穷困之人速往奔赴,彼等积藏之暴虐财宝,听便取去。右之意,预先示知,一体勿生疑念。”

这许多话,岗棚老板中识字顶呱呱的眼镜店老掌柜,打着拍子、滔滔地念将出来。

木屐店老板听得津津有味。当铺老翁却面带不安地听着。

“总之,事情不太平。”当铺老翁越发深了不安之色。

“哈哈,三井先生这回也挨上了吧。”木屐店老板仍是一半当趣,不甚当真。

“哪里,真干起来的人,是不会先打招呼的,不过是恶作剧罢了,吓唬吓唬而已。”躺着读种彦的那位老板,从稍远处开了口。

“可不能这么讲,这东西有人气,一哄起来,谁知道要干出什么——本所相生町的箱惣,就是这么着的:喉头被刺、悬首两国桥,也照样贴了这么一张告示。”眼镜店老掌柜答道。

“啊,鹤龟,鹤龟,这种话我可不要听。”当铺老翁像生了气,把烟袋往腰里一插,站起身来。方才还下着围棋,这会儿早早露出要溜的架势,可见这帮老板里,数当铺老翁最胆小。

当铺老翁溜走后,众人闲话里说:这老翁其实也入了那贴纸里说的丝行会,是大大赚了一笔的那一边。留下来的人便七嘴八舌地商议:下回他再来,非得吓他一吓、敲他一顿酒不可。

这等贴纸虽说是眼下的时髦物,究竟太不像话。就此放着不妥,岗棚的老板们便议定:把它送到町奉行手里。两三个总代表拿着它到外头去了。

刚到外头,正巧町奉行手下巡逻的役人,来到了这岗棚。代表们借机呈上:“实是这般情由,有这么一张贴纸……”役人接过去,略略一读,便道:“这笔迹……”歪着头纳闷。

把那贴纸拿到町奉行处,左评右议那笔迹,竟得出“极像道庵的字”这一极煞风景的结论。

作为长者町名物的道庵,虽听得贫民结党之事、喜得连演说都做了,可那演说极为稳健——既同情贫民结党,又苦心劝告有钱人那边,尽量别闹出人命。

道庵绝非写这种贴纸的人,这一点上头役人也心里雪亮;可话虽如此,那笔迹却与道庵一模一样。这分明是恶作剧之徒故意摹仿道庵笔迹、好淆乱踪迹的手段,可因此平白无辜吃了挂累的,却是道庵先生。尤其这当口,他正跟鳅八大尽杠得上劲;纵使认定不是道庵所写,也难免被人疑心:莫非是道庵相识的人、或出入道庵门下的家伙干的——想想真叫人替他叫屈。

第三章

甲斐国八幡村的水车小屋附近,有个年轻的村姑惨遭杀害,闹得村里不宁之后,小泉家里便再也见不到机龙之助与阿银小姐的身影了。

两人去了哪儿,同他们进来时一样,离开这宅子时也无人知晓。推想起来,或许是暂回了甲府,又躲进了神尾主膳的下宅;又或许是依了阿银小姐的心愿,往江户方向隐了踪迹。总之,八幡村是再不见这两人的踪影了。

也有人言之凿凿:曾目睹夜里从小泉家出来的两顶轿子,一直抬进了惠林寺。可小泉家与惠林寺,本就常来常往、不算稀奇,那人并非怀着疑心去目睹的。

自驹井能登守离甲府,甲府便成了神尾主膳得意的时节。可那得意,却不是睡得安稳的得意。有心人背地里都弹嫌主膳的得意。主膳自己近来也越发耽于酒,酒后乱性的程度,逐次加重,乱过之后,常有连病两三日、卧床不起的时候。

主膳执念极深,盯牢了能登守究竟如何处置阿君那个女人;即便听了“已被主公处死”的传闻,那盯梢也不稍懈。后来闻说有个面生的尼姑被送到了向岳寺,他便想在半道把那女人抢下来。

阿松逃出神尾府邸,便在这当口。与此同时,也有报告说:想夺下从向岳寺出来的那乘轿子的计策,以一败涂地告终。主膳听了,一言不发、只苦笑一下,便又病倒了——也都是那时候的事。

甲府城里的暗斗、权势之争,就此告一段落。

对住在别宅的阿绢而言,近来也同样分明地显出荒败的光景。出入的人里,渐渐有了种种不好的闲话,甚至有人疑心起当家主膳与这阿绢之间的关系。

也不知是否为了排遣那些不快与不安,以神尾为中心,酒宴办得勤了;阿绢也常在别宅招人,闹些喧腾的兴致,直闹到夜深忘归。于是赌局越发凶,连阿绢都为一个“赌”字红了眼。

这阵子的阿绢,把男女宾客招到自宅,沉迷赌局、荒废了身子。

有时,也意外地赢进大笔银钱;有时,却又把贵重的头饰之类随手抛出。

兴致散了、客一走,她便觉着一股难以忍受的孤寂。为消那孤寂,她有时灌下冷酒,到末了竟成了每夜不喝冷酒便睡不着的瘾。

若阿松在,本不至于此。阿绢好歹还护着阿松;阿松呢,不论怎么说,也把那人当恩人,忠心耿耿。所以因着阿松在,阿绢心里总多少存着对前景的希望。可阿松这一逃,她才看清:所能依仗的、神尾这家当主,便是这副模样的人物;自己年纪渐长,姿色一日不如一日;可依托的亲眷没有,可作依靠的儿女也没有。一想这些,前途便只剩绝望。趁脚下还光明,不如舞回故乡滨松去——阿绢也这般拿定了主意。可是要缩回故乡,总得像个缩回去的样子,当务之急是钱。偏在钱全不顺心的时候,打这主意,实在不幸。

“想要钱,想要钱啊。”阿绢痛切地想着,这念想又把她烧得越发死命地扑在赌局上。

然而,那种时候的赌运最是作弄人:越想赢越输,越焦躁越拧着来。阿绢几乎把身边物事败了个干净,能借的、还有信用的钱,也借到了尽头。

今夜,阿绢又熬不住,正要把藏起的冷酒斟进茶碗来喝,本宅那边传来一阵高声詈骂。

那无疑是主人神尾主膳,因酒乱性在骂人。

阿绢听着,又斟了一碗冷酒举到嘴边,却仿佛尝到了苦涩。

“阿绢!阿绢!”舌头已转不灵、唤着阿绢的名字,穿着庭院木屐往这边来的,确是酒乱的神尾主膳的嗓门。

近来神尾一酒乱,众人便都逃开。无人理会,任他骂个够、闹个够,抛到他醒为止。

无人做对手的酒乱,神尾主膳像泄了气,不知动了什么念,竟逼向阿绢所居的别宅来。阿绢一听那声,羞愤得身子发抖。

所幸神尾主膳似是去开那院门的木栅,被那严实的锁难住了,吐了一通不着边际的胡话,便退了回去。

阿绢舒了口气,却掩不住满脸的苦闷之色。

第四章

可怜的是驹井能登守。好歹是撑着那份体面回到江户本宅的。

到了江户没多久,便再没人见过他的踪影。番町的本宅上了锁、眼看要朽坏,却也不见迎来新主。

此前,那位久病的夫人,像是被亲戚硬生生夺了去;家臣们也四分五裂。

主人能登守,有说他已自尽的,有说他被流放远国的,可都只是传闻,谁也不曾真个探得他的下落。

说起来,这未免太脆弱了。论器量、论学问,尤其论炮术,本是号称无人能出其右的人物。一个被寄望自若年寄直至关白老中、前程远大的青年才俊,若只为区区一个女人便误了身,实在可惜太过。失败、挫折,本非男子一生中能免的事;有时反倒成了他日大成前苦涩的历练,这样的事也不算少。

然而能登守此番的失败,却是怎么也挽回不了的失败。能登守这个人,就此被彻底从社会上埋葬了。不只能登守自身被埋葬,远及祖先的名声、近及亲族的令名,都因之蒙了污泥般的下场。

生于“重名誉甚于死、尚门第高于性命”的习惯空气里,却眼睁睁闯出这等事来的能登守,除了说是着了魔,别无他解。本不该那么糊涂的人,却以无可再加的耻辱,活着便被埋了——虽是旁人的事,也教人难堪得受不住。

偏又堂堂切不得腹,有人愤慨说这人真是软骨头;也有人冷笑:此刻切腹,那才是耻上加耻。在这般空气之间,驹井家漂亮地没落了,到末了,除非路过那空宅前,连议论的人也没了。

那时候,王子泷之川的甚兵卫水车小屋附近,公仪派了役人前来,打起了绳界。看样子,像是为着什么目的,要在这片土地上起造。尤其那计划,似乎是沿河利用水流的。

当地人起初也不知这绳界是为何而打。不久,同地的扇屋作了公仪役人的寓所,有身份的公仪役人住了进去,人们才悟出那绳界非同小可。来此的役人中,要紧的是泽太郎左卫门与武田斐三郎。这两人,在幕府那一方面,都是地位不轻的人物。从住进扇屋的木匠伊三郎、土工万藏之流嘴里听来,才渐渐明白:这回打绳界,原是公仪要在泷之川附近,起造一处火药制造所的主意。

这火药制造所,不同于历来造火药的手艺,是要建日本头一遭的西式火药制造所。这计划,是小栗上野介与武田斐三郎两人的筹划;泽太郎左卫门参与进去,稍在后头。

及此,令人想起的,本还有驹井能登守这一号人物;奈何可惜,好端端个人才,已被埋进了虚无。

这日本首座西式火药制造所的工事,紧锣密鼓地推进。

最初打绳界的甚兵卫水车附近,因水量不足,被挪到了三又那头。

工事头取是武田斐三郎,辅佐他的是火绳枪弹药下奉行小林佑三;此外有俗事役三人,外加一个那时通晓算术与舍密学(化学)的贝冢道次郎,也来帮忙出勤。

订制的火药制造机械,有通知说已从荷兰阿姆斯特丹装上了帆船。

头取以下役人,虽以扇屋为宿处,工事场却有作事小屋,那里头常年有似是值宿的役人。

那小屋的一室,只有武田斐三郎、贝冢道次郎之流出入,此外任何人不得进去。那该是藏着不可教人知晓的火药秘密、以及装配机械的地方,俗事役和土工脚夫之流,也都不敢近前。

这秘密室,入夜便严严实实落了锁。看守工事的夜番小屋,离那儿远得很,不过时时绕到那一带、留心火烛罢了。筹划这火药制造所的小栗上野介,是一流人杰,幕府主战论的第一人。以勘定奉行兼陆海军奉行,胜也好、大久保也好,都曾在他的麾下奔走。这火药制造所,自然无需多言,是对西边兴起的那股大新势力的一手准备。对高喊王政维新的西边诸藩而言,这火药制造所的计划,不被当作寻常之物轻轻放过,原是当然。

这工事里雇的土工脚夫,本该经过相当甄别的;不知怎的,至少——只少说也有——混进了一个不安分的脚夫,这该说是役人的大疏漏呢,还是那人善于伪装、隐匿来历呢,总之,挑土搬石的脚夫里,细心看去,有一个教人在意得很的汉子。

对知晓甲府破狱以来情由的人,只消一指,立时便知:那便是那时破牢的主谋、后来偶然被驹井能登守邸藏过的那个古怪武士,也是在甲州街道拉马把顽力赶跑的那个马夫——在此地虽挑土搬石、千变万化地出没,说到底原是同一人,便是那时以“南条”之名通行的那个浪士模样的汉子。

夜半悄悄溜出绳界外的土工棚屋、蒙着手巾、摸向作事小屋的,也是此人。不知去往何处、抱着什么目的,只见他翻过栅栏,踏进了作事小屋。

那作事小屋里,工事头取与公仪重役密议的一室——这假装的劳作者,像是冲着它摸去的。这汉子探那秘密室,并非自今夜始。

他每夜似都来这带窥探,可总不达目的便回。今宵也照旧,空自折返土工棚屋——想来还是那秘密室构造严实,或里头的人防范周密,近不得身。

如此这般,火药制造所的工事推进着。那疑似南条的古怪脚夫,依旧每日搬石挑土,与旁人一般劳作。

硝石精制所也成了。硫磺蒸馏所也起了。机械的打磨,由枪炮师川崎长门与国友松造前来承揽。水压机也装配妥当。

每至此,那脚夫总在役人和同伙不留神时,留意房屋的起造与机械的构造,热心得惊人。热心而又机敏。要被人察觉时,便混在什么事里、装出一脸“与我无干”的镇定——存心去看,那巧妙也教人吃惊。

入夜人睡静后,他把那些平面图从脑中吐出、誊到纸上,也无人知晓地推进着。誊好的平面图,挖开土工棚屋檐下埋了进去,也无人发觉地安放着。埋罢,依旧照例去那可疑的秘密室,可唯独那儿,似乎怎么也近不得;纵近得去,内里的情形也似乎怎么也探不到。这古怪脚夫想探而探不到的,似乎只那秘密室的内部。

然而长久不间断地留心,终有得着些什么的机会。今宵也照例摸到秘密室栅栏外,在水边的立木下悄悄隐着、思忖,却见那栅栏的一部分,开了扇门。

乍看是高高的栅栏,可底下有扇活门,从里头一推便开——这一点,到如今才注意到。

那被称为南条的古怪脚夫,顿时在黑暗里睁圆了眼。这人久有狱中经验,暗处视物之力,超乎常人。

里头的人似乎不知南条正隐着望风,门一开,便挺身现到了外头。

南条一眼便认出,这是张面熟的脸。虽谁都看得出是个年纪尚轻的侍者打扮,可南条因认得那年轻侍者的为人,便一动不动地立着。

此人一出外,见活门从里头关上,便可知里头确还有人。

从里头出来的人,过了小桥,隐入林木深处。那古怪脚夫似在思量:是放此人过去、去探那秘密室的构造呢,还是跟踪此人、查明他的去处——思量似落在了后头那桩上,便跟在出去的人后头,进了林木深处。人影似朝着权现神社的方向举步。

“去那儿的,不是宇津木么?”

离火药制造所稍远后,背后有人唤了一声,前头走着的那年轻侍者模样的人,猛地停了步。

“谁?”

他在暗中透看、回首顾盼,却听——

“是俺,南条。”

那人熟不拘礼地近前来,前头的人便“哦”地一声,又惊又安地立着等了。被唤的果然是宇津木兵马。

“久违了,久违,又在这古怪地方碰上了。”

眼前立着的,正是甲府牢里、以及破牢之后,同甘共苦的那古怪武士南条,于是——

“这可是南条兄,当真在稀奇地方……你怎的这夜半,这般打扮?”

“倒是你,宇津木,你这夜半又去了哪儿?”

“就到那边。”

“就到那边是哪儿?”

“近处有位熟人。”

“近处是哪位?”

“这个,那……”

“哎,不必瞒。俺方才瞧见你从那火药制造所出来,才跟了来的。”

“哎!那便被你撞见了。不过,既是阁下撞见,倒不必担心。”

“到底,那像秘密室的研究所里藏着的,是何人?”

“南条兄,你还不晓得那人是谁么?”

“不晓得。”

“你眼力那般锐利,却……也罢,无人知晓原是应该——实外头来去的人,除鄙人之外,再无第二个。”

“唔,是吧,俺也长久在那边游荡,却从未见过那人。”

“说穿了不过小事一桩——那便是,在甲府的驹井能登守殿。”

“哎!驹井甚三郎么,竟不知是他。原来如此,驹井么,驹井的话,倒像是会躲在那儿的人。这下万事都明白了,是么,是么。”

南条连连点头。

“方才能登守殿谈话时,也提起了阁下的名。既是阁下,能登守殿隐着身子,想也乐意见你。”

“想见,听这么一说,今夜便想见一见。”

第五章

从权现神社回到的,是驹井能登守。如今他既非能登守、也非勤番的支配,不过是个因身为士人而万难立身于世的没落地人——甚三郎。

好歹平安回到泷之川火药制造所的秘密室,他在漆黑屋里摸着桌子的一头、按下某处,室内便豁然亮了。

取下头巾、在椅上落座的能登守,看那身形样貌,已与从前大不相同。首先头发照那时洋人的样剪短了,自正中稍偏左处干净分出头路;垂到后领的末梢长发,像熨过般轻轻卷起。身上穿的,是窄袖衣裳加羽织,下着一条宽大的西式裤。

以这等人而言,这般打扮原也未必稀奇,可搁在当时,却是破天荒的洋派装束。这般模样若在市中乱走、撞上那时攘夷党的志士,定要被骂作卖国贼、拿长刀开了血祭,那是看得见的事。所幸此人蛰居在此,这激进的洋派打扮,才得无人撞见。

且称他驹井甚三郎、不再叫能登守——他一落座,便拭去额上渗出的汗,舒口气,空望着天花板发了回呆。

这屋里的陈设,与从前甲府邸内大致相仿,满是书籍、兵器,外加西洋式的机械与药品之类。

叹了口气的驹井甚三郎,旋即两手覆面、肘支桌上俯着;又起身,一臂搭着扶手,凝望面前桌上——那里摆着一只长二尺、宽四寸许的小型汽船模型。

驹井甚三郎的眼,片刻不离那汽船模型,手执着笔,连连画出似是角度的许多线条。想是因方才出门的事而心怀郁滞,才这般;可看来并非如此,他倒像是对这小型汽船模型、以及望着它连连拉出的道道线划,一心不乱。渐渐沉溺进去,忽而算起洋式算术来,接着取过日本算盘试算几遭,又拿起细长乌黑的小球搁上秤台,一遍遍反复、每次都记下分量。

此刻夜色将深,水车辘辘声也歇了,天阴得厉害,像要落雨起风——可关在屋里、一心耽于这些计算的驹井甚三郎,似是全无察觉。

正想着“起风了”的当口,驹井甚三郎忽觉门外有叩击声。以为是宇津木兵马又来,甚三郎起身要去开门;可见门外并非宇津木兵马,而是个面生的劳作者模样,便——

“谁?”

甚三郎摸着手枪,留意起来。

“是俺,南条。”

驹井甚三郎一听,便明白了。

不多时,驹井甚三郎与南条那古怪脚夫二人,便在里屋就椅对坐了。

此前,这人也曾骤然在夜半惊动甲府驹井能登守的邸宅——正如那回。

那时是不知而惊动了,如今却是知情来访。

能登守的容貌较那时已变,南条的容貌也略有改。

“在做什么?”驹井甚三郎问。

“在这工事里做脚夫。”南条答。

“这倒不知。”

“俺也不知。”

“怎知鄙人在此?”

“听宇津木兵马说的。”

“原来——”

南条将屋内扫视一遍,认出了那只小型汽船模型,便“这个——”地一声,格外热心地盯着那船形。

“这是鄙人正琢磨的一艘炮艇,颇费了苦心。”

“原来。”

南条几乎把脸贴上去,前后左右地端详那小型汽船模型。那份热心,对设计者驹井甚三郎来说,像是比什么都称心,便道:

“好好看,也给评一评。长二十间、宽四间,船的构造,自问无可挑剔;动力装置也略加研究,航速打算胜过巡阳、回天一筹。不过,眼下操心的,是船上要架的大炮——务求大口径、打得远。还有架炮的位置,以装在船首(荷兰语船头之意)最为相宜;论船身平衡,炮太大也伤脑筋,可一味沿袭旧例又愚。火药与瓦斯(气体)的阻力,对全体均值究竟影响几何,正苦心想实地测一测。”

驹井甚三郎这般解说时,取过方才秤过的那细长乌黑小球,从桌上推向南条。

“原来。”南条看那船体,越发热心。

“怎么说呢,这般查考、实地印证,越看越恨自己知识不足、阅历浅薄,无可奈何。所以鄙人决意索性出洋走一遭。”

驹井甚三郎这话一出,正看汽船模型的南条,忽而抬眼望驹井的脸:

“什么,出洋?”

“已下了这决心。”

“那不是坏事。以你的学问才力出洋去,那才真是如虎添翼。”

“只靠书本与耳闻,实在憋得慌;加之从彼地运来的机械,也不知究竟是否真新式。彼地早已落伍的机械,绕到日本倒被当宝贝,这类事似乎不少。近来稍查了些火药制造机械,却难称满意。无论如何,出洋之心日切,坐不住了。”

“尽管去。”

“比利时有个叫韦特伦的地方,有顶好的火药机械制造所,鄙人极想去看一看;可据说不示以外人,不得已便想扮作工人——像你这般劳作者模样,潜去见识。”

“你与鄙人不同,是个美男子,扮作工人怪可惜的。不过有这般勇气,着实可恃。几时动身?”

“下月月中,有艘法国船自下田开出,已托它顺带;所以连头也这般收拾好了。”

“一人去么?”

“带一名随从,此外眼下别无伴当。”

“俺也想去,好生羡慕。”南条笑道。

“你若同去,鄙人也大得倚仗;可那便成了第二个吉田松阴了。”

“那便死心,等着你回来和你的土产吧。不过,等你回来时,日本的台面会变成什么样,可说不定;你的土产,怕未必归江户幕府,说不定原封不动叫咱们受了去。”

“哪有那样的事。”驹井甚三郎微微一笑。

这两人,如前所言,是自拜在高岛四郎太夫门下求学时便有的深交。因此什么地位、势力,全不放在心上,见面总这般,如朋友般闲谈。

“佩服你这断得干脆。咱们虽也服西洋的学问技艺了得,脑袋却转不到那步。”南条说着,这回才像头一回般,打量起驹井甚三郎那剪出头路的法国式短发。

“一狠心就这般了,倒是像个洋派和尚。”

甚三郎静静把光润头发自额际向左抚过。

“可剪落发髻时,多少也有些心虚吧。”

“哪里……”

“是了,驹井君。”南条此时像想起一桩正事,“你既一人出洋,那环绕你身边、势必要起的种种麻烦,可曾讲求善后?总不会以为自己一躲,万事便平了吧。”

第六章

与南条别过的宇津木兵马,回到了王子的扇屋。扇屋的一间屋里,早有人等得兵马不耐烦了。

一度作尼姑打扮的阿君,到了这儿,仍把光润的头发挽成半纂,穿着绫绸衣裳。兵马取了刀,在她面前坐下:

“还未就寝么?”

“正等着您回来。”

“既这般上心,本想回报你好消息……”兵马话音含糊、神色萎顿,阿君的脸色便浮起不安。

“可惜,这缘分,只好请你死心了。”兵马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囊一包,置于阿君眼前——那囊中所盛是短刀,帛纱所包是银钱,一眼便知。

“奴家上来,可不是为领这等物事。”阿君怨怅地望着那两样东西,眼里满是泪。

“总之——”兵马将那两样推到跟前,便抱起胳膊。其实兵马心里,也有难言之痛。

“宇津木大人,求您把殿下的话传与奴家。叫奴家死心,那可是殿下的原话?”

“能登守殿并不这么说。虽不这么说,却……”

“奴家若为讨殿下从前的恩典,才这般含耻上来么?偏您不知情,教人怨您。”

“这层,鄙人明白,能登守殿也体谅……”

“既如此,便请把话传与奴家。奴家虽贱,却是殿下府上再无第二个的亲血脉……为怜那血脉,奴家才含耻上来;凭殿下一句话,奴家便死在这厢。”

“又是这等急性……”

“不,不是急性。是奴家这颗小心里,想了又想、拿定了的主意。凭殿下一句话,奴家也不留在这世间——怕的是,把尊贵无比的殿下血脉,随奴家一并带去那世,太可怜了,所以……”阿君抽抽噎噎地哭了。

“能登守殿说,近日要出洋。”兵马岔开要害,含混地说。

“出洋?”

“说是要离了日本这地面,去远方的外国。”

“哎,去远方外国?”阿君拭泪,紧盯兵马的脸。这一问,也带着力道。兵马那含混的话,在阿君胸中,像是落下了硬邦邦的回响。

“能登守殿说:自己已是这世上无望的身子,想趁此去看看西洋;万事总归等回来再说。你那女子的事,该如何是好,自己也不知,便托你依着心意护着她——原话如此。回来长则一年,或又……”

“明白了。”阿君对兵马的说明,斩钉截铁地回了话——斩钉截铁到无需兵马再赘言。

“再没什么可问的了。殿下向来喜好西洋,奴家这点事,此刻提了,他也断不会放在心上。那人的心里,早塞满了西洋的学问物事,岂是奴家这等人说两句便能教他挂心的?只听这一句,便已足够。”

对阿君而言,这是冷淡的话。那冷淡里头,藏着许多自弃的意味——虽不叫自弃,却分明是把满腔失望故意用淡漠说出,兵马也并非看不出那靠不住的心思。

“莫要会错意。推想能登守殿的处境,鄙人只觉可怜复可怜,实不便深说、强劝。”

兵马想安慰阿君,引她对能登守的处境生些同情;可阿君依旧不改那冷淡的态度。

“哪里,奴家怎会把殿下的心思往坏处推量?只暗暗祈他平安出洋罢了。这赏下的物事,奴家也怀着这番心领了。”阿君把手一直没碰过的那囊短刀与帛纱包,捧了起来,恭恭敬敬受了。

兵马本还想说什么,却苦于无话可说——只因阿君的态度太过恭顺,太懂事了,反倒教他不知从何说起。

“宇津木大人,夜已深了,请您安歇。奴家也乏了,告退了。”阿君把两样物事搁在膝上,言辞恭敬;可兵马只觉这不似往常,话里藏着冷针。却也无话可加,便道:

“那余话留到明日,告退了。”

心里总像卡着什么,兵马回房要睡,却仍有些放心不下。

他似在凝神听隔壁的动静,不知惊着了什么,猛地翻身起来,一脚踹开隔扇,跳进阿君的寝室。

阿君正端坐,手里握着方才能登守所赠那囊短刀,正要拔鞘。

阿君拔了能登守的短刀之鞘,眼看便要下手。兵马按住了她的手。

“在此害了你的命,对能登守殿无法交代,对甲州托付的人也无法交代,平素的苦心都要成空。莫做这等短见事。”

被兵马制住的阿君,挣脱不得。她本等兵马睡熟,是再三再四、打定主意后的决死。可到底没钻了兵马那毫不松懈心思的空子。

“啊,奴家这身子,该如何是好?把那体面的殿下弄得见不得人的是奴家,连累您这般麻烦的也是奴家,该活该死,奴家自己也不知。”

短刀被夺去的阿君,伏地哭倒。

“阿君,既托了鄙人照看你的身子,该杀时这兵马便替你杀;在那之前,虽不周到,万事托付鄙人便是,必不教你有闪失。若不听,再起这等短见,鄙人也有主张。”

兵马话音转硬。可阿君对此,一句话也答不出。

“来,回话。从此万事交兵马,可肯?若不情愿,这短刀便还你,你当场自尽,兵马替你介错;介错之后,这兵马也活不成了。”

兵马依旧强硬,似要从阿君口里逼出一句誓言。

“这答复未出口之前,鄙人不出此门。”

兵马对阿君,死逼着那应答。

“宇津木大人,奴家什么都糊涂了,全凭您做主。”

好歹把阿君安抚住,说“万事交我”这般有担当的话、给她壮了胆;可兵马自己叩问衷心,却是十分没谱。何止处置自身都没了主意——不单阿君自己不知,兵马也还不明。自受慢心和尚之托接下这差事时便不明,苦心寻得能登守、设法安置,反倒更迷了。

看能登守的处境,把阿君交还给他、自己抽身,断断不行;可又无从带回甲州……兵马左思右想,终究不知如何是好。

迷到极处,兵马想起的,是道庵先生。这人虽不值当正经商量,可托他暂且庇护阿君,或未必靠不住。兵马在此拿定了主意:且去道庵处商议。

翌日,兵马正备着去访道庵,却有通报:一位气派的武士来访兵马。

“咦,是谁?”兵马未曾料想有气派武士来访,迎出来一看,却是南条。

原来昨日约好今日来访,可脑里只余前夜那劳作者模样的印象,此刻见他这般全副武装而来,一时竟没认出。

南条毫不客气地闯进兵马那间屋,说:

“哦,托你的福,与驹井畅谈了一场,有趣得紧。驹井说近日要出洋。那是好事——以那男子的学问器量出洋去,正是如虎添翼,俺这般赞了他。”

这般旁若无人地谈起驹井能登守,对兵马是苦事;虽对兵马不算苦,却担心隔了一间屋的阿君听去。

南条不知是否看穿了,“你,不出去走走?去泷之川看红叶吧。”南条拉了宇津木兵马,相偕出了扇屋。

兵马不知南条要引自己去哪儿。看红叶本是瞎说,分明是要从王子往江户的市中走。时近黄昏,路上一派萧索。

途中二人谈了许多。评点人物,话自甲府以来的世态。兵马佩服这人向来精神、偏喜好踩虎尾般的事,那无忧无惧的勇气;加之识见抱负不低,也由不得人不敬。便想:自己正迷着的女人处置,若对他吐露,或许也能听几句旷达的见识。

于是横下心,把一五一十向南条和盘托出,请教该如何是好。

南条听了,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

“你把她接过来便是,从驹井那儿讨来便是。”

“哎!”兵马圆了眼。南条望着圆眼的兵马,像逗趣般说:

“别讲道理。你既担心那女子的身,索性接过来、做了夫妻便好。”

兵马呆得答不上话。

“哈哈哈。”南条不知是真说还是玩笑,放声大笑,一副把这等事当朝茶前闲谈的做派。

“哪里有这等……”兵马失望得呆劲难消。如前所言,他虽敬服此人的志气抱负,可那只在时局、政治上;一涉男女,竟是这般粗疏、且观念低下,倒悔起把这要紧事对这等人吐露。南条仍满不在乎地接话道:

“那不行,便斩了她,把那女子斩了便是。这般说似无情,却也未必不算男子汉的处置。纪州有位藩主,曾将世子的生母赐死。那生母本是藩主自己的侧室;留着肚里低贱的生母,他日国家之患易自此起,便无罪也赐了死。连亲子之母,为家门都能斩的藩主都有,想来你纠结的这女子算得什么?只绊在一时小情上,会误了大事。一杀多生,便是这个。把那女子一人斩了,驹井也无牵绊,你也得解脱,那女子被你斩了,只怕也落个往生。男子不可无这般勇气,若叫女里女气的些小慈仁绊住,大事难成。”

这议论太也粗暴。先前慢心和尚说要沉了那女子、惊了兵马,那虽是慢心和尚一流的马虎,可这人说的议论,是与实行相关的,所以凶险。

第七章

宇津木兵马与南条正自王子出发、往江户市中去时,与此同时,却又有两位旅人自板桥街道那头,结伴朝王子方向进来。

看样子是走了颇长一段路,又不直入江户,或许打算越过王子、往千住那头去。前头走的是个稍高的汉子,后头是中等身材、比前头年轻的。

“大哥。”后头的在无人处唤了一声。一听那声,没什么可说的——正是执念深重的独臂汉子,顽力百藏。

“何事?”回过头来的,不消说便是七兵卫。

“今夜在哪儿歇?”百藏这当口问出这等话,问七兵卫,未免做作。

“哪儿好呢。”虽是走来了,两人却似乎还没定下投宿何处。

“这般模样,只怕也去不得吉原。”顽力说。

“正是。”

“不若投王子扇屋去歇?”

“使不得。”七兵卫左右摇头。

“为何?”顽力隔着斗笠望七兵卫的脸。

“那儿近日有官员进出——泷之川那边有工事,那宅子成了办事处似的,上头役人终日进出。”

“是么。”顽力也一时噤了口。噤着口,两人仍急急赶路。

“那便怎办?”顽力又挑起话头。

“怎办呢,你仔细想想。”七兵卫拿不定主意。顽力等得焦躁:“说叫你想,大哥你若不乐意,也没法子。说实在的,咱俩连零花钱都没了,眼前总得想个法子弄钱,大哥你也是一般。好歹从甲州捡了条命逃来,到这儿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任咱再怎么把别人的物当自己的,也不同于从海里舀咸水。”

“今夜总得干一票。”七兵卫说。

“那还用说,正是这意思。方才听来,扇屋成了官员的工事办事处,那便今夜去叨扰它一回?”

“我也这么想。听说那工事,是要起什么枪械火药库的勾当;既是公家差事,想必不是小买卖,钱款官也派驻了,戳一戳,总有一两箱油水。”

“那可中听,大哥,你倒看准了好地方。”

“既这么定了,先找个地方歇脚,再从长计议。”

“成。”两人这般望了板桥街道的黄昏。

那晚,王子的权现神社境内,两道黑影自不同方向绕来,在稻荷神龛后头骤然打了照面。

“大哥。”“百么?”如前,正是百藏与七兵卫。板桥街道黄昏里见着的,是干干净净的旅人;此处却似忍者的身形。不过两人都插着胁差,脚下也扎得严实。

“怎了?”“别开玩笑。”头碰头几乎撞作一处,百藏道:“说是官员办事处,可去窥探了,哪有一个像官的住着?连什么工事钱款官也不见驻,与寻常宿屋没两样。咱哥儿俩犯不着这般憋着气干。大哥你呀,近来眼拙,怪可怜的。”

略带讥笑,七兵卫却不以为意:“错不了。我也看了情形,立知看走了眼,正要抽身,偏你不知盯上了什么,直往里头钻、不出来,我也没法退。这倒未必全是我眼拙——前些时候这儿确是办事处,如今工事成了,挪到那边去了吧。离得又不远,咱这就奔那新工事场去。”

“原来。”“走吧。”两人似依了板桥街道的约定来踩扇屋的,可算计稍偏;不过偏了的算计,似有自信在不远处便能得手。七兵卫拉起百藏,要急往那头,顽力却不知为何不大起劲:

“那工事场,大哥一人去不得么?”“什么,要我一人去?”“咱这边,实在提不起劲往那头。”“怪了。”“实话说,在扇屋今儿撞见了桩物事,心里老惦着,倒不怎么想弄钱了。”

“哎呀呀。”“既如此,大哥一人去工事场弄点眼前花销来,咱自个儿干自个儿的活。”“这小子,只怕是在扇屋女佣房里瞧见了睡影,又起了歪心,真个麻烦的货。”“罢了,交给我,大哥你管你的盘缠;咱自个儿,另给你瞧一手‘看见没有’的能耐。”

“可别又像竹子岭那般搞砸了,哭丧着脸。”“什么,那回也不算全砸了;何况那回对手是那对手,今夜的,可是只一人撇在那儿,便如袋中取物。”“我说别去你也不听,随你折腾,栽了也是药。”“多谢。”

本要一道干的两人,到此分作两头:一头奔火药制造所工事场,一头又朝扇屋去。

顽力会意,立时隐了身;七兵卫走不多远却顿住脚:“这厮,究竟要搞什么?”便把要去工事场的脚尖一转,快步跟向顽力去的方向——似要盯住那独臂小贼,看他究竟撞见了什么、要干什么。

稍后,七兵卫立在音无川岸树荫暗处,窥着扇屋后门。四下并无亮灯的屋,可也不闻顽力潜入的动静。七兵卫守着这口,静待里头消息,似有几分自信。

果然,檐廊一扇门开着,里头探出个人头。“出来了。”七兵卫微微笑。确是人影——暗中也熟眼,看出那人自里爬出、落进院子,胁下夹着件白物。何物虽不明,却见他用独臂抱得巧妙,显然是从屋里脱身出来的。

七兵卫静观。那黑影落了院,前后望了望,立了片刻。本想等他来这后门、迎头拿住,可那影子只朝七兵卫这边稍一转脸,便小跑向院中石灯笼后,骤然没了影。

“咦?”七兵卫略慌,再揉眼望,影子竟自院中凭空消了,便道:“被耍了?”自树丛下到音无川谷中,那里有道加了返钩的围墙。“这可糟。”七兵卫思量要从下钻还是从上越,可那当口,连他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啧。”无奈,特地绕回岸上,远远兜了宅子一圈,转到前头看,前后皆无,院里方才消失的顽力影子,哪儿也寻不见。“这厮,还藏在中?察觉我跟上,便在宅里僵住了?还是另辟了逃道?可手笔也未免太巧——总之除那后头,本不该有别的去处……怪了。”七兵卫又绕到后头,仍不见影形,便想索性进去看看,轻轻一推那木门,门轻易开了——

“有贼!有贼!有贼!”

喊“有贼”闹将起来时,七兵卫与顽力,都已到了方才权现神社的稻荷前。“大哥,各有各的招,便是如此。”顽力在社前蹲下,得意地翕着鼻,七兵卫也蹲下苦笑。

“到底,那是搞什么名堂?”“搞什么名堂,大哥,你我不曾在甲府砸了的买卖,今儿竟在此翻了本。连咱自个儿都没料到的功劳。大哥面前虽如此说,这等事,非咱不可。大哥你且想,咱带来的这女人,究竟是谁?看你那讥笑样,又当俺是瞧中了女佣房里的睡影、才干这等缺德——怕没那么便宜。俺起头也并非冲这算计进去,是依大哥差遣进去的,功劳分你一半也使得;可大哥只怕还不知这物件是何来路。待俺说与你听,你明白了,定要道‘百,你虽只一条臂,却教我这两条臂的也服了,真个了得’,在此头回脱帽。”

“胡吣些什么。”“慢慢来,从头说。大哥与俺的线头,原是从甲府天守阁顶上那桩恶作剧扯起的。那回两人悬了灯笼,闹得甲府城里沸沸扬扬,叫人说是天狗是魔物,出了口恶气;可可恨的,是那勤番支配驹井能登守那厮——他只一枪打来,咱的画皮全剥,那恶作剧再干不得。大哥,那时要是能登守那厮存心打,大哥的身子、咱的身子,都该碎成微尘,偏他只打落了灯笼,岂不讽刺?太叫人咽不下,自那后,无论怎么也得给能登守那厮下点绊子、出这口恶气,七兵卫且不论,顽力的脸面也挂不住,苦心多时;可大哥你也知,那宅子有硕大凶猛的狗守着,不敢近。忽闻那能登守奉调江户值守,咱如掌中珠被夺。偏今夜这今夜,真真意想不到,尽兴翻了这笔旧账,可见老天还没弃了咱。咱自甲州带来的恶气,头回狠狠下了,喜不自胜。可光顾自夸、老教大哥心痒,也是罪过,便直说:咱今儿带回来的这女人,不是别个,正是甲府闹出一场事的、能登守那位顶顶心肝的夫人。”

“哎!”“怎样?”顽力越发得意,斜睨着社殿。似要把这“功劳”的主角搬进社里藏起。越发得意,连七兵卫也斜睨着,道:“咱只求这般出了恶气便罢,并没说要煮了这夫人、烤了这夫人;往后怎么料理,全凭大哥,妥为拜托。”

顽力这般说,伸猿臂探入稻荷门内,要拽出什么。七兵卫也非全无好奇、亦非全不忐忑——这厮真把那女人捞来了不成?本就干这等“功劳”买卖的,也太荒唐、太粗暴、太煞风景,七兵卫便愠着脸、苦着相,瞪着顽力。

“便如此。”顽力把苦脸的七兵卫眼前一亮——是一件身份颇高的女人所穿的裲裆外袍,外加一个什么包。所幸裹这袍的人不在,总算安心。

“这算怎的?”七兵卫平分地望着那袍与顽力的脸,顽力道:

“这便是,听讲书说的晋国豫让那类人物的不成器版。凭咱这独臂,遗憾得很,原样处置那女人办不到;借些时辰许能奈何,可眼前这今夜,原样摆弄她难,便顺手卷了这袍,连壁龛里那两样——瞧着像是值钱物,便一并捞了出来。有这些东西在手,拿来给能登守使坏、写剧本,由得咱写。瞧这袍,地子是缩缅,花样是松竹梅什么的,甚是体面;还这般香呢,定是伽罗沉香那类香气。先拿这袍去能登守处做狂言的由头,看他什么嘴脸,咱想瞧。这边的两样:一是锦囊装的护身短刀,另一是沉甸甸这份分量——两样想来都是殿下赏赐的,连结都没解、封都没拆,便原封落咱手,真真多谢多谢。大哥,咱这头,眼前这票买卖,近是大获全胜;大哥那头如何?这会儿再去也不迟,那舶来火药库,咱也愿陪你去。”

顽力连功带赃,昂着鼻在七兵卫眼前显摆,七兵卫仍愠着听,道:“原来,你倒干得俏皮。可你这要泄甲州旧恨的当头冤家在哪儿?甲府栽了的能登守那殿下,如今江户也无踪影;你倒像乡野戏台上的盲眼景清,拖着怨衣乱转,偏那要紧的赖朝公不在,这戏只怕也唱不成。”

七兵卫这般说,做出嘲弄样,顽力道:“呸,那女人在此,主将总不至于远在天边。”“你还没这准头?”“大哥,你倒知道?”这般说着,话头忽止,似要朝泷之川那边潜去。

翌晨,驹井甚三郎在研究室前的围墙边,忽见挂着件怪东西——像剥了皮般,一件裲裆外袍贴在墙上,上头还戳着短刀的柄,悬着个锦囊装的护身短刀模样物事。

驹井甚三郎见时,天尚未大亮,此前无人察觉。他一望,脸上骤然掠过极不快的颜色。那袍、那护身刀,都是认得的物事。定睛看了,越发红了脸——这人此时,也藏不住那愤懑。

可旋即落下窗帷,把身形隐入研究室深处。驹井甚三郎不再去盯那不快之物;不久,那袍与护身刀的囊,被人取下,不知藏往何处。

过了些时,见一人骑马自工事场出来。想必是清早来巡视的役人,可笠压得低,无从认得。

那人骑马行了不远,唤住路上遇着的农人:“喂。”“在。”“看你似往王子去,劳你把这送到扇屋。”“哎哎,使得使得。”求的人像是有身份,话也恭敬,农人惶恐应了——所幸这农人正要顺道去扇屋。马上的人取出一封书信模样。“只持此书到扇屋,交与收信人便可;若人不在,寄存也可,不必回信。这是些许谢礼。”马上的人要给几文钱作谢,老实农人却不肯轻易受。强塞了去,农人连声道谢,接过信,还拿不准该不该收那钱,马上的人已道:“既这般,拜托了。”扬鞭策马匆匆去了。农人目送背影:“像是代官老爷般的贵人,不知是哪府上的。”翻看方才接的信面,见漂亮笔迹写着:

“扇屋,宇津木兵马殿”

扇屋的一间屋里,阿君候着兵马。料他迟归,终究未归。

阿君只怕兵马身上也出了变故,这担忧里,与其说心虚,不如说怕得难当。

昨夜就寝、昏昏将睡,已是夜深。那时枕畔有人足音,阿君确确实实察觉了。

并非只因候兵马的心思才察觉——阿君原是个留心物事的人。到了这步,自身比什么都金贵,却又不由得觉着无依,可这女人在古市受的练——扬起拍板、接旅人抛来的打赏钱——自来便教她心上少有疏漏。忽而醒转时,

“谁?”叱问一声,无人应,只觉有什物骤然压向自身,便急自褥上跳起:“哪位,请出来,有歹人……”这一喊,

“哎,可厌!”拾起枕头砸向阿君的,是个蒙着颊巾的汉子。

“啊——”阿君此际也知闪避,让过砸来的枕头,那枕撞了行灯、“啪”地倒下,灯火灭了,一片漆黑。“哪位,请出来,有歹人……”这一声,扇屋上下尽皆惊醒。趁那骚乱与黑暗,歹人早不知去向;扇屋的年轻伙计们空攥了拳头,恨自己出来得迟。所幸阿君毫发无伤,其他客人、家人、雇工、女佣,也都无伤。

失盗么——查点失物,阿君不由得变了脸色。

挂在衣架上的外褂,以及方才经兵马之手、主君驹井能登守亲赠的那两样念物,确都不见了。对阿君,这是比身家还贵重的物事。

可此处不便点出那物之名、连驹井能登守的名都不可对宿人吐露。若兵马在,好歹有商量;偏昨夜独他不归,阿君又怨又恨,只一人按着怦怦乱跳的心,却有账房送上一封信来。知是寄宇津木兵马的,便权且收下。不多时,宇津木兵马独自归来。

听了昨夜之事,惊疑之外,又接过那托管的信读罢,便急急不知往哪儿去了。

兵马去处,是要去那火药制造所访驹井甚三郎。到常来的地方探问,那人却已不在。问谁也无从问起,问了也无人知晓。

兵马空自把方才的信重展读来,不过寥寥:

“感慨所至,离此他去;去向暂不语人;后事托付于你。”

驹井甚三郎究竟往何处去,终不可知。何故须这般匆忙离去,推想也为难。或是筹划的出国机缘迫近,才如此急去;可看信面,又不似仅此。

当日之内,宇津木兵马也带了阿君,退了扇屋。

第八章

甲府踯躅崎,神尾主膳别邸那宽阔庭院里,盘曲的马场松根旁,多日来拴着一头猛犬,被铁链层层叠叠缠了二三道。

这原是间之山阿君独一无二的爱犬,穆克。本该如影随形、离不得阿君身后,偏从向岳寺的尼庵,到泷之川的扇屋,一路毫无追随的痕迹,反倒教人诧异。

拴住穆克、教它走不脱的,是这马场松的老树,与缠在它身上的二三道铁链。

拴在松下的穆克,似无人喂食。

所以连这猛犬,也显出憔悴。漆黑的毛打着卷,骨头支棱着;前腿交叠,垂着头,默然不语。

既已拴在此多时,又绝少吠叫,外头似乎无人知这院里还拴着狗。

偶有附近的野狗窜进宅子,不经心地凑近,望见松下穆克的身影,便猛地退缩,夹尾飞逃。

穆克不吠,许是觉着吠也无益。纵吠了,这甲府一带,也再无懂它声音的人——它或已死心。既无懂它之人,便凭自己再有气力,也断难将马场美浓守以来的老树连根拔起,更断难扯断这本该拴住巨象的二三道铁链,它已徐徐认了命。

穆克这般沉默着,一日,宅子后门怯怯进来两个汉子。

“哎,打扰了,奉本宅之命来瞧狗的,可有人在家么?若无人,既有准许,便容我等通禀一声、到院子里瞧瞧狗——可有人在家么?”两人极尽谦卑地通禀,无人应,便怯怯踏进院子。

看这俩人装束:都戴着旧编笠,肩挎细眼竹笼,衣衫污秽,脚踩草鞋。笼里装着许多雪驮——连同那谦卑的口吻、慌张的态度,一眼便知,是修雪驮的、或杀狗的这一类人。

“哎,打扰了,来瞧狗的。”无人答礼,他们仍谦着,怯怯穿过泉水、池子、庭院,到了那马场松大树下。

“长太,是它,是它,在这儿,在这儿。”两人驻足,远远指着穆克。

“原来,好大一条狗,近日挖着的宝。殿下想要皮,也不无理——这可比寻常熊皮气派多了。殿下吩咐剥生皮,这般个头耍起性子,生剥费老劲。不论怎么,殿下说‘给我活剥了这厮的皮’,要亲眼看剥——咱做这行的,也只得说定,定要漂亮地活剥了给您瞧。可长太,这厮怕要费手。瞧是弱了些,却不动声色地躺着,像是条有胆的畜生。长太,把棒借我,先戳它两下激怒它,才好估量是多大的货、该怎么摆弄。”

两人悄悄凑近睡着的穆克。

两杀狗匠悄悄近前时,穆克才抬起头。虽抬了头,却不是往日那勇猛威风的穆克;连盯着两人的眼力,都像随时要坠入睡眠,没精打采。

“畜生,蔫了,这般便稳当了吧。”两杀狗匠立着看了抬头的穆克一会,一人抽出棒来:“喂,畜生,怎了?”将棒捅进穆克下巴底下。那时穆克睡眼惺忪地一斜眼,自下望住两杀狗匠的脸。

“畜生,怎了?”捅在下巴底下的棒,杀狗匠赌气般乱撬。

那时要睡不睡的穆克眼里,骤然迸出萤火般的光。同时,方才自暴自弃捅进它下巴、又撬又抬的棒之一端,被它一口咬住。

“这下糟。”如遭电击,杀狗匠撒了棒,退开一丈。从杀狗匠手里咬下的棒,不离穆克之口;牙关“咔咔”作响,那坚硬橡木棒的一端,眼见如刨花般被穆克咬得粉碎。

“这畜生,吓唬人,看来不是一根绳能拴住的。”杀狗匠抚着胸,复又凑近穆克。骤然醒转的穆克之勇猛,确也足以夺这两杀狗匠的胆。可那巨松与缠其上的二三道铁链,又足以教他们安心。

“糟了,虽说蔫成这样,猛地亮棒它当然怒——犬行路上棒来招,便是这理。不亮棒,老老实实哄住它,畜生也不至由着性子。”杀狗匠嘟囔些没头没脑的话,退回先前放下的笼边,提了笼又近穆克:“怎的,方才把硬棒咬得如刨花,好怕的牙力;虽是困兽犹斗,却没见过这般可怕的牙——怪道殿下制不住、用链拴着。来,这回不用药棒,给你好吃的,喏,吃这个。”

笼里取出的是竹皮包的饭团。这不是他们的干粮,分明是专为哄狗、特地备来的。

“来来,别啃那橡木棒了,吃这个,温顺些,迟早不痛地给你剥皮。既受托于殿下,咱也是桩体面差事,别太闹腾,好生让咱剥。”这般扔去的饭团,滚到鼻尖前,穆克只瞥了一眼,碰也不碰。

“哎呀呀,这畜生,倒讲规矩,这般瘦得饿瘪了还。”

两杀狗匠像泄了气般立着。

神尾主膳近日定了:在踯躅崎下宅召集相识,办一场稀奇的玩意。缘起是神尾与两三人闲谈间,起了这等话题——

“精力强的动物,只要手段巧妙,纵剥了皮也活着;活着,以剥去皮的模样走动,也办得到。”有人主张。

“哪有这等荒唐?任它多强,全身生皮剥去还能活?更能走动?简直胡说。”有人反驳。

“正因有,才奇。且看古的,古事记里因幡白兔便是。”主张者由大国主神被鳄剥皮、又得救的兔说起,“那是神代,无从担保;可近处某某地方,猫被剥生皮竟走起来,狗剥了试,也漂亮地走了——这是可靠的人的话。”这般煞有介事地辩。反驳者说绝无此理,主张者越发说确有其事,举出居合高手砍人、被砍者不知已被砍仍走着的实例、八丁念佛的由来等等,说到底不只看动物精力的强弱,还在剥皮者的手段与刀的利钝——绝不退让。

然则双方,都是似有根据实无根据的议论。主张者以书上传闻为证,反驳者以常识为据;都没亲见这事实、出自目击者之口。

神尾主膳听了,觉有趣。以常识论,虎狼之属,剥皮还能活走,想也不敢想;可照主张者的理推,超常识的奇事未必没有。于是道:

“近来有趣的话题。依鄙人听来,双方都似有道理、似无道理——都因没亲验。这般争下去永无了局。不若实地验上一验?”

这话说出,满座以为然。以为然是以为然,却道:“实地验,谈何容易。”那近乎空想,似已死心;独神尾像摸着了什么门道:

“巧了,鄙人正养着一头恰合这实验的狗。这狗精力强到极点,打死也不死;有时十天二十天不食,锐气也不衰——便供诸位一试,活剥了皮请过目,也是一宗学问。”

“这是近日的消遣……”有人道。也有人皱眉嫌多事。提议的神尾反倒来劲:

“正是,日内请诸位并同志,到踯躅崎鄙人宅中一聚;当庭院,请验那狗。也是一宗学问。”神尾主动倡此实验,为此定期,踯躅崎神尾宅中招来多人。聚会的目的,如前所述,便是那残忍的游戏。游戏所用的动物,即穆克犬;实行这游戏的,是从巨摩郡雇来的杀狗名手长吉、长太二人;看热闹的,以主办神尾主膳为首,勤番上下有志之士。

两杀狗匠自前日来,频频驯狗,费尽心思。起初只咬碎了棒,此后仍只像要睡,并不反抗。杀狗匠便安了心,却不惬意的,是无论给食,这狗都不馋。

百计引它馋,终究不成,实验当日便到了。

杀狗匠也担着大责:皮剥坏与否、剥完与否,定着议论,也定着自家手腕。两人同时挥刀,尽其巧妙迅疾,活着把狗皮“呼啦”剥下,还能留几分性命与否,便是实验的眼目。

难的不是剥皮本身,是剥皮前,如何教活狗静静不动。两杀狗匠的苦心正在此,百计驯狗也为这个;可狗肯不肯如预期驯顺,连惯弄狗的他们也没底。不给食却显温顺,多少是点倚仗。于是套绳勒颈、吊上松枝,四足也系绳张向四方,教它动弹不得,再动手——这顺序大致有谱。

神尾招来的人,当日定时纷纷涌到。挤满厅堂檐廊,众目都注向松下那黑黝黝的畜生。也有立去细验那畜生的。

“那,不是原支配邸里的狗么?”“唔。”这般评穆克的也有;可连“原支配”这词,在这席上似都成禁语,只“唔”地咬碎了应,绝不提驹井、能登守。更莫说阿君、米友之名,谁也不上口。

对这要被验的狗,席中未必无人同情。可聚着的都是武士,是许“格杀勿论”的武士。这些人时而拿人命试刀、认作应当;时而以为不行这等残忍事,武士的胆气便立不住——平素称善的人,也把残忍游戏前闭眼视作武士的修养之一,且劝人。何况非活人命,不过一条狗。

这般等着充当游戏选手的杀狗匠进来,方才的长吉、长太,从狗洞钻了进来。

“活剥了皮还能动否”这等议论之不通,毋庸多言;实行它的神尾之流的心思,也非人常态。承揽的杀狗匠,既为买卖,且不提;他们承揽了,是打定主意漂亮干完才来的么?干完干砸,都因武士高压不得不揽这差,必无疑问。

所以他们似觉:剥了皮,活也好死也罢,都不负责任,只消显一手剥得利落,便算尽义。

见杀狗匠进来,以主人神尾为首,看客都紧张起来。杀狗匠自远处来,怯怯地不仰视聚着的人,只朝狗凑去。

看了方才森然光景的穆克,今日那要睡的眼,似隐隐醒了,昂首深深盯着聚着的武士们。

那模样,像悟出有事、略作准备。

杀狗匠自狗洞进来时,穆克眼里凶光迸射。

稍远处驻足的杀狗匠,两人都放下笼,从里取出大镰别在腰,再铺席坐下,又从笼里取出诸般道具点验——一束细绳、铁环、大小几样庖刀、小刀、小锯之类。

“长太,那铁链真碍事。”长吉望着狗,回头对长太;长太面露然诺:“是,不卸了那链,难称心干。”“所以俺想先卸了那链,换这铁环套颈,细绳吊上松枝再动手。”“可这般大的狗,细绳怕不牢。”“呸,稳当,双股绞紧有何难。”“便这么办,先套口环。”

取出备好的革制口环,两人凑近穆克——方才伏着的穆克,此时立起。“喂畜生,温顺受死。”两杀狗匠照常法,自左右逼近,一人扔了饭团,一人如张投网般张开口环:“喏,畜生,把嘴伸过来。”算准时机两下要按倒套环,穆克猛然甩动瘦躯。

“危险,这畜生!”两杀狗匠被那势头骇住,却道:“这下糟,非先把颈吊上松枝不可。”本要利落地套环,不料意外地难缠,方知须先把绳套颈、勒到某程度再动手。

麻绳细引打个圈,抛向穆克颈——比近前套环易得多,也够熟。

轻易用麻绳勒了穆克颈,穿过户松枝,悠悠往上拽。可惜,原本缠着的二三道铁链未脱,只能拽到某程度。

他们的目的,是在不勒死的程度内,把狗颈拽得它后足直立、翻出肚子给人看,再动手。既已套颈穿枝,穆克身子便如吊在起重机上;稍用力拽绳一端,穆克便腹朝前、前足悬空地架住了。

只因旧链缠着,浮不过某高度,所以方才套的颈绳,穆克倒不觉更痛。于是下一步,定要卸那铁链。

“好结实的链,备用了钥匙,开这锁便好;细引须牢牢缠松树干,卸链一晃,绳松了要出岔。”“周到防备下,动手卸链。”

这前后的穆克,身子上更无破绽。四足如合掌架般刚硬撑开,眼不停扫着杀狗匠的举动,口里渐渐发出低吼。瘦躯“簌簌”打起颤。

厅堂檐廊看热闹的武士们,咽起了唾沫。杀狗匠要显平日手段;武士们要以兴趣看这前代少例的活物剥皮。那非人阶级,受人托便连活人磔刑都接,狗更不在话下;武士们自己,也有以斩活人为业的年代,不过活狗剥皮实地看,并不怎么抵触良心,反撩起残忍的快意。

若以活人代狗,席中或有人更觉痛快;到底不能,便以猛犬将就的一类,想也有。

把狗颈吊上松枝的细引,牢牢缠死松树干,两杀狗匠动手解穆克颈上缠的二三道铁链。纵是巨象力也断不得的链,有锁便轻巧卸下。

“着!”长太甩出卸下的链“哐当”一声,穆克如山崩般吼起。

“糟了!”攥着细引的长吉,近绝望地叫。

“糟了!”长吉绝望叫时,被手里的细引“嗖”地拖了去。

“这下不得了。”长太慌张,攥住长吉被拖的细引。

这真是没料到的大变。卸链刹那,聪敏的穆克聚全身之力,向前蹿出。绳自松枝“嗖”地滑向树干,不容重系。攥绳的长吉,也注全力想拽住,力不从心,被“嗖”拖去、横摔在地;慌忙来帮的长太,一同被拖得横倒。

前蹿的穆克颈上,缠着两人攥的麻绳、原先系着的麻绳、方才解开的铁链,绞在一处。

麻绳上攥着的长吉、长太,连那铁链,被穆克拖着,发出裂帛般的嚎吼。

“哗!”厅堂檐廊看热闹的武士们,此时不由哗然。

一度攥绳横倒的长太,立时起身;长吉仍死攥绳被拖。起身的长太抄起旁列的棍棒,逼向穆克:“这畜生!”抡棒乱打。长吉仍拼命攥绳。穆克对着边攥绳的长吉、边从前面棒打的长太,怒极大张其口。

“畜生畜生畜生!”确是搞砸了的长太,昏头乱抡棒,雨点般打;可棒不中要害,正打在昏头的长太咽喉旁,穆克巨口“咔”地一合——

“呀!”长太抛棒仰倒时,穆克越过倒地的长太,向前去。攥绳的长吉如手球般被拖。

“长太,怎了?”“长吉,别松手!”长太越发血迷,被咬倒仍抱住穆克身;长吉被拖仍不撒绳、苦挣;长太半死不活仍要咬住猛犬身——都已慌到极点;一则,他们纵粉身,也须以身绊住猛犬。

因自己疏忽放了猛兽的绊,虽是无可辩白的失败;可更怕这困兽之斗的猛犬,若蹿进那贵客云集之处,要惹出不堪设想的祸事。

所以他们虽慌到极点,也由“纵粉身也须担此责”的自觉悟驱动。可那徒劳。抱住的长太一触即飞,被拖的长吉被甩出两三丈。

看客武士们见势不妙,皆起。

到底非妇女儿童,虽犬发狂,无人乱逃,却都觉事态不妥而起立。

甩飞两杀狗匠的穆克,似要一溜烟逃——环顾逃处,却见各口皆封、无路可出,便伴烈吼,并足立了片刻。

“这畜生!”两杀狗匠越发血迷,各拔腰间大狗镰乱抡,带血糊的咬创蹭伤,没头没脑抡镰喧闹,倒比犬更像发狂。

此时神尾主膳——本可罢了,却为顾客面、兼带酒气,怒喝一声,抢先自长押上取了九尺长柄枪。本不必亲手,怒极,神尾主膳“唰”地拔了枪鞘,自檐上飘然跃下庭中:

“神尾殿,危险!”众皆拦,主膳不听。抖开枪,趁穆克打颤立茫,乘风一枪刺出。

神尾主膳于武艺,也自有一手。怒中刺出的枪,其锐毋庸多言。

穆克后退避枪尖。趁势的神尾,不肯放过,追刺。

借酒勇的主膳,不令满座叹赏,反惊其鲁莽。可主人既出,客也不能默退,不得已拔刀,自神尾身后或左右接应;也有人借锈枪自横里刺。

穆克避神尾枪尖,或是对这宅主留了情;为示不喜咬人,初只觅应逃之处。可到此地步,穆克为生存也须立战——不论武士或杀狗匠,碰着牙便乱咬,触着下颌便咬碎,除此无路。

方才猛刺的神尾主膳之枪,穆克“嗖”地一钻,颈上仍拖铁链麻绳,自枪上跃,一跳便跳到神尾主膳头顶。

“小畜生!”主膳收枪沉身,要自下刺跃下的穆克;不给他空当,穆克“咔”地咬住神尾主膳左肩头。

“呀!”神尾持枪后倒,接应者“着”地一声向穆克刺枪;穆克转身又越过那枪。穆克不唯勇猛,更因在女轻功戏班里受训,有无人能及的身轻。频频“飘飘”飞过人顶,是扰得多敌手的利战法。

此后穆克的撒野,可谓纵横无忌。

不论武士杀狗匠,飞越那人头顶,终闯进座敷之中。非为闯,是穆克求逃处,不得已上了人住的榻榻米。

把狗追进屋,对狗确更有利,对人颇不利。只身轻便的狗,在间间屋中飞窜自由。

持枪持刀持棒的追人,在屋里施展不便。东去西来、绕到后头、转去前头、钻檐下、藏库房,正喧闹,不知从哪口逃去,撇下屋里沸反的乱,穆克的身影已从宅中某处遁走。

说逃进山、藏进林、在田里——屋里的乱传到外时,穆克却不在那些地方。这场聚会一败涂地;可对穆克,却如偶然得救,至少在此地免了供那残忍实验的苦,遁往不知何处。可此后穆克能逃多远,是疑问。武家仆役与附近百姓倾巢而出,自山、林、田布下围猎之阵,那已是稍后的事。

左肩头被犬咬的神尾主膳——一时似昏倒。旁人抢来救护,立时回神,怒却顶到极点:

“可恨的非人辈!”威吓着,唤住正要追犬出门的杀狗匠。

“是是。”杀狗匠们瘫跪在地,神尾道:

“你们这等,不可饶恕!这副德性算什么!”“实在无可辩白,原以为温顺的狗,决不至此。”“闭嘴!蠢材!”主膳肩头疗伤、缠布,把那腾腾愤懑,自两杀狗匠头顶浇下。杀狗匠惶恐,面无人色。

“说到底怪你们生疏,连狗都不如的畜生,怎么了结!”神尾眼里闪过黄光,倏地重取方才的枪:

“蠢材!”觑定惶恐的长太,自胸前“咕”地一枪刺穿。

“啊!殿下!”长太翻滚苦挣,手握穿透胸口的枪柄:“殿下,太……那。”说不下去,七颠八倒地苦。

“殿下,那太无情了。”长太说不出的,长吉接了,变脸持狗镰立起——

“你也!”神尾拔出长太胸中枪,又“咕”地一枪刺透长吉胸。

脱出神尾下宅的穆克,不逃山、不逃里,颈拖锁绳,只一味跑,到了盐山惠林寺前,径直蹿进山门。不进山不进里,这犬何心入寺,不得而知。

如闹在街在门外,这稀客不通报闯进惠林寺门内,惊动了一山大众。

“那是疯狗!”扫庭的和尚举起扫帚。搅味噌的纳所扛出搅棒。各执法器,赶这凶客。本要赶出门,反逼进了方丈。

一山大众,半当趣追这犬。被追的穆克,并不迎敌,反哀求般逃;大众追得凶,东去西来地喧闹。

方才慢心和尚,正吃点心。对着食案,一心吃那糊般粥般的东西。这吃食鼻尖前,穆克哼哼着逃窜进来。

“那——那边去了!”“呀——这边来了!”扫帚和尚、味噌和尚越发有趣,追逼到此处,慢心和尚大声训那帮和尚:

“什么什么,吵死。”“和尚尊,疯狗闯进来了,西边牢里逃出的疯狗,这会儿窜进本寺,所以才赶它。”“少多事,有那闲空,去搅你的味噌。”慢心和尚喝退围拢的大和尚小和尚:“黑哟,黑哟,来,来。”招手。

少近人的穆克,盯着招它的慢心和尚的脸,摇尾端端正正跪下——真个奇事。

“疯不疯,看眼神便知。说这狗疯的你们,倒大有鬼。”慢心和尚说着这等牵强的俏皮话,取过方才吃空的黑漆碗,递给旁侍小沙弥:“再来一碗。”小沙弥会意,舀来与方才相同、粥般糊般的东西满碗,慢心和尚道:

“南无黑犬大明神。”恭恭敬敬起座,亲捧到穆克前。

那碗捧至眉齐、恭恭敬敬端来的样,蠢到看不下去。

“南无黑犬大明神尊,别无长物,请以此稍充饥肠。”搁在檐边,向犬三拜——绝非正经人的举止。

可更奇的:在神尾下宅给什么都不碰的穆克,这初见慢心和尚捧来的一碗不粥不糊之物,竟欣然舔食起来。

第九章

此前,被浪人怨杀、悬首两国桥的本所相生町箱屋惣兵卫之家,被人买下,重新修整,焕然成了别样。

这宅子,自主人箱惣被杀,一家星散,亲戚也怕天诛不敢近;由町内保管,一度宇治山田的米友受看管人之托,挥枪赶过可疑浪人。

这宅子被谁买去虽不明,可换主修缮的同时,进出的是些异样人,多少引了邻人眼。像是身分不低的武士,又像是仕于大名家深处的女佣,乃至各国商人,都聚了来。不见妻小之流,俨然主人的,是位额前卷着一缕大白发的老妇。

这老妇,爽利地时而独出,时而带年轻女佣出,时而排场地乘轿出。确是武家出身,一眼便教人觉着是女中丈夫般威重的老妇。

这老妇家中,如前所言,常有食客。那食客或是武士、或是商人模样、或是似劳作者的打扮。老妇却不拒来人,把阔宅如待己出之子般敞开,任其出入自由,对窘者似连零花钱都给。

食客们也作派如回了自己宅,或默然凝思,或聚拢扼腕、论当世之事通宵。

对老妇,那似是大高兴;食客间议而不决时,还拿到老妇处请裁判。

这般常年照应许多食客的老妇手边,另置了几名女佣下人。然男女之防颇严——对食客的放言高论宽宏的老妇,唯独与女佣房之间设了铁关,任谁不得越此界一步。

这老妇是何人,未及近邻传成町内口碑,便不能不惹有关方面注意。

可有关方面似也一经内查,便不知怎的骤然收了手。

于是老妇身边添了种种臆测。有人不约而同地说:

十三代将军温恭院殿(家定)的御台所,是萨摩岛津齐彬之女。舆入后不满三年,将军便崩。二十四岁守寡的将军御台所,便是天璋院。天璋院殿虽是岛津之女,却以近卫家养女之身,缘附将军家定。一说这老妇,便是为那天璋院殿、特自萨摩选来附随的人。

按此说,这老妇背后,便加了将军御台所的权威与萨摩大大名的势力。所以进出此间的浪士模样的,多萨摩口音、纵非也多九州方言,便是最大的证。又说这老妇是萨摩家老之母,于天璋院殿虽在外、却居后见之位,时时遥望大奥那暗云低垂的权势之争。将军御台所、连萨摩殿下都要敬让三分的权威既在,此处把进出武士当孩童般待,自非无理——这说法听来也通。

另一说如此:十三代将军年仅三十五崩后,幕府为那著名的继嗣问题大乱,末了自纪州迎来的,便是十四代将军昭德院殿(家茂)。降嫁这家茂的夫人,便是和宫。和宫是当朝孝明天皇之妹。

她为京都关东之和而降嫁,在那时代,被视为无上大庆。

疑团中的老妇,若是为和宫殿自公家派来的重职之人,那听来也通——若如此,反比前说更添一层威光。有关方面之收手内查,也令人颔首。

这般威光笼罩下,有人信老妇隐然的势力;另也有一说:呸,她并非仗那等混杂威权的女人,不过一种女丈夫罢了。譬如筑前的野村望东尼那类质地,生来便好以那气象照应志士,凭德望得诸藩不少给与,志士也以此宅为最佳避难所——这说法听来也非不通。

无论如何,这老妇非比寻常,而非比寻常之中,又通得如此、德望如此,须得认。侠气、胆力、度量,毋宁是女子本不该有的诸德,这老妇必多具之。

另,这老妇有一爱若性命、不离左右的年轻姑娘。毫无可疑,那便是从甲州男装逃来的松女。老妇外出,大半由松女作伴。

在甲州街道救了阿松之难、护下江户的南条那汉子,也是进出这老妇处的武士中紧要一人。

南条那汉子助阿松逃下江户、随后将阿松身托与这老妇——这脉络自然分明。

一日,南条那汉子忽带一人来访此宅,顾着老妇旁的阿松,半开玩笑道:“阿松,引见位稀客,少不得请客。”唤了声“宇津木”。次间里的兵马,平平常常踱进这间,先惊的,是阿松在此。阿松一望,那惊与喜,也超乎想象。

“哎呀,兵马先生。”自甲府一别、再不知下落的两人,在此不期而遇,真如梦。

“哦,这里头有一段故事。未先知会便带你来,似有罪;可想那底揭穿前更有趣,才这般带来。托阿松姑娘到老夫人手边照应,是鄙人的安排,始末你慢慢从阿松姑娘口里听。今宵便叨扰此宅如何?鄙人也打算暂作此间食客。”

于是阿松引兵马到别室,把别后之事一一道来,哭一阵笑一阵,得以倾心长谈,真是梦中也难遇的欢喜。

两人喜得平安后,自然便转到兵马最费思量的阿君身上。

深悉甲府驹井能登守失脚的阿松,更替阿君担足了心。总之阿君无恙、到了这近处、受兵马保护,于阿松便如闻死去的姊妹复生。

两人不待凝思,便同想到:目下阿君的身子,托付此宅老妇,最是上策。

兵马只觉卸了重担。听阿松说,托付年轻女子、毫无挂碍的,实在便是这老妇。求索也未必遇这般慈舟,偏偶然得遇,兵马不由雀跃欣悦。

那夜与南条同榻而眠,翌晨一早兵马回了王子。回去便见那桩事变。

所幸阿君无恙,与兵马退出扇屋、安顿之处,便是此宅——自不待言。

第十章

这里须带来长者町道庵先生的近况——一桩堪悲的报道。

并非别故,道庵先生可怜,竟被有关方面“赏”了三十日镣铐的“灸”,在宅里呻吟。

道庵这等人,何以遭此,听一遍原委,也未必不“原来如此”。

道庵的罪,不止于反抗鳅八。单是反抗鳅八,决不成为罪。只因反抗的手段稍越常轨,有关方面也觉难以放过了。

道庵邻着鳅八大尽外宅,虽是凑巧,却也只好视作一种讽刺的社会现象。于是道庵招集哥儿们、闹起滑稽鼓乐,大尽那边便聚绝世美人、演朝鲜戏来拢人气。

可道庵这边,说到底只是个十八文的穷医生。鳅八那边几乎有无限金力,动辄被压一头,于道庵实该大加同情。

另一方面,大尽手下人等,正大肆活动,把道庵近旁屋宅尽数买拆。就此辟作庭院、盖作高楼,如今道庵的宅子三面被那土木建筑围住,竟成了白日也暗的光景。

这阵子,道庵每日上屋顶望楼,看着那光景动怒。其间也思量妥当方策,要雪朝鲜戏以来的郁愤,连睡时也忘不了。

志得气满的鳅八那边,以为这下把那穷医生压瘪了,一同下了口恶气、办了庆祝,此后暂无意气之争。鳅八只当道庵彻底屈服,既敌已降,再穷追不舍有失体面,便罢手;又向近邻大派甜酒年糕,连被买拆屋的人,也说不枉是大尽,不大记恨。总之大尽那边,最会揽人气。

岂知,此间道庵先生正卧薪尝胆,苦心复仇。

夜夜上那望楼,暗揣天象、推究地理,再举之计,毫不懈怠。

鳅八大尽这高楼上,一日多有来客。这来客绝非前番那等拿道庵开涮的会,反倒比以往聚会更雅、难得地安静。

聚来的尽是知名大尽,今日主人兼邀观赏新得的名物书画与茶器。依旧敞着高楼,道庵院里连来客的脸都望得见。不经意出院晾药的道庵见此光景:

“得着了!”抛了药草跳起,“国公,把那些混账全给俺召来!”

不多时聚到道庵处的,并非混账,是住这近旁的道庵手下哥儿们,各有着正当营生的人。

主人那边正炫新近得手的名物,来客那边试加评点,鳅八高楼上兴头将酣时,邻家道庵宅的屋顶骤然喧腾。

主客一同正惊望屋顶,不知几时备下的,那滑稽鼓乐以来的望楼上,密密排着许多水枪,枪口齐向这高楼之室。

“这是——”鳅八大尽主客呆立,望楼上道庵摆出大将派头、挥着拂子:“叟——列,放!前排就位!”下了号令。

那号令下,道庵的手下们劲头十足齐射。看是自早备妥,前排一齐射击,后头便有提桶打水、自井而梯、自梯而屋顶的不间断输送,前排水枪毫不觉弹尽,放手猛射。水如游龙吐珠,直奔鳅八高楼广间。

这真是意外的狼藉。好端端雅集,从头被浇了水,主客的狼狈无以喻。湿透着在榻榻米上打滑扑腾。惊虽大,既是水,只湿不致伤;可太惊了,有人腰都软了,在同一处榻榻米上滑扑好几回;也有人胸板挨了水,真当实弹穿胸,瘫作一团。

既这般连滚带扑保命,哪还顾得炫了半天的名物书画古董,任水浇透、滚作一团。

道庵先生见了,跳起欢喜:“哥儿们干得漂亮!这图别漏了,放,放,放!”猛挥拂子下号令,手下们越发有趣,扳得水枪更响。弹料不缺,可鳅八那边雇人回过神,把套窗“啪啪”关死(其间也有慌得把头夹在套窗间的),于是道庵军大得意,收了水枪。

此时道庵之势,旁人近不得。全成凯旋将军派头:“谋贵密,便是这个。孔明楠木虽好,也无须那般拿腔;来,混账们,今儿大大犒劳你们,下院去!”自个儿领头收兵,拿干沙丁鱼之类,猛灌手下。

手下们也说亲哥的奇计奏功、自己也有功,开怀痛饮。道庵既雪了郁愤,喜不自胜,一同又饮又舞,那里有关方面役人到来,把烂醉的道庵拽去役所。

到底大尽家也难忍这番胡闹狼藉,显是诉了官。

道庵被拽去役所、一审,落得三十日镣铐,虽是自作自受,也堪怜。

三十日镣铐,本非重刑。道庵虽与鳅八闹,却非大恶,有关方面也深知;不唯非恶,也知他是道庵那号人物,役人也是“又来了”的心思。可既被告,不能罢了,便拿住道庵,一顿申斥,判了三十日镣铐,交町内监管。

道庵戴了镣铐回了自己宅,那时贺酒上头、烂醉而归,早早戴铐昏睡。醒来要起,才初次觉出手上戴了锁,先诧:“谁搞这恶作剧?”随即悟道:“这下糟了!”可仍似未全嚼透——被拽去役所朦胧记得,申斥却全忘了。听男佣国公细说始末,才“原来如此”,悔恨地望着那镣铐。

此处又有一桩镣铐的不便。镣铐这物,大抵暗地托役人换个松的,回家便能自由启合,是常例。想出门玩耍,卸了镣铐自在去;遇传呼或捕快来查,戴上给人看便好。先生却因醉,竟未办这手续,役所也鬼使神差给他手上了寻常死铐,便极不活络。

五人组来探,惊不小。照例想悄悄托役人换松铐,偏道庵本人执拗摇头:“俺顶讨厌那个,那种拍马屁不合俺性,这样便好,别管。”这般老实守三十日镣铐,蠢也蠢到份上;可醉上加倔、说倔便没完的先生,只得暂且由他。

道庵这般为无聊的意气戴着镣铐,那不自由无以喻。

早知,听五人组的话便好——心里虽悔,人一慰,便大不平、拿意气硬撑,什么“这点事算什么”地放厥词遮掩。

拿意气撑着,从喝酒到吃饭,桩桩件件都劳国公伺候,委实不易。本人苦,病家的人更苦。

两三日过去,道庵稍惯,依旧戴铐让人灌酒,乘势连骂鳅八。

正此时,道庵处来了一位飘然稀客。稀客是谁?宇治山田的米友。

此际米友现于道庵先生处,不知是否得时。可既来,没法。本约好与与八同来,却似一人抢了先。

“您好。”米友尴尬地坐到先生前。这人一条腿不好,跪也不利落,取了个跪坐与盘腿折中的极局促坐法。

“哟,来了个怪人。”道庵也戴铐、极局促地,劈头瞪住米友。

“先生,久疏问候了。”难得,米友穿了件虽是木棉、却是新裁带袖的衣裳——许是出于与八的好意。

此处道庵与米友有一别后的问答。道庵问得道庵,米友答得米友,颇珍奇的问答,倒还无事。

“友哥,实说,俺也遭了大罪。”道庵末了,吐出不像道庵的软话,米友觉怪。怪的不止此——话间,道庵总不抬双手的姿势蹊跷,细看手下,似上了锁、套着金环,更诧,便问:“先生,那手究竟怎么了?”

“这个?”道庵高擎戴铐的手示米友,早等着般舔唇:“米友,听好。”先铺垫,便滔滔把滑稽鼓乐与水枪之事,对米友和盘托出。

这于道庵确是失策。这等事原样说与听,对象实糟。米友那般单纯汉在前,说这等煽动性事,本该多思;道庵却上了兴头,反给那事添色加艳、半当趣地鼓吹,说自己因此落三十日镣铐,鳅八却毫未问罪、大得意,气死人——撩得急性子的米友心里渐渐起浪。

“耍弄人!”米友这般愤慨的脸色可笑,道庵得意,越发添薪:“全在耍弄。俺是穷人一边,直说便是今世的佐仓宗五郎,那佐仓宗五郎这般戴了镣铐,鳅公之流却大摇大摆,这世道,便是昏天黑地。”

道庵先生这宗五郎派头也颇自得;可总之,一听道理,兼米友自尾上山隐冈捡回命来,便至少推服此人为大善士之一,所以任他多有钱、说是于国有用,听其大举买拆人居、扩外宅,那旁若无人也由不得人不憎。

翌日,米友上了道庵宅屋顶的望楼看。原来,果如所说,道庵宅后左右,被惊眼的新筑屋与庭围个密实。不知何仇,先生动肝火也难怪,米友也颔之。

鳅八究竟何人,米友瞪那高楼,彼时套窗却关得死。想是自那场乱后,道庵到底被镣铐交町内监管,鳅八那边也睡不安稳、稍在谨省。

米友倒不因他有钱特憎,也不因他身分高特惧。恩怨皆无的鳅八,偏一想到是虐待恩人道庵、至戴镣铐的鳅八,便无端恨得不行。

道庵与鳅八顶牛,真为业火,还是半当趣,米友不知。尤其米友被他撩拨,分明是半当趣里带八分趣,米友却照单全收,一憎便真憎,麻烦。

米友立在望楼上,只差没说“鳅八这张脸,是何尊容,也要一睹”,正无他念,不知怎的,方才关死的套窗“唰”地开了。

米友“哈”地望那开户处。心盼的鳅八,莫非幸而露了面?不,错了——开窗的是个十五六岁可爱的小丫鬟。

“咦。”那女孩开户刹那望见道庵宅屋顶,眼落在望楼上的米友。见米友圆眼僵立,女孩吃了一惊,稍退。

旋即隐在稍开的户影后,又定定望米友的脸,忽“哦呵呵呵”笑起——是小姑娘觉着好玩的笑,终至捧腹:“喂,阿鹤,快来,快来呀!”“怎么了,阿鹤——哦,小鹤。”“看那,看那儿。”“哎呀。”“那是人呢,是猴呢?”“那是人呗。”“看那张脸。”“好怕人。”“可也有可爱处不是?”“是孩儿吧。”“倒像个小老头儿。”“那是,正盯着咱呢,莫不是在瞪咱?”“怕人。”“不怕,孩儿罢了。”小丫鬟两个聚三个聚,连别的女佣雇工也渐围来,指米友的脸叽喳——都入了米友耳。

“喂,那头嘀咕什么,是说俺们?”米友尖声喝。被他一喝,女佣们寒毛直竖,关死套窗——米友倒因之泄了劲、没吵成,幸甚。

稍后自望楼下来的米友,被道庵高声唤,去一看,道庵照例戴铐端坐,却对米友说:有空便跑趟日本桥替俺办差可好?米友立应。于是依道庵嘱咐,米友往日本桥本町的药材批发商办药料。

该办的药料,道庵口授米友写下。又于所需银钱外,给米友些许零花,说你久未到江户,趁便尽管游玩;日头落前回便好,只管磨蹭。这差使,再便当不过。

米友领命,把包袱结在颈后,穿了新裁带袖的棒条纹衣裳,离了长者町宅。本是要差便差,如得了恩假,米友便想把正事搁后,回来时绕本町办药料。

去哪儿?虽请了假,米友却还没谱。总之久未到江户,想挨户拜个晚年;可那般非去不可的礼数之处,一家也无。

无心走着,到了佐久间町一带。此处米友想起去年,被那促狭年轻主人忠作当跑腿使唤、愤而逃出。那女主人该在甲府,那促狭少爷不知怎样——可恶的货,至今这么想走过。

既而到昌平桥附近,想起贫民结党之乱,自己也糊里糊涂随了人流;昌平桥也无谓渡过,仍无目的向柳原堤去时,想起被个怪女拦住、那女拾了他掉的钱包还他;那女的老板相模屋,在本所钟撞堂,是个暗娼鸨母,甚是热心,曾照应俺一时。既受恩照应,到江户不来拜望,于义不合。今日便去那家走走——本所钟撞堂的相模屋。米友打定了。

空手去不便,想带点手信,米友也颇讲礼数,正左右看买什么,过了柳原,到了近两国处。

“两国!”米友觉全身沁出冷汗般,缩了身。两国于米友,非好记忆之地。非但非好记忆,一到此处便莫名袭来一阵说不得的厌恶。

近两国,米友阵阵不快、不堪忍受,不只因前在此处曾扮印度人、欺人又自欺、良心羞耻的记忆被唤起。

到此便想起阿君,甲州留下的阿君面影,强力压上米友心头,于是“唔——”咬牙僵立。

“唔——”今到此,比平素更烈,咬牙哼呜、浑身打颤。

“都怪能登守那厮,是他荡了阿君,那女才落得那般。什么管家,什么殿下!”米友近乎旁人可闻地哼着自语。一想阿君,米友必恨能登守。以为无辜阿君被荡、作玩物,便是可憎的驹井能登守。

大名殿下之流,仗权势荣耀,常弄年轻女子贞操,恰到好处便甩开——米友如今深信不疑。阿君甘落毒手、作玩物还洋洋自得的可怜,想来便气,想一脚踹翻。

米友一想阿君,便怒不可遏,那怒直泼向能登守。恨能登守之心,滔滔汇入恨一切大名殿下这族类乱行之心。回思此事,米友悔离甲州时怎没打死驹井能登守,咬得牙响;想若打死能登守,也惊醒阿君,直跺脚。

米友脑里,至今只当阿君被能登守作践个够、还得意着;提间之山时代便嫌出口,那“体面夫人”作派,想来便业火中烧。

米友原非褊急,却不曾偏狭;如今心渐被一寸寸诅咒蚀去,于米友是重不幸,而把这般单纯汉逼上一意诅咒之途,于被恨者亦颇危险。

米友僵立哼呜、咬牙自语,引得路人诧,终至周遭一两人立看,他才觉:“记着你们!”咬牙,匆匆穿人丛、目不斜视过两国桥——那步态,非可笑,确是骇人。

“那是谁啊?”过路人皆回头送米友背影,步履好不平稳。

第十一章

米友过了两国桥,一头撞上回向院,往右一拐,上了竖川通,没走几步便到了相生町河岸二丁目那座箱惣家的门前。看光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那时节,这里又是闹鬼又是显灵,谁也不敢住人;如今却分明住进了人家,而且整治得一副商人气派,俨然是哪一位有身份者的别业。旁的倒也没怎么变,米友正要从门前径直走过去,冷不防——

“呀,大叔来了,会使枪的大叔来了!”

呼啦啦围到米友身边的,是些在河岸玩耍的孩童。这都是米友在此看家那时候混熟了的孩子。他看家那阵子,身边简直成了这帮孩子的俱乐部。孩子们万没料到会在此地撞见米友,顿时哇啦哇啦聚拢过来:

“大叔,会使枪的大叔,你去哪儿啦?”

“唔,俺出门走了一趟。”

“可真够久的,怎么不早点回来?”

“那边事儿忙。”

“差事办完了吗,大叔再跟我们玩会儿呗。”

“唔。”

“大叔在的时候,咱们都进这屋里玩过,如今谁也进不去了。”

“是吗。”

“大叔回来了,咱们也能进屋里玩了吧?”

“那可不成。”

“为什么?”

“这儿已不是俺们的家了。”

“大叔的家在哪儿?”

“俺们的家呀,在下谷那边。”

“好远哪,你搬近点儿来住嘛。”

“唔。”

“大叔,你没把枪带来吗?”

“唔。”

“带来多好。大伙儿,都认得这大叔吧,个头虽矮,枪使得可好哩。”

“哪能不认得。连我家的阿胤也说过,就是用枪把这屋里来的那个浪人给撵跑的,对吧大叔?”

“唔。”

“真了不起,大叔瞧着像孩子,可人家说你压根不是孩子呢,我妈也这么讲。”

“说的是,大叔个头矮,是有几分可爱,可那是因为上了年纪。大叔,你多大啦,告诉我嘛。”

“唔。”

“大叔要是再带着枪来给这儿看门就好啦,那样咱每天都能来玩。”

“俺呐,就盼着大叔来了教我枪法,好歹也成个使枪的名手。”

米友被这帮孩子围住,听他们七嘴八舌。孩子们牢牢记得米友,连他们的爹娘至今还拿米友当谈资,从话里也听得出来。所以米友并不把这些孩子当路人。忽然间,近处“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哇”的一声孩童哭喊。

“不得了啦,金家老三掉井里啦!”

“哎呀,金家老三掉进井里去了!”

方才还围着米友的孩子们,顿时变了脸色叫起来,全挤到靠近河岸那口辘轳井的井台边。

方才那声响也罢,孩子的哭声也罢,都明明白白——确确实实,刚刚就在这口井里掉进了一个孩子,绝无怀疑的余地。

米友见状,一把扯下系在脖颈后的包袱布,立刻扑到井台边。等扑到井台时,那身新做好的条纹衣裳早已甩脱,赤条条一丝不挂了。刚一赤身,便将辘轳井的吊绳一端高高吊起,把吊桶牢牢卡在轮上,随即顺着那绳,笔直地垂向井底。

这般分开写来,仿佛中间颇费了些时光,可那一刻米友的身手,实在敏捷得惊人。甩掉脖颈后的包袱布时,他已探头往井里瞧;探头往井里瞧时,已甩脱了新做的条纹衣裳,赤条条一丝不挂;赤身时,已把吊绳高高吊起;吊绳吊起时,早已顺着那一根竖线直坠井底——几乎是叫人目不暇接的快动作。

邻近的爹娘们脸色发青地赶到井台边,正乱哄哄地叫着“梯子呢”“绳子呢”“谁下去”“叫他下去”的当口,井底传来米友一声大喊:

“不要紧,孩子还活着,活着呢,别担心,把那绳子拽上来!”

这一声,众人才头一回知道,竟不知是谁已经下去救人了。于是邻近的爷们娘们倾巢而出,“哎哟嗨哟”地往上拽井绳,像戏台上探出的机关一般升上来的,正是把个约莫五岁的男娃夹在腋下、满身水淋淋的米友。那孩子嗓门都哭哑了。哭,正证明性命无恙,那像是孩子母亲的女人扑上来,近乎从米友手里夺过孩子抱起:

“三公,哎呀你,可算捡回一条命,可算捡回一条命!”

说实在的,万幸得很,不过是脸颊蹭破了一点点皮,落井的姿势巧,虽说多少灌了些水,可一眼便知性命无忧。

“掉进这井里,竟能捡回命,真是水天宫神明的庇佑啊。”

邻近的爹娘们,一面庆贺孩子平安,一面喝斥自家孩子在险处玩耍,井台边简直闹得像开了锅。

“真是水天宫神明的庇佑没错。”

顶不要脸的,要数米友了。许是因为米友个头矮,被孩子错认了;又许是众人惊惶之中乱了方寸、昏了头,竟没有一个人想起向米友道谢,只顾一迭声地赞那水天宫神明。

母亲从米友手里夺过孩子,抱回自家去了。看热闹的簇拥在后,喧嚷不休。井台稍远处,只米友独自一人拿着手巾擦身,可依旧没谁说一句“辛苦了”“受累了”。米友苦笑着披上衣裳、系上带子,这才——

“啊!”

连米友也不由得合不拢嘴的,是系在脖颈后的那包袱布,不知何时竟不见了。

不止包袱布不见,连装在钱袋里的小钱也不翼而飞。

那包袱布里头,装着的正是道庵托他去采买药材的银钱。

米友气也不气,只披着衣裳一味苦笑。

这种情形下偷米友的东西,比趁火打劫还要恶劣。不过,那偷儿大约也只是见东西随手扔在路边,便顺手捞了去,料想不是明知是米友丢下的物事而特意偷的。

再说,那些只顾赞水天宫、对米友连句客气话都没有的孩子爹娘以及邻近众人,也决非存心轻慢米友,无非是惊喜欢腾、昏了头,才会这般,这一点无可置疑。

桩桩件件都滑稽得可笑,连米友也气不起来、想打架又没对手,披上衣裳系好带子,拾起拐杖,从井台边一径走了。

待米友一走,那掉井孩子的爹娘和邻近的人,又三五成群地折回井台边。

那是因为好容易才想起米友的恩情、觉着该去道谢,被一众孩子点破了,这才折回来的。然而等这些人回转时,要紧的米友早已不在井边,附近也寻不见半个人影。

这下轮到这些人合不拢嘴了。嘴里不住地说着“实在太对不住”,又嘟囔抱怨、又喝斥孩子,末了从孩子们口中证实了:此人原是早先在这箱惣家看门、挥枪撵跑过侍者的那个大叔,便说定要另去登门道谢;可如今那人究竟在哪儿,孩子们的话里半点头绪也摸不着。

“大叔说,出门走了一阵子,如今好像住在下谷那边,对吧,阿政?”

孩子们关于米友的见识,到此也就再掏不出来了。

在这之前,听见骚动,从箱惣家了望窗竹帘的里头,立着个往外张望的姑娘。那是米友从井里上来、披衣系带的时节。

这姑娘那时才从里屋出来,对骚乱一无所知。瞧着像是有人掉进了井,可那时井台的喧闹已移到长屋后巷去了,井台上只剩米友一人背对着、系着衣带,所以起初她并没怎么放在心上。这当口,长屋那边又三五成群地有人折回,井台上那独自背身穿衣系带的小个子男人,已一径迈步走了。小个子刚一迈步,帘中张望的姑娘便——

“咦?”

吃了一惊。待要再定睛细看时——

“阿松小姐,阿松小姐。”

里屋传来呼唤声。

“来啦。”

正要往门外奔的姑娘,回过了头。这姑娘,便是阿松。

第十二章

“阿君小姐。”

阿松走进来时,阿君正呆呆地出神。即便阿君这般怀着无着落的心事、沉溺在愁思里,阿松依旧是一副对什么都不挂怀的明朗面孔,说道:

“我方才,遇见了个稀奇的人,准没错,我想就是他。”

“那是谁?”

阿君也被阿松明朗的语调带了进去,露出美丽的笑颜。

“你猜猜看。”

“是谁呢?”

“您最好的朋友。”

“我最好的朋友?”

阿君说着,微微蹙起了秀眉。无论是好是坏,抛开这阿松,自己本是个连个像样的朋友也没有的人,听阿松这话,倒像是颇为诧异。

“我直说吧,我方才,遇见了米友先生。”

“那位朋友?”

“是。”

“在哪儿?”

“就那儿,在咱这屋子正前头的那口井边站着。”

“他,是来探望我的吗?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那也就好了。”

阿君像是松了口气,舒了口气。说“那也就好了”,像是深信米友是来探望自己才到这儿来的;阿松倒觉得她可怜,便说:

“可说真的,到底是不是米友先生,我也拿不准,只是我亲眼瞧着,绝不会错。”

“那么,并不是您替我传话引见的了?不是他来探望我了?”

“什么用意,我全然摸不着头脑。等我觉出是他时,那人早已从井台边不见了影。”

“那,他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我这边千真万确是米友先生没错,可他那边连我的身影都没看一眼,背着身。等我‘啊’的一转念,人已不知去了哪儿,连搭话的空当都没有。”

“哎呀,到底是怎的。”

“说真的,我也觉得蹊跷,生怕是自己看走了眼,过后出去问了邻近的人,越问越像是米友先生没错,实在叫人想不通。”

“那人气象有些古怪,许是碰上了什么不称心的事才走的,再不然,莫不是长得像的生人?”

阿君试着否认,可那否认不掉的疑窦,反倒越沉越深。

阿君被寄养在这屋子里的事,起先出入的人谁也不知。然而,在这儿久住、如同食客一般的人里头,自然瞒不住。这些人便把阿君当了话题,借着由头,总想偷眼瞧瞧阿君。

虽说是食客,这帮人却都是好意上头有点脾气的角色,倒也不至于那般无礼。可两个人三个人一照面,话题总要滑到这上头去,也是没法子的事。总之,那“究竟是个什么人”,是话题的中心。

说是老妇的女儿吧,可全然不对路数;既非老妇的女儿,也非亲戚,分明是哪家有身份者的所有物,只因另有隐情才托付代管——这一点,众人倒是一致认定。

有一日,这儿来了两三个浪人打扮的人。其中,能看见曾关在甲府牢里的南条和五十岚两人的身影。

“啊,南条认得那人,逼问南条准能问出来。”

于是聚拢的人便说:

“南条兄,问你准能明白,大伙儿一致认定——那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座中一人发问。南条故意做出凶巴巴的眼神,摇着头:

“不知道,在下对女人家的事,一概不通。”

“撒谎,你分明知道,大伙儿都认定是你领来、托付给老妇殿下的。”

“这种认定,无聊得很。”

“别这么说,坦白了吧,情状自会酌情宽恕。”

“坦白不坦白,干在下何事?何处有怎样的女子、是怎样情形,在下全然陌生,倒想从诸位口中听听。”

“这家伙,软硬不吃,上拷问!”

“纵然上拷问,也是不知、不晓。”

这般说着,众人放声大笑。虽是大笑,却终究问不出半分要害。然而满座的人,认定这确是南条明知故昧,和别的事不同,明知却装不知,罪过深重,众人便恨上了南条。好,那便由咱们亲手去查个水落石出,给南条一点颜色瞧瞧——也有人这般愤愤。

“诸位也无须这般死缠着逼问在下,既有心愿,大可径直去冲本人问个明白。若对方有主,自是不得已;若无主,便看诸位的本事了。再若想使那‘射将先射马’的兵法,便请抢在在下前头,去把老妇殿下说动——那才是杀手锏。”

南条虽惹了众怒,却这般摆出威风说了。

“总之,这般养着,怪可惜的。”

于是,阿君的事,便成了聚在这屋里的年轻浪士们闲谈的话柄。

然而,光这般还压不住阵脚时,这帮人里有个爱逗乐的,作了牺牲品——大伙儿推举他,说“这人就算说走了嘴,挨老妇斥责也轻些”,有一回,他竟壮起胆子,当场去问了老妇。

“那个,斗胆问一句,里屋那位年轻妇人,究竟是有主儿的夫人,还是没主儿的夫人……”

他揩着额上的汗这般说时,老妇果然沉下脸,一言不发,只盯着他的脸。

好容易开了口,却被老妇这般默然盯着,第二句话便接不上了,结结巴巴。

“那又怎样?”

老妇存心刁难地逼问。

“那个,那个,我代表大伙儿……”

代表大伙儿,原是多此一举。好容易自己被推作牺牲、也甘愿牺牲地开了口,被老妇一烤,便脆生生吐了实情、把罪过推给大伙儿,这态度委实难看。

“大伙儿是哪一位?”

“大伙儿便是鄙人这伙。”

“此话怎讲?”

那男的苦着脸,冷汗涔涔地淌。

“你且去对那大伙儿说:若想要她做老婆,且先挣到三千石的身分再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究是何意,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只惶恐地退了下去,逃回大伙儿堆里。

所谓大伙儿的这帮人,捉住逃回来的他,好一顿推搡。

“代表大伙儿”这话,于武士而言实在窝囊,于是没叫他切腹谢罪,只罚他自掏腰包请了茶点,此外,还逼得他自己跑这一趟差事。

可另一方面,对老妇这话,也并非无人心怀不满。说“若想要老婆,先挣到三千石”,分明是冲咱们说的话,有人便道:“老妇这话里头,分明把咱们视作三千石以下的人。不才虽陋,咱们怀抱大志、离乡奔走的目的,本不在三千、一万这类数目。既知此意还来照拂咱们的老妇,嘴里却几乎明说‘有本事先挣个三千石’,实在叫人委屈。”也有人劝道:

“哼,老妇殿下说三千石,未必是这个意思,定是另有所指。”

因了这三千石的含义说不透,争论便沸沸扬扬起来,其后拿阿君便唤作“三千石的美人”——这屋里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竟就这么叫开了。

三千石的美人。这般半带天真地当闲话谈着还好;可若这班血气方刚的人里,真冒出个动了真情的,怕也未必不危险。只要老妇的威严镇得住、食客们还顾些体面,便还好;可若闯出个连践踏体面也不知悔的无法之徒,那便未必能说危险不存在了。

过了两三天,阿松告了假,备了些像样的土产之类,去长者町拜访道庵先生。

那时节,前些日子的手铐已到期,敞着手喝酒。一扯到米友的事,道庵便说:那家伙是个古怪家伙,前些日子打发他去买药,回来说半道上把药钱弄丢了,或是被人拿了去,垂头丧气得很,我便说用不着这般泄气,也没骂他,他却怜惜我似的,自个儿走了。至于去向,我没细问,只仿佛听他念叨过本所的撞钟堂什么的。

阿松本指望道庵先生知道米友的下落,仗着这点来问,却不料落了空;可听说近日内总有音信,便稍放宽了心,踏上了归途。阿松正要出道庵先生宅邸的大门,迎面撞上——

“哟,这不是阿松吗?”

“伯母。”

遇上了个不妙的人。这便是阿松唯一的伯母阿泷。虽是仅存的一位伯母,却决不是个对阿松有用的伯母。从前既没用处,往后瞧她那身打扮、那副面相,也分明不是个能有用的伯母。

“怎么了,哎呀你,真稀奇,竟在这种地方。”

“久疏问候了。”

“什么久疏,你既在附近,便该来我那儿露个脸才是,犯不着这般怠慢亲戚。纵然我落魄了,也犯不着这般小瞧我。”

“并非那个意思……”

“罢了,这种地方说什么也是白搭,随我来我家,还住佐久间町,跟这儿一步路。我也是为找这屋里的先生有事才来,既撞见你,便算办完了,来,一道回去,往后搅和不清的因由也有,来,回去吧。”

伯母阿泷,竟要先自折返,把阿松领回自己家。从她说话的口气、从她那做派看,比从前似乎又落了一截,阿松只觉难堪得紧。

“多承好意,伯母,今日我有急事在身,明日定当专程登门打扰。”

“说这些不管用,你如今已学会甩脱我这伯母了,我可不敢大意。就因为你逃了,叫我不知遭了多少灾,今日你说了逃,我也不会放你走。”

“伯母,什么逃不逃的,哪有的事。”

“哪能没有,从京都逃出来的不就是你?再说你,不是也说辗转各地游走吗?可你一回也没给我捎个信,来了这边,偏在别人家进出,近在咫尺的我这儿,却连正眼也不瞧,真真没比你更薄情的人了。”

“可伯母,今日实在来不了。”

阿松的话意外地硬,阿泷也有些畏缩:

“怎么来不了?”

“今日,是向主人告了假才出来的,须得在时限前回去。”

“主人?你在哪儿帮佣,主人是位怎样的先生?”

“是。那个……”

阿松踌躇着,对这伯母,该不该说出自己如今的住处。可转念一想,不说只怕她更纠缠,便一横心,说了出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