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黑业白业之卷)

本卷目录(共 20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第一章

机龙之助独自仰面躺在八幡村小泉家的藏身之处,听着雨声。他听着雨,等阿银小姐回来。阿银小姐昨天说要悄悄溜去胜沼的亲戚家,便出门去了。今夜她总该回来了,却还不见人影。

阿银小姐一直在苦心筹划,要带机龙之助逃往江户。她说去胜沼,恐怕也并非为了探望亲戚,多半是在为如何逃往江户做准备。

就这样,不得已受着小泉家的庇护,转眼间已过了一个月,到了梅雨连绵的时节。昨天今天都在下雨,天亮天黑都在下雨。机龙之助在这本就阴郁到极点的藏身之所,听着那仿佛要腐烂掉的雨声,仰面躺着。

雨这么下着,便再也称不上“夜雨”那种风雅之物了。机龙之助只是听着雨声,却不知道只要迈出一步门外,四周的溪谷与小水流都已泛滥,水漫进了田里、地里,甚至漫到了自己身下睡铺的檐廊底下。

入梅之前,花也曾开过,树叶也曾青翠,原野山间也曾有鸟鸣的时节,可那些都没看见,便进入了雨的时节,只有雨声入耳。

机龙之助与阿银小姐之间,是一段莫名其妙的关系。那或许是一段浓烈的恋情,又像是自暴自弃与自暴自弃之间可怕的相互撞击,带着血淋淋、脓汪汪、炽热而骇人的心情,一路纠缠到这里,彼此糊作一团、烂作一处,黏黏糊糊地绞缠上来。两人之间既无光明,也无前途。

如今与阿银小姐暂别片刻,这样听着雨,机龙之助的心也寂寞起来。这人心里一寂寞,可不像世人那样生出向道之心。他猛地腾起一股烦躁,伸手把枕边扔着的刀拽过来,霍地坐起身。照例是一张苍白的脸。机龙之助拽过来的这把刀,是他在神尾主膳下宅时得来的手柄山正繁之刀。他又把刀凑近灯火上瞧了瞧,却也没打算怎样,只是茫然重新坐好,把刀搁在膝上罢了。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人声喧闹起来。

“危险呐,堤坝危险呐。”

有人这么喊。

“老爷,听说笛吹川的堤坝也危险,山水也来势汹汹,水车小屋眼看要漂起来了,原先的木料差不多全被冲走了,这会儿山水要是轰地一下子涌出来,可就不得了啦,今夜谁也睡不成觉。”

这般急急忙忙来报信的,像是个小户庄稼汉。机龙之助心想,发洪水还嫌早了些,可这般下法,也不知会怎样。

笛吹川虽说离此稍远,但汇入它的溪谷与小水流的水势,绝不容小觑,这一点机龙之助并非推量不到。

尤其山国的发水,是伴着几乎掩耳不及的疾风迅雷之势而来的,这话他也不是没听说过。虽说不幸只当它是个山国,可机龙之助对这带地形毫无观测的余地,究竟水会在哪边冲起来、朝哪边涌来,他并没有完全吃准。白刃临头与天灾降临,都无从预先测度。此刻机龙之助在外头听到了发水的危险,随之想起自己的处境,原也是理所当然。然而,那也不过是想想自己的处境罢了,不过是盲目地想了想罢了。他明明该清楚,此刻拽过来的这把手柄山正繁之刀,对那处境派不上半点用场。这时外头殷殷地敲响了半钟。人们叫骂喧哗的声音越发嘈杂。想必是许多披蓑戴笠的庄稼汉,拿着家伙去分头警戒水情了。这小泉家堪称村子的中心,那些庄稼汉似乎都先聚到这儿,各就各位。机龙之助一目了然:这家里人人都起来了,听那些庄稼汉的调度、支起灶台烧水之类,上上下下乱作一团;可没人到机龙之助跟前来露面,既没人来说搭把手,也没人来劝“您别操心”。近来这两人,在小泉家谁心里都近乎想不起,遇着这等急事,更是少有瓜葛的寄居客了。

“这水把阿银拦在了路上,所以回不来,这么说来……”

机龙之助这才顾念起阿银小姐。

外头的喧闹越来越大,莫非是错觉,连轰轰的水声仿佛都听得见了。机龙之助把刀放下站起身,拉开隔扇走到檐廊,把雨窗稍稍推开一点向外看。可即便向外看了,这人眼里与屋内并无二致,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外头雨下得哗哗作响。风似乎不大,可不知哪座深山里,绝非听不见海啸般的声响。近处一带,仿佛整个变成了一面大湖,蓄满了水,其间高挑的提灯与火把左右乱飞,恰如战场光景。这般战场般的光景虽无从久看,那彼此叫骂的声音却清楚地传到机龙之助耳中。

听着、想象着那喧闹的人声与不安的光景,也只是空自焦心罢了。

机龙之助把雨窗关严,又回到原先的地方。这发水教人在意,阿银的归途也教人在意,却毫无办法。机龙之助独自取出被褥,粗鲁地铺开躺下。外头半钟声不绝于耳,屋内却尽管还早,已有一两只蚊子出来,在耳边嗡嗡叫。他一掌“啪”地拍下打落,迷迷糊糊地挨近了枕头。

可是,外头那般喧闹,此刻全村的狗和鸡都扯开嗓子哭叫起来。人与牲畜都睡不得的这一夜,机龙之助也安安稳稳睡不成。他不过只是躺下,想对外头的喧闹听之任之罢了。

这东山梨一带,可以说整个就是笛吹川的河谷,这一点机龙之助也很清楚。三面翻倒涌来的水,漫回这河谷时的可怕,对颇知峡东地理的机龙之助来说,并非不能理解。

然而到了这会儿,机龙之助与其说惧怕天灾降临,不如说被一种空想攫住:山张大嘴裂开,我、人、家、兽,统统被轰隆隆冲走,倒也有趣。反倒觉得外头的喧闹痛快起来。外头的喧闹也渐听惯时,机龙之助沉入了梦乡。

“喂,客官。”

机龙之助睡去时分,谁在外头喊了一声。

“喂,客官。”

若来探望,本该更早些、趁人还没睡时来才是;纵然是个食客,先前一直撂下他一人不管,好容易刚睡着就来叫醒,要说不通人情,也不能说不通人情。

“啊,谁?”

将睡未睡的机龙之助,被那声音立刻唤醒。

“请您当心,今夜可是凶险。”

“凶险什么?”

“水都涨成这样了,山水要是轰地涌出来可就凶险,请您到本家那边去吧,我们正候着您呢。”

“那是劳你费心了。”

“请您这就来吧。”

撂下这话,那人便走了。看样子十分慌张,在屋外只说了这么几句,连回话都没好好听,便折返而去。

机龙之助却并不起意要依言去本家避难的念头。他连重新坐起都嫌麻烦,只消把方才被搅破的梦重新接上,倒不用多费工夫;可全村人惶惶一夜,机龙之助这一觉,终究没能长久。

忽然近处响起一片惊叫,接着像落雷般一声巨响,房屋与榻榻米同时震动,他这才惊觉,伸手去摸枕边的刀与胁差,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且手感空落落的。

“水!”

水正爬过榻榻米。

他抱起刀与胁差站起时,水已一时冲破门、隔扇与拉门,如瀑布般乱闯进这寝室。

一瞬间,便看不见被那水推倒的机龙之助的身影。

山水的势头与迅雷的势头一般无二。一瞬间连掩耳的间隙都没有。

这屋子正对着从后山直扑而来的水,外头咔嚓咔嚓地撕裂它的一部分,其余的水已漫过了檐廊。水漫过檐廊时,除非整座屋子漂起,否则不会罢休。这水不是慢吞吞从远处涌来的水,而是一下子轰然压来的水,所以地基的腰身也一时碎裂,碎裂处只管被推了又推,屋子便摇摇晃晃地动起来,漂走了。

四下是滔滔浊流。高处高挑的提灯与火把如星散落,人的怒号穿透耳膜。

“救命!”

惨叫响起,

“喂——”

也自有应答之声,可究竟在哪呼救、在哪应答,全然无从分辨。

本该在天黑前就避难净尽的,却仍有逃漏的人,这边屋顶上、那边树枝上,接连响起惨叫。许多房屋与小屋,眼看着动起来,缓缓漂去。

其中一处屋顶的木板,此刻从里头被撞破,现出身形的,正是曾被水吞没的机龙之助。撞破搏风板的机龙之助,像是爬上了屋顶。只是刀与胁差似乎还用下绪牢牢系在腰带上。爬上屋顶,他攀住了长着菖蒲的屋脊。在那儿舒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一带在流血,大约是某种缘故受了伤。手脚与浑身阵阵作痛,可此刻伤在何处、伤了多少,他并不知道。

不管怎样,攀住屋脊的机龙之助在那儿舒了口气,摸了摸脸,知道伤势不算要紧,只把浸在水里的身子抖了一抖。四周光景究竟如何,他全然不知;也看不出要朝何处呼救。只晓得载着自己的这屋子,在缓缓移动。发水的势头虽急,屋子被冲走的势头却并非如此。

接连敲打的半钟声依旧刺耳地响着,可方才远近可闻的呼救声与应答声,到了这会儿已不大听得见了。可恨的是,这当口雨停了的天角破开一角,不知是几日的月亮,月光从那儿漏下,如强盗提灯般照亮了水面。

借着那月光看去,机龙之助攀在屋脊上,竟像舒舒服服地睡着一般。看那被月光照亮的苍白脸色,倒不像睡着,许是勉力爬到这儿,就此断了气也未可知。屋顶就这么漂着停停、停停漂漂,朝笛吹川的本流漂去。

屋顶在洪水中漂荡,却被别的屋子卡住,被大树的树干挡住,被山脚拦住,时而暗下,时而明亮,时而全然不见,极缓地漂去。

第二章

一夜之间,笛吹川沿岸变成了大海。屋子漂走,大树漂走,连木料与家具杂物都漂在浊流中荡去,天就亮了。

人畜究竟受了多大灾害,尚不清楚。两岸的村庄因救助与支灶烧水,接连呈现战场般的景象。

惠林寺的慢心和尚高高挽起法衣的袖子,亲自率先出动,指挥大小云水,喝斥庄稼汉与探视的人,圆脑袋上腾着热气。

云水们与当地庄稼汉合力,往浊流的岸边沉下木框,筑起川仓,干得热火朝天。此处一旦失守,水立刻就会漫向日下部与盐山一带。唯独此处,须拼死守住。虽说平日早有坚固堤防,又经昨夜以来不眠的警戒,可水的破坏力,仿佛在愚弄人的抵抗力。沉下框便浮起,放进木牛便游走,筑好的川仓转瞬被冲走,后头又不断运来土袋、滚来石头,自昨夜起不睡不休地干着近乎无用的力气活。慢心和尚喝斥云水之处,旁边稀奇地蹲着穆克犬,神气得像是个侍者。

此时的穆克犬,已不是逃进庙里时那般瘦削凶恶的穆克犬了。看着大火般干活的人群与涨满的笛吹川洪水,它自己也有了精神,竖起尾巴摆动着,不时像催促什么似的仰望着慢心和尚的脸。

“和尚师父,若有什么差使,不才的我尽可效劳。”穆克犬仿佛在等和尚给自己下命令。

其间这狗认出了什么,立在岸边,目光死死盯住水流的某处。

正在堤防上督工的慢心和尚,连同云水与庄稼汉们,

“啊,那狗怎么了,游进这水里去了!”

连干着活的人也一时停手,咋舌观望,只见一头黑狗如射箭般朝滔滔浊流正中游去。不言自明,那是穆克犬。

穆克此番为何冒这等险,谁也揣摩不透。它在浊流中游去的目标,看来正是此刻正从中流漂走的一间破屋的屋顶。

它斜着朝草屋顶漂去的方向,时而几乎上半身现于浊流之中,竖尾破浪而行;时而全身隐没,只剩脑袋露在水面;时而又身首皆没,仿佛溺了水,随即又倏地昂起大脸浮出水面,依旧全速追那屋顶而去。待它追上漂走的屋顶时,与守堤的人们已相距甚远,穆克犬的身影隐到屋顶背后,看不见了。然而屋顶依旧浮浮沉沉,被冲往下游,也渐渐远得几乎离开眼界。自然,游抵屋顶、隐到屋顶背后之后的穆克犬,连那脑袋也再没在水面出现。

沿岸观望的人们,以那狗为中心,议论纷纷。有人说,那狗是去救人了;也有人说,它不过是见了水按捺不住兴致,自己跳了进去。不管怎样,跳进这水中实属无谋,正是畜生的浅薄,白白送了一条狗的命,云云。慢心和尚听着这些议论,说了这样的话:

“从前,淡路国岩屋浦八幡宫的别当有一头猛犬,别当去泉州界时,总带着那狗同去。那狗一去,当地的狗们便畏缩不敢动弹。那猛犬有时会独自渡海去界。狗身如何独自渡海?且说它先到海岸放出木头看看,见那木头朝界的方向漂去,狗便知是的好潮时,拉出一块自己能骑的木板骑上去;于是潮势咕咕咕地越过淡路的濑户,一口气把狗载着连同木板送到泉州的界。狗便从板上下来抖抖身子,在泉州的界上岸。被这潮流卷住的船,即便张帆也力不能及,径直被一方扯了去。既有这般急流,势头极猛,狗却深谙此理,先放木看潮时,再扎筏骑上去,岂不令人佩服?自那以后,这潮时便被人称作‘别当汐’。”

听来也像是在说:比起你们,狗倒更有思虑、更有勇气,不必担心。

第三章

那是三天后的早晨,在笛吹川洪水大半退去、满目荒凉的岸边,有个女人彷徨着。

她的脸用头巾紧紧包住,又深深扣着斗笠,无从辨认是谁。

她在岸边彷徨,像在急切地寻找什么:时而望着仍浑浊的河流,看有没有什么漂来;时而又细细察看岸边的石子与沙地之间,像在探挖埋没其中的某物。

这女人上岸下坡的举动,外人看来,简直像个疯子。

前头的矶之龟甲桥也被水冲走,只剩桥桩还被水拦着的地方,女人忽有所见似的,捡起近旁一片竹屑,把岸边的水往自己这边拨拢。捞起拨拢的东西一看,原来是个白木的牌位。端详牌位上的字,竟意外地是:

“恶女大姐”

阿银小姐猛地一悸——这女人正是阿银小姐——随即取出纸,包了这牌位揣进怀里,却说:

“这种东西我不要,我不是来找这种东西的。”

说着,把刚揣进怀里的“恶女大姐”牌位又粗鲁地掏出来,举了起来。

“这种东西我不要!”

阿银小姐瞪着水面兀自挺立,忽听得背后一阵脚步声,慌忙

“哎呀?”

惊回首的阿银小姐,

“像是见过的狗。”

像见过的狗也难怪。不知不觉逼近阿银小姐背后的,正是自家、有野村藤原家雇着的使女、阿君所爱的穆克犬——身为那家小姐的阿银小姐见了,断不会认错。惠林寺离此不远,穆克犬出现在这带并不奇怪,可它在三天前那场大水里没溺死、这样安然无恙,才叫奇怪。

阿银小姐自那时随阿君赴驹井家而离家以来,便不知穆克犬的下落。

如今在此偶然相逢,虽觉不可思议,却也难免涌起亲切之心。

“哎呀,你不是穆克么?”

她正说着,才头一回注意到,穆克身后稍远处土堤上,有一个人影。

对阿银小姐来说从未见过的人,却是个盛年、水灵灵的女人,是这带少见的肤质、碎步利落往上提的女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阿银小姐也像被晃了眼似的回看那盛年女人,对方便殷勤地弯腰含笑。阿银小姐也还了一礼。

“穆克呀,穆克呀。”

那盛年女人柔声招呼狗。果然这狗名叫穆克。既知穆克之名,必是与阿君有缘之人——她正这么想,那盛年女人已下得土堤,来到靠近阿银小姐的河岸蛇笼旁。

这盛年女人,阿银小姐虽还不识,她却是阿君原先的太夫元、女杂技班主阿角。在此,穆克犬居中牵线,把阿银小姐与阿角引见了一番。

“恰是前天傍晚的事,我家男人说这发水能逮杂鱼,撤下四手网,就在这时这狗漂了来。吓了一跳细看,这狗竟叼着人的衣物游到了跟前,吓得赶紧叫人来,把那人救起领回家;可究竟是谁家的人,全然不知……幸而气总算喘回来了,这会儿在客栈歇着,却还问不出话来。后来这狗又拉扯着我似的把我拽出门去,我疑心跟在它后头,它竟进了惠林寺。进得惠林寺,里头一片‘哟,黑回来了,黑回来了’,大伙都迎这狗,欢喜得很。随后这狗又把我往河边、往河边领,我疑心莫不是这狗原先的女主人家的女孩掉进河里死了,它领我去看,心里发慌跟着去,却不是阿君,而是得见了您。”

穆克犬从洪水中救起的那人,原是机龙之助——得知此事后狂喜,那是话头稍进之后的事了。

第四章

宇津木兵马怎么也想不通,只当神尾主膳把机龙之助藏了起来。

神尾的宅子里据说三教九流云集,所以其中必定也藏着机龙之助,他深信不疑。

然而,甲府城下的兵马是个破牢之人。无论有罪无罪,他已是那种连脚步都踏不进那座城的人,于是以长禅寺为落脚点,扮作僧人模样,夜夜分心监视神尾的本邸与别宅,暗中窥探。

他想,只要寻见,便擒住神尾主膳,直接逼问;即便砍了神尾抛下也无所谓。神尾于他,是陷害有恩于己的驹井能登守的小人,说他是仇敌的一方也不为过。抱定不惜动非常手段的觉悟去窥探,却探听到近来神尾称病卧床。连那“病”的由来,也探听到是遭狗咬的伤口作祟。

好,去会会那大夫。兵马照例只作个门面僧形,来到神尾宅前,却见门前聚着人。叫人不安的是,那些并非城下之人,而是披蓑戴笠、手持家伙,说像百姓一揆又不免像的人。

“求您了,神尾大人。”

“求您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骂着。

“退下退下,叫你们退下。大人这会儿正病着,日后自有妥当处置,今日就此回去。”

门房这般呵斥,

“求您让我们见大人一面,见着大人,听他给个交代。”

“不听话的东西,硬要这么说对你没好处。”

“您别这么说,给大人通传一声吧,不听回话我们回不去。就算病着,总还能听我们说句话吧,求求神尾大人,把长吉和长太还给我们,为这个,大伙才一齐赶来的。”

“这种人我家主人不认得,去别处找吧。”

“不行啊,别处找也找不着该在的人,我们是受这位大人差遣来的,到今儿整二十天了,还不见回来。”

“这种事不归本宅管,为这点小事,这么大张旗鼓聚众上门,是目无上宪的举动,张扬出去可不止那点事,趁早回去,回去。”

“在您府上也许是小事,可在我们这儿是天大的事。长吉也好长太也好,都有妻小,男人没了,妻儿正哭呢。”

“啰嗦的东西,本府说了不认得这种人。”

“您不懂啊,非得大人亲自才懂,我们要见大人,问个明白:长吉那厮和长太那厮,是死是活。”

“闭嘴,秽多非人的身份。”

“不闭嘴,秽多非人就好,可就算是秽多非人,也不能平白取人性命啊。长吉、长太是杀狗为业,是受人雇来才干这活的,可不是来送命的。”

“对主人无礼,就送交奉行。”

“送交就好,求您给青天的奉行大人说一声,把长吉、长太还我们。只要还了长吉、长太,我们进大牢也认了。”

“好,把你们一个不留全捆了,记着。”

“喂,大伙,他说一个不留全捆了,那可得让他捆个够本。”

“就是,就是,要捆就一块儿捆个够本。”

“虽说要捆,咱也不是柴火麦秆,白挨捆没意思,总得手脚扑腾两下,再让他捆才合算。”

“说得对,趁这工夫大人出来,没准就把长吉、长太还了。来,大伙,一块儿让他捆个够本试试。”

“这群人外的东西,竟敢对武士无礼。”

从门里,涌出许多侍从与足轻。

在那样一个时代,本被剔除出人类部类的种族之人,被教导去站在四民最上位的武士,竟在自家门前被这般喧闹,原是不该有的事。是超出非常的非常。兵马见了,心想必是事出有因。把这类人逼到如此愤怒的神尾所为,不难想见其中确有极大的暴行。

据看客私语,实情如此:神尾主膳在这部落里雇了两个剥皮好手,要他们剥狗皮,却办砸了,让狗逃了。神尾主膳大怒,竟惨无人道地把两人都用枪刺死。这才终于激怒了这部落的人,再三交涉不得要领,今夜便聚众前来,做这最后一搏的谈判。

以秽多非人的身份,但凡对士人之门有这等举动,照理本难博得同情;可看客多半不免觉得:

“那样一来,是这位大人无理,秽多发怒也在理。”

听着的兵马也觉,说得也是,不过为一条狗,就杀两个人,实是没心肝的勾当,在此也更添了对神尾暴行的憎恶。

不久,噼里啪啦石头落了下来。长屋墙的一角、门扇似被砸坏。

“开始了——”

屏息围观的人里,也有捡起石头扔起来的。

接着,秽多们“哇”地一声齐喊,眼看做要冲进宅子,却不是,而是像雪崩般逃了出来;受这势头裹挟,看客也雪崩般慌逃。只见神尾门内许多侍从拔白刃、齐亮刀尖杀了出去,秽多非人们似乎是吓破了胆,一时全溃逃了。齐亮刀尖杀出去的,想必不止神尾的家臣,附近勤番里也来了许多帮手。

秽多之中,被砍的恐怕不止两三个。见了白刃,他们果然丧胆,呼地散逃;杀出去的侍从们却不再追赶,径自退回门内。一度溃散的秽多们又聚成一团,这回却不再说什么,把门前被斩倒的几名伤者抬走,就此不知去向。

总之,这场骚动到此告一段落,可料想他们的怨恨不会就此平息,神尾那边也必不肯就这般吃了秽多非人风情的羞辱便罢。

翌日一问,昨夜的收场果然非同小可。据说,一度从神尾门前退去的他们,聚在荒川岸边,正照料伤者、商议善后,忽有与力同心压来,不分青红皂白噼噼啪啪上了绳。没被套住的,便拼了命四散逃了。

这等传闻竟传到了长禅寺境内,兵马便又急忙扮作那般模样,出门入市。

想更细打听那风闻,到市里一看,三人凑堆便是这话题。归拢起来听,比在长禅寺听到的更惨酷。

据说他们从神尾门前退去后聚在的下饭田村八幡社一带,被踏进门去、噼噼啪啪上绳的人数,有说二十,有说三十,也有人说多过百人。

关于那些被套住者的处置,流传着极凶残的说法。说是一个不剩当场被虐杀,方近实情。总之,不采拘入牢中从容处置的手段,而是在当场拧下头颅、斩断手足,极尽虐杀,把四肢五体抛进荒川的流里——这话被人嚷得纷纷扬扬。兵马觉得确有可能,却也料定神尾身上必生变故,那晚便回盐山的惠林寺歇宿;次日一早动身回甲府再看,却听说昨夜——不如说近天明时——神尾主膳的宅邸被人烧了个干净。兵马为探详情,故意避开僧形,扮作往来徽典馆的勤番子弟模样,独自离了长禅寺。

兵马无意间经过的,照例是那帮破落户得意的酒馆门前。这夜也聚着恋爱胜利者啦、赌局胜利者啦,摆着太平乐。兵马走过时,酒馆的绳暖帘一分,有人吐着“嗝儿”的酒气、叼着牙签出来。那人穿条纹衣,把缩缅的三尺带之类略略做作地束在臀边,在兵马面前迈着醉步,哼起鼻歌。

兵马从后头看去,总觉得是见过的人,连那鼻歌的调子都像听过的。

“哈、哈、哈,不知什么会成福,也不知什么会成错,人世万事塞翁失马,马要骑骑看,人要处一处看呐。”

那一瞬,兵马总算醒悟。这是那回往龙王去时,在田里树上被狗追得狼狈的那男人。

连那男人的名字叫金助,兵马都记得。逮住这男人,想必有趣。

“金助老弟。”

“哎呀,您是哪一位?”

金助回过头,在黑暗里亮起一双狡黠的眼。

“是在下。”

兵马故意不报名,亲热地凑近,

“啊,是铃木府上的二少爷吧,您是上徽典馆的?真用功啊,年少不可不学。”

金助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说这番话,仿佛自己全揣摩明白了;兵马倒觉这样正好,便也将计就计扮成铃木府的二少爷,

“金助老弟,昨夜的火灾,吓坏了吧。”

“哪止吓坏,哪想得到那种地方会刮来一阵红风。”

“你家没受什么伤吧?”

“哎,多谢挂心,我家什么的没伤着,便是有伤,也轮不到我这种人操心。”

“那总归好。”

“铃木府二少爷,不,是辰一郎少爷吧。怎的,听说那徽典馆昨夜的火,火星飞上屋顶,府上大受损毁,可今夜还用功么?”

“没大碍,今夜也打算聚。”

“那敢情好,年少不可不学,像我们这般可就追不上了。这会儿读什么,论语么,孟子么,子曰君子不器,说得妙啊,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您正当志学之年。可像我,三十而立不成,四十腰都酥了,实在不行。不过辰一郎少爷,人光读书可不成,熟读青表纸、成了活字引,也全然不顶用;活字引还罢,成了腐儒可就没人敢碰了。学问须实地活用才有趣。不如偶或弄弄狂歌、都都逸、柳樽之类?弄弄那种,人自然就松快了,才有人情余裕。人从早到晚子曰子曰可受不了,风流是要紧的哟,要不,我略加指点?哈、哈、哈。”

“金助老弟。”

“在。”

“你这便去哪儿?”

“我么,我这便去个清静些的地方,说清静,倒不是出鬼出怪之处,是去古城那边,踯躅崎是神尾主膳大人的下屋敷,我正要上那儿探病去。”

“是么。”

金助连不该说的都说了。兵马无意中听得凑巧。

“哎,铃木府二少爷,昨夕的火灾,您吓着了吧?”

金助又把类似的话重复一遍。

“吓坏了。”

“我也吓坏了,哪想那儿会那么决绝地刮来一阵红风。”

“金助老弟,那究竟是放火,还是失火?”

“放火……哎哟您别开玩笑,这城下,何况是当时如日中天的神尾主膳大人府上,哪个奴才敢放火?必是失火,谁说什么也是失火,谁敢说是放火,把他带来见我。”

“那是自然。那么,神尾大人并一族避到何处了?”

“神尾大人的退居处么,那可不知,便知也只这一句不能说,知道的,大概只我这金助之流……哎哟危险,那是谎话,神尾大人退居踯躅崎下屋敷了哟,哎哟哟,定然无恙,半点伤也没有,谁要说有伤,把他带来见我。”

“在下也想会会那神尾大人,探探病,却不知退居何处。”

“那是自然,他确在踯躅崎无疑,只是眼下谁也绝见不着。那是病啊,早先就病着歇下了,这病好之前,便是支配大人也绝不见。”

“金助老弟,你如何得知?”

“您问如何得知,那地方非我这金助不能懂,那便是金助的价值。”

虽说是醉,金助这话里却有几分了然。兵马越发当他好猎物,

“可是金助老弟,有桩事要托你,能否特别只引我在下一人去见神尾大人?私下里,有非当面说不可的话。”

“哎,那又是何事。可虽承美意,这请求却万万不成,哎,那是。”

“别说那话,引我去见。”

“您说引见,可没那人我怎生引见?”

“什么,神尾大人不在?那说在踯躅崎退居,是谎话?”

“哎,怎的。”

“方才你不是说,神尾大人退居踯躅崎下屋敷么?”

“是说了。”

“那便罢了,在下要见,有非当面说不可之事,这才托你。”

“原来。”

“来,你既去踯躅崎,在下便不去徽典馆了,与你同去踯躅崎,引路。”

“那可难办,您耍这种赖我难办,回去吧,从这便回去吧。”

“金助!”

兵马攥住金助的手腕,猛地拽近。

金助被兵马死死攥住手腕,慌了。

“你、你做什么。”

“带我去踯躅崎。”

“那可不行。”

“为何不行?”

“那可不行。”

“我要见神尾主膳大人。”

这话过于锐利,金助也有些激昂,

“哎呀呀,您这是要把我怎样。哎呀,您可不是铃木府二少爷吧。”

“金助,再无别的眼熟处了?”

“不知。”

“好好想想。”

“不知怎的,放开我,不放可没你好处,那才真要让你受伤。”

金助要挣脱,被兵马轻而易举按倒在地。

“金助。”

“啊疼,这小子,耍什么贫,乳臭未干。”

“金助,疼么?”

“疼!”

“那回往龙王去途中,你被狗追、爬上树,救了你的那桩,忘了?”

“哎、哎!”

“那便是当时在下,什么铃木二少爷,都不是。”

“啊,是么,那回真多承照拂,不知是您,失礼了,求您放开,疼得受不了。”

“金助,你似深知神尾家的底细,在下正要细听,莫瞒,说来。”

“哎,知道的都说,求您放开这处。”

“边这样边说,神尾主膳大人在踯躅崎是不在,先说这个。”

“哎,那是……该在踯躅崎的……”

“若在,这就立刻引我去。”

“怎的,那可不成……”

“不不,听你口风,似深知神尾家内情,敢隐瞒,便如此。”

兵马压上身,把金助掐得吱吱叫。

“啊,疼,脸皮要蹭破了,求您宽恕。”

“早说了便无伤放你,不说便取你命。”

“啊,我说,实是那神尾大人,并不在踯躅崎。”

“那在何处?”

“那可是……”

“直说。”

“啊疼,那便只对您一人说了:神尾大人被生擒了。那晚来放火的厮们,把神尾大人擒了,不知带哪去了。”

“当真?”

“当真。可神尾大人这等身份,被秽多生擒,于一家名声有碍,所以才那般称病躲着。被擒的也不止大人,那位在别宅的阿绢小姐,也被秽多生擒了。去向么,不知,总被带往山外更深的山里去了吧。”

金助这招供是真是假不知,可神尾主膳被仇家生擒,确有可凭之据。

然而,那并非兵马非要究明之事。兵马唯一的愿望,是想知道神尾到底藏没藏机龙之助。不幸的是,那恰是金助全然不知的。兵马之所以失望,正因为只能视作机龙之助并不在神尾宅中。至少,那火灾之夜避难的人里,想不出有机龙之助。

“既是这般,我们可是断了财路了,神尾大人成了没种,往后叫人担忧呐,正想着进山去寻呢。”

金助被扶起,发这般牢骚。

“你如今在何处当差?”

“我么,如今并没在哪处当差,托神尾大人的关照,好歹这般吃喝自便,晃荡闲游,暂且借住踯躅崎下屋敷的一角,住在那儿。”

“如何,引我去那踯躅崎宅子一趟?”

“那敢情好,可您究竟是哪边的人,为何那样打听神尾大人?”

“那些不必问,今夜引我去踯躅崎,让我在你睡处歇一宿。”

“那倒无妨,只是总觉得有些蹊跷。”

兵马这般吓着金助,令他领路到踯躅崎下屋敷。又吓着金助,令其领着查了宅内,却只见数名神尾家臣值守,并不见似主人的人,也不似藏着自己要找的人。兵马想再查无益,既不必与金助同宿,便再吓他一吓,独自退去。

如此看来,机龙之助似已不在这甲府地界。眼盲的他,不可能那般敏捷地转移。再说神尾若没藏,也想不出另有谁会照应龙之助。既不在甲府,去了何处?谁照料、带去了哪里?这般想来,兵马不免想起那个阿绢。

“啊!定是那女人照应着,又把他放往江户去了。”

必是如此。他猛拍膝盖,可那阿绢若也与主膳一道被秽多们掳了去,便又没了抓拿处。

兵马茫茫然那夜回了长禅寺,可事已至此,此处也安闲不得了。

表面称病躲着的神尾主膳。内里被秽多掳了的神尾主膳。那私下的传言里,说甲州、相州深山里有一种叫山窝的,一旦被交到那伙手里,便终生不得出世;主膳与阿绢,怕是落进了山窝之手。

不久,又有风声,说神尾主膳以养病请假之名回了江户。前后受神尾使唤的人散尽,不知何时,神尾家已从甲府彻底没落,踯躅崎的古屋敷也挂牌出卖。驹井能登守离甲府时,好歹明明白白退出了甲府;神尾家从甲府消失,却像行灯骤灭。

驹井能登守的屋址草长得老高,神尾主膳的焦土还冒着余烟时,两名旅人进了甲府城,立在神尾焦土前看了一会儿,

“神尾的宅子,也落得这般下场。”

年轻的那位说。

“落得这般下场。”

年长些的答。

“驹井能登守那边,在泷之川总算落了实,神尾主膳却如何了?”

“说是病中请假,回了江户。”

“那是表面,内里是被秽多生擒的传闻。”

“那也是里中之里,依我看,还有一层里。”

“照你这么说,神尾既没回江户,也没被秽多擒住,是平安藏在哪处了?”

“正是,那家伙怎么看也不像被秽多拿住的人。就算落在那帮人手里,凭他们,哪有那般胆量给组头大人的府上放火、把大将领了去?”

“言之有理,可那般说,这出狂言写得也拙,虽不拙,也太干净。”

“反正那大将也是破罐破摔,挑不出什么高雅狂言,便拿病做由头,拿秽多做幌子,好歹混过一时罢了。”

“唔,那病与秽多,都成了狂言的由头?”

“连那场火我都疑是狂言,怎的?那大将眼看屁股要露,无可收拾,便借那帮人之手,自己给宅子放了火。”

“有理。”

“放火把罪往那帮人身上一推,对不上的账,一把火烧了……喂,对面来个像公差的,得当心。”

岔开道走的两名旅人,那年轻的像是顽力,年长些的像是七兵卫。

这两人何故又来甲府?此处既无驹井能登守,也无神尾主膳,宇津木兵马、机龙之助、阿松、阿君、米友、穆克犬都去了,却仍似有所执念而来。

本疑是来取藏于某处的安纲之刀,却也不然,两人径直穿过甲府往西去了。

随即以那惯常的快脚,瞬息到了甲信国境,山口的关口竟不需手形便得过,进了信州的诹访郡。到了诹访,以为要停,却不停。究竟要去何处,当日不知,翌日也不知,到第三日,总算发现了两人踪影。第三日发现两人之处,已非甲州信州,却也不是从碓冰岭又绕回江户,而是忽地现身在京都城正中。

几时过的木曾,几时越的不破、逢坂关,那等事不及入目,两人早已抖擞着到了京都正中的六角堂一带。这两人何目的伸到京都,全然不明。上方(关西)的风云,比从前见时更险恶了。那近藤勇的新撰组,正此时得意的绝顶。十四代将军为长州再征上了京都。这当口顽力与七兵卫露面,看似颇不太平,可那不太平,并非关涉天下风云的不太平。

这两人,说他们助德川,或说他们帮长州,于天下大势都无半分影响,这点两人该都深知。两人也绝不会是为尊王爱国才露面京都。想来,甲州至关东一带两人的天地渐窄,恰巧公方大人驾临上方,江户空着、上方成了主场,不过是趁势又起了在此作怪的念头罢了。

“大哥,上方有漂亮女人呐,虽颇多漂亮女人,可没个有咬头的,净是入口即化的货色,吃着香的倒寻不见。”

还没到客栈,顽力便在街中这般说着,打量过往的京都女人。

“这厮,倒是好一副馋相。”

七兵卫苦笑着这么说。

第五章

这两人进京都的前后,又见宇津木兵马似要从甲州下江户的旅装。

也向惠林寺告了假,到了胜沼富永屋的兵马,另带了一名伴当。那伴当,便是此前还在踯躅崎神尾古屋敷里的金助。如此看来,金助赖以投靠的神尾大人既已不在,那古屋敷又要出卖,甲府的住处也靠不住了,正此时,不知是被兵马说动,还是说动了兵马,竟做了这人的伴当,要脱身往江户去。

这仓促拼凑的主从在富永屋脱了草鞋时,富永屋里连阿角也不在。机龙之助不在,阿银小姐、穆克犬也无踪影。

兵马次日离宿上竹子岭,金助便说:

“这往后我也洗心革面,好好尽忠义,您也一路高升吧。依我想,往后非学问不可了,您武艺既高,学问上想必也不含糊,可学问么,照如今看,只怕比从前那方方正正的学问,横里读去的毛唐(洋人)那套更要时兴,如今连铁炮都比,到底还是那边的厉害。您往后要治学,就使劲钻研毛唐那套吧,那才是当世。”

金助顶爱说这等乖巧话,摆出一副高傲脸,爱用忠告的口吻收尾。

“像我,已是不行了,虽说自小也爱学问,可别的玩乐也爱;祖传的财货本也有些,却全胡花光了,说到底没个着落地胡花光了。哎,如今想起也不觉可惜,可也真玩过了。所以才吃空了江户,走到甲州来,回江户怕旧病又犯,正担心呢。不过如今和从前不同,全然周转不灵了,一旦周转灵了可就危险。说危险,事到如今,也如痘疮麻疹都出过了,不会做危及性命的蠢事。总之,就此缘分别回江户落定,长久做您的家臣尽忠义而终,便是本愿。踏上江户的地,能在榻榻米上终老,便无遗憾。您可替我那份也好好出息,要出息,酒与女人……最是毒,这金助便是儆戒,那神尾大人也是儆戒,可要说驹井大人,也不算好榜样。左右都落不着舒坦,倒不如酒与女人,量力玩得痛快些或许划算。照这说,像我这样超出本分玩过了的,倒是该世上的有福人,比勉强立身出世受拘束强。在您面前直说,我一到江户,立时就想去吉原看看。”

金助喋喋然在兵马面前也毫无顾忌,说了这等话。

口口声声说洗心尽忠义,底下已美滋滋盘算吉原的事了。

兵马默听着,金助便得意地大谈自己放荡的年代,末了问:

“您去过吉原么,钻过大门么?”

“还没去过。”

“那我陪您去一趟,不不,有句话说,不去看一回便出不了息。”

“没听过这譬喻。”

“去瞧一回吧,我一到江户,把这行李搁客栈,拔脚就去吉原。这话听着如傻瓜,老实说,咱便是这等人,又没指望成英雄豪杰,也没指望成大财主,便糊弄过去罢了。活在这世上有何乐?只恨没零花钱。一到江户,求您行个方便,给点混零花的差事。哎,咱们的指望也就这点。”

兵马听着,觉这厮颇无聊,可这般说说、引自己心思、觑自己眼神之举,也多少有教人不敢大意之处,

“金助,你若能探明那神尾主膳的所在,自有重谢。”

“那可是大差事呐。”

金助故作夸张,

“不过那神尾大人,到底吃过苦头的人,该到的地方狠到位,那点倒令人佩服,那便是苦头人的长处吧。”

“你说的吃苦头,是何意?”

“那位大人,可是颇会玩的人。”

“吃苦头,是说会玩?”

“您这般一本正经,叫人不好接话,苦头也有几样,被逼还债的苦,拉大八车的苦,可那都不算,非尝尽酸甜的苦,算不得苦。”

“神尾主膳这人,那般通达?”

“有人把他骂得极臭,可让我说,是位通透的大人。动不动就攥人手腕、卡人脖颈逼招供那等粗笨事,他不做,只说金助,喝这杯吧,倒叫人欢喜。那气度,毛头世侄可没有,到底非苦头人……”

“原来。”

兵马苦笑。

“既如此,钱便留不下,总在受穷,可那种人,倒想让他有钱。钱当真活,却只往懂花处转,悭吝鬼一个。”

第六章

此后过了些时候,染井的藤堂宅与染井稻荷之间,那座旗本宅邸——久已空关的——似乎有了人影。

“啊,那鬼屋找着买主了。”

酒铺的伙计小厮之类,早先就察觉了。

地广屋大、又无人居之处,便成鬼屋。鬼出不出现,都是鬼屋。纵然不出鬼,人的嘴也会凑堆儿造出个鬼来。

早先有桩不算新鲜的由来:先代大人虽是丑男,却去诱那美丽的侍女,侍女另有心上人,不肯从,大人懊恼,便在那土窖里把她虐杀了——这等由头被说成鬼物,已非一日。近来总算有了人气,可因地段之故,也没人特意去留意这新搬来的主人有何蹊跷。

“小厮,酒铺的小厮。”

“哎。”

紧闭的后门里,忽把酒铺小厮叫住,小厮大惊,

“啊,鬼……”

立时僵住。

“明日始来送酒,一升装,要上等的。”

“哎,遵命,屡蒙关照。”

酒铺小厮团团鞠个躬,撒腿便逃,一口气跑回驹入七轩町主人店里。

“不得了……鬼要喝酒呐。”

连嘴唇都变了色,掌柜与同伴小厮们既觉瘆人,又觉好笑,

“怎么了,怎么了。”

“那鬼屋,叫咱明始每日一升,送上等酒。”

轮到的下个小厮再去确认时,大致问明回来了。虽是鬼屋,吩咐买酒的却非鬼。为确证此前吩咐不假,再赶去叮咛时,也确是下了订单无疑。

然而头回吩咐的,是大模大样侍从的口气,第二回去确认时的回话,却是娇媚的女声——这成了酒铺人闲谈的谈资。此后每日一升酒运去,可那主人模样的人、太太模样的人,乃至家臣、雇工之流的面孔,小厮都还没见过。

“屡蒙关照……”

酒放那儿,便从厨房里传出

“真是辛苦,明儿个再要酱油,要波之花牌的……”

这般吩咐,虽是女声,却始终不露面,说怪也怪。惦记赊账,把当月零头凑了写账送去,次日却爽快付清。付款的信用既立,鬼的疑念便消,再无人疑这宅子。

在这宅子一室,临庭晚酌的,非鬼非怪,正是货真价实的神尾主膳。甲府消失无踪的神尾主膳,在此穿着浴衣饮酒,看不出有何病,也不似被秽多掳来流落于此。

有趣的是,神尾面前陪晚酌的,竟是曾在胜沼客栈、原两国女杂技班主阿角。

“阿角,你就那么想要钱?”

神尾放下杯,看阿角的脸。

“大人,说真的,到如今我是一心想有钱,做什么都离不得钱,活像离了水的干鱼。”

“彼此彼此。”

神尾苦笑。

“大人您,恕我无礼,有钱便立时花光;我可不是,我要拿它做本钱,立一功名。心思全然两样。”

“实在可靠,钱交你手,必能干出一番事,这点我也看在眼里;可惜无钱,我既无钱,又没脸见人,一疏忽连命都丢。”

“所以呀,只要我筹措些本钱,既不让大人受窘,还能好好接济几位为难的人……”

“那本钱若筹得,你打算做什么?”

“还是想做回太夫元,如今把两国那份招牌买回,换块匾,风光做起,并不费多大力。以杂技打底,新进买它两三样新鲜玩意,趁此刻捞一票正当时。这道上,凭我旧日手段,看如今人干的,松垮得教人咬牙。前几日去两国一看,还是老一套杂技大力士糊弄观众,现今太没脑筋的人,独自磨牙回来。我干着那会儿,杂技大力士只作垫场,真压轴买来旁人想都想不到的货色,叫同行咋舌,把看客熏得团团转,独揽人气。从印度买来个黑汉枪手,在那儿出演时,天天满座挂客止,虽夸张,却如吸尽了江户的人气。那般也赚了不少,花也花得狠,只要中一回,供诸位玩上五年十年,钱算什么。如今想来,放手那买卖实在可惜,不过逞一时意气,随手把招牌让了人,是咱疏忽,哼,只当有了钱随时买得回,未免太托大。”

阿角说着旧业,满怀自信与留恋,主膳歪着头听,却说:

“你执意要那本钱,便授你一秘策如何?”

“您若有主意,务请赐教。”

“鬼在不在,那鬼?”

主膳说着,望向荒庭那头,大土窖箍带破损之处。这两人似都非善类,此外这宅里是否还藏着鬼,却不知。

主膳指土窖说鬼,

“哈、哈、哈”

笑了。

“使不得。”

阿角拿袖掩自己嘴,像训主膳般说。

“听不见,无妨。”

“大人说那种话,不妥。”

“不说了。可也是你引我说,才溜了嘴,并非存坏心。”

主膳先陪个不是,又这般说:

“那姑娘你知不知,那实家阔得出奇,田地金钱多到惊人,且是那家独女。只要说动那实家,引出些许钱,不费吹灰。你有心,便去一趟最妙,离甲府三里远的有野村藤原,一提便知,去见主人伊太夫,说因这因那带了小姐来,谢礼自是随你要。若嫌带人去麻烦,只你一人去,说小姐目下在某处,报个信便好……可那姑娘一归,我脚下便危,那点须先设好局。”

“那种事我做不来,我不至为借钱使那等计谋,便借得到,也再不愿踏进甲州山里半步。”

“不不,甲州的山是宝山,那姑娘实家的富,实不可测,可惜,那般放着不管。”

“是心性呢,再怎么劝,她也生不出回那家的念头。”

“回不得家自有回不得的理,可那般激愤也教人服,恶女的深情,说得妙。”

“我倒觉那是某种缘分,不只是迷恋肿脸那类事。”

“许是缘分。近来我见那姑娘的脸,莫名阵阵发怵。”

“那位小姐确是恨着大人,与大人照面,必定扭头不顾;可大人背影、侧脸入她眼时,那眼神另样,全然要生吞活剥般的凶光,是何道理,我揣摩不透。”

“那大有可能,大有该恨之处。想来这宅子必是鬼屋,神尾主膳与那藤原家的女儿阿银凑在一处,互相瞪视,已空自瘆人,偏又有那业障不尽的瞎子机龙之助,那才是难缠。何况你也不是省油灯,那阿绢小姐……唉哟讨厌,讨厌,恶缘的聚会,前世冤家也罢,偏是这世堕成饿鬼畜生的对头们,三足鼎立,同处一宅互瞪,实如恶魔的恶作剧。酒发苦。”

神尾主膳说罢,眼里怪异地放光。

阿角觉那眼神古怪,却不知主膳有可怖的酒乱之症。主膳来此后,也还没喝到发酒乱的地步。

“鬼屋什么的,哪有那种事。”

阿角看着主膳古怪的眼神,否定那讨嫌的话。

“在下所居,何时都是鬼屋,踯躅崎古屋敷也颇似鬼宅。”

正说着,背后车井(辘轳井)忽吱吱作响。一听那声,神尾主膳猛地打了个寒颤。

“有人井边打水。”

“正是。”

“叫莫打水。”

“可是,大人。”

“不,莫打水,我最厌那车井的声响。”

“多半是小姐在打水吧。”

阿角也察觉井边有人在打水。神尾厌那声响的心理,教人不得不疑,可也只当是酒上任性,轻轻岔开了。

尽管如此,背后车井仍吱吱响,吱吱响过便是哗啦舀水的声。

“还打水的奴才在,快去拦下。”

“打水不好么?”

“没说打水不好,莫弄响车井。”

“可不用车,那井的水也打不上来。”

“我厌那井声,这会儿听它受不了,何必偏挑我厌的车井,故意那般摇转?”

“那是大人强词,必是有用,才打水,断不是为惹您厌才打。”

“啊,还不停。好,我去拦。”

神尾主膳提刀起身。那心思那举动,阿角除了视作酒上,别无解释。

“且慢。”

阿角拦,主膳却不停,下了檐廊,趿起庭木屐。阿角总不放心,便也跟下庭去。

虽有人住进鬼屋,这庭却还没顾到收拾。由它荒着八重葎,池、山、灯笼、植木,都像立在荒野里。阿角跟向似要往背后井去的身影,那身影隐入杂草,阿角也隐入杂草,萩与尾花生得密密盖过。

“谁,在那打水的?”

井边的人不答。主膳焦躁地,

“夜里在那打水不成,这井是鬼屋的井,你知有故才打,还是不知?”

这般问,井边仍无应。人确是在的,至少有个穿白浴衣的人蹲着,谁都看得见。

“谁,在那打水的?”

神尾主膳絮叨重复,凑近井边,醉眼圆睁,

“不是阿银么。”

那是阿银小姐。阿银小姐正对着木盆洗什么。方才神尾再三搭话,她未必听不见,非但不答,这般凑近也不瞥一眼。

“洗着呐,为心爱的人,一番心意。”

主膳窥阿银的脸。阿银此时忽地起身,又去抓井绳,神尾主膳慌忙按住,

“哈、哈、哈”

高声笑。阿银听那笑声,手按井绳不动,只死死瞪住神尾主膳的脸。

“踯躅崎古屋有口一样的井,那井里,我曾让合你心的幸内那厮,饱饱喝了水去。自那后,黄昏听这车井吱嘎,我便胸口作恶受不了,这车井声真戳心。”

阿银攥着的井绳,主膳一只手从旁拽走。

“做什么。”

阿银声色俱厉。

“哈、哈、哈”

神尾的笑非寻常笑。阿银听那笑,浑身发抖,

“幸内的仇人。”

不禁咬牙,

“什么,幸内的仇人便怎的,不过牵马佣的命,算你受我这神尾亲手了结,是逾分,叫冤家也滑稽,啊哈哈哈。”

“啊,可恨。”

“何可恨。不错,幸内是落我手送了命,你心爱的幸内于我无用,才送了命;可代他,我另授了你心爱之人。”

“啊,幸内可怜。”

阿银吐着火般的息,从神尾手里夺回井绳,用尽力气摇响车井。

“你!”

神尾主膳又要夺那井绳,在流水板上踉跄。阿银不理会,提上水,见神尾正从流水板起身,忽地按捺不住,

“哎,怎生好。”

连桶带水,哗啦从主膳头顶浇下。

“呀,无礼之举。”

神尾慌忙起身,阿银抄起旁手桶,连残水带舀子,劈头盖脸朝主膳浇下。于主膳是自不意,于阿银也是忘我的粗暴。

“啊,一而再。”

主膳好容易起身,已拔了刀。此时背后

“大人,凶险。”

抱住的是阿角。阿银这时已缩进土窖。

被阿角抱住的神尾主膳,本以为那酒乱之症要发作发狂,却不然,

“啊哈哈,是在下不好。”

软绵绵萎下,稍出意外,阿角反倒泄了力。于是极温和地,把拔出的刀归鞘,

“湿透啦,哎呀呀。”

主膳态度太过良善,踉跄走向土窖前,从窖门往里窥,

“机氏,机氏。”

唤了两声。

土窖二楼似在窃窃说话,戛然而止,漆黑静寂,全无应答。

“闷在这么潮的楼上,怎受得住,出来一会儿,刚开了第一巡,正愁没对手。”

“这就来。”

二楼有重系腰带的声。

“我被浇了水,这般浑身湿透,换了衣裳等着,快出来,酒肴俱备,月也该上来。”

主膳留这话,又踉跄折回原座席。

不久从土窖下来的机龙之助,穿家常帷子,插双刀,拄竹杖,似认得路,独自走过这荒窖。

换了湿浴衣的神尾主膳,也穿家常漆纹衣,在前座席执杯等候。

“热呐。”

龙之助说,

“颇闷。”

主膳答着,牵龙之助的手延入座席让他坐,

“先,一献。”

两人于此开始了无他人的酒宴。主膳兴致全回,顺畅地给龙之助斟酒,

“该找点有趣事耍耍。”

说。

“正是,想耍点有趣事。”

龙之助也这般附和。两人说的有趣事,内容都全然不明。内容虽不明,两人却都像饿着某种兴致,在酒外求着相当的剌激。

“这宅里,女三人男二人。”

神尾说谜般的话。

龙之助不答,只饮酒。

“哎呀呀,月似要出了。”

果然,月光从木隙漏下,射进庭里。摇着团扇起身,一手搭柱,无聊地,

“好风来。”

望月将升处的神尾主膳,忽像想起什么,将坐未坐,

“机氏,机氏,刚想起一事,耳报的好话。”

凑近机龙之助耳边,窃笑低语,

“来,这就去。”

“好。”

不知想起什么,两人当场定下,主膳那方忽地焦躁起来。

第七章

此后不久,吉原引手茶屋相模屋前到了两乘轿子,轿中出来时,

“稀客,神尾大人。”

相模屋的内仪(女掌柜)惊讶,被

“非神尾,机密机密。”

按住、率先引入的,仍是神尾主膳。

接着机龙之助要摸黑下轿,神尾指自己眼,

“此处不便,引我手。”

“遵命。”

主膳在前,龙之助被女人引着手,引入茶屋。

“这会儿,神尾大人像想起什么似的露面,怎的,听闻大人已调往甲府差事……”

表面郑重迎这两人的茶屋内仪,引完之后皱了眉。

恰此时分,从水道尻灯明那头,走来一个傻面孔的男人,数着行灯的数目。那是被宇津木兵马带从甲州到江户的金助,

“啧,没劲,咱又不是那等从茶屋被送进大店的身价,顶多是个野岗子、钱眼店罢了,可如今这怀里光景也靠不住,这般钻进吉原正当中,叫人显摆景气,自个儿却数着那行灯走,连自个儿都觉太不识趣,泪都要溢出来,总得想个法子。”

金助这般说着,羡着声色屋讨得捻头,嫉着新内语者被唤上座,偶见游女经过便张了嘴,在笠矛间游荡;却

“哎呀呀,那确是见过的侍卫,我眼不花,再瞅一眼……”

退回去两三间,追那刚被箱提灯送出院、两人同行的武士装束的背影。

“瞧那儿,错不了,眼熟也该,那是神尾大人,在甲府扬名的神尾大人。喂……”

金助从后头要叫住,喉头蓄声又咽下,

“对方也有身份,冒失搭话坏了事不值,到底进哪家店,静观确证之后……啊,‘不杀天道人’说得妙,金助这般没劲地游荡,正是天可怜见,才赐下这等好大人。”

金助雀跃欢喜,撒腿要跑时,险撞上在行灯下读信的侍卫。

“无礼者。”

“恕罪。”

险险避开,这回又要撞天水桶,也险险侧身避开,影影绰绰追那似神尾主膳的人去了。

神尾主膳与机龙之助将被送入万字楼店头时,

“喂,大人,踯躅崎的大人。”

金助这般从旁招呼,神尾主膳回过头。

“金助……”

“哎,是金助,大人,好生稀奇的地方,哎嘿嘿嘿嘿。”

“你也来这边了?”

“哎,随波逐流,又成了江户的尘土,大人依旧全盛,好福气。”

“会得巧,你也与这店相熟?”

“哪的话,这不是咱进的地儿,进这种地方似要遭报应,咱自有咱本分相当、不拘束的去处,可偏不巧……”

“好,去你相熟处耍,得空来这儿说话。”

主膳包了些钱给金助。金助喜得几近瘫软,几度恭恭敬敬捧了。

“瞧瞧,就该这么来。”

一面不断重复谢词,告辞暂别。又晃荡回天水桶一带,打开神尾刚给的纸包一看,

“一两!赚了。”

惊动过路人。金助得了一两金,乐得忘形,想有一两便能在相当处耍,一时如爆发户般,盘算在哪儿耍,脚下生风地走;忽地

“且住且住,运道转时,便咚咚拍子般迎面来。在这儿得了财路,原样花掉,一两终是一两;顺藤摸去,里外都挂着利券的货,至今没察觉,自个儿也觉可憎。”

望万字屋方向,咧嘴一笑。此刻金助的心,从方才小爆发户的醉意彻底醒转,从为一两金欢喜的心里解放,似觉朝更远大的计画迈了一步。如此,四百钱的小店、二朱的小门面,便不在金助眼中,神情也略显紧张。

“方才在那处见了神尾大人,讨得一两,这般说,那方也未必再给一两;初见一两,翻面又是一两,这厮,稍改改机关,未必捞不着大票。反正神尾大人,世人眼里并非清白之身,既嘱‘见了神尾大人报信’的宇津木兵马那人也似有仇家,在此间耍手段,倒能成好买卖。本所相生町虽是颇远的路,可贪心与两人搭伙,不算苦。幸而这里有一两,碎了可惜,大贪近无贪,正是此理,拿它做本,景气地叫轿飞奔相生町。”

金助此处心境豁然一变,离了廓,飞步出大门,喜气地唤起路轿。

第八章

那晚,宇津木兵马忽得通报金助来访,正疑惑,

“夜深,这般迟来叨扰。哎呀,吓一跳,您还没歇,整齐穿着裙裤用功么,佩服。”

多此一举地空口白话,跪坐,

“实有不安稳的事发生,特来急报。”

金助这般说,迂回讲了在吉原所见神尾主膳之事,又暗示从神尾得赏,从兵马处讨得些零花;又按住性急的兵马,故意慢条斯理,

“不过,宇津木大人,您不必这般急,进了那处的,少有傍晚去傍晚回的;再者宇津木大人,莫落了忘带之物,千万当心。”

“这个无妨,并无忘带。”

“想来是,可不同于去别处,这是进那处,小心之上再小心最要紧,若那小心不足,或出大丑,或眼睁睁放跑要紧之物,也未可知,只那处是另一世界。”

迂回说来,归处却相似。

“原来。”

兵马不至于糊涂到不省。

金助看在眼里,

“反正,对方是从大篱、从茶屋上来,咱这头也须按那打算,备上二十两三十两……”

金助这般说,兵马猛地为难。兵马怀里只揣着两三两当零花。“至少二十三十两”一说,兵马虽厌金助那厚脸做派,却

“或许也是那等事,稍等。”

不知想什么,这当口急如星火,却把金助一人留那儿,离了这屋。

兵马得老女许可,把阿松唤到廊下,

“阿松,实难启齿,有一事相求……”

廊下立着,苦着脸说。

“何事,兵马先生。”

阿松担忧地看兵马的脸。兵马这般低声下气求人,是从未有过的。

“难说……”

兵马两度苦着脸铺垫,

“忽有燃眉之急,想要些银钱周转。”

兵马苦着脸这般说,阿松反倒安心模样。非但安心,似还因兵马这般开口相求而暗喜。

“我手里有的,若够用……”

“虽非巨款,眼前略多些才好,二十两许。”

“二十两。”

阿松重复,也现为难色。

“我手里现下约十两……”

“在下仅凑得二三两,正为难。”

“怎生好。我的拿去还差得远,为难了。”

阿松对兵马这求人不能充分满足,显出十分懊恼。

“总之,先借那些,余者再设法……”

“且慢。”

阿松折回自己房,把钱包里都掏出交兵马手,

“余下,那,我向老女大人求求看?”

“向老女……那不妥。”

兵马摇头。

“可急用之时,我向老女大人求,近便,必爽快应允。”

“然而,这用钱的来由,不便对老女大人说。”

“到底作何用?”

“实话说,在你面前也羞,须往吉原去一趟。”

“哎呀,吉原,那种地方,这会儿?”

阿松也自是呆了,却知兵马去吉原并非那等意思。既而,揣着相当大笔钱要去那处,必有着沉重用途。被这般托底,阿松便觉,无论如何须凑够兵马要的数目。

“不知何故,您这会儿须去那处,定是紧要差事,钱也必是更紧要,吉原之类、您的事,我装作一概不知,向老女大人通融来,与向外人借不同,从老女大人借,不羞不碍脸面。”

“那才为难,去吉原用钱一节,别处不论,你旧日侍奉的神尾主膳大人,目下正在那处——方才有人报信。”

“哎呀,神尾大人?”

“报信人说,神尾大人从茶屋上来,在正玩那叫大篱的。要近身,自己也须从茶屋受引,上那大篱看看。那时的预备……说不留二三十两去,或丢脸。丢脸我不怕,万一因此误了时机,可惜。”

“原来如此。自是。那等情况,须充分预备,方不辱男方脸面,好,我向老女大人求。”

“那我坚拒,情形如何,为去吉原借钱,事后若被人知,老女大人前也无颜。”

“兵马先生,稍候,不费您工夫,我想着妙法了。”

阿松这般留住兵马,廊下啪嗒啪嗒跑进的,是阿君的房。

阿松想得妙。飞进阿君房,简短求通融,阿君毫不费难,便备了二十两。

两女分上的合起三十两,宇津木兵马借到手,揣了,只待催金助,离了这宅,叫轿如飞奔吉原。

“阿松。”

其后阿君似有牵挂,唤阿松,

“照那说似不必忧,可我总放不下,兵马先生说不可对老女大人讲,可不如向南条大人、五十岚大人商议,请他们去看看光景?”

阿君一劝,阿松也动了念。

第九章

钟撞堂新道盘踞着一群街头艺人。他们自称道乐寺本山的那家木赁宿里,聚着些:御免的劝化、绳衣的乞丐戏、阿房陀罗经、假声口技、咚呛咚呛、猫八、砂字、镰仓调的卖糖人、一人相扑、脱笼、德洛伦左卫门、从丹波国生擒来的荒熊、唐人糖的霍尼霍洛、墓场的幽灵、淡岛大明神,以及宇治山田的米友。

齿力、镰仓调、脱笼修行完毕回本山那黄昏,阿房陀罗经、假声口技之辈正下山,要去市中布教——

“喂喂,艺州广岛的大守,四十二万六千石,浅野大人的下屋敷,有愿随咱去当陪衬的没?”

脱笼的伊八,把那长六尺、口一尺余的笼挟在右小臂,不知冲谁冒出这句,

“艺州广岛的大守,四十二万六千石,谢天谢地,那咱去。”

横躺着的“从丹波国生擒来的荒熊”答,

“你不行。”

脱笼的伊八当下嫌弃荒熊。

街头艺人里,再无比“从丹波国生擒来的荒熊”更无艺又煞风景的。把身涂墨,荒绳束额,持细竹棒,立人店头,

“嘿,从丹波国生擒来的荒熊是也,且叫一声,给您开开眼,布鲁鲁、布鲁鲁、布鲁鲁。”

这便是荒熊所有的本事。别的艺人各有相当的苦心、巧思、熟技,挣得相当;荒熊的艺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脱笼的伊八不假思索便嫌弃,自也难怪,被嫌的本人也便罢了。

“笼兄,咱咋样?”

正要出门夜挣的阿房陀罗经寸箆坊,替荒熊搭腔,

“哎呀你呀,也不是四十二万六千石的格,闭嘴待着。”

“哎呀。”

阿房陀罗经苦笑离去。

“反正,艺州广岛的大守,四十二万六千石,浅野大人下屋敷,点名宠咱的艺,脱笼一张也不差,想带这伙里谁作陪,可看谁都是道乐寺养的,荒熊不成,阿房陀罗不成,绳衣的班主、假声口技的大哥也不妥,没法子想。”

脱笼的伊八仍打量躺着的艺人们,

“那,托红勘兄便好。”

“原来。”

有人提红勘,伊八点头琢磨,

“红勘兄虽没话说,可红勘兄不会应,那人是咱这伙里的大名。”

“自是。那便把新来的友兄拉出来如何?”

“原来,友兄是巧思。”

脱笼的伊八似终于想通,猛地精神,

“友兄,友兄在不在?”

大嗓门回头唤,无人应。

“友兄,笼兄唤你呐。”

聚着的人齐声唤,那友兄却不应也不现。这友兄,便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唤了不应、不见,找也不在屋里。此后脱笼的伊八正为带谁去犯难,却因白日疲累睡死,米友也没见回来。

艺州广岛的大守、四十二万六千石,主角既不在,也只得告吹。然而米友虽此刻不在,近来寄身道乐寺,却无可疑——确有其证。

米友寄身此处,加入那些艺人,逞独门本事,不时曝脸于人流如织的大道,有人确见。

证据胜于雄辩:今宵点起篝灯,在浅草广小路耍梯子艺的那人,正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喂,退后,再演一回。危险,小孩远点,伤着不妙。来,这就开始空中艺。”

穿绀色股引腹挂的米友,转着那双惯有的圆眼,扫视围拢的群众,把约一丈二尺高的漆梯推向地,一手搭上。

“先说一句,咱这般左足稍不便,左足灵活,右足不比常人,便用这左一条腿上梯献艺,够费劲。”

“哎哎,正是。”

看客中有人接腔,众人哄笑。不笑的只米友一人。

“非玩笑,耍艺时咱可是认真,若被奚落抢白,艺便不入身,艺不入身,看的人无趣,耍的人也无趣,两边都无趣的玩意儿演出来没劲,咱便罢梯子艺回去。”

“原来,在理,别恼,咱也认真看。兄台,赏你的。”

看客中这般说,啪地掷钱。

“谢了。”

米友拾起脚边像给荞麦笊安了柄的物事,左手捡起,竟把那掷来的钱轻巧收入其中,右手仍扶梯。接钱本是他正艺,此刻只作开场小技,那利落似讨了看客喜,

“兄台,别恼,那,妥托你了。”

接连啪地掷钱声。

“谢了……”

轻移接笊,钱如约沙拉落其中。

“那厢也赏。”

又啪地掷钱。接着前后左右好玩地啪啪掷来,他立于一处,一手扶梯,左右伸臂,前后反身,把一枚接笊沙拉沙拉收尽,一钱不落地上。

“漂亮,单这便够独当一面。”

好玩掷钱的、好看米友接钱哄嚷的看客。其间米友

“够了,这般便够,别再掷……”

放下接笊,把一手扶的梯两侧换双手握,

“嗨!”

运气,一息窜上高一丈二尺、十级横档的梯顶。看客

“啊!”

之间,他跨最上档坐下,巧取重心,圆眼俯视看客。

若有余兴,定有后见(助手)为太夫趣说前情逗乐看客,米友却全无后见。太夫自己也难说逗乐看客的噱,只圆眼俯视。

跨最上档的米友,虽巧取中心,下看却颇险,如被大风左右摇摇。

稍取中心的米友,

“嗨!”

二次运气,双手紧攥方才坐的横板,上体向右一拧,翻个筋斗,身如竖一字的板上一舞。

“啊!”

看客咋舌间,米友以此姿取了中心。可惜这好开场,既无后见,也无三味线太鼓。稍持此姿的米友,

“嗨!”

泄气,逆回原形坐回横板,在将垮的梯中心将将一拍稳住,归位收妥。

“啊!”

看客捏汗。这开场小技,米友一“嗨”看客一“啊”便罢。果然,缺耍贫嘴的后见,太夫也难施展,合拍落空之虞原是多余之忧,米友以米友式的独艺,足以令客叫绝。

“来,这便往那边走,边走边再献点艺,弘法大师是东山的大字……”

自报口上。这回不特别运气,抓档的手与腰力相呼吸,梯载米友叽咕叽咕动起,探向围拢的群众近旁。

“不必逃,不会朝你们头上栽笨样,安心看。咱这头无忧,后头与前横的当心,江户有种叫巾着切的,人即便掉井里也不管,专偷人东西的火场扒手。”

米友这般说,似要群众防扒手小偷,可“人掉井里时也出火场扒手”的论理,看客吃不透。想是既耍梯子艺,才拽出火场扒手,能这般会心的,倒是血通得旺的。大半不理那口上,屏息仰望米友要开始的梯上绝活。

米友的梯子乘艺,作街头艺甚稀。过路人立定,立定的被吸引,那带筑起人山。其后众人屏息看他究要耍什么时,人群一角骚动,

“过路了,过路了。”

从东桥方向,一队大名行列朝这头来。

“喂,过路了,过路了。”

早察觉的轰然,前头看米友梯子艺出神的却没察觉。

过来的,似是大名中颇大的行列。随从约三百人。驾笼胁旁,黑蜡大小刀整齐的侍从,高端折配福草履,九尺间隔提着的小人箱提灯两侧五六十,如插棒的红提灯,寸分不差,肃肃而行。

这大名行列,慌忙让道者自远处嘁喳。

“御定纹,确似抱茗荷,抱茗荷便是锅岛大人,佐贺的锅岛大人,三十五万七千石的锅岛大人过路。”

有人如此说。

“不,非抱茗荷,确是扬羽蝶,既是扬羽蝶,我以为是备前冈山、三十一万五千二百石、池田信浓守大人一伙。”

一方这般主张。

“什么,非也,确是抱茗荷,肥前佐贺,三十五万七千石,锅岛大人无疑。”

“不,是扬羽蝶,备前冈山,三十一万五千二百石……”

此前没察觉、忽接这伙的,尤其摊贩商人,狼狈得失了避让处。此时碍事的,是以米友为中心、沉迷梯子艺的那一坨看客。

“叱!”

先棒叱喝,要散那坨却颇费时。后头觉了,前头全不知。寻常本不必强散那坨也能通行,那随从不知何意,竟朝围米友的那坨撞进去。

“哎呀呀,过路了,过路了。”

初觉的连惊逃,梯上的米友只静静俯视,不言。本以为他会客气停艺、让这过路的过去,再开艺,却不然。

“来,这就演那叫梯子脱的……”

“退下!”

对大名过路全不理,米友要开梯子脱之艺时,随从侍卫以似癔疮炸裂的声,看客骇然胆碎。

大名随从,似极恼那以米友为中心的一坨看客不散,二话不说便蹴散,看客之慌非常。

可怜那带摆夜摊的汁粉屋,受这裹挟,煮着的汤与烤着的饼所载的台子被掀翻。沸腾的汁粉锅飞上天,如烟花落,从摊主头直落到混乱看客头上,被浇的烫成重伤,

“啊!”

捂头脸,苦滚。

前头连惊回首,疑是否吵起架,

“啊,过路了。”

若打架,不请自出的起哄者挥拳乱舞,忽觉是大名行列,蔫然逃散。

跨梯自方才看这光景的米友,咬得齿响,圆眼定定,见那肆行侍卫——既有众人,何须客气,原可从旁过,却这般蹴人踏人闯过的大名行列之任性,与助那任性的随从侍卫之狼藉,教他气得五体发抖。

近来米友,由心底憎起殿样大名之流。被奉为殿样、立为大名之辈,其先祖为国为民尽了多少力不知,今之许多殿样,原是蠢物。护立那蠢物、领那俸禄、自夸立于士农工商之上的武士之辈,正戳他心。米友眼里,一个殿样走路,竟须二三百大汉围随,理由不明。且这般市民正看得有趣、玩得开心时,大手一挥硬闯,闯不动便如此粗暴狼藉突破,那任性通行之理也不明。不止,受这任性与狼藉,平日被人踩脚便拼死争闹的起哄众,竟没出息地“过路了、锅岛大人、三十五万石、池田大人、三十一万石”说着,惶恐拜服,也教他不懂。

见汁粉锅被掀、面与鬓角烫得重伤苦滚的光景,米友的忍袋一时绷断。

“当老子好欺。”

从梯上一跃落地。落地同时,踏人头顶而过,攥拳照近处侍卫的头,接连“嘭”地三下狠揍。

“还敢对抗,无礼者。”

那侍卫胆碎时,米友已接连把二三个侍卫的头逐个“啪啪”揍过去。举动之敏捷。

一瞬,约十人接连揍了随从侍卫时,这赫赫大名的行列,闻

“狼藉者,有贼要击随从。”

米友的身影已不见。

米友当是把侍卫排作水瓜般挨个揍了,稍泄了愤,把崩散的行列甩后,这回钻人群脚底窜回原处,横梯上肩,接笊插腰,

“活该。”

一散而逃。

“那是,那是,对行列无礼的奴才,拿住狼藉者。”

后头似有人追来。

“谁无礼谁狼藉,拿住倒说得轻巧。”

米友冷笑,却也想过被拿不妙,一散而逃。起哄众古怪,方才闻有人对锅岛、池田大人过路无礼、逃了,便纠着米友追来。为此本要逃向竹屋渡的米友,窜进传法院前,撞上墙。

米友把肩上梯子靠墙,溜溜爬上。

米友爬上传法院墙时,起哄众拥到墙下哇哇噪。

上墙的米友,从上一把拽起梯子,复上肩,墙上疾走。

“那,往那边去了,这边来了。”

起哄众不知受谁托、为何追米友。

米友撇下追的起哄众,墙上疾渡,旋即从墙飞落蛇骨长屋屋顶。长屋下的人惊逃出外,与起哄众同噪时,米友已跳下,朝淡岛一散而奔。

起哄叠起哄,追米友之理更不明。为追而追的人,如云随米友后。

“何事。”

“是贼吧。”

“什么贼。”

“扛梯子,许是半钟贼。”

这还算好的。这非常时,扛梯奔逃,除米友惜贩具、留证于后不利的后见,更因扛着反利逃。

被追走投时,便把那墙或檐一倒溜溜爬上;追者追上时,从上拽起梯子,往后飞下或横奔。如此米友从淡岛逃进浅草寺奥山,从奥山穿到背后田圃。到田圃,追的人似也绝了后。

反正本该回本所钟撞堂,却须绕远归,四方望而呆立。米友没来过这般处,立着琢磨方位。

田圃中立的米友,既不需梯,如何处置。不必忧,随手搭一端,折作两截——本是可折之梯,两截又叠四折。小事一桩,米友的梯便这般可折。四折后,桁归桁、档归档拆下,一团,从怀掏麻袋包了,随手甩背。事非如旁观者忧,怎么处,米友一决便轻易了。

背那折梯的米友,出手巾额冠,撅臀,大步踏上田圃道。

此处地势:右手田,左田圃。右过田接武家屋敷与町家;左一廓人家,四围凄清独那处如昼辉耀。

“喂,轿夫。”

后头有人唤。

“轿夫?”

米友回首,似二三人同行的侍卫。

“啊,原非轿夫。”

看米友身,过去了。米友以为被错认轿夫,怪脸让过,

“喂,大人,陪您去吉原,到大门敞开来,回程便妥。”

这声是轿夫。方才错认轿夫,这回被轿夫叫住。

“哎呀呀,小孩么,非客官。”

轿夫这般说,米友穿过去了。

米友不知哪边,故意晃荡走。方才轿夫错劝之言,令他

“啊,是了,那是吉原。”

恍然。吉原之名,米友在国里时也非没听过。正好,磨蹭而行,去那吉原一观无逾于此,米友便以那辉耀的一廓为目标走去。

第十章

宇津木兵马在万字楼的东云房,与东云对弈。

兵马来此目的,非与这花魁对弈,一切全靠金助安排。

神尾主膳安在同房唐歌那游女的房,让太夫与秃侍候,用朱漆长烟管的烟袋抽烟,忽急促,

“白妙小姐的客官,急病了。”

“什么,藤原急病?”

神尾主膳闻急报,掷了烟袋起身。让新造前导,奔白妙房,

“藤原,怎的。”

神尾推开人进去,见伏倒在被褥上的,是机龙之助。褥垫上满是血迹。

神尾见此,想:啊,这男人在此自尽了。

“喂,稳住心神。”

近前搭手其背,知绝非自尽。迸流的血,是自口鼻吐出,非以刃加身割出,立明。

“唔,神尾大人。”

“病么,苦么。”

龙之助侧脸,如死人般苍白。

“给点水喝。”

“唔,水,来,喝水,须稳心神。”

“不,已无妨。”

龙之助似稳下,神尾却焦躁,

“喂,你们做什么,快唤医者,唤医者。”

“医者不必,无须唤。”

苦中龙之助拒唤医者。

“可是……”

“不要医者,只求静处歇会儿,置入无人之处,不久自愈。”

依龙之助所愿移至静室,又坚拒医者,便不强唤。既说花魁秃皆莫来、欲独静歇,也便任其意。

吩咐下人照应龙之助的神尾主膳,回己房,面带不悦。既来称“亲仇”者、惹己不快的是金助的告密,又有此间急报,满心不安,回房也四方扫兴。

无奈开喝。明知多饮便落酒乱,却无端想饮。

“召白妙也入座,唤艺者,再闹一场,今夜就此收场归去。”

酒进,主膳想热闹一场。

兵马与东云第二局棋,险处兵马以五目胜。此时,

“白妙房里心中。”

这传闻传到。

“心中?好生腻。”

东云皱眉。

“非心中,白妙小姐的客官急病。”

新造来报,东云胸也安。

“这回分胜负了,再一手,求了。”

东云惜败不甘。

兵马哪有那心绪,棋的对手早想辞。东云却愈发上头,

“求了,再一子。”

不知兵马心境来挑战,兵马无奈,

“这回要输。”

只得揭开棋笥盖。

此时,万字楼表通忽人声噪。正要开第三局的兵马、东云、新造,皆惊那噪。新造起立,把表障子开细缝,从楼上俯瞰,啪地紧闭,

“茶袋来了,茶袋。”

“哎呀,步兵先生来了,好不凑巧。”

东云美眉又笼云。

“茶袋是何。”

兵马问新造,

“是步兵先生。”

“啊,近来公仪招募的步兵?”

“实在难办,那步兵专欺负弱,咱这头与芝居町的,都被欺得不行。”

兵马开临街障子俯瞰,果然一队颇醉的茶袋,聚在万字楼店前。听那光景,似直与本楼交涉,要这队登楼。店家似在措词谢绝。

“视我等为何物,神田三崎町、土屋大人邸驻屯的步兵队,别有客便回绝,无房便行灯房也不碍。”

“哪有的事。”

茶袋执拗谈判。店家似为难谢绝。

第十一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钻进吉原,恰是此时。

米友额裹手巾,背那折梯,拖着跛足,钻过大门。土手茶屋已填了肚,怀里也尽是方才浅草广小路攒下的钱,并不算穷。

米友钻吉原大门,今宵自是头一遭。所见所闻予他异样剌激,那剌激又一一化作米友式的惊异、咏叹、愤慨,自不待言。米友圆眼前行,忽见三三一组的读卖(卖新闻单)人,尖编笠、肩搭手巾、襟悬小提灯,从身前过。

“哎,这回,世间稀奇的京都三条小桥绳手池田屋骚动。”

“呀,池田屋骚动是何?”

“稻荷町有家吴服屋叫池田屋。”

“吴服屋?那吴服屋怎的?”

“怎的,成绳付(绑赴)了呗。”

“被缚了?”

“可不是,说不缚绳了么。”

“哎,这回,世间稀奇的京都三条小桥绳手池田屋骚动……”

“非稻荷町吴服屋,说的是京都三条。”

“也是,该是三条小桥绳手,非绳付了呐。”

“是京都的池田屋吧,京都的骚动怎卖到这儿?”

“怎的,定是那池田屋有坏番头,有个如阿驹般漂亮的小姐,由此生乱的筋。”

“我也这般想,阿驹小姐可怜呐。”

“阿驹小姐真可怜,说是有难言隐情,杀夫罪人、死曝其耻的身之因果,哀怜一片,求您回向,世上的小姐们,以此驹为戒,父母不许的胡闹,万万莫为……”

“好,好。”

“买一张?”

“哎,新选组的队长、人称鬼的近藤勇,闯入京都三条小桥绳手池田屋,挥长曾根入道兴里虎彻一刀,左右斩落三十余人,前所未闻的大骚动,池田屋始末尽知。”

“哎呀呀,非阿驹小姐,说京都出了鬼、吃了三十多人。”

“喂喂,读卖的。”

“哎,哎。”

“给一张。”

“是,谢了。”

蒙面浪士装的两侍卫叫住读卖,买下一张。

“哎,这回,京都三条小桥绳手池田屋骚动,新选组队长、人称鬼的近藤勇,闯入京都三条小桥绳手池田屋,挥长曾根入道兴里虎彻一刀,左右斩落三十余人,前所未闻的大骚动,池田屋始末详知……”

“哈,这是信的抄本,与寻常读卖不同,直是信的翻印。那信,是近藤勇将池田屋始末寄与养父周斋的信。这倒有趣。”

浪士装的两人,反喜那信的印本。

本想买的姑娘们,听鬼吃人之类,怯了手,缩回。

听着的米友好奇心,颇被那读卖的吹嘘剌激。米友虽不甚知新选组、近藤勇。然这时代,到处的相当传闻,绝不至全然不入米友耳。近藤勇是斩人名手,那评价他也听过。此刻听这般夸张——“闯入京都三条小桥绳手池田屋,挥长曾根入道兴里虎彻一刀,左右斩落三十余人,前所未闻的大骚动”——米友也是武艺中人,正想买一张,却被那浪士装的两人抢了先。

“喂,武士先生。”

米友唤方才买读卖的浪士装男人,

“何事。”

“那池田屋骚动的读卖,念给咱听听。”

“什么,叫咱念给你听?”

看如孩童又非孩童,看如炭薪伙计又似不,豆绞额裹着对人这般开口,大胆又天真,两人熟视,

“想听这?好,念给你听。”

便在水道尻秋叶山常灯明下的长凳坐下,米友在稍远处,卸了折梯蹲下。

“京都守备单薄正忧时,长州藩士等渐次入京,都中近期放火炮击之谋已定,欲乘虚夺朝廷归本朝之谋,夙所定。局中亦料彼等当有此等情形,遣间者三人,五日拂晓捕一可疑者细审,岂料乃彼徒党一味,自是刻不容缓,速报守护职所司代,速有部署,是夜五更传令,然官军尽出迁延移时,局中唯以己势,彼徒党于三条小桥绳手分二屯,局中兵分二路,夜四更许闯入,一处一人也无,一处多众潜伏,早有觉悟之徒党抗之,战斗一时余……”

“原来。”

这两浪士,也只如米友般,似为特地消磨时间才入此。否则纵然好事,也不至以米友为对手,这般念印本听。

“……不巧局中病人多,仅三十人,分二屯,一处遣土方岁三为率,彼处人多,我未与俱,下拙仅率少数出,固其出口,闯入者,拙者为首,冲田、永仓、藤堂、犬子周平,右五人。早以徒党众为对手,火花飞溅,战斗一时余,永仓新八郎刀折,冲田总司刀帽折,藤堂平助刀刃缺如锯,犬子周平枪被斫折,下拙刀因虎彻故无恙……”

“原来。”

“实至今屡战,二合而战者稀有所记,今次敌虽众,然皆万夫不当之勇士,诚危命得免,先乞安心……”

“原来。”米友屡屡感服,把近藤勇远自京都寄与江户养父周斋的信抄本,听人念完。

那当口,江户町一丁目一带,连响两发铁炮。

米友惊,两浪士也惊而起。

此时分,万字楼前,十余茶袋皆拔刀乱挥,众多起哄众远围,叫“一个不留收拾掉”的光景,颇骇人。

正中也,围众背后忽响两发铁炮。随之哄声,一队步兵——不知藏何处——拔刀从群众背后不分青红皂白砍入,吉原廓内成了战场。

酒宴半途闻此骚动,神尾主膳也觉非同小可。

此时主人奔来,

“如所见光景,客官若有万一闪失,敝处难辞,务请趁隙退避,容引导。那是步兵先生,先来的是土屋大人邸的步兵,后持铁炮来的是西丸的步兵,转眼便压上此间,腰间物、怀中物,尽已移送次处。”

“可恶的厮。”

虽怒,却无与他们争的心。

这般被疏散的客非神尾主膳一人,此夜登万字楼的客,皆这般被疏散。颇有身分者、颇有勇气的,却无一人留下,对步兵硬抗。顺劝皆从后门非常口退避。宇津木兵马自然也是其一。

“金助。”

非常口处兵马拉见金助,唤,

“宇津木大人,吓着了吧。”

“神尾大人怎的?”

“哎,神尾大人已退回茶屋。”

“引那茶屋去。”

“好。”

金助前奔。

“茶屋何处?”

“确是这带。”

“什么,确是这带,你不知那茶屋?”

“是从茶屋送来途中遇见的……”

“那,确切的不知了?”

“总之这般骚动,乱了。”

“这骚动方起,嘱咐你看牢神尾别放跑,是在那之前。”

“那,必是受托无疑,正想稍后告知更妥,便遇此骚动。”

“金助,你这奴才靠不住。”

“非那意思,总之这般骚动……”

“带拙者来此为何?”

“实在对不住。”

“金助,别装蒜。”

攥襟一顶,金助立时不支翻倒。

“且、且慢,勿行粗暴,行那粗暴,要与茶袋作一伙了。”

好容易起身的金助,又被兵马蹄一顶,又翻倒。

“好,那便私底下告知那茶屋。告知,可万不可说是我说的,免我招恨。引导,引导,多半是那茶屋,在不在那儿,若不在也非我过,请宽恕。”

“快去。”

“便是那,确似从那相模屋来的,去寻那家,我藏这天水桶荫,勿提我名,悄悄探。”

“往神尾大人处去。”

兵马向相模屋店头略施一礼,便要上座席。

“是,在二楼歇着。”

己方轻出,茶屋人也轻应。兵马速上二楼,近屏风里打鼾人的枕畔,

“神尾大人,主膳大人。”

“唔、唔、唔。”

被唤醒的主膳,哼哼翻身。

“神尾主膳大人。”

兵马从主膳枕畔刀架取刀,高鸣刀镡,

“呀,谁。”

“醒着么。”

“汝是何人。”

“在下番町片柳,有桩要事请教,特来造访。”

“什么,问拙者何事,汝拙者不识。”

“虽初近尊颜,在下于大人甲府供职时,曾遥望尊容。”

“什么,拙者在甲府时?汝从甲府来寻拙者何事。”

神尾主膳不安地起身,打量兵马的脸。

“在下要问的,非大人,是想向大人打听一人。”

“什么,问拙者的人?谁,寻谁?”

“莫非,大人不知机龙之助其人?”

“不知,那等人全然不知。”

“不知?当真?当真不知那人下落?”

“全不知,不知。”

“那踯躅崎古屋,非大人府邸?”

“踯躅崎与拙者何干,无由受汝问。究竟,谁许汝来此?”

“独自前来。”

“无许可便来,无礼千万,回去。”

主膳起身,从刀架取刀。

“且慢。”

“闭嘴闭嘴,问事便好好问了来,踏人睡处,如审般问法,可恶千万。”

主膳大怒。

“怀着那怒来,大人无论怎样说不知机龙之助下落,在下也有准备。”

“什么,有准备?准备怎的,小童的身分。”

“诉于町奉行。”

“诉町奉行何,诉谁?”

“要诉大人府上放火的秽多非人之所在。”

“什么,秽多怎的。”

神尾主膳咬得齿响,瞪兵马的脸。

“可恨的奴,可恨的奴。”

神尾主膳似怒火中烧,其间却也有几分不安。

“只要告知机龙之助下落,此外在下对大人别无用处。”

“不知,说不知那等人。”

主膳难忍,窥兵马破绽,手搭刀柄。似要拔斩抛下。

“那反于大人不利。”

兵马按住主膳的手。

“放开。”

“那般动粗,顾及场所,要牵出大人名。”

“可恨的奴。”

主膳挣扎,被兵马按,拔不得刀。

“那机龙之助,于在下是仇敌,为讨那人,多年苦心。务请以武士之同情,告其下落。”

“说不知,絮叨的奴。”

“这般说仍……”

“不知便不知,近来执拗少有,虽因此饶你,拙者近日也是忍世之身,今日放过,回去。”

“不,既来造访,未闻所问之答,不离此座。”

兵马说着,伸右臂,自外大抱神尾主膳的颈。

“汝,对本主膳……莫要动手擒制。”

“未闻回话,便如此。”

兵马自外大抱神尾主膳之颈,用尽全力压向自己胸。

“啊,苦。”

主膳苦得瞪眼。苦虽苦,却与金助不同:纵今自己是忍世之身,擒住神尾主膳这般人物、以腕力强迫问事,是岂有此理的无礼,那怒与苦同涌。何况年未长的孩童、见也未见的造访者加此无礼,死也不肯示弱,是神尾的身分。所以忍苦挣扎,要推开兵马拔刀。

“来,告知,还是……”

既如此,兵马也是力取。一松力,

“无礼的奴,斩了抛。”

主膳立趁隙跳起要拔刀,兵马唯有再将那颈更紧压向自己胸。

“啊,苦,放开。”

“不告知,决不放。”

“放开,苦,要死。”

“不放。”

“咕……”

“来,告知。”

“咕,死……”

主膳几近死命挣扎,兵马相应浑身用力紧抱,忽地主膳力竭。力一竭,颈便软垂在兵马胸前。

“呀,绝了气,死了?”

兵马也自惊。不知不觉中,自己似把神尾主膳绞杀了。

第十二章

此间也生意外变故,可比外头骚动,不算什么。以万字楼前为中心,吉原廓内如起市街战。

秋叶山大灯笼下,读近藤勇信印本的两浪士,与听着的宇治山田米友三人,闻方才铁炮声,哗地奔来看,可骚动中心的万字楼一带,近不得。

吉原廓内外起哄众倾数聚来,落了后的三人,无论如何破不开那人墙。

“难办。”

“莫非因宇津木身上生的变故?”

“怎也不明,总之破这人混看。”

浪士要强破人墙闯入时,

“哇——”

将崩的人群。那势如回大波,欲进反被推出。

“难办,总得近前看光景。”

“无妙法么。”

两浪士,非但好事想看这骚动,骚动中似有与自己有利害关系的人,其身担忧得不行。

此时宇治山田米友,蹲路次檐下,把折梯装起。

不知何时装起的梯,靠向檐,米友

“武士先生,上这屋顶看光景咋样?”

“这梯,正巧的现成物。”

此情此景恰好的现成物,也机敏的巧思,两浪士赞,不施礼便登梯,手搭椽木,利落跃上屋顶。

先让两人登,米友比两人更轻身跃上屋顶,拽梯上结的绳,梯如刎桥般弹起。从檐屋顶再到三楼屋顶,再架一次梯,三人续跃上二楼屋顶。

“哈,聚在万字楼前的,那是步兵队之辈。”

“不知耻的厮,来这般处骚闹,成何功名。”

“原那虽称步兵队,实市井无赖,幕府凑人也难,收那等凑西洋式兵队,穷途了。”

“方才似有铁炮声,那帮似带了铁炮来。”

“吉原廓内放铁炮,怕是前代未闻。”

“可宇津木究竟在哪家哪店?”

“那不明才难,受托姑娘们到此,姑娘们只说吉原,吉原哪町哪家去,全然不知,只道说吉原便懂,是姑娘们身分。”

“若宇津木身上有误,受托来咱对姑娘们无颜。”

“可这情形,不能喊迷子的迷子宇津木兵马哟四处走。”

“难办。”

两浪士看下光景,频显困惑。

这俩浪士,正是此前与宇津木兵马同破甲府牢的南条与五十岚。

此时,下界混乱中,不知从哪钻进一乘轿,奇观难名。原是何勇士侠客来仲裁,连那人群也暂静默盯看,却

“啥,医生呀。”

扫兴,因那非寻常轿,是切棒之轿(医轿)。本来,吉原除医生外,乘车轿不得入。

“喂,道庵来了,万字楼留一病人,托先生务必去救,道庵才出面来,别小看。”

切棒之轿,即鞍轿(一种医轿)中,频频怒吼的,是道庵先生。

虽说是醉,先生闯到不该来的处,看客中多捏汗,可先生自醉,轿夫也被灌狠,不成样地摇进这骚动。

那立时被茶袋拿住,自不待言。被擒拽出前道庵还气焰高,可茶袋非好惹。拽出,浇天水桶水,正要虐杀,屋顶上望的宇治山田米友

“啊,那是长者町的先生。”

叫出,小挟那梯,从二楼屋顶潇洒跃身,跳入骚动中心。

“喂喂,那是在下有恩的先生,动先生一指咱不依。”

踏人头跃过的宇治山田米友,抡那两间梯如小车,拂飞二三名茶袋,骚动又起。

宇治山田米友今以这乘梯为武器,欲将一切茶袋作对大格斗时,人群一角忽崩。

“酒井大人的巡视到了,巡逻队到了。”

原来现身的,是当时市中取缔酒井左卫门尉麾下巡逻队一组。

见此,茶袋步兵队中又闻铁炮声,扛出楼店榻榻米,堆往来正中筑盾。可这骚动旋即静,酒井巡逻队固万字楼前时,米友舞空的梯已不见,道庵也没倒,鞍轿也不知收何处。

万字楼前能出入时,方才鞍轿又从屋中抬出,抬出的,非前醉轿夫,是壮健轿夫,轿旁随行的,是宇治山田米友,不知何意,那两间梯原样不放手。

出廓的这鞍轿,似指下谷长者町方向去,如此轿中自当是主人道庵先生,可那当人道庵先生,稍回神,踏在万字楼未动。

踏在万字楼的道庵,若以为还在那儿喝,绝非那等悠闲事。被抬进的敌我疗治与其调度,忙得团团转。万字楼本身如野战医院,道庵先生似军医正之格。至此是道庵先生的舞台。外头似无骨般的先生,在这野战医院中纵横无尽地劳作,几如别入。打伤作打伤、切创作切创、昏厥作昏厥,该绷带便令缠或亲手缠,该膏药便令贴或亲手贴,上下左右飞奔,亲自动手或差人,如车轮转着处,确与闻辔声醒眼的侍一般,令人思职务上的先生实力、技俩、用功、车轮,皆当敬。

只太过用功与车轮,把膏药贴上火钵上药罐顶,或捉住活蹦男子的脚来绷带,先生处须大度容。

“这般忙,怎么也受不了。”

嘟囔着,先生终裸半身,始向回额缚。那扮相又逐一疗治调度,流大汗,

“这般使人卖命才十八文,太廉,涨五成。”

嘴上似怠工,劳作之显眼。

主人道庵先生这般劳作,先乘轿归的人自非先生。非先生则谁。本该限医生或病人乘的切棒轿,医生不乘归,必是病人。

第十三章

被酒井市中取缔巡逻队追崩的茶袋步兵,撞这路次,逃进此店角,起哄众趁势追,围上来拳石乱捶打死。尸骸各处滚,惨不忍睹。这骚动渐骇起时,恰宇治山田米友从屋顶跳下时。见一年轻武士,肩挂一人跃过刎桥,悄悄朝龙泉寺方向逃。过田田间的道,不时回首,急前,看那面,正是宇津木兵马。背挂的,确是神尾主膳。兵马不熟这带路,望对方黑处是上野之森,似想总朝那上野之森去。

“哎呀,你们,要把咱怎样?”

田中金切声,兵马止步。

“好啦,别那般怒,乘轿回去。”

“乘不乘是咱事,闪开,别碍,让过。”

“别说不懂事,山下起算到吉原二百五十的规矩上,还多领了酒钱,如今怎说。”

“怎样都好,让过,前头事教人放心不下。”

“不行哟。”

“这厮。”

女方怒,似啪地掴男方颊。

“哎呀呀,敢打,女流之辈打男,被小娘拧不坏,可这般无色情地挨,不堪。”

“贼!”

“叫贼,这不稳,这怎也不稳。”

“那——杀人!”

“哎呀呀,杀人——更不妙,兄弟,封牢那嘴。”

“那——这厮。”

“说什么,只瞎扑腾不风雅。”

确一女被二轿夫拿按,将动手擒制,兵马闻声不再犹豫,把神尾主膳从背卸下放那儿,朝方才金切声处飞去。

处是鹫神社鸟居前,二大轿夫正拿按一年增女。

“这蠢物。”

兵马横里蹴飞一入、推倒一入。那势吓,云助如霞逃。

“危处得救,谢了。”

被兵马赶走恶轿夫,女就地手附谢。

“这,去何处?”

“是,有吉原的事,从山下雇的轿,落得这般。”

“愿送,可拙者也有急事……”

“已,就那儿,自去。”

“吉原现那般骚动,莫贸然近,当心。”

“谢,事毕定上门谢,那,府上何处?”

“什么,无须那般操心。呀,吉原骚动又大起来。”

“那骚动怎的?”

“步兵队闯入,始行粗暴。”

“咱熟人在吉原,放心不下。那便这般告辞。”

女径跑,稍后

“啊!”

“危,当心。”

又暗里撞个正着,女踉跄。想是装逃的恶轿夫仍潜此带,兵马

“怎了?”

“有人来,方才撞咱。”

“方才轿夫吧。”

“不,似别的人,那厢啪嗒奔来,撞咱立隐身。”

“谁,那处谁在。”

兵马责问,无人应。

“藏着。”

兵马进,

“可疑奴。可勿忧,送那处。”

兵马女前立。此时

“呜姆。”

人哼声。

“呀,似人哼声。”

女也觉瘆,止步。

“啊。”

兵马也似被那哼声惊。

“方才恶奴吧,或那轿夫还倒此带?”

“非也,那……”

兵马答,困惑。方才暗里哼起的,既非赶走的轿夫,亦非方才撞阿角的可疑者,全然别的人——即兵马自吉原茶屋至此肩扛的神尾主膳,被置地上处回过气,那哼声无疑,故兵马忽困惑。

“呜姆,拿水来,水。”

确神尾主膳声。

“呀,那声是……”

女不能不听出那声。

“那非可疑物,拙者同伴。”

兵马这般辨。

“是同伴?”

女也只此安心,却

“啊苦,拿水来,水,女人呢,谁也不在?”

暗里续这般说,

“呀,那声是?”

兵马撇女,

“静,静着。”

近弃地上的主膳,

“早拿水来。女人哪去了,咱要回了。”

“此非吉原,静着。”

兵马抱主膳贴耳低语。

“非吉原?非吉原何处,暗处,鬼屋?染井鬼屋?此是。”

主膳似无心地乱语。

听的女

“哎呀呀,那方,那人何人?”

女折回。要窥兵马抱的人,

“此拙者同伴,酒上失态的男。”

“那方声,咱似听过。”

“什么,非你们识者。”

兵马本想遮,却

“谁,无咱许可带这暗处?谁带?拿水来,水,谁也不在?”

兵马欲掩,无心的主膳如梦呓高声这般。

女立不住。

“那,那方声……咱似听过,若错请恕,那方,非染井大人?”

“染井……染井鬼屋,这阴气处,谁带归……”

主膳断断续续哼。

“哦,那方是神尾大人。”

“认此人为神尾主膳殿的你?”

“哎呀,原是神尾大人,好生巧遇。奴家正为迎大人飞奔吉原,不料在此相逢。”

女喜,认兵马抱的男为神尾主膳。这女,正是女杂技的阿角。

“正是,此方是神尾主膳殿,那说你的?”

兵马再问阿角身分。

“恕,慌中忘言,奴家是这大人的……这大人府上的奉公人。”

“啊,原来,那知这神尾大人居所吧。”

“哎,那毋庸言,倒这大人的同伴……同伴哪边?”

“什么,这神尾大人有同伴?”

“是,那……”

阿角欲言龙之助名。其变名,时称吉田、时称藤原,险些脱口,忽醒。

“神尾大人非独身?”

“是,那,友,眼不便的一人。”

“眼不便的友……”

此时宇津木兵马愕然,有所悟。

“正要逢那眼坏的人,来,寻那人去,同回吉原。”

兵马急,阿角被熏得团团转。

此时意外,筑墙荫里

“宇津木大人,快去,神尾大人处,咱担了,勿过忧。”

这般悠悠出声的,必是金助。

“非金助?”

“哎,金助,虽不受待见,追随后尘来。”

金助依旧厚颜。

“方才撞咱的是你?”

阿角责,

“哎,是咱,大疏忽恕。其实那时谢了便好,可似有仔细,藏物荫窥光景。”

第十四章

替阿角把神尾主膳送入染井鬼屋敷、歇在一室后,金助进次室抽烟。

“原来,这便是鬼屋,这般格局,除主人外无人气,实脱人味,这般待着阵阵发怵,毛骨悚然。哎呀呀,这浴衣,在吉原田圃摔倒时沾这般泥,至今没察觉,可惧,察觉便一刻也穿不得。咦,没换的?这般情形,管他是大人之衣、夫人替换,无所谓,随手借……”

金助环视,衣桁上有鸣海绞浴衣,取来披上,仍抽烟,耳畔嗡嗡蚊鸣。

“哎呀呀,蚊出来了,痒,痒,这可受不了。”

不知何时手背被蚊狠叮。挠手,啪地拍脸打落蚊,

“世间无如蚊烦物,文武云夜也不眠,寝惚先生,说得妙。何处该有蚊帐。”

金助起身开柜,内有被褥,也有体面蚊帐。铺被挂帐,把烟盆拉入,仰靠的金助,

“可阴湿的家,挑亮灯心明些。大人似睡稳,性命无碍吧,听鼾声匀,且安心。呀,有声响,莫起风。”

凝耳,似穿木屐步行的人足音。

“非玩笑,人足音,且悠哉庭中卡拉空拖步,非等闲。那阿角说空屋无人,却有人。这可糟,鬼屋的鬼光临了。人坏,知咱胆小,送这处,活作鬼食。索性唤大人?唤也如死般睡相恶,无用。哎呀呀,越发朝这来,木屐声渐近,已在飞石上。糟,这般不成,无家伙?有也凭咱腕使不转,钻大人寝间?大变,手搭套窗。套窗该落锁,阿角不致忘落锁……既鬼,从户缝入,金助怨俺可不敢。哎呀呀,开了,开了,毫不费力刷地开。越发糟。那,廊吱吱,来了,来了,光临。”

金助惊惧,被从头蒙住屏息。非金助疑神,确有人步庭、开套窗、步廊,立金助蒙被之室的障子前。

“阿角小姐,已回了?”

开障子,立蚊帐外这般说的,是女声。金助默,蒙头抖。然灯火灿,半吸的烟管抛那,烟蒂青烟袅,外看内看,人都赖不掉。

“阿角小姐怎的。”

蚊帐外女再问。金助仍不答,女却不轻易去,

“那睡的是哪位。”

“哎哎,呜姆。”

金助终难忍,抖声作方醒腔,

“哪位。”

同般说,自被隙悄悄露眼窥外。立的是寝衣姿的女人。

“您哪位。”

“金助。”

“称金助的?”

“哎,方随大人回不久。”

“阿角小姐怎的,与您同回?”

“不,那位于吉原折返,咱中途受托,送大人至此,叨扰。”

“回的,只您与当家主人二人?”

“正是。”

“另一,那同伴怎的?”

“正是,那同伴下落不明,故阿角与另一人去寻,咱受托后送大人此屋。”

“那谎吧。”

“怎谎,真事。”

“谎,谎,您与那别宅夫人、阿角串通欺咱,藏那人。”

“哎呀呀,串通……咱藏不藏那人,压根未见过那方……”

“不,你们计谋,咱深知。”

“咱等计谋?咱今夜初上屋,那方时受大人恩,到江户昨夜吉原偶遇大人,无招人怨的计谋。”

“那为何留那人,只带当家主人回?”

“为何带回应您,无理。究您哪位?”

金助稍稳,推开被,欲看清这错恨的女是何人。

“呀,大变,真货……”

金助死抱被,又蒙头绝叫。

立蚊帐外的,确是女,却是女姿的鬼。胆小金助确这般看。半惧半蛮蒙被应付的金助,至此全为恐怖袭,齿不合。

“吉原那,您谎吧。”

女声益骇。

“怎敢,非谎。”

“必谎,那人被藏哪,是托别宅夫人阿角引线,瞒咱藏了,咱早知。您,那人藏哪,说来。”

“托、托,岂有此理。那人这人,咱藏不藏,压根未遇……”

“您,若欲钱给多少,说那人所藏处。”

“不,非钱……咱蒙您怨也损,说清原委。那吉原,咱只遇神尾大人,那同伴全然未觉,后闻是眼……眼坏方。”

“那人,眼坏者,何至想去吉原。旁人拉出……”

“不,去吉原是真,吉原有万字楼大店,咱恰作客遇上,忽吉原中大骚动。”

“无此事,你捏造。当家主人或去吉原,此前那人藏哪,藏了那人只主人去吉原玩,定然。主人是那等人,故独回。同去者带眼坏人,忘而独回,无此事。您受托捏造欺咱。”

“实在惶恐,既疑,证胜于言,去吉原看,真伪立明。”

“吉原,远地?”

“远也知,一里半不吃亏。”

“您,引咱去吉原。”

“不……那怎的。”

“看,引不去,咱独去。”

女这般说,倏去。

阿角与宇津木兵马再返吉原廓内时,骚动已镇,万字楼野战医院也散,道庵先生不知退何处。

确神尾主膳同送此楼的是二人,其一盲眼人,盲眼人半途吐血移别室,骚动时人皆逃,终盲眼吐血者独留别室;察觉,恰近处饮的道庵先生受托,欲以那乘物救出……方究明后续。至盲眼客移的别室,唯被褥在,无人气。这客被移道庵乘的切棒轿,轿旁有持梯小兵男,如天降地涌,忽现骚动场,对众步兵大格斗,随门出,约与骚动镇同时刻。

兵马与阿角究明这些,已天明。

遂与阿角急奔长者町。阿角不知兵马何故同寻那人,自誓必寻出归染井屋,何处与兵马同行,土手雇二轿飞奔长者町。

到长者町,道庵先生虽回却睡死难起,强起问无要领。

送盲眼客乘鞍轿,全非道庵所知,轿旁小兵梯乘者或知。

那似近时浅草广小路出没的梯乘者友吉。故兵马须向这梯乘者探。

第十五章

阿君束带了。此时阿松

“阿君小姐,恭喜。”

贺,阿君

“不……”

红脸,

“阿松小姐,我想这孩子不生倒好。”

“说什么,这喜庆当口。”

“不,非喜庆,于我非喜,于这孩子也决非喜,这孩子将被称为无父子,一生不得见光。”

“呀,无父子……这孩子,非有那威风的驹井能登守大人作亲?”

“不,这孩子非驹井能登守之子,是咱的,故无论怎样,不以能登守之子养,以咱之子养。倒不如难产,与这孩子同死,无逾于此。”

“呀,听着都发悚,咱不想听那,说点趣的。”

阿松全力慰阿君。

阿君不知想何,簌簌落泪,晃然起身。

“阿君小姐,去哪。”

“是,咱去间之山。”

那瞳色不定,阿松怕得紧,

“呀,有话说,坐。”

强拽阿君袖留住。

此后阿松为阿君忧甚,往神田和泉町能势大人处参诣。

和泉町能势大人,是四千八百石旗本,其屋敷内有稻荷神,那稻荷出能势黑札。札表书正一位稻荷大明神,以那札抚,医者不治之病得愈。故心变者、狐凭者,往能势大人讨札者如黑山。

阿松往能势大人,为阿君讨稻荷神札,归途出和泉桥,见笠帽、袈裟法衣、草鞋的僧,杖行速来。傍一真黑壮犬威风奔来。

“呀,穆克,稀奇,你至今在哪。”

自甲州别后穆克,近阿松,蹭身摆尾,踊跃喜。

“您识这犬?哦嚯嚯。”

笠中笑看阿松的,是慢心和尚。

“师父,您带这犬来?”

“是是,咱带。”

“多谢带,这犬主人的所在咱熟知,引路。”

“那那。然咱别有事中,不去你处,代问主人好。”

这出家人抚穆克犬头三下,不给阿松问名空隙,速去。

阿松发愣,却想,笠中看自家的和尚脸,是圆的。

第十六章

道庵先生赴柳桥万八楼书画会。(席上先生一流漫骂与顶撞,从略。)宴时,不知谁口,出今正月亡的高岛秋帆之谈。半席的道庵先生抢出这般说:

“四郎太夫了得。实拙者亦长崎生(注:先生虽如此说,事实是否长崎生可疑),高岛事深知。太阁时代门第,先代异国直商,颇为富,俸禄仅七十袋五人扶持,却似有五十万石大名的金。否则你,那般事能成?黏糊大名绝学高岛。故你,终被视为谋叛人。那,若真有谋叛心,比大盐平八郎大得多的事也成。故上头也怕得不行,终作谋叛人,下狱晚年不遇。然那男,无论如何近世人物。”

道庵先生摆友达架势说高岛四郎太夫,怀中取出千住纸烟袋的贱物。

“不诸位,这这,八十文买的拙者贱烟袋……”

又始。以高岛四郎太夫作友达好,可把贱烟袋当众亮出,连八十文价也抖落,家底露尽。

“由这烟袋忆四郎太夫,听,拙者年少时,奢请四郎太夫,与友二三深川游,席上一帮间来言:方途见落一讲究烟袋,金唐革珊瑚珠绪缔,略看非百两下烟袋……闻的高岛惊,探腰周,俄红脸自腰拔己烟袋,出烟谨拍,置帮间前。帮间惊,非那意,非哄大人,辨,高岛言:非以被哄为耻,只闻落烟袋,抚己腰心耻。遂与帮间那烟袋,薄色珊瑚绪缔古渡金唐革。其后如这八十文千住纸贱烟袋,与咱这同,此外那男不该持。故咱见这烟袋,高岛野郎怀得不行。那高岛二十代时事……何故咱与高岛那般亲,你,那亦今说长崎生吧,且医方那男非可舍,今虽种痘谁不奇,自和兰闻,日本试,高岛初吧。那般,那男有金上,比咱稍脑好,世骚。拙者亦,此上金有脑好,看,立谋叛翻日本国,那事不稳,故这般被欺贫,即为人助贫。”

道庵这般说,令座不快,仍高岛秋帆为话,次江川太郎左卫门,及炮术门下,终

“时,那驹井甚三郎……”

有人言。

“原来,驹井能登守殿,其后全无音。”

“正是,驹井氏。”

“驹井甚三郎?原来。”

“自甲府归后,全无消息,那驹井能登守……”

言,座成驹井能登守之谈。这辈似不知能登守因何蹶。纵私有所闻,公开席似顾忌。

“奇也有,拙者前,意外处似见驹井殿人。”

道庵邻席旗本隐居远藤良助。

“远藤殿见驹井甚三郎?何处?”

似相当大身隐居向远藤问。

“实,先日手抛舟芝浦投网归途,滨御殿近,见不熟西洋式小艇(巴提拉)向石川岛切波行,舟擦过,无意窥艇内,笠帽罗纱筒袖,手卷尺分铜立舳,那只似驹井甚三郎殿。只一目,未搭话,确否难言,今仍信那非驹井甚三郎莫属。”

“原来,乘小艇测海,驹井会干的事。或隐那带,做海军事。”

“无论如何,那活着便好,那般人才,今白白葬可惜。”

“驹井罢甲州,因与神尾主膳不睦,或别有仔细?”

“驹井眼中文无神尾,被视与主膳争势,驹井可怜。”

旗本隐居与诸士间,驹井谈渐成题,道庵先生不甚知能登守事,自八十文千住贱烟袋出烟吸。

这远藤良助旗本隐居,好投网,上手且自慢。驹井谈含糊消,转鱼话。远藤老人被人怂,得意投网话始,皆恭听。

道庵先生不甚兴,忘形大欠伸,远藤老人顾道庵席,

“这这,道庵先生,久疏,依旧盛健好,来一遭。”

“远藤隐居,久。依旧投网自慢,方趣听,拙者亦大好,听入迷大欠伸。”

“哈、哈、哈,然客套先生为我党士,喜。”

“然拙者投网不甚擅,代钓,隐居前,当今稀人吧。”

“哈,先生钓?未闻,赖。”

“君子钓而不纲,尝钓细趣者,隐居前,网大味难食。”

“原来,亦一理。”

“拙者天性钓巧,垂纶鱼争集,非钓道庵不可,咱先钓,你旁来,鱼自来钓,感心。”

“那当然,不発中,钓网,至好道迎获物到。”

“正如此,故世钓去奴,傻看不行。”

“至那,贵殿亦善谈,必一夕芝浦同舟伴。”

“好,大赞成,必伴。”

“那不久言,今夕会毕即命舟,无妨?”

“哎,今夕?似无妨……”

道庵先生忽困。实先生,行起见上说钓巧,却竿持法可疑。然事至此,今更不能露怯。远藤老人,故使先生难断,唤女中渔备全命。

这般道庵亦不能不硬撑。血出声,

“好嘎,芝浦上总房总,哪去,拙者亦男。”

道庵先生多嘴,会毕须随远藤老人芝浦出渔。

诱道庵的远藤老人,雇船头,带家来,舟划滨御殿冲,试得意投网显腕。

道庵本无口那般,却非全不解,时时二三寸钓起,鼻动,每度天地动般自慢。远藤老人本不期道庵口那般,若竿划水般,密取油备,海中有颇悠鱼,纵一匹二匹,道庵针上物有,故听自慢只苦笑。

虽这夕颇悠,归万八,与道庵别归龟泽町隐宅,已夜深。

这人旗本隐居,非大身。三百石家督让子隐居身,年少家计上手。故今身分亦裕。

虽夜深归,睡前必置当日算盘,否则不眠癖。转贷金利回、地家取立、知行所上高,代子一一算当记帐,否则不眠癖。当时大名旗本多内秘苦,表大身,町人借金首不回,或札差强请,至少己家无忧,利产利未来算,常满一种自得,言不可言快感。浸那快感,结枕梦,十年一日,老人癖。

言虽如此,老人非被骂吝啬般污贮。相当事做,谁不甚逼,伸得开,颇上手。今老人算当毕,封几片金,窗下叭嗒人跑声。

“咦,此时分。”

封金手休,老人歪首。老人亦知夜深,此时分江户市中何处不安,夜更少独步,心知。今窗下叭嗒人足音,怪。

“啊——,救命!”

裂绢一声。确女声,声共,叭嗒人倒声,在己坐窗下,故封金不得。

倏起,推窗外观。

未申月照外颇明,老人眼亦清。窗下沟处,确人斩横陈。斩方才,声虽不出,手足尚抽动。

老人愕,回视道左右,见依竹藏墙,向榛木马场晃步的人影。那人影头巾覆面武士姿无疑,亦仓壁反月明认。且悠悠不如,晃足危步,或伤。然,刷开窗瞬,覆面武士倏隐何处。

远藤老人本置之不理好,实宵来酒气未去,老人年少枪多少得意。故取长押枪,酒气驱,独飞出表,年寄不似。

“待,曲者。”

枪构,追津斩狼藉者晃步,忽隐榛木马场前。

寝静老人家无人知。近所人亦更不知出合,夜深。若有知者,此际空寝闻逃例。远藤老人亦无酒气必如此,酒使以怜悧闻的这老人,至无谋。

津斩狼藉者,确惊老人声,榛木马场后逃。且其逃蹒跚赖,如离巢鸟步。伸手翅缚般逃,老人

“奴,伤。”

一意信。故勇增一息追时,津斩狼藉者,忽角曲入榛木马场稻荷社逃。

“逃也逃不掉。”

稻荷前列榛木间瞄枪哎一声突入,枪流。手元缲入,二度突时,榛木荫津斩狼藉者,晃二步前出。

二度损思老人,退二三步。全现覆面津斩狼藉者,拔刀当腰,屈腰上觑此。

三度欲突远藤老人,怎的,突不得。哈哈喘息出。枪哇呐颤。突不得似,引不得似。

“哎!”

覆面津斩狼藉者一声,如冰上走闻。同时血烟立,可怜远藤老人,掷枪成二,那踉跄。

第十七章

次日,在弥勒寺桥的简陋长屋里,

“来吧,饭做好了。”

往那两折屏风里头探看的人,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嗯,起来吧。”

屏风里从被褥上半撑起身子的,是机龙之助。他比从前更瘦了,气色仿佛又添了一层苍白。

“你倒真能睡啊。咱们是天一黑就早睡、天一亮就早起,你却是夜里睡了、早上还接着睡……不过对你来说,大概本就没有天亮不天亮这回事吧。”米友苦笑着说。

“友吉阁下,承蒙多方关照,实在过意不去。”龙之助依旧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承蒙关照什么的,那都无所谓,不过咱们有一桩事,想问你一问。”

“什么事……”

“什么事的,别装糊涂。就这么看着,咱们总觉得你这人有些地方叫人摸不透。”

“摸不透的地方?我自问并不记得,在自己受了你这么多照应之后,还做过什么让你为难的事。”

“咱们也没觉得自己被你为难了。可今早起来一看,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就这个——你昨儿夜里,是不是没跟咱们打声招呼,就偷偷跑出去过?”

“没有的事。”

“没有?没有可就怪了。算了,没有就没有。不过你总该知道,不管出什么事,近期你是绝不能出门的吧?”

“那我自然知道。”

“不光是你出门不好,咱们近期也出不得门,这点你该也清楚?”

“那我也知道。”

“把咱们俩悄悄藏到这长屋来的,是钟楼老师傅的一番好意,这你总明白吧?”

“那我也明白。”

“详情咱们虽不清楚,可听说有人正盯着你——盯你这条瞎了眼、身子又弱、还受着病痛折磨的命,存心要取。咱们一想到这,就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才想替你出份力。欺负一个瞎了眼、身子又不好的人,再没有比这更卑劣的行径了,所以咱们才不顾自己本事有限,也想替你出份力。话虽如此,想替你出力的咱们,眼下同样也出不得门。听说前些日子在浅草广小路被咱们揍过的那帮武士、在吉原闹过事的那个茶袋一伙,都探到了咱们的行踪,正四处搜捕咱们。所以近期,等风头过去之前,咱们就跟你一道躲着。等风头一过去,咱们就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所以你呀,在风头过去之前,哪怕挤也得跟咱们一块儿老老实实藏着。要有什么事要办,等到了夜里,咱们悄悄出去,替你利落地办妥,你只管开口,别客气。你要是跟咱们见外,觉着对不住咱们,反倒干了蠢事,那对谁都没好处。”

米友像是心里搁着什么事,格外郑重地叮嘱了一遍。还没起身的龙之助,只是默默听着,不置可否。等龙之助到檐廊去洗脸,米友便一边收拾屋子,一边钻进了那两折屏风里头。

铺着的被褥枕边,摆着个徒具形式的刀架,上头搁着一腰大小刀。

米友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大刀的刀柄,

“咦?”

他把刀拿在手里,带到屏风外头亮处,按着刀柄抚了抚。刀柄湿淋淋的,像用水洗过一样。

“蹊跷。”

米友盯着那刀看了一会儿,手搭上刀柄,正要拔出来看,身后伸过一只手,

“危险,危险,会伤着人的,快别动。”

一把夺过那刀的,是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的龙之助。

“哈、哈、哈。”

米友讪讪地笑着退开了。早饭吃完,龙之助在向阳的檐廊上坐了一会儿,晒了晒太阳,又缩回屏风里去了。

米友在炉边把大铁壶里的栗子煮上。一边煮,一边骨碌碌转着眼珠,默然出神。这时,

“友吉阁下。”

屏风里传来龙之助的声音,他便应道:

“啥事?”

“你方才,是不是要把这刀里的东西拔出来看?”

“没拔,正要拔来着。”

“那就好。往后还有这样的事,千万小心,别去碰这刀,拜托了。”

“那可不行,这巴掌大的地方,就咱俩过活,谁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就碰着了刀。”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像方才那样要去拔刀,可不行。”

“拔出来看看又怎么了,咱俩这交情。”

“不是交情的问题。刀是能割人的,伤了你可不好,所以才特意求你。”

“您说笑呢。别看这样,咱可不是孩子。跟孩子摆弄玩具马刀可不是一回事。”

“所以才求你。要是玩具马刀,伤了也就伤了,可有的刀,不沾血就不肯罢休。”

“有意思。不沾血不肯罢休的刀,咱倒想见识见识。听说权现大人最讨厌的村正刀,就是那种货色吧。您这把,莫不是村正?”

“不是村正……只是把很利的刀。”

说罢,龙之助像是又侧身睡过去了。米友依旧默不作声,只顾煮栗子。看栗子煮得差不多了,便提了大铁壶到水槽边去倒那煮栗子的水。倒完水,把栗子捞进小笊篱,换上清水,两手端着,

“栗子煮好了,吃一个不?”

往屏风里一探头,只见龙之助像病人似的埋着头睡,侧脸憔悴得叫人看了心疼。可那把刀,却把湿漉漉的刀柄微微斜着,摆得仿佛再一句话就要从鞘里滑出来,隐隐透着一股杀气。

入夜,风把银杏叶扑簌簌地吹落下来。弥勒寺的钟敲过九下时,屏风寒窣里睡着的机龙之助,忽地翻了个身。

这边炉旁睡着的米友,听见那翻身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朝屏风那边望了望。屏风里静悄悄的,像是正香甜地做着梦。米友便又把头缩回去,枕上睡了。又过了片刻,屏风阴影里悄没声地立起一个人影时,米友看来早已睡熟,一动不动。

从屏风后蹑手蹑脚出来的龙之助,不知何时已穿戴整齐。脸上蒙着面巾,披上羽织,左腰挎着那把老刀,顺着屏风脚悄悄挪步——和他在甲府时的装束一模一样。只是比那时脚步更虚,一撒手屏风便像要栽倒。即便如此,他仍踉踉跄跄,没撞着细缝里点着的行灯,也没碰着炉边摆的烟盘,摸摸索索越过米友的枕边,正要跨过被褥一角,

“唔——”

睡相不好的米友忽然伸出脚来。龙之助躲那脚,一个趔趄,单手扶住了行灯。米友原以为他醒了,谁知竟不是,仍是睡得沉。

行灯旁,龙之助像在窥探米友的鼻息,立着把左手大拇指抵在刀镡上。若米友是装睡,龙之助只怕就要把他斩了。所幸米友睡得正熟。一条腿都耷拉到被外了,还浑然不知。

米友此际睡得沉,实在是万幸。这不单是米友的幸,也是龙之助的幸。总而言之,龙之助并不知道眼前人是米友,米友也不知道眼前人是龙之助。彼此虽不相识,可既然米友疑着龙之助,龙之助也就不能不信不过米友。说着话,七岔八缠的话里,有一处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实在蹊跷。前一日,米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龙之助说:

“喂,你到底是真瞎子,还是装瞎?”

那时龙之助不由得背脊一凉。米友起疑,大概便是从那时起的。可此刻他睡得正沉,那点疑心也就算不得什么;米友照旧睡相难看、由着性子酣睡,抵着行灯单手的龙之助,又立了一会儿,待要再迈一步时,行灯倏地灭了。

细缝里点着的行灯灭与不灭,对龙之助大约算不得什么妨碍。随即,后头一扇套窗无声地开了。龙之助从那极窄的缝里,钻了出去。

龙之助一出屋,米友便猛地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黑暗中,急性子的米友却不慌不忙,取下靠墙立着的短枪,也窜出门外。

第十八章

这过了半夜的夜里,两国桥上,有一个女人独自走过。一个女人,这般时分独自过桥,已叫人难料;何况那女人曳着长裲裆的下摆,步履悠悠,宛如在自家长廊上踱步,从容自在,更不似寻常光景。

她妆过的脸,美得像画里的人。裲裆的肩头滑落,衣襟下摆也乱纷纷地飘着。看去竟是一双雪白的赤足,踏在沁着凉露的桥板上。

虽说热闹的两国桥上下,到了天地安眠的时辰,也不得不睡去。

“穆克呀,你跟我一块儿走,可别离开我。”女人说。那是间之山的阿君。随着阿君的脚步,穆克犬也在这桥上走着。

走到桥中央,阿君挨着栏杆,望着水波,

“穆克呀,你可不能离开我。这回可是要回间之山了,往后那段路长着呢,你若不跟着,我怕是怎么也到不了间之山的。再说,你动不动就想半道上把我丢下……你这狗可真薄情,你怕是比对我说更喜欢阿松小姐了吧?所以你才不来我这儿,倒往阿松小姐那儿跑。阿松小姐谁都疼——兵马先生疼她,老夫人疼她,连进出的武士们也都夸阿松小姐是个好人。可我呢,谁也不疼,谁都嫌我。驹井能登守老爷也丢下我,坐船逃了。你呀你,为了不让你跑掉,往后不管出什么事,咱俩都不分开,我用链子把你牢牢拴上。”

阿君一边对狗说着这些,一边解开了束带,看样子是用束带的一头,在穆克犬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穆克一脸无奈地仰望着主人,由着主人摆布。

“来,就这样,只要这么走就没事。往后啊,你和我再也不分开,两个人一块儿回间之山。”

她手里攥着束带的一头,在桥上迈开了步。阿君的神智,还是不清不楚的。草也睡了,木也睡了,所以没有谁看见这主仆俩古怪的夜行,觉得诧异。

走了一小段,悄没声走着的穆克犬,忽然回过头去望。

“看什么呢,快走呀,天要亮了。”

阿君使劲拽了拽束带。可穆克犬不为所动。

“快走呀,天一亮就有些不大方便的事了。”

穆克犬还是不动。

“你看,那边两国,往左拐是驹止桥,直走是回向院,再往左拐是一之桥;不过一之桥,顺着竖川通一直走,就是相生町。”

阿君这样反复念叨着,恍惚望着来路,站在那儿。

“咦,好像有人来了,你是等着那人,才不走的吧?”

这夜里虽过了半夜,却并非无月之夜。一轮比方才宽些的月,想必正隐在爱宕山那一带。所以九十六间长的两国桥上,若有什么物影,也并非全然看不出来。这当口,桥左那一侧,有个黑影摇摇晃晃地走来。穆克犬感到了它,倒也不奇怪。

那黑影,是戴着头巾、拄着竹杖的津斩客。甩开米友、从弥勒寺长屋出来的龙之助,不知何时,已这般到了此处。

阿君打了个寒噤,

“哎呀,不知怎的,害怕起来了,快走吧。你被人瞧见或许不要紧,我可不行。天不亮之前不过了这桥,后头只怕要追兵赶上来的。”

阿君使劲拽着束带,面朝西迈步;可那狗,半点不肯挪窝。非但执拗地不肯顺主人意,这猛犬反倒呲起了牙。

狗呲牙的当口,人已逼近。

驹止桥过去,右手边原有个岗亭。可那看更的,白日里只消数清桥上过了几回殡葬便算交了差,深夜里揉着惺忪睡眼,大约也犯不着费心去张望。

阿君和穆克犬像是要平安过桥,那黑影也平安过了桥,到了这儿。阿君主仆走便走、停便停,那黑影确乎像在身后跟着。

“哪位?”阿君问,却无人应答。阿君对狗说:

“你看,都怪你不快走,这不是有人来了吗。是从相生町追我和你来的吧?是谁呢,是老夫人吗,是阿松小姐吗,到底是哪位?”

阿君对狗说着这些。狗却不答,忽地一声高吠。

不知何时,那黑影已弃了杖,拔出了刀。

被说不出的恐惧攫住的阿君,呆立着,身子一晃,单手撑上桥栏的刹那,

“啊!你眼前有人,他要杀你,危险!”

第十九章

从弥勒寺桥长屋追出、跟在机龙之助身后的宇治山田米友,这一路追得着实吃力。

只因外头月色昏暗,那拿准了的人影,忽隐忽现,恍如烟一般。路上虽全然无人,但从弥勒寺桥长屋出来朝西直走,便是六间堀的浅野岗亭;往右,是小滨岗亭。

他没一直走,稍退了些,拐上了林町方向。走到林町河岸、抵达二之桥时,龙之助的身形忽然不见了。米友着急,小跑着追上去看,哪里都不见那身影,正懊恼地立着,只见二之桥栏杆边,又有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却仍是他。

米友心想得计,蹑足跟在后面,龙之助却如烟般过了桥。米友随后也要过二之桥时,迎面现出一个持六尺棒的大汉。

“呀,那家伙就是对面河岸的岗亭。”米友犯起愁,退回来,隐到林町街屋的天水桶后头。那铃木家的岗亭人过了二之桥,从米友藏身的天水桶前头,径直走过去了。

米友避过他,从天水桶后出来,过完二之桥,来到相生町四丁目的河岸时,不巧又把龙之助的身影跟丢了。

“啧。”米友咂着嘴,懊恼起来。该往哪边找好呢?他料定对方不会过了桥还一直直走。只因眼前就有铃木岗亭,越过它,紧接着便要撞上关播磨守的岗亭。所以深夜里无事外出的这人,断不会特意挑关卡多的地方走。

于是米友沿左手相生町的街角一直走去。不知是否错觉,今夜的岗亭,与往常不同,总透着点不安稳;相生町四丁目对角的本多岗亭,隐约传来岗人高声说话。即便如此,总算瞒过岗亭的眼,从相生町三丁目到了二丁目,可无论朝哪边,都看不见半个人影。

“啧。”走过二丁目河岸时,有一户大宅,只临街的正门开着,门前两三个提着灯笼的人进进出出。米友立住脚,猛地醒过神来——这宅子,是箱惣家。是自家从前看过的宅子,是撵走过浪人的宅子,也是前些日在这宅井里,从水中救出过孩子的宅子。只它一家透着不安稳,米友便一怔,立住脚,且看一阵动静。

门前提着灯笼、像在差遣两三个人的,是个年轻的女人。

“阿秋,你绕到台所町那边去,你和荣助从那边绕过去,到岗亭一处一处替我问明白,然后也到两国桥去,跟这边的班合上。我怎么想,都只当她是过了两国桥的——不过半道上也许被岗亭留下了,你仔细问。”

这差遣人的年轻女声,竟是耳熟得很,于是

“喂喂,你不是阿松吗?”

“哎呀,您是哪位?”

女人回过头,

“哎哟,你不是米友先生吗?”

“嗯,是咱。”

“怎么这深更半夜,您会到这种地方来……可来得正好,方才阿君小姐不知去向了。”

“谁怎么了?”

“唉,米友先生,您还不知道呀?阿君小姐一直住在这宅里,跟我将就过活。今夜,她不见了。近来她老把‘想去古市、想去古市’挂在嘴边,许是动了念出门去了。您来得正好,您也这就帮着去找找。真对不住,您才来,就支使您干活,可旁人不同,那位的事,您准也乐意去,快去吧。”

“咱是另有要寻的人,才来的,可不是闲逛。”

“等一等,米友先生,您是生气了么。就这般空着手枪,深夜里独个儿走……连灯笼也不提。您若有急事,这灯笼拿去提着,不提灯笼,岗亭要啰嗦的。”

阿松追上米友,要把自己手里的灯笼递给他。那灯笼上,缀着五七桐的纹样。

米友极不客气地从阿松手里接过灯笼,一阵风似的穿过相生町河岸,来到了本所元町。到了这儿,依旧全不见机龙之助的踪影。恰在此时,米友听见不知何处一声高吠。这是深夜,一路行来并非没有狗吠;可此际这一声,米友不由得浑身一颤。

至此,米友把方才阿松的话重新想了一遍。若方才那一声吠的是穆克,那么米友便不能不想象,此处已出了什么异样的事。久未逢着穆克的米友,对那异样之事,自不能当作路旁闲事,置之不理。

米友想再听第二声,已现身在两国桥桥头前。眼前又是一个岗所。米友心想,又是岗亭,烦人,忽地低头看自己手里提的灯笼——对了,是这个。从阿松手里接过的灯笼,此刻才重新打量,方才头一回注意到那赫然的五七桐纹。

正这时。前方两国桥上,

“啊——危险!”

一声喊。

把枪藏在柳荫里、正要过桥的米友,闻声一把攥紧枪,猛地窜了出去。

这当口,米友早已顾不得岗亭的盘问,如隼一般飞过两国桥。那时分,桥中央栏杆处,似有人纵身一跃……朝着河里扑了下去。

“救命——”

绝叫伴着哗的一声水响。米友看见桥栏上挂住一件衣裳。那是身分人家女子才该穿的裲裆。

“喂,怎么了?”

提灯照向桥下,水波之上确有个物影,正一起一伏地浮沉着。

“是,有穆克在,我得救了,这狗会救我的。”

水里传来人的声音。

“什么,穆克?狗救你?那你不就是阿君小姐吗?”

米友踏得桥板咚咚响。

“啧。”把枪撂在桥板上,

“作弄谁呢,这尾上岩藤似的鬼样儿,真叫人恼火。大半夜的,在两国桥上瞎转悠什么,八成是叫驹井能登守那厮骗了,到节骨眼上给甩了,走投无路,跑来这儿寻短见了吧。活该,咱可不管。首先,就你那副招摇样儿,叫人恼火;就你这尾上岩藤,咱瞧不顺眼。活该!”

米友这般骂着,踢飞了挂在栏杆上的裲裆,却仍把灯笼直直垂下,望着河里,

“混账东西。”

忍无可忍的宇治山田米友,撂下灯笼,解起带子来。

此后不多时,两国桥上便聚起了无数灯笼。

撇下那一切,立在箭仓河岸、本多隐岐守中屋敷围墙外的,正是那位戴头巾的机龙之助。他拄着竹杖,立在墙根下。从这里望,两国桥的侧影尽收眼底,桥上人的灯笼、桥下船的灯笼,都如画中所见;可他并非在看那些。

这般在墙边立了一会儿的龙之助,在喘息。隐岐守府邸的邻家是一桥府,再往前是牧野越中守的中屋敷,接着是大冈、酒井、松平因幡守等府邸,再过去便是新大桥。

到了此处立着的龙之助,正渴血。方才在两国桥上,本该斩而弃之的人,竟叫他斩失了手。那里分明有碍事的东西——那碍事的,不是人,是畜生。那畜生,自然是狗。

那狗……龙之助到了此处,仍觉纳罕:那狗虽猛然拦着它那像主人的人,却又不像对自己全无亲善。到此方才想起——从伊势出来、走东海道那会儿,有一只奇狗,替自己从七里渡口一路引路到滨松。自己全然失明,是在与那狗分开之后。与狗分开,自己受了女子的照拂走下东海道,那以后狗去了何处,却不知。方才遇着的狗,总教人觉得,便是那只狗。

斩而未斩成,今宵独独留下这桩疑问;可因它而起的渴血之心,却不见得就此平息。

连人带狗一并斫落桥下——不,是斩失手落下的,随即收刀,沿桥向西奔去。幸而未惹岗亭生疑,一口气从广小路越过元柳桥,立到这墙根下时,病后之身,几乎喘得受不住。

然而,既到了此处,本打算沿河岸绕去新大桥,过了新大桥,回弥勒寺桥长屋;可这般,只怕回不去得顺当。

若说怕城里的巡夜与岗亭,出来时也是一样。回不去,倒不在途中的那些担忧,而在:本要斩人却斩失了手,如同本要喝水却没喝成。为斩人而出门的,空手而归,便如为喝水到井边、却空手回屋一般。

这般,龙之助立在本多隐岐守中屋敷墙根下,面朝着河岸。

龙之助不知自己立在此处,身后却悄悄走来一人。也是独个儿走着,不点灯笼,深夜里独行,似奇却不奇——这又是个拄杖的按摩。不吹笛,只因这一带尽是府邸的围墙,他心里有数。

“喂。”

龙之助唤住了那按摩。

“哎。”

按摩吃惊似的,竹杖倏地停住。

“那个,俺要去本所,这路该怎么走,还请指教。”

“您要去本所?本所是哪个方向?”

“弥勒寺桥附近。”

“弥勒寺桥……那您还是到两国去划算,虽则要往回走些。”

“我不想绕到两国,想过了新大桥去。”

“新大桥……那您就一直走便是。咱也往那边去,若不嫌……”

按摩说着,静静走过龙之助身前。

“听说方才两国有人投水,不过像是得救了。”

按摩为提起对方兴致,特意说了这等话,

“去米泽町的熟客家,不想就误到这么晚。对方留我住下,可咱说夜路本是按摩的常事,就这么出来了,推了人家相送。不是自夸,这全凭咱的灵性……咱也是过新大桥回本所的,这之后还要顺道去一家,从那儿回本所二之目。虽是按摩,却要回二之目。近来世道不太平,夜路不敢大意,可咱究竟是按摩……哟,危险哪,这儿有个水洼。”

按摩这般说着回过头时,一阵冷风飕地掠过。无声落下的一刀。

“呃,你斩了眼瞎的人!”

可怜,那是个年纪尚轻的按摩。回头刹那,右腮连着上下牙一并斜斜切开,直划到左肋下,一声没吭。

宇治山田米友回到弥勒寺桥长屋,已是拂晓。推门进去,屋里虽还暗,却与昨夜无异。望望泥地,龙之助穿出来的草履,整整齐齐脱在那儿。

米友悄悄上了座敷,探头往屏风里一瞧,龙之助朝右枕着,睡得正熟。那苍白的脸,在微暗中教人看了说不出的怜惜。

“唔——”米友望着,抱臂沉吟。可他并不打算把睡熟的人叫起。望望枕边的刀架,只觉比昨夜所见,稍稍往前挪了些,那腰大小刀却毫厘未变。米友也不像昨晨那般,硬要去取刀查验。

这般从屏风上头望了一会儿、沉吟着的米友,像想起什么,走到炉边近处生起火来。

“啧。”火一时生不旺,他咂了嘴。好容易火苗窜起,米友恍惚望着那火。望了一会儿,又忽地想起似的站起,到水槽边提来一只两升釜的锅。锅里是昨傍晚就淘好的米。

米友把锅吊上自在钩,又恍惚盯着锅看。眼见将熄的火叫他一惊,慌忙添了柴。火重又旺起来,米友又在火前恍惚,盯着火色与两升釜的锅底。

火熊熊烧起,锅里饭冒了泡,米友慌忙揭了盖,又望着锅,出了神。这时屏风里一声翻身,夹着似极痛苦的呻吟。米友吃那一惊,骨碌碌转着眼望向屏风。

“斩了眼瞎的人!”

屏风里的人,梦耶醒耶,说出这话,米友不由得浑身一抖,

“哎!”

米友眼光一闪。接着是一声拖得长长的沉吟。

米友倏地离了座,又到屏风边探头一瞧——先前朝右枕的龙之助,这回朝左枕着睡了。苍白的脸上,分明现着苦闷之色。许是错觉,一道泪痕似顺着脸颊流下;可他分明仍是睡得沉。

米友又回到炉边,撤了火,把锅从自在上稍稍提起。

至此,米友为这不可思议之感所击。昨夜,追这人出去,终至跟丢了行踪;可另有一桩,他救了不相干的人回来。

把那一男一狗送到相生町老妇家,昨夜出去的人行踪难料,回来一看,那人却极安然地这般睡着。

这人昨夜究竟为何、去到何处、几时回来,于米友是测不透的疑问。更教他觉着千奇百怪的,是这该瞎了眼的人,竟瞒过睁着眼的自己,安然回来了。

“这家伙莫不是假瞎子?”米友这当口,又这么想了起来。

第二十章

大约是石川岛造船厂驶出的一艘小艇,在这漆黑中不着灯笼,向滨御殿外海驶去。

“您这是往哪儿去啊?”摇橹的年轻汉子问。

“去西洋。”答话的是驹井甚三郎的声音。

“哎!去那西洋,就凭这么条小船?”

“不是靠这个去。出了海,有艘大船。”

“嘿,您到底怎么起了这心思,因何公干要去西洋?”

摇这小艇的,是这二人。石川岛原是犯人集中之所。那些被判笞刑、流放的,若无保人,放了也转眼要成无宿浪人,便聚在此处给活干——是以这替驹井甚三郎摇艇的,想必便是其中一人。二人都戴着相似的阵笠,穿着罗纱筒袖的羽织。

“落得个吉田寅次郎的下场罢了。”驹井只说了这一句,不再多言。那年轻汉子虽不解其意,只管摇橹,却也须看作对驹井甚三郎盲目信从之人。

这小艇渐近神奈川,暗里现出几点如星般闪烁的东西。

“清吉,看那个。”甚三郎所指处,一艘三根桅杆的大船,压海浮着。

世相种种。一方尊王攘夷正盛,一方也多有人悟出不得不看西洋一眼。驹井甚三郎这般悄悄溜走,可这一年,幕府派出向山隼人正为正使、田边外国奉行支配组头为辅,另有德川民部大辅以山高石见守为傅,出访法兰西万国博览会,世道已至此。随行者有杉浦爱藏、保科俊太郎、涩泽笃太夫、高松凌云、箕作贞一郎、山内元三郎为首,自水户、会津、唐津各处,各遣人才前往。

另有一桩:在长者町置了外宅的鳅八老爷,也难免俗,要出洋了。这却不为政治考察,是要探探生意门道。他带了数十名掌柜,又延请各路商人作顾问相随;再加老爷年事已高,途中万一堪忧,从医生到看护,连如花似玉的侍女都带上了。况且,虑及到了外国气候饮食之变,把日本食品装得足足的,聘了手艺高超的厨子,此外衣物酒类,万事不漏,连去了那边要蘸的味噌都备齐了才走,好不喧闹。

为这事前贺,外宅里办了场宴。那也着实热闹。余兴是聚了美人,演一出“征讨鬼岛”。受了邀的朝野名流,络绎、络绎、络绎,从定时起便涌进这外宅。

这朝野名流,每逢有事,总是那副老面孔。一有由头,便络绎、络绎、络绎地出来,齐齐列了面,就了现成的席。

而后,主家与来客摆出板正的嗓、外出的腔,彼此交换一番客套话。主家说:承蒙朝野名流惠临,不才身感光荣之至,云云。来宾也不肯输,便道:主人老而弥壮,遂海外雄飞之志,非独商界之幸,亦我等后辈无上之教,云云。

那番客套话交换罢了,主客才放下拘束,开宴。宴前宴后,都有余兴。

余兴演到那出“征讨鬼岛”,主客都已乐得忘形。把美人班扮作鬼,朝野名流追着撵着,一片娇声喧闹。

且说,隔壁候着的,正是道庵先生本人。就这么由着他,倒要叫人脱口“道庵先生尚健在否”了。可先生不知怎的,全无动静。似不在,却又分明在家;手下性急的阿仓忍不住,

“先生,那样成吗?长州征讨的兵,正困在苦战里,进退不得,却由着他那般太平出门,不大像话吧?先生您,就由得他那样?”

脸色一变逼问上来时,道庵先生泰然自若,举起杯,

“罢了,由他去。万事都在咱肚里。”指了指自己那大肚子。可阿仓,却没有能领会先生肚量之大的脑子。

“先生,您装得可真沉静,肚子里莫不是有啥毛病?”

南条力与五十岚甲子雄二人,闻上方风云,忽而决定离江户。宇津木兵马送他们到了神奈川。

神奈川驿后小高丘上,三人歇了脚。眼前展开神奈川外海、横滨的港口。秋空高朗,晴彻万里。

叫兵马吃了一惊的,是眼前外海,横着一艘眼生三根桅杆的大船。那时的渔船、番船,乃至幕府的御用船,在这大黑船面前,都只像围在巨人周遭的孩童。兵马对着那巨船,不住惊异地望;南条力含笑从旁说道:

“那是荷兰称作巡防舰的一类军舰,吨位约三千吨,马力约四百匹。洋鬼子的那种军舰,何止几百艘。日本能见到那般大的船,已属稀罕,可叹哪。日本要有那般的船与之一争,便是以弓矢对大炮。说到大炮,那般大的船,约莫载着二十六门三十德姆的来复炮,外加小口径的,也当有十门以上。乘员么,不错,五百人总稳当。日本也早该造那般的船,把这神奈川的海填满了才是。一想到船和大炮,鄙人便总念及驹井甚三郎。若派那男人去西洋,叫他尽兴研究船与大炮,必能为国家立大功,可惜了。那男人如今究竟在何处,鄙人不知。自泷川一别,便想再见一面聊聊,终竟未能知其所在,也是憾事。”

南条力眉宇间,现出一种感慨与昂扬的意气,如此说道。

送二人到神奈川驿外、作别了的宇津木兵马,归途进了神奈川的街中,那里也叫他目夺者甚多。与至今在京都、江户所见所闻的气味,全然不同,教他不能不被击中。走到神奈川七轩町,见一处大构件的建筑,望望屋顶,横写着洋文“第九号”。兵马看了,恍然:啊,这便是那有名的“纳姆巴纳因”了。兵马在此想起一桩旧话:岩龟楼的喜游这名游女,嫌恶被外国人沾身,咏了“露水尚且厌弃的/大和女郎花;/纵落亚美利加之雨,/袖亦不教沾湿”一诗而自尽。可到此一看,那落雨般的美国也好,意气的英国也好,扬扬然进进出出,游女们也少见有厌弃露水、那般娴静的模样了。岩龟楼究在何处,虽不知,兵马却想:那话,莫不是谁编的。

兵马这颗头,来到这新开港场,大为动摇。像要被卷进什么大漩涡里似的,出了街中,又登上小高丘。在那松荫下坐着,静静眺望横滨港与东海道筋。那要被卷进大漩涡的头的动摇,到此又静了下来。在松荫下悠悠歇着看海,这时,那大船吐起烟来。望了一会儿,徐徐地,那船动了起来。

目送那黑烟吐着、在本牧外海消失的巨船后影,兵马禁不住由壮快之感,涌起一种悲痛之情。

也不知送谁,竟惜起那船的去向来。待那船看不见了,想起自己原是不得不斩敌之身,雄然把腰间刀一提,立了起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