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小名路之卷)

本卷目录(共 16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第一章

那一晚,宇治山田的米友做了个梦。

米友会做梦,是极稀罕的事。米友虽算不得圣人,却是个从没做过像样梦的男人。他会为某事激愤,却从没那份执念把愤懑带进梦里;他并非对事物毫无感触,却也不是那种会把感触带进梦里去缅怀的柔情男子。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稀罕地做了回梦。

“啊,是梦,是梦,我竟做了梦——”

米友惊得像是身上着了火,从被窝里猛地坐起。我们这些常做梦的人,自然不会如此大惊小怪;可对懂事以来头一回做梦的人来说,梦这东西有多离奇,简直无从想象。

米友虽说到这把年纪未必是头一回做梦,可他这副狼狈样,活像初次见识梦为何物的人。

他坐起来,摸黑取了火石点上行灯,探头去瞧那惯常的枕边屏风里——那里空无一人。

“呸,真够损的,还以为今夜总该在呢,又让那家伙钻了空子溜了。”

米友哇地一声哭了。米友做梦已极稀罕,哭出来就更稀罕。他虽会发火,却不哭。可这一回,他放开了嗓子号啕。

白天里,那人还跟他推心置腹地聊了那么久,他本以为今夜总该安稳睡着,谁知人家已经出门去了。昨夜的疲惫加上这份安心,让他睡得死沉——自己这疏忽也太不该。更要命的是,平日极少做的梦,偏偏这种时候跑出来,他正做着那样的梦,就让那家伙溜了。

米友气得不行,一时也曾放声哭过,可他不是个会长哭的男人。他雄赳赳地重新束好腰带,拿起枕边那杆惯用的手枪,可不知怎的,忽又泄了气,把手枪掼在席上,一屁股在行灯底下坐了下来。

“真受不了。”

米友满心烦躁,拿行灯灯影里昏蒙蒙的屋子扫了一圈,目光猛地定住——那是壁龛里的挂轴。

“就是它,就是它,就是这玩意儿跑到我梦里来了!”

米友说的“它”,竟是那轴尊贵的大圣不动尊画像。轴身颇大,却蒙尘得厉害。然而那右手持利剑、左手握羂索、安坐宝盘山上、作叱咤暗鸣怖三界之相的威仪,从那陈旧的古色里灿然显露,足见是幅相当名画。

平日里这轴画挂在此处,机龙之助从不正眼去看,米友虽天天瞧着,却也并不算不动尊的信徒。

“这家伙脸可真够吓人的。”

米友不过偶尔这般想着端详画像罢了;此刻他扫视屋子的目光定在那里,米友不由战栗起来。那死死瞪着他的现青黑影、大定德不动明王之姿,分明就是方才梦中现身的那个人的模样。米友瞪着不动尊像,与自己一同发起抖来。

米友正盯着不动尊像时,里侧套窗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喂——”

隐约有人声。

“咦?”

米友犯起嘀咕,是因他本疑心莫非是机龙之助回来了,可那分明是女人的声音。

“劳驾——”

他于是站起身,走到套窗旁,

“谁呀?”

“劳驾,请开一下门。”

“您莫不是走错门了?”

米友也低声问。可走错也好没走错也好,进了弥勒寺这道门来寻人,此处本就只此一户。深更半夜,特意迷迷糊糊摸到这儿来的人,不该有。

“不是的。”

外面的女人答道。这反倒更添了米友的疑心。与那盲眼剑客二人一道藏身的这间弥勒寺长屋——虽叫长屋,四周却无邻舍,更绝不是女人该靠近的地方。然而那恭敬的嗓音确是女子,于是——

“谁呀,有什么事,要找谁?”

“是……有位叫友造的先生在吗?”

“友造是……”

米友本想说“正是在下”,却沉吟起来。深夜里寻上门来找自己的女人,并非全然心里没谱。那位山里的阿君也好,老妇人家里的阿松也好,都该在附近。想到昨日穆克犬忽然在此现身,或许可猜是她们中某一人悄悄寻来。所以米友从方才起,手搭在门闩上,一直凝神细听门外女人的声音——可那既不是阿君的嗓音,也不是阿松的。况且也不像是钟撞堂新道上阿蝶的声音,自然更不像是两国那位女轻业师傅阿角的声音,米友正犹疑着。

“那个,我是从阿君那儿听说,再由穆克领路到这儿来的。”

“哎,你说从阿君那儿听来的!”

提起阿君、提起穆克犬,虽足以让米友相信,可这女人直呼“阿君”毫不在乎的做派,仍叫人摸不透。不过既然已走到这一步,不给开门便是怯懦,米友想。说不定官家会派女人来探人罪证。若真如此,自己本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人,可同住的先生却绝算不得光明世界的人。所以刚一开门就喊“捕人”也未可知。开是不开,米友还在茫然,却听门外——

“您不就是那位友造先生吗,真名该是叫米友先生吧,我有要紧私话,请开开门。”

门外竟以意外沉稳的声调说了这番话。罢了,既已到了这儿也无可奈何,万一错怪,大不了放倒两三个逃之夭夭——米友一边看清了立足与退路,一边拾起那杆手枪,单手哗啦一声推开了套窗。

“谁?”

“是我。”

“就你一人?”

“嗯,就一人,打扰了。”

那女人作男装打扮,把个深兜帽严严实实扣在头上。

说到底,无论怎么着,上人家门哪有戴着头巾不摘的道理。

女人虽以失礼为由告了罪,可进了客厅仍不摘头巾,

“你就是米友先生?”

这般问着,态度颇有些居高临下。

“正是。”

米友极不客气地应了一声。

“你的事,我听阿君说过了。”

“阿君、阿君”地直呼,活像使唤自家手下,叫米友心里不快。更兼因是阿君的朋友,便也把自己当手下人一般搭话,也令米友不悦。

“哼,那又怎样?”

“听说你是个爱发火的人,可也听说你是个极老实的人。”

“多管闲事。”

米友愠恼地撅起嘴,女人却不予理会,

“所以我才想,问你准能问出个究竟,你绝没有不知道的道理,我才特意寻来。务请告诉我,别瞒我。为了探明你在此处,我可费了老大的劲儿。把实情告诉我吧。”

这般说着,似要一寸寸逼拢米友。米友呆住,想细看那女人面貌;可正如方才所言,脸被头巾遮着,她偏偏还故意把脸避开行灯灯影,倒像是生怕被人认出长相。而虽说突然,深更半夜独自一人闯来,若无十足的执念决计不会有这般阵仗。沉稳是沉稳,呼吸却急促,那来意显然不是闲来好玩或玩笑,认真之态肉眼可辨。因而米友也不能一味光火推开,

“你到底来做什么,要问我什么?”

“这个嘛,我要问你的,是关于那个看不见的人。你把他带到哪儿去了,请告诉我,你一定知道。”

“什么,看不见的人?”

米友瞪圆了眼。

“对,从吉原雇了医生的轿子,你跟着那轿子不知去了哪儿——这事我可查得清清楚楚。”

“唔——”

米友应着,想看清女人面容,女人却仍不露脸。

“说呀,你若是要钱,尽管去我家取,要多少给多少,只求告诉我那人的下落。”

女人自始至终像要逼问米友似的。

“嗯——我晓得的、能告诉你的,不拿钱也告诉你。若是不该说的,堆座钱山我也不说。有时虽不知情却也想帮着找,有时虽知情却不得不瞒说不知……所以,你到底是谁,什么缘由来问我这等事,先从头说与我听。话虽如此,方才起就叫我恼火的,是你戴着头巾还与人搭话——在家里与人说话,单把头巾摘了总该行吧。”

米友说着,把近旁行灯拉过来,存心使坏地一下照到那女人脸上,自己却“啊”地吃了一惊。

今夜是个可怖的夜晚。梦中现身的不动尊,米友至今读不透它的心思。此刻现身的这个真实的人,言语虽是柔声女子,那面貌却说不出的古怪。把行灯拉过来的米友再次簌簌发起抖来。反倒米友自己的神色变得凄厉了。

“我可受不了,你这人,难道就不是梦么——一个女流,深更半夜只身到此,究竟什么缘由来找那人,白天就不能来寻么,既说话,又为何摘不下那头巾。”

米友这般吼道。

“米友先生——”

女人声音意外地温柔,可米友耳里,从头巾边缘一闪而过的夜叉般面孔已印入眼帘,那温柔嗓音便不再温柔地响了。

“米友先生……你识得阿君吧,若想知道我的身世,日后去问那孩子便知,我为什么戴着头巾,那孩子也清楚,你问她便是。阿君是个美人,我可不是。”

“那种事我管不着,美也罢丑也罢,戴着头巾与人见礼,不合礼数。”

“啊,我来此不是学礼数的,米友先生,我来此不是请您教我礼数规矩的,另有非问不可的事。除你之外无人知晓,我才特意隐名埋姓深更半夜寻来。我定当酬谢,定当报恩,求您了,告诉我吧。你认得的阿君是个美人,谁都疼她;我却不行,疼我的,只有那幸内,还有那看不见的人。我喜欢他。看得见的人我讨厌,看不见的人我偏喜欢得不得了。米友先生,求您了,告诉我那人在哪儿。”

女人像是发了疯,哭了出来。全然摸不着头脑的米友愣住,连惯用的那句豪言壮语也吼不出来。非但如此,这突如其来的无礼来客,那逼人的话里,倒隐隐透着几分可怜、几分惹人怜处,米友竟不知该恼还是该同情,只能瞪圆了眼,别无他法。

“我是一头雾水。”

米友没来由地丢出这句,左右摇着头闭上了眼。

“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一定知道,我却说了这许多你仍不告诉我。若再不说,我也有我的主意……我遭世人嫌弃,被世人当笑话取笑。这并非我生来如此,是继母害的。继母憎我,才把我弄成这般。在那之前,我是个标致的孩子,谁见了我都夸。可就因为继母,我才落得这步田地。见了我的人,都嫌我,拿我取笑。那也难怪。所以我讨厌被人看。所以我真正喜欢的,只有那看不见的人。呐,米友先生,您明白我的心了吧,明白了就告诉我,求您了,告诉我那人在哪里,我求您了。”

女人叩头作揖,几乎要向米友合掌恳求。可这反倒更把米友弄糊涂了。

“我实在搞不清,你问的那位盲眼先生……实话说,就在这屋里。”

“哎,在这屋里?”

“对,就在这屋里,与我只二人藏身,可此刻不在。”

“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我也不知,一到夜里,他就瞒着我悄悄溜出去。”

“啊,那便明白了,定是去吉原了。”

“吉原?”

“瞒着你,去吉原,再瞒着你,回这儿来便是。”

“不是那样。”

“那去哪儿做什么?”

“嗯,这个,有点不好说。”

米友抱头盯着席面,女人愈发紧逼,

“说嘛,无论说什么我都不恼。”

“嗯,你到底,是把那盲眼先生当好人,还是当恶人?”

“我不知道,是好人是恶人我不清楚,可我离不开他。”

“那家伙,是个恶人。”

米友抬起抱着的头,说了这句,女人却并不怎么惊。

“怎见得他是坏的?”

“他呀,好女色。”

“哎?”

“而且,手段高明。”

“这我知道。”

“好女色,把喜欢的女人一个个都杀了——因手段高明才不得了。”

“米友先生,您这话是认真的吗,是知情才这么说的吗,哎,您当我不知情么?”

“嗯——”

米友不知所以,用力哼了一声。女人凑近米友,

“说呀,我一点不惊讶。那人杀过女人,你若知道就说。我也有我知道的,说给你听。”

“唔——”

米友再次哼哼,额上皱起纹,正要沉入沉默时,女人急了,把脸正对灯火,一副极为受用的样子,

“所以我才喜欢那人。那人平白杀人,所以我喜欢。那人怕是渴饮年轻女子的血吧。我在旁,他便不杀人,本不该杀女人的。因我不在旁,他才杀了别的女人。因与我分离,他才喉干难忍,杀了女人。那也难怪。是吧,每晚出门,不是去吉原。从这儿去吉原,那人哪能往来自如,他不是那种人。那是去津斩,去斩人。这并非如今才起,在甲府时便如此。那人平白杀多少人都不当回事。哎,唯独我清楚得很,在何处、杀的什么人、几人,都好好记在账上呢。所以今夜他又出门了,去了哪边,哪个方向,米友先生,这就请您带我去那个方向。”

第二章

恰是那一晚的事。柳桥某船宿的二楼上,正读着信的,是驹井甚三郎。

“老爷,那位、客人到了。”

来通报的,像是店里的女掌柜。

“啊,望眼欲穿,快请进来。”

驹井一边卷起在读的信,正等着,便见——

“打扰了。”

由女掌柜领着现身的,是个约莫五十上下、颇有几分大木工头作派的人;一见甚三郎,慌忙正色道:

“这这,这不是驹井老爷么,真是稀罕地方,不想竟能拜见。”

恭恭敬敬地双手伏地,惊诧之中却也透着几分熟稔。

“寅吉,当真好久不见啊。”

“唉呀,实在意想不到。收到信后,我反复揣想是哪一位,万没料到竟是驹井老爷。”

“来,且进里边坐。”

“那么,恕我失礼了。”

被唤作寅吉的工头模样的男人,膝行凑近驹井身旁,低下头去。

“一向硬朗,好啊。”

“托您的福,连伤风都不曾有过。可老爷您后来究竟在何处?我问过江川先生,他说也不知情,只道许是往西洋那方去了。能在此与老爷重逢,真如做梦一般。”

“这个说起来就长了。不才如今在房州。”

“哎,您在房州?房州是何处?”

“房州便是洲崎。我原躲在从前炮台所在的远望哨所里,因故近来才到了江户。听说你近来到芝的江川那里去了,很想见你一面,才遣了那封信。你这么快就来,惭愧惭愧。”

“哪里的话,您既这般说,便是伊豆在长崎,我也随时赶来。我还猜是小野先生、肥田先生,再不就是春山先生……种种瞎操心来着。”

“寅吉,此番唤你,不只因久别想见,另有一事相商。在此之前,先有一事须向你告罪:便是那清吉。他随我到了房州,可来此之前,竟行踪不明了。”

“哎,清那家伙行踪不明了?他人是有些迟钝。”

“人虽朴直,手腕却因是你得意弟子而大有可期,不想忽然没了影。我千方百计搜寻,终是不得其详。那一带的海甚险,或许是被浪卷去了也未可知。总之回去后再细细查访。为此想托你:在你弟子中,再觅一人,似他那般的,替我张罗来。不,两人胜过一人,凭你眼力挑两个妥靠的,随我回房州去。”

“遵命,小人一定办到。”

寅吉爽快应承了驹井的托付。

“那么,一定下来,便把那几人送到这家来,这家的主人原是我的手下人,我不在也自会通融。”

“遵命,两三日内必带他们来。不过话说回来,老爷在房州,莫非要做起什么勾当?”

“我想在那海岸造一艘纵帆船试试。”

“原来如此,好主意。既是老爷的设计,我等本无二话;只是材料与人手如何?不若去石川岛造,岂不更便?”

“那边料想都能应付。召集当地年轻人,稍加调教便能差使。我也与两三位友人商议,已得他们相助,虽难称秘密,却尽量不事声张,想凭自己一手完工,好自由乘用。石川岛不便,也曾想过去户田,终因稍远且有不便,才选了房州洲崎。”

“是么。既如此,我先送上能凑手的人,随后也寻隙登门打扰,听老爷吩咐效力——我等又能学到多少本事,实未可知。”

“你能来最好,只当来玩。”

“定来打扰。还有一事,那船您设计成多大?”

“不才有两份图样。一是安政二年你们造的‘希科纳’同型,二是效法千代田型,再添我自己的巧思。总之,法式是西洋式。”

“原来如此。如此说来,自然是军舰了。”

“不,不是军舰。为防身,想只装一门大炮,却不愿造成军舰。人不必乘太多,却须足以横渡大海去往外国,载得下人与货。长约十七间余,宽二间半,马力六十。再小,怕也须有这么大。”

“原来如此。”

“来,你看这个。”

甚三郎从手边文书中取出一张折起的图样。

“嗬,好精妙的图样。”

那图样,是驹井甚三郎亲手绘的西洋式船图。如前所说,上下绘着两艘:一艘纵帆船型的三桅船,一艘细长的千代田型船。

船大工寅吉,是豆州户田人,姓上田,那时在日本堪称独一份的西洋型船大工名栋梁。

寅吉热心地凝望摊在桌上的船图,甚三郎也几乎额头相抵地望着图样,这个那个地解说、发问,发问又化作解说——不觉已颇深更。忽有人喊声传来,确是第六天前,或是柳桥畔的空气,被“唰”地一震,直传到此处。

寅吉不由自主地回头。甚三郎仍望着图样,却也竖耳似在听什么。

“哇——”一声溃散的人声,这回又寂然无声了。周遭静得过了头,仿佛满空飘荡的一缕凄气,都逼到了这间屋里行灯的灯影里。少顷,

“呀啊!”

随着这声喝,铮然相击的,确是霜夜寒光凛冽的刀鸣。驹井甚三郎手执图样抬起头,朝那声响处望去。望过去也是一堵墙。甚三郎盯住那墙的一方,寅吉也盯着同一方向,沉默下来。

“呀啊!”

第二声喝,是稍后片刻的事。

“是厮杀!”

寅吉毛发倒竖,甚三郎却似有几分兴味,凝神听那声响,俄而道:

“有趣,两边都是津斩,两个津斩以柳桥为界正自互斩,亡命之徒对亡命之徒,在那儿溅火星呢。”

这年头,津斩并非什么稀奇得不得了的事。深夜里一旦踏出户外,自己被人斩,或撞见被人斩倒的尸首,都不算难。

然而,隔着距离,在船宿二楼听着霜夜寒刃之声,这般风雅却少有。本来,船宿的二楼,原不是听真剑胜负白刃交鸣之处。江户时代的船宿二楼,本该是另般风雅的坛场。

潮来出岛的十二座桥 来来回回是思案桥

旧时船宿的船夫中,有善唱潮来调的。游乐辰巳的通客,专挑善唱潮来调的船夫相好,若无一家相熟的船宿,便无以夸通客之名。

虽是偶然,驹井甚三郎在此非得商议造军舰,并非驹井这人不风雅。即便文化文政年间的冈场所衰颓,这年头的柳桥,也还不至把江户哥儿的风雅搅得不成样。他本该有逃往川开之夜、躲到根岸莺春亭那般的风雅。偏是不幸,今宵原驹井能登守摊开不熟识的图样,念叨着纵帆船的、君泽型的、千代田型的当口,听到的偏不是常磐津,不是清元,更非二上调新内之类,而是霜夜寒刃的鸣响——这便是风雅的错位了。

“嗬,被杀了吧,对手不止一人。反正是走津斩的暴徒,彼此不到倒下不会叫饶,更料无人出来调解。即便夜巡经过,也只装没看见过去罢了。不知几人,这厮杀怕要久。出去瞧瞧,倒是不错的看头。”

驹井甚三郎似也心痒,宁是对那厮杀声饶有兴味地倾耳;寅吉却脸色发青,攥紧了拳头……如此片刻,这船宿正门的门板被人撞上,紧接着“啪嗒”一声,似有人倒地。

第三章

恰是这一晚这个时辰,长者町的道庵先生,从茅町方向晃晃悠悠,朝着第六天走去。

说起来,这位先生本不必到这种地方来。能免则免,尽量别让他上真剑的场子;偏是这种先生,你叫他别去他偏想去,该他去时他又掉链子,是个尽叫人操心的先生。

虽说是先生,身上并无金铁甲胄,腕上亦无武艺傍身。时当这多事的江户深夜,只身大摇大摆而行,个中危险他未必不知。既知而仍冒此险,无非是酒作的祟,倒非先生自身的罪过。只是,一杯下肚便兴致勃勃,深更半夜晃荡出游,连前后的危险都抛到脑后,只管无端地好心情——先生的酒品既如此天真,必是另有什么特别欢喜的事。

先生唯一的劲敌鳅八老爷,趁势出了洋;因他之故,隔壁鳅八公馆忽地冷清,道庵那寒酸宅邸倒迎来了一阳来复的春天,可喜可贺;可单为这点欢喜便晃荡出游,又不像。

再则,这般时分,也不像是要去柳桥一带再喝一轮。第六天的神主镝木甲斐,是个颇能喝的人,与道庵也谈得来;若解作先生乘兴要去唆使他,又未免穿凿太甚。

为先生着想,最妥帖也最正当的看法是:先生深夜接了急病家的邀请,连快轿都不坐,连随从国公都不带,药箱也来不及取,便赶了去;在病家那边得人好意添了灯油,乘势该回长者町才是,偏不知怎的,晃荡到了柳桥方向。

如前所言,先生平素是个烂醉如泥、软骨头似的先生;可一旦关乎职事,便判若两人,是个忠实勤勉无双的先生。故而纵使天下大乱、前行潜伏凶险、时当深夜、津斩成风,既接了病家邀请,便不是个会把事推托谢绝的先生——他是怀着武士临战之心,这般晃荡而行的。

好心情地自言自语着,先生走到第六天跟前时,

“哎——危险呐。”

从小巷口传来一声警告。

“谁,说危险的谁,在下是长者町的道庵,是十八文呐。”

“先生,危险,柳桥这会儿正厮杀着,您可不能往那边去。”

“呐、啥?”

道庵醉眼圆睁,盯着巷口暗处,见缩在台板底下、向先生发出警告的,像是认得先生名号的这一带的年轻人。

听了这话,先生的胆气忽地大了起来。

“呐、啥,厮杀?厮杀又怎样,少小看人,道庵可不是被厮杀吓住的道庵。”

“先生,不行呀,说这些不管用,那边三个正厮杀着,快过来,躲进巷子里。不行呀不行呀,您往那边去可不行的。”

“恕我直言,道庵到哪儿都是推不倒压不垮的,要比划比划尽管放马过来——这话虽不中听,可论起杀人,当今道庵右手边可没人……自道庵在长者町扎巢以来,丧在道庵药匙之下的,少说也有两千人。”

“愁死人了先生,这当口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一番好意付诸流水,道庵先生晃晃悠悠地挨到了第六天跟前。

于是第六天鸟居的背阴处,有一团屏息的人影,认出走过的道庵,不出声地举起手连连招唤,落进道庵眼里,道庵也歪头朝那边望。就在这时,那团人影里忽地窜出一人,一把攥住道庵的手腕,一声不响地要把他拖向鸟居。道庵想甩开那只手,无奈腰板不听使唤,正甩不脱,那人却拼了命要把道庵拽进去。这人确也是拼了命——想必也是个地回。既认出是道庵,便自己也从惧怕中冲出来,为全然不知情的道庵,要去挡开前路的凶险,一番好意。

那人又因开口便危险,便闷头蛮干,死命要拽道庵进去;道庵却如前所言,偏使性子蹬着腿耍赖,叫人没法办。好心来拽的人越发焦躁,使尽浑身力气拉,道庵越发觉得有趣,

“某乃是平家之侍,自报恶七兵卫景清之名,自报恶七兵卫景清之名,欲生擒于手,紧追不舍……三保谷所戴之盔,卸下其盔之垂,卸下其盔之垂,两三度逃脱,然既为夙敌,岂容放走,飞身扑上,摘其盔,哟嘿一声拽将下来……”

有趣地,道庵唱起了“景清”的谣曲。

“先生,这可不是唱谣的时候,正干着呢,正干着呢,厮杀早开场了,快逃到这边来呀。”

好容易用小声说了这许多,使出最后力气要拽进去;此番情势下,三保谷那一方毕竟棋高一着,没法办。从腕上滑脱,改抓住羽织下摆,卸盔变成了扯甲裙;可这回的朝比奈,又是个太不争气的朝比奈,五郎时致也太过胡闹了。

“先生,伤着了小人不负责,您可得硬气点。”

好容易窜出来的男人正没法对付时,柳桥拐角处,星光照耀的暗夜里现出一条人影,蹒跚地向这边走来。手中那形如秋日尾花(芒草)的白刃,在星夜暗处也熠熠生辉;脚下踉跄,显是负了不轻的刀伤。那人见状,把道庵猛地推开,慌忙逃进第六天社内。被推开的道庵,险些栽倒又站稳,也是个醉步蹒跚。迎面走来的醉步蹒跚,与这边走去的醉步蹒跚,脚下虽同是危险,性质却确有不同。这一带浑然忘我的道庵先生,着实危险。

暗处看不真切,但见右手拖着刀,左手紧紧按住右肩上方,面色惨白,晃晃悠悠走来的,是个尚年轻的、着袴的武士。

撞个正着,道庵与之磕上,

“呀,危险!”

这一回不由分说,朝后便仰面倒了下去。然而,并非被一刀劈倒。只是磕碰摔倒罢了。道庵揉着疼腰正要起身,却见对方武士也同样朝后倒了下去。而且,醉醺醺的道庵尚有余裕起身,对面倒地的武士,却没了起身的力气。

“请您当心些。”

道庵这般说着起身,走到倒地那人跟前,见他已奄奄一息。道庵暗想,自己竟能在此撞上这等人——前回伊势参拜时,也是由这般磕碰而起,掘出宇治山田米友那珍物来的,正是这位先生的功劳。

“瞧瞧,作恶作剧是要遭报应的,这可是要重整世道哇。”

边说边凑到奄奄一息倒地的人跟前,

“呀,被干了,右肩头被‘哗啦’一下干了,按着刀伤,晃晃悠悠走到这儿,偏与我磕上,刀伤裂开,才落得这般,实在可怜。且等着,在下用手头物事,且替你敷治一番。”

道庵抱起伤者,一面脱下自己的羽织,紧紧缠住他肩头的创口止血,正要施以应急敷治,可惜,那已救治不及。倒地瞬间,自被斩的右肩头,几乎全身的血都喂了泥土;道庵先生的一件羽织,糊得稀烂;眼见那武士的面庞蜡一般变了色,被道庵抱着,奄奄一息终成断气前的喘息,旋即如睡去般断了气。

此处道庵本该唤人,或另作处置才是,可这当口,醉眼越发朦胧,凭意气也凭硬撑,竟困得不行。抱着被斩武士的尸首,既无处置的着落,只把朦胧醉眼,几度几度圆睁,

“扁鹊有言:非善死者而活之,乃善生者而活之。”

这般说着,却也看得出尚有少许清醒,拼尽浑身之力,想把那尸首好歹拖到路旁去,正努力着;然而那简直像蚂蚁拼命叮住半死不活的牛虻,拖拖拉拉地拽,又松开,再拽又离,离了又拽,拽着拽着自己腰先垮了,垮了的腰又撑住,搓着手贴上去,右臂抱进去才以为得手,偏又别扭,重又缠裹;成了乱抓一气,还当是自己的物事,冷不防自己腰又软塌塌垮掉,到底力不从心——本人或自以为拼了命,外头看去,却像拿尸首当玩具,练起四十八手的正反招式,不成体统。

然而,这单人相扑也累得够呛,道庵把头埋进尸首腋下,旋即呼呼打起鼾来。

第四章

另一边,驹井甚三郎一听船宿正门被撞的声响,便不像个沉稳人似的站起身,叫寅吉点上提灯,下了二楼梯子,开正门出去了。推门踏出一步,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甚三郎提灯照去,只见台基石下歪倒着一具血腥的尸首。长刀甩出约一间远,左手拿手巾按住额角,手巾底下渗出血来染了脸面,连人相都难辨,却确是个相当的武士。

驹井甚三郎凑近检视,见是自额至眉间一太刀拉开,一声惊呼间以单手按住,迷乱中踉跄到此;踉跄着,认出是人家的门口,抛出刀,以那只手敲了门两三下,便是最后——在此倒下,就此不动,想必无疑。

驹井甚三郎见已无救治余地,本要怕惹干系关上门缩回,却不,他提着灯,大步朝柳桥方向走去。寅吉见驹井出去,自己也不能躲,正要追上,却听——

“寅吉,你危险,莫出来。”

“老爷才危险呐。”

“出来不得,我说过莫出门槛。”

甚三郎按住寅吉,不叫他出到外头,自己只提着灯,重新走到桥那头。

缩在门槛里、只把脸从门缝探出的寅吉,面色不安地目送驹井甚三郎的背影;而这担忧之中,又有安心之处——因他知这位老爷于武艺本无一疏,尤其枪炮一道,堪称海内无双;又知他怀中从不离身那时代最新型的、自西洋传入的短枪。

驹井甚三郎一边往前走,借提灯光照看地面,细看之下,血迹一滴滴拖出条条痕迹。厮杀确在柳桥上起。不知哪边哪边,人数却不止一人,定是三人以上。若三人,必是一方一人、一方二人无疑。倒在自己门口的,不知是其中哪边,可另两人必还在桥上。若负了伤留在桥上便罢,若是逃了去,便是那两人讨了这一人后退走;那也未免怯懦。是争吵、是宿怨、是津斩虽不知,两人斩了一人便不思收尸逃之夭夭,是懦夫行径。那不该有,多半那两人也伤了,瘫倒在这一带。驹井甚三郎这般想,才走到桥上看了现场,提灯一照,果不其然,认出桥栏杆上扒着一条人影。

驹井甚三郎把提灯照向那扒着桥栏的人影,那也是个相当的年轻武士。

前头那个好歹是迎面伤,这个却是被斩后扒住栏杆,还是失了退路扒住栏杆时被干,后袈裟一刀狠狠劈在要害,二话没说便断了气。那拼死扒住栏杆的形样,像蝉蜕咬住树枝一般。

驹井笃定地借提灯看清,仍徐徐往桥上走去。脚下桥板湿漉漉尽是血,稍不留神便要打滑摔倒,他拣着空当徐步而行。

左首两国桥如长蛇蜿蜒。右手是平右卫门町到浅草御门之间寂寥的河岸,天地沉沉,神田川也罢大川也罢,正是水声都入眠的时辰。

“驹井老爷。”

寅吉似忍耐不住,追了上来。

“您太危险了。”

驹井甚三郎举灯照向寅吉,这回却不拦说莫来了。

“啊!”

寅吉叫一声,在桥板上流淌的血里打了滑。那句“您太危险”话音未落,自己险些栽倒,慌忙抓住桥栏,偏偏身侧便是方才扒着的那具尸首,吓得浑身发抖,跳着退开。

“驹井老爷,别太过往前,当心受伤。”

寅吉过不得桥,驹井甚三郎却毫不在意,走到桥那头桥板尽头。

那里,不经意间拾起的,是一口刀。驹井提灯照着那刀时,方才如沉睡般静的大川水声,忽地喧闹起来。既非涨潮,也非落雨,水声裂开,似是一只小舟,橹声悄悄,从两国桥下潜过,驶入神田川,要在这带河岸靠岸。盯着拾起的刀的驹井,早认出了那舟。借照刀的提灯光,他要弄清这深更半夜靠岸的怪舟究竟是何人、从何处来。

怪异原是彼此同感,乘到这儿的小舟船夫,也歇了橹,定定仰望桥上。这深夜里,一手高擎长拔刀、孤零零立在桥上的光景,自舟中看去也非安稳举止——于是歇了手,目不转睛盯着桥上人的动静;而这小舟里,船夫之外不止一人。另有一位客,那客人也以与船夫相似的惊疑与热切,盯着桥上的人。

因此,本要好好靠岸的小舟,没靠成岸,被涌出神田川、要与大川合流处的波涛揉搓着漂荡。这可疑小舟的船夫,是个小个子男人;那一位乘客,则是个戴头巾、形如女子的。不消说,船夫便是宇治山田米友,客人正是阿银小姐。

如此桥上桥下,无言地对瞪着。驹井甚三郎借提灯光,要辨明那可疑小舟与乘员是何人,可提灯光到不了那么远。舟中的米友,也凭同一提灯光望桥上的人,提灯朦胧,没能如意映出那人的面影。

就在这时,驹井甚三郎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便把俯看桥下的提灯转了过去。就在离自己不过十间后头,又有一条人影。

那不是船大工寅吉。与寅吉全然不同的是,那人从两国广小路方向走来,且似认出驹井在此,尽量蹑足靠近。

“谁?”

这回驹井甚三郎毫不迟疑地开口。

“你又是谁?”

回话的,像是尚带少年之声。

“深更半夜,有何贵干?”

驹井再诘问,

“您深更半夜,又有何贵干?”

少年反诘而来。

“因桥上喧闹,才出来看看。”

“搅闹桥上的,莫非正是阁下?”

少年一寸寸逼近两三步。

“非是在下……看模样,你尚是少年,既知桥上喧闹,是一人来此,还是有伴同来?”

驹井甚三郎高举提灯,想看清那少年身形,可惜光仍不够远。

“正是,我有三名同伴,途中失了他们踪影,放心不下,才追到此间。”

“哦,那三人……倒在此处被斩的,多半便是他们了。”

“哎?”

离得远的少年,这时嗖地驰近桥板。然而刀已出鞘,倒像要斩驹井甚三郎般扑来。驹井以提灯为盾,似要避那利锋。

“那被斩的人们,在何处?”

“随我来。”

甚三郎自己折回桥上引路;少年仿佛与他并肩,手按刀柄,

“阁下究竟,是何人?”

这般诘问的架势。视回答如何,便要立刻拔刀相向。驹井甚三郎举灯,仍似避那少年利锋般,

“在下是这附近住户,这般身份,您从何处来?”

于是,提灯之间,两人面孔相对。皆未蒙面。微弱提灯光,已足以映出两人面相。

“哦,您莫非是驹井能登守阁下?”

少年是惊愕的声音。

“这不是宇津木君么。”

驹井甚三郎也是一副愕然面孔。这少年,便是宇津木兵马。驹井甚三郎与宇津木兵马的重逢,是自泷川西洋火药制造所以来的事。

两人又在不意之处,喜这意外的奇遇。据兵马说,他在河对岸相生町的老妇人家,今夜寻同宿的三名武士,才到了此地。

那三名同宿的,是某藩的士分,近来得寄寓老妇人家,往番町斋藤道场去。然而这三人,看来是津斩的瘾犯了忍不住。近日常闻两国桥一带时有津斩,他们手腕似也痒得不行。三人商议,这两三日每夜出门游荡,兵马看在眼里清清楚楚。

在兵马看来,他们究竟还不到走津斩的腕力——虽本不该有什么“走津斩的腕力”一说,却总觉得杀气逼人,叫人不放心。可是兵马自己也常每夜出门游荡,既无机可乘附和他们的商议,也无余裕相劝。

今夜深更从染井方面归来,两国桥上,兵马忽与那三人错身。他们见了兵马,像逃似的穿过去,兵马虽目送他们过去,又好奇心起、担忧起来,故意折返跟在他们后头,到了广小路,到底在那儿跟丢了三人身影。

先去郡代屋敷方向看了一回,又折返出到柳桥,见桥上立着一人。虽提着灯,手携拔刀的模样却不寻常。于是出声盘问,那人竟是原驹井能登守。

听这来龙去脉,驹井甚三郎心下了然,

“桥上一人,船宿前一人,共两人被斩,或许正是你要寻的人,去验看吧。”

甚三郎领头举灯引兵马去处,先是桥栏上如蝉蜕般扒着的那名武士。

“啊,便是这人,绝无差错,这位姓田村名左四郎,是某藩的士。啊,好惨。”

兵马皱起眉,望着后袈裟被斩的田村那惨状,却道:

“那么,另一人在这边,前甲被劈开。”

驹井走回桥那头,来到那船宿前,见如前所言,按着前甲伤、抛了刀、仰面倒着的,

“啊,这是多贺六郎,某藩的人,从前在蜊河岸桃井道场,也是个相当了得的腕利,却……”

兵马也以极惨痛的心情,细看那被斩的模样,却道:

“可是,还有一人,姓余名语,也是某藩的人,怎不见他身影?”

说着四下张望。

“若还有一人,那人是也被斩了,还是逃了?”

驹井也起疑,于是三人合在一处,要寻另一人的去向,小步折回桥上。

待他们折回桥上时才发觉,方才到桥下的怪舟,已不见了。是重归大川,还是穿桥潜回神田川上溯,不知何时没了影,可这当口,还不至于非追查不可。

驹井甚三郎这时说道:

“不才在甲府时,那城下也曾一阵津斩频发,士分、百姓、町人,连女人都遭斩,杀法甚是狠毒,手腕却极利落,百方搜寻终不可得。后听闻,有人疑那斩手莫非是叫驹井的。除驹井外,甲府内外,哪还有手那么利、斩了又能巧妙隐身的。新任的驹井能登守,为试新刀,悄悄溜出城去试津斩——若非如此,甲府城下虽不甚大,也总该有个大概着落……便有这般说法,似有人紧盯着驹井身边。驹井自认是个连虫都不忍杀的男人,在甲府城下却被那般当成活阎王。津斩这东西,一旦尝了味便罢不了手。一回变两回、三回,胆气也壮了,到每晚不杀人便睡不着的地步。”

这般说着,细追桥板上的血痕,见那一缕自平右卫门町指向第六天方向。顺迹而去,在第六天社稍前的路旁,确见一团物影横卧。那便对了!近前一看,尸首竟非一个,而是叠着重二重,先叫三人胆寒。莫非是追到此间刺了个对穿?总之像是把正主儿了结了。正这么想,更叫三人魂飞魄散的,是那死尸堆里竟起了鼾声。这下驹井甚三郎、宇津木兵马、上田寅吉,都不能不惊到极点。任是大刚之人,被斩倒而打鼾的,绝无;杀了人而打鼾睡去的,也不该有。

连这三人也惊得呆了,大步近前检视,见底下压着的一个确是被斩的人,可那被斩的人腋下埋着头的另一个,正打着震天鼾声。不知究竟,总之要验看底下尸首,必先挪开上头那打鼾的主儿。

“喂喂,起来。”

兵马拍那背脊、摇那身子,好容易起身的,一望便知是兵马也认得的长者町道庵先生,叫人合不拢嘴。

第五章

次日清晨,练塀小路的西之汤澡堂,头一个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客人。

这客人把佩着的大小刀卷起,随手交予二楼掌柜,便解起衣带。虽是面生,这带武士屋敷的地界旗本、御家人本就多,这般客人大清早就闯进来,本不算稀奇;虽佩双刀,穿戴也不算落魄,唯独异样的,是这客人竟是个盲人。虽盲,却不知何时已到,掌柜还没来得及招呼,他早已现身上楼,惊着了二楼掌柜。

再者,他不借人手便脱衣,下梯子往浴槽去的那股作派,一时叫人难信是盲人。进门刹那,看去像病后初愈般羸弱,可裸了身的筋骨,却并不怎么衰朽。

二楼掌柜的老翁,一边理着茶具、把茶釜架在炉上,一边微微偏了偏头。无论朝汤暮汤,澡堂客的势力范围与面孔,大体有定。澡堂主与掌柜,大抵认得客人面孔与身份,偶尔来了生脸,便多少留神。因板间(脱衣处)的生事,总从生脸客里出,这留神也不无道理;可今晨这清客,全然生脸,却以另一种意味,勾住了掌柜的眼。

然而,稍后飞也似闯进来的、像是吉原归来的两名常客那喧闹的上梯步,又叫二楼老翁顿时扫了兴。

澡堂二楼原是一种俱乐部,足以成新闻的传闻,大抵在此评说。从花街清晨归来的年轻人,先拐进这澡堂,探探家里情形,再作归途。常客里,有威风凛凛闯进来、立刻咚咚下浴槽的;有把汤抛一边、只顾聊天的;更有的,前日将棋的宿怨难消,汤也顾不上,早饭也顾不上,直挨到午饭时,被“山神”(老婆)骂上门,才慌忙窜出。于是两人三人,一照面,便说起昨夜柳桥的津斩。前晚柳原河岸有女被杀,这带不知是否管辖所及;抑或昨夜柳桥之事太大,把那事盖过去了。说柳桥上竟有三个武士被斩,而现身驱散凶徒的,正是长者町的道庵先生——津斩之外,道庵先生这回倒成了话题人物。正热闹时,威风凛凛上得楼来的,偏是如今话题主角的道庵先生本人,众人少不得一阵喝彩。

“哟,长者町先生!”

他们纷纷让座,奉承得无以复加。

“先生,昨夜又立了大功,一如既往,先生的身手叫人佩服。这会儿大伙正说您呢,说您虽装糊涂,实则是中国(山阳山阴)某家的浪人,武艺十八般无一不精。本业医术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名人,连西洋的学问也通透,偏装作不知——这般涵养,叫人钦佩。前回在上野山下,把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茶袋(醉汉),指尖一捏便治得服服帖帖,柔术之深不可测。昨夜呢,据说几十个亡命浪人在第六天到柳桥一带厮杀,先生路过,一声断喝,便四散逃光——到哪儿都传遍了您的大名。实在,先生虽这般嬉闹,论学问论武艺,搁古时便是由井正雪那样的人物;生不逢时,才借酒藏身嬉闹。街坊都说,这先生须得供起来,他才是街坊的守护神。”

不似玩笑,一本正经地捧,叫人招架不住。

“没那么神。”

道庵先生咧嘴笑着抚下巴,

“半信半疑听便是。说得好,‘盲人也罢’——我这个睁眼瞎,偶尔立个功才可笑。昨夜你道怎的,偏是拙者路过,日本无双的炮术名家正藏身其间,拽出舶来的加农炮,要架在柳桥畔朝对岸轰——恰巧拙者路过,恕我直言,长者町道庵在此,通名报姓,看在十八文的份上,这差事便交予拙者。这般站到柳桥正中,张臂一立,其中倒也有识货的,说‘好——别人不堪托付,道庵倒可托付’——”

“先生,够啦,到此为止吧。”

有人受不住,举双手要捂先生嘴。于是哄堂大笑;其间道庵慌忙把脱下的衣裳塞进架子,连锁也不锁,逃也似奔下浴槽。

后头自也有人捧腹,可凭先生的人德,无人憎那大话,也无人敢轻蔑。这般睁眼说瞎话又缩回去,正是先生的本色,有人反倒说这处了得,平白添了几分可爱。

这时,有人从汤里上来。正是方才头一个入浴的那位面生盲眼客人。不知何时上的楼,已从架里取出衣裳束好带,到二楼掌柜处领了寄存的大小刀,留了些茶钱,如烟般下梯子消逝了。

二楼掌柜自起初便觉蹊跷,在座常客也愣着目送,面面相觑。

“是盲人呐。”

“虽盲,感觉可怕地灵。”

“从梯子上来,一溜烟没影,像留在眼里的,又像没留下,怪滋味。”

“我还当回头一瞥时,是幽灵!看那脸色,简直不像活人,不似这世上的。”

“讨厌,真叫人发毛的人,只看一眼便毛骨悚然,那种人定是从门缝里也能钻进来的。”

“那种人,莫非是去走津斩的?”

“可他是盲人呐。”

“若眼明目张,定干无疑,所谓刀兵之灾的面相,说的便是那种。”

“是呢,那才是刀兵之灾之相,是躺不下去的命相,定是杀人业障缠身,才瞎的。”

“这么一说也是,确是刀兵之灾之相,面相无可争。”

“面相无可争,刀兵之相总带煞气,桃花相便是鼻下长。”

“非玩笑,各位说刀兵之相,说得准。我可比各位都先见那武士从下头上来的,又见他摸衣裳披挂,右腕上用晒(白布)缠着,晒头渗着血——我见了直发毛。”

“哎、哎!”

“所以觉着可怖。这当口,他头一个抢先来新脸朝汤,还把腰间物什当宝贝抱着,手腕有伤,非比寻常伤。常说杀气腾腾,我当时便想,这武士是刚杀了人来的,为洗那污,才闯朝汤的。这般想,我嫌恶起来,连脱了一半的衣裳重又束好,就这么裹着了。”

“嘿——许是吧。”

众人面面相觑时,咚咚砸着梯子飞身上来的,是道庵先生。自然,一丝不挂。那时,先生与平日不同,杀气腾腾,

“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在衣架前手忙脚乱,先生一只手里,还拖着一条像是手巾又不是手巾、褪了色的白布条,那布条,多处渗着血。

常客们对先生这发疯般举止,倒觉好笑;先生却急匆匆套上衣服束好带,汤钱茶钱一概不顾,下梯子窜出门去。没光着身子窜出,算万幸;没踢翻烟盘,算侥幸。

“不容松懈也无机可乘,总觉得可疑,侧脸似曾相识,这厮古怪——混账,忘了伊势国的事么,在船大工家里,拙者关照过你,你总忘不了;既到了江户,来上一声招呼也不为过。那双眼呐,那般静养将养,原可成器,偏那心性不成器,活该!畜生——活该是活该,可如今他在哪儿作甚,既来朝汤,必在附近,在附近便在附近,总免不了附近生事……可怎的,恶事做不得呐,这条血布条,好端端落在流水口,偏叫这道庵撞见了。”

道庵像发现了什么大事,气喘吁吁地跑着,却全然不知在追什么。四下张望,也无人影。

先前如烟散去的盲眼怪人,已在十字路口乘了候着的便轿,不知去向了。

第六章

从下仁田街道越境,进入信州南佐久的山崎让与七兵卫,沿筑摩川溯流,一路向南疾奔。这两人的去向,不消说,是追南条、五十岚等浪士的后尘。而南条、五十岚等浪士以顽力百藏为向导,指向甲府城进发,亦甚分明。他们以甲府城为据点,显然图谋不轨的阴谋。

察此的山崎等,须在其事发前捣毁巢穴——盖南条、五十岚等虽羸身混入这山道,却必有某处根据地,一举信号,便有诸多同志接踵而来。而山崎虽只身追来,待踏足甲府之地,勤番的武士一呼便该尽成其助力。

然而不知怎的,山崎与七兵卫二人终未能锁定南条、五十岚一行,竟到了甲府城下。山崎七兵卫于留心一途不分高下,同路断无被甩之理。是走岔了,还是旁岔引偏,总之先到甲府城下为上是策——二人便一味赶到了甲府城下。

到了城下一看,甲府城内外并无异样。如今勤番支配的驹井能登守不在,组头神尾主膳也不在,可那本与这二人无甚相干。

“山崎先生。”

“何事?”

“久违踏足甲府之地,忽想起一桩事。”

“何事?”

“非别的,百那家伙在此地埋了件好物什,我今才想起。百那家伙怕也忘了,咱把它取出,呈老爷过目可好?”

“什么,那物什?”

“是刀,藏着一把名刀。”

“名刀?名刀有也不碍事,可名刀也分品第,你们说的名刀,只怕不是什么了得货。”

“那却相当了得,来路确凿。”

“古刀新刀?有铭无铭?”

“是古刀,崭新崭新,确是叫安纲的。”

“安纲?安纲也有多种,出羽有,下坂有,萨摩有,江户也有,虽有好工,却非什么了不得的。”

“不是那种,因州鸟取一带,不是有那安纲么?”

“因州鸟取的刀工安纲倒没听说……哦哦,伯耆国倒有安纲,那却是另一码事。”

“正是正是,便是那伯耆的安纲。”

七兵卫这般说,山崎让便

“哼”

鼻尖一嗤,

“伯耆的安纲,古刀中的古刀,大同年间的刀工,号称锻造名刀鬼丸的刀神大名人,伯耆的安纲岂能那么寻常就有。”

第七章

山崎对七兵卫的话全不当真,七兵卫却成竹在胸,

“与其争辩,不如以物证——取来呈您过目。”

说罢,在甲府大手前与山崎别过。别了山崎的七兵卫,自那一路向东直穿甲府市中,不久到酒折村,由此拐离本街道进去的,便是酒折宫。

入得酒折宫庭中,松林间聚着人声喧哗。

日本武尊东征时,在此设行宫,以歌相问:

新治、筑波过,几夜眠

旁持烛者答以:

屈身夜九宵,日十朝

这便是有名的迹事。所立石碑中,有本居宣长《酒折宫寿词》由平田笃胤所书者,亦有甲州勤王家山县大贰所撰汉文碑。七兵卫虽不知这等细情,却该晓得这社乃有来历的社。那些碑文为何在好事家间受珍重,他不知,只猜定是俳谐师之流的雅人拓了石拓吧。

他故意远远绕开这帮人,到社后,窥探片刻,

“哎,宝历十二年,壬午夏四月,山县昌谨撰——宝历十二年是今几百年前?”

“那宝历是俊明院殿的时代,约、今约一百零三四年——”

风雅人这般说着,携了卷纸,络绎从松林中出去了。

于是七兵卫绕到神社正面,装作参拜开了门,入社内看准立足处,顺梁藏身天井之上。

这自不消说,是方才在山崎让面前立誓、要取那伯耆安纲之刀来。那伯耆安纲名刀,本是阿银小姐家藤原家自祖先传下的,阿银小姐托幸内取出,幸内却为那刀,遭神尾毒手丧命,那刀又从神尾手落到顽力百藏手,百在流镝马之夜闹腾,与七兵卫一同不知去向。

想来那之后,二人把这名刀藏于此社天井至今。不多时,浑身煤黑出来的七兵卫,腋下夹着油纸包的长形小箱。伯耆的安纲,竟安然在此。

七兵卫抱箱再现身前,不料缘侧上有人盘腿而坐,咂着烟,好整以暇——那不是别人,正是顽力百藏,

“顽力,你也在?”

七兵卫也是一副愕然面孔。虽机灵非自今日始,可这般好整以暇、油光水滑地坐着,着实可气。

“大哥,辛苦辛苦。”

见七兵卫出来,百藏把银镶烟管往缘上一抛,伸出一只手。

“少耍贫嘴。”

七兵卫一喝,百藏嘻嘻笑,

“大哥也出人意料地坏,欺软怕硬、横刀夺爱,风度不佳呐。既非与我有隙,想要直说便是,大可相让;这么闷声取走,教人不是滋味……再者大哥取出这物,究竟要怎的,恕我直言,这其中的可贵,大哥怕还看不透。”

“百,你说的对,其中的可贵,我眼力虽看不穿,可既有非拜见它不可的人,便想借一借。”

“嗯,话既说开,对别人不当紧的大哥,我自不吝惜相借;可容我稍等——非为别故,我方也有想拜见这物的人,让他先看,待他看完,再转交大哥,可好?”

“那不行,既说先看,我这头便有份,你看,这般蛛网煤黑、好不容易取出,岂能交予那叼着烟、背着手的家伙。”

“那也不妥,站着的多半连亲爹也使唤得,我倒非存心使唤大哥、叼着烟好整以暇,只迟了一步是我不走运,莫这般说,借我吧。”

“迟了一步是你不走运,认栽吧,今儿个你得让给大哥。”

“可不行呐,既立了约,不带回,顽力的面子挂不住,可怜可怜弱弟吧。”

“你这般说,我也一般——不带回,七兵卫的体面便落了,好歹让给大哥。”

“那么大哥,我也是个意气,本想凭手腕……可大哥双臂俱全,我可悲地少一只,可就这么眼睁睁让给大哥,心有不甘,不如在此漂亮妥协同伙,把这物当‘和尚持’(共有),拿去江户怎的?拿到江户痛快卖掉,也抵得五六百上千两零花,比跟着那些人谋反助势强多咧。”

南条、五十岚等志士欲夺甲府城举大事,山崎让又在其阴谋背后捣根,要倾其巢;而这各为其引线的七兵卫、顽力百藏两个盗伙,却把那头抛开,拥伯耆安纲,要与江户飞奔而去的妥协,竟达成了。

二人把这名刀作和尚持,顺甲州街道,恰到好处地穿行。以二人脚力,几乎瞬息可到江户,可途中不知怎的拐了道,翌晨,二人身影竟现于高尾山峰上。

二人既非去参诣高尾山药王院,一气攀上山顶镇座此山守护神饭纲权现社前,将那惯有的箱装名刀供于社前,二人皆跪,拍手恭礼。

“南无饭纲大权现。”

七兵卫这般拜礼,百藏续以

“南无甚内殿,永护灵神。”

继而百藏

“南无饭纲大权现”

跪下时,七兵卫

“南无甚内殿,永护灵神”

啪啪拍手。如此二人起立跪下,凝神祈念之词听来,一方说饭纲大权现时,一方说南无甚内殿;一方说南无甚内殿时,一方说饭纲大权现。

这二人一本正经向神礼拜,颇为古怪;而饭纲权现,本就是易收这般信徒的神。饭纲之本尊为陀祇尼天,其修验者关涉稻荷,善使狐行法术。饭纲之术惑人,故变幻出没之辈,似欲蒙此权现特别加护。七兵卫与百藏,即便途中一时兴起,要来饭纲权现许愿,其情理并非不可解;唯那随后的“南无甚内殿、永护灵神”之神名,叫人费解。甚内殿之神在何处?且饭纲权现别号永护灵神亦不该。

二人一本正经,向饭纲权现凝神祈祷,自神前供的安纲名刀,先由七兵卫举起捧过,

“如何,这般名刀给甚内样执掌,怕要斩不少人吧。”

“唔,给人斩的庖刀,太糟蹋了。伯耆的安纲这等刀,是供神之刀,非斩人之刀。要斩人,村正倒好,村正那厮,别有煞气,好。”

百藏这般答。这般说着,二人自山顶饭纲权现社下来。看其行径,二人特意绕道,似单为来饭纲权现前显摆安纲。

二人抱惯常的刀箱下高尾山,百藏向七兵卫提出一动议:

“如何,大哥,这和尚持也非根底全新,自此到江户前,咱俩比划比划手腕,谁脱颖而出谁得这刀,岂不比卖掉分合法有趣?若两边都没落下,干脆拿去鸟越的甚内样,干净奉纳了。反正伯耆的安纲这等刀,谁拿也拿不动,拿得动也非佩刀之选;二人比试过,再拿去甚内样干净奉纳,既为甚内样供养,也赎我等罪过。怎么着,大哥?”

百藏提此动议,七兵卫苦笑,

“那倒有趣,拿你比划虽不地道,可奉纳甚内样,倒是想到点子上。”

七兵卫似也认可。自高尾山到江户,对这伙人不过一脚之遥,可那一脚之间,以伯耆安纲之刀为靶,二人要比划手腕的玩笑,非自今日始;而自方才起二人嘴上挂的甚内样是何物,至今未见其人,可这俩不争气的,对甚内样都颇存敬意。山上称甚内样、永护灵神,此处称鸟越的甚内样。若二人中任一方没落下这伯耆安纲,便拿去鸟越甚内样奉纳,二人无异议。故此处须略述鸟越甚内样之由来。

第八章

浅草鸟越桥西南,御书院番小出兵库(二千一百石)旗本屋敷之内,有二人今所言甚内样之社。

受神祀的甚内样是何人?非英雄,亦非义士,不过一盗贼。姓高坂,名甚内。父为甲阳军师高坂弹正。

“好个熟练此枪尖,受不得的娇儿……”二十四孝的舞台面,颇写得高坂弹正器量。观其初以容貌为信玄所爱,又非凡美男;其后“保科弹正枪弹正、高坂弹正逃弹正”而不争,可见沉勇好谋的人杰之影。作为武田信玄股肱、争一二的智将,无可疑。

那高坂弹正有一遗子。幼名甚太郎,后改甚内,即此鸟越永护灵神,半为实存之人,半为荒诞之人,终以古怪盗贼之身受祀。

父没后,此遗子随祖父高坂对马,离没落甲州,隐于摄州芥川闲居;祖父知交宫本武藏来访,彻夜长谈时,祖父对马将甚内托付武藏。其时甚内仍名甚太郎,年仅十一。

十一岁托付宫本武藏的甚内,自此随武藏下江户;武藏于神田玉池畔开道场时(且不论武藏是否在玉池开过道场,姑借传说),甚内在彼受真免流免许皆传。时甚内二十一岁。

那时,甚内欲试活胴(活人斩),潜出柳原河岸,一刀斩倒往来之人;某回斩飞脚夺金,终由津斩堕为盗贼。恶行渐有趣,走津斩夺金,以金沉溺镰仓河岸澡堂女;恶事入师武藏之耳,遭破门。于是志诸国遍历,其出门参诣的,便是这高尾山饭纲权现社。社前改名甚内,祈愿毕生某目的。后暂留相州平冢,为盗贼首领。其后隐箱根山,为强盗本源。高坂甚内,从宫本武藏究剑道奥义,且强勇有力。尤擅水练,久沉水底,行水如鱼。加其身不死,一切刀剑不立刃。

其时,有称“日本三甚内”之三人。同名,同为凶恶盗贼。右之高坂甚内为魁首,又一人庄司甚内——乃首开吉原之人,前身亦盗贼,剑枪极一流,得忍术之妙,更力敌三十人,日行四十里,昼夜不眠不倦;奇特者,虽盗贼而周游日本,探孝子孝女,兴废堂宫,异于常。又一人飞泽甚内——亦剑术柔术早业极一流,跃越宽十间荒泽轻于鸟兽,因自号飞泽。其被捕时,因大久保彦左卫门求情免死,改操守,改姓富泽,受横目之役,营旧衣铺善终。其宅近后成富泽町。

高坂甚内隐箱根山作恶,查缉严,箱根居处难,退去诸国徘徊;旋再回江户,居赤坂,照例津斩强盗之外,表面教人剑术,内里聚无赖博奕为业。恶行益甚,时居牛入御门内先手役青山主膳(千五百石)之组与力同心往捕,同心二人重伤,与力亦狼狈逃回。主膳闻之咬牙,欲自往捕,然非叛逆谋反人无奉行亲捕之例,又因无敌恶人,贸然下手损己亦愚,正筹捕法,闻甚内患疟,突入终得捕缚。于是入牢,病愈后重审,于浅草元鸟越桥处死。然其生来不死身,刀剑难立身,取甚内平日所持之枪,磔之——其后,引回者前立拔刃枪二本,其一即磔高坂甚内之枪。如此无类凶贼高坂甚内毕其一生,而其受神祀之由,别有在。

右高坂甚内,为宽永中至正保年间之人,其时南之刑场在本材木町五丁目,北之刑场在元鸟越桥畔。甚内于鸟越桥处刑最后之言:若非患疟,不至被捕,我虽死魂留此土,永助苦疟之人——言毕贯枪而死。自是祈甚内样病愈者众。其愿书书男女之别与年龄、自何时患起、务祈此疾愈,上书题高坂样或甚内样奉。病不限于疟,他病书疟而愿亦愈。愿满病愈时,自鸟越桥投鱼干与酒入河,还愿参拜。缘日每月十二,例祭八月十二,即甚内处刑之日。

二人所言甚内样、永护样之变态神缘起,大略如此;二人以伯耆安纲为和尚持,自高尾山饭纲社至浅草鸟越之间,要定那名刀之处分。

然而,这与东海道筋不同,无论怎说不过十里内外路程,以二人脚力不过横町之奔,要甩要不被甩都索然,便进了江户市中。

入江户市中,不久二人现身昌平桥畔。前回贫穷组起事时,贫民群集煮粥而食之处,今亦有人聚。人聚正中一大万灯,其下口上人打拍子木频念口上。

安房之国 清澄的茂太郎 幼时 父母死别……

口上人以一种似甜似怜的异样腔调,非歌非口上地说着。

顽力百藏听着,忽见万灯之表笔粗书

“清澄之茂太郎”

那右旁又有

“两国桥女杂技大一座”

他正觉蹊跷,七兵卫道:

“百,那个,像是你老婆在干呐。”

“像是呐。”

百藏也一副说不清的酸痒神色盯着万灯,七兵卫道:

“甚内样往后搁,去两国看看?”

“也是呐。”

“久违去会会她?”

“倒也不为那,那家伙这般不与我通声气,倒干起风光事,教人有点摸不着。”

“可,总不能追着个挂号无宿(逃犯)一一商量吧。”

“那倒也是,可凭那家伙的器量,干出这般事,定有后台,那后台肯出相当的钱,想也不是毫无色心的主;若是,那家伙受那厚意是何心思,倒想听听。”

“这倒有点酸溜溜。”

百藏酸痒着脸,七兵卫讪笑。

第九章

那一晚的事。两国桥女杂技也散了,乐屋正中立膝叉着个大个儿、披着羽织、拿长烟管吐烟圈的,是座长阿角。

“我这就去柳桥一趟,那孩子回来前别放她出去,有客来接也设法推了。”

不知对谁交代了这般话,却仍稳坐抽烟,不起来。

看旁无茂太郎,那么这“那孩子”便是茂太郎了。茂太郎今宵又被某客招去,放她去后,阿角这般独自犯愁。

“怎的,今日客蹊跷,本想随后去看看,又觉不妥,这般交代了,可心里总不踏实,去不去呢。可也太露怯,而对方又不似寻常客,放着不管怕出岔……虽说是岔,对方也是女客,总不至于吃了她,可独独今日,我总觉那孩子要被人夺去。柳桥的殿下(驹井)也该去请安,可更挂心那孩子。可那孩子回来再去请安,又对殿下失礼……烦死人。阿稻、阿稻,若在,过来一下。”

“是。”

乐屋后幕隔处,探出一张颇属美人之列的女轻业娘脸,

“那个,今日招茂太郎的客,是何等样人,你该知道吧?”

“那个,在栈席(包厢)时曾瞥见,虽是断发(短发),却是个品貌极好、标致的人。”

“辛苦,带几个年轻伙计去接一趟吧,我正要出门,怕那孩子不归放心,莫拂了客人雅兴,好言劝她早归。”

“遵命。”

“虽近,近来不太平,当心。”

阿角虽特意遣人接茂太郎,仍似有余忧,口里“去柳桥去柳桥”地念,还吐着烟,

“那断发的、像夫人房客般的,叫人挂心。”

茂太郎为诸多女客疼爱、被招去那席,非自今日始;独独今日这客,阿角不在时被乐屋人巧妙笼络、拉走茂太郎似的,叫人不能不疑。似有特别野心,似风流年轻隐退美人来诱。平日倒不这般忧,听前后情由,可笑处多。阿角种种思量,俄而粗鲁地敲火钵缘、摔了烟管,脱了羽织重束带——似终于决意去拜那柳桥殿下。

阿角出杂技小屋时,下起雨来。

下足番(看鞋人)要撑蛇目伞送,阿角谢绝,只取伞出门。

阿角要访的,是柳桥船宿的驹井甚三郎处。虽近处才闹过津斩,可尚是初更,两国到柳桥不过一脚之地,不带伴也无妨。

阿角穿艳衣,且薄施粉黛。这般阿角访柳桥驹井,非自今日始;隔三差五初更去访,却不多聊便归。驹井似也不恶阿角来。唯为何这般频访驹井,驹井这等人又因何常近阿角这般女流,教人费解。于是曾在其先代家当伙计的这船宿亭主与女掌柜,每议此事,阿角一来便偏头。

驹井这等人,不当与那般女为伍,可不能照常理想。那般殿下,在甲州栽跟头,也是为女人。那对头女,虽是女却身份悬殊,仅为那贱女一人,便把那般地位弃如敝履、半生埋没,可叹。

论家世、姿容、男儿气概、学问武艺,那殿下无一不备,且更有世间绝美正室,那正室美之上更贵为公卿千金——偏偏好上身份悬殊之女,恋本在思量之外。大人物于女色,或格外脆弱?抑或驹井殿下虽貌温良,却仍是个贪新鲜的主?世常之女不足餍,偏求阿角这般女——船宿夫妇甚至想到这步,可究系何等关系,终不好意思问,便罢了。

阿角又以何心频访驹井甚三郎?其频访之中,阿角过度用心地打扮,按着乳下悸动、心神不宁地往来,颇可怪。然此女非恋驹井甚三郎之女,亦非对男儿气概倾心之女。故频访驹井,说穿了,是瞄着驹井的怀(钱袋),用心不失信于其信任吧。

驹井甚三郎虽落魄,既为成大事蓄着相当资金。或许阿角两国桥起旗(建班)的资本,也是驹井割私财贷与。只是,阿角这跌倒不白起的人,非为驹井男儿气概倾心往来,反以利用驹井之意探其欢心,这一点双方该都清楚。

阿角撑蛇目伞,到柳桥畔。

阿角一到柳桥畔,一个戴颊冠、穿立领短褂的游人体男子,从旁倏地钻出,一头扎进阿角撑的伞里,阿角也惊。

“做什么?”

“阿角,久违呐。”

那是玄冶店与三郎口吻的台词。阿角一听便觉,

“哟,是百先生么?”

“嗯,百呐。”

说话的颊冠,正是顽力百藏。

“你怎么在这,去两国找我不好?”

“去两国找,有难堪事,才在此约等。”

“下着雨,也不打伞。”

“柳荫下,发呆等你来。”

“我正要去那边办点事,你若嫌去小屋,便在此喝一杯等等。”

“那也不好,想跟你同去。不然,下着雨,怎能在柳荫下发呆站得住。”

“可我去处,不能与你同去。”

“所以才硬要作伴,与亭主同去不便处,咱俩相合伞闯进去,不有趣么?”

“你呀,心思真歪,我去处非你所想,没甚暗事。”

“谁说你有暗事,所以同去,见见对方,你承蒙照拂我便也道谢——”

“不巧,那人与你话不投机,见了也白见。”

“话投不投,说了才知。”

“可对方是殿下呐。”

“哟,殿下?不知哪门子殿下,你特承宠的殿下,我去道谢岂有不好。”

“即便如此,你与那殿下,档次差太远。”

“诚然,这顽力与那殿下档次差太远,可女轻业亲方与驹井能登守,档次差得多吗?”

“哎你,竟知道,认得驹井殿下?”

“少小看人,甲州勤番支配时便熟知的殿下,枪法极好,于女色却是根底外行的殿下,为身份悬殊的下贱女上钩,把家世地位弃如敝履。你从哪下手、怎么套住这殿下,还以为能一直瞒过顽力耳?虽瘦死骆驼,原是三千石驹井能登守,凭你手腕榨,还大有油水;可那般好殿下,被你这等无赖两三度榨,看了听了都受不了,我正想去见,进句忠言。”

百藏这般说着迈步,阿角无奈撑伞,二人相合伞渡过柳桥。

被百藏这般缠磨,阿角困窘至极。

自非三言两语糊弄得过去的主,可引见驹井甚三郎,更万万不可。说不见,必纠缠。阿角似独被这男捏住尾巴,无奈相合伞迈步,可过了桥,甚三郎宿便近,竟迈不动脚。

“去了也无益,回去吧,回小屋慢慢聊。”

这般劝,自非轻易应允之男。

于是二人在桥栏旁,推来挡去。

这时,另一方桥畔,又现一组相合伞。那相合伞与这边大异其趣。这边是蛇目伞,那边是新买的番伞。一伞之下二人避雨而来,同;二人为一男一女,亦同;然那边女以深兜帽蒙面,男则素面。深兜帽女之面目虽不可见,素面男一眼便知是宇治山田米友。

米友虽矮,深兜帽女却比常人略高,这相合伞颇不匀称。首先,宇治山田米友本非相合伞之柄。深兜帽女撑番伞,米友可怜兮兮拄惯杖,行于伞下;渡过柳桥时,以诧异目望桥上,又似有所思地望神田川水流。

“呐,那晚,站这桥上的那人,我确似曾见。”

深兜帽对米友这般说。这深兜帽女,自不消说是藤原的阿银小姐。阿银这般说,米友点头,

“你这般说,我也觉似曾见。”

米友也望着昔年划舟而来处答。这不相称相合伞行至桥半,

“失陪。”

与桥栏立着推挡的一方相合伞错身,伞伞相轧,双方都说了失陪。

失陪间,倾伞互看面,

“哟,你不是米友?不是友哥么?”

出声的是阿角。被这般说,米友倒抽一口凉气。如前所言,这女轻业亲方阿角,于宇治山田米友是唯一苦手。颇大胆不敌的米友,被阿角一句话便缩身,或前世宿缘。

“啊!”

连米友也吐舌变色立定。

“哟,久违呐,米友先生,你近来在何处?”

阿角发现吐舌的米友,想必自甲斐国石和袖切坂以来。那回阿角发现米友,在不可跌倒的袖切坂中途跌倒。

那时阿角把鼻绪断的木屐抛进草丛,似极懊恼:“友哥,我在此跌倒,对谁也不许说。”米友“嗯”力诺,阿角又傻念:“说了不饶你。”米友再“嗯”力应,阿角道:“可你必定会说,从你口漏出定然,若那样,我绝不轻饶你……虽说不轻饶,你比我强,看来我终有一日死你手,总这么想。”

阿角这般自暴般可怖,米友必已忘却。然阿角方,多半还记着。

在此邂逅的米友,阿角觉可笑;而与他相合伞的深兜帽女,阿角不能无疑。然深兜帽女方,自起初便心中有数,自头巾内盯住阿角面,阿角也觉发毛。

“哟,您是……”

这回轮到阿角倒抽凉气。被阿角叫住的米友,全无气力应声;而被这蒙面女盯住的阿角,如中邪般立竦,稀见光景。

于米友阿角是苦手,于阿角阿银小姐是苦手。米友被阿角搭话亦不能即答;阿角被阿银正面盯住,语无伦次。

这“三缩”之状,旁观的顽力百藏因不知底细,无从插嘴,斜眼看河流。

“阿角小姐,你去何处?”

出声的是阿银小姐。

“是,去那边办点事……”

阿角答得可疑地恭顺。

“有伴么?”

“没有……”

那却是极拙的遁词。

“若无事,失礼了,能否随我同去那边?”

阿银这般说,对此刻阿角竟似天幸,

“是,愿作伴。”

应了下来。尚不甘的顽力百藏转向阿角,阿角抢白:

“百藏先生,这位,是先时承蒙照拂的我家主人的千金,我且同去一趟,今宵不去那边了,即回,去两国等。友哥,你也去两国。”

于是相合伞又分作两对。

阿角撑的蛇目伞,容了阿银;阿银撑的番伞交与米友,米友接了,不情愿地撑到百藏上头。

蛇目伞容二女,朝来路动身,如此百藏觉追缠亦不体面,便默送。

“哟,这,多谢兄台。”

好容易觉察米友好意撑番伞,百藏也只得动身。动身时却非蛇目伞而是番伞,相合伞主又是莫测如河童之男,未免扫兴。然百藏到底乖巧,不似金助只凭长相便当面辱米友。

“兄台,您去何处?我想就近喝一杯,不若作伴。”

温言邀米友。

“我可没闲,要喝你自个儿喝,伞借你。”

米友这般把番伞塞去,百藏也只得苦笑。相合伞对象被换,且被换的对象回绝,可谓色男也扫兴。无奈苦笑,

“即便如此,兄台,我借了伞,您要淋湿吧。”

“我淋湿何妨,又非泥团子。”

米友这般说。米友说“非泥团子”,既非俏皮亦非警句,偏可笑。毕竟米友近泥团子般人,百藏觉可笑,

“非泥团子,淋湿您也可怜。那我在近处喝一杯,兄台,劳驾送一程。啥,哪边都行,他们往两国去,同方向也气,去代地方向吧。”

百藏这般要迈步,

“不必客气,伞借你,自个儿去,我不送。”

“可兄台,淋湿不糟么?”

“不妨,我淋湿何妨,湿透反而舒坦。”

“别说自暴话。”

“非自暴。”

“莫这般说,老实相合伞走吧。独自撑伞,单袖必湿,虽风雅,被甩又自暴湿透,不识趣,兄台,相合伞吧。”

百藏强拉米友入相合伞,米友坚不应。磨蹭间米友似要抛伞而去,强卖相合伞最不识趣,百藏正无奈,忽有所悟。

“喂,兄台,稍等。”

唤住米友,米友却箭在弦上。张开的伞往地上一抛,一副随你便,拖跛足,冒雨匆匆跑去。

百藏益发狼狈,苦笑不止,无奈之色,在桥上抓住转圈的番伞扛上肩,目送米友跑去方向,俄而死了心,渡桥消逝代地暗处。此时,那船宿二楼,写物件的驹井甚三郎候阿角不至,逾约时仍等,无音信。于是收了物件起身,穿缎子马乘袴,披筒袖罗纱羽织,取大小刀,摘壁上大涂笠。似欲往何处。出门前,有要见阿角之事,或再坐案前,手烤火钵,更待消息;然阿角无影,亦无告假使,似死了心,取大小刀挟于胁。驹井甚三郎近须归房州。今上江户,自不消说,为洲崎海岸造船,求其费、材料、木工而来。阿角茂太郎虽同来,于驹井不过偶然道伴;于阿角茂太郎,驹井甚三郎却是再生恩人。为驹井效劳,自当竭力;若甚三郎忽行,亦当竭力相送。

第十章

机龙之助自那晚,再未归弥勒寺长屋。染井鬼屋亦无现身的迹象。练塀小路澡堂出来的确是他无疑,可快轿去向不明。

然而天无可隐,地无可钻,迟早必现于某处。即便不现,既有安身之志,才雇了轿。轿夫亦非瞎撞载人狂奔。除却落处与所给酒钱的心算,不会无端载人跑。只要寻到轿夫,大体可明;可那轿夫混沌如初,问从哪町载来、奔向哪去,便如烟散去。如今既非甲州,亦不投神尾主膳,不靠宇治山田米友照护,成了白日寸步难行的身,纵有勇气如昔越过铃鹿岭、卷入上方动乱漩涡,今身不容,且若京都威势的新选组之手回江户,其中自会出护龙之助者,眼下却无此靠。快轿飞奔,落于何处如何安身,委实难测。然若与阿银小姐意志相通,或某处谋定同隐;可阿银自那之后,以米友为引探心有所属,可见二人缘线暂断。如此,机龙之助之去向益发难想。

种种思量,唯有一点可念。机龙之助应有一子,名郁太郎,由其养于水车番与八处,已久。如此说来,或忽生归心,想见己子。在纪伊国龙神深处,曾于不见之眼梦见,落血泪。在甲斐国踯躅崎古屋敷,亦曾逾一岭、出甲斐武藏之境,便可见己子面影,对人语而吞泪。到江户后,何时忆起,归心如箭,于情于理,当然而然;然今义理人情之泪皆涸,唯血渴之喉扩张,夜夜贪饮人血之快,忘我荒身罢了。此刻纵被归心驱归故乡,亦无所趣。虽无所趣,此际或无端想归亦未可知;然要紧的快轿,全无飞向甲州表里街道之形,意外千万的,是大引(打烊)前,龙之助拄杖,潜行于吉原大门内。

阿银小姐虽探吉原廓内,彼时龙之助似少入吉原。

此时入此的龙之助身影,少惹人目。既不奔茶屋,亦非奔神尾曾带去的万字楼。自茶屋与妓楼檐下照例潜行,至巴屋前立定。于是他分开巴屋暖帘入内,再不出,可疑。

龙之助身影于巴屋暖帘下消逝后,不久,

“大隅小姐、大隅小姐。”

谁家呼唤声。

“哎。”

二楼一间隔应声的,是年轻女声。

“按摩先生来了。”

“啊,是么。”

不久番新领入的,虽称按摩,绝非机龙之助。不过领了廓内常来的寻常按摩。不久被领入的按摩,在里头啪啪治肩,闲话可闻。

“万字楼的白妙小姐,造了孽,实在可怜,运气怎这么坏。”

“万字楼白妙小姐怎了?”

“花魁还没听说?柳原河岸,那花魁被杀啦。”

“哎,柳原河岸,那白妙小姐被杀?怕是谎吧。”

“不,非谎,那花魁被相好老爷带去矢之仓亲家处归,是前些事;说是还愿,参了柳原杉之森稻荷神归途,遭了殃。”

“嘿,听得叫人怕,怎会这样。”

“近来江户市中津斩成风,撞上便杀,不知几人。就在近处,独自夜行,是那方失着;归途遭了殃。可人言,那非津斩,津斩该利落拔打,她却是被抉的,似有宿怨,说是恋恨,专是这般评。”

“哎,别说,今时还有为恋恨杀人的男?”

“有哇,这行道何时都另样。”

按摩不慎说出这般话时,脸耷拉伸长,嘴裂到耳根,屋内人皆发毛。

这时,白羽二重围颈、穿十德、和尚头、颇上年纪、品貌好的人,忽现身影,无声开隔扇入,除不见之眼的按摩外,新造秃皆一时狼狈,

“贵人,欢迎。”

手伏地。自然,当花魁大隅,也止了按摩正坐。

然而,怎的,一时狼狈敬意的屋内人,

“哟哟。”

面面相觑,其面皆如土色。

“确是贵人来了呐。”

新造说,

“哎,确是来了呐。”

秃应。大隅亦

“咦,怎的。”

惊上更惊,牙关不合。落单的唯按摩,呆然方才话腰被折,治手被止,真个无措垂手。

三目视者,确见入来的、白羽二重围颈穿十德的和尚头;故殷勤伏手低头,抬头时那客已不在。入来虽突,消逝亦太突。前有话在先、发毛寒战处,故如浇冷水。

前代大隅热通之浅草某寺住持。法体难入吉原,多作医生状往来。此寺富寺,此住持为大隅颇费金。大隅表面款待,内里似极恶辣地榨金。

“大隅这般作,不怕遭报?欺和尚七代祟,后生可怖。”

背地有诽。然愈热之和尚,全无悔色,续往来。

今亦心安,以为溜进大隅室,其影却不见。

“贵人面惨白。”

秃唇颤说。

“这般说,肩上渗着血。”

自此无人言。

“大隅小姐、大隅小姐。”

稍静,隔扇外呼声,如众人回气。

“大隅小姐,点名您的客,已引渡。问初会否,说不;问旧识否,说不;独行一直入,以为常客,可似目不自由,总之请迎。”

廊下立着不知谁的女声这般说,大隅起身。

点名大隅来的,是龙之助。既非初会亦非旧识,多半二度。如此,何时已一度与此家此女相会。

然而仅一访,二人便各分东西。大隅回己室,说不适卧下。龙之助说极疲,在他室卧下。

其间,有扬艺妓帮闲喧闹之客,有只身频频语义太夫者,有窃窃密语者,有匆忙写信者。

龙之助卧处,廊下过的番新,悄悄开屏内窥,确安眠,放心去。不寝番来添油,虽惊,亦安眠,放心去。

翻身的刹那,右手伤刺痛破梦的龙之助,深深叹气,不按痛伤,睁不见之眼。方才添行的行灯亮,明映网膜。夜明眼不见,昼来眼不见;卧不见,起不见;横竖不见之眼,仍不见。

他今夜来此,记女名而来,非翻覆游荡之气所驱。一切皆暗黑,唯斩人瞬间全身血逆流。那瞬方为此男人生火花,恋情云云,早无。

美丑女皆无。被恋被爱,亦不铭骨。金买可怜一夜之情,餍足慰行,何其无味!

此男最惨,是夜半梦破。梦破时,有阿银小姐尚可勉强,其裂处阿银补;有宇治山田米友同住,其率直某种真实慰他。仍不堪时,带一刀出斩人。

夜半梦破时,破处伤口,一切过去流出。

与八抱去之子,乘云升天,云化火燃,是难忍执念。

至今过去之过去尽列,末现的,总是己子郁太郎面影。唯己子面影,拂不去,消不得。亲之因果报子之现世地狱,历历在目,苦不堪言。几度想归故乡,以不见之眼抱己子而死,今似无此心。

四邻人定,思过去与人,如铁壁自四方压来苦。枕畔取水瓶,咕一口饮,邻室忽起短笛(尺八)声。

一口水如化火燃胸时,尺八声如一味凉风透胸。

此真夜中,邻室有人吹尺八。龙之助之风流,唯尺八吧。那是父弹正好吹之物。学它的龙之助,自幼心得。自伊势下东海道,确至滨松,以一管尺八余音旅来。到滨松,逢阿绢后弃尺八。稍得光明之眼,再归无明暗路,亦自那时。

父教尺八时,龙之助常闻尺八缘起。临济与普化禅师之问答,父好语人,亦使龙之助闻。龙之助对那事似懂非懂。父好以禅味尽带事物,龙之助反怀反感。闻普化禅师故事,亦冷淡听过;独尺八音色,时而忘我,自己亦奇。

不知是否错觉,此时邻室吹的尺八音色,无比微妙。吹者技不拙,所吹尺八稀世名器,龙之助听出。

吹的曲,确是“恋慕”。

吹尺八的是金伽罗童子,歌的是制多伽童子。

二人是双子。原是某武士之子云云,成拾子入此家,实名虽有,楼中人呼以金伽罗、制多伽,无呼实名者。

曾有素人芝居时,此楼主扮文觉劝进帐不动明王,二人扮胁侍二童子,名由此起。

二人拾于此家,司扫除、庭草、追回(跑腿)。天性好音乐,看楼人学、听楼人学,谙诸音曲。人定后选无人室,二人如此吹笛唱歌,为最大乐。

“呐,金伽罗先生,这次吹须须崎。”

歌的制多伽劝。

“制多伽先生,邻室有人呐。”

金伽罗童子置尺八于膝应。

“哎,有人?邻室?”

“是,病了吧,起初甚苦,后似愈卧下,所以我吹起笛。吹太多歌,怕扰了安睡人,不好。”

“这样,可病愈卧下便好,再吹一曲张崎(冈崎),我不歌,静听。”

“那样吧。”

俄而,又起萧然尺八音。

“呜—嗬夫、嗬—耶亚……”

此次始须须崎。流畅三返的须须崎,不似童歌口,艳润。

“妙呐,金伽罗先生。”

制多伽真心叹赏那短笛音色,被赏的金伽罗无邪喜,

“莫太赏,是笛好,托笛好才吹得好。”

“金伽罗先生,这次吹冈崎,呐,吹冈崎。”

“吹吧。则吹冈崎,制多伽先生,你歌。”

“啊,歌。”

忘却恐惊邻室人之誓,二人又入兴。

冈崎女郎众 冈崎女郎众 冈崎女郎众是好女郎众 冈崎女郎众是好女郎众

识二人者,如此便好;不识者,隔墙对话,闻之异样。真金伽罗童子、制多伽童子自天降戏游般,世外。

不期受此幸福的,是机龙之助。于次间天童戏游,免此世地狱之责。“恋慕”闻、“须须崎”闻、“冈崎女郎众”闻间,不知何时恍然,抱于梦醒之境。正恰好,几乎睡终日,黄昏出此家。乘轿归途,忆昨夜金伽罗制多伽,那尺八音色难忘。

歌喉可怜,如响耳畔。

于是轿中向轿夫嘱:

“想求一管尺八,新的旧的无妨。”

俄而如愿,某道具屋,轿夫求一煤色尺八来。

轿中龙之助试尺八歌口。于是想试昨夜“恋慕”。仿金伽罗童子吹的旋律,不意仿吹,自己吹得极好,受不了。

三返“恋慕”吹罢,转狮子舞前歌。吹起,昨夜金伽罗童子冴笛音,如移此笛。且制多伽童子合之歌声,历历响此。

身贱思,贱思如梦告,哎,那,如梦告……

己吹尺八与金伽罗童子尺八、制多伽童子歌,全一,不二不三。

浅薄,贱身仅一夜落,名流,哎,那,一夜落名流……

太有趣,

哑哩、哑哩、嘻嘻、哑哩耶呜嗬夫

吹去,

虽苦非不堪,年轻有二度,哎,那,枯木开花……

不知怎这般有趣。自吹自醉其音色,金铃振般的制多伽童子音声,常住不断响耳畔。无心轿夫,似有心不摇轿舁行。

镰仓御庭,十七小女郎执勺,哎,那,十七小女郎执勺……

执勺虽好,可这轿究竟跑到哪。

第十一章

那天夜里,阿角回到两国的小屋时,茂太郎还没回来,她吓了一大跳。

她喝令小屋里的人去接,回说那位客早走了。阿角气得七窍生烟,也难怪。事到如今,分明是被拐走了。最要紧的头牌看板被人摘了去,往后的人气都要受影响。比起人气和得失,更叫阿角咽不下这口气的,是居然被个女人耍了。听说对方还是个规规矩矩、发髻水灵的年轻女子,阿角就更窝火得不行。那女子还带了个像小伙计的男人作陪,把茂太郎领了出去,乘船往柳桥那方向去了。阿角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不知对方是明知故犯还是无心恶作剧,总之这口气她咽不下,直咬着牙懊恼。

天一亮,染井府上派来的用人说:

“哎,打扰了。染井府上托我给这边的班主带句话。说的是这么回事——贵班有个叫茂太郎的,昨儿晚上不知怎的成了迷路孩子,投奔到染井府上的阿绢小姐那儿去了。阿绢小姐也可怜他,昨夜就留他住了,细问了缘由,才知道他是两国女轻业一座里的人,所以特地叫我来问问班主,若心里有数,就请赶紧去接回去。”

阿角一听,掀了被褥道:

“回头自当登门赔罪,你先回去吧。”

那用人嘻嘻一笑回去了。

叫人多窝囊——全被那女人看穿了底细。可这仇该怎么报,阿角直咬碎了牙。可不是吗。阿角若是这就上染井府去,说我来接那孩子回去,哪能在阿绢面前磕得下头。可要不去接,对方便拿茂太郎当人质,明摆着要拿他当玩物显摆。头一桩,没了这块活招牌,今儿起这班子还怎么开演。阿绢这女人,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做作,腻歪得直想啐她一脸。阿角肚里翻江倒海,正拿弟子们撒气,就听——

“早啊,班主在吗?”

来的人,正是七兵卫。

七兵卫这当口撞上,对阿角简直是活菩萨。阿角气头上把事一说,七兵卫听得有趣,

“这可有意思。叫人家这么设了套,咱也得摆出打架的架势接招不是。可阿角,你这肝火旺旺地冲过去嚷,正合了人家下怀,得想个好主意才是。”

七兵卫半带玩味地挠了头,啪地一拍膝,

“有主意了,这就传给你,你好生用着。这主意是这样的:绝不可去碰阿绢本人,她装得满不在乎,咱得从背后抄了神尾大将的底。道具这么摆:先派人去见神尾大人,说这回得了件非请大人过目不可的稀罕物。对方自然问什么稀罕物,你就说腰间之物,是刀。神尾大人定要问谁打的,你答除了伯耆的安纲还能有谁,那时神尾大人的眼神必变。趁这当口下套……且说,那伯耆安纲本就是神尾大人的佩刀,咱绝不敢收钱,只是托大人的福,讨一桩心愿。这心愿嘛,不是从阿绢小姐手上讨那孩子——那是大人的手笔,从大人手里……你照这路数去套。”

阿角大喜,一股脑儿全吞了下去。

七兵卫传完主意,把带来的箱中物交到阿角手上。这想必便是伯耆安纲了。看来此时的安纲,还没纳进鸟越的甚内明神。七兵卫把它托付给阿角,自己懒得看后头戏文如何,出了这小屋,不知奔哪儿去——但见他到品川,沿东海道一溜烟直奔而上。

第十二章

阿松一个人暗自着急不说,宇津木兵马近来变了个人,谁都看得出来。

头一桩是手头紧,第二桩是常在外头过夜,这两样近来格外扎眼。

这般光景,比别人都先瞧出来的,自然是阿松,她着急也就难怪。

宇津木兵马近来,迷上了吉原。

再不像从前那样,只和东云两人下下棋便罢了。东云渐渐离了差事,待兵马亲热起来,兵马的心也慢慢热了。

兵马身边既有阿松这人,又有阿君那样的美人,他却从不把心系在她们身上。

在京都时,他也与新选组那帮人出入岛原一带不少,却从没沾过那道儿的泥。谁知到了这儿,迷上东云,全然出乎意料。

只因他天性纯良,一旦陷进去便深。那女子做的是买卖营生,多少有些余裕,纵有手段,兵马也拿一片赤心,把她说的句句都信。纯情到了深处,自己爱得越多,便越要别人也爱自己才满足——对手却成了天大的冤家。一个能随意许给无数男子的女子,偏拿她当恋爱对象,没有比这更叫人揪心的了。本该是旁人一根指头都不许碰,只由自己一人的爱包裹到底,可要如此,头一桩便是替这女子赎身、保她一生,兵马却力有不逮,那女子也并不指望他。真到了那步田地,换作谁都另有相熟的客人可托。眼下,女子不过是疼兵马、被兵马疼,离了差事只这般心境,兵马却越想越钻牛角尖——“世间金与女皆是敌,早想与敌相逢”——不知哪回在街头说书听到的开首那句歌,竟逼得他透不过气来。

兵马刚走的那些温存话,兵马一走便又毫不可惜地洒给旁人。对兵马的那点情,今夜又许给了别人。兵马临走时一想,简直酸得想哭。

被这苦楚折磨得精疲力竭,回到相生町老妇人家,只见自己房里坐着一人,毫不客气地倚着兵马的案头写字。

“哎呀南条先生,几时回来的?”

那是南条力。

“哟,宇津木君,去哪儿了?”

被问去哪儿,兵马有气无力:

“就……到那边转了转。”

“你脸色可不太好。”

南条拿那炯炯的眼斜乜了兵马的脸,

“你意气消沉,姑娘们都担心呢。再说,你少在外头过夜为好。”

兵马“唔”地噎住了。

南条力这时搁下写了一半的笔,把膝头转向兵马,

“以你的性子,想来干不出太糊涂的事,可旁观者分明在替你着急。别让人替你着急了,叫周围人操心最是害人。”

南条目光清亮,如此说道。话里处处透着了然,叫人如绵里绞颈般难受,可独对他,又觉可恃。

兵马思前想后,终把胸中事一股脑向南条力坦了白。

南条听了,

“这么说来,归到底便是——想救那可怜女子,却没钱。再拖下去,怕被人抢先夺了去。可要赎一名娼妓,总得相当一笔钱,非挥金如土之辈做不到。宇津木君,你本不是干这路事的料,眼看着见死不救最省事,可你既开了口来求我,想必也有推不掉的情义,上了这条船,由不得你了。这回,我便替你两肋插刀罢。”

说着莞尔一笑。对兵马而言,这一句话既觉可恃,又觉酥痒。可即便是玩笑,这男人肯挺身相助,实在叫他底气倍增,不由得气息都急了,

“可话说回来,赎了那娼妓,你究竟打算如何?是打算让她当店家娘,还是只养在外头……也罢,那方面本不必先问。不过我既扛了肩上的份儿,却不打算像世间的阔少那样大把撒钱、蠢到家的赎法。我打算略使些恶辣手段,到头来却走得通理路。正面去谈,既谈不出名堂又费钱,所以先使恶辣手段,再漂亮收拾后事。那恶辣手段,便是把人偷出来。偷出人来,说动她本家,再谈条件。偷人交给我,说动本家也交给我,为此要花的那点钱,我也可看在你的面子上替你垫上。只是,宇津木君,虽不是交换条件,我有一事相托。”

兵马听罢,心想确是办得到的。南条只消派手下三两个浪士,把人偷出来,不过小菜一碟。再凭威势与和解两手把事收拢,对这男人也是轻巧活计。兵马心里大喜,二话不说决意全信南条。何况南条提的无论算不算交换条件,既开了口相托,他绝无踌躇之理。南条这时慢悠悠说:

“我托你的事,是我等办事总有个碍事的家伙——水户浪人山崎让,鹿取流棍术颇为了得,可否借你的手把他料理了?”

不料南条相托,竟是借宇津木兵马之手,去暗杀山崎让。

翌日傍晚,兵马又晃晃悠悠迷了脚似的,脚步朝着吉原而去。

昨夜在此彻夜,今早才回,却偏偏又叫他非钻这道门不可,究竟是谁的不是。

兵马到时,东云另有了客,兵马被晾了一阵。

兵马只觉这等待从未有过的漫长。自己被晾着,今夜陪她的客是何人,不由得胡思乱想。

兵马实在以为,唯独自己被这女子疼着。纵有别的客,那也是差事惯例,与这女子真正的情,只在二人之间。二人之间独缺的,不过是金钱多得用不完——即便旁人堆座金山,也绝生不出二人彼此疼惜那般的情。迷恋游女的人的自作多情,谁都难免,可兵马的,竟这般天真。然而自己这般干等,心上人却陪着别客,绝无好受的道理。

这当口东云回到兵马身边。兵马都快煎熬死了,女子却全不放在心上。

“兵马先生,我怕是近来就要被人赎走了哟。”

她照例拿天真媚态说道。

“哎?赎走?被谁?”

兵马惊得如脚边惊飞鸟雀。

“您也不必这般吃惊。不论被谁赎走,总不会去个见不着您的地方。”

东云的辩解,对兵马毫无宽慰。可女子自认对兵马情意十足,便一五一十把赎身的话说与他听。

据她说,日本桥一带某大批发商的东家,正谈着要赎东云。今夜来的想必便是那客。听说是个相当老的人,似打算赎了她收在外头。女子也并不十分厌弃。本非情爱,对方既上了年纪,承了人情时日也不会长,只要承了人情后顺当,到哪儿都能迎兵马相会,倒比困在这廓里自在——这似乎是唯一缘由。

兵马听了,甚是不快。不快犹可,更不由得生出卑怯之感。被人摆布了自由,哪能偷偷摸摸去幽会。女子把这当本分,甚至当得意之事,叫兵马牙痒难忍。若把承人情与图欢娱的人分得清清楚楚,平心静气在二者间周旋,对在这社会里长大的女子,或许是没法子的观念,可叫人厌弃。若二人之间真有爱情,这关头便该叫那商人罢手赎身,凭自己一身把万事担了,否则既立不起女子的颜面,也立不起自己的颜面。这么一来,自己须有的,便是那大商人堆钱赎身所凭的银子——若没有,便只有借南条力之手,行那非常手段。这时,兵马想起南条托付的情义交换条件。

“无论如何不能这么算了。好,山崎让,我亲手结果他。”

兵马的决意终于攀到这步,把多年仇敌的刃,转向了本无怨无恨、甚至新选组以来有交情的山崎让——天魔附了兵马的身。

第十三章

寻不见机龙之助的阿银小姐,回到染井的鬼屋,在土仓二楼写起经来。她用针尖刺破左手手指,以渗出的血濡湿毛笔,从序品起抄写法华经。

今夜又点起行灯,取出针,刺了左食指。软软的肉鼓上立进针,茱萸般的血珠“噗”地涌出。阿银小姐望着那与刺痛同来的血,像极受用似的,这才动手。

一处不够,便刺两处。指尖不满足时,便卷起小臂刺将下去。偶尔渗出的血多得溢过笔,顺着臂淌下,阿银小姐也全不介意。这般做下去,待抄完法华经二十八品,阿银小姐身上的血或许要一滴不剩。阿银小姐心里是明白的。可她仍会忽地搁下写了一半的笔,回头望向梯子口——总觉得有人在上来,似有谁走到梯子半途便停住不动了。

古时有圣者一动笔抄经,恶魔便来苦缠干扰之说;妨碍阿银小姐发心的恶魔,或许已到此处,被经文的功力挡在底下不得上攀。可阿银小姐不以为那是恶魔。她确凿地觉得,是有人到了梯子底下迷了路,上不到二楼来。那人不是机龙之助。阿银小姐认定,是另有其人到了底下迷路,上不到这来。阿银小姐起写经心愿,是在甲府踯躅崎旧屋敷,为吊慰沦为神尾主膳残忍欲望牺牲、遭虐杀的幸内之菩提而始;中途起,比起抄经的功德心,如今反是针扎肉的痛快,更沁入阿银小姐身心。

“小姐,使不得这般粗暴。”

“无妨的。”

像是听见幸内压低的嗓音,阿银小姐越发反着来,“噗”地狠把针戳进小臂。

“啊,痛!”

自己都惊于戳得太狠,慌去拔,不料“啪”地针从半中腰折了。只折倒罢,偏是折的那半截咬在肉里,只剩半截留在指尖。阿银小姐这下也“哈”地一惊,可折在肉里的半截无论如何拔不出。她凑嘴去吸,徒劳费力。几番凑嘴吸拔,阿银小姐舌上既无磁石之力,自拔不出残针。拔不出,她便赌气地吸了又吸,把渗出的血全吸进了嘴里。摊开纸吐出来一看,白纸上如散落牡丹花般,是鲜红的血。

这时有了人气,不知何时立在阿银小姐身后的,既非恶魔,也非幸内。那是面色惨白的机龙之助。

阿银小姐一见,便道:

“您回来了。”

忘了肉里嵌着的针,欢喜迎上。

可机龙之助既看不见她方才做了什么、此刻又做了什么,益发冷上加冷,直挺挺立着,与往常不同的,是右手提了一管尺八。

这人方才在何处做何事,阿银小姐也还不及问。机龙之助也不欲说。他把尺八与刀粗鲁地掷在一旁,摸黑掀了被褥钻进去睡了。阿银小姐凝神望着他的动静。

那沉默续了一阵后,

“喂,你呀——”

阿银小姐坐到枕畔,柔声问道。仍无应声。

“针扎在这儿,痛得不行,若有谁替我拔了才好。”

阿银小姐自言自语。仍无半句答理。

“半截折在肉里了,绝拔不出呢。任谁大力士,也拔不得这半截断针。不拔,这手定要从这儿烂起;再不割了这手,全身都要烂透。真是造了孽呢。”

阿银小姐自语着,望着断针创口滚滚涌出的血,津津有味。机龙之助不知听没听,依旧死人般睡着,显是累到了极点。

“喂,你呀,我的身子烂了也无妨么?”

阿银小姐如发了狂,粗野地隔着夜衣摇他。仍无答。

“我拿这血绞着写经呢。若我的身子从这烂起也无妨,那我便不再用这血写经,写了一半的经我便作废,改拿这血写歌。你说是写经好,还是写歌好?经的珍贵,我尚不真懂;歌的趣,我却约略明白,索性罢经写歌罢。世人常说,起了信心半途而废,要遭双倍报应;我拿血好容易写起的经若罢手,必有可怖报应。法盛则魔亦盛,某本书上这般写。人说善心一起,恶魔定从一边来碍。这针折了,必是恶魔作祟——恶魔化做针形,咬进我写经的手里。这拔不出,写多少经也是白搭。若拔得出,求你替我拔了。我的身子被恶魔蛀烂,你若嫌恶,便替我拔了。你虽使得好刀,这短短一截断针,你怕也奈何不得。啊好痛,火辣辣地痛。可这痛,竟有种好滋味。再在这里扎一针罢,可以么,你呀?”

阿银小姐又拈起一针。

这时,土仓前的辘轳井箍“咯吱”一声响。似有人来打水。阿银小姐一听那辘轳井响,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她最厌半夜辘轳井的声响。因那声厌人,她先是一悚,随即毫不迟疑,把拈起的第二针“噗”地扎进左小臂。鲜红的血珠扑簌簌涌上。阿银小姐一下下扎得深。每扎一下,那渐次沁入的痛,似给她说不出的快感。

这时,辘轳井又“吱吱”响,同时井畔炸起一片喧哗。

“混账,深更半夜窥人住宅,好生可恶!受谁指使来做什么,不说便把你扔进这井里,记着!快说,受谁指使来做什么,直说!”

这般骂着的,正是神尾主膳的嗓音。且是主膳醉酒发狂时的嗓音。听那话头,似捉了什么形迹可疑之人,拖到井畔来了。阿银小姐停了针手侧耳——

“不,绝非那般。小可不是形迹可疑之人,乃自安房国清澄山前来,名唤弁信的盲者。这般眼不能视。自清澄山来此江户,别无生计,略学些平家琵琶,沿门卖艺为生。请看,这背袋中所盛,便是那平家琵琶。实在拙劣的营生,进项极少,全赖各位赏脸,方够糊口度日。现寄居本所报恩寺长屋,长屋里众人因小可眼不便,都疼我,多方照应。”

这般辩解的,是个尚年轻的、确如自报名号般的盲法师嗓音。可这恭顺的辩解,被劈头盖脸驳回。

“闭嘴闭嘴,撒谎!你是假盲。必是受人差遣来探这屋底细的。琵琶也罢三味线也罢,沿门卖艺的,跑到这凄凉的染井一带游荡作甚?从本所到此,任怎么错也非盲人独行能到的路。不直说,便活活砸进这井里,如何?”

这不像主膳,倒像福村的嗓音。他们似死认这盲法师是假货,认定是受谁所托来探这鬼屋内情。

确然,这般疑去,也不是没处疑。口说沿门卖艺,却跑到乡下般的染井一带,说不通。盲人自本所流荡到此,也够可疑。况且这鬼屋的内情,真被人疑心来探,也非无痛处可捏。捉来拷问,合主膳的做派,可活活扔进井里,也太惨毒。连阿银小姐也听不下去……可那盲法师的辩解,略出意料。

“其中自有缘由。小可迷到这等地步,绝非为探府上情状。实是听得尺八之音入迷,不知不觉跟到了此处。缘由如下:今夜小可沿街卖艺,忽闻尺八之声。小可眼不能视,故爱听音。音者,宫商角徵羽等种种;又有双调、盘涉调、黄钟调等诸般调子,小可爱分辨之。此外音随人心而变——心带悲时,吹喜之调也不响作喜;心带乐时,纵吹悲音,悲中亦有乐。身康时吹之音,与病前吹之音不同。失礼说,您等听来毫无分别之音,小可听来或别。人遭祸前,闻其音便自个儿知晓……是以,小可挂怀之音色,绝不放过。今夜所闻尺八之音,是近来稀罕之物。小可边听边想,不觉竟跟到了这等地步。因那方乘轿吹尺八而来,与小可一般,也是眼不能视之人。盲者吹与明者吹,小可分得出。可同是盲,那方之盲与小可之盲,性质不同。小可之眼,是全瞎了的眼;那方之眼,却时而睁开——本该再睁开的眼,却叫人开不得。故小可之眼,是全坠暗中之眼;那方之眼,却是既不升天、亦不落暗的业所缠之眼。且小可百思不解的,是先前曾与那方会过一面。如何得知?乃因轿中咳了一声。那回夜里,过神田柳原堤时,小可撞见可怖之物——有人行残忍之事,把人作践至死。那人,便是今夜吹尺八、乘轿摇来此方之人。那尺八之中,吹了本手之《铃慕》。与俗曲《恋慕》不同,《铃慕》乃普化禅师迁化时合铃音之秘曲,是人界升天界之时音,据说便是那般。小可闻那方所吹《铃慕》,忆起下总小金原一月寺。那是普化宗总本山。现可在否?彼时有尺八名人在,小可曾从他闻《铃慕》,难忘其情。彼时之心与今夜之心相同——离人界、移天界之心,或便是此。为尺八之音所引,不知不觉跟到此,终至混入府中。故此绝非可疑之人,求您开恩。”

弁信一气讲完的长篇,按着他的那些人也呆了,话音一断,忽又反弹:

“碎嘴和尚!没问你的也秃噜秃噜讲个没完。音如何、尺八响不响关咱屁事,把你‘嗖’地抛进这井,倒真响得好音——从人界舞上那劳什子天界的东西,再‘嗖’地逆落井中地狱,便算走遍三界了。来,进这井里。”

神尾主膳这般说,又去掐那盲法师的脖根拎起。虽是酒狂,却真似要扔进井里。

“啊,真要把小可扔进井里么,您莫非拿这话吓小可么?”

盲法师这下才浑身发抖。

“明摆着,你这般小和尚正合抛进去,嗖地一抛——古井和尚跳水声,嗖。”

神尾主膳似一边戏谑一边抱起了盲法师。盲法师这下尖叫:

“那,太无情了。踏进府中确是小可之过,受叱受罚,小可绝无怨言,可扔进井里,太过分。罪不至此,小可不知其事,任说什么,眼不能视,才落得如此。求您救小可,唯独扔进井里,求您开恩。”

盲法师拼死想挣脱神尾的毒手,死死抠住井框。虽称盲法师,拼死一争,神尾竟也非轻易能抛。可这般一来,神尾的恶癖越发高涨,任盲法师如何诉说哀求,全无宽恕之意;非但如此,他越哀号挣扎,越煽起神尾的残忍。虐杀幸内,虽为贪安纲之刀,一半也是这残忍性驱使。井框上抠着的盲法师弁信,不知就里,声嘶力竭地哀号:

“人死亦留念想。非只小可,您也要遭报应。把小可塞进井里,您要堕地狱的。”

神尾自非惧这等警告之辈。一味蛮来,急欲捉了弁信扔进井。弁信死命相抗如前,终究不是神尾的对手。终于井框上抠着的双手被掰开。神尾得了手,两臂箍抱,把弁信捞起。

“啊,谁快来救救,盲法师弁信要被活活扔进井里了,弁信没造那等罪,这人无情,这人残忍,谁肯救救,一生之托,来世之求!”

这近乎断末魔的叫,不能不惊动土仓里的阿银小姐,乃至睡着的机龙之助。

“你,可听见了?”

“啊,听见了。”

机龙之助勉强答,却无起身赴急之色。反是阿银小姐立了起来。

阿银小姐深知神尾的残忍凶暴,这当口本该知自己无力回天,却仍坐不住了。

此刻阿银小姐立起时脚边触到的,是一管尺八。方才竟忘了。

“啊,外头那盲法师吹尺八的,原是您呀。那便,您去救救他罢。他不是说他听得入迷您的尺八,跟了来的么?”

阿银小姐拈了尺八,再去撼动机龙之助。这时外头盲法师的悲鸣第三度响起:

“小可怎会遭这等罪,小可不明。求您救救。”

听着辘轳井“吱吱”响,盲法师死扛神尾的暴行,抠住了井绳。神尾主膳残忍性疯长到不可理喻,似连话都说不出地亢奋,只鼻息粗重,极尽全力要把一名盲法师扔进井。弁信死命相抗,看似不可轻侮,神尾极尽全力,也几欲招架不住。先抠神尾的臂,被掰开,这回抠衣裳。衣裳扯破,这回抠井框。井框上被掰开,如今只死抱那唯一的救命井绳,哀哀悲鸣。怕死到这般、恋生到这般,神尾的残忍性反倒更添兴味。弁信若乖乖受死,神尾或不当回事。可弁信越发悲鸣到极致:

“非是怕死,是死得不明不白。非是惧杀,是在此被杀的罪,小可尚无记忆。您说死便死,几时都死;小可死而救人,几时都死给您看。若说因小可过去与现世之罪深重才杀,小可被杀几次都愿赎罪。可今夜,与您素不相识,毫无缘由,只因在府周游荡,便活活扔进井里,小可死不瞑目。求您救救,若定要杀,求您叫小可死得明白。”

越拼死悲鸣,越只给神尾的残忍性添油。前世后世俱无。神尾终于迸出金刚力。那力之下,弁信仅存抠着的一条井绳松了手。

“啊——”

凄厉一声,是此世之别与否,弁信终于被活活扔进井底。

“啊!”

同声绝叫、向后倒去的,是神尾主膳。

阿银小姐忘我地,从土仓二楼一气奔下仓前。

二楼奔下的阿银小姐,开那沉重的仓门,颇费了些工夫。

好容易开了,到井畔一看,向后倒的神尾主膳,正由福村频频道歉照拂。福村那失了分寸的慌张,夸张得过分。

“快,想想法子,谁来都好,快想办法,大将不行了,看这伤,了不得,看这伤。”

福村按着抱着神尾,团团乱转,阿银小姐冷笑斜瞥,正要近那弁信被扔的井,吊在井棚柱上的提灯光,偏巧照着那“受伤”的神尾的脸。神尾主膳的脸,自左右眉间到额发际,被削去牡丹饼大一块肉,血糊糊地淌着。福村之所以大张旗鼓地慌,便是为这大伤。

这上头,阿银小姐冷眼得很。神尾额上大伤,她只觉痛快至极。所以福村再怎么慌再怎么嚷,她半分不惊。神尾受苦本该,何况额心正中被烙下印记,她岂能不称快;可刹那之间,神尾受此大伤倒地,因由何在,她虽不明,抬头望那辘轳井轮,却见一边的吊桶翘在轮上,如倒立般。莫非错觉,那吊桶一端,似密密粘着神尾额上削下的牡丹饼大肉片。

阿银小姐于是“呼”地舒气,同时胸中块垒落地。啊,是这个,她想。盲法师被往下扔,其重令一边吊桶急转直下,另一边吊桶如虾般弹起,顺道把神尾额上肉片削了去。

既明白了,阿银小姐越发痛快难禁。与其说痛快,此时阿银小姐直似神尾主膳的残忍性移了魂,好不畅快。对呻吟苦撑的神尾、对惊叫骚动的福村,只冷冷一闪白牙,近了井框,把一边的绳“呼噜”一转松了,弹起的吊桶略落些,她高伸了手取下,果如所料,神尾主膳的额肉片,厚厚粘在吊桶后头。

阿银小姐比着那肉片与神尾的脸、与慌乱的福村的举止,徐徐拽绳,手上有了分量。于是卸下吊桶,两臂用力拽绳,越发沉手。虽未被淹死,看这绳的分量,方才被扔的盲法师在井底仍抠着这绳确凿无疑。盲法师以最后死力,抠着绳不放。若如此,借这绳把他尸首拽起也可——阿银小姐似这么想,全力收绳。

虽是小和尚,拽一人上来,对一女子之力也是重荷。可阿银小姐此时,似凭空添了怪力,不借谁助,辘轳井便转起来。

这时机龙之助在蒲团上坐起,拉过枕畔烟盆,拿长烟管抽起烟来。

慌乱的福村,把神尾扛在肩,好容易退了场,其后只剩阿银小姐奋力收井绳“吱吱”重响,一尺一歇、二尺一喘的模样,如在眼前。不爱抽的烟也喷着,机龙之助茫然想着事由。总觉那盲小和尚古怪千万。

“师父,撑住,没伤着吧?”

这是阿银小姐的嗓音。这时沉重的辘轳井声止了,

“是,多谢,哪儿也没伤着。”

不料,这是清清亮亮的小和尚嗓音。看来确曾一度被扔进井里的小和尚,活着又浮了上来。机龙之助觉其怪。

“不知哪位,托您的福捡回命。一度落了地狱的小可,又能生还此世,全是您的恩。可纵再托生此世,业未尽前,此世彼世俱是地狱。”

小和尚凄然出此言。听来方才起,这小和尚的话,句句刺人。阿银小姐似也略感不快,

“莫说这等话,地狱是可怕处,此世还不可轻弃。”

阿银小姐叱道。

“小可方才也这般想,可如今想来,地狱也非那般可怕。”

小和尚这般说,贫嘴起来。虽非贫嘴,听来却有点可厌。因方才还那般苦、绝叫号泣地厌死、求人救,被救起后倒淡然,全不似感恩。非但不感恩,反倒洒脱得像是怪人多事。阿银小姐不悦,险些说你既这么想便回地狱去罢,正默着,那盲法师得意起来:

“方才小可也只想得救、想活;可落了井时,想活想救的心,全没了。好不畅快。故自落井后,小可一句‘救我’‘活我’也没说。幸而身上毫发无伤,死死攥着这绳,没沉到水底。小可身子半截悬在水里,半截浮在水上。那时小可怎样都好。若不能再浮上地面,沉了水底,也乐得往生。这当口,小可身子似一点点往上被拽……那时小可也怎样都好。”

机龙之助听小和尚的话,在烟盆边磕着烟蒂。

此后,染井鬼屋又添了一名怪物。那怪物,便是盲法师弁信。

二楼住着机龙之助与阿银小姐,弁信在楼下板间铺一领席安身。土仓二楼有窗,底下却无窗。寻常人白日也非点灯不可的暗处,盲法师弁信坦然坐定。

翌日起,弁信的活计,便是收拾琵琶。昨夜井畔骚乱,弁信的平家琵琶上部毁得稀烂。弁信借了一凿些材料,手作上“笃笃”地修,全无懈怠。

“这平家琵琶,爱的人爱得要命,厌的人瞧也不瞧。故世人常说平家如江州鲫,爱的人爱到尽头,厌的人压根不瞧,说的便是这。小可学这琵琶,是……”

这爱说话的小和尚,修着毁琵琶不停,只要闻得人脚步便絮絮讲。若有人侧耳,他连自家身世来历都细吐,可此处除阿银小姐与府中使女,少有人近。没了对手,便独个儿吟唱平家文句,曲调唱不顺时,反复重吟。可修琵琶的手半点不停。只是进度慢,这光景,修一面琵琶怕要费上半年。

“嘿嘿,虽算不上多能,因是所好。三味线若略通也陪您。教小可琵琶的检校,凡事皆通,只授了调子,余下自琢磨,竟也摸着门道,故想渐渐试种种音曲。在寺里诸多不便,趁在家之便,这那都沾手。若说此便成艺人,未免狂言,可小可愿作艺人。度众济苦,非小可能及,作艺人以种种有趣音曲娱众,便好。故平家琵琶不许多人爱,小可正想罢琵琶改三味线。这般修着毁琵琶,若调子不合,便在此罢琵琶、改投三味线之门——便是这心思。合奏?好极。琵琶这般不行,愿以三味线陪。可有三味线?啊,是么。先生吹尺八,您弹筝,小可弹三味线——再好不过,小可陪。小可所会不多,请授一两曲,教三次小可便能独行。虽如此,小可每夜沿街弹琵琶,于诸师匠檐下立听,偷学而得者亦有,其中成样儿的,愿陪一曲。”

无人处,弁信这般说着,在暗淡土仓角落里不住挥凿。

翌日起,这土仓中响起意外的合奏之音。

那合奏,也非世间循规蹈矩的合奏。机龙之助朝那边弄短笛,隔一重六折屏风,这边阿银小姐调筝。于是楼下暗处,盲法师弁信奏起三味线。三人各离各处,各取随便之形、各奏随便之曲时,便是合奏始。始时无半点暗号,三曲中任一方音歇,另二人便不期然各取乐器。

吹起《千鸟之曲》时,机龙之助泛起说不出的心境。

潮之山 矶边浅滩 栖千鸟 君之王世 鸣呼八千代

歌罢,后歌“淡路岛千鸟往来……”接不上了。同时阿银小姐也“啪”地止了筝音。

楼下盲法师弁信,也不得不把弦断在半中腰。于是好容易兴起的《千鸟之曲》,半途烟消。

纵如此,三人中无一人抱怨。最先止曲的是机龙之助,可听来,三人似约好同时止的。幽深的土仓如无人之境静默,稍顷,

“似有伤心事呢。”

弁信法师好容易自下朝上搭话。

二楼无即刻回音。

“伤心事”这话,略文雅。因以音现“伤心”而非以字,二楼二人或略怔,未能直受。

弁信于是搁了三味线,重拾琵琶修缮。

“如何,先生,明晚左右可愿入市走走?小可陪。您若吹短笛出行,小可便……是,琵琶未成,三味线又不相宜,小可也吹短笛陪。明晚天气也好,又是月夜。偶尔外出,彼此皆是修养。月下浮游,流尺八之音走江户市中,不风雅么?”

弁信这般相商,

“出去也好。”

答的是机龙之助。

可明晚未成行,隔了三晚,二盲相携,从染井府悠悠出门。机龙之助那时作市中虚无僧模样,身不佩一剑。弁信穿旧袈裟,以网代笠掩了法然头。二人都未持杖,各携相似的尺八出门。虽欲暂脱土仓蛰居的烦闷,试这须臾风雅,偏不巧,今夜尚无月。

阿银小姐非但不异议二人出行,还殷勤备办送出门。或因弁信相随,隐隐可恃;又或因唯独今夜机龙之助身无寸铁而出,她安心。

第十四章

恰是那夜,甲州街道上有一队驮马到了新宿的追分。五匹马各驮货,马夫随行,最后一匹空鞍上,坐着戴三度笠披雨衣的领班。那领班的身架,颇似山崎让,听声,果然是山崎让。

“喂,久造,我忽想起一事,得拐进内藤府里去一趟,你辛苦,替我当回领班。前四匹不管,丢进新宿的问屋场,只这空鞍,今夜须送到江川邸。拜托了。”

山崎这般说,马旁一名似府中跑腿的五十来岁男应道:

“好说,今夜小的一准把这三匹马送到新钱座江川大人处,大人您慢去办事。”

爽快应下,山崎跳下马,

“那便托你了。来,戴这笠,披上雨衣去。这提灯上有江川的印,别熄火。”

“大人,不必,这菅笠便好。”

“不,三度笠是定例,戴上走。莫叫江川府上笑话。”

“那小可借戴一回。”

“那,把你那菅笠借我,雨衣彼此穿穿便罢。”

山崎让把自戴的三度笠作替身记号交给久造,自戴久造的菅笠,递过江川印的小田原提灯,自新宿追分与一行别过。

山崎这般当领班而来,必是自甲府城下有要务,可说内藤府中有相识、忽起急事拐去,实是谎话——山崎在新宿有个相熟的女子,到此便想会她一面罢了。

可偏是今夜出了大错:那替身的领班,到大木户时,暗中不知识谁跃出,一刀把马上的领班砍落。似手腕极利落,一刀落马,领班二话没说便绝了气。人众“啊”地一喧,曲者踪影已无处可寻。好快的刀、好利的身手,可是不及补那一刀,或觉无须,砍罢便隐了身。既不夺怀中物,也不沾货驮。何怨何恨下手,谁也摸不着头脑。

正与相熟女子说话的山崎让,自不知此事,可风声瞬息入耳。

“往代官江川大人处去的马夫,在大木户被斩了。”

一听,山崎振衣而起。

“让开,让开,亲戚来了,让开。”

一溜烟到大木户,推开人墙上前,正撞检尸官调查中,他厚着面皮凑脸,

“迟了,迟了,迟一步。对不住。官爷,这必是小可同伴无疑——小可是领班,自甲府城内一路到此,只因毫厘之差落得如此,细情小可交代,但请先让看这人伤处,我总觉不对。”

山崎向检尸官略一招呼,凑近领班尸首,提灯火逼近些,细看那斩口。大腿一处,肩头斜挂一处,真是利落的斩口。

必是认错人砍的无疑。被错砍的可怜,砍错的人,必是确认这是山崎让才下的手。

这等事上,山崎的观察必比到此的公差锐利得多。于是捉了唯一的证人马夫,讯问前后光景。

综马夫所言:第一,那砍手并非大汉,倒是小个男子,蒙了面;砍后丢下一句“失手了!”似叫喊着去的;那声是细嗓——这些只算聊胜于无的参考,周遭提灯光照搜了个遍,该作证据的,半点尘也没落。

那夜,在江户西郊一味疾奔的,是宇津木兵马。

兵马的举止不寻常。发乱,眼充血,头一桩,究竟要跑到哪儿,连谱都没个。

武藏野,是误了道也无月可落的去处,须奔到西尽头。经川越、入间川,跑到秩父山脊,道才穷——武藏野枯野的末路。

立在某林荫下,兵马仰天而望。那宵犹无星。四下无人家。确是迷了道。他似失了撑身之力,卸了腰在大树根上,长叹一声俯首。

兵马确是迷了道。那道,非走不尽的武藏野之道,而是自该行之道的迷途。

四谷大木户砍了领班的,不是别人,正是兵马。他误认作山崎让而砍,可憎。兵马本无半点恨须斩山崎让,乃因南条力所托。南条亦非对山崎有私怨,只因视其为成大事的碍脚石,才借兵马之手除去。这本非受托便该应承之事,兵马却这般接手下手,可卑地,为女。若说共鸣南条力的主义主张、助一臂之力,尚有名分;事实却无论怎说都是为女,无可辩。

南条一党早先探知山崎要进江户,便给老妇人家递了暗号。兵马凭暗号在大木户一带守候,到底漂亮地砍了马上之人,可觉出砍得漂亮却是错,比谁都早——是砍的人自己。不论有隙无隙都是山崎让,本没想这般易斩,谁知马上那人意外,简直比斩草人还易。纵无意义,斩了山崎倒也斩得名正,可斩了个骑马谋生、养妻小的人,算什么。那些妻小亲族的悲叹,也堪怜。学剑本非为这般愚劣至极的杀生。兵马百般向己心辩白:杀人算得什么,夜夜津斩的无用之人也有;错杀一人算不得数——强压己心求静,却只觉世间再无比这更蠢的杀人。甘心干了这蠢杀人的,自己这糊涂虫的底,深不可测。啊,我怎至如此失了本心,想来无恨可忍,兵马按住了火烧般的头。

兵马按着燃头时,不知何处起尺八之响。抬头,月已出东天。

虽不见人影,那弄笛的风流人,似刻意趁月未升,欲吹遍武藏野外。这尺八之音,于兵马燃头,不啻送一阵凉风。兵马不知那人有何心、吹何曲,可那音柔和,含浓情;平缓如梦幻之境,一转悲壮沉痛,蕴抑不住的感慨;朦胧如春宵,寥亮如秋夜月。

余音袅袅,一曲吹罢时,才闻人足音与话声。

“去下总小金原一月寺看,至今门前立石碑。小可不识,听识者说刻着‘虽骨肉同胞,无引路人则不许入’。一旦入那寺,父母兄弟若无引路人许,不得会面;古时却是‘虽骨肉同胞,不许入山门’,即父母兄弟不论有无引路人,入寺者皆不许会面,乃宗门之戒。近时白河乐翁公以为太酷,改为‘无引路人则不许入’。哪样好?宗门说,那‘虽骨肉同胞不许入山门’不掺毫毛的严酷里有情;世俗人情说,如乐翁公般通融方是理。您以为哪样好?”

兵马看去,背月行来的两道人影。前一道,矮个戴网代笠的小和尚;后一道,罩天盖,穿寻常俗衣的男子。

二人到得此处,那碎嘴和尚忽站定。

“喂,那边似有人,哪位?”

这般盘问,兵马也觉难怪。

日暮迷途,独个儿忧容歇在此,过路人见了岂不悚然。兵马便答:

“如你所见,在此略迷了道。”

“是么。”

小和尚却不过来,立着侧耳半晌,

“似还年轻,您要去哪儿?”

“想去浅草。”

“浅草?那可差了方向。小可虽也不识去浅草的路,可往那去不对,今儿月恰升起,您朝月升处走,不久便有人家,循人家细问便好。总之朝月升处去,绝没错。”

碎嘴和尚热心指了道,却仍立着不过来。

“多谢,那我便以那月为目标去寻。这带叫什么地儿?”

兵马立起问,碎嘴和尚道:

“叫什么地儿,小可也不知。再往前便从染井出传中。要去浅草,从染井传中出是亏,那带该有往左切的路,您寻了去便好。多半出到巢鸭庚申冢一带,可小可如您所见眼不便……”

果然,方才蹊跷,原是盲人,怪道方才只嘴热心、身不放松。兵马向碎嘴和尚略一礼,擦身而过,离他三间许,有罩天盖望月之人。

兵马以为他在观月,擦身而过。擦过刹那,觉有物破风落来,兵马一闪,惜乎没闪开。本要打右肩,因肩一让,那物落来,滑过搭在刀柄上的手背,发止一声,右小指被打碎。

“痛!”

兵马跳退道旁摆开架势,却见那立着望月罩天盖的人,举了手中尺八,无声地朝擦身的兵马砸下。

稀代之粗暴!虽说是尺八非刃,可这冷不防的津斩,无可辩。若非此境,纵兵马也饶不得,可兵马忍了。攥着碎指,望着月下立着的天盖怪男,不与纠缠,别去。

忍着指痛,宇津木兵马离了场,可那罩天盖的怪男,不能只当粗暴人看。况非狂人举止。

对方朝右擦身,于礼数上错了,因而招他怒,错在自己。兵马略生悔意,同时最冤的是这指痛。

只因随手举的尺八,到底负了这伤,是自己不察。同时无论如何也不得不认对方手腕之利。兵马想着那罩天盖男非比寻常,只这一想,昏乱的头脑却把空想扯向歪处。

兵马本就打算飞奔吉原。如今想来太羞太耻。可要回本所相生町老妇人家,又有何颜见人。

第十五章

神尾主膳因眉间受伤,呻吟卧床。

不知为何,主膳厌叫医生。伤重至此,呻吟不断,却终不一提医生二字。若有想延医的,他便严叱,只任众人围拢胡乱疗治——一面说是这男人的刚愎硬撑,一面说是他许外人出入府中的内弱。

哼哼连声中,夹着:

“叫那和尚来,那碎嘴小和尚是刺人的小秃,说话绕晕人的卖卜者般惹人烦,把他弄来,当面掐死。这般躺着,那小子的身影刺眼,那小子的腔调刺耳,受不了。”

主膳咬碎了牙这般骂。

“大将,那小和尚早落井完蛋了,死了。”

福村想糊弄,主膳不依。

“什么死,那小子活着被救在土仓里。谁去把他弄来,当拙者面掐死,不如此拙者伤不愈。”

福村困窘:

“玩笑罢,和尚早随井底往生了,别让小和尚的死灵缠大将。”

主膳仍不依。死认小和尚被救在土仓,叫他拉来掐死、掐死地反复,那模样,似不亲断那小和尚的命,自己命也危。被逼无奈的看护们,也非怜弁信才在主膳前编话,终是受不了主膳的执拗,

“怎的,大将全认了真,不把和尚弄来一趟?可土仓是咱的鬼门,既被收了进去,轻易不肯放。想个借口弄来罢,不然看护的干不下去。”

他们终相商,往土仓去交涉领回小和尚。福村领头,御家人落魄的恰三人,那夜到土仓前,可他们也觉这土仓内瘆人。非怕那美人腰元的鬼,实是这当中蛰着的几名怪物,同住一府,于他们却是治外法权的怪物。

到了土仓前,却不急访,先立此间窥内情,可里头半点声息也无。两边漆黑,只土仓二楼金网窗泄出青幽灯火。

这时土仓门“咣啷”开了,里头现出人。窥着的众人藏了身,先现的是盲法师弁信。今夜不戴笠,抖擞着法然头出来。只怪,手点着提灯,灯上九曜巴纹,颇旧。出仓走两三步,随后现的是机龙之助。他戴头巾,佩双刀,持竹杖。

机龙之助一出,拉上了仓门,多半今夜土仓中只阿银小姐留守。二人出门,今夜未携尺八,必别有目的。只那提灯费解。前头提灯的是盲者,后头依仗的也是盲者。盲引盲,提灯的人与被提灯的都怪。况且板仓家的定纹九曜巴,弁信提了出来,何意不明。

“哎,那边似有人,哪位?”

弁信这时照例竖了耳。实则无人搭话,也无人弄响。弁信重握杖,换提灯手,朝谁唤着,立住:

“先告一声,小可今欲往本所去。自那后疏于问候的法恩寺长屋,小可想去众人前请个安,正要出门。长屋众人必以为小可自那后全无音信,定当小可死了。小可早留此话——这般身世,何时何地何错起,谁也不知,若小可两三日不归,便当死了,万勿在忙中探问挂心。故长屋众人必以弁信已死。可小可安然在此,本该去请安;却被此方相识的怪缘牵绊,叨扰至今。自今往后,或因又长叨扰,若撤了法恩寺来叨扰此方,再向府中各位改日请安赔罪。今夜小可欲一步一步走到本所。恰巧,此方也说有本所弥勒寺长屋之便,小可便求了作伴。今夜二人皆宿彼处,归途也愿尽量同行,想来多半难成。小可明晚必回此方,改日请安,万乞恕无礼。哎,这提灯?确然,盲者提灯似惹笑,却非为小等提灯照路——恐对面来人撞上不便,故持此。是夫人自仓中寻出,交小可持的。”

照例,盲法师弁信无人问也秃噜这许多。二盲徐徐出了府。

福村为首的御家人落魄者们,望着无可奈何。

二人所去目标,多半如弁信自报。可所行道旁光景,更不明。武藏野尽头,有林有森有田;江户郊外将始处,有府第有人家,或有火见半钟——二人只行黑茫茫暗里。碎嘴的弁信,不知怎的,那之后竟沉默了。

自染井去本所,于二人是颇长的夜路。若慢走,天怕要亮。急走,这二人也难抄近。若险,中途雇轿罢了。

到巢鸭庚申冢一带时,忽人声噪杂。绕庚申冢似略绕远,可鬼屋众人爱出江户市中时绕那方。二人也不期然绕去,可那带平素寥落如广野。今夜却人声喧腾。

这当口,弁信法师不论何事必立定,歪了小脑袋,凝神听那声响起处——是其惯例。今亦不例外。

“好生喧闹。”

立定了。那声非起在往来,是退离往来些许的原中,喧哗之声。

“莫非吵起架了。”

机龙之助说。

“哎,颇不太平的闹法,多半是吵起架了,那边似有人来劝,啊啊这个那个地说着闹。”

弁信又静步行起。既已确了声响起处,横竖二人须往那方向去。人喧骂中,闻得人哭声。弁信再立定。

“哎哎,里头哭的,是女声,被众人围着,女人在哭。”

确然,不待弁信锐耳,人喧骂中,绝息般的悲鸣,正是女声。

“各位,莫这般羞辱,索性一念杀了俺们罢。是小可们不好,被杀也绝不怨各位,只求一念杀了二人,莫这般羞辱,杀罢。”

哭哭啼啼的是女声,这般哀求的是男声。

“为儆戒才这般,莫怨俺们。”

这是汹汹众人中起的声。

不待弁信,也该觉出。路旁原上,众人捉了男女二人施某种制裁。女只哭,男只管谢罪,众人说为儆戒——立见分晓:此处男女行不轨,正遭众人极端私刑。

“喂,各位,稍等,不知缘故,小可是路过盲人。”

碎嘴和尚弁信,似天生改不了多事。他举了九曜巴提灯,扑进众人中。

可那不受纳。这制裁,非单纯口角吵架,是地方风仪,纵无人先领,也须默许,立看的人中,必有一二觉可怜,却非可插嘴之性。即便公差路过,闻了也只装不见。

不言自明,是不义男女。男有无妻不知,女确有夫。那不轨恋情败露时所加制裁,时地不同,竟有极惨酷的私刑。二人可怜可憎的牺牲,这当口弁信这般小角色凑上,徒劳。

“使不得使不得,您这人,莫来这等地儿。”

温和的老者按了弁信。

“可可怜哪,众人欺负二人,可怜哪,想救救。本人那般说‘是小可们不好,杀罢’,谢着罪,谢罪的杀了何用?”

弁信举提灯,死缠那人,扭动。

“您不懂,不那般做,对众人无益,故无人愿赔罪。便这样好,您退下。”

温和的离着安抚弁信,血气方刚的却捉了男女按倒,要施那儆戒的羞辱——可盲人弁信看不出那举止。然暗处一方有篝火,其光下,光景狼藉酸鼻至极。

把男女二人诱到这原,哭拒的被强按,剥得一丝不挂——或正剥。远处围着看客,凝息望那身,无一人出声。

其上,血气方刚的似要向男女肉体加尽侮辱。已加的或许也有。男耐得的侮辱,女耐不得。宁被杀也远胜的羞辱,女身闷扭哭号,弁信也分明懂。

总算杀有顾忌,他们制裁或不至那步,可本人宁被杀,号泣诉求。

看客中也有女性。有掩面逃的。可因此,哪怕一言调解的也无。惨然无一语,连忧其去向而哭的也无。哭表同情怕成己弱罢。

“俺娘要被杀。”

众惨然无语中,喉裂般号哭奔来的,是尚稚的孩子。

可怜的是那孩子。众噤声围观,独那孩子为母命奔号,可谁肯听孩求。抓谁谁推开。不推的,苦于无话安慰,侧了脸。

“莫杀俺娘。”

七八岁的女孩。终缠住了机龙之助的袖。

“大叔,救救俺娘,带刀的人,救弱者是行的罢,呐,大叔。”

女孩缠了机龙之助的刀,哇哇哭。哪儿都被推开的孩子,再无他靠,只赖手触的腰间物。

“那是你娘么?”

机龙之助问。

“大叔,那是俺娘,大家都那般欺负,俺不知娘做错什么,大家却那般狠待她,谁也不救俺娘。”

女孩死缠,机龙之助也难免,冷冷推开。

“带你爹来救。”

女孩摇头。

“爹不行,爹不救。爹不救犹可,那爹还领头欺负俺娘。”

“哎,你爹领头?”

“哎,爹虽不那般恨娘,可须领头办娘的罪。故谁也不救俺娘。大叔,求您,娘再不做坏事,今儿便饶了她,求您,大叔。”

女孩这般缠定机龙之助一人如杖如柱时,一边盲法师弁信,越发深陷人群。

“各位,责人罪是好,可更妙的是恕人罪。被责而怨者或有,被恕而感德者无。谁皆人也,无无过者。人过恕七次。纵难恕之过,恕之是功德。恶木梢亦宿情露,恕难恕者功德更大。各位,在此作神心佛心。”

这边看去,弁信举的提灯,只被人浪揉得左右摇。正似被抬起的樽神舆,抬着却自在,暗黑人浪中提灯独浮空。

这时,人群焦点又起一闹。同时人堆如大波崩,四方溢散。

“男的疯了,男的疯了拔胁差乱砍,见人就砍,危险,逃!”

原上聚的数百人浪,暗里右往左逃。

确然。人逃浪中,发乱、脱半臂的男一人,举一尺八寸许胁差,逢着便砍,如佐野次郎左卫门发狂之状。

想来,这男是不义女之夫。太过分之事逆上,一怒而疯,落得这般。

惊去按的似都被斩。逃跌的,浅深各吃一刀。看此,或手亦利。纵手不利,既疯到逆上持刃,如行无人之境,人群里狂势难制。

只九曜巴提灯一盏,依旧浮空左右摇,看来弁信独未被斩。活着时,天生的碎嘴似也不止。

“瞧瞧,出大事了罢。纵有罪者,责太狠必遭咎。恕了,那德终归回向咱;责太狠,恨全落咱身。出大事了罢。什么?真丈夫疯了?必是那般。早恕了便无这般,因不恕,才出这悲事。”

弁信被逃浪推回,举提灯这般说,可谁也不入耳。也非恍然钦佩听他之时。

举凶刃的疯子,已逼到他背后怒号。

“俺老婆是美人,因美才爱娶的。俺爱的老婆谁敢说三道四。俺看美的,旁男看也美。故怎的?俺迷的美女,旁男迷也该。那又怎的?不懂的蠢货!既疼老婆,装盒藏起便好。装盒也生虫不是?自家老婆生了虫,连伏天晾晒都不成?你们,全因嫉才这般。因俺有美老婆,你们贬损,围上来太狠,故俺不依。来,箭也枪也拿来,今后俺对手。俺老婆一根指也不许碰,来!”

自己也血糊,举血染白刃,前后不通地吼着,喘息逼到弁信背后。盲法师的提灯危。被斩的刀尖危其头。头被斩命危。连弁信也慌逃。

方才落下的刃,似“啪”地斩落弁信所持九曜巴提灯。弁信“啊”地倒,才避了第二刃。

其后,暗茫广原上,那疯子跃起跃起狂奔。

这时,疯子刃下有人缠住。是八岁女孩。

“爹,危险。”

机龙之助耳中,只闻那喧闹声。

只可想,无际广原上野火燃起、人右往左逃之光景。

只可想,如疾风煽野火之势、舔触物便猛燃的一疯人。

那疯子突发起因,约略明了。那疯子属何类男,只可想像。

这时现的疯子面影,与大和国三轮蓝玉屋之子金藏,分毫不差。那子是三轮明神社家、预于植田丹后守屋敷的阿丰,拼死恋慕之男。那执念深恋终成,带阿丰赴纪伊国龙神,作了温泉宿亭主。宿中起火烧了龙神村时,机龙之助无苦地将那男斩落日高川水上。其后阿丰说,金藏因嫉而疯。疑阿丰与某前发年轻武士之间,由此疯。虽不足道之男,执念之深可怖。翻墙欲近而被机龙之助抛入泥田之恨,植田丹后守远己而藏阿丰之恨,于他皆恨种。终持铁炮欲击杀阿丰外一切碍物而败,执念至此。把弹药埋明神杉根,被植田丹后守发现,由此待不住,却舍不得恋。种种浮身,终令阿丰心靡。心虽未靡,身已得女。那时的事,机龙之助看得分明。知而放任,加入了十津川的旗扬。

今,那男的执念绕回此处。机龙之助眼中所映,是发乱的蓝玉屋金藏。被斩被追的,是昔三轮社头所见一切人。蓝玉屋老翁在,药屋夫妇在,植田丹后守使役的男女在,初到三轮时弈棋闲扯的一切面,皆变色逃窜,历历现前。

如阿修罗发狂的金藏,举血刀,自遥遥彼方野原探头奔来,历历可见。

“爹,救救——”

女孩声如切金,掠机龙之助耳际刹那,疯子刀擦机龙之助鬓角“飕”地落。机龙之助不屑地伸右手,攥了疯子胁差柄,邪吝地一夺,高举,如掬水般粗鲁一挥,自左肩垂直斫下至胸下。日高川上斩金藏弃之,正是此手。

“啊!”

疯子二话没说,栽倒当场。

四方原,如大风狂吹后般静。

燃起的野火也灭,骚着救火的人也无,感寥落广野之寂时,忽觉——

斩的不是金藏,那女,莫非是阿丰?

辱不贞女之憎,欲食其肉削其骨,或是入他膏肓的病根。机龙之助,以斩金藏此刃,欲并杀那女。右手中,恶血涌得瘙痒。纵那女活着,或已被杀,也定要把此刃扎进那女丰肉,啜其血方饱——这念如蚁涌遍全身。

机龙之助不释夺自男的胁差,因是此故。这广野原任哪处寻去,必有其女肉体滚着。不求食其肉,浑身涨恶血无从消解。

可盲法师弁信如何了。提灯灭了,若安好,那碎嘴早该絮语,却一言无——可怜,莫非也遭疯子刃,不明不白地终了?埋原的无数人堆如何了。疯子势怖,一时逃散,也该卷土捉拿,四下却无人近。

森然寂寥沁身时,疑是梦。非梦,便是被狐捉弄。巢鸭庚申冢一带出恶狐。或这场的余兴,聚势狩戏,戏弄二盲。

这时远处闻鸡鸣。是宵鸣,或报时,全无要领的啼。

续而“汪汪”犬吠,是尚宵,或惊于深夜声,也不明。

昔自十津川深处逃入龙神村时,犬频吠。闻龙神八处犬齐向天吠,确也怕人。今吠的犬,正是那时犬。机龙之助,再成了纪伊国龙神村之人罢。

若能望天,天上或流清姬之带。天流清姬之带时,地上望者遭祟——后自阿丰口听闻。

恍惚立着的机龙之助周遭,必是纪伊国龙神村山奥。

金藏斩落了,对手阿丰在何处。

“喂,您,莫杀无罪之人,杀我罢。是小可不好,只杀我,救旁人。小可被您杀便本愿。”

缠来的非阿丰,是无名女子。声亦耳生。

女子也缠,觉那人是不动的人,惊。

“啊,错了。”

欲离离不得。不动之人的手,早如蛇缠紧。

“您是哪位,那人去哪儿了,求您放手。小可是必得被那人杀的女,求您放手。”

扭动,却离不得。

那边原上,弁信法师起碎嘴,正是此时。

“出大事了。一时小可也晕了。哎呀,提灯火也灭了。可请安心,小可身无恙——倒地时撞了头,只一时晕了,现已无事,请安心。可那发狂者如何了,真可怜的是那人,也是前世宿业所致,请死心。不想伤,也不想令伤。女方如何了,逃了,或先被斩了。由此想,女真是罪深之物。因一女,不知误了多少人。故释迦也说女可怖,也说女不可救。”

这般说,好容易起。跌也不白起,边说边起。顺手摸地灭了的提灯拾起。

“哎呀,可也太静了。受伤的该不少,这近处却无人。都走回去了?方才那般闹,太静了些。莫非是梦?梦不该是。那莫非,是那,被狐捉弄了?哦哦,是了,小可有同伴,倒忘了。同伴先生如何了,那先生不致受伤,或正为小可担心。大声唤唤看?可在此大声,莫非不好?”

弁信拂尘照例歪了小脑袋,锐耳闻女声。

“求您放手,人错了失礼了……好苦。”

闻此,弁信朝声来处“呼”地转头。

“求您放手,小可好苦……”

女子被谁捉住的手欲逃,苦吟。半被蛇吞、半身在地上扭苦般的,热苦、黏糊的呻吟声。

弁信听定,提灭灯如飞鸟奔出。奇也不绊一物,一足飞到声处,

“喂,先生,您在彼处么。女方也在彼处呢。总之无伤便好。可听那足音,听那人声,众人又寻来了。这回被捉去,再救不得。快逃。先生,莫为小可担心,您快带那女方逃罢。先生不逃便危,快离此场。那般人足音人声近了,听哪。”

第十六章

被弁信告知快逃,对机龙之助成了意外的暗示。那女子,似也因被那般说,一门心思全赖上了此人。

试着一赖,那人竟是出乎意料的盲人。本以为强的人,待知他比常人更备弱处时,女子从那恐惧中解放了心。这人非可怖之人,是可悯之人。

女子心向男时,若知那男强得足堪托付,便成信赖,或转恋爱。反之,男弱,自己立于照拂他之位时,女子那女子的自矜便发芽,也起爱慕之心。

这不可思议的邂逅二人,不知谁赖谁、谁被赖,当场溜走。可带路确是女子所为,机龙之助万事任那女子导引罢。于是到了板桥宿某旅笼屋,求了一夜之宿。

些许疲惫,加上近来久未杀人,机龙之助在女子还醒着时,便酣然入梦。

不觉间,自己成了振分行李、沿东海道上行时的旅姿。所在约铃鹿岭下,一乘快轿威风驰过。

总之,觉那急法可惊。

“那轿去哪儿?”

问了,轿夫也不回头。

可总觉得眼熟那轿。机龙之助傍了轿跑起来。不久轿在一屋檐下立住。那是宿场外缘、似木赁宿的屋檐下。

也挂着眼熟的行灯。笔粗写“若叶屋”,侧面两行认着“千客万来”,分明可读。

轿在挂行灯下刚安顿,轿夫们不知去向,影形皆无。

机龙之助无奈,把旅屋套窗“啪嗒啪嗒”敲。行灯还亮得晃眼,套窗却缝不漏地关死,敲也无应。

“您同伴呢?”

困惑立怔些时,里头有了声。

“同伴是女。”

机龙之助答。

“请进,候您多时了。”

开套窗枢的,也是女声。

于是安心了,回头望门前安顿的轿,却不在了。

“哦呵呵,早抄近道在此候您了。”

开门微笑的女面,是眼熟的面。

“哦,你何时——”

连机龙之助也愕然,望那女面。确是眼熟的女,可究竟说谁是谁,却说不出。

“等得好久。想您必来、必来,这般做着活候着,可怎等也不来,便关了门。可总惦记,故那般只把行灯亮到天明。”

那不知是谁的女,这般说,怀恋地取了机龙之助的手,引向广座敷。

那座敷颇广,却旧得阴气逼人。其中一盏行灯,以座敷之广论,光太暗。光暗,室愈显阴气。

虽被引到座敷,机龙之助的心并未解。

关死门、只亮行灯的理由,方才女的话已明了;可为何被这女这般等,为何这般怀恋、在旅宿候着自己,皆不明。

机龙之助面带疑色通到座敷,女在暗行灯下坐,动手做活。

果然,边做活边说至今等通宵的心境,不似谎。

可自己是旅身。此处不知哪家宿,必是旅笼屋。既为旅笼屋,这女便是屋主的老板娘,否则女中。既到了,总该先管澡好不好、管饭不,她却全不理会,径自做活。机龙之助怃然望着,问:

“那是谁的衣?”

“谁的,您不是知道么。”

“拙者不知。”

“瞧,这是郁太郎的衣呀。”

“哎,郁太郎的?”

愕然望暗行灯下,女咬着缝线一端以齿切,流目斜睨机龙之助笑。暗行灯愈暗,广座敷太广。

“可明白了?”

机龙之助拉过座右武藏太郎的一刀。暗行灯下,瞬也不瞬地盯。久失明的眼底,沉珍珠般光,甲源一刀流名代,照例无声构着,死死盯定对手,毛骨皆寒——那眼色之冴,未曾得见。

“你是浜哪。”

“哎,正是。与您别后,可是好久了。今儿知您要来,这般候着。非恋您,是怜郁太郎。渐冷下去,那孩子怕连件棉衣都没得穿,教人睡不着。求您,把这给郁太郎送去。您我之间的事,怎么都好,怨起来没完,莫提。再稍候,今儿我把这缝完。”

“唔——”

“喂,您怎么了?”

前是梦之声,此是现实之言。梦与醒之境虽分明,女声却无别。机龙之助的心,也分不出现实的女与梦的女。只当唤醒梦魇自己的女声,仍是梦中所见同一女。

板桥驿某旅笼屋一室,如梦中所见般的行灯下缝物的,是带几分婀娜的妇风女子。可缝的,非郁太郎的衣。似是理了乱发,补自己衣的绽处。

被梦魇声惊的女,停了针手,以暗行灯光照,探头望那魇着的面,

“还醒着?”

自梦中醒,反讶现实的人的醒。

“是,还醒着做活呢。”

女的答,真是温顺的答。

“这深更,缝谁的衣?”

“不,非谁的衣。”

女重运针手,

“好生梦魇着呢。”

“啊,做了怪梦。”

“可怖的梦?”

“非多可怖的梦,看着时梦醒难分,醒了却仍是梦中原样。”

机龙之助的话,似还在梦醒之境彷徨。

再迷入梦路的机龙之助,又是旅中人。附趁急行的轿,不知何处奔自个儿。

虽急行路,心挂的是今宵之宿。昨夕板桥宿暂歇假眠,今宵之宿却无着。到底行到哪儿、把女宿在哪儿好,挂于心。

不久过一稍大宿驿。

“这儿是哪儿?”

问,有答的,便奇。

“八王子的宿。”

答的竟有,怪。板桥是中仙道的亲宿。八王子却是换了方向的甲州街道一站。昨夜出板桥,何时到八王子,讶不可忍。可轿愈急。稍顷望前见山岳重叠。

“那是?”

问,答:

“小佛岭。”

果然到了甲州街道。可细想,来甲州街道似正是目的。

云棚曳的小佛岭下望,道两旁成宿场人家。两旁家前,清流小淌。

“这儿是?”

“浅川宿。”

答的刹那,急行的轿“啪”地停。

轿停处望,是这宿场显大的一轩旅笼屋檐下。与昨夜同,表户全关死,只挂行灯亮得晃眼,昨夕写“若叶屋”处,今宵写“小名屋”三字。

轿一看,弃在檐下,轿夫影形皆无。

于是机龙之助“啪嗒啪嗒”敲那家门。

“哪位?”

里头应。

“浅川宿的小名屋,是府上?”

机龙之助叮问,答:

“不,小可不是小名屋,是花屋。”

二度答。

机龙之助“咦”地想。表挂行灯分明写“小名屋”,里头人却说非小名屋,是“花屋”。须重看行灯,再问。

“这儿是甲州街道浅川宿罢。”

“是,离小佛二里、离八王子二里半,浅川宿的小名路。”

“那便,行灯写的小名屋没错罢。”

“不,非小名屋,是小名路的花屋。您究竟从哪儿来?”

“从江户驹入来。”

“驹入是哪位?”

“带了一位昔日本府养女、名唤阿若的来了。”

“哎呀,阿若小姐来了?”

府中哗然。于是里边门“咣”地开,立的女子,衣透亮鲜明。

“来得好,自方才便只把灯亮得晃眼候着。太迟,只关了门,可人都还醒着,请进。”

引路的女,又是眼熟的女。回头望,安顿的轿已不在。

被引的座敷,与昨夜不同,是亮座敷。朱涂雪洞点几盏,连带勾栏的缘侧都见,可广座敷中无人。虽说文中的人还醒着,入来却寂然无人气。

引到座敷的女,在灯下“啪”地坐定,朝那边频频写起物。昨夕的女不知客疲,面朝做活;今宵又撇了客,朝那边写字,必是紧迫要务。纵是急信,撇客不顾,太无礼,机龙之助想,便道:

“不知写什么,信且后回头罢。”

苦着脸说,朝那边的女却不应转。只那写的卷纸,如水流般缓缓流向机龙之助望方。如漏雨水顺板间淌来,纸自眼前流去,究竟热心写什么,探头看——

花虽散 春仍绽 鸟归旧巢 去而不返 黄泉旅途

这般写着。不知何意写这文句。读其下,又同般:

花虽散 春仍绽

读下去,无论读到哪儿皆同文句。

那信淡白时,朝那边的女转过来,

“您,眼如何了?”

忽这般说,自暗灯荫探问。

“照旧不行哟。”

女太亲昵,机龙之助也碎了答。

“还不行么,糟了,须早些治好。”

“治得好么。”

那是冷骂的语气。

“未必治不好。”

“治得好么。”

越发冷淡地弹回,女不知想什么,

“那便没法,快越过那岭罢。不越那岭,总放心不下,这般待着也睡不着。”

“那岭是?”

女指处仰望,那是方才望过的小佛岭。左右望,路两旁小淌,人家稀的甲州街道一站无疑。方才的轿不知从哪儿出,指小佛岭一散飞去。这也忽已备旅装,仍傍那轿急行,过桥成追分。

轿追分左急奔,机龙之助独向右偏。向右偏必失轿,可望见前的小佛岭,觉非向右不可。向左是谎。独向右急行,初时左道上隔田林流,望得清轿飞去。愈急双方距愈远,终不见。轿不见时,岭也不见。

啊,出小佛须走那道,方觉,却连退回的路都不识。四方云雾密围,自已知正迷于颇深山幽谷。

“没法。”

呻吟着重系草鞋纽。那时耳畔忽闻轰轰水声。系完草鞋回望,云隙垂一瀑。虽非甚大瀑,悬崖直落,仰见般真红的枫重迭,那枫一叶二叶,簌簌落上笠顶。

“那是蛇瀑。”

声中说,机龙之助觉,此处非小名路宿,亦非小佛岭道。是中仙道板桥宿场外缘旅笼屋,空旷阴气的座敷一室,睁眼时二番鸡频啼。

“还不睡?”

惊动机龙之助的,是暗行灯下彻夜未眠、似忍声泣着的女。

“睡不着。”

不知为何,那声撩动机龙之助的心。

“活着的时节怕是睡不着了。”

自语般谜样的话。

“正是。我昨夜也想了一整晚,怎么死才好。”

“可想出了?”

“还是想被人作践至死。”

“原来。”

机龙之助一翻身,把枕畔刀的下绪长长拽了过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