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安房之国卷)

本卷目录(共 19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第一章

本卷从安房国说起。诸位想必知道,这个国度并不算大。

信浓、越后等有八百方里上下的面积,与之并立相较,安房仅有区区三十五方里,实在可怜。若从小的方面说,以壹岐国的八方里半为首,隐岐国二十一方里、和泉国三十三方里,以此无误的计算来看,排在第四位的小国,便是这安房国。

排在倒数第四的安房国,境内既无与之小巧相称、顶戴积雪的高山,也无大风掠过的广野,本不足为怪。发源于岭冈山中、东流注入外洋的加茂川,正是此国第一大河——而它从源头到入海口的长度,竟只有五里,说来不免令人发噱。

正因为此,古书上也写着,这国里不栖鲤鱼。鲤鱼是鱼中之灵,据说不栖于一国十郡以下的小国。如此看来,一国四郡(如今是一国一郡)的安房国,灵鱼不来栖息,也不足为怪了。

如今我特意把安房国的小,一件件铺陈出来,倒像故意把矮个子拖到人前量身高一般,未免刻薄;可安房的乡亲啊,请莫为此动怒。近世浮世绘的大宗师菱川师宣,便诞生于诸君这三十五方里之间。源赖朝于石桥山合战武运不济、只身败逃,投奔诸君之国时,诸君的祖先以一片热诚相迎、将其抚育,终令他成就那二分日本政权史的大业。再者,与此大菩萨岭堪称兄弟的《里见八犬传》,其发祥地便在诸君领内的富山;而比这一切更值得诸君喜极而泣的,是日莲上人,同样从诸君这三十五方里中涌现于世。

“日莲乃日本国东夷东条、安房国海边旃陀罗之子。徒然将腐朽之身,为《法华经》之故舍奉,岂非以石易金乎。”

日莲亲手刻下的铭文之光,正如每日清晨自东海升起的日轮之光,将永远辉耀。

这位日莲上人,生于小凑的海滨,十二岁时登上同国同郡的清澄山,在那里出家。那是古时的事,正值那场尊王攘夷的时势。西风狂烈地自西方吹来,东都的屋梁眼看要被吹折,世道正自焦躁;唯清澄山的空气,清澄如洗。九月十三日的祭礼上,房总二州东西分庭,自许好手的业余相扑登场,山上为人所满;不过那已是三日之前的事,善后大体完毕,山中反倒格外寂静。

门前那周长四丈八尺的巨杉之下,祭礼的残屑与落叶高高堆聚,不知谁点的火,焰不起,只有淡黄色的烟蒙蒙升腾,在杉梢间缭绕,向西流去。那烟与暮霭交融、将峰谷尽数掩没之时,千光山金刚法院的暮钟敲响了。

这口钟铭刻“明德三年”,想必是在方广寺钟铭之前便已刻有“国家安康”四字的钟,此刻静静鸣响。仿佛从钟声里诞生一般,一名年轻僧人,踏着山门的石阶,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右手拄着高出其身两尺有余的金刚杖,左手提着的青铜钓灯笼半隐于法衣袖中,自袖后漏出的白光,宛若撒落的白莲花瓣,伴他而行。

身量既远较常人为矮,偏又头大得出奇,前倾而行时,身子像是被头拖着走;尤其那颗头——所谓“法然头”——前丘低、后丘高,中间隔着一道凹谷,怎么看都像只用头在走路的人。

“哎,什么?哪位,是在叫我吗?”

这大头僧人猛地停步,四下张望。张望归张望,周围却空无一人。本就该无人,实在并无人唤他。尽管如此,也不知是不是神经作用,他频频摇动那异样的头,耸耳倾听。看来此人,与其说是眼,不如说是耳更管用。不,该是眼全不管用,耳朵却加倍的灵。

“弁信法师。”

这一次,确乎是人的声音了。虽仍不见身影,但那声音分明自燃烧残烬的四丈八尺巨杉树干中段传来。

“哎,是茂啊。”

大头僧人舒了口气,扶正金刚杖,仰头望向巨杉上方。

隐在杉枝与树干间的声音主人虽不明是谁,但那是个孩子的声音,却很清楚。

“弁信法师,你又去点高灯笼啦?近日要有大暴风雨,当心些。”

树上的人这样说道。

“哎,近日有大暴风雨?茂,你怎会知道?”

“那还用说,我清楚着呢。”

“怎么知道的?”

“蛇一大群爬上了这棵树呀。”

“哎,蛇?”

“嗯,蛇爬上树,过不多久要么下雨、要么起风,再不就是大暴风雨。你看这么多蛇爬上树,必定有大暴风雨。”

“真讨厌,我最怕蛇了。既然这么多蛇,茂,你快下来吧。”

“不行呀弁信法师,我可喜欢蛇了,正想捉它们才爬上来的,才捉到三条呢。”

“哎,三条!你捉那么多蛇做什么,被咬了怎么办,多瘆人啊,多瘆人,快别捉了,快别了。”

“捉了三条揣在怀里呢,不会咬的,都习惯了哪会咬。在我怀里舒舒服服睡着啦。”

“啊真讨厌,听着就发毛。”

盲法师仰望着树上,毛骨悚然地僵立着。

“可这没什么不好吧,我又不是为欺负蛇、杀蛇才捉的。”

树上的人像是辩解般答道。

“即便如此你也……蛇什么的……快下来吧。”

“再捉两三条就下来,弁信法师,你别管我,去点灯笼吧。”

树上这顽童全然不想下来,盲法师只好一脸无奈地扶正金刚杖。

第二章

盲法师走到立于浪切不动之丘上的高灯笼下,将金刚杖斜靠在灯笼的腰板上,探手从左手腕解下配钥,咔啦一声打开便门。杖留在外头,只珍重地抱起钓灯笼踏入其中,唯有光明真言的诵唱朗朗外传。

——

咯噔咯噔爬梯之声停歇片刻后,六角连子窗的核心处,红艳艳的灯火燃起。光明真言的诵唱随之愈发鲜明清亮,响彻四野。

余韵渐次下行之时,盲法师现身于前便门处,手中如前次般珍重抱着青铜钓灯笼,只是与来时不同,其中已无光亮。本该如此——原先的光,已被高高移上那六角灯笼之顶了。为移此光,他才拄杖蹒跚行过十余町山路而来,如今提着那“遗骸”重归山中,正是他的本愿所在。

“哎,什么?哪位,是在叫我吗?”

正欲重新拾起靠在腰板上的金刚杖,盲法师又耸耳倾听。这许是他的癖好。明明无人呼唤,却先不自疑其耳,反倒无端盘诘,并非始自今日。杖已握在手中,却仍不离原地,摇动那可疑的头,似在察探前后左右的气息。

然而此处与前不同,四周既无大树亦无人家。离往来山道稍远、高高突出的所在,若非特意,黄昏时分断无人会上来。

尽管如此,盲法师却似已觅得那人一般,将刚握起的金刚杖复又靠回原处,道:

“岂敢岂敢,这原是鄙人主动向尊前恳请、执意承当的差事,绝非受人指派之职。您问鄙人?今年已十七了。哎,上山之时,与日莲上人一般,也是十二岁。您问这眼疾起于何时?那是近来之事。虽说自幼眼力便不甚佳,约莫今春起骤然恶化,樱花盛开时节,眼前忽地笼上一层霞光,那霞虽一度散去,入秋之初又覆将上来,这回不是霞,该是雾了。那雾渐次垂落,如今已全然不见。嘿,那时着实悲伤,着实凄惶。可哭喊又有何用,这便是前世之业,亦即迷失于无明长夜之暗的身。为消此罪,鄙人自愿承当每夜点此灯笼之职,只盼以这一点心意,替他人之眼照亮,聊作功德。哼,下雨也好起风也罢,都算不得苦。每夜这般前往点灯的心境,火移高灯笼、油轻轻燃响之声,以及功毕归来时的心境,实非言语所能尽……说到风雨,近日要有大暴风雨,那茂太郎如此说道,大暴风雨前蛇会大量攀树,真的假的,还请尊前当心。”

无人应答,盲法师说罢,拾起金刚杖,缓缓举步。

第三章

然而,自那夜到次日,并未见什么风雨模样。到了第三日,虽说一早便阴将起来,却也不像就要招来风雨。江户方面自然也受同一气压支配,故而那日亥时自江户桥起航的木更津船,无需重看天色,载着若干货物与二十余名搭客,正要起锚之时,一艘小艇载着两名客人大张着桨,拼命划了过来。

那两名客中一人,是个似曾相识的半老徐娘。虽刻意不引人注目,可这般喘息着挤入清一色男客之中,任谁也难免被那丰润盛年的风情所牵。这女子,正是两国桥女杂技班班主阿角。

“阿庄,还好赶上了,再晚一步可就上不来了。”

“真是赶巧了。”

同行的年轻男子利落地答道:

“诸位,借过一下。喂,小厮,这儿铺两张席子。班主,您坐这儿,这儿背着货荫,正好。”

从船家孩子处借来两张席子,铺在酒桶荫下的好处所。帆柱下那最上等的座位,早为先客所占,那么这年轻人寻到的所在,眼下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阿角毫不客气地落了座,年轻人将双抱的行李卸下,一屁股在旁坐下。

“天色总觉得有点怪,不过说明早巳时过半能到木更津,想必不用担什么心。”

年轻人仰头望天,阿角也看看天色,道:

“虽不会下,可总觉得闷得慌。”

过了一会儿,船驶入海中,帆柱竖起,帆哗啦卷扬而上,船骤得势,如添了尾鳍。搭客们也都有了出海的心境。这时船头立着,点数搭客人头:

“请稍等,搭客统共——呃——二十三位,二十三位,没错吧?”

船头再三相问,搭客们面面相觑,默不作声。于是船头又遍览搭客头顶,道:

“那么,女客……呃,就夫人一位吧,女客只此一位吗?”

说着,船头死死盯住阿角的脸。

“嗯,看来只我一人。”

阿角坦然答道。

“是吗,那请您往这边来,帆柱下那位老丈,对不住,请把那座位让与这位夫人。”

“哎,这儿怎的?”

“对不住,这是船上的规矩。女客只身搭船时,须请她坐上座,只因船如女子,仰卧载物,故以女为形;船玉神亦是女神。女客若多自当别论,只身一人时,须请那女客坐上座,陪在船玉神之侧。唯独乘船之时,男子的威风使不上,还请包涵。”

经此一说,那老客——据说是深川的炭行老板——心下信服:

“原来如此。既是这般缘由,来来,夫人,请到这边,小伙子也一道来吧。”

爽快地让了座。阿角听罢原委,却也不是硬要推辞的女子。

“唉,实在过意不去,既是为了船的彩头,那便事后叨扰,女子之身却占了高位,告罪了。阿庄,你也告罪,便坐这儿吧。”

如此,换座顺利了结。阿角在这船中,成了仅次于神明的第二人。

不久,阿角便与邻座那位深川炭行老板攀谈起来。

“您这是往哪儿去?”

炭行老板先开口相问,阿角答道:

“去木更津,往那古观音参拜,碰巧的话,还想去馆山。”

“是去游玩?”

“也不尽然,有个人想打听打听。”

“哦,原来如此。”

炭行老板抚着腮帮,哦哦连声,却并非有所会心。这女子此刻本不该是往房州一带出游的身分,而那“那边有想打听的人”的说法,听着也像是敷衍。不过今日她既不像那回追“顽力百藏”追去甲州时那般急红了眼,又有随从相伴、从容镇定,必是有所依凭。既有依凭才出门,料想摔了也不肯白摔,是打着某番算盘来的。炭行老板并无心思深究,话头不知不觉便转成了他所熟识的房州闲谈。

他说,去那古不妨也到锯山的日本寺参拜;去馆山一带,哪家客栈殷勤、当地人情如何,都细细讲与阿角。阿角正听得受用,其余搭客也纷纷插嘴,或补炭行老板所不及,或追着细问。起初只是阿角与炭行老板两人的房州话,如今却撇开阿角,成了近旁众人围着炭行老板的房州闲谈。

其中最引满座兴味的,是锯山日本寺一千二百罗汉的话题。传说一千二百罗汉中,必有酷似心中所念之人的头像;悄悄取来那头像密供,心愿便能得偿。近来那罗汉头像频频失窃,由谁口中提起,便勾起满座兴致。

盗罗汉头者中,有妙龄少女,有血气的青年,有丧子不堪悲苦的母亲,有失却爱妻的丈夫、失却丈夫的妻子。一旦盗回首来密供,再配上新的身躯送回原处,若是活人则夙愿得偿,若是死者则魂魄得浮——这话说到兴头上时,天已黑,风渐紧,船似也明显摇荡起来,然沉浸话兴的人们却浑不在意,只听酒桶荫下那年轻人道:

“再说,芳浜的茂太郎,如今怎样了?”

“芳浜的茂太郎,如今不在那儿了,听说太顽皮,已被送到清澄的庙里看管了。”

有人答道。

继日本寺一千二百罗汉之后,芳浜的茂太郎也能成为多少有人议及的话题,必是因他在某方面是当地的名物。

“哎,芳浜的茂太郎,被送到清澄的庙里了?”

对此最显惊讶的,竟是那看似与芳浜的茂太郎毫无瓜葛的阿角,实在出人意料。

“到底还是被送到清澄的庙里了。”

“是吗,那可真是可惜了。”

阿角言语间由衷地泄了气,于是:

“夫人,您也认得那孩子?”

“嗯,略知一二……”

“是么。”

炭行老板重新打量阿角的脸。方才说初自上总房州来的人,竟认得芳浜的茂太郎,他总觉得难以释然。

“那清澄的庙,离此还远吗?”

“远虽远,总还在房州境内,路程不算什么;只是内外有别,道儿略嫌麻烦。自上总这边去天神山,从那儿往龟山领一带有条近道,走那近道最妥当。那道儿,听说昔日日莲上人自清澄往镰仓,也常走,您走那道,于芳浜而言便顺路了。嗯,算里数,约莫六里吧。”

正说着,船一声巨响,剧烈摇晃起来。那是东南风卷浪如龙卷般奔来,猛撞船腹、碎散而去。

“哎,好冷。”

暗淡中坐着的数人,猛地打了个寒颤,抚着自己的肩背。

第四章

那是因为方才被击碎的浪花溅到了身上,此刻才有人察觉,海风不独不平稳,天候也莫名险恶起来。向左剧烈摇晃的船,又被向右推回。站着的人踉跄以帆柱之绳撑住身体,才免遭滚落。

“喂,船头,没事吧,天色好像不妙了,风越来越猛不是?”

有人向船头再三相问。在船中,船头的一颦一笑,向来左右着全体搭客的心。

“哼,没啥大不了,只要不变丑寅(东北)就稳当。哪会有那种事。不过照这样,是要荒一阵了。”

船头这般安抚了乘客的不安,一面朝水手那边吼道:

“嗨,落帆!张开可不行,重卷好免得被掀翻,就这么办,听见没?”

他大嗓门喝道。

“喂——”

水手与卸货伙计正挽袖要落帆,一阵风忽地刮来。

“啊,这可吃不消。”

被那浪沫溅到的人逃进货物荫下,却听:

“上头好像也落下来了。”

果然,水不止从横里吹来。

天色全黑,淅淅沥沥落起雨来时,船以被托上巨丘般的势头滑了出去。如此被带到某处,兜转一圈,又猛地送回原处。

“糟了,不行。”

搭客们各自紧紧抓住手边之物。

“下到底舱去,别急,抓住这绳,静着,静着。”

船头与老汉嘶声将乘客一个个移到船底。被移入船底黑暗中的二十三位搭客,在那儿对着看不见的脸,道:

“怎么说呢,我这人最受不了这暴风。所以我本就讨厌船,可图方便,一不留神上了,弄成这样。糟了啊。诸位,总不会出岔子吧?”

有人怯声诉不安,另一头便有:

“怕什么,能有多大回事,反正往哪边翻也是内海,这么大一艘船,内海里哪会出岔子。”

以出人意料的沉着安抚道。

“可虽说内海,风浪总不会格外温柔待我们吧。古时日本武尊遇上大风,不就在这附近么。那回您……那般狂暴来着。”

有人凄声,竟搬出太古历史,于是:

“噗噗噗,你说那回那般狂暴,你又没亲眼见那回的狂暴,首先那时代与今日船也不同,船……”

正说着,船被前后左右吱吱嘎嘎揉搓的声响,叫众人噤了声。

片刻,无人再敢出声。外头荒到何种地步虽不知,但方才如落叶般被玩弄的船,忽地团团转起,又骤然停滞一处,似被什么揉碎般作响。

于是方才说“船……”的那人最先闭了嘴,黑暗中各自变了脸色;所幸船似被揉散了筋骨般,笔直窜了出去。不知窜向何处,总之,比起被揉碎,窜出去总算略慰人心,可见:

“船是不同了,可风古往今来一般无二。”

这回无人应答。船仍吱吱作响,如箭般疾进。

“到了紧要关头,可不是没招。大家各把最珍爱的物件,一件件投进海里,风便会平息——不是说过的么。把贴身的宝物,献给海神,便可得免沉船——若真到那步,我们啊,我们啊……”

正说着,甲板上——此处说便是天棚一角——忽有一盏强盗灯(防风灯)被吊进这船舱来。那是用铁环层层箍就、无论怎么翻滚都不坏不漏油的灯,自天棚一角垂下时,其光照正下方,阿角的身姿分明浮出,其余二十余搭客则如影般漆黑一片。

“风变了,丑寅(东北)转戌亥(西北)了,当心哪——”

船上船员齐力与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搏斗。如此悲鸣的船头之声,自如山高浪之下传来。

水手与舵手潜于那高浪之下,连滚带爬在船上奔走,此时已筋疲力尽,要么攀住帆绳,要么伏在货荫,再无气力。事实上,守护货物、不使船向有误的时机已过,能飞的尽飞,能投的尽投,甲板上几被洗尽。

船上原样残留的,仿佛只剩一根帆柱。可到了这地步,这一根帆柱反倒成了累赘。正因有这一根帆柱,多受无谓的风,整艘船似被帆柱拖着打转。不止被拖着转,只怕船就要翻、就要裂,唯独那帆柱狰狞直立、动个不停。顺风时张帆、主宰船路的顶梁柱,到了这般境地,竟似非将船本身咒诅殆尽不可般狂乱起来。

船底里,方才说“不过是内海”聊以自慰的人,若上得甲板一看,便知内与外原无分别。

风本就不该分内外而吹,海也觉不出分内外而怒。总之,不知被吹得团团转、还是被吹打得怎样,只身处黑暗天空、咆哮的风、逆卷的浪之间任其摆布;惯海的水手,尤其这东西南北无论偏向哪边大体都该有数儿的航路,此刻却全然摸不着头脑。稍顷,

“嗨,出来,出来,不是闹着玩的,是公主作祟。来,砍断帆柱,帆柱。拿斧来,拿两三把斧来。再有多少席子苫布都扯来,把左舷的栅栏到船缘全结结实实缚住,到了最后关头,砍断帆柱!”

在帆柱下跳起、喉咙嘶裂般再次吼叫的,是船头。一阵猛吹的风将帆柱如弓般弯下,船向左倾似要翻覆,打着漩儿转了起来。应这声,

“喂——喂——”

七八个人从浪风里潜出,匍匐着跑到船头跟前。跑到跟前的他们贴船头耳边,船头摆手嘶声,不知吩咐了什么。不久,这些水手又在船上左右奔波:或扯了苫布抵住左舷栅栏缚住,或抱了苫布攀住船缘。

其间,稍离帆柱绕到上手的个高者,双手高举斧头,朝帆柱视线高度下一尺许处,咔嚓凿入。

受下风的矮个,瞄准再下五寸处,咔嚓凿入。两人于这暴风雨中轮斧,咔嚓咔嚓凿向帆柱。暴风雨不知何时将两人腰吹倒,两人几度滚落,滚了又起,咔嚓咔嚓凿着又滚。

不久,高个似掷了斧,拔腰间胁差,嚓嚓劈向帆绳;被斧凿开的帆柱裂痕吱吱作响,柱向风下方——先卷了苫布的船缘——略斜地塌落下去。

如此,下到船底的船头身影一见,方才漆黑呻吟的二十余搭客齐抬头:

“喂,船头,到底怎样了,这是哪儿,船往哪边跑,没事吧,不会出岔子吧?”

“诸位,对不住……”

“哎!”

“今儿的暴风非同小可,连长年海上吃苦的我们都摸不着头脑,这准是海神作祟。”

“哎!”

“船上能做的都做了,货全投了海,我们也剪了发髻,帆柱也砍断了,船已经冲过洲崎外海了。”

“什么?冲过洲崎外海了?那岂不是已经出了外海?”

“唔,再差一点就要出外海,正打着漩儿呢。”

“南无阿弥陀佛。”

舱中一人跳起念佛。以此为首,接着有人高声唱起题目。也有不管四邻、放声哭喊的。

“好好好,诸位,脉还都在,安静些,镇定些……这儿要开始一场空前绝后的商议了。就是说,方才也说了,这实在非人力可为,定是海神看中了什么人。海神既来捣乱,不安抚海神便逃不过此难。海神便是龙神。这非自今日始,连太古的日本武尊都被这神缠住,吃尽苦头。所以,不给海神点什么,这难逃不过。诸位意下如何,齐心来商议商议。”

淋着暴风雨、赤条条、腰插一斧、如仁王般僵立的船头,铁了脸色这般相商,便有人应:

“好说好说,方才正议着这事呢。沉船时,把贴身最贵重的物投海,龙神之怒便消,所以我已打定主意,连这腰带钱囊一并投下去。”

“我呢,随身这支金打烟管,是父母传下、从不离身的宝,我打算奉纳给海神,这就取出来。”

“我呀……”

“且慢,诸位,把那些东西一股脑投下去,这荒也静不下来。”

“那怎办?”

“只消把这船上最贵重的一件,单单投一件下去便好。”

“哎!这船上最贵重、单单一件的物,那是啥?”

“那个嘛……对不住……”

船头举着那强盗灯,凶眼死死盯住阿角的脸,道:

“是献活人祭。”

“哎,活人祭?”

“古时日本武尊在此海遇难,橘姬娘娘替身投海,想必诸位早知道。正因如此,不只尊爷,连搭客家臣们都得了救。也就是说,凭橘姬娘娘一命,船中之人尽数得救。所以……”

船头盯着阿角脸正说到此处,阿角如飓风般挺身而起:

“所以,你打算怎的,所以,你要把我怎的?”

阿角瞪船头的眼也甚可怖。可船头仍回瞪着阿角,道:

“不,并非要把你怎的,是想听听你的主意。”

“哎,听我的主意?听我的主意做什么?”

“这船里,女客只你一人。向来没女客的这船,偏今儿你一上来就这般暴风。”

“那又怎的,那听来倒像这暴风是我一人掀起来似的。”

“虽不是你掀的暴风,却因你在,暴风才起,也差不离。”

“你说什么,虽不是我掀暴风,却因我在暴风才起,也差不离?那不就是一回事,那不还是说,我一人掀了这暴风,荒唐透顶。”

船头的话,比外头暴风雨更令阿角听来不安,她急了,抗辩道:

“船头,你这话说的可蹊跷。”

阿角身旁那叫阿庄的年轻男子,也按捺不住,摆出吵架架势:

“不,不蹊跷。偏今儿出这等事,必定是船中被人看中了,那被看中的不是别人,定是船里唯一的女客,海神嫉妒,才来作祟。对不住,要请那人出去,给海神赔个不是。绝非俺心狠,是为全船搭客。若你肯发慈悲救大伙的命,便如那太古橘姬娘娘的心意一般……”

船头说到此处,阿角再也忍不得。

“且慢且慢,活人祭便是这意思么,就是说,要我学那太古的橘姬娘娘,是吧?”

“除此别无脱此难的道,对不住,是为搭客们。诸位,这船头说的无理么?”

“…………”

“若这活人祭不献上,眼睁睁三四十号搭客尽成鲨饵,那成么?”

船头这般说,扫视搭客头顶,却无人应答的间隙,阿角怒发了。

“少耍笑,嗨,少耍笑!这暴风是时运之灾,又不是我上了船才起暴风。船里多一女客又怎的,起初说船是女的、要坐上座,百般煽惑人,一遇暴风雨,全推我头上,要我当活人祭沉海,好算计。那古时的橘姬娘娘,与我们是两种人,首先,这船里若有日本武尊那等人物,我倒要见识见识,大伙不过想自己活命,才要拿我一人当活人祭,算盘打得好,欺人太甚。纵做鲨饵,我阿角也不是那种便宜货,会替你们这帮自私自利之徒替死沉下去。要死一处死,搭客一个不留全一道去,那黄泉路才不孤单。”

“夫人,事到如今,挣扎也没用。”

船头伸猿臂,一把攥住阿角上臂。

“哟,抓我做什么?”

阿角猛甩被船头攥住的上臂,变了脸色,道:

“混账,你要把夫人怎的?”

身旁年轻男子欲护阿角,扑向船头,却腰脚不稳,被船头一推,狼狈跌开,爬不起来。

被船头攥住上臂、猛力甩脱的阿角,就此越过货物与人头,飞身窜向外头。

此时飞身甲板之险,与当活人祭之险相仿佛,这女子却似无余裕顾及。

推开年轻男子的船头,无意识拔出腰间斧,右手提着,紧追阿角而去。

全体搭客正要起立的当口,大摇的船触了什么,轰然一声,那势头把众人尽数掀倒。

“哇——,水,水,水……”

于是无可名状的混乱起,众人七颠八倒。七颠八倒间,涌向那入口处,如先前阿角与船头般,争先后要窜上甲板,推挤、撞压、被踢飞、被踏倒,哭喊狂乱。船外是黑暗天地,唯闻嚣嚣咆哮的风与浪。船如落叶般被玩弄,能甩的尽甩。加了绳的锚也被扯断,唯独帆柱,自视线处被砍折的秃船,在漆黑海中,被抛起、被打落、左右任揉,惨遭翻弄,却仍在残忍波涛间,半露残骸。

这等寻常腰脚难稳的甲板上,不摔倒、巧妙顺应狂乱风雨、飘飘然借物疾走者,虽非昔日本事,亦非昔日练就的轻身功夫,却只能看作这女子好胜一心,要从那冷酷自私的船头手中逃脱、试作反抗,以至思虑分明都被搅乱了。

一手提斧、连滚带爬从后追的船头,本也绝非那般冷酷自私,只是危险迫在眉睫的刹那,平日怀抱的海迷信逆上心头,令他深信“不如此则船中全灭、如此则必得救”的魔力使然罢了。

然而,继之争先后窜上甲板的那另外两个搭客,却惨不忍睹。一出便被大风刮飞,或攀住残帆绳呼救,或死命抓住船栏板、怕被海卷走,好容易爬向帆柱的,也被风雨塞了息,连呼救之声都发不出。

最先攀住那残帆柱断桩的阿角,道:

“来,这般待着,我便是这船的船玉神了,你指指看,要遭报应的。搭客全死,独我一人活?休想休想,活人祭我可不干。”

这般厉声喝道,可怜,此刻卷来的大浪,将阿角方出口的豪言止于一半,连船带人一齐吞没了。

第五章

次日清晨,风势虽有余威,雨却停了,天也晴了,昨夜的气色恍如去了何处。

洲崎,旧炮台下的岩石上,有人执着远镜频频眺望。

“清吉。”

“在。”

“用你的眼替我把这远镜再看一遍,以拙者的眼来看,总像个人影。”

“您眼中看是人,我眼中看也必是人吧。”

被唤作清吉的年轻男子,从岩上立着的人手中接过远镜。接过后手法不稳,凑到眼边,道:

“果然是人。一个人,似被浪打上沙滩了。”

“若如此,这般弃之不顾可不行。”

说着,从清吉手中接回远镜的岩上人,正是驹井甚三郎。先前甲府城的勤番支配驹井能登守,后来乘小艇自石川岛出走的驹井甚三郎。

那本该在横滨冲,被喝令划着小艇冲向外国船、落得个“吉田寅次郎第二”的驹井甚三郎,竟立于房州西端洲崎的海滨,实在意外。

而身旁那唤作清吉的男子,也是那时划小艇之桨的人。二人那回似未能如愿登上外国船。既未能登船,何时来此、在此做甚,便成疑问。然而眼下,比起查这些,远镜下横陈的人形才是问题。昨夜那般暴风雨,海岸有异状自是当然,为检视起见,甚三郎特从远见哨所出来,专程持远镜立于这岩上。

“是啊,去看看吧。”

清吉以迟钝语调窥探甚三郎脸色,甚三郎摘下远镜提在手中,道:

“走。”

“我随您去。”

二人遂自岩上跑下。甚三郎自王子火药制造所以来便是断发洋装,清吉也除去发髻,穿着如阵羽织般的洋服。二人之足,所着既非草鞋亦非木屐,而是稀罕的洋式软长靴。

二人这般自炮台下向南行,沿海南奔。

“平沙浦平素便是浪急之处,那般暴风雨之夜,稍有差池便不得了。”

“正是,平沙浦暗礁多,晴天也有那般涌浪,渔夫也怕,不敢近;若那是人,当是在洲崎外海沉船,被冲上岸的,想必非本地渔夫。”

“是么,莫非是房州班船也沉了?”

“或许。”

自远见哨所下,绕过洲崎海角跑出五六町。

“啊,果然是人。”

“果然,是人。”

二人既喜其未看错,又悲其遭际,朝着那沙滩上被冲上的人影,飞奔而去。

矶上被打上岸的,是个女子。自然,已断了气。衣衫零乱,肌肤外露。然而,身体本身却极完好。与其说是被浪打上,不如说浪轻轻将她送来、安放于此,更为贴切。

若昨夜暴风雨击碎此海通行之船,独将此女——船上搭客之一——送来此处,那必是格外经心的浪。否则,便须想作有谁自全然不同的所在,将这女子载来、安睡于此。即便乍看,这也绝非此间随手可置的寻常女子。

“是女子,似是自江户一带来的女子,非本地住的女。”

迟钝的清吉也觉到了。

“唔,必是昨夜过外海的船客,然而……这般完好,太过无伤。”

驹井甚三郎大步走近,定定凝视横卧女子的身体。头发已全然乱,右手远远伸出,作枕般,左手大张,故雪白胸前,乳几近露。唯腰带似在遭难前有心系好,独那一根带,拢住衣物,护住女子的一切似的。

驹井甚三郎屈腰,手探入女子胸前。

“怎样,还有救回之望么?”

清吉焦心道。

“倒不至绝望,若能救回,倒也奇了。”

驹井甚三郎仍将手置于女子乳下,侧首道。

“奇了。”

清吉也同般侧首,道:

“平沙浦的海,全然是个恶作剧者。”

驹井甚三郎不知何意,微微笑道。

“哎,恶作剧者?”

清吉虽不明其意,面露怪讶,道:

“唔,平沙浦的浪是恶作剧者,久有所闻,看来这回更其尖刻。”

“尖刻么?”

清吉仍未尽解。

“正是。那暴风雨中,独浪里一人受特别待遇,特将此女一人送到此处,轻轻放下而去,这般处所,若非尖刻是什么。你看,哪看都是毫发无伤,衣衫也只勾挂了形,带也照系的样子系着,水也没怎吞。”

驹井甚三郎,比起想救此女、或负有必救之责,倒更像被“如此无伤送来、置而去之”的奇异、或恶作剧、或浪之有灵所难为之事勾起了好奇,呆然而叹。

此时清吉似也渐转过弯来,道:

“是啊,真像特意而为。”

“总之,快将此人带回哨所,处置吧。”

“哎,我背回去。”

清吉拉起女子手扶起,扛上肩。

第六章

那是其三日后的黄昏。驹井甚三郎肩荷鸟铳,自西岬村方向回到洲崎远见哨所,灯却未点。素来极守规矩的清吉,此时未点灯,实属异例,甚三郎入得屋内,立即出声相唤。

“清吉,灯没点呢。”

却无应答。甚三郎面上浮起一种不安。先入己室点烛。此室与甲府城内时的洋间、泷川火药制造所时的研究室不同,只是寻常日本间,八叠与六叠两间而已。唯六叠那间朝南,推开窗户便望得见海,仅此不同。

室内也异于往昔,书籍模型杂乱散落之状全无,入眼者,不过床间二三挺铁炮、刀架上之刀胁差、柱上所挂外套的替换、一角草草收着的似测量器械之物,与相向六叠中、安坐待主归的桌椅,仅此而已。

虽如此,此刻点的烛,到底是驹井式,乃洁白光强之西洋蜡烛。点烛后,驹井甚三郎连烛台提起,飒地推开窗扉。窗开,眼下便是海。自洲崎海角望,可见两片海。且时有可见两片海千变万化。两片海者,内之海与外之洋也。内之海,即今之东京湾,乃此洲崎与相对相州三浦三崎共固外门、平浪安船之所。外之洋,即通至亚美利加之太平洋。此间远见哨所,择得可如御二头马般驾驭两片海而眺之的绝好地点而建。

甚三郎持烛眺望的,是外方之海。内之海稳,外之海险。尤其外房一带洲崎附近之浪,不仅险,且颇尖刻。不将船卷沉,而惯于玩弄。有诱将来者、不活不杀、迷于空中取乐之癖。试于风平之日,立岩上远眺外洋者,可见凄厉一条潮,涡卷流去,向伊豆奔。那潮似至伊豆而消,究竟行到何处而消,渔夫畏之,称那一条浪为“潮路”。

外洋非业横死之诸多亡灵,思见此世之人,远渡波路来至此,右之“潮路”遮其去路,自此以内,一寸不得入。然亦不遣归原本大洋。受此刁恶扣留之亡灵等,集于洲崎之滨,昼则消、夜则燃,若觅得归港之船,便出怨恨之声呼而留之,惯海之船头渔夫亦悚然,一齐急橹逃归。

望尽此等恶质洲崎下外洋,稍左旋,便是平沙浦。

“平沙浦是恶作剧者。”前日驹井甚三郎曾如此说。

平沙浦于其尖刻处亦不让,却不如洲崎之海险,反带一种诙谐,若说可爱亦可谓可爱。

平沙浦海所作恶作剧之首,是将舟引至岸。他海或卷舟、或诱、或推开、或推出以取乐,此平沙之海却径直将舟引至岸。引至岸,不似粗暴击岩,只轻轻置沙上而去。

此温柔恶作剧,幸而不伤舟与人命,然于折腾舟与人,比一念击碎者远过之。

入平沙浦海一看,下有可怖暗礁数处,海面虽晴日,大涌辗转翻腾。渔夫称那涌为“问候”,畏之。以为好天,安心泛舟游玩,不知何时,此“问候”便默默将舟打上。届时已迟。舟乘大涌,被运向岸向岸。帆垂落,舵无论如何操均不灵。如此之间,舟与人被置沙上,轻轻而去。

望着那恶作剧的平沙浦海,驹井甚三郎忽地想起:

“对了对了,那妇人怎样了,今儿还没探视,清吉若不在,便无人看护了,灯也似未点。”

喃喃着闭窗,持烛在手,自壁取下提灯纳入烛,出室自檐廊穿屐,向哨屋行去。小屋门轻易而开,内里漆黑,门亦未闭,唯障子微明可见。

“清吉不在。”

甚三郎再三相问,持提灯上座敷,乃六叠一室。那六叠一室无灯漆黑一角,一人病人卧着。

驹井甚三郎将提灯凑近病人枕边,低声唤:

“睡着么?”

“在。”

微破梦结、转过身来的,是女子。便是那自恶作剧的平沙浦矶上拾回的女子。

“气色可好?”

甚三郎放下提灯,恭敬取出的烛立于近旁烛台,窥女子容态,道:

“哎,已好了,已无碍了。”

明晰作答,女子仰视驹井甚三郎身姿。

“如此,那便不必担心。”

甚三郎也借烛光比看女子之声与血色,将烛台更拉近,道:

“若,您是……”

忽为兴奋的女子之言惊。

“哎,什么?”

甚三郎盯住女子脸,道:

“哎呀不敢当,您莫非是甲府勤番支配的殿下?”

女子自床起身,甚三郎止道:

“好好,静着。甲府勤番支配云云,那又怎的。”

甚三郎欲安抚女子兴奋。

驹井甚三郎在此,未料从此女口中闻己前身。安抚女子同时,疑其脸,却无论如何难认作有缘之女。

“我自那时起,绝不曾忘殿下身姿。”

女子似感怀之声响声道,甚三郎便问:

“那时是?”

“便是那,去甲州时小佛岭下的驹木野关所……”

“哈哈,原来。”

于此驹井甚三郎恍然有悟。是了,初入甲州时,一女子血眼欲无手形过关、被关所役人扣住,驹井能登守以情面安排,故意自目的地之木户放出。便是那事,那女。于是:

“拙者全然忘了。你自那后,可安然寻得要寻之人?”

“是,托福……在甲州住了颇久。其间亦自远处得见殿下身姿。本欲一访,面谢那时光顾之恩,无奈如斯贱女,唯恐缩惧先至,竟致久疏问候。”

“听此,缘之一字,实奇。拙者今虽如此改变,你又怎遭那般境遇。”

“说来话长,是往这房州芳浜一带,雇人之旅,途中舟遇暴风雨,我本是最遭殃的一个,偏独我这不遭殃的得了救,如此受殿下照拂,真不知是何牵引。”

“然而,得救也奇,拙者自身亦不禁称奇。”

“今早自清吉先生处,听得救我始末,我直疑是神保佑,不敢当,泪都落了。”

“却说清吉不见……可曾言往何处?”

“不,午前稍过还在此,此后我直睡,故一无所知。”

“咦……”

甚三郎对清吉之事愈发不安。

于是移火于另一烛,复纳入提灯,道:

“孤寂吧,你且一人,在此留守等候。拙者这就寻清吉去。”

“哎呀,那一位究竟往何处去了……不,我也起得来了,请只管去。无论何处,绝不以为孤寂。若走得动,我也要相随。”

“稍看那带情形,或往碇场一行,其间若清吉归,便如此说知。”

“遵命。”

甚三郎托病中阿角其后,提灯出外。

驹井甚三郎去后,阿角只觉如梦。

以甲州城勤番支配之身,威势赫赫而来的驹井能登守其人,竟于这方位迥异的偏鄙之地得见,直如梦中梦。

那凛凛、如水倾泻般的年轻殿样,今自头之发至衣,全然变为异人般姿,且昔虽暂领一国一城之格,今观之,似仅以那清吉一人为仆。那一人之影不见,自家便须提灯寻出——今之状,思来不禁生怜。

此居所亦绝非三千石殿下别庄。只可视作草寮般。短期间,何以落魄至此。阿角思及此,忽浮于脑的,是同在甲州城内任要职的神尾主膳之事。

驹井能登守殿下自甲州城引退后不久,神尾殿下亦退回江户。神尾前后,阿角始终出入其门。故醉时等甲州话起,神尾主膳必说驹井能登守坏话。那坏话,着实刻薄,几欲言“看你下场”,阿角听来便觉不快。

于神尾主膳,阿角亦绝不置信为善人,却以为那人颇善谈、说得通道理。将那人说得无从下手,是因未嚼透那人,避其恶处、取其好处相交,是颇得力之人。然而,那神尾一涉驹井能登守之噱,虽言醉,却极口恶言,于阿角既不服亦不快。

何则,自驹木野关所以来,阿角眼中驹井能登守,无论男姿、其情深之举、年少而具领袖器量,皆如戏中所见之人。无一可挑剔之殿样。其学问见识,阿角全然无计,却以为前后未再见那般男子汉殿下。

神尾主膳却一概否定,那时不服,试加抗辩,神尾便含讥笑言:

“你也吃外人偶的醋,那等人物若中你意,也未免天真。”

阿角也认真道:

“吃醋便吃醋,若得那般人物青眼,我真要抛了三年同衾的丈夫跟去,可惜,那一边眼中何曾有我。”

也曾如此说。

虽是戏言,神尾与驹井间有何芥蒂,早无可不察。其后虽仍亲交神尾,能登守一方几断音信,罕有忆起,今日于此偶受照拂,终不能不视为何等牵引。

阿角思及此,倒生欢喜心,比起清吉不见,唯盼甚三郎早归。以这般迎归为惧之心,自床起身,抚乱发等。二时辰许驹井甚三郎归来,阿角便问:

“可寻着了?”

“寻不着。”

甚三郎深作不安色。

“哎呀,怎的了。”

“得你亦奇,失清吉亦奇。”

甚三郎言中,含些许绝望。

“莫非往海那边去了?”

“无论怎的,是往海去了吧……”

“无伤便好,这带海似险。”

“今宵且死心,明早早寻。再有,夜中若有急用,按那柱下小钮三下便好,那会响至拙者枕边。拙者若有事,也同般机关,这圆物会响。”

此乃相通二室的电铃机关。自是驹井自身工夫与设计,毋庸赘言。阿角按之,彼居间铃响,于她如魔术。然甚三郎只此叮咛,便归栋别之哨所内己居间。

若明早乃至明日,清吉行踪仍不明,如何。又若,阿角身体真康复便好,若此乃一时之气,明起又反复、枕不得起,如何。

一度被弃的洲崎远见哨所,宛如孤岛。前为海,陆续处近人无至。

驹井甚三郎与清吉,特择此地,仅二人如无人岛般生活,乐在其中。若失此共同生活之唯一人,所遗唯驹井甚三郎一人。更添一人,若那一人是枕不得起之病人,其看护人亦必驹井甚三郎。

以三千石殿下,令其自看己病,若以为女冥利尽,阿角便无论如何明起须起而劳作。

翌日,清早驹井甚三郎又出哨所。然午前稍过归时,与出时同,只一人。终未能寻得所寻之人,悄然潜哨所门。然而判若两人、精神起来的,是阿角。甚三郎归时,已起,殷勤劳作。多半是张网于海、被浪卷去失踪——甚三郎推察,以此语阿角,一方救浪打上之人、一方失人于浪卷,虽曰偶然,此带海如魔物,深深叹息。

阿角闻之,怜而泣。

自那日起,此处又始二人变异生活。二人中其一人之主,仍是驹井甚三郎,助之者非男而是女。

“虽说,你却是须回江户之人。”

甚三郎言时,阿角断然道:

“不,已不必回了。”

阿角何以能如此断然,实奇。若有某当,方出此房州之旅,其当虽因途灾而外,此女无理由不回江户。江户之外,此女似无差事,且无论如何,如顽力百藏之男,必留于江户。

然而驹井甚三郎对此不言好坏。

食阿角所做昼饭,又出海岸,不知何处做甚,黄昏归。

于哨屋炉旁,阿角侍食夕饭时语。清吉之事似已死心。语中涉甲州话。然那甲州话,政治向之事、勤番诸士之噱等,绝口不提,只甲州食不得鱼、富士山看得清、甲斐绢买得廉等,无关痛痒之事,故阿角无隙问此殿下何以自那好身分落得如此。

于是阿角身世,甚三郎徐徐究起。虽曰究,却顺势稳问,阿角不觉掩饰,自引女轻业一座往甲府一莲寺兴行起,至近以两国揭旗,实因此房州芳浜有珍奇孩子欲买来,途遇此灾,尽告甚三郎。似不得不告而被引告,告后忽生后侮,然甚三郎全不以此挂心,道:

“那是有趣差事,拙者尚未见轻业。”

“惭愧。”

纵阿角亦觉脸红。

语毕甚三郎飒然起,归己居间。似耽某研究至夜深,阿角如被弃一人,坐炉边。如前所言,此洲崎远见哨所,处如离岛之位。前为海,陆续几断交通。

阿角亦至颇迟,坐炉旁,呆望灯,取火箸于灰写字,道:

“我实在不懂那殿下。”

自弃般言,解带以男衣为寝衣,蒙被睡。

然翌朝早起,汲水、炊饭、扫除,一副主妇样,心情甚好之劳作。

朝食终,甚三郎又出海岸。午时一度归,闭居间,少顷又出何处。黄昏归。

夕饭时,又伴阿角,轻快语四方山(杂谈)。

“不必那般郑重侍膳,你也一道在此。”

甚三郎强劝阿角,同对夕膳之膳,正色道:

“人间一艺一能皆贵,你调教之艺人业,他日须让我一见。”

阿角亦觉可笑,膝进道:

“呐……殿下。”

“称殿下不可,昔虽或为殿下末席,今是船头。”

“那,如何称好?”

“驹井也罢,甚三郎也罢,随你。”

“驹井大人、驹井殿下……总觉得不自在。驹井大人,那般说口都要歪,然我们无论如何,不解您心意。”

“不解之处或有,浪人无奈,方如此。”

“何以您这般人物,落魄至此。”

“自作孽。”

“殿下……又称殿下了,如您这般人物,亦有恶处么?”

“无恶处便为殿下,有恶处方落魄如此。”

“那是何罪,太奇,不堪奇,请告我。”

“那是……”

驹井甚三郎为阿角之疑所唆,何默然,忽敞开心扉:

“非隐之事,实羞,是女,为女失策。”

“哎,女……”

阿角瞪目呆。其目中,几分嫉妒难掩。论身分、论器量,又此美殿下所思之女,非唯所思,竟令此等人物失策之女,是何人。可憎之女。欲见其面。阿角正呆想,背靠之里套窗,咚一声物撞之响,吃了一惊。

第七章

阿角虽吃了一惊,甚三郎却不吃惊。

“是什么声响?”

“正是……”

甚三郎又凝神听了一会儿,道:

“果然,是恶作剧者吧。”

“哎,您说的恶作剧者?”

“对面松林里,有座小稻荷神社,那社主唤作三吉狐,据说直到近来,这三吉狐还出没此带,戏弄人。尤其好化作美男子,恼年轻妇人。然而自我等来此,那些物类全不现身,或因人无可戏而连狐都弃了,或惧我等最忌的火器与火药气味而不敢近,至今毫无恶作剧迹象;方才那声,倒令吾恍然。”

阿角到底是女子,听罢只觉后颈骤寒,道:

“竟有那般性恶的稻荷神?”

“确是性情不良的稻荷。尤其那三吉狐,据说祖先化男,与本村少女私订,反为少女情所牵,自大武岬海角投水殉情;故其子孙狐嫉妒心强,好向男女之间注水。”

“讨厌。”

“所以,此带男女相聚语,那三吉狐必来搅扰——无论相恋与否,它无理嫉妒男女对坐闲谈,为泄愤,必作弄而归。思来,确然,我等与你对坐,无辜叙甲州话,也够令三吉狐嫉妒,可怕,可怕。”

驹井甚三郎言毕而笑。阿角也被逗笑,却不知自己该笑不该笑,全没了主张。

被他这般说,不独今夜此景,连近日诸事,岂不都是那三吉狐之作弄?三千石殿下落魄至此如梦,殿下与己膝促如友闲谈也疑窦无尽;善化美男的三吉狐,莫非化了驹井殿下来诓我?只是也未免太用心。断无为我如此费心之因缘……阿角愈想愈瘆人时,这回自己坐的檐廊下,吱吱作起一种异样声。

“啊!”

她挨向甚三郎身旁。

那确是物爬檐下之声。

此时驹井甚三郎伸手入怀,取出革袋中所纳六连发短枪。

阿角不知驹井甚三郎于炮术学问与实际,是世间无双英才。亦不觉,那大浪狂时气象如许之女,竟如此怕稻荷作祟,连自己都觉诧异。

“我,有些怕了。”

她斜睨甚三郎脸,那将取出的短枪搁膝上微微笑着的脸,透着无可名状的男气与水滴般的美。

于是檐下复归寂静。那吱吱爬向阿角所坐处的物声,骤然静默,连兔毛拂过之声亦不闻。

“逃了么?”

“不,没逃,藏在底下。”

阿角惴惴,甚三郎却似仍以好奇视之。

“讨厌,被那可恶稻荷看中,真讨厌。”

阿角坐立不安,甚三郎却道:

“它动不得了……”

膝上短枪不离目。

“哟,小铁炮。殿下何时有了这物。”

阿角此时方注意甚三郎膝上短枪,对其可爱之形(种子岛式)惊异。

“随时如此……”

甚三郎拿起,朝一方瞄准,阿角不知为何阻之:

“殿下,不可开枪。”

“为何?”

“可是,以铁炮打稻荷神,要遭报应。”

“报应?”

“嗯,那般灵验稻荷,以铁炮打,日后作祟不堪想。”

“胡说。”

甚三郎一笑置之:

“拙者虽不好杀生,被畜生作弄却也不能置之不顾。”

“不,求您看我面饶了它,我信稻荷神。”

“稻荷与狐,本非一物。”

“非一物也罢,同物也罢,都请饶了,那稻荷若嫉妒便由它嫉妒,呐,饶了它听我说,我被诓也甘愿。”

“好硬的信仰。”

驹井甚三郎苦笑,复置短枪于膝,此时檐下“呜”一声闷响。

“哟,殿下,是人哪,不是稻荷神。”

“奇了。”

自始有闲心静观的驹井甚三郎,察物音气息,不该是误判人与兽的生手。

此科学者,于狐之迷信类本不挂齿,纵以一座之兴逗阿角害怕,若错判人与兽,于己学问技俩之自信,亦是重创。于是甚三郎单手短枪,倏地起立,踏叠作响。

甚三郎踏叠作响,恰如机关,所隔不远之炉旁扬板,自下“噗”地掀起。

“失礼。”

甚三郎与阿角愕然视之,现出的既非狐亦非狸,乃一人类孩童。

“你是何人?”

太过意外,甚三郎泄了气,为己之不成熟羞。

“失礼,失礼。”

孩童自扬板中上至炉旁。

着鼠色筒袖夹衣,双手背后,年约十岁,肤色偏白,眉目清峻、口紧颊丰,初见非聪慧而实入美少年之姿的男孩。

“你怎的了?”

起初怕的阿角,见其非凡孩童,倒生出责问的勇气。

“救我。”

孩童跪地仰视阿角脸。此时见其眼白偏多、一闪锐光。唯身形不自然,因自始双手背后。

“从何处逃来?”

“自清澄山逃来。”

“清澄山?”

“嗯,在清澄被和尚责、被缚。阿姨,我手被缚,请解。”

“被缚了?”

阿角会意,绕至跪地孩童背后,果见其小手背后,以麻细绳层层紧缚。

阿角拼命解结,焦躁却不易解。

“缚得真紧,这般难解。”

阿角着急,终以齿咬结。

“小柄借你?”

甚三郎看不过,好意相授,阿角摇头:

“不,既缚的便能解,既解而切,未免不祥。”

阿角频频以齿咬绳欲解,不知何结法,真个齿无力。然阿角愈急愈深咬,皱面摇头。

“阿姨,缚得紧吧,是岩入坊缚的,怕是无用,口解不开,用刀切了吧。”

孩童以稍老成口吻,讽阿角徒劳。阿角似为此较劲:

“这就解开,既缚的必解,切了未免不祥。”

阿角死咬绳不放。

“岩入坊缚人名人,被他缚便没救。”

孩童言时,任阿角所为。

“啊,痛!”

力过齿折,或咬唇,阿角皱面口角渗血。

“解开了。”

此时阿角持绳一端,解开了。

放了孩童手,阿角归座,寻纸拭口。渗血拭尽,面色如常,应非大伤。

“多谢。”

孩童双手按地,向阿角与甚三郎行礼。

“自清澄,一路独来?”

“嗯,独自逃来。”

甚三郎定视此孩。清澄在安房国北端,洲崎在其西涯。再小国,亦处两国两极。此少年双手反缚,逃来此处,若非谎,其中必有非凡之处。然甚三郎不问此,道:

“何故做出被那般缚的事?”

“恶作剧,故被缚。”

“恶作剧?何种?”

“小事,略恶作剧,却被缚,缚了系门前大杉木,弁信法师解了我。磨蹭要被岩入坊更糟,弁信法师说快逃,故没空解反缚,拼命避人逃来。”

“那不好,何不逃出向师父谢罪?”

“不行不行,我早想逃出那地方,不回了。”

“你,厌在寺为僧?”

“不,我被寄清澄寺,却无意为僧,寺方或欲我僧,我无僧意。”

听其供述,不似大恶少年。然甚三郎不失去兴味,问:

“你,此后欲往何处?”

“欲回芳浜,却回不去,故想乘舟去何处。”

“芳浜有你本家?”

“非本家,有小姐家。”

“小姐……主人之女。去清澄前,寄居其家?”

“我受小姐宠爱,小姐太宠我,众人便不让我近小姐,小姐定想见我。”

孩童以清爽眼仰视甚三郎。受小姐宠爱……令甚三郎心暖微微笑。

“那小姐几岁?”

“今年该十八。”

侧首之态,无论如何是可爱的美少年,绝不似因恶作剧被惨缚、又自清澄山跑至洲崎滨的肆无忌惮之少年。甚三郎柔声:

“是么,近日拙者亦将乘舟往那边,那时带你同去,让你见那小姐。”

“多谢。可是,见不到小姐。”

“为何?”

“众人不让见。”

“何不让见?”

“我只受小姐宠,余人皆憎我。”

“众人何故那么憎你?”

“不知,众人憎我、不让见小姐,故寄清澄山。”

“你必做了恶事。”

“不,没做恶事,恶事便是我太受小姐宠,那便是恶。此外……我喜欢捕虫、与鸟玩、吹笛……”

至此默听的阿角,慌忙插口:

“稍等。依这说法,你便是那芳浜的茂太郎?”

“嗯,我就是那茂太郎。”

“是,吓一跳,我正是为寻你,特来房州。”

“阿姨,为我而来?”

少年稍圆眼,仰视阿角,却未深究“为我而来”之情由。

“嗯,为你而来,因此途中遭大难,如此受照拂。”

“是么。”

“是么便罢,真是以命相搏自江户来寻你。”

阿角兴高,少年却“江户?”略倾耳而已。非为阿角言大难命搏所引,只因“江户”地名勾住。

“正是。”

“江户无山吧,阿姨,故蛇也不甚厌,带我去做甚?”

“那……”

阿角稍噤。少年不顾,道:

“至今寻我者,皆山人。令我追鸟、捉蛇、又捕虫占天候,带江户去做甚。可我也想去江户。小姐家有数幅江户景画,我看而知,美处。阿姨真带我去,我去也可,寄居阿姨家也可。”

第八章

“这话说来,请听。那暴风雨之夜,我每夜所点高灯笼的火,灭了。无论风如何吹、雨如何落,本不该灭的火,灭了。只因那火灭,海上船沉,多人死,实在罪过。”

盲法师弁信言罢,自那不见的眼簌簌落泪,说不出话。

“弁信法师,那没办法,又非你灭的。”

“不不,是我灭的,绝非那夜暴风雨灭的。”

“可弁信法师,你又非特意去灭。”

“不,是我业未尽,故偏那夜火灭。我为稍亮人眼所为之事,反取人命,可怕。”

“可那没办法,好心所致,成恶缘是运,偏那夜灯灭、该救之船不救、该救之人不救,无人恨弁信法师,那未免过虑。”

“不不,好心所致成恶缘,绝无,成恶缘是德不足、业未尽。”

“那不行,行善未必善缘,世间行善反恶缘之例比比皆是,弁信法师莫过虑,回山去。”

“不,非如此,善人所点之火,欲灭亦不灭。想必知,天竺阿阇世王焚百斛油供释尊,见之贫婆以二钱买油供释尊;贫婆心善,纵阿阇世王百斛油燃尽,贫婆二钱油绝不灭,不灭反增光;晓时目连尊者来灭,三灭不灭,举袈裟扇之,其灯光愈明。功德唯心。而我每夜立愿所点高灯笼,偏那夜灭,是因果、是业、是我德不足。德不足者以业未尽之身污山,于山亦惧;自虑冥利亦惧,故我向山告退,诸位虽劝,我惧己罪,不留山。诸位保重,就此别……或成一生之别。”

盲法师弁信言罢,泣着,草鞋不着笠(笠挂颈),执那金刚杖,下清澄山去。那是暴风雨后第五日,任谁劝不留,下山背影,实在哀。

第九章

时间与此约略相同,地点却全然不同——中山道的碓冰岭顶稍东下行处的阵场原上,深夜里围着篝火,有三条汉子。

将腰卸在山毛榉(似被前夜暴风雨吹倒)树干上的,是南条力。此人曾囚于甲府牢,谋破狱、助宇津木兵马出狱,是个奇异浪士。

与南条力相对、两腿甩在枯草上的,是五十岚甲子雄,向来如影随形、不曾离此男半步。自甲府牢以来,这二人以不离不弃之形始终一处,本不足奇;可那二人侧旁、端着架子同围篝火的第三人,却是个不中用之物,实属可奇。说是不中用,本人或不服,然在此慨世忧国的二志士面前,除“甚不中用”外别无他词——便是那顽力百藏。

“是那宅子么?那是从这岭宿往里二里许、名美平之地,据说便是。今虽无人家,相传那是碓冰贞光的宅迹。”

顽力百藏摆出一副像样面孔,如向导般搭话,南条力得意颔首而听,这般光景,说奇也奇。何则,南条力至少是须知此顽力百藏品行的人。昔在甲州街道,此顽力百藏尾随男装松女时,南条于旁守护、擒下,救出松女的便是此人。百也深知此人可惧不可狎,总之是己等无从下手之流,理当透彻;却如此坦然、摆出一副像样面孔,知情者看去,怎不以为奇。

然而这顽力先生全不在意,道:

“来,烤好了,再吃一个。南条先生,这个也烤了,五十岚先生,再来一个如何?”

巧用树枝递过篝火熏着的饼,得意烤饼劝二人之顽力百藏,南条吃得香甜,道:

“顽力,时辰如何?”

“正是,约莫差不多了。”

三人同时转头西望。此时过半夜,岭宿方才啼的,似是头遍鸡。

“横川关所几时开?”

五十岚问,答:

“仍是天亮六点开、日暮六点闭。”

“今是几时?”

“头遍鸡啼了。”

顽力似有不安,道:

“虽无误,为慎重,我再去岭宿至轻井泽跑一趟看。”

“辛苦了。”

如此,顽力百藏以得意快步,朝岭宿方向去。其后南条对五十岚道:

“此男,生就适此等差事,总憋不住想试些小险。小才伶俐、男姿不恶,故颇色徒,勾女有妙,堪佩。”

五十岚笑应:

“或有女好那等,总有对味的所在。”

“据其自夸,那独臂之失,亦是受女遗恨所伤之创。凡经其瞄上之女,无一人不成事——此乃其立身之本。”

此时岭宿又鸡啼,却非天明。

所谓碓冰岭关所,与箱根关所不同,不在山上,而在岭麓。熊野神社镇座之岭宿以东十町余的横川,便是碓冰岭关所。

此关所由安中板仓家预管,纵是藩中称“穷板仓”的侍,一预此横川关所,便有过分之润。那是参勤交替大名行列之余泽。

然而,过此之参勤交替大名尽数相加,其余泽亦不及一加贺侯者。

“后队如霞牵引去,加贺守。”

这百万石大名行列,年行二回。每年二回加贺大人行列,以此支一年活计者几人,不知。

大抵五月与九月两度举行,同势约千人。自金泽城中,竖铁炮百挺、弓百挺、枪百条练来一行,唯铁炮不许过所,故坂本宿阵屋立铁炮仓预之,归时取出归国。关所刁难者,铁炮与女,此处与他处无异——德川幕府头疼之二禁物之一,如此封入,关所东向一寸不许动;然自东来欲西脱之女,既难立仓藏,于颇严诠议下,仅许通过。纵百万石奥方,亦须经关所同心细君之手,一探其乳、再搜发中,始认通行自由……本是其规;然其中自有机隙,表面修饰而安然通行,其馀德令关所役人怀中润增,似亦当然。

加贺侯之润,至宽大丰沛,其行列为宿宿者所喜之待遇,非常。故中山道,人皆称加贺大人街道,名实皆然。

反之,嫌者尾张与萨摩,约三年一度经此关所,却不出金而逞威,令关上下战栗。故近时其附近,哄泣儿以“尾张大人来了”吓之。

如此,碓冰岭关所——实横川关所——每日自天亮六点至日暮六点,堰人或流人;然此时刻,自是过早。

“来,来了。”

“来了,来了。”

南条与五十岚自阵场原篝火起立,望的却非关所方向,仍是熊野神社镇座之岭宿方面。

果然,有物来。倾耳,似闻铃音,亦闻蹄声。自彼方驱马而来者,无疑。

俄现的,是马夫所引二头马。

过岭之马,一驮不得逾三十六贯,故荷重不甚大,而附随之武者三人。马背见梅钵纹样,推此荷马亦与街道之神加贺家有关。

南条力见此,大步逼马。五十岚甲子雄自随之。

此,马夫与宰领不得不惊“来矣”。因是二人则无妨,否则正是山贼追剥之举。

“候久矣。”

南条力低声言,立阻马前,奇者,马与人皆不更惊,忽止步,道:

“且,上首尾。”

发声者,乃前马夫之口。沉着,非马夫风之口吻。

然确出自马夫口。

此时,附随三武者,本以为会呼“汝狼藉者”斩来,却毫不骚动,遽离马侧,稍远三方分立。此阵场原,昼乃碓冰岭第一展望利处,故三方绕立,可防任方来人目。

南条力仅发右一言,近前马夫,五十岚甲子雄近第二马夫,道:

“役目辛苦。”

亦低声,第二马夫亦以非马夫调应“辛苦辛苦”一言。于是马夫挂灯于鞍,四人各脱换衣。

南条与五十岚尽脱己衣大小,马夫解简马夫衣,二者手快互换一着。俄而南条力成第一马马夫,五十岚甲子雄成第二马马夫,前二马夫成雁首变之南条、五十岚。

此时,三方远立远见之三武者,忽近来,复附马左右。

唯前马夫二人,不立马前亦不从后,东向送行一行。马足音全消于暗处时,二人引返原岭宿方,阵场原唯余篝火燃残,物寂熏之。

第十章

次日,妙义神社额堂下,一脸若无其事喝甜酒者,是顽力百藏。

坐缘台,卷起风合羽袖喝甜酒,频望头上挂额,道:

“老爷子,这额上得好大……”

向甜酒翁搭话。

“嘿嘿,着实大物。”

翁以己物被赏般,悦望同额堂轩所悬大挂额。

“甲源一刀流祖逸见太四郎义利、孙逸见利泰……”

笔太所记文字,顽力百藏出声读,翁道:

“秩父逸见先生门弟中所奉纳,本国资真庭樋口先生、邻国秩父小泽口逸见先生,此带剑道龙虎。”

闻此,顽力百藏亦涌勇,道:

“知,老爷子,我实甲州人,那甲源一刀流秩父逸见先生,自甲州逸见冠者十七代后胤取甲斐源氏,故号甲源;故似有怀。自方才望此。”

“如此,客亦甲州人?甲州确好地。”

“非甚好地,老爷子,我自方才望此额面,有件事怎也在意不下……”

“何事?”

“无他,初笔第三处贴纸吧,比留间某、樱井某之后那人名,不知何方,从头白纸贴死,那到底怎的?”

“那呀……”

翁会意欲说,性急顽力百藏道:

“作法太无趣,要重写便重写,当有更稳法,从头乱贴白纸,观之不快,当事人自家晴额面名被贴溃,岂不浮不起。此等门弟中,无注意之人?削重亦可为,刳埋木亦可知,总之白纸贴死不吉。”

愤然所望额面,果初笔第三门弟名上,惨贴白纸。翁续前语:

“客,那是,谁皆望此所言,然皆承知上方成此,无奈。”

“哎,皆承知上?承知上贴溃?”

“嗯,其下,机龙之助相马宗芳之尊名,明写着。”

“什么?机龙之助……”

顽力百藏变色。釜前立翁,特步至缘台,道:

“剑道方来此望者,无一人不叹惜,中有泪落惜、立此不去者。”

“嗯,原来。”

顽力不知何佩,变了脸色,口中念叨,又去盯那贴纸的额面,如盯一个窟窿。

“惜人,然剑为恶剑,奈何。”

“恶剑何意?”

顽力以抛般粗口惊翁,道:

“何故,皆如此言,故自逸见先生道场破门,以示戒,名上贴纸,已久。”

“原来,似有。”

“然其门弟中,有惜惜者。他国参此山之武艺者,望此额,啊机龙之助今在何处、欲会那男……十人十人如约言,惜望此额,奇,故我闻其详。闻之,有可然处。”

“唔,当。”

“自初由言,甚长……”

翁不厌长,欲深谈,己缘台对顽力坐卸腰时,麓起喧笛太鼓音,折其腰。

自麓登者,越后国出角兵卫狮子一行。亲方拍“丁零丁零”太鼓,后若者吹“呼呼啦啦”笛,围十岁许角兵卫狮子六人。

“嘶恰、咔嗒嗙,小桶也拿来,丁零嗒啦庄助爷,吃几碗也不辣”

此意外喧一行乘入,方谈出鼻全折之翁,呆面时,早乘入六角兵卫狮子:

“角兵卫、翻跟头喽——”

卍字巴前翻,丁零嗒啦、呼呼啦啦一际喧景。

他无客,此角兵卫狮子所见旦那,即我也。故顽力百藏,不得不张赏。

“莫负兄,好好干。”

顽力以左手指入怀取财布,抓出一握,如撒鸡雏饵般,叭撒投。

顽力百藏对角兵卫狮子吹大尽风,妙义町大人子供闻骚出。此见物半中,角兵卫狮子所登反之方侧,同处登来一行。

此一行异于角兵卫狮子鸣物入,乃山方所见强力类同势五人,皆屈强壮汉,向额带粗杖,背负颇重荷。

吹大尽风顽力百藏,忽见此五人同势登来,道:

“喂喂角兵卫先生,那般够了,辛苦辛苦。”

来此五人强力同势,若无其事,缲入此额堂下甜酒屋。

先立强力一人,细看非凡。其然,此男乃碓冰岭阵场原一昨夕篝火待何物之南条力。此男既南条力,其次五十岚甲子雄不言自明。余三人,阵场原引继时三方立远见役之三武者。合五人,皆不知何时约同强力姿。

忽手车轮般忙者甜酒翁——此五人马般新客、方舞毕小角兵卫狮子为新客、及随太鼓亲方与笛若者,供新仕入、茶碗拭、炭煽始,此处翁成车轮八人艺幕。

俄五人强力,一杯甜酒润喉,取卸各荷肩负,南条力目诲时顽力百藏会心,道:

“老爷子,归时再寄。”

投数鸟目,起。

出额堂顽力为先登,南条等一行入白云山妙义山路,自岐下仁田街道方始急进。

第十一章

顽力百藏及南条一行离山他去,角兵卫狮子一座不多久也退回町中,约一小后,同额堂下甜酒屋,又有似旅艺人模样的二人,着相似风斗篷入,对坐缘台。

“嘿咻。”

杖旁置的并非金刚杖、只是趁手的棒,曲着裹腿的右脚、架向左边——这人虽有町人模样,却绝非町人。

对面的年长些,生相像百姓且有一股癖气,不如前者横蛮,不似主从,却对前者显然让着一眼。

二人润着甜酒喉,不期然目光落上头顶那块大匾。

“哈啊,甲源一刀流,秩父的逸见。”

曲腿的那位道中师说。

“原来,逸见先生门中,奉纳了了不得的匾。”

前者口吻横蛮,后者略恭。

“唔,比留间与助,知;樱井某,也闻其名;可那第三……怎的,白纸从头贴死,太不象样。”

其口调虽有别,动机却与方才顽力百藏所愤相同,有心者无不以那粗法为不快。

“正是,当有更妥之法……哎哎,且慢。”

年长的道中师,望匾望得面色阴沉。

“何,怎了?”

横蛮的问,年长者道:

“其下所记的,那是何字——宇津木……不是写着宇津木?”

“是是,宇津木,宇津木文之丞……”

“明了了,明了,不期之处撞见不期之人,哎呀,怎似有可怖因缘绕身,惊。”

他这般说,以望咒物般的眼神盯那白纸贴死的无名剑客之名,甚怪,横蛮的道中师道:

“你,独个儿会错,说幽灵般的话不可。”

“先生,这白纸覆着之人的名,我分明读得,隔着纸也看透,千里眼哪,失礼,先生怕不能。”

“说什么,那事怎会知。”

此处这二位道中师,年长的是七兵卫,横蛮的是原新征组浪士、水户人、香取流棒术得妙的山崎让。

七兵卫与山崎让这般同行,比顽力百藏屈居南条力手下更称奇缘。

壬生新撰组时,山崎让以变装得妙。七兵卫彷徨岛原游廓附近,为筹接出松女的费用潜入壬生新撰组屯所时,山崎确曾扮小间物屋风尾随,令七兵卫胆寒。

不知何时二人妥协,竟主从般、同行般安心并步,其中当有相当曲折。

想来,七兵卫与顽力百藏,既见甲府神尾主膳宅烧迹,其足当一气经木曾街道至京都。山崎让其前,同至甲府神尾处,后枉道入奈良田温泉时,不期遇机龙之助——那人新撰组中以吉田龙太郎变名知名——想来与龙之助别后,便驰往上方。南条与五十岚闻上方有变事,大急经东海道驰上,故众人期然于上方同处。于是顽力为南条、五十岚所擒而供其用;七兵卫为山崎让所擒,结下须助的因缘。

“先生,您也稍绞脑,立便知。”

“何,你知,拙者岂有不知。”

他改从甲源一刀流开祖逸见太四郎义利之字读起,直盯门弟席第一比留间、樱井、次那白纸之主,以透纸背的眼力,忽而:

“哈啊,原来。”

小膝一拍。

“瞧。”

七兵卫浮得意微笑,山崎面浮感激。

“那是,那男,原来……拙者亦与他重缘:大津逢坂山追分,与萨州浪人决斗正酣时飞身而入的,别无他人正是拙者。壬生、岛原错身,未多面会,组内便如彼分裂,芹泽被杀、近藤土方握主权;其后那男行方不明,不期中不期,在甲州白根山麓小温泉中见那男,可怜,目已溃,盲了,在温泉养病撞见,那时泪落。彼曾由甲府神尾主膳介绍,拙者忙,升上方,至今几忘。此会那男,意外意外。”

山崎让仰匾面,感慨不胜而言。

“哟,如是。实其时,我等亦寻那方,自富士川口甲州入……终未得见。”

七兵卫言,无意将手置缘台薄边,指尖触物。

抓至眼前,七兵卫:

“哟。”

珍奇般盯。

“先生,先生。”

“何。”

“呀,此好物入手。”

“好物何。”

“此,得好物入手,天助,请喜。”

“何事,拙者不明。”

山崎让见七兵卫抓物,乃径一寸真铛轮串五六小合键。

“喂喂,老爷子。”

七兵卫将合键轮渡与山崎让,自呼甜酒翁。

“在在。”

“方才,此此客,曾来否。此此不明,小伟男,独臂无……身形此此。”

翁慌接:

“嗯嗯,无误,确曾来,方才,小一时前,在此饮甜酒、给角兵卫狮子散财的那位亲分便是,正是那人。”

“是吧,必。先生,那是顽力奴道具,那奴似慌乱,在此落这破烂而去,是运尽。”

“原来,是好获物。”

“翁,其后怎。那独臂男,给角兵卫散财后,往何方出?”

“哎,何,多分,游山,归时寄言,自金洞山绕中岳,再归我等。”

“那男,独否,伴否?”

“正,来时独,出时似有伴,别否不明,强力五人许同来。”

“那是。”

山崎让踏鸣足。

“怎,先生所言筋。”

“是吧,无论,无他。”

“出吧。”

七兵卫促,山崎让:

“慢慢,待。”

仰甲源一刀流匾,一思案。

七兵卫结草鞋纽,仰匾的山崎:

“悄,怎看都气人。”

舌打。

“全,那奴招人嫌。我等与那奴知交,自东海道萨仓泽吃鲍鱼时始,其时常无端向我寻隙,我走三里他便逞强走五里,终害我落了那一条臂。然生性难改,我先生欲助一臂,那奴倒好,轮到浪人那边去,偏要显意气,全不识好歹。何,非大恶党,只是个招人嫌的恶作剧野郎。”

七兵卫结换草鞋纽言,仰匾的山崎四方看回,向额堂轩所立二间梯子横目:

“非说彼……七兵卫,借手巾。翁,此手桶出此方。”

“哎哎。”

甜酒翁取柄杓入手桶提至山崎前,山崎取柄杓右手,左手接七兵卫所借手巾长长团湿,向方才横目的二间梯子处,右手抱了,立于甲源一刀流挂匾处。立梯的山崎左手垂着湿手巾,咚咚上梯,翁仰天,梯上只差一段的山崎伸背,朝匾上门弟席初笔第三的张纸,啪啪将湿手巾掼下,

“先生,您、您做甚。”

七兵卫亦与翁同慌。

“置这男于如此境况实在气人,开眼导师,我水户山崎让怕还差些。”

撕下所湿的张纸,底下隐着的新木地上,分明现出机龙之助相马某字样。

第十二章

那前后,自碓冰岭横川关所起,同心捕手四散各方。

闻之,缘由如此:昨夜,加贺家宰领所附荷驮二头马,越岭至坂本本阵,其后的行踪不明。马确被弃系着,然马背所荷若干物与附随之侍、马方行方不知。

查之,确是加贺家物,自北国一路送来的长旅亦确。唯成问题者,其所载之物。或言金箱颇多、积有数万两;或言非金乃火药之类。此处既有加贺家的铁炮仓,或运其所需火药,便查了铁炮仓与硝石库,并无异常。

评定过半,上方飞脚飞至,始知事件性质:非火药,是金,其额二万两。缘由如此:

此前,水户家老武田耕云斋为大将,率正党之士千三百人驰京,欲就一桥庆喜陈述意见,自奥州路上京之途,与诸大名之兵交战,终至加贺藩而力尽降服,耕云斋以下重者尽于加贺领内被杀,藤田小四郎亦其时斩杀之一。然将这些志士见弃于北国雪中的悲惨运命,责当归谁,无人能断……其时行方不明的若干军用金,便是此问题的金。其前,筑波骚动时,武田伊贺守(耕云斋)向幕府借为镇乱的军用金三万两。其借证以伊贺守一人之印受取,三万两中一万两纳于小石川水户家之库。然余下二万两金的行方无人知晓。或言筑波骚动以来便费于军用,或言至上北国长路用尽,或言尚备他日、耕云斋与藤田手边留至最后,决意杀身前不期将金受渡运去某处。今观之,那二万两确载于二头马背、由五人护送、越碓冰岭,已成有力之判断。

然此二万两金与他若干重要荷物,自此处运向何处、作何用……问题在此,同心捕手四散亦为探索。

那夜,通宵,信浓与上野境的余地岭这难所,有两人旅人振松明照路而上。

前为七兵卫,后为山崎让。取棒而腕上有数的山崎让,论脚力远非七兵卫之敌。一夜五十里山路如平地飞越的七兵卫先导,如顾惜孩童脚步般。岭上:

“七兵卫,不休可走不动了。”

山崎泄了弱音,七兵卫:

“再下些,寻好处焚火。”

入山间,集枯木,移松明之火焚起,

“先生,我尚不明,那五名脚夫究是何者,持此等重物,特潜此道欲落甲府,必是了不得的谋叛。请说其端。”

七兵卫问,山崎颔:

“唔,理所当然的疑,不待你问我也想言。那五脚夫,素性未详,确是西国至九州一带的浪人,中有怀非同小可大志之徒。非同小可者,是伺隙乘取甲府城之计。甲府城乃名闻要害之城,德川家亦惧,不授大名而作天领。乘取则扼关东咽喉。那化脚夫之徒,确是其一党。他们置马于坂本宿、晦其形,必是自妙义里山出信州、穿山直扑甲府之手序。又闻你那兄弟徒弟顽力某为甲州人道引,益发坐实。他们携的荷物,水户武田耕云斋自幕府借的三万两中,二万两当全在,为其举事之军用作金,明甚。或穿山至甲府出前,同党自某处出来亦未可知。然落着处在甲府已定,追搜不急,被他们察觉反生枝节,留意引路便是。”

七兵卫感佩:

“原来,那比咱干的事大,乘取甲府城、横目膝下翻动天下,成不成,架势不小。好,他们既存那心,此方便以其算,供先生驱策、回个搅局之役也趣。大干一场。”

第十三章

相生町老女家的屋里,行灯之下,阿松正叠着兵马的衣物。

平日元气快活的阿松,近来明显见萎,这会儿叠着衣,眼里也噙满了泪。

今日兵马不在时,来了两名像是有事相商的客。其一,是甲府跟来的那个讨嫌的金助——便是那回头一次带兵马去吉原的男。那男每来,兵马便不安,那般分明露着为金钱担忧的神色。有时深更才回,有时干脆住一宿才回,回来后的脸色沉郁、直叹气,与从前的兵马全不相同。

另一名客,说是刀匠,莫非兵马要将身上佩的腰刀脱手变卖?那可是一桩大事。

想到这里,不觉泪盈于睫,几度重又叠衣,忽从袖中,一封读残的信像要说话般露了出来。

阿松一惊,拾起那信——是女子笔迹。展开一看,字迹利落得令人嫉恨,未及读文,那笔锋的余艳与熏香,已叫阿松眼发晕。阿松一股酸楚涌上,捏信的手直抖。

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您回来了。”

回来的正是兵马。阿松慌忙把那封香艳的信塞进怀,在兵马面前恭恭敬敬行了礼,悄悄把泪掩了。

“就放那儿吧。”

“那个……兵马老爷,今儿您不在时,来了两位客。”

“两位客,是谁跟谁?”

“一位是常来的金助,另一位,说是久松町一带的刀匠。”

“哈啊,刀匠来了。金助说了什么?”

“那位倒没说什么,只朝着我笑言,近来您定是寂寞吧。”

阿松垂下眼。

“哈啊……那家伙的话,没个准。”

兵马似仍想以凄凉的笑混过去,阿松却猛然定了心神、抬脸唤了兵马的名。

“何事。”

“您近来多往哪儿去?”

“怎么忽然正经,问这个。”

“不,我是非问不可,近来真觉得自己软弱了。”

“你说的话,拙者不明白。拙者近来的去处,目的你已知,去处却是今东明西、并无定准,在江户这方天地里四方潜行罢了。”

“那便好,可我近来眼里的您,像是换了一个人,叫人伤心。”

“什么,拙者像换了个人?哈啊,你眼里是这样么。”

“嗯嗯,失礼,从前的您,不论遇什么艰难,心底总有一处强韧确然不动;近来却摇摇欲坠似的,我眼里只看得到。您出门时、归来时,面上心上,只见憔悴,从前的那份安稳,一日日褪去,我看着伤心。”

阿松落了泪。

那一夜,阿松想着自己的处境与将来,只觉人心难恃,渗着悲凉,竟难成眠。

取出怀中那封女子来信重读,满纸甜腻的话,说今宵定要盼您来。女名东云,收信人落着“片柳”。片柳这名,是兵马爱用的化名;东云,必是吉原某楼游女的艺名无疑。阿松又悲又恼,几乎要将信撕了。

那游女固然可恨,可兵马这等人物,何至轻易溺于狐媚般的女子,除非那人被天魔迷了心,阿松只觉得又气又恨。再细想,自己就守在身旁,却让那可恨的女子移了兵马的心,终归是自家不够,懊恼不堪。无论如何要把兵马的心从那女人身边夺回,可对方是以诳人为业的,那手腕,自己断难匹敌,阿松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妒意,竟至浑身发闷。睡不着,便去廊下探看阿君的病况好散心,却听见兵马房中:

“嘿,您若要再赎回去,小店随时听凭吩咐;若换别的货色,也一定尽力,您吩咐下来,立刻给您送去。”

说话的像是刀铺的掌柜。

听了这话,阿松心头一击。莫非他真要脱手那要紧的佩刀?若真急需用钱,我亲手……可转念,自己近来连积蓄也无,不唯囊空,还向阿君小姐、老夫人借了债,那些债都是旁人看那人困窘、于心不忍才通融的,如今虽无立刻要还的义务,总想早些设法归还,哪里还能再向他二人开口。

话虽如此,那人竟连武士之魂的佩刀都要舍弃,自己却帮不上一点忙,阿松只恨自己没出息。她再没勇气去探阿君,只想着,无论如何别让那刀铺人这就回去,可一时又无计;返回自己房里,翻检所有,并无值钱之物,只剩几件衣物,今夜也来不及当;唉,这种时候若七兵卫大叔在就好了——空盼着那靠不住的人,竟熬到天明。

次日清晨,阿松对兵马又生出过意不去的心情。

顺廊经过兵马房间想去探望,那时兵马却已不在。阿松方回的柔肠,又被一股按捺不住的不快袭来,正要快步离去,迎面撞上一个若无其事的男人。

“早。”

“哟,你不是金助吗?”

“是,正是金助。”

阿松虽嫌他那副面目可憎,却也起了探问的心,道:

“金助先生,宇津木先生不在,您要有事,我替您听吧。”

“正是,倒也没什么要紧事,那么我就此告退好了。”

“那个,金助先生,您若无事,倒是我有话想请教,能移步那边吗?”

“哎哟,阿松小姐,您竟有差遣?好说,您这般吩咐,我哪敢推辞,叨扰了。”

金助一副故作亲昵的口气,跟着阿松往长廊深处去,路上道:

“敢情是好大的宅邸,哈啊,这障子是霞光,栏间的蜀江崩也是了得,床间是鸟居棚,这边又是织部风的供龛,处处讲究,叫人惊叹;那控灯下的枣形手水钵,那份幽寂无可形容;门面显出老到,格局却又极尽奢华,茶室与袖篱的闲寂安排,实在可恨。哟哟,好大的石灯笼,正宗的,橘寺形的石灯笼,就那么原样摆着,飞鸟也要落下来似的,非十万石以上的大名办不来。真叫人吃惊,从外头看,哪想得到里头是这等住居。”

金助仍肉麻地奉承着,滴溜溜四下张望,由阿松引着沿廊而行。

第十四章

那时,阿君带着穆克犬,在里院散步。

虽不似往常穿着外褂,只睡衣模样,手中却携着一把藤紫折扇,打着拍子、哼着小调款步而行,穆克仍乖觉地跟在身后,到了假山前的草坪。

“穆克呀,咱俩在这儿玩投扇吧,我扔,你接。”

阿君说着,飒地展开扇子掷出。扇子如流星飞落彼方草坪,穆克轻盈一跃、一扑衔住扇柄,连张着的扇子一并交回阿君手中。

“哦,接得好,你好狗,我的穆克犬,再扔一次,接住呀,这回要在落地前接住。”

将张着的扇子啪地合拢,阿君高高地抛向空中。

“来,在落地前——”

扇子腾到半空、如蜻蜓般旋落,早被穆克的大嘴衔住。

“好身手好身手,你竟还懂这许多把戏。自间之山时起,便是我调教,到了两国又被人调教,你的戏法倒知得不少,可别忘。一旦学会了的东西你从不忘记,可人若不常练,也多会忘,难免的。”

阿君从穆克口中取下扇子、抚它的头,却道:

“说忘,我三味线的手法怕也忘不了吧。间之山的曲子,除我无人会唱,我要是忘了,便无人接续,那可对不住母亲。”

阿君重新握扇,拿作拨片之态,左臂环抱如抱三味线,以口代弦唱了起来,

“不要紧,我绝不会忘。”

凄然一笑,踱到池畔。

“穆克呀。”

向左随行的穆克犬,她又慌慌从右唤,

“你可不许看别处,可爱可爱的穆克犬,你什么都听我的,一旦学会的把戏绝不忘记,那么,一旦受过点照顾的人也绝不忘记吧……真不忘记的话,你替我去寻殿下,把我,带到殿下所在之处,求你了,领我去。”

阿君这般哀求,偏这桩穆克犬也难应答。

“不行吧,这桩你也没法,殿下不在这国了呀,他渡海去了西洋,你再聪明,西洋也去不得,这赖我不好,是我强人所难。”

阿君边说边绕池而行,

“可若是办得到的吩咐,你总听的吧;若我所求无误,你必照办。那么你告诉我友人的下落,米友在哪儿,带我去那儿,要么,把他叫来。不,那人定在近处,在近处却恨我、不肯来。可我自觉从没做过惹米友恨的坏事。那人脾气急,独自生闷气罢了,好好说,他原不是不解我的人。我想再同他好好说一回,惹他生气不好,那人实在是个好人。可那人怎的那么急脾气?甲州分别时,不单是我,他把殿下也看得极坏才走的——把殿下当仇人般骂着离去,你当时也在,该清楚。这我怎么也想不通。殿下不是坏人,米友也绝非坏人,却为何当作仇人?殿下是那等了不起的人物,米友呢,虽与我一样出身微贱、难与相比,我却不情愿被米友嫌。到底殿下与米友,我更中意谁、更真心喜欢谁,竟也分不清了。”

穆克犬自无从答这疑问。

至今忠心守主的穆克犬,此刻却不同,盯着篱笆那方。看前后情形,篱笆阴里似有人窥着庭院。阿君全无所觉,穆克却早察觉了。

阿君这时身内一阵寒意,忽觉自己不知何时,竟以那羞人的睡衣模样,立在里院池畔。

“啊,糟了,我又松懈了。可别被人瞧见。穆克,你过来,我进屋了。”

回过神来的阿君,蹬上檐廊,将身隐入障子之中。

第十五章

过了一会儿,有个熟面孔正咬着牙签、手提一个食盒晃晃悠悠地走过两国桥——正是那个金助。

“得手了得手了,事情就该这么顺顺当当地来。先到驹止桥的野味茶馆喝上一杯,回来的路上再去文字屋捎一包狐狸肉,然后杀进巢鸭那座鬼屋——连我自己都觉得够威风的。”

他像是遇着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边走一边不住地自言自语。

“不过,顺手凑出一套时新的铃木主水,虽说算是顺杆爬的便宜事,到底也有点儿造孽。”

他这么说着,嘿嘿笑了。这位先生,便是先前到相生町那位老妇人家寻访兵马,趁兵马出门之后被阿松撞见、叫进屋里,把兵马近来的遭际对阿松喋喋不休讲了一通的那个男人。

可这位先生么,对甲说一套、对乙说一套,从来不肯老老实实照实话说,中间必要添油加醋。既然两头都能捞到点油水,他就要连盆带汤都舔个干净,连盘子都要啃上一口——所以阿松问起的事,他绝不会乖乖和盘托出。又是巴结、又是哄骗,两头混着来,至少在野味茶馆的那顿酒钱,是从阿松身上榨出来的,这倒用不着怀疑。

只是,若仅止于此倒也罢了,“凑出一套时新的铃木主水”这话,总叫人听不下去。不知兵马和东云之间究竟闹成了什么光景,他偏要添枝加叶地讲给阿松听,撺掇阿松去生事,这确确实实是造孽。阿松虽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女人,可这种男人的算计和嘴皮子,难保不会把大事给搅出来,说到底,阿松和兵马,都算是落进了恶人眼里。

比这更危险的,是这男人说要去染井的鬼屋。所谓染井的鬼屋,说的正是神尾主膳他们的藏身之处。既然是上神尾那儿去,不用想也不会是什么好事。而这男人辞别老妇人家往外走时,隔着篱笆悄悄一瞥,当下便喜滋滋地冒出一句“得手了”,从前后举止看来,分明是瞅准了什么可以拿去卖人情的东西,想带了它作为进见礼去投神尾。

既是如此,那一瞥究竟看见了什么?从时辰推算,从穆克犬忽然离开阿君身旁算起,从回过神来的阿君慌慌张张躲进屋里算起,这男人想必在那时无意中认出了阿君的身形。这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兵马在甲府时,阿君确曾是神尾一度动过心的女人;若这男人拿她去卖给神尾,如今也足够勾起神尾的好奇心。

金助心里有数,便像又寻着了一桩财源,先在前头庆贺一番,到野味茶馆喝上一杯,满面春风地吹着两国河上的风,过起桥来。

就这么飘飘然走到桥中央,金助忽然像被什么吓着似的,一个趔趄,站不住脚,脆生生地“啪嗒”一声往前栽倒,好半天爬不起来。

“得罪得罪。”

金助啪地摔倒、一时爬不起来的当口,有个家伙往左边一让,连声赔不是。那是个体格矮小、戴着竹斗笠的男人,脖子上系着个包袱布,赤脚下穿草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你这混账,一句得罪就完了?”

好容易爬起来的金助瞪圆了眼,恶狠狠地斥骂那小个子。

“得罪,俺刚才正系草鞋带呢,你倒好,摇摇晃晃撞过来,俺心里一想‘危险!’往左一让,偏巧你往前扑,俺可半点没错——不过看在时辰地点的份上,俺自个儿先陪个不是。”

竹斗笠一歪,金助的脸被他滴溜溜地斜眼打量着——稀奇稀奇,竟是宇治山田的米友。只是金助八成是喝醉了,竟没认出这就是米友。于是那回话愈发戳他的肺管子,

“哎哟喂,看在时辰地点的份上,是你要给俺赔不是?少拿人寻开心,你这矮冬瓜。”

金助攥紧拳头就要动手,宇治山田的米友却往后退了一步,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一转,

“看时辰地点嘛,俺低着头、系着草鞋带、斗笠这么往前扣着,对面本来就瞧不见;你呢,斗笠也没戴,打前头过来,要论该谁被撞倒,本该是俺给顶翻才是。俺一想‘危险!’往左一让,俺身子没事,你倒借了那股劲儿、替俺栽了下去——没摔着算你走运,饶了你饶了你。”

米友说得恳切,竟自不想理会、要径直走开。这于米友虽是过分客气,可金助昏了头,没那份闲心去领他的情。

“喂喂,站住站住你这混账,个子矮归矮,耍弄人可没个底,越发叫人火大了,站住。”

金助扯住米友的窄袖,把他拦下。

“不用那么拽,俺又没跑没躲,有话你痛痛快快说。”

这种时候,米友是从来不认怂的。

“不说怎么成?把方才那套再说一遍——本该你被顶翻,俺一想‘危险!’往左一让,你身子没事,倒是俺借了那股劲儿替你栽了下去,这算哪门子道理?往左一让、身子无事的那个没事便罢,替你栽下去的这个倒落个好?这张老脸你究竟打算怎么赔?”

金助一边说,一边死命拽米友的衣襟。

“喂,别拽那么狠,当心当铺给你压价。衣裳你不拽,话不也照样能说。”

米友无可奈何地由他拽着,金助却越发上头,

“你这混账,偏这么镇定。到底把人放倒在地,一句‘替你栽了’就打发过去了?你这混账。”

“可实在没法子呀,俺不倒就得你倒;你倒了,俺才没倒成。说多少遍不还是这个理?趁早收手,对你自个儿好。”

这当口,金助火得像是着了,

“你这混账,俺可再也忍不下这口气了。”

他抡起拳头要“啪”地揍过去——可对手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哎哟喂,你这是要打俺?”

米友稳稳接住了金助砸下来的拳头。

“这种畜生,不让他尝点疼是不长记性的,跟他讲道理他也不听。”

拳头被攥住,金助咬牙切齿、气得直蹦。

“你、你少胡吣,理在俺这边。”

米友攥紧金助的拳头,开口说话略带了点结巴。

“撒手,你这混账,叫你撒手。”

金助拼命挣,可被米友攥住的那只手,凭自己的力气竟挣脱不开。

“不撒。”

米友这回也终于,像是哪里憋得慌了。

“不撒是吧,那俺就这么来。”

金助把左手换提着的食盒抡圆了要往米友脸上砸,米友敏捷地一偏头,

“混账!”

额上青筋绷紧,脸上涨得通红,嘴角冒起了白沫。可他硬是把涌到嗓子眼的火生生压了下去,只死死瞪着金助的脸,攥住的那只拳头,既没甩开、也没回击。就那么冒着白沫死忍着——米友到底也算是下过几分功夫的。

金助却不知好歹,越发得了意,

“咋的,你这张脸是个什么玩意儿。两国这地界卖艺的,近来也流行你这样的脸?乍一看像个小鬼,细一瞅又像个老头,鼻子往上全是一副猴相,单只鼻子底下好歹算个人样——这敢情是把《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在行灯屋里腌了三天,才腌出你这么张脸。白天大天光,你也真亏能挂着这张脸在大江户正当中走。不服气呀,就回你爹娘那儿,叫他们给你重捏一个再出来。”

这工夫,四下里总算围上了看客。人一多,金助越发得意,卖弄起他的毒舌,存心要臊臊米友。

“混账!”

米友咬得牙齿咯吱作响。可他仍不肯先动手,像是心里另有所图,只当是才刚被人新教了忍耐的德行、这会儿正好拿来用——又或是觉悟到此处便是该忍的关口。金助哪里懂得这些,只管往上踩,说是踩在火山口上跳舞、走在剃刀刃上,真真是危险到了极点。

“说句话呀,你这矮冬瓜。”

右胳膊被制住的金助,这当儿“嘎”地一声喉咙里发狠,冲着米友的脸就要啐过去,

“混账!”

到这一步,米友那忍耐的袋子“噗”地一声裂了。他把携在另一只手里的拐杖往桥面上一杵,顺势把扑上来的金助兜头罩住,举过头顶。金助在米友头顶上空扑腾,米友那忍耐和矜持一时尽数炸裂,就这么把他一路提到桥栏杆近前,眼瞅间高高举过眉眼,扑通一声径直甩进了大川河心。

把金助扔进河里的米友,板着张骇人的脸拾起桥上的拐杖,看也不看惊呆了的看客,跛着腿、飞也似地朝着对岸两国方向跑没了影。

第十六章

神尾主膳藏身的那个染井鬼屋,依然还是座鬼屋。

正房里住着神尾主膳,进出这里的,有破落旗本,有穷横的御家人,偶尔还有相扑手、戏子之类的人物;不过这里并不怎么喧闹,主膳大约三天才溜出门一次,多半深更半夜才回来。

另有一处偏房,是那个阿绢另立的一统天地,使唤一个年轻女佣,几乎不与正房往来,终日躲在里头;土仓里头呢,阿银小姐怨也似的、哭也似的、愤也似的,几乎见不到天日地关着。照应阿银小姐和神尾厨房的,虽是从练马一带雇来的女佣,这女佣却有些痴钝,再加上耳聋,在这鬼屋里,竟感觉不到半点鬼气森森。

今日神尾主膳从清早便泡在酒里,把一整块大木板斜倚在厢房墙上,醉眼迷离地盯住端详,身旁一个养得贼胖的年轻随从,敞着半边肩,正一个劲儿研墨。

“老爷,好歹也痛快写一张吧,就当是赏脸给自个儿人。”

“哼——”

神尾拿鼻子应付着,从笔筒里抽出一根木轴的粗笔,“扑”地一声扎进大砚台的海里。

“少废话。”

“可后头捧场的不成器,太夫也立不起来呀。来来来,老爷的绝活——拿米做的笔,写一张勘亭流招牌,那手小巧劲儿,您瞧好了。”

“蠢货。”

神尾轻斥了胖随从一声,目测着板面、盘算字距,在砚海里把笔润开,须臾朝着木板笔走龙蛇,一口气写了个“江”字。

“好!”

胖随从一拍大腿,神尾苦笑着,

“分了神,闭嘴。”

说着这回屏住气运笔纵横,竖着写就的招牌大字,是“江户之花女轻业”七个字。

“太夫,受累了。”

胖随从抄起砚台底下那把团扇,给神尾扇起风来。

写罢的七字,神尾又左看右看地端详。字绝不算差,正如字面所示,拿来做女轻业的招牌,委实是过于讲究的笔风了。神尾本也不是做招牌写手的,不过既然受人托付,才肯如此挥毫。正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老爷,老爷,您在哪儿呀?”

是个听熟了的女声。

“哟,福哥你也来啦?”

进来的,是女轻业的班主阿角。

“哎呀呀,这不是两国桥的太夫吗。”

被称作福哥的胖随从眯起细眼迎住阿角。

“老爷,给您请安。”

阿角在神尾跟前双手撑地、低下头去。

“托你的活儿,成了。”

神尾也兴致颇好,把阿角的脸和方才写好的招牌比对着看,

“哎哟,您真给写啦,这、这、这是何等了得的笔力呀,活灵活现的。”

阿角望着招牌上的字,打心眼里欢喜。

“活灵活现可不是。”

神尾自己也对着写就的招牌得意起来。

“班主,可得请客呀。”

福哥这么一说,撺掇起阿角来。

“请请请,您要什么尽管说。”

“好,俺有个想要的东西。”

福哥一正经、一较真,神尾便敲打他,

“福,显摆的不是你这档子事。你领了研墨的钱,拿上二百文回去窝着就得了。”

福哥不服,正要盘腿坐实了摆出凶相,阿角却笑着打圆场,

“福哥你呀,背着老爷,我自会好好谢你,再稍等等成不成?眼下正是要紧的关口。作为交换,这回只要中了彩,定叫福哥你福气满满。”

“嘴上是真能说。不过话既说得通,那也成。”

福哥这才将将有点消气,神尾主膳却开了口,

“阿角,虽不是打今日才起,你那身厉害手段,我是服了。”

话头一正经,阿角便留了心,

“老爷,您这么正经,是要说什么?”

“少装蒜。你这回房州一行虽说运气好,那身手可是越发非同小可了。”

“神尾老爷,您说这种瘆人的话吓唬人可不行,我看着虽这样,胆子可小着呢。”

“就因为你胆子太小,才得略略吓你一吓,把你撑大些,不然没法收拾。”

“您说些什么呀,我是一概不懂。”

“你不懂,俺这边可是把底细摸了个透。房州走一遭捡回条命不说,还背回一口金箱来,回头装没事人似的抹抹嘴——这叫无法无天,是不是,福?”

主膳一瞅福哥,福哥连声附和,

“就是就是,那实在是无法无天,断不能就那么算了。”

“连福哥都帮着老爷来?什么金箱不金箱的,我不还糊涂着吗?是骡子是马,不打过一场哪知道?”

阿角想岔开,神尾却攥住不放,

“这套不吃。金箱说的不是那个叫茂太茂太的小崽子,此外分明有人亲眼见着了。年轻的、标致的、有的是钱的男人,和你亲亲热热地喝着酒什么的——这等人就出在咱自家兄弟里头。阿角,你手伸得太狠,小心遭报应;那个叫顽力的百藏,怕也不是好骗的。”

“啊!”

被神尾这么一说,连阿角也唬了一跳。

“您这是误会,误会。”

阿角慌忙否认,神尾却恶意地,

“福,阿角说不是,你以为呢?”

“错不了。”

福哥一副“得逞了”的模样,干笑两声。

“那福哥你倒是,你自个儿瞧见什么了?”

“这个嘛,咱自个儿倒没直眼瞧见,可两国一家船宿的二楼上,有个哥们儿斜对面瞥见了个人影,说是像两国桥女轻业的班主阿角,又说不像——一帮看热闹的嚷嚷开了,闹得没法收拾。”

“哎哟,那可不便宜。两国桥女轻业的那位阿角,多半就是这附近那位老太婆吧,这年头还有茶人肯拿这种老太婆当盘菜,倒是叫人佩服。”

“实在叫人佩服,可老太婆也可怜哪,逮住个熟透得要炸的半老徐娘,老太婆可怜呐。”

“嗐,也罢,横竖名声传出去,那也是人活着的鲜花。”

“鲜花是真鲜花。可花也开得太过殷实了些,旁的鲜花瞧着,也要犯妒的,你说是不是,头儿?”

“唔。”

“老爷也好、福哥也好,说话总像含着半句在牙关里,我倒像平白无故被人掏了不疼的肚子,焦躁得不行。若我身上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请您明明白白说出来。”

“可巧就明不明白不了。反正,上了船便乐得蹦高、拉了手引路,往后船宿斜对面那一出,是笃定让人看真切了,再往后么,可惜就云里雾里了……”

“认错人也就认错人到这份上算个逗趣,倒是想瞧瞧那小白脸的长相。”

“就是就是,要能弄清,咱也不至于干瞪眼。偏巧是傍晚时分,又严严实实蒙着面,半点头绪都没摸着,这是咱的短处。可也有人断定:年纪约摸三十上下、气度不凡的武士,虽是微服,既是旗本身份便不低,说不定还是哪位大名的少爷。”

“哎哟喂,这可闹大发了。那么陪着那位有身份的老爷的,到底还是两国的女轻业老狐狸?”

“纵是大地之槌也会脱手,独这一桩绝无可疑。”

“真是天大的造化。那么神尾老爷,您总归心里有谱,那位有身份的老爷究竟是哪一位吧?”

阿角说着,悄悄打量神尾主膳的脸。

“这咱可不知道。生擒了那年轻小子,除了问当事的本人,怕也没旁的法子去筹那起事的军费。”

“那您当真是一概不知了?”

“知道还能让他白走着?”

“不知才在情理呀,哪能有这种事。若真有,我早敲锣打鼓宣扬出去,叫大伙儿都羡煞了。”

阿角这么笑着,却仍像要探神尾的心底。可神尾似乎确实再无所知。正这时,廊下又是一阵慌乱的人声——

“老爷,老爷,神尾老爷,我是金助。”

这金助,多半便是方才在两国桥上被宇治山田的米友甩进大川河心的那位,不过看来是爬上来、好歹摸到了这座宅子。

阿角与金助交错着退出了这间屋,抱着个像是土产的包袱布,沿廊走去,在檐下换了庭木屐,呱嗒呱嗒绕着院子,从井畔那头朝土仓方向去了。

“打扰了。”

她低声说着,伸手去推土仓的门。沉重的门扉“吱吱呀呀”被推开,踏进昏暗的土仓里,

“有人在吗?”

也是小声探问,却无人应答。阿角发怵地往里走了两三步,到了上二楼的梯子跟前,

“阿银小姐。”

头一回唤出个人名,抬头望向二楼。可依旧没有回音。

“打扰了。”

再禀一声,款款爬上那梯段。爬到顶,头顶上有扇活门,从下头“哗啦”一声推开,

“有人在吗?”

头一回窥见二楼的一间屋子。虽是阴沉的一室,朝南一面开着扇铁格子上蒙铁丝网的窗,倒不似底下那般黑。榻榻米铺得严实,四角堆着旧衣柜、长柜、葛笼、明屉之类,垒得像小山,却也不致把屋子挤窄。

六扇折叠的旧色金屏风绕了一圈,屏风外头露出被褥的角——想来要寻的人,正睡在那儿吧。

于是阿角又怯怯地踏着榻榻米,往六扇屏风里头瞧。果不其然,那儿铺着寝具,枕头也端端正正摆着,可主人却影踪皆无。

“咦,这是上哪儿去了?”

阿角纳闷地四下环顾。这分明不是清早起了床、铺盖摊着没叠的样儿,倒像是出门去、料定回来得晚,才这般小心地出了门。

阿银小姐究竟上哪儿去了?阿角满心疑问。这人本是不出这屋门的。在阿角所知范围内,她以这土仓为天地,侍奉着那位盲了眼的、古怪的剑术先生,一步也不愿迈出这土仓。近来却竟至趁着夜色外出、夜深才归,究竟抱着什么心思、去了哪里,熟知她从前的阿角百思不解。

正四下张望,稍远处书桌上、桌左右,散乱着成堆的书籍。想来是从土仓里藏的书箱中取出,阿银小姐把能拿的尽数搬出、一册册翻读。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在阿角看来,独自困在牢狱般的居所,却能另辟天地、沉溺于读书三昧,着实叫人羡慕。

阿角凑到桌边去看,可无论哪本,皆是方方正正的字、秀气的字,哪里入得了阿角的眼、合得了阿角的齿。好胜的阿角,只觉像被人将了一军,把两三册书翻得东倒西歪,忽而,一本意想不到的画本冒了出来。

那是一本极尽彩绘的画本,种种男女嬉戏玩闹,像是时下流行的源氏绘卷之类。

阿角见了,莞尔一笑,

“你瞧你瞧,阿银小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嘛。”

子曰云云,于这等之中翻出此类浮世绘草纸,阿角反倒像是得了同盟,带着讥诮的笑,挪到近窗光处,展开那绘卷一看,

“咦?”

连阿角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骇了一跳。

只因绘卷里一位美人少奶奶的脸,像蜂巢一般,被针或锥之类的东西捅得稀烂。即便是恶作剧,也太过惨不忍睹,阿角周身一激灵。慌忙翻过下一页,却见一朵花似的姬君的脸,也同样凄惨地被针扎出无数孔洞。

“哎哟怕人。”

再翻一页,一个水灵灵的町家少奶奶模样的女人脸,这回被细笔尖点出无数小点,像盆里撒了黑黄豆。

太过离奇,阿角呆若木鸡,顺着一页页看下去,一整卷画本里,但凡女人的脸,无一不被戳被污,完肤不存的竟是一张也无。

“太过了,这恶作剧也太狠,再怎么妒也太过了。”

阿角心知这恶作剧必是阿银小姐的手笔。画本里美丽的男人、俊俏的男人、强悍的男人,数目不少,她却一指不沾,只把女人这般糟蹋、玷污,独自慰借着心绪——阿银小姐那份心思,阿角大致也明白;可即便如此,那妒意也未免太盛,凭空教人发怵。

说到底,阿角本是个颇会拿捏人的女人,男男女女都不大放在眼里,偏独独对阿银小姐这个人,总觉得不敬上几分、不矮下几分便近不得身,至今处着都觉蹊跷。

倒不是怕那张被诅咒似的、阿银小姐的脸孔可怕,而是只要挨近阿银小姐,阿角便觉被什么镇住,不能像对旁的男女那样轻松应付。若说因为她是大户人家小姐、天生那份品格与阿角差着档次,那阿角对驹井能登守、对神尾主膳,本也不该那般随意亲近才是;可被阿银小姐拿那眼神一睨,到了嘴边的词儿都要噎回喉咙,连自己都觉窝囊,回头才焦躁——可一站到她跟前,便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差着档次、根本不是对手,这才格外不甘。

阿银小姐应对人时,总像怀里揣着一把匕首,一旦有事,那匕首便“嗖”地飞向自己咽喉,险得教人受不住。阿银小姐确也懂些武艺,任谁都近她不得的防备,时刻都在。神尾主膳那等粗野之徒都不敢贸然近身,缘由便在此;而阿角近不得,却不止于此。说不清哪里强、怎生可怕,阿角只知阿银小姐是她的克星。

阿角一看着这画本,便觉阿银小姐的生魂一页页附了上去,这昏暗土仓二楼的一间屋里,仿佛一切都凝着阴森森的某种咒气,怕得不行,慌忙把画本扣下,攀上梯子的下口。

偏房里的阿绢,近来又恢复成从前那般:剪发、披外褂,端肃已极。虽极少往正房走动,不知怎的,唯独阿角一来,阿绢的神经便过敏起来。今日得知阿角来访,

“那女人又来了似的,你去,辛苦你探探情形回来。”

她吩咐使女打发人去,随后,

“夫人,在家吗?”

从院里钻进来的,正是前头叫福哥的那个胖随从。不知何时换了衣裳、扮成年轻随从的模样,插着胁差、提着刀,熟门熟路地从檐下上来。

“哟,福村先生。”

阿绢满面春风地迎住。在阿角嘴里这人是福哥,到了这儿便成了福村先生。前回是随从扮相,这会儿又秒变成年轻随从——这便是鬼屋之所以为鬼屋的缘故吧。

年轻随从福村进了厢房,和阿绢聊得正欢,少顷,

“这便要扮作头儿的家丁,上番町走一遭,今日就此告辞。”

说着慌忙告退。

阿绢目送他去了,旋即“啪”地拉严了纸拉门,

“没意思。”

绷着脸转向书桌、托起腮,一脸的不痛快。这也实在,对阿绢来说确是没意思的事。方才福村那番话,说到底,简直是来夸阿角的。阿角跑到房州,险里逃生回来不说,还淘换来件稀罕物;更兼不知是大名还是旗本,总之像是攀上了个有身份的金主,近日要在两国桥风光光地二次起旗——福村在阿绢面前把这桩桩件件抖落出来,依旧是吹嘘那女人手段了得。

在阿绢面前吹嘘阿角手段了得,便难怪阿绢要疑心他是拐着弯儿损自己没本事。阿绢那股子傲气与锋芒,福哥不会不知。无论女轻业也好、卖艺也好,凭女人一身本事立一杆旗,总归不是等闲事。偏被人拿刀架着、一路吹到宅子里来显摆,阿绢这口气咽不下去,自不待言。

“忘了忘了,把印传皮烟袋给忘了。”

刚出去的福村又折回来,还当有什么事,原是落了烟袋。果然,火盆底下滚着的,不知真假,反正是个印传皮烟袋。

福村懒洋洋地从檐下伸出手,

“劳驾递一下,不过那印传可是真的,不便宜。因为是真的,两国桥的班主才赏了俺,所以对俺可不是便宜货。”

“拿去。”

阿绢像捏着个潮虫似的拈起那印传烟袋,啪地甩到檐下。

“哟夫人,可真够野的。”

福村拾起甩出来的烟袋,故意一本正经地捧着拜了拜,掖进腰里,一溜烟走了。

第十七章

那天晚上,走出吉原大门的宇津木兵马,与个怪人擦肩而过,竟没能就此放过。那人身着羽织裙裤、佩大小刀,一派体面武家门第的样貌,却一个随从也不带,脸上严严实实蒙着面。

兵马每次出入这欢场,对往来人等的形迹并非不加留意;尤其对蒙面的武家打扮,尾随探查的经验,少说也有一两回,这回擦肩的蒙面人,自然也逃不脱这惯例。

兵马故意错身过去、窥探情状,那蒙面武家的背影里,便显出几处说不通的破绽。第一,这武家走路好似刻意阔步生风,却哪里透着股勉强。第二,所佩大小刀虽不失匀称,却莫名显得沉,执刀的手法也未见熟稔。凭这两点看,要么是何等人物故意扮作武士而来,要么便是大病初愈之人。

兵马觉着太过蹊跷,虽属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仍故意贴近,朝那武家“咔”地试了一记鞘当(以刀鞘相逼挑衅)。

身为武士而受鞘当,便形同接了决斗状;那武家却装作不知,要混进人群溜走,着实可气。

终究难以就此放过,便尾随上去。那蒙面人混进人流,穿过回头柳、上了河堤,走了一阵,唤了辆津轿。

兵马见了,也想雇轿跟上,偏巧没有空轿,便把刀和胁差一颠,打定主意与这轿子赛一程脚力。

这轿子经龙泉寺一带、过下谷、上本乡台。

本乡虽也在江户境内,却不是什么“兼安”店铺那般所在;加州家也好、追分也好、驹入也好,一概不管不顾地往前赶的这乘轿子,究竟去到何处、停在何方,兵马竟全然没了准谱。

可轿子仍一股劲儿地往前,左右渐成了寂寥的乡间菜畦小道模样。依大抵的方向和来时路程揣度,许是到了驹入郊外、传中一带,甚或已踏进了巢鸭地界。

到了某座寺庙门前,轿子才“啪”地停住。兵马也止住脚,自物影后远远眺望——轿钱酒钱都顺当谈妥,轿夫掉头回去了。出轿的蒙面人并不进庙门,沿墙绕向横路。左边像是某大名的下屋敷、一堵大墙;右边是松并木,其间疏疏落落几户茅檐,再无一家亮着灯。一片茶田,往右切断的畦道拐角,立着一座庚申冢。这时兵马想,差不多了,便从后头,

“请留步。”

“啊!”

被兵马一唤,蒙面武家猛地一悸,站住了。追上的兵马,

“请留步。”

说着故意去握蒙面人刀鞘口的金属环。

“您是哪位?”

蒙面武家像是挨了极大惊吓,话却客气、且温厚,兵马反倒为自己举止太过轻率而害臊。本该如此——兵马若另有所图,才肯主动做这等无礼行径;可这些做派,被人视作一种不良少年、或类乎剪径的极不堪之举,也只得由他。对方越是恭谨、守礼,兵马一边自惭形秽,一边既已跟到此处便退无可退,于是

“您莫非忘了?方才在大门处,承您那番‘礼数’,在下为讨个说法,一路追慕而来。那究竟是因恨在下而为,还是认错了人?武士的体面难容含糊,务请赐教。”

兵马虽心下愧疚,仍试出这副恶相,那蒙面人愈发恭顺,

“那是认错了人,万望见谅。”

这般说了,兵马又摸不着门道。自家先施无礼,又跟到此处,仍不死心、像是找茬打架,对方早该忍耐袋破裂才是,偏这里又是一副卑躬屈膝谢罪的样儿——这武家的忍力之强呢,还是窝囊之深呢,兵马一面叹服,一面

“既是认错人,便无话可说;只是欲请教尊姓大名,是哪一家御家人,也请见告。”

这般逼问,

“那还请恕下官不便,就此放过的为好。”

“不,那可不成。”

兵马逼得太紧,连这忍无可忍的蒙面人也终于熬不住,觑个空子把手搭上自个儿的胁差,似要“唰”地抽出来试斩;兵马早有预料,迅疾制住那武家的利腕——不料那竟是一只女子般柔若无骨的手。

握住利腕时,兵马也“这可”地吃了一惊。被制住手的蒙面人想甩脱,却无力气。

“求您,放了我吧,就此饶过我吧。”

那声音,是卸了伪装的女声。

“您是女眷吧。”

“是。”

像是认了再争无益,蒙面武家以女子的恭顺,坦然招认。

“既是女眷之身,为何这般男装、深夜行走于道?”

兵马正经问起,女子并不怎么羞愧,

“其中大有缘由:因丈夫是个浪荡子,我才改了这副模样潜入吉原,远远看护丈夫的行止。”

“啊,原来如此。”

兵马就此暂且颔首。

“那么,府上呢?”

接着追问时,女子

“这个……”

一时语塞。

“虽不敢强问,只是夜已深,送至附近一程吧。”

“多谢好意,只是府上略有不便,还请就此放我过去。”

正这时,对面屋敷道上现出一点小小的提灯火影,似有人边谈边朝这边走来。女子见了提灯,慌忙

“得罪了,那提灯,那是——”

说着四下张望,恰巧身后便是庚申冢。女子顾着兵马的面子,隐到了庚申冢后头。兵马也觉不便久立其间,便与那男装女子一般,隐到了庚申冢背后。

正隐着,提灯行到庚申冢前。

提灯由随从在前打着,正中一位羽织裙裤的体面武士,后随一个像是年轻随从的壮汉,三人一队,打庚申冢前经过,

“啊,糟了,提灯灭了。”

偏巧时辰不对,走到庚申冢前这当口,提灯灭了。这倒非因有风,也非绊了什么,只是长时燃着的蜡烛寿数到此、自然耗尽,无可奈何。

“立的是蜡烛,立不住的是年期,同是漂流之身,却……阿金。”

“算了,提灯不要也罢。”

那像是主人的声音。

“可没提灯摸黑回去,气氛太丧,咱提提神再走。”

提灯手像是摸着火石家伙。

“省省,提灯底下让人瞧见脚底下,那可不是‘兄长’了。”

绷着劲儿的,像是那个壮汉随从。

错身过去后,兵马与男装女子从庚申冢后头出来。

“蹊跷,方才那武家,准是神尾主膳没错。”

兵马这么说着,凝望着没入暗处的三人背影,追了上去。

第十八章

那之后没过多久,两国杂耍小屋的屋顶上,高高挑起一面大幡,红底白字拔地写出——

“山神奇童清澄之茂太郎”

那杂耍小屋,早先是某个年代、珍奇的印度人枪艺搭配女轻业的小屋,后来一度萧条,这回靠着这山神奇童又出了名,人气眼看着回升。

“安房之国、清澄的茂太郎,幼时别了爹娘,由本地庄屋收养,历经忧苦艰难,朝在山林、暮在海滨,运木汲潮,勤恳劳作之间,得庄屋千金疼爱;依千金之托,盗了锯山保田山日本寺一千二百尊罗汉的佛首,就此与千金分离,被托付到清澄山修行。修行之中,与翔空之鸟、爬行之虫、栖山之兽成了好友——茂太郎说西便西、说东便东,说前便前、说后便后,叫哭便哭、叫笑便笑;将芳浜小岛所生美竹,制成一支笛吹响,闻那笛声,飞鸟敛翼、鸣虫屏声、猛兽低首,都来亲近茂太郎身旁……真红岛田髻的十八娘,为茂太郎祈愿,可爱哟可爱哟这美竹。”

无人起头,这等词儿便流行开来,是那之后不久的事。

既叫“山神奇童”,谁都先以为是个山男的残次品之类,可来瞧的人,头一个便不能不惊于意外。这清澄的茂太郎,实是个珠玉般的美少年。天成的美少年之外,每换一幕戏,便换一身装扮:时而薄施脂粉、染了铁浆扮成贵公子,时而野性原样、作牧童状立于台上——那天成的美少年,却不因换戏、不因改妆而有分毫改变。

“哎哟,好标致的孩子,真招人疼。”

最先爱这美少年之美的,是女客。

“东西得磨过才见分晓,那孩子能长得这般标致,连我也没想到。”

阿角也这么说,睁大了眼瞧茂太郎出落得俊美。于是班里的女艺人们疼茂太郎,便非同寻常。美少年茂太郎,在后台有人疼,女客里也有人疼。好凑趣的女客,还特意把这美少年请到就近茶屋,要近看那张脸——那时阿角便端着“姨母”的款儿跟着去,客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只看呆了,

“哎哟,好标致的孩子,真招人疼。”

如此,赐了酒杯和赏钱打发回去,也是常有的事。茂太郎在这层意义上,日日引着女客的追捧。某类女客里,竟有人出于某种好奇,要与茂太郎争风。阿角虽也得意于这人气,却也生出了担忧。

两国近处某酒批发商的寡妇,尤其对茂太郎死心塌地,阿角说为此都乱了方寸;可茂太郎本人全不在意,对簇拥在身边的、脂粉气冲鼻的女人看也不看,只与从清澄深山里带来的、唯一的朋友亲昵玩耍。

茂太郎唯一的朋友,是一条长约一丈五尺的蛇。

轮到茂太郎出场,便牵了这蛇登台,吹响那用芳浜小岛美竹做成的笛,教蛇起舞。下了台便把蛇带回自己后台,喂食、教艺。入夜便放进枕边箱里、盖上稻草,

“睡吧。”

抚一抚蛇昂起的头,蛇便喉间作响、就枕安眠。

茂太郎不是寻常耍蛇人。这孩子自小便是蛇所喜欢的孩儿,把人嫌的蛇聚拢来,珍重地养着。

一日,前街挤得水泄不通,一条湿漉漉、无人走动的窄巷里,从这轻业小屋的后台探出个盲法师的头。

“您好。”

台上正喧腾着三味线、太鼓的声响和客人的噼啪掌声,这儿却连唤个引路的,都没人出来。

“您好。”

唤第二声仍无应答,盲法师便怯怯地走进里头。污旧的法衣上身,背后高高地背着个装进袋里的琵琶——是琵琶法师吧。把杖探进席棚,

“喂喂,这儿可进不得,按摩大叔,您可别认错门。”

路过的后台看守提醒,盲法师道,

“是是,那个,府上这儿,可有清澄的茂太郎在么?若在,小人是想念他,特地来寻的,能否让小人见上一面?”

“您说啥?要见茂太郎先生?您是哪路用途来的呀?”

“嘿,倒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听人说,两国这地方那地方,清澄的茂太郎如今正红得不得了,小人便寻来了。”

盲法师两手搭着竹杖这么说,后台看守拉下脸,

“茂太郎先生么,是在是在这儿,可忙得很,怕是见不着。”

“是吗,那般忙,小人也不好强求。小人来这儿,还没会过一面呢,一听出名,实在想念得紧,才寻了来,哪怕片刻也好想见上一见,怕是不成吧?”

“难得,今日可不行,改日再来吧。”

“那,小人改日再来。跟茂仔说一声,就说弁信来寻过,他立时就明白。小人呐,那孩子从山里逃出不久,便也出了山、到了这地方,眼下在法恩寺的长屋叨扰,说不准近期要上总的小金原一月寺去,可还没定,暂且还打算在法恩寺叨扰。小人也会再来寻,也请转告茂仔,得空来玩。那么今日就此告辞。”

背着沉甸甸的琵琶、在看守跟前低头的,正是早先在清澄寺的那位盲法师弁信。

“好说好说,就这么回。哎哟险险,撞上便是沟!贴着板围直走,到宽街上去。”

看守送弁信出去,在后头照应,可转头便,

“好生腌臜个和尚,怎钻进这等地界,独自进来也太机灵过了。”

嘟囔着缩回里头,把弁信的传话忘个一干二净,全没打算给茂太郎递个话。弁信沿着湿巷,往宽街方向去了。

清澄的茂太郎现身两国,前后脚,盲法师弁信也现身在江户。

住处离得不远、在法恩寺长屋寄居的弁信,每夜弹响琵琶、巡走江户市中。在清澄时,从上方的老僧那儿,弁信学了平家琵琶。

“祇园精舍的钟声,诸行无常之响;沙罗双树的花色,盛者必衰之理……”

那本是正规的平家,可做门付(沿门卖艺)行走,并非能讨人耳朵欢喜的种类。所以揪住这盲法师、要给钱的人极少;连肯侧耳一听的人,都极稀罕。

偶尔,有身份相当的人,

“稀奇,如今江户说平家的,满打满算不过十人,偏说平家、做门付行走的,稀奇。”

这般觉着稀奇,特意请到自家屋敷去的也有。这类人给的赏钱,是唯一的进项;市中给钱的,如前所述极少。可弁信不懈怠,仍边说边走。

近日听两国茂太郎名声大噪,抱着一线指望,今日出门时便来探这轻业小屋,却被看守冷冷回绝。虽遭冷拒,也不怎么灰心,便离了窄巷。

这一夜,不知打哪儿走过,眼看要收了琵琶、背回身后、作归家状的,正是那柳原河岸。

“喂,稍等。”

河岸柳荫里有人唤。被唤之前便停住的弁信,

“是,敢是有人唤小人?”

如此把那法然头左右一摆。

“稍等。”

柳荫里,只闻其声。那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唤的敢是小人?小人可有什么事?”

“不必那么一本正经,来玩玩嘛。”

“哎,叫小人去玩?您府上在哪儿?”

“说啥呢,来这儿呀。”

“那个,您是要听琵琶吧?”

“琵琶?那种东西我可不懂,那种事怎样都好。”

“不,可不好。小人是弹琵琶的,眼又不方便,便靠弹琵琶受人赏赐过活。小人的琵琶是平家,不似萨摩或荒神那般热闹,加之小人技艺未精,不敢称上手,还请莫当唤艺人,只当怜个瞎子听听——不然,您怕是要生气的。”

弁信这般预先告罪,柳荫里女子笑得前仰后合,

“这种老实人可不多见。你虽像是要回去了,回哪儿呀?”

“哎哎,小人么,这便回本所去,住在本所法恩寺长屋,唤作弁信的便是。”

“哎哟,回本所?那我也虽早了些,一道回吧。”

早先,宇治山田的米友,在这条街上,被同样女声唤住过的事,想必有人知道。

从柳荫里出来的,正是那时称作阿蝶的那个女人。

阿蝶绝非丑女。约莫二十二三了吧,身量苗条、肤色白净、面带娇态。在这等地界算稀罕,放到亮于世面,也是个中上之姿。包头巾出来的阿蝶,凑近弁信,

“我也回本所钟撞堂,送你一程吧?”

“是,多谢。”

阿蝶做了弁信的引路人。弁信无异议地受了这好意,二人结伴走在寂寥的河岸上。

“弁信先生,您独自住在法恩寺长屋么?”

“哎哎,只一人,孤零零的。”

“饭食谁照应呢?”

“都是自个儿来。回去吃个茶泡饭,再铺开被褥,舒舒坦坦伸展开腿——这一整天的乐子便是这个。”

“眼不方便,这些竟也做得来?”

“可近处人疼我,加之小人对路子极灵,不似寻常盲人不便。”

“即便如此,病时啦、浆洗啦,您也犯难吧?若不嫌弃,我时常去照应您。”

“哪会嫌弃,务请常来。小人午前总在家里,到法恩寺长屋问‘弹琵琶的瞎子’,立时就明白。”

“那明日一早我便来。”

“务请来。失礼问一句,您府上在本所何处?”

“我家在本所钟撞堂新道,钟撞堂新道的相模屋,有个叫阿蝶的便是我,请记牢;我白日里多半也闲着,得空来唠嗑。”

“是吗,钟撞堂新道,离小人处倒不很远。”

“哎,近着呢。”

“小人是房州人氏,不过才到这江户,路途不熟;朋友也是一个也无。可人待小人极好,倒也不觉孤寂。且小人不论是谁都喜爱,只盼尽做些于人有益的事,了此一生。那自是做不到的——终究是人这般模样,又添了残疾,别说于人有益,不给人添麻烦便是造化。可这般弹着拙劣的琵琶行走,人肯捧场,到手的钱竟绰绰有余,小人便想把那些全用在好事上。”

“哎哟,您可真是叫人佩服的人,我若能早些有这般心肠便好。”

“世上的事,总难如所愿。那么,您在钟撞堂,做何营生?”

弁信这般问阿蝶。

女子对这答话犯了难。

“那种事怎样都好。不过呢,我顶喜欢您这样的人。”

总之,于道旁偶遇之人,这话未免太过亲昵。可弁信丝毫不疑对方。

“啊,钟响了,那是上野的钟吧?”

弁信停步,似侧耳听钟声,阿蝶却听不见。

“您说什么呢,钟声什么的根本听不见,上野的钟能传到这儿?”

“不,那是上野的钟,与别的钟,音的颜色不同。”

弁信不理会,数着钟声,

“啊,九下了,已到九下了。”

“是吧,约莫也就那时分了。”

二人又举步。左是河堤,右是米仓的寂寥处,走过和泉桥河堤,有一处津番(街角岗亭)。

“多谢诸位辛苦,小人住在本所法恩寺前的长屋,唤作弁信的琵琶弹手,来迟了实在抱歉。”

这般说着,不待人先开口,弁信便恭恭敬敬自报姓名、行礼走过。阿蝶觉那过分恭敬好笑,可一个瞎子,怎会知晓此处有岗亭、岗亭里有人没人?更奇的是,先前侧耳听钟时,自己全然不知哪儿、何种钟响,这琵琶弹手却听出来,还断然认定“这是上野的钟”。盲者眼虽不见,代偿以灵,可这琵琶弹手,灵得也太过头了,她想,

“弁信先生,您干嘛那般傻恭敬地跟岗亭打招呼?首先,岗亭里根本没人呀。”

故意这般试他,

“不,断不是。两位都在呢——一位在亭子里,一位准是拿着棒,要来盘问咱们,正朝这边来,小人才抢先那般,好好赔了礼。”

被弁信一语道破,

“哎哟,您可真够灵的。”

阿蝶伸了舌头,从暗处重新审视弁信的脸。她疑心,莫非这按摩的装瞎,悄悄睁着眼?可那失明确凿无伪,从面相、步态,到杖的杵法,都足可信。

就这么走到郡代屋敷近前。这时,盲法师弁信凝然立住,死死贴着郡代屋敷的墙边。

“啊、啊、啊,危险。”

弁信慌忙用杖撑住要往前走的阿蝶。

“怎么了?”

“不行,不行。”

弁信拼死用杖撑住阿蝶,一步也不许她进,自己浑身发抖地立着。

“到底怎么了?”

“有人,去不得,去了要被杀。”

“啊!”

阿蝶贴着弁信,僵直地立住了。

土堤荫里,两道人影如蛇纠缠,绞成一团、缠作一处——弁信自是看不见。阿蝶离得也还远,无从知晓。

可土堤荫里那两道人影,确是纠缠着、各自吐出火般的喘息。

“你几岁?”

吐着火般喘息,一道影子由上头压下来问。

“求您饶命。”

被搂紧的,仍是女子的声音。

“唔,几岁,说。”

大蛇般箍住羊、层层卷紧,那吐着火舌的,确是男子。

“十九了。”

女子气息奄奄。

“十九……叫什么?”

“唤作藤。”

“为何,这深更半夜独自走路?”

“去进香了。”

“上哪儿?”

“去杉之森的稻荷神处许愿。”

“许的什么愿?”

“这个,因兄长病了。”

“那兄长几岁?”

“那个……二十了。”

“这深更、丑时参拜,那般想念那男子?”

“哎……”

“这般不太平的夜路,且这寂寥的柳原河堤,年轻女子只身出行,你爹娘应允了?”

“不,对谁都瞒着的。”

“那么,你是死活恋着那男子?”

“您说什么呀,求您救救我,放开我吧。”

“说真话。”

“那便是真话,绝非撒谎之人。”

“撒谎,你是个淫奔之女。”

“不,不是那种人。”

“必是淫奔之女。”

“啊,您要做什——您当真要杀了我——”

女子挣扭曲扭,要从缠住她的蛇口逃开,可那蛇越箍越紧,直嵌进骨肉。

“苦么?”

“苦、苦得很。”

“来,再苦些。”

“要死了,啊、啊,气要断了,要死了。”

“勒死你可好?”

“啊,苦、苦。”

“那苦楚,定要让你那私定终身的男子瞧瞧。”

“求您救救我,再不敢违拗,只求饶命,往后您当真要杀了我么?啊,刀、您拔了刀,要用那刀杀了我么?啊,不行,我、还实在不想死,要活着、想活着,活着再见他一面……须得活着,再不敢违拗,只求饶我一命,怎样都好,只求饶命,啊、啊、啊——杀人啦——”

女子终是发出一声悲鸣。那悲鸣忽而衰尽,啊、啊、啊,抽气如波,在暗处翻滚——历历如在眼前。

石般立到僵的弁信,从那恐怖中回过神,是稍后的事。

“弁信先生。”

阿蝶这当儿,也才好不容易开得了口,

“弁信先生,你看见了什么?”

“小人什么也没看见,只,静听着。”

“听着什么?”

“听着那儿有人被杀——女子被人凌虐至死,静听着。”

“说什么呢,女子被杀?玩笑开不得,吓唬人可不行。”

“不是吓唬。可怜呐,被死死搂住,其上刀子几度剜进去。”

“真的,这种瘆人的话请您打住,本就不提,自被打住后,我给您拦着起,就觉瘆得怕得不行。”

“怎的,小人竟没能救那人?”

“那人?谁呀,根本没人呀。”

“啊,是吗,阿蝶小姐,您没听见那声吧?”

“我可什么都没听见。”

“为何,那时小人没放声大喊?那人那般被虐、被杀的当口,小人只管在这立着、静听——小人的心绪,连自个儿都不明白。”

“真不知您说的什么,弁信先生,您的话我还一毫不懂。”

“小人自个儿,也越发不明白自个儿心绪了。只,那般被虐、年轻女子遭凌虐至死,远远离着听,小人竟不施救,像被什么力攥住,听着那声响,小人反觉惬意,直到末了静听——小人的心绪,连自个儿都不明白。”

“我呀,只觉毛骨悚然、瘆得怕了。弁信先生,您的脸瘆起来了,可怎么办?”

“啊,小人也不知怎样才好,至今未曾有过这般心绪。”

“快回去吧,快回本所去吧。”

正这时,前方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与人声。

“方才喊‘杀人啦’,准是这附近,俺这顺风耳错不了。”

这般跑来的,虽只一人,其后跟着一头乌黑的大狗。

“穆克,是这附近。”

那声音,分明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喊‘杀人啦’的是这附近,所以才觉着蹊跷。”

他如今在何处,无人知晓。前几日才在两国桥上露过面,想必仍在那一带。若住在弥勒寺桥的长屋,那还在照看机龙之助吧。说照看机龙之助,那男人的举止,尤其那身子深夜里夜夜外出,以米友单纯的脑袋百思不解、睁着眼纳闷,于米友也属难免。

“啊,在了、在了。”

米友在暗里跃起、顿足跺地似的。不多时,两名津番、宇治山田的米友、盲法师弁信、阿蝶——五人围住路上横陈的一具尸首,除弁信外,四人眼都如火,把提灯凑近尸首。

“女的!”

米友叫道。

“年轻女子,骚货似的女子。”

提灯凑近的津番惊道。

“哎哟,可怜。”

阿蝶到底别过脸去。

“不是斩伤,是刺剜的,心口窝一带只一处。”

“正是,别处似无伤痕,确是刺剜,凶器是枪是刀?”

“自然,非枪伤乃刀伤,如此看来,不是试斩,是仇杀。”

“正是,似为情恨所致。”

“那么,这女子究竟是何人?”

“正是,该是体面町家之女。喂大姐,您,且看一眼这衣裳可好?”

津番把提灯一转,唤那别过脸、发着抖的阿蝶。

“看一眼,瞧瞧这衣裳的条纹,劳您看一眼。”

“可怎么好,我怕得很……”

阿蝶颤着,却仍再次凑近尸首,

“是京御召,蓝地茶色大名夹衣,更纱染里、缩缅贴身,两重……”

阿蝶好歹只看了衣裳的纹理,这般说。

“原来如此。”

一名津番取出矢立与纸,似要录阿蝶的口述。

“带子是茶色献上博多吧?”

“还有呢?”

“羽织是黑羽二重加贺绞……”

“原来如此,发髻是岛田,玳瑁中插簪——详尽处待检视官来再说。那么诸位——”

两名津番重新细细打量米友、弁信、阿蝶三人,

“三人里,谁最先发现这死骸?先后不拘,既有关联,三人且候检视官到来,添麻烦了,实在无奈。”

这时又一名津番抱着草席而来,

“出大事了。”

把草席往女尸身上一盖,

“标致女子,是情恨吧。究竟是在这儿了结的,还是杀了运来的?”

舍不得似的盖着草席,打量尸首,

“哎哎,那不是杀了运来的,是在那土堤上凌虐至死、逃了——杀人的必是男子无疑,却绝非情恨,是杀心大起、非杀不可之人,手极利落,随手杀了人,往矢之仓方向逃了。”

忽然这般开口的,是人群后超然独立、睁着看不见的眼的弁信。

“哎,你瞧见了?”

津番与众人都惊。弁信说得突兀,津番等正发怔,检视官到了。于是依例,查了年纪、身量、穿着、随身物、伤状,重新面向宇治山田的米友。

“你处姓名?”

“钟撞堂新道,相模屋处,友造。”

米友这般报名。

“你深更半夜,何事到此经过?”

“哎哎,这个,是来接人的……”

米友略一迟疑,阿蝶从旁插嘴,

“因我归得迟,这人才来接我。”

检视官睨过阿蝶与弁信,

“你们又为何,深更到此经过?”

“哎哎,这个……”

阿蝶答话也略一迟疑,却比米友利落,

“送这位回去,如所见,这位眼不方便。”

“你是哪里的?”

检视官重新问盲法师弁信。弁信照例一副要哭的脸,

“小人住本所法恩寺长屋,唤作弁信,每夜每夜弹琵琶巡走市中,琵琶仿的是平家;生是房州人氏,才到江户不久,地理不熟……”

“够了。”

弁信还要说什么,官人截断,转向米友,

“友造什么的,把你发现死人的始末,再说一遍。”

“便是前头说的,听见‘杀人啦——’一声,飞奔来看,便是这般,此外一概不知。”

“那么,听见那‘杀人啦’声时,可曾瞥见可疑者逃去的影?”

“漆黑一片,人影半点也没见。”

米友左右摇头,作不知状,这时,盲法师弁信又从后头,不放过地开了口。

“那人确是往对面逃了——凌虐至死此人后,悄悄放轻脚步,朝两国方向——叫矢之仓是吧,往那头逃了。”

“什么,往矢之仓逃了?你瞧见了?你不是瞎子么?”

检视官以不寻常的眼神打量弁信。随从也一脸峻色,把提灯逼向弁信,弁信却全不惧,

“是,如所见是瞎子,故灵验,才知晓。这般搂紧、教人苦挣时拔刀、一刺剜、凌虐至死——小人清清楚楚知晓。”

“什么,你越发说出蹊跷话的瞎子。”

检视官丢开对米友的讯问,要转审弁信。阿蝶在旁捏着汗,可盲者的悲哀在于,弁信全然看不出官人的威势,

“小人自个儿,对那时心绪也匪夷所思——为何明知,那时不放大声、惊那人来?那心绪小人怎么也不明白。”

“越发,你是说出蹊跷话的瞎子,把你那灵验所见,一桩桩道来。”

“嘿,小人禀上,请您莫笑。小人灵验之事,初见之人多不信,务请莫笑听着。是这般缘由:被杀那女子,似是近处稻荷神处许愿归来,归途被那恶徒候着,打柳荫里出来,这般死死箍住,女子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或是太怕,竟失了声。稍后,恶徒问‘几岁了’,女子答十九。其后之事,小人不敢禀——小人惚了。不知怎的,听着那,喉头便堵住,一言也出不来,立僵了。可匪夷所思之上更匪夷所思的,是那恶徒是个病人——这才奇了。走道都喘、勉强挪步的病人,偏又这般夜夜出来津斩,手必是极利的。且您哪,那绝非单单想试斩——光斩了不够,非这般凌虐至死不肯甘休,不教人苦挣便虫也不宁,实在可怕。小人立在这边,如握在掌中般听得分明,却一言半句也说不出,如今想来,是小人怕了——那时小人若出声,定也被杀;小人不死,这阿蝶小姐也要死;虽离得远,却绝无逃脱缝隙,是以小人僵住,动弹不得,是自家性命堪虞,也怜阿蝶小姐。其间那女子遭了凌虐至死,恶徒往右手方向逃去。不多时,得得得人脚步声——那便是唤作友造的这位。到那时,小人身上的‘电’才卸下、得了自由。若寻那恶徒,那是个病弱的武家——啊,还有一桩要紧的忘了说:那病弱的恶徒,与小人一般,也是个瞎子。病弱、失明,却偏要出来津斩——实在,是咱至今闻所未闻、自然也见所未见的恶徒。”

弁信循序娓娓道来,官人、津番、阿蝶都如醉般听着,其中米友,

“啊,穆克不在了,穆克不知上哪儿去了。”

这才发觉,重又顿足跺地。

第十九章

翌晨,弁信、阿蝶、米友三人,皆蒙官所释归。

一度被领回钟撞堂新道阿蝶主人家,米友再出门去,漫无目的地走,

“实在,弄不明白。”

脸上罩着一抹暗云,不住歪着头走。终而把杖夹在腋下,双臂交抱,

“弄不明白,弄不明白。”

好容易踅到的,正是那弥勒寺门前。正要进门,迎头“啪”地撞上的,是昨夜柳原河堤分别的穆克犬。

“穆克,昨夜你咋把俺撂下、自个儿溜了?先一步摸到这地方来,可真够坏的——不,不是人坏,是狗坏——可你是个好狗。”

米友抚着穆克犬的头。穆克犬随米友绕到药师堂后头,米友在那儿“啪”地止步,

“原来如此,这紫薇树的枝子是个好落脚点——顺这枝子那般过去,翻过墙去,瞎子也办得到。好,今日且把那枝条给斫下来,看怎的。”

死死盯着板墙外探进来的紫薇枝。

“可,弄不明白的,到底还是弄不明白。”

米友仰着紫薇枝,到了这儿,仍苦思不解,脸上愈发阴云密布。

实在,近日里,尽是米友这脑袋解释不透的事。所以近日米友每夜到半夜便猛地跳起,扛着那杆手枪冲出门外。出门时的米友,一脸

“呸,又被抢先了。”

那副表情,时而钻过町家的檐下,时而跃过屋顶,深夜在市中狂奔。确是在追剿什么人,可归来时,总是一副呆然若失。空手而出、空手而归。回来便灰心丧气,在炉边坐下,斜眼瞪着枕屏,

“呸。”

咂着舌、深锁额纹,生起火来——成了惯例。

昨夜——不如说今晓——是例外。至今深夜里出去追剿,也从未拿住那目标,自个儿也不曾被夜巡、津番逮住尾巴,一路到了这儿;昨夜却终被津番与检视官叫到跟前。

可那是以“钟撞堂新道相模屋的雇工”为由,又亏阿蝶巧妙作证,无事获释;如今虽回来了,昨夜冲出家门时的要领,依旧不得要领而归,只得空对着紫薇枝,泄那余愤。

正那时,板墙里传来吊桶声。定是有人在打水。米友便从板墙的节孔往里窥。

长屋后院的井畔,正打水洗脸的,是机龙之助。

“哼——”

从节孔窥见的米友,依旧一脸叹服,甚而浮起讥笑。

机龙之助用手巾拭了脸,把巾掖进腰里,把盥里的水“哗”地泼向排水沟,又摸索着探那吊桶,吃力地提上水,倒进盥里,朝檐下走去。

“哼——,耍弄人。”

米友朝那背影冷笑着,机龙之助走到檐下,提起那儿搁着的两刀,回到井畔,像是只把刀柄“哗”地浸进盥里,使劲洗着。是只洗柄,还是连里头血渍也洗去?那儿正对井侧荫处,看不真切;可不多时,他直起身,把两刀夹在腋下,垂着头、一脸郁极,悄没声息朝檐下踱去的身姿,像是轻轻一推便倒、活脱脱病初愈的楚楚可怜——连米友看了,都要生怜。

“那家伙莫非是鬼?实在弄不明白。”

那般委顿的身姿挪到檐下,把两刀轻轻放下,在向阳的檐下坐下。于是,恰从米友窥着的节孔,正面望见那身姿。苍白的脸,微微低垂,用看不见的眼注望着大地的某处,叹出一口“呼”的气。那呼吸,惨得连看都不忍看;可日头的光,倒可谓和煦地朗照,把这人的一切照亮。

“咦?”

这当儿,又一件教米友惊的事。方才还在自己身旁的穆克犬,不知何时从哪儿钻了进去,竟到了院里,且极依恋地,朝机龙之助身旁凑去。

穆克一近前,机龙之助伸手探到它头顶抚了抚,穆克便端端正正并拢四足,跪在机龙之助身旁。

机龙之助说了句什么,把手搭在狗头上,与狗一道晒着太阳,亲昵得很。

这对米友,是极大的惊异。穆克,可不是那般轻易向一面之缘的人摇尾的狗。它不敌视善人,可对存了恶意者,几乎是具神秘直觉的狗。算起来,从伊势起到这江户今日,穆克真心亲近的,不过阿君、俺、还有阿松小姐——三人上下。可如今离了自个儿身旁,反去恭顺地侍立在从没谋面的、那古怪透顶的盲者身边,米友摸不透穆克的心。

米友不知怎的,心里发慌。静不住的惑乱。放声唤穆克试试,便屈身拾起块趁手小石,右手一抡,小石破风飞进院里。

“谁,搞恶作剧的?”

“俺,俺。”

米友顺紫薇枝翻墙过来。米友掷出的小石被机龙之助偏开,机龙之助抱刀、拉开纸门,进了屋。

“穆克。”

其后,米友空自眨巴着眼,用杖头戳了戳穆克脖颈,

“你回家去。”

说着,把机龙之助方才拉开进屋的纸门拉开一线,

“喂先生,怎的了,睡死啦?”

仍无应答,便“咚咚”跨了进去。从枕屏上头探进里头,

“喂先生,你昨夜去哪儿了?”

这话,于米友也够突兀。

“哪儿也没去。”

“别开玩笑,这回可是看得真真儿的。你昨夜津斩了。”

“哪有那种事。”

“由不得你说没有。吓着俺了——凭你那身子,每夜出去津斩。起先俺实在当不了真,可昨夜、就昨夜,可把俺吓着了。”

“谁说的?”

“谁说的——叫人叹服,太明目张胆,叫人叹服。现下俺可是实地看真切了,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干那等事?来,回个话,回话怎样,俺这边也有主意。”

“友造,友造老弟。”

“啥?”

“你前些年,在甲府待过吧?”

“说啥呢,俺是去过甲州。”

“那时——”

“唔。”

“有个晚上——”

“晓得。”

“该是正月里吧,寒夜,且雾浓得怕人的夜。那晚甲府城下出了牢破,你知道吧,牢破。”

“知道知道,那又怎的?”

“那晚——那晚你扛着那杆手枪,在甲府街上笔直地飞奔吧?”

“错不了。”

“便是那时——那时你捡回条命,忘不了吧?”

“捡回条命?捡回条命?”

米友被这么一说,略一思忖、歪了歪头,忽地一拍自个儿腮帮子,

“唔,那个。”

“友造老弟,自那时起,咱便识得你。”

这话一出,米友猛地跃起,

“你这混账!”

喝了一声。这声“混账”含义不明,却像是久未察觉的疑问一时解开般的狼狈,米友,

“喂,起来、起来,煮了文字屋的肉、灌了酒,起来。”

机龙之助蒙着被,朝那边一翻身,睡了。

文字屋的肉与酒,米友试图诱惑,却全无要起的意思。

“友造老弟,甲府干的津斩,近来的津斩,统是拙者的手笔。自那时起,想斩却斩空的,也就你这么个。近来也时而想斩你试试,可你不在,便没人照应咱。”

“少胡吣。”

米友圆了眼,

“不用你施恩。斩得动,便叫你斩了不成?”

说着,米友从枕屏上头,悄悄朝机龙之助枕畔爬去。

“噢,危险。”

机龙之助睡着,伸出一只手,按住了枕畔的刀。

“喂,先生。”

“啥?”

“起来。”

米友隔着被,摇那睡着的机龙之助。

“有话问你,起来。别说扫兴话——凭你这等身手,杀了人,俺们也不是在这儿跟你论短长的人。有该斩的,也有斩了冤的;有斩了浮不上来的,也有斩了得冥加的。说句狂话,宇治山田的米友,论枪也是有数的。既有数,说这话便不亏。若占着理,百人千人也不斩;米友想斩时,也肯大大被斩。若占不着理,俺可就恕不奉陪——说不定,俺取了你的命。真有那时,把你一人扔在这等地界、叫你瘫死,也觉窝火。”

米友这般说,在机龙之助枕畔抱起臂。

“对不住,友造老弟,对你实在对不住。可什么占理不占理的勾当,拙者这等,早八百年便死了。如今这般活着的拙者,是空壳、是鬼、是影。鬼的食物,不能是世间寻常物,非吃人的性命便活不下去——所以,动不动想斩人、想杀人;见人的魂苦挣着脱窍,便‘呼’地活了过来似的。大抵,便是这般光景。可近来连这都根底里无趣了——斩人,与斩墙一般无趣。津斩若嫌了,那时这鬼也便消散无踪了吧。且,到那时再忍耐些。”

机龙之助连身也不翻,洒脱地这般说尽。

“唔——”

枕畔抱臂的宇治山田的米友,听了,深吸一口气、沉吟起来,却不在意,

“友造老弟,你的枪手筋,不知在哪儿学的,全然出格,可偏又正合着格,奇就奇在这处。似拙者这般,虽自幼正式习剑——生于剑道世家,父也罢师也罢,皆渊源正派。独拙者是破格,就了师却无师,出了型却无型,许是终生被剑所咒,至死不知真极意为何。若有‘神妙’这一境,倒想知晓而死。”

机龙之助坦然,说出这等话,今日这番自白,倒多少带些感慨。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