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一晚,宇治山田的米友做了个梦。
米友会做梦,是极稀罕的事。米友虽算不得圣人,却是个从没做过像样梦的男人。他会为某事激愤,却从没那份执念把愤懑带进梦里;他并非对事物毫无感触,却也不是那种会把感触带进梦里去缅怀的柔情男子。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稀罕地做了回梦。
“啊,是梦,是梦,我竟做了梦——”
米友惊得像是身上着了火,从被窝里猛地坐起。我们这些常做梦的人,自然不会如此大惊小怪;可对懂事以来头一回做梦的人来说,梦这东西有多离奇,简直无从想象。
米友虽说到这把年纪未必是头一回做梦,可他这副狼狈样,活像初次见识梦为何物的人。
他坐起来,摸黑取了火石点上行灯,探头去瞧那惯常的枕边屏风里——那里空无一人。
“呸,真够损的,还以为今夜总该在呢,又让那家伙钻了空子溜了。”
米友哇地一声哭了。米友做梦已极稀罕,哭出来就更稀罕。他虽会发火,却不哭。可这一回,他放开了嗓子号啕。
白天里,那人还跟他推心置腹地聊了那么久,他本以为今夜总该安稳睡着,谁知人家已经出门去了。昨夜的疲惫加上这份安心,让他睡得死沉——自己这疏忽也太不该。更要命的是,平日极少做的梦,偏偏这种时候跑出来,他正做着那样的梦,就让那家伙溜了。
米友气得不行,一时也曾放声哭过,可他不是个会长哭的男人。他雄赳赳地重新束好腰带,拿起枕边那杆惯用的手枪,可不知怎的,忽又泄了气,把手枪掼在席上,一屁股在行灯底下坐了下来。
“真受不了。”
米友满心烦躁,拿行灯灯影里昏蒙蒙的屋子扫了一圈,目光猛地定住——那是壁龛里的挂轴。
“就是它,就是它,就是这玩意儿跑到我梦里来了!”
米友说的“它”,竟是那轴尊贵的大圣不动尊画像。轴身颇大,却蒙尘得厉害。然而那右手持利剑、左手握羂索、安坐宝盘山上、作叱咤暗鸣怖三界之相的威仪,从那陈旧的古色里灿然显露,足见是幅相当名画。
平日里这轴画挂在此处,机龙之助从不正眼去看,米友虽天天瞧着,却也并不算不动尊的信徒。
“这家伙脸可真够吓人的。”
米友不过偶尔这般想着端详画像罢了;此刻他扫视屋子的目光定在那里,米友不由战栗起来。那死死瞪着他的现青黑影、大定德不动明王之姿,分明就是方才梦中现身的那个人的模样。米友瞪着不动尊像,与自己一同发起抖来。
米友正盯着不动尊像时,里侧套窗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喂——”
隐约有人声。
“咦?”
米友犯起嘀咕,是因他本疑心莫非是机龙之助回来了,可那分明是女人的声音。
“劳驾——”
他于是站起身,走到套窗旁,
“谁呀?”
“劳驾,请开一下门。”
“您莫不是走错门了?”
米友也低声问。可走错也好没走错也好,进了弥勒寺这道门来寻人,此处本就只此一户。深更半夜,特意迷迷糊糊摸到这儿来的人,不该有。
“不是的。”
外面的女人答道。这反倒更添了米友的疑心。与那盲眼剑客二人一道藏身的这间弥勒寺长屋——虽叫长屋,四周却无邻舍,更绝不是女人该靠近的地方。然而那恭敬的嗓音确是女子,于是——
“谁呀,有什么事,要找谁?”
“是……有位叫友造的先生在吗?”
“友造是……”
米友本想说“正是在下”,却沉吟起来。深夜里寻上门来找自己的女人,并非全然心里没谱。那位山里的阿君也好,老妇人家里的阿松也好,都该在附近。想到昨日穆克犬忽然在此现身,或许可猜是她们中某一人悄悄寻来。所以米友从方才起,手搭在门闩上,一直凝神细听门外女人的声音——可那既不是阿君的嗓音,也不是阿松的。况且也不像是钟撞堂新道上阿蝶的声音,自然更不像是两国那位女轻业师傅阿角的声音,米友正犹疑着。
“那个,我是从阿君那儿听说,再由穆克领路到这儿来的。”
“哎,你说从阿君那儿听来的!”
提起阿君、提起穆克犬,虽足以让米友相信,可这女人直呼“阿君”毫不在乎的做派,仍叫人摸不透。不过既然已走到这一步,不给开门便是怯懦,米友想。说不定官家会派女人来探人罪证。若真如此,自己本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人,可同住的先生却绝算不得光明世界的人。所以刚一开门就喊“捕人”也未可知。开是不开,米友还在茫然,却听门外——
“您不就是那位友造先生吗,真名该是叫米友先生吧,我有要紧私话,请开开门。”
门外竟以意外沉稳的声调说了这番话。罢了,既已到了这儿也无可奈何,万一错怪,大不了放倒两三个逃之夭夭——米友一边看清了立足与退路,一边拾起那杆手枪,单手哗啦一声推开了套窗。
“谁?”
“是我。”
“就你一人?”
“嗯,就一人,打扰了。”
那女人作男装打扮,把个深兜帽严严实实扣在头上。
说到底,无论怎么着,上人家门哪有戴着头巾不摘的道理。
女人虽以失礼为由告了罪,可进了客厅仍不摘头巾,
“你就是米友先生?”
这般问着,态度颇有些居高临下。
“正是。”
米友极不客气地应了一声。
“你的事,我听阿君说过了。”
“阿君、阿君”地直呼,活像使唤自家手下,叫米友心里不快。更兼因是阿君的朋友,便也把自己当手下人一般搭话,也令米友不悦。
“哼,那又怎样?”
“听说你是个爱发火的人,可也听说你是个极老实的人。”
“多管闲事。”
米友愠恼地撅起嘴,女人却不予理会,
“所以我才想,问你准能问出个究竟,你绝没有不知道的道理,我才特意寻来。务请告诉我,别瞒我。为了探明你在此处,我可费了老大的劲儿。把实情告诉我吧。”
这般说着,似要一寸寸逼拢米友。米友呆住,想细看那女人面貌;可正如方才所言,脸被头巾遮着,她偏偏还故意把脸避开行灯灯影,倒像是生怕被人认出长相。而虽说突然,深更半夜独自一人闯来,若无十足的执念决计不会有这般阵仗。沉稳是沉稳,呼吸却急促,那来意显然不是闲来好玩或玩笑,认真之态肉眼可辨。因而米友也不能一味光火推开,
“你到底来做什么,要问我什么?”
“这个嘛,我要问你的,是关于那个看不见的人。你把他带到哪儿去了,请告诉我,你一定知道。”
“什么,看不见的人?”
米友瞪圆了眼。
“对,从吉原雇了医生的轿子,你跟着那轿子不知去了哪儿——这事我可查得清清楚楚。”
“唔——”
米友应着,想看清女人面容,女人却仍不露脸。
“说呀,你若是要钱,尽管去我家取,要多少给多少,只求告诉我那人的下落。”
女人自始至终像要逼问米友似的。
“嗯——我晓得的、能告诉你的,不拿钱也告诉你。若是不该说的,堆座钱山我也不说。有时虽不知情却也想帮着找,有时虽知情却不得不瞒说不知……所以,你到底是谁,什么缘由来问我这等事,先从头说与我听。话虽如此,方才起就叫我恼火的,是你戴着头巾还与人搭话——在家里与人说话,单把头巾摘了总该行吧。”
米友说着,把近旁行灯拉过来,存心使坏地一下照到那女人脸上,自己却“啊”地吃了一惊。
今夜是个可怖的夜晚。梦中现身的不动尊,米友至今读不透它的心思。此刻现身的这个真实的人,言语虽是柔声女子,那面貌却说不出的古怪。把行灯拉过来的米友再次簌簌发起抖来。反倒米友自己的神色变得凄厉了。
“我可受不了,你这人,难道就不是梦么——一个女流,深更半夜只身到此,究竟什么缘由来找那人,白天就不能来寻么,既说话,又为何摘不下那头巾。”
米友这般吼道。
“米友先生——”
女人声音意外地温柔,可米友耳里,从头巾边缘一闪而过的夜叉般面孔已印入眼帘,那温柔嗓音便不再温柔地响了。
“米友先生……你识得阿君吧,若想知道我的身世,日后去问那孩子便知,我为什么戴着头巾,那孩子也清楚,你问她便是。阿君是个美人,我可不是。”
“那种事我管不着,美也罢丑也罢,戴着头巾与人见礼,不合礼数。”
“啊,我来此不是学礼数的,米友先生,我来此不是请您教我礼数规矩的,另有非问不可的事。除你之外无人知晓,我才特意隐名埋姓深更半夜寻来。我定当酬谢,定当报恩,求您了,告诉我吧。你认得的阿君是个美人,谁都疼她;我却不行,疼我的,只有那幸内,还有那看不见的人。我喜欢他。看得见的人我讨厌,看不见的人我偏喜欢得不得了。米友先生,求您了,告诉我那人在哪儿。”
女人像是发了疯,哭了出来。全然摸不着头脑的米友愣住,连惯用的那句豪言壮语也吼不出来。非但如此,这突如其来的无礼来客,那逼人的话里,倒隐隐透着几分可怜、几分惹人怜处,米友竟不知该恼还是该同情,只能瞪圆了眼,别无他法。
“我是一头雾水。”
米友没来由地丢出这句,左右摇着头闭上了眼。
“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一定知道,我却说了这许多你仍不告诉我。若再不说,我也有我的主意……我遭世人嫌弃,被世人当笑话取笑。这并非我生来如此,是继母害的。继母憎我,才把我弄成这般。在那之前,我是个标致的孩子,谁见了我都夸。可就因为继母,我才落得这步田地。见了我的人,都嫌我,拿我取笑。那也难怪。所以我讨厌被人看。所以我真正喜欢的,只有那看不见的人。呐,米友先生,您明白我的心了吧,明白了就告诉我,求您了,告诉我那人在哪里,我求您了。”
女人叩头作揖,几乎要向米友合掌恳求。可这反倒更把米友弄糊涂了。
“我实在搞不清,你问的那位盲眼先生……实话说,就在这屋里。”
“哎,在这屋里?”
“对,就在这屋里,与我只二人藏身,可此刻不在。”
“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我也不知,一到夜里,他就瞒着我悄悄溜出去。”
“啊,那便明白了,定是去吉原了。”
“吉原?”
“瞒着你,去吉原,再瞒着你,回这儿来便是。”
“不是那样。”
“那去哪儿做什么?”
“嗯,这个,有点不好说。”
米友抱头盯着席面,女人愈发紧逼,
“说嘛,无论说什么我都不恼。”
“嗯,你到底,是把那盲眼先生当好人,还是当恶人?”
“我不知道,是好人是恶人我不清楚,可我离不开他。”
“那家伙,是个恶人。”
米友抬起抱着的头,说了这句,女人却并不怎么惊。
“怎见得他是坏的?”
“他呀,好女色。”
“哎?”
“而且,手段高明。”
“这我知道。”
“好女色,把喜欢的女人一个个都杀了——因手段高明才不得了。”
“米友先生,您这话是认真的吗,是知情才这么说的吗,哎,您当我不知情么?”
“嗯——”
米友不知所以,用力哼了一声。女人凑近米友,
“说呀,我一点不惊讶。那人杀过女人,你若知道就说。我也有我知道的,说给你听。”
“唔——”
米友再次哼哼,额上皱起纹,正要沉入沉默时,女人急了,把脸正对灯火,一副极为受用的样子,
“所以我才喜欢那人。那人平白杀人,所以我喜欢。那人怕是渴饮年轻女子的血吧。我在旁,他便不杀人,本不该杀女人的。因我不在旁,他才杀了别的女人。因与我分离,他才喉干难忍,杀了女人。那也难怪。是吧,每晚出门,不是去吉原。从这儿去吉原,那人哪能往来自如,他不是那种人。那是去津斩,去斩人。这并非如今才起,在甲府时便如此。那人平白杀多少人都不当回事。哎,唯独我清楚得很,在何处、杀的什么人、几人,都好好记在账上呢。所以今夜他又出门了,去了哪边,哪个方向,米友先生,这就请您带我去那个方向。”
第二章
恰是那一晚的事。柳桥某船宿的二楼上,正读着信的,是驹井甚三郎。
“老爷,那位、客人到了。”
来通报的,像是店里的女掌柜。
“啊,望眼欲穿,快请进来。”
驹井一边卷起在读的信,正等着,便见——
“打扰了。”
由女掌柜领着现身的,是个约莫五十上下、颇有几分大木工头作派的人;一见甚三郎,慌忙正色道:
“这这,这不是驹井老爷么,真是稀罕地方,不想竟能拜见。”
恭恭敬敬地双手伏地,惊诧之中却也透着几分熟稔。
“寅吉,当真好久不见啊。”
“唉呀,实在意想不到。收到信后,我反复揣想是哪一位,万没料到竟是驹井老爷。”
“来,且进里边坐。”
“那么,恕我失礼了。”
被唤作寅吉的工头模样的男人,膝行凑近驹井身旁,低下头去。
“一向硬朗,好啊。”
“托您的福,连伤风都不曾有过。可老爷您后来究竟在何处?我问过江川先生,他说也不知情,只道许是往西洋那方去了。能在此与老爷重逢,真如做梦一般。”
“这个说起来就长了。不才如今在房州。”
“哎,您在房州?房州是何处?”
“房州便是洲崎。我原躲在从前炮台所在的远望哨所里,因故近来才到了江户。听说你近来到芝的江川那里去了,很想见你一面,才遣了那封信。你这么快就来,惭愧惭愧。”
“哪里的话,您既这般说,便是伊豆在长崎,我也随时赶来。我还猜是小野先生、肥田先生,再不就是春山先生……种种瞎操心来着。”
“寅吉,此番唤你,不只因久别想见,另有一事相商。在此之前,先有一事须向你告罪:便是那清吉。他随我到了房州,可来此之前,竟行踪不明了。”
“哎,清那家伙行踪不明了?他人是有些迟钝。”
“人虽朴直,手腕却因是你得意弟子而大有可期,不想忽然没了影。我千方百计搜寻,终是不得其详。那一带的海甚险,或许是被浪卷去了也未可知。总之回去后再细细查访。为此想托你:在你弟子中,再觅一人,似他那般的,替我张罗来。不,两人胜过一人,凭你眼力挑两个妥靠的,随我回房州去。”
“遵命,小人一定办到。”
寅吉爽快应承了驹井的托付。
“那么,一定下来,便把那几人送到这家来,这家的主人原是我的手下人,我不在也自会通融。”
“遵命,两三日内必带他们来。不过话说回来,老爷在房州,莫非要做起什么勾当?”
“我想在那海岸造一艘纵帆船试试。”
“原来如此,好主意。既是老爷的设计,我等本无二话;只是材料与人手如何?不若去石川岛造,岂不更便?”
“那边料想都能应付。召集当地年轻人,稍加调教便能差使。我也与两三位友人商议,已得他们相助,虽难称秘密,却尽量不事声张,想凭自己一手完工,好自由乘用。石川岛不便,也曾想过去户田,终因稍远且有不便,才选了房州洲崎。”
“是么。既如此,我先送上能凑手的人,随后也寻隙登门打扰,听老爷吩咐效力——我等又能学到多少本事,实未可知。”
“你能来最好,只当来玩。”
“定来打扰。还有一事,那船您设计成多大?”
“不才有两份图样。一是安政二年你们造的‘希科纳’同型,二是效法千代田型,再添我自己的巧思。总之,法式是西洋式。”
“原来如此。如此说来,自然是军舰了。”
“不,不是军舰。为防身,想只装一门大炮,却不愿造成军舰。人不必乘太多,却须足以横渡大海去往外国,载得下人与货。长约十七间余,宽二间半,马力六十。再小,怕也须有这么大。”
“原来如此。”
“来,你看这个。”
甚三郎从手边文书中取出一张折起的图样。
“嗬,好精妙的图样。”
那图样,是驹井甚三郎亲手绘的西洋式船图。如前所说,上下绘着两艘:一艘纵帆船型的三桅船,一艘细长的千代田型船。
船大工寅吉,是豆州户田人,姓上田,那时在日本堪称独一份的西洋型船大工名栋梁。
寅吉热心地凝望摊在桌上的船图,甚三郎也几乎额头相抵地望着图样,这个那个地解说、发问,发问又化作解说——不觉已颇深更。忽有人喊声传来,确是第六天前,或是柳桥畔的空气,被“唰”地一震,直传到此处。
寅吉不由自主地回头。甚三郎仍望着图样,却也竖耳似在听什么。
“哇——”一声溃散的人声,这回又寂然无声了。周遭静得过了头,仿佛满空飘荡的一缕凄气,都逼到了这间屋里行灯的灯影里。少顷,
“呀啊!”
随着这声喝,铮然相击的,确是霜夜寒光凛冽的刀鸣。驹井甚三郎手执图样抬起头,朝那声响处望去。望过去也是一堵墙。甚三郎盯住那墙的一方,寅吉也盯着同一方向,沉默下来。
“呀啊!”
第二声喝,是稍后片刻的事。
“是厮杀!”
寅吉毛发倒竖,甚三郎却似有几分兴味,凝神听那声响,俄而道:
“有趣,两边都是津斩,两个津斩以柳桥为界正自互斩,亡命之徒对亡命之徒,在那儿溅火星呢。”
这年头,津斩并非什么稀奇得不得了的事。深夜里一旦踏出户外,自己被人斩,或撞见被人斩倒的尸首,都不算难。
然而,隔着距离,在船宿二楼听着霜夜寒刃之声,这般风雅却少有。本来,船宿的二楼,原不是听真剑胜负白刃交鸣之处。江户时代的船宿二楼,本该是另般风雅的坛场。
潮来出岛的十二座桥 来来回回是思案桥
旧时船宿的船夫中,有善唱潮来调的。游乐辰巳的通客,专挑善唱潮来调的船夫相好,若无一家相熟的船宿,便无以夸通客之名。
虽是偶然,驹井甚三郎在此非得商议造军舰,并非驹井这人不风雅。即便文化文政年间的冈场所衰颓,这年头的柳桥,也还不至把江户哥儿的风雅搅得不成样。他本该有逃往川开之夜、躲到根岸莺春亭那般的风雅。偏是不幸,今宵原驹井能登守摊开不熟识的图样,念叨着纵帆船的、君泽型的、千代田型的当口,听到的偏不是常磐津,不是清元,更非二上调新内之类,而是霜夜寒刃的鸣响——这便是风雅的错位了。
“嗬,被杀了吧,对手不止一人。反正是走津斩的暴徒,彼此不到倒下不会叫饶,更料无人出来调解。即便夜巡经过,也只装没看见过去罢了。不知几人,这厮杀怕要久。出去瞧瞧,倒是不错的看头。”
驹井甚三郎似也心痒,宁是对那厮杀声饶有兴味地倾耳;寅吉却脸色发青,攥紧了拳头……如此片刻,这船宿正门的门板被人撞上,紧接着“啪嗒”一声,似有人倒地。
第三章
恰是这一晚这个时辰,长者町的道庵先生,从茅町方向晃晃悠悠,朝着第六天走去。
说起来,这位先生本不必到这种地方来。能免则免,尽量别让他上真剑的场子;偏是这种先生,你叫他别去他偏想去,该他去时他又掉链子,是个尽叫人操心的先生。
虽说是先生,身上并无金铁甲胄,腕上亦无武艺傍身。时当这多事的江户深夜,只身大摇大摆而行,个中危险他未必不知。既知而仍冒此险,无非是酒作的祟,倒非先生自身的罪过。只是,一杯下肚便兴致勃勃,深更半夜晃荡出游,连前后的危险都抛到脑后,只管无端地好心情——先生的酒品既如此天真,必是另有什么特别欢喜的事。
先生唯一的劲敌鳅八老爷,趁势出了洋;因他之故,隔壁鳅八公馆忽地冷清,道庵那寒酸宅邸倒迎来了一阳来复的春天,可喜可贺;可单为这点欢喜便晃荡出游,又不像。
再则,这般时分,也不像是要去柳桥一带再喝一轮。第六天的神主镝木甲斐,是个颇能喝的人,与道庵也谈得来;若解作先生乘兴要去唆使他,又未免穿凿太甚。
为先生着想,最妥帖也最正当的看法是:先生深夜接了急病家的邀请,连快轿都不坐,连随从国公都不带,药箱也来不及取,便赶了去;在病家那边得人好意添了灯油,乘势该回长者町才是,偏不知怎的,晃荡到了柳桥方向。
如前所言,先生平素是个烂醉如泥、软骨头似的先生;可一旦关乎职事,便判若两人,是个忠实勤勉无双的先生。故而纵使天下大乱、前行潜伏凶险、时当深夜、津斩成风,既接了病家邀请,便不是个会把事推托谢绝的先生——他是怀着武士临战之心,这般晃荡而行的。
好心情地自言自语着,先生走到第六天跟前时,
“哎——危险呐。”
从小巷口传来一声警告。
“谁,说危险的谁,在下是长者町的道庵,是十八文呐。”
“先生,危险,柳桥这会儿正厮杀着,您可不能往那边去。”
“呐、啥?”
道庵醉眼圆睁,盯着巷口暗处,见缩在台板底下、向先生发出警告的,像是认得先生名号的这一带的年轻人。
听了这话,先生的胆气忽地大了起来。
“呐、啥,厮杀?厮杀又怎样,少小看人,道庵可不是被厮杀吓住的道庵。”
“先生,不行呀,说这些不管用,那边三个正厮杀着,快过来,躲进巷子里。不行呀不行呀,您往那边去可不行的。”
“恕我直言,道庵到哪儿都是推不倒压不垮的,要比划比划尽管放马过来——这话虽不中听,可论起杀人,当今道庵右手边可没人……自道庵在长者町扎巢以来,丧在道庵药匙之下的,少说也有两千人。”
“愁死人了先生,这当口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一番好意付诸流水,道庵先生晃晃悠悠地挨到了第六天跟前。
于是第六天鸟居的背阴处,有一团屏息的人影,认出走过的道庵,不出声地举起手连连招唤,落进道庵眼里,道庵也歪头朝那边望。就在这时,那团人影里忽地窜出一人,一把攥住道庵的手腕,一声不响地要把他拖向鸟居。道庵想甩开那只手,无奈腰板不听使唤,正甩不脱,那人却拼了命要把道庵拽进去。这人确也是拼了命——想必也是个地回。既认出是道庵,便自己也从惧怕中冲出来,为全然不知情的道庵,要去挡开前路的凶险,一番好意。
那人又因开口便危险,便闷头蛮干,死命要拽道庵进去;道庵却如前所言,偏使性子蹬着腿耍赖,叫人没法办。好心来拽的人越发焦躁,使尽浑身力气拉,道庵越发觉得有趣,
“某乃是平家之侍,自报恶七兵卫景清之名,自报恶七兵卫景清之名,欲生擒于手,紧追不舍……三保谷所戴之盔,卸下其盔之垂,卸下其盔之垂,两三度逃脱,然既为夙敌,岂容放走,飞身扑上,摘其盔,哟嘿一声拽将下来……”
有趣地,道庵唱起了“景清”的谣曲。
“先生,这可不是唱谣的时候,正干着呢,正干着呢,厮杀早开场了,快逃到这边来呀。”
好容易用小声说了这许多,使出最后力气要拽进去;此番情势下,三保谷那一方毕竟棋高一着,没法办。从腕上滑脱,改抓住羽织下摆,卸盔变成了扯甲裙;可这回的朝比奈,又是个太不争气的朝比奈,五郎时致也太过胡闹了。
“先生,伤着了小人不负责,您可得硬气点。”
好容易窜出来的男人正没法对付时,柳桥拐角处,星光照耀的暗夜里现出一条人影,蹒跚地向这边走来。手中那形如秋日尾花(芒草)的白刃,在星夜暗处也熠熠生辉;脚下踉跄,显是负了不轻的刀伤。那人见状,把道庵猛地推开,慌忙逃进第六天社内。被推开的道庵,险些栽倒又站稳,也是个醉步蹒跚。迎面走来的醉步蹒跚,与这边走去的醉步蹒跚,脚下虽同是危险,性质却确有不同。这一带浑然忘我的道庵先生,着实危险。
暗处看不真切,但见右手拖着刀,左手紧紧按住右肩上方,面色惨白,晃晃悠悠走来的,是个尚年轻的、着袴的武士。
撞个正着,道庵与之磕上,
“呀,危险!”
这一回不由分说,朝后便仰面倒了下去。然而,并非被一刀劈倒。只是磕碰摔倒罢了。道庵揉着疼腰正要起身,却见对方武士也同样朝后倒了下去。而且,醉醺醺的道庵尚有余裕起身,对面倒地的武士,却没了起身的力气。
“请您当心些。”
道庵这般说着起身,走到倒地那人跟前,见他已奄奄一息。道庵暗想,自己竟能在此撞上这等人——前回伊势参拜时,也是由这般磕碰而起,掘出宇治山田米友那珍物来的,正是这位先生的功劳。
“瞧瞧,作恶作剧是要遭报应的,这可是要重整世道哇。”
边说边凑到奄奄一息倒地的人跟前,
“呀,被干了,右肩头被‘哗啦’一下干了,按着刀伤,晃晃悠悠走到这儿,偏与我磕上,刀伤裂开,才落得这般,实在可怜。且等着,在下用手头物事,且替你敷治一番。”
道庵抱起伤者,一面脱下自己的羽织,紧紧缠住他肩头的创口止血,正要施以应急敷治,可惜,那已救治不及。倒地瞬间,自被斩的右肩头,几乎全身的血都喂了泥土;道庵先生的一件羽织,糊得稀烂;眼见那武士的面庞蜡一般变了色,被道庵抱着,奄奄一息终成断气前的喘息,旋即如睡去般断了气。
此处道庵本该唤人,或另作处置才是,可这当口,醉眼越发朦胧,凭意气也凭硬撑,竟困得不行。抱着被斩武士的尸首,既无处置的着落,只把朦胧醉眼,几度几度圆睁,
“扁鹊有言:非善死者而活之,乃善生者而活之。”
这般说着,却也看得出尚有少许清醒,拼尽浑身之力,想把那尸首好歹拖到路旁去,正努力着;然而那简直像蚂蚁拼命叮住半死不活的牛虻,拖拖拉拉地拽,又松开,再拽又离,离了又拽,拽着拽着自己腰先垮了,垮了的腰又撑住,搓着手贴上去,右臂抱进去才以为得手,偏又别扭,重又缠裹;成了乱抓一气,还当是自己的物事,冷不防自己腰又软塌塌垮掉,到底力不从心——本人或自以为拼了命,外头看去,却像拿尸首当玩具,练起四十八手的正反招式,不成体统。
然而,这单人相扑也累得够呛,道庵把头埋进尸首腋下,旋即呼呼打起鼾来。
第四章
另一边,驹井甚三郎一听船宿正门被撞的声响,便不像个沉稳人似的站起身,叫寅吉点上提灯,下了二楼梯子,开正门出去了。推门踏出一步,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甚三郎提灯照去,只见台基石下歪倒着一具血腥的尸首。长刀甩出约一间远,左手拿手巾按住额角,手巾底下渗出血来染了脸面,连人相都难辨,却确是个相当的武士。
驹井甚三郎凑近检视,见是自额至眉间一太刀拉开,一声惊呼间以单手按住,迷乱中踉跄到此;踉跄着,认出是人家的门口,抛出刀,以那只手敲了门两三下,便是最后——在此倒下,就此不动,想必无疑。
驹井甚三郎见已无救治余地,本要怕惹干系关上门缩回,却不,他提着灯,大步朝柳桥方向走去。寅吉见驹井出去,自己也不能躲,正要追上,却听——
“寅吉,你危险,莫出来。”
“老爷才危险呐。”
“出来不得,我说过莫出门槛。”
甚三郎按住寅吉,不叫他出到外头,自己只提着灯,重新走到桥那头。
缩在门槛里、只把脸从门缝探出的寅吉,面色不安地目送驹井甚三郎的背影;而这担忧之中,又有安心之处——因他知这位老爷于武艺本无一疏,尤其枪炮一道,堪称海内无双;又知他怀中从不离身那时代最新型的、自西洋传入的短枪。
驹井甚三郎一边往前走,借提灯光照看地面,细看之下,血迹一滴滴拖出条条痕迹。厮杀确在柳桥上起。不知哪边哪边,人数却不止一人,定是三人以上。若三人,必是一方一人、一方二人无疑。倒在自己门口的,不知是其中哪边,可另两人必还在桥上。若负了伤留在桥上便罢,若是逃了去,便是那两人讨了这一人后退走;那也未免怯懦。是争吵、是宿怨、是津斩虽不知,两人斩了一人便不思收尸逃之夭夭,是懦夫行径。那不该有,多半那两人也伤了,瘫倒在这一带。驹井甚三郎这般想,才走到桥上看了现场,提灯一照,果不其然,认出桥栏杆上扒着一条人影。
驹井甚三郎把提灯照向那扒着桥栏的人影,那也是个相当的年轻武士。
前头那个好歹是迎面伤,这个却是被斩后扒住栏杆,还是失了退路扒住栏杆时被干,后袈裟一刀狠狠劈在要害,二话没说便断了气。那拼死扒住栏杆的形样,像蝉蜕咬住树枝一般。
驹井笃定地借提灯看清,仍徐徐往桥上走去。脚下桥板湿漉漉尽是血,稍不留神便要打滑摔倒,他拣着空当徐步而行。
左首两国桥如长蛇蜿蜒。右手是平右卫门町到浅草御门之间寂寥的河岸,天地沉沉,神田川也罢大川也罢,正是水声都入眠的时辰。
“驹井老爷。”
寅吉似忍耐不住,追了上来。
“您太危险了。”
驹井甚三郎举灯照向寅吉,这回却不拦说莫来了。
“啊!”
寅吉叫一声,在桥板上流淌的血里打了滑。那句“您太危险”话音未落,自己险些栽倒,慌忙抓住桥栏,偏偏身侧便是方才扒着的那具尸首,吓得浑身发抖,跳着退开。
“驹井老爷,别太过往前,当心受伤。”
寅吉过不得桥,驹井甚三郎却毫不在意,走到桥那头桥板尽头。
那里,不经意间拾起的,是一口刀。驹井提灯照着那刀时,方才如沉睡般静的大川水声,忽地喧闹起来。既非涨潮,也非落雨,水声裂开,似是一只小舟,橹声悄悄,从两国桥下潜过,驶入神田川,要在这带河岸靠岸。盯着拾起的刀的驹井,早认出了那舟。借照刀的提灯光,他要弄清这深更半夜靠岸的怪舟究竟是何人、从何处来。
怪异原是彼此同感,乘到这儿的小舟船夫,也歇了橹,定定仰望桥上。这深夜里,一手高擎长拔刀、孤零零立在桥上的光景,自舟中看去也非安稳举止——于是歇了手,目不转睛盯着桥上人的动静;而这小舟里,船夫之外不止一人。另有一位客,那客人也以与船夫相似的惊疑与热切,盯着桥上的人。
因此,本要好好靠岸的小舟,没靠成岸,被涌出神田川、要与大川合流处的波涛揉搓着漂荡。这可疑小舟的船夫,是个小个子男人;那一位乘客,则是个戴头巾、形如女子的。不消说,船夫便是宇治山田米友,客人正是阿银小姐。
如此桥上桥下,无言地对瞪着。驹井甚三郎借提灯光,要辨明那可疑小舟与乘员是何人,可提灯光到不了那么远。舟中的米友,也凭同一提灯光望桥上的人,提灯朦胧,没能如意映出那人的面影。
就在这时,驹井甚三郎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便把俯看桥下的提灯转了过去。就在离自己不过十间后头,又有一条人影。
那不是船大工寅吉。与寅吉全然不同的是,那人从两国广小路方向走来,且似认出驹井在此,尽量蹑足靠近。
“谁?”
这回驹井甚三郎毫不迟疑地开口。
“你又是谁?”
回话的,像是尚带少年之声。
“深更半夜,有何贵干?”
驹井再诘问,
“您深更半夜,又有何贵干?”
少年反诘而来。
“因桥上喧闹,才出来看看。”
“搅闹桥上的,莫非正是阁下?”
少年一寸寸逼近两三步。
“非是在下……看模样,你尚是少年,既知桥上喧闹,是一人来此,还是有伴同来?”
驹井甚三郎高举提灯,想看清那少年身形,可惜光仍不够远。
“正是,我有三名同伴,途中失了他们踪影,放心不下,才追到此间。”
“哦,那三人……倒在此处被斩的,多半便是他们了。”
“哎?”
离得远的少年,这时嗖地驰近桥板。然而刀已出鞘,倒像要斩驹井甚三郎般扑来。驹井以提灯为盾,似要避那利锋。
“那被斩的人们,在何处?”
“随我来。”
甚三郎自己折回桥上引路;少年仿佛与他并肩,手按刀柄,
“阁下究竟,是何人?”
这般诘问的架势。视回答如何,便要立刻拔刀相向。驹井甚三郎举灯,仍似避那少年利锋般,
“在下是这附近住户,这般身份,您从何处来?”
于是,提灯之间,两人面孔相对。皆未蒙面。微弱提灯光,已足以映出两人面相。
“哦,您莫非是驹井能登守阁下?”
少年是惊愕的声音。
“这不是宇津木君么。”
驹井甚三郎也是一副愕然面孔。这少年,便是宇津木兵马。驹井甚三郎与宇津木兵马的重逢,是自泷川西洋火药制造所以来的事。
两人又在不意之处,喜这意外的奇遇。据兵马说,他在河对岸相生町的老妇人家,今夜寻同宿的三名武士,才到了此地。
那三名同宿的,是某藩的士分,近来得寄寓老妇人家,往番町斋藤道场去。然而这三人,看来是津斩的瘾犯了忍不住。近日常闻两国桥一带时有津斩,他们手腕似也痒得不行。三人商议,这两三日每夜出门游荡,兵马看在眼里清清楚楚。
在兵马看来,他们究竟还不到走津斩的腕力——虽本不该有什么“走津斩的腕力”一说,却总觉得杀气逼人,叫人不放心。可是兵马自己也常每夜出门游荡,既无机可乘附和他们的商议,也无余裕相劝。
今夜深更从染井方面归来,两国桥上,兵马忽与那三人错身。他们见了兵马,像逃似的穿过去,兵马虽目送他们过去,又好奇心起、担忧起来,故意折返跟在他们后头,到了广小路,到底在那儿跟丢了三人身影。
先去郡代屋敷方向看了一回,又折返出到柳桥,见桥上立着一人。虽提着灯,手携拔刀的模样却不寻常。于是出声盘问,那人竟是原驹井能登守。
听这来龙去脉,驹井甚三郎心下了然,
“桥上一人,船宿前一人,共两人被斩,或许正是你要寻的人,去验看吧。”
甚三郎领头举灯引兵马去处,先是桥栏上如蝉蜕般扒着的那名武士。
“啊,便是这人,绝无差错,这位姓田村名左四郎,是某藩的士。啊,好惨。”
兵马皱起眉,望着后袈裟被斩的田村那惨状,却道:
“那么,另一人在这边,前甲被劈开。”
驹井走回桥那头,来到那船宿前,见如前所言,按着前甲伤、抛了刀、仰面倒着的,
“啊,这是多贺六郎,某藩的人,从前在蜊河岸桃井道场,也是个相当了得的腕利,却……”
兵马也以极惨痛的心情,细看那被斩的模样,却道:
“可是,还有一人,姓余名语,也是某藩的人,怎不见他身影?”
说着四下张望。
“若还有一人,那人是也被斩了,还是逃了?”
驹井也起疑,于是三人合在一处,要寻另一人的去向,小步折回桥上。
待他们折回桥上时才发觉,方才到桥下的怪舟,已不见了。是重归大川,还是穿桥潜回神田川上溯,不知何时没了影,可这当口,还不至于非追查不可。
驹井甚三郎这时说道:
“不才在甲府时,那城下也曾一阵津斩频发,士分、百姓、町人,连女人都遭斩,杀法甚是狠毒,手腕却极利落,百方搜寻终不可得。后听闻,有人疑那斩手莫非是叫驹井的。除驹井外,甲府内外,哪还有手那么利、斩了又能巧妙隐身的。新任的驹井能登守,为试新刀,悄悄溜出城去试津斩——若非如此,甲府城下虽不甚大,也总该有个大概着落……便有这般说法,似有人紧盯着驹井身边。驹井自认是个连虫都不忍杀的男人,在甲府城下却被那般当成活阎王。津斩这东西,一旦尝了味便罢不了手。一回变两回、三回,胆气也壮了,到每晚不杀人便睡不着的地步。”
这般说着,细追桥板上的血痕,见那一缕自平右卫门町指向第六天方向。顺迹而去,在第六天社稍前的路旁,确见一团物影横卧。那便对了!近前一看,尸首竟非一个,而是叠着重二重,先叫三人胆寒。莫非是追到此间刺了个对穿?总之像是把正主儿了结了。正这么想,更叫三人魂飞魄散的,是那死尸堆里竟起了鼾声。这下驹井甚三郎、宇津木兵马、上田寅吉,都不能不惊到极点。任是大刚之人,被斩倒而打鼾的,绝无;杀了人而打鼾睡去的,也不该有。
连这三人也惊得呆了,大步近前检视,见底下压着的一个确是被斩的人,可那被斩的人腋下埋着头的另一个,正打着震天鼾声。不知究竟,总之要验看底下尸首,必先挪开上头那打鼾的主儿。
“喂喂,起来。”
兵马拍那背脊、摇那身子,好容易起身的,一望便知是兵马也认得的长者町道庵先生,叫人合不拢嘴。
第五章
次日清晨,练塀小路的西之汤澡堂,头一个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客人。
这客人把佩着的大小刀卷起,随手交予二楼掌柜,便解起衣带。虽是面生,这带武士屋敷的地界旗本、御家人本就多,这般客人大清早就闯进来,本不算稀奇;虽佩双刀,穿戴也不算落魄,唯独异样的,是这客人竟是个盲人。虽盲,却不知何时已到,掌柜还没来得及招呼,他早已现身上楼,惊着了二楼掌柜。
再者,他不借人手便脱衣,下梯子往浴槽去的那股作派,一时叫人难信是盲人。进门刹那,看去像病后初愈般羸弱,可裸了身的筋骨,却并不怎么衰朽。
二楼掌柜的老翁,一边理着茶具、把茶釜架在炉上,一边微微偏了偏头。无论朝汤暮汤,澡堂客的势力范围与面孔,大体有定。澡堂主与掌柜,大抵认得客人面孔与身份,偶尔来了生脸,便多少留神。因板间(脱衣处)的生事,总从生脸客里出,这留神也不无道理;可今晨这清客,全然生脸,却以另一种意味,勾住了掌柜的眼。
然而,稍后飞也似闯进来的、像是吉原归来的两名常客那喧闹的上梯步,又叫二楼老翁顿时扫了兴。
澡堂二楼原是一种俱乐部,足以成新闻的传闻,大抵在此评说。从花街清晨归来的年轻人,先拐进这澡堂,探探家里情形,再作归途。常客里,有威风凛凛闯进来、立刻咚咚下浴槽的;有把汤抛一边、只顾聊天的;更有的,前日将棋的宿怨难消,汤也顾不上,早饭也顾不上,直挨到午饭时,被“山神”(老婆)骂上门,才慌忙窜出。于是两人三人,一照面,便说起昨夜柳桥的津斩。前晚柳原河岸有女被杀,这带不知是否管辖所及;抑或昨夜柳桥之事太大,把那事盖过去了。说柳桥上竟有三个武士被斩,而现身驱散凶徒的,正是长者町的道庵先生——津斩之外,道庵先生这回倒成了话题人物。正热闹时,威风凛凛上得楼来的,偏是如今话题主角的道庵先生本人,众人少不得一阵喝彩。
“哟,长者町先生!”
他们纷纷让座,奉承得无以复加。
“先生,昨夜又立了大功,一如既往,先生的身手叫人佩服。这会儿大伙正说您呢,说您虽装糊涂,实则是中国(山阳山阴)某家的浪人,武艺十八般无一不精。本业医术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名人,连西洋的学问也通透,偏装作不知——这般涵养,叫人钦佩。前回在上野山下,把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茶袋(醉汉),指尖一捏便治得服服帖帖,柔术之深不可测。昨夜呢,据说几十个亡命浪人在第六天到柳桥一带厮杀,先生路过,一声断喝,便四散逃光——到哪儿都传遍了您的大名。实在,先生虽这般嬉闹,论学问论武艺,搁古时便是由井正雪那样的人物;生不逢时,才借酒藏身嬉闹。街坊都说,这先生须得供起来,他才是街坊的守护神。”
不似玩笑,一本正经地捧,叫人招架不住。
“没那么神。”
道庵先生咧嘴笑着抚下巴,
“半信半疑听便是。说得好,‘盲人也罢’——我这个睁眼瞎,偶尔立个功才可笑。昨夜你道怎的,偏是拙者路过,日本无双的炮术名家正藏身其间,拽出舶来的加农炮,要架在柳桥畔朝对岸轰——恰巧拙者路过,恕我直言,长者町道庵在此,通名报姓,看在十八文的份上,这差事便交予拙者。这般站到柳桥正中,张臂一立,其中倒也有识货的,说‘好——别人不堪托付,道庵倒可托付’——”
“先生,够啦,到此为止吧。”
有人受不住,举双手要捂先生嘴。于是哄堂大笑;其间道庵慌忙把脱下的衣裳塞进架子,连锁也不锁,逃也似奔下浴槽。
后头自也有人捧腹,可凭先生的人德,无人憎那大话,也无人敢轻蔑。这般睁眼说瞎话又缩回去,正是先生的本色,有人反倒说这处了得,平白添了几分可爱。
这时,有人从汤里上来。正是方才头一个入浴的那位面生盲眼客人。不知何时上的楼,已从架里取出衣裳束好带,到二楼掌柜处领了寄存的大小刀,留了些茶钱,如烟般下梯子消逝了。
二楼掌柜自起初便觉蹊跷,在座常客也愣着目送,面面相觑。
“是盲人呐。”
“虽盲,感觉可怕地灵。”
“从梯子上来,一溜烟没影,像留在眼里的,又像没留下,怪滋味。”
“我还当回头一瞥时,是幽灵!看那脸色,简直不像活人,不似这世上的。”
“讨厌,真叫人发毛的人,只看一眼便毛骨悚然,那种人定是从门缝里也能钻进来的。”
“那种人,莫非是去走津斩的?”
“可他是盲人呐。”
“若眼明目张,定干无疑,所谓刀兵之灾的面相,说的便是那种。”
“是呢,那才是刀兵之灾之相,是躺不下去的命相,定是杀人业障缠身,才瞎的。”
“这么一说也是,确是刀兵之灾之相,面相无可争。”
“面相无可争,刀兵之相总带煞气,桃花相便是鼻下长。”
“非玩笑,各位说刀兵之相,说得准。我可比各位都先见那武士从下头上来的,又见他摸衣裳披挂,右腕上用晒(白布)缠着,晒头渗着血——我见了直发毛。”
“哎、哎!”
“所以觉着可怖。这当口,他头一个抢先来新脸朝汤,还把腰间物什当宝贝抱着,手腕有伤,非比寻常伤。常说杀气腾腾,我当时便想,这武士是刚杀了人来的,为洗那污,才闯朝汤的。这般想,我嫌恶起来,连脱了一半的衣裳重又束好,就这么裹着了。”
“嘿——许是吧。”
众人面面相觑时,咚咚砸着梯子飞身上来的,是道庵先生。自然,一丝不挂。那时,先生与平日不同,杀气腾腾,
“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在衣架前手忙脚乱,先生一只手里,还拖着一条像是手巾又不是手巾、褪了色的白布条,那布条,多处渗着血。
常客们对先生这发疯般举止,倒觉好笑;先生却急匆匆套上衣服束好带,汤钱茶钱一概不顾,下梯子窜出门去。没光着身子窜出,算万幸;没踢翻烟盘,算侥幸。
“不容松懈也无机可乘,总觉得可疑,侧脸似曾相识,这厮古怪——混账,忘了伊势国的事么,在船大工家里,拙者关照过你,你总忘不了;既到了江户,来上一声招呼也不为过。那双眼呐,那般静养将养,原可成器,偏那心性不成器,活该!畜生——活该是活该,可如今他在哪儿作甚,既来朝汤,必在附近,在附近便在附近,总免不了附近生事……可怎的,恶事做不得呐,这条血布条,好端端落在流水口,偏叫这道庵撞见了。”
道庵像发现了什么大事,气喘吁吁地跑着,却全然不知在追什么。四下张望,也无人影。
先前如烟散去的盲眼怪人,已在十字路口乘了候着的便轿,不知去向了。
第六章
从下仁田街道越境,进入信州南佐久的山崎让与七兵卫,沿筑摩川溯流,一路向南疾奔。这两人的去向,不消说,是追南条、五十岚等浪士的后尘。而南条、五十岚等浪士以顽力百藏为向导,指向甲府城进发,亦甚分明。他们以甲府城为据点,显然图谋不轨的阴谋。
察此的山崎等,须在其事发前捣毁巢穴——盖南条、五十岚等虽羸身混入这山道,却必有某处根据地,一举信号,便有诸多同志接踵而来。而山崎虽只身追来,待踏足甲府之地,勤番的武士一呼便该尽成其助力。
然而不知怎的,山崎与七兵卫二人终未能锁定南条、五十岚一行,竟到了甲府城下。山崎七兵卫于留心一途不分高下,同路断无被甩之理。是走岔了,还是旁岔引偏,总之先到甲府城下为上是策——二人便一味赶到了甲府城下。
到了城下一看,甲府城内外并无异样。如今勤番支配的驹井能登守不在,组头神尾主膳也不在,可那本与这二人无甚相干。
“山崎先生。”
“何事?”
“久违踏足甲府之地,忽想起一桩事。”
“何事?”
“非别的,百那家伙在此地埋了件好物什,我今才想起。百那家伙怕也忘了,咱把它取出,呈老爷过目可好?”
“什么,那物什?”
“是刀,藏着一把名刀。”
“名刀?名刀有也不碍事,可名刀也分品第,你们说的名刀,只怕不是什么了得货。”
“那却相当了得,来路确凿。”
“古刀新刀?有铭无铭?”
“是古刀,崭新崭新,确是叫安纲的。”
“安纲?安纲也有多种,出羽有,下坂有,萨摩有,江户也有,虽有好工,却非什么了不得的。”
“不是那种,因州鸟取一带,不是有那安纲么?”
“因州鸟取的刀工安纲倒没听说……哦哦,伯耆国倒有安纲,那却是另一码事。”
“正是正是,便是那伯耆的安纲。”
七兵卫这般说,山崎让便
“哼”
鼻尖一嗤,
“伯耆的安纲,古刀中的古刀,大同年间的刀工,号称锻造名刀鬼丸的刀神大名人,伯耆的安纲岂能那么寻常就有。”
第七章
山崎对七兵卫的话全不当真,七兵卫却成竹在胸,
“与其争辩,不如以物证——取来呈您过目。”
说罢,在甲府大手前与山崎别过。别了山崎的七兵卫,自那一路向东直穿甲府市中,不久到酒折村,由此拐离本街道进去的,便是酒折宫。
入得酒折宫庭中,松林间聚着人声喧哗。
日本武尊东征时,在此设行宫,以歌相问:
新治、筑波过,几夜眠
旁持烛者答以:
屈身夜九宵,日十朝
这便是有名的迹事。所立石碑中,有本居宣长《酒折宫寿词》由平田笃胤所书者,亦有甲州勤王家山县大贰所撰汉文碑。七兵卫虽不知这等细情,却该晓得这社乃有来历的社。那些碑文为何在好事家间受珍重,他不知,只猜定是俳谐师之流的雅人拓了石拓吧。
他故意远远绕开这帮人,到社后,窥探片刻,
“哎,宝历十二年,壬午夏四月,山县昌谨撰——宝历十二年是今几百年前?”
“那宝历是俊明院殿的时代,约、今约一百零三四年——”
风雅人这般说着,携了卷纸,络绎从松林中出去了。
于是七兵卫绕到神社正面,装作参拜开了门,入社内看准立足处,顺梁藏身天井之上。
这自不消说,是方才在山崎让面前立誓、要取那伯耆安纲之刀来。那伯耆安纲名刀,本是阿银小姐家藤原家自祖先传下的,阿银小姐托幸内取出,幸内却为那刀,遭神尾毒手丧命,那刀又从神尾手落到顽力百藏手,百在流镝马之夜闹腾,与七兵卫一同不知去向。
想来那之后,二人把这名刀藏于此社天井至今。不多时,浑身煤黑出来的七兵卫,腋下夹着油纸包的长形小箱。伯耆的安纲,竟安然在此。
七兵卫抱箱再现身前,不料缘侧上有人盘腿而坐,咂着烟,好整以暇——那不是别人,正是顽力百藏,
“顽力,你也在?”
七兵卫也是一副愕然面孔。虽机灵非自今日始,可这般好整以暇、油光水滑地坐着,着实可气。
“大哥,辛苦辛苦。”
见七兵卫出来,百藏把银镶烟管往缘上一抛,伸出一只手。
“少耍贫嘴。”
七兵卫一喝,百藏嘻嘻笑,
“大哥也出人意料地坏,欺软怕硬、横刀夺爱,风度不佳呐。既非与我有隙,想要直说便是,大可相让;这么闷声取走,教人不是滋味……再者大哥取出这物,究竟要怎的,恕我直言,这其中的可贵,大哥怕还看不透。”
“百,你说的对,其中的可贵,我眼力虽看不穿,可既有非拜见它不可的人,便想借一借。”
“嗯,话既说开,对别人不当紧的大哥,我自不吝惜相借;可容我稍等——非为别故,我方也有想拜见这物的人,让他先看,待他看完,再转交大哥,可好?”
“那不行,既说先看,我这头便有份,你看,这般蛛网煤黑、好不容易取出,岂能交予那叼着烟、背着手的家伙。”
“那也不妥,站着的多半连亲爹也使唤得,我倒非存心使唤大哥、叼着烟好整以暇,只迟了一步是我不走运,莫这般说,借我吧。”
“迟了一步是你不走运,认栽吧,今儿个你得让给大哥。”
“可不行呐,既立了约,不带回,顽力的面子挂不住,可怜可怜弱弟吧。”
“你这般说,我也一般——不带回,七兵卫的体面便落了,好歹让给大哥。”
“那么大哥,我也是个意气,本想凭手腕……可大哥双臂俱全,我可悲地少一只,可就这么眼睁睁让给大哥,心有不甘,不如在此漂亮妥协同伙,把这物当‘和尚持’(共有),拿去江户怎的?拿到江户痛快卖掉,也抵得五六百上千两零花,比跟着那些人谋反助势强多咧。”
南条、五十岚等志士欲夺甲府城举大事,山崎让又在其阴谋背后捣根,要倾其巢;而这各为其引线的七兵卫、顽力百藏两个盗伙,却把那头抛开,拥伯耆安纲,要与江户飞奔而去的妥协,竟达成了。
二人把这名刀作和尚持,顺甲州街道,恰到好处地穿行。以二人脚力,几乎瞬息可到江户,可途中不知怎的拐了道,翌晨,二人身影竟现于高尾山峰上。
二人既非去参诣高尾山药王院,一气攀上山顶镇座此山守护神饭纲权现社前,将那惯有的箱装名刀供于社前,二人皆跪,拍手恭礼。
“南无饭纲大权现。”
七兵卫这般拜礼,百藏续以
“南无甚内殿,永护灵神。”
继而百藏
“南无饭纲大权现”
跪下时,七兵卫
“南无甚内殿,永护灵神”
啪啪拍手。如此二人起立跪下,凝神祈念之词听来,一方说饭纲大权现时,一方说南无甚内殿;一方说南无甚内殿时,一方说饭纲大权现。
这二人一本正经向神礼拜,颇为古怪;而饭纲权现,本就是易收这般信徒的神。饭纲之本尊为陀祇尼天,其修验者关涉稻荷,善使狐行法术。饭纲之术惑人,故变幻出没之辈,似欲蒙此权现特别加护。七兵卫与百藏,即便途中一时兴起,要来饭纲权现许愿,其情理并非不可解;唯那随后的“南无甚内殿、永护灵神”之神名,叫人费解。甚内殿之神在何处?且饭纲权现别号永护灵神亦不该。
二人一本正经,向饭纲权现凝神祈祷,自神前供的安纲名刀,先由七兵卫举起捧过,
“如何,这般名刀给甚内样执掌,怕要斩不少人吧。”
“唔,给人斩的庖刀,太糟蹋了。伯耆的安纲这等刀,是供神之刀,非斩人之刀。要斩人,村正倒好,村正那厮,别有煞气,好。”
百藏这般答。这般说着,二人自山顶饭纲权现社下来。看其行径,二人特意绕道,似单为来饭纲权现前显摆安纲。
二人抱惯常的刀箱下高尾山,百藏向七兵卫提出一动议:
“如何,大哥,这和尚持也非根底全新,自此到江户前,咱俩比划比划手腕,谁脱颖而出谁得这刀,岂不比卖掉分合法有趣?若两边都没落下,干脆拿去鸟越的甚内样,干净奉纳了。反正伯耆的安纲这等刀,谁拿也拿不动,拿得动也非佩刀之选;二人比试过,再拿去甚内样干净奉纳,既为甚内样供养,也赎我等罪过。怎么着,大哥?”
百藏提此动议,七兵卫苦笑,
“那倒有趣,拿你比划虽不地道,可奉纳甚内样,倒是想到点子上。”
七兵卫似也认可。自高尾山到江户,对这伙人不过一脚之遥,可那一脚之间,以伯耆安纲之刀为靶,二人要比划手腕的玩笑,非自今日始;而自方才起二人嘴上挂的甚内样是何物,至今未见其人,可这俩不争气的,对甚内样都颇存敬意。山上称甚内样、永护灵神,此处称鸟越的甚内样。若二人中任一方没落下这伯耆安纲,便拿去鸟越甚内样奉纳,二人无异议。故此处须略述鸟越甚内样之由来。
第八章
浅草鸟越桥西南,御书院番小出兵库(二千一百石)旗本屋敷之内,有二人今所言甚内样之社。
受神祀的甚内样是何人?非英雄,亦非义士,不过一盗贼。姓高坂,名甚内。父为甲阳军师高坂弹正。
“好个熟练此枪尖,受不得的娇儿……”二十四孝的舞台面,颇写得高坂弹正器量。观其初以容貌为信玄所爱,又非凡美男;其后“保科弹正枪弹正、高坂弹正逃弹正”而不争,可见沉勇好谋的人杰之影。作为武田信玄股肱、争一二的智将,无可疑。
那高坂弹正有一遗子。幼名甚太郎,后改甚内,即此鸟越永护灵神,半为实存之人,半为荒诞之人,终以古怪盗贼之身受祀。
父没后,此遗子随祖父高坂对马,离没落甲州,隐于摄州芥川闲居;祖父知交宫本武藏来访,彻夜长谈时,祖父对马将甚内托付武藏。其时甚内仍名甚太郎,年仅十一。
十一岁托付宫本武藏的甚内,自此随武藏下江户;武藏于神田玉池畔开道场时(且不论武藏是否在玉池开过道场,姑借传说),甚内在彼受真免流免许皆传。时甚内二十一岁。
那时,甚内欲试活胴(活人斩),潜出柳原河岸,一刀斩倒往来之人;某回斩飞脚夺金,终由津斩堕为盗贼。恶行渐有趣,走津斩夺金,以金沉溺镰仓河岸澡堂女;恶事入师武藏之耳,遭破门。于是志诸国遍历,其出门参诣的,便是这高尾山饭纲权现社。社前改名甚内,祈愿毕生某目的。后暂留相州平冢,为盗贼首领。其后隐箱根山,为强盗本源。高坂甚内,从宫本武藏究剑道奥义,且强勇有力。尤擅水练,久沉水底,行水如鱼。加其身不死,一切刀剑不立刃。
其时,有称“日本三甚内”之三人。同名,同为凶恶盗贼。右之高坂甚内为魁首,又一人庄司甚内——乃首开吉原之人,前身亦盗贼,剑枪极一流,得忍术之妙,更力敌三十人,日行四十里,昼夜不眠不倦;奇特者,虽盗贼而周游日本,探孝子孝女,兴废堂宫,异于常。又一人飞泽甚内——亦剑术柔术早业极一流,跃越宽十间荒泽轻于鸟兽,因自号飞泽。其被捕时,因大久保彦左卫门求情免死,改操守,改姓富泽,受横目之役,营旧衣铺善终。其宅近后成富泽町。
高坂甚内隐箱根山作恶,查缉严,箱根居处难,退去诸国徘徊;旋再回江户,居赤坂,照例津斩强盗之外,表面教人剑术,内里聚无赖博奕为业。恶行益甚,时居牛入御门内先手役青山主膳(千五百石)之组与力同心往捕,同心二人重伤,与力亦狼狈逃回。主膳闻之咬牙,欲自往捕,然非叛逆谋反人无奉行亲捕之例,又因无敌恶人,贸然下手损己亦愚,正筹捕法,闻甚内患疟,突入终得捕缚。于是入牢,病愈后重审,于浅草元鸟越桥处死。然其生来不死身,刀剑难立身,取甚内平日所持之枪,磔之——其后,引回者前立拔刃枪二本,其一即磔高坂甚内之枪。如此无类凶贼高坂甚内毕其一生,而其受神祀之由,别有在。
右高坂甚内,为宽永中至正保年间之人,其时南之刑场在本材木町五丁目,北之刑场在元鸟越桥畔。甚内于鸟越桥处刑最后之言:若非患疟,不至被捕,我虽死魂留此土,永助苦疟之人——言毕贯枪而死。自是祈甚内样病愈者众。其愿书书男女之别与年龄、自何时患起、务祈此疾愈,上书题高坂样或甚内样奉。病不限于疟,他病书疟而愿亦愈。愿满病愈时,自鸟越桥投鱼干与酒入河,还愿参拜。缘日每月十二,例祭八月十二,即甚内处刑之日。
二人所言甚内样、永护样之变态神缘起,大略如此;二人以伯耆安纲为和尚持,自高尾山饭纲社至浅草鸟越之间,要定那名刀之处分。
然而,这与东海道筋不同,无论怎说不过十里内外路程,以二人脚力不过横町之奔,要甩要不被甩都索然,便进了江户市中。
入江户市中,不久二人现身昌平桥畔。前回贫穷组起事时,贫民群集煮粥而食之处,今亦有人聚。人聚正中一大万灯,其下口上人打拍子木频念口上。
安房之国 清澄的茂太郎 幼时 父母死别……
口上人以一种似甜似怜的异样腔调,非歌非口上地说着。
顽力百藏听着,忽见万灯之表笔粗书
“清澄之茂太郎”
那右旁又有
“两国桥女杂技大一座”
他正觉蹊跷,七兵卫道:
“百,那个,像是你老婆在干呐。”
“像是呐。”
百藏也一副说不清的酸痒神色盯着万灯,七兵卫道:
“甚内样往后搁,去两国看看?”
“也是呐。”
“久违去会会她?”
“倒也不为那,那家伙这般不与我通声气,倒干起风光事,教人有点摸不着。”
“可,总不能追着个挂号无宿(逃犯)一一商量吧。”
“那倒也是,可凭那家伙的器量,干出这般事,定有后台,那后台肯出相当的钱,想也不是毫无色心的主;若是,那家伙受那厚意是何心思,倒想听听。”
“这倒有点酸溜溜。”
百藏酸痒着脸,七兵卫讪笑。
第九章
那一晚的事。两国桥女杂技也散了,乐屋正中立膝叉着个大个儿、披着羽织、拿长烟管吐烟圈的,是座长阿角。
“我这就去柳桥一趟,那孩子回来前别放她出去,有客来接也设法推了。”
不知对谁交代了这般话,却仍稳坐抽烟,不起来。
看旁无茂太郎,那么这“那孩子”便是茂太郎了。茂太郎今宵又被某客招去,放她去后,阿角这般独自犯愁。
“怎的,今日客蹊跷,本想随后去看看,又觉不妥,这般交代了,可心里总不踏实,去不去呢。可也太露怯,而对方又不似寻常客,放着不管怕出岔……虽说是岔,对方也是女客,总不至于吃了她,可独独今日,我总觉那孩子要被人夺去。柳桥的殿下(驹井)也该去请安,可更挂心那孩子。可那孩子回来再去请安,又对殿下失礼……烦死人。阿稻、阿稻,若在,过来一下。”
“是。”
乐屋后幕隔处,探出一张颇属美人之列的女轻业娘脸,
“那个,今日招茂太郎的客,是何等样人,你该知道吧?”
“那个,在栈席(包厢)时曾瞥见,虽是断发(短发),却是个品貌极好、标致的人。”
“辛苦,带几个年轻伙计去接一趟吧,我正要出门,怕那孩子不归放心,莫拂了客人雅兴,好言劝她早归。”
“遵命。”
“虽近,近来不太平,当心。”
阿角虽特意遣人接茂太郎,仍似有余忧,口里“去柳桥去柳桥”地念,还吐着烟,
“那断发的、像夫人房客般的,叫人挂心。”
茂太郎为诸多女客疼爱、被招去那席,非自今日始;独独今日这客,阿角不在时被乐屋人巧妙笼络、拉走茂太郎似的,叫人不能不疑。似有特别野心,似风流年轻隐退美人来诱。平日倒不这般忧,听前后情由,可笑处多。阿角种种思量,俄而粗鲁地敲火钵缘、摔了烟管,脱了羽织重束带——似终于决意去拜那柳桥殿下。
阿角出杂技小屋时,下起雨来。
下足番(看鞋人)要撑蛇目伞送,阿角谢绝,只取伞出门。
阿角要访的,是柳桥船宿的驹井甚三郎处。虽近处才闹过津斩,可尚是初更,两国到柳桥不过一脚之地,不带伴也无妨。
阿角穿艳衣,且薄施粉黛。这般阿角访柳桥驹井,非自今日始;隔三差五初更去访,却不多聊便归。驹井似也不恶阿角来。唯为何这般频访驹井,驹井这等人又因何常近阿角这般女流,教人费解。于是曾在其先代家当伙计的这船宿亭主与女掌柜,每议此事,阿角一来便偏头。
驹井这等人,不当与那般女为伍,可不能照常理想。那般殿下,在甲州栽跟头,也是为女人。那对头女,虽是女却身份悬殊,仅为那贱女一人,便把那般地位弃如敝履、半生埋没,可叹。
论家世、姿容、男儿气概、学问武艺,那殿下无一不备,且更有世间绝美正室,那正室美之上更贵为公卿千金——偏偏好上身份悬殊之女,恋本在思量之外。大人物于女色,或格外脆弱?抑或驹井殿下虽貌温良,却仍是个贪新鲜的主?世常之女不足餍,偏求阿角这般女——船宿夫妇甚至想到这步,可究系何等关系,终不好意思问,便罢了。
阿角又以何心频访驹井甚三郎?其频访之中,阿角过度用心地打扮,按着乳下悸动、心神不宁地往来,颇可怪。然此女非恋驹井甚三郎之女,亦非对男儿气概倾心之女。故频访驹井,说穿了,是瞄着驹井的怀(钱袋),用心不失信于其信任吧。
驹井甚三郎虽落魄,既为成大事蓄着相当资金。或许阿角两国桥起旗(建班)的资本,也是驹井割私财贷与。只是,阿角这跌倒不白起的人,非为驹井男儿气概倾心往来,反以利用驹井之意探其欢心,这一点双方该都清楚。
阿角撑蛇目伞,到柳桥畔。
阿角一到柳桥畔,一个戴颊冠、穿立领短褂的游人体男子,从旁倏地钻出,一头扎进阿角撑的伞里,阿角也惊。
“做什么?”
“阿角,久违呐。”
那是玄冶店与三郎口吻的台词。阿角一听便觉,
“哟,是百先生么?”
“嗯,百呐。”
说话的颊冠,正是顽力百藏。
“你怎么在这,去两国找我不好?”
“去两国找,有难堪事,才在此约等。”
“下着雨,也不打伞。”
“柳荫下,发呆等你来。”
“我正要去那边办点事,你若嫌去小屋,便在此喝一杯等等。”
“那也不好,想跟你同去。不然,下着雨,怎能在柳荫下发呆站得住。”
“可我去处,不能与你同去。”
“所以才硬要作伴,与亭主同去不便处,咱俩相合伞闯进去,不有趣么?”
“你呀,心思真歪,我去处非你所想,没甚暗事。”
“谁说你有暗事,所以同去,见见对方,你承蒙照拂我便也道谢——”
“不巧,那人与你话不投机,见了也白见。”
“话投不投,说了才知。”
“可对方是殿下呐。”
“哟,殿下?不知哪门子殿下,你特承宠的殿下,我去道谢岂有不好。”
“即便如此,你与那殿下,档次差太远。”
“诚然,这顽力与那殿下档次差太远,可女轻业亲方与驹井能登守,档次差得多吗?”
“哎你,竟知道,认得驹井殿下?”
“少小看人,甲州勤番支配时便熟知的殿下,枪法极好,于女色却是根底外行的殿下,为身份悬殊的下贱女上钩,把家世地位弃如敝履。你从哪下手、怎么套住这殿下,还以为能一直瞒过顽力耳?虽瘦死骆驼,原是三千石驹井能登守,凭你手腕榨,还大有油水;可那般好殿下,被你这等无赖两三度榨,看了听了都受不了,我正想去见,进句忠言。”
百藏这般说着迈步,阿角无奈撑伞,二人相合伞渡过柳桥。
被百藏这般缠磨,阿角困窘至极。
自非三言两语糊弄得过去的主,可引见驹井甚三郎,更万万不可。说不见,必纠缠。阿角似独被这男捏住尾巴,无奈相合伞迈步,可过了桥,甚三郎宿便近,竟迈不动脚。
“去了也无益,回去吧,回小屋慢慢聊。”
这般劝,自非轻易应允之男。
于是二人在桥栏旁,推来挡去。
这时,另一方桥畔,又现一组相合伞。那相合伞与这边大异其趣。这边是蛇目伞,那边是新买的番伞。一伞之下二人避雨而来,同;二人为一男一女,亦同;然那边女以深兜帽蒙面,男则素面。深兜帽女之面目虽不可见,素面男一眼便知是宇治山田米友。
米友虽矮,深兜帽女却比常人略高,这相合伞颇不匀称。首先,宇治山田米友本非相合伞之柄。深兜帽女撑番伞,米友可怜兮兮拄惯杖,行于伞下;渡过柳桥时,以诧异目望桥上,又似有所思地望神田川水流。
“呐,那晚,站这桥上的那人,我确似曾见。”
深兜帽对米友这般说。这深兜帽女,自不消说是藤原的阿银小姐。阿银这般说,米友点头,
“你这般说,我也觉似曾见。”
米友也望着昔年划舟而来处答。这不相称相合伞行至桥半,
“失陪。”
与桥栏立着推挡的一方相合伞错身,伞伞相轧,双方都说了失陪。
失陪间,倾伞互看面,
“哟,你不是米友?不是友哥么?”
出声的是阿角。被这般说,米友倒抽一口凉气。如前所言,这女轻业亲方阿角,于宇治山田米友是唯一苦手。颇大胆不敌的米友,被阿角一句话便缩身,或前世宿缘。
“啊!”
连米友也吐舌变色立定。
“哟,久违呐,米友先生,你近来在何处?”
阿角发现吐舌的米友,想必自甲斐国石和袖切坂以来。那回阿角发现米友,在不可跌倒的袖切坂中途跌倒。
那时阿角把鼻绪断的木屐抛进草丛,似极懊恼:“友哥,我在此跌倒,对谁也不许说。”米友“嗯”力诺,阿角又傻念:“说了不饶你。”米友再“嗯”力应,阿角道:“可你必定会说,从你口漏出定然,若那样,我绝不轻饶你……虽说不轻饶,你比我强,看来我终有一日死你手,总这么想。”
阿角这般自暴般可怖,米友必已忘却。然阿角方,多半还记着。
在此邂逅的米友,阿角觉可笑;而与他相合伞的深兜帽女,阿角不能无疑。然深兜帽女方,自起初便心中有数,自头巾内盯住阿角面,阿角也觉发毛。
“哟,您是……”
这回轮到阿角倒抽凉气。被阿角叫住的米友,全无气力应声;而被这蒙面女盯住的阿角,如中邪般立竦,稀见光景。
于米友阿角是苦手,于阿角阿银小姐是苦手。米友被阿角搭话亦不能即答;阿角被阿银正面盯住,语无伦次。
这“三缩”之状,旁观的顽力百藏因不知底细,无从插嘴,斜眼看河流。
“阿角小姐,你去何处?”
出声的是阿银小姐。
“是,去那边办点事……”
阿角答得可疑地恭顺。
“有伴么?”
“没有……”
那却是极拙的遁词。
“若无事,失礼了,能否随我同去那边?”
阿银这般说,对此刻阿角竟似天幸,
“是,愿作伴。”
应了下来。尚不甘的顽力百藏转向阿角,阿角抢白:
“百藏先生,这位,是先时承蒙照拂的我家主人的千金,我且同去一趟,今宵不去那边了,即回,去两国等。友哥,你也去两国。”
于是相合伞又分作两对。
阿角撑的蛇目伞,容了阿银;阿银撑的番伞交与米友,米友接了,不情愿地撑到百藏上头。
蛇目伞容二女,朝来路动身,如此百藏觉追缠亦不体面,便默送。
“哟,这,多谢兄台。”
好容易觉察米友好意撑番伞,百藏也只得动身。动身时却非蛇目伞而是番伞,相合伞主又是莫测如河童之男,未免扫兴。然百藏到底乖巧,不似金助只凭长相便当面辱米友。
“兄台,您去何处?我想就近喝一杯,不若作伴。”
温言邀米友。
“我可没闲,要喝你自个儿喝,伞借你。”
米友这般把番伞塞去,百藏也只得苦笑。相合伞对象被换,且被换的对象回绝,可谓色男也扫兴。无奈苦笑,
“即便如此,兄台,我借了伞,您要淋湿吧。”
“我淋湿何妨,又非泥团子。”
米友这般说。米友说“非泥团子”,既非俏皮亦非警句,偏可笑。毕竟米友近泥团子般人,百藏觉可笑,
“非泥团子,淋湿您也可怜。那我在近处喝一杯,兄台,劳驾送一程。啥,哪边都行,他们往两国去,同方向也气,去代地方向吧。”
百藏这般要迈步,
“不必客气,伞借你,自个儿去,我不送。”
“可兄台,淋湿不糟么?”
“不妨,我淋湿何妨,湿透反而舒坦。”
“别说自暴话。”
“非自暴。”
“莫这般说,老实相合伞走吧。独自撑伞,单袖必湿,虽风雅,被甩又自暴湿透,不识趣,兄台,相合伞吧。”
百藏强拉米友入相合伞,米友坚不应。磨蹭间米友似要抛伞而去,强卖相合伞最不识趣,百藏正无奈,忽有所悟。
“喂,兄台,稍等。”
唤住米友,米友却箭在弦上。张开的伞往地上一抛,一副随你便,拖跛足,冒雨匆匆跑去。
百藏益发狼狈,苦笑不止,无奈之色,在桥上抓住转圈的番伞扛上肩,目送米友跑去方向,俄而死了心,渡桥消逝代地暗处。此时,那船宿二楼,写物件的驹井甚三郎候阿角不至,逾约时仍等,无音信。于是收了物件起身,穿缎子马乘袴,披筒袖罗纱羽织,取大小刀,摘壁上大涂笠。似欲往何处。出门前,有要见阿角之事,或再坐案前,手烤火钵,更待消息;然阿角无影,亦无告假使,似死了心,取大小刀挟于胁。驹井甚三郎近须归房州。今上江户,自不消说,为洲崎海岸造船,求其费、材料、木工而来。阿角茂太郎虽同来,于驹井不过偶然道伴;于阿角茂太郎,驹井甚三郎却是再生恩人。为驹井效劳,自当竭力;若甚三郎忽行,亦当竭力相送。
第十章
机龙之助自那晚,再未归弥勒寺长屋。染井鬼屋亦无现身的迹象。练塀小路澡堂出来的确是他无疑,可快轿去向不明。
然而天无可隐,地无可钻,迟早必现于某处。即便不现,既有安身之志,才雇了轿。轿夫亦非瞎撞载人狂奔。除却落处与所给酒钱的心算,不会无端载人跑。只要寻到轿夫,大体可明;可那轿夫混沌如初,问从哪町载来、奔向哪去,便如烟散去。如今既非甲州,亦不投神尾主膳,不靠宇治山田米友照护,成了白日寸步难行的身,纵有勇气如昔越过铃鹿岭、卷入上方动乱漩涡,今身不容,且若京都威势的新选组之手回江户,其中自会出护龙之助者,眼下却无此靠。快轿飞奔,落于何处如何安身,委实难测。然若与阿银小姐意志相通,或某处谋定同隐;可阿银自那之后,以米友为引探心有所属,可见二人缘线暂断。如此,机龙之助之去向益发难想。
种种思量,唯有一点可念。机龙之助应有一子,名郁太郎,由其养于水车番与八处,已久。如此说来,或忽生归心,想见己子。在纪伊国龙神深处,曾于不见之眼梦见,落血泪。在甲斐国踯躅崎古屋敷,亦曾逾一岭、出甲斐武藏之境,便可见己子面影,对人语而吞泪。到江户后,何时忆起,归心如箭,于情于理,当然而然;然今义理人情之泪皆涸,唯血渴之喉扩张,夜夜贪饮人血之快,忘我荒身罢了。此刻纵被归心驱归故乡,亦无所趣。虽无所趣,此际或无端想归亦未可知;然要紧的快轿,全无飞向甲州表里街道之形,意外千万的,是大引(打烊)前,龙之助拄杖,潜行于吉原大门内。
阿银小姐虽探吉原廓内,彼时龙之助似少入吉原。
此时入此的龙之助身影,少惹人目。既不奔茶屋,亦非奔神尾曾带去的万字楼。自茶屋与妓楼檐下照例潜行,至巴屋前立定。于是他分开巴屋暖帘入内,再不出,可疑。
龙之助身影于巴屋暖帘下消逝后,不久,
“大隅小姐、大隅小姐。”
谁家呼唤声。
“哎。”
二楼一间隔应声的,是年轻女声。
“按摩先生来了。”
“啊,是么。”
不久番新领入的,虽称按摩,绝非机龙之助。不过领了廓内常来的寻常按摩。不久被领入的按摩,在里头啪啪治肩,闲话可闻。
“万字楼的白妙小姐,造了孽,实在可怜,运气怎这么坏。”
“万字楼白妙小姐怎了?”
“花魁还没听说?柳原河岸,那花魁被杀啦。”
“哎,柳原河岸,那白妙小姐被杀?怕是谎吧。”
“不,非谎,那花魁被相好老爷带去矢之仓亲家处归,是前些事;说是还愿,参了柳原杉之森稻荷神归途,遭了殃。”
“嘿,听得叫人怕,怎会这样。”
“近来江户市中津斩成风,撞上便杀,不知几人。就在近处,独自夜行,是那方失着;归途遭了殃。可人言,那非津斩,津斩该利落拔打,她却是被抉的,似有宿怨,说是恋恨,专是这般评。”
“哎,别说,今时还有为恋恨杀人的男?”
“有哇,这行道何时都另样。”
按摩不慎说出这般话时,脸耷拉伸长,嘴裂到耳根,屋内人皆发毛。
这时,白羽二重围颈、穿十德、和尚头、颇上年纪、品貌好的人,忽现身影,无声开隔扇入,除不见之眼的按摩外,新造秃皆一时狼狈,
“贵人,欢迎。”
手伏地。自然,当花魁大隅,也止了按摩正坐。
然而,怎的,一时狼狈敬意的屋内人,
“哟哟。”
面面相觑,其面皆如土色。
“确是贵人来了呐。”
新造说,
“哎,确是来了呐。”
秃应。大隅亦
“咦,怎的。”
惊上更惊,牙关不合。落单的唯按摩,呆然方才话腰被折,治手被止,真个无措垂手。
三目视者,确见入来的、白羽二重围颈穿十德的和尚头;故殷勤伏手低头,抬头时那客已不在。入来虽突,消逝亦太突。前有话在先、发毛寒战处,故如浇冷水。
前代大隅热通之浅草某寺住持。法体难入吉原,多作医生状往来。此寺富寺,此住持为大隅颇费金。大隅表面款待,内里似极恶辣地榨金。
“大隅这般作,不怕遭报?欺和尚七代祟,后生可怖。”
背地有诽。然愈热之和尚,全无悔色,续往来。
今亦心安,以为溜进大隅室,其影却不见。
“贵人面惨白。”
秃唇颤说。
“这般说,肩上渗着血。”
自此无人言。
“大隅小姐、大隅小姐。”
稍静,隔扇外呼声,如众人回气。
“大隅小姐,点名您的客,已引渡。问初会否,说不;问旧识否,说不;独行一直入,以为常客,可似目不自由,总之请迎。”
廊下立着不知谁的女声这般说,大隅起身。
点名大隅来的,是龙之助。既非初会亦非旧识,多半二度。如此,何时已一度与此家此女相会。
然而仅一访,二人便各分东西。大隅回己室,说不适卧下。龙之助说极疲,在他室卧下。
其间,有扬艺妓帮闲喧闹之客,有只身频频语义太夫者,有窃窃密语者,有匆忙写信者。
龙之助卧处,廊下过的番新,悄悄开屏内窥,确安眠,放心去。不寝番来添油,虽惊,亦安眠,放心去。
翻身的刹那,右手伤刺痛破梦的龙之助,深深叹气,不按痛伤,睁不见之眼。方才添行的行灯亮,明映网膜。夜明眼不见,昼来眼不见;卧不见,起不见;横竖不见之眼,仍不见。
他今夜来此,记女名而来,非翻覆游荡之气所驱。一切皆暗黑,唯斩人瞬间全身血逆流。那瞬方为此男人生火花,恋情云云,早无。
美丑女皆无。被恋被爱,亦不铭骨。金买可怜一夜之情,餍足慰行,何其无味!
此男最惨,是夜半梦破。梦破时,有阿银小姐尚可勉强,其裂处阿银补;有宇治山田米友同住,其率直某种真实慰他。仍不堪时,带一刀出斩人。
夜半梦破时,破处伤口,一切过去流出。
与八抱去之子,乘云升天,云化火燃,是难忍执念。
至今过去之过去尽列,末现的,总是己子郁太郎面影。唯己子面影,拂不去,消不得。亲之因果报子之现世地狱,历历在目,苦不堪言。几度想归故乡,以不见之眼抱己子而死,今似无此心。
四邻人定,思过去与人,如铁壁自四方压来苦。枕畔取水瓶,咕一口饮,邻室忽起短笛(尺八)声。
一口水如化火燃胸时,尺八声如一味凉风透胸。
此真夜中,邻室有人吹尺八。龙之助之风流,唯尺八吧。那是父弹正好吹之物。学它的龙之助,自幼心得。自伊势下东海道,确至滨松,以一管尺八余音旅来。到滨松,逢阿绢后弃尺八。稍得光明之眼,再归无明暗路,亦自那时。
父教尺八时,龙之助常闻尺八缘起。临济与普化禅师之问答,父好语人,亦使龙之助闻。龙之助对那事似懂非懂。父好以禅味尽带事物,龙之助反怀反感。闻普化禅师故事,亦冷淡听过;独尺八音色,时而忘我,自己亦奇。
不知是否错觉,此时邻室吹的尺八音色,无比微妙。吹者技不拙,所吹尺八稀世名器,龙之助听出。
吹的曲,确是“恋慕”。
吹尺八的是金伽罗童子,歌的是制多伽童子。
二人是双子。原是某武士之子云云,成拾子入此家,实名虽有,楼中人呼以金伽罗、制多伽,无呼实名者。
曾有素人芝居时,此楼主扮文觉劝进帐不动明王,二人扮胁侍二童子,名由此起。
二人拾于此家,司扫除、庭草、追回(跑腿)。天性好音乐,看楼人学、听楼人学,谙诸音曲。人定后选无人室,二人如此吹笛唱歌,为最大乐。
“呐,金伽罗先生,这次吹须须崎。”
歌的制多伽劝。
“制多伽先生,邻室有人呐。”
金伽罗童子置尺八于膝应。
“哎,有人?邻室?”
“是,病了吧,起初甚苦,后似愈卧下,所以我吹起笛。吹太多歌,怕扰了安睡人,不好。”
“这样,可病愈卧下便好,再吹一曲张崎(冈崎),我不歌,静听。”
“那样吧。”
俄而,又起萧然尺八音。
“呜—嗬夫、嗬—耶亚……”
此次始须须崎。流畅三返的须须崎,不似童歌口,艳润。
“妙呐,金伽罗先生。”
制多伽真心叹赏那短笛音色,被赏的金伽罗无邪喜,
“莫太赏,是笛好,托笛好才吹得好。”
“金伽罗先生,这次吹冈崎,呐,吹冈崎。”
“吹吧。则吹冈崎,制多伽先生,你歌。”
“啊,歌。”
忘却恐惊邻室人之誓,二人又入兴。
冈崎女郎众 冈崎女郎众 冈崎女郎众是好女郎众 冈崎女郎众是好女郎众
识二人者,如此便好;不识者,隔墙对话,闻之异样。真金伽罗童子、制多伽童子自天降戏游般,世外。
不期受此幸福的,是机龙之助。于次间天童戏游,免此世地狱之责。“恋慕”闻、“须须崎”闻、“冈崎女郎众”闻间,不知何时恍然,抱于梦醒之境。正恰好,几乎睡终日,黄昏出此家。乘轿归途,忆昨夜金伽罗制多伽,那尺八音色难忘。
歌喉可怜,如响耳畔。
于是轿中向轿夫嘱:
“想求一管尺八,新的旧的无妨。”
俄而如愿,某道具屋,轿夫求一煤色尺八来。
轿中龙之助试尺八歌口。于是想试昨夜“恋慕”。仿金伽罗童子吹的旋律,不意仿吹,自己吹得极好,受不了。
三返“恋慕”吹罢,转狮子舞前歌。吹起,昨夜金伽罗童子冴笛音,如移此笛。且制多伽童子合之歌声,历历响此。
身贱思,贱思如梦告,哎,那,如梦告……
己吹尺八与金伽罗童子尺八、制多伽童子歌,全一,不二不三。
浅薄,贱身仅一夜落,名流,哎,那,一夜落名流……
太有趣,
哑哩、哑哩、嘻嘻、哑哩耶呜嗬夫
吹去,
虽苦非不堪,年轻有二度,哎,那,枯木开花……
不知怎这般有趣。自吹自醉其音色,金铃振般的制多伽童子音声,常住不断响耳畔。无心轿夫,似有心不摇轿舁行。
镰仓御庭,十七小女郎执勺,哎,那,十七小女郎执勺……
执勺虽好,可这轿究竟跑到哪。
第十一章
那天夜里,阿角回到两国的小屋时,茂太郎还没回来,她吓了一大跳。
她喝令小屋里的人去接,回说那位客早走了。阿角气得七窍生烟,也难怪。事到如今,分明是被拐走了。最要紧的头牌看板被人摘了去,往后的人气都要受影响。比起人气和得失,更叫阿角咽不下这口气的,是居然被个女人耍了。听说对方还是个规规矩矩、发髻水灵的年轻女子,阿角就更窝火得不行。那女子还带了个像小伙计的男人作陪,把茂太郎领了出去,乘船往柳桥那方向去了。阿角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不知对方是明知故犯还是无心恶作剧,总之这口气她咽不下,直咬着牙懊恼。
天一亮,染井府上派来的用人说:
“哎,打扰了。染井府上托我给这边的班主带句话。说的是这么回事——贵班有个叫茂太郎的,昨儿晚上不知怎的成了迷路孩子,投奔到染井府上的阿绢小姐那儿去了。阿绢小姐也可怜他,昨夜就留他住了,细问了缘由,才知道他是两国女轻业一座里的人,所以特地叫我来问问班主,若心里有数,就请赶紧去接回去。”
阿角一听,掀了被褥道:
“回头自当登门赔罪,你先回去吧。”
那用人嘻嘻一笑回去了。
叫人多窝囊——全被那女人看穿了底细。可这仇该怎么报,阿角直咬碎了牙。可不是吗。阿角若是这就上染井府去,说我来接那孩子回去,哪能在阿绢面前磕得下头。可要不去接,对方便拿茂太郎当人质,明摆着要拿他当玩物显摆。头一桩,没了这块活招牌,今儿起这班子还怎么开演。阿绢这女人,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做作,腻歪得直想啐她一脸。阿角肚里翻江倒海,正拿弟子们撒气,就听——
“早啊,班主在吗?”
来的人,正是七兵卫。
七兵卫这当口撞上,对阿角简直是活菩萨。阿角气头上把事一说,七兵卫听得有趣,
“这可有意思。叫人家这么设了套,咱也得摆出打架的架势接招不是。可阿角,你这肝火旺旺地冲过去嚷,正合了人家下怀,得想个好主意才是。”
七兵卫半带玩味地挠了头,啪地一拍膝,
“有主意了,这就传给你,你好生用着。这主意是这样的:绝不可去碰阿绢本人,她装得满不在乎,咱得从背后抄了神尾大将的底。道具这么摆:先派人去见神尾大人,说这回得了件非请大人过目不可的稀罕物。对方自然问什么稀罕物,你就说腰间之物,是刀。神尾大人定要问谁打的,你答除了伯耆的安纲还能有谁,那时神尾大人的眼神必变。趁这当口下套……且说,那伯耆安纲本就是神尾大人的佩刀,咱绝不敢收钱,只是托大人的福,讨一桩心愿。这心愿嘛,不是从阿绢小姐手上讨那孩子——那是大人的手笔,从大人手里……你照这路数去套。”
阿角大喜,一股脑儿全吞了下去。
七兵卫传完主意,把带来的箱中物交到阿角手上。这想必便是伯耆安纲了。看来此时的安纲,还没纳进鸟越的甚内明神。七兵卫把它托付给阿角,自己懒得看后头戏文如何,出了这小屋,不知奔哪儿去——但见他到品川,沿东海道一溜烟直奔而上。
第十二章
阿松一个人暗自着急不说,宇津木兵马近来变了个人,谁都看得出来。
头一桩是手头紧,第二桩是常在外头过夜,这两样近来格外扎眼。
这般光景,比别人都先瞧出来的,自然是阿松,她着急也就难怪。
宇津木兵马近来,迷上了吉原。
再不像从前那样,只和东云两人下下棋便罢了。东云渐渐离了差事,待兵马亲热起来,兵马的心也慢慢热了。
兵马身边既有阿松这人,又有阿君那样的美人,他却从不把心系在她们身上。
在京都时,他也与新选组那帮人出入岛原一带不少,却从没沾过那道儿的泥。谁知到了这儿,迷上东云,全然出乎意料。
只因他天性纯良,一旦陷进去便深。那女子做的是买卖营生,多少有些余裕,纵有手段,兵马也拿一片赤心,把她说的句句都信。纯情到了深处,自己爱得越多,便越要别人也爱自己才满足——对手却成了天大的冤家。一个能随意许给无数男子的女子,偏拿她当恋爱对象,没有比这更叫人揪心的了。本该是旁人一根指头都不许碰,只由自己一人的爱包裹到底,可要如此,头一桩便是替这女子赎身、保她一生,兵马却力有不逮,那女子也并不指望他。真到了那步田地,换作谁都另有相熟的客人可托。眼下,女子不过是疼兵马、被兵马疼,离了差事只这般心境,兵马却越想越钻牛角尖——“世间金与女皆是敌,早想与敌相逢”——不知哪回在街头说书听到的开首那句歌,竟逼得他透不过气来。
兵马刚走的那些温存话,兵马一走便又毫不可惜地洒给旁人。对兵马的那点情,今夜又许给了别人。兵马临走时一想,简直酸得想哭。
被这苦楚折磨得精疲力竭,回到相生町老妇人家,只见自己房里坐着一人,毫不客气地倚着兵马的案头写字。
“哎呀南条先生,几时回来的?”
那是南条力。
“哟,宇津木君,去哪儿了?”
被问去哪儿,兵马有气无力:
“就……到那边转了转。”
“你脸色可不太好。”
南条拿那炯炯的眼斜乜了兵马的脸,
“你意气消沉,姑娘们都担心呢。再说,你少在外头过夜为好。”
兵马“唔”地噎住了。
南条力这时搁下写了一半的笔,把膝头转向兵马,
“以你的性子,想来干不出太糊涂的事,可旁观者分明在替你着急。别让人替你着急了,叫周围人操心最是害人。”
南条目光清亮,如此说道。话里处处透着了然,叫人如绵里绞颈般难受,可独对他,又觉可恃。
兵马思前想后,终把胸中事一股脑向南条力坦了白。
南条听了,
“这么说来,归到底便是——想救那可怜女子,却没钱。再拖下去,怕被人抢先夺了去。可要赎一名娼妓,总得相当一笔钱,非挥金如土之辈做不到。宇津木君,你本不是干这路事的料,眼看着见死不救最省事,可你既开了口来求我,想必也有推不掉的情义,上了这条船,由不得你了。这回,我便替你两肋插刀罢。”
说着莞尔一笑。对兵马而言,这一句话既觉可恃,又觉酥痒。可即便是玩笑,这男人肯挺身相助,实在叫他底气倍增,不由得气息都急了,
“可话说回来,赎了那娼妓,你究竟打算如何?是打算让她当店家娘,还是只养在外头……也罢,那方面本不必先问。不过我既扛了肩上的份儿,却不打算像世间的阔少那样大把撒钱、蠢到家的赎法。我打算略使些恶辣手段,到头来却走得通理路。正面去谈,既谈不出名堂又费钱,所以先使恶辣手段,再漂亮收拾后事。那恶辣手段,便是把人偷出来。偷出人来,说动她本家,再谈条件。偷人交给我,说动本家也交给我,为此要花的那点钱,我也可看在你的面子上替你垫上。只是,宇津木君,虽不是交换条件,我有一事相托。”
兵马听罢,心想确是办得到的。南条只消派手下三两个浪士,把人偷出来,不过小菜一碟。再凭威势与和解两手把事收拢,对这男人也是轻巧活计。兵马心里大喜,二话不说决意全信南条。何况南条提的无论算不算交换条件,既开了口相托,他绝无踌躇之理。南条这时慢悠悠说:
“我托你的事,是我等办事总有个碍事的家伙——水户浪人山崎让,鹿取流棍术颇为了得,可否借你的手把他料理了?”
不料南条相托,竟是借宇津木兵马之手,去暗杀山崎让。
翌日傍晚,兵马又晃晃悠悠迷了脚似的,脚步朝着吉原而去。
昨夜在此彻夜,今早才回,却偏偏又叫他非钻这道门不可,究竟是谁的不是。
兵马到时,东云另有了客,兵马被晾了一阵。
兵马只觉这等待从未有过的漫长。自己被晾着,今夜陪她的客是何人,不由得胡思乱想。
兵马实在以为,唯独自己被这女子疼着。纵有别的客,那也是差事惯例,与这女子真正的情,只在二人之间。二人之间独缺的,不过是金钱多得用不完——即便旁人堆座金山,也绝生不出二人彼此疼惜那般的情。迷恋游女的人的自作多情,谁都难免,可兵马的,竟这般天真。然而自己这般干等,心上人却陪着别客,绝无好受的道理。
这当口东云回到兵马身边。兵马都快煎熬死了,女子却全不放在心上。
“兵马先生,我怕是近来就要被人赎走了哟。”
她照例拿天真媚态说道。
“哎?赎走?被谁?”
兵马惊得如脚边惊飞鸟雀。
“您也不必这般吃惊。不论被谁赎走,总不会去个见不着您的地方。”
东云的辩解,对兵马毫无宽慰。可女子自认对兵马情意十足,便一五一十把赎身的话说与他听。
据她说,日本桥一带某大批发商的东家,正谈着要赎东云。今夜来的想必便是那客。听说是个相当老的人,似打算赎了她收在外头。女子也并不十分厌弃。本非情爱,对方既上了年纪,承了人情时日也不会长,只要承了人情后顺当,到哪儿都能迎兵马相会,倒比困在这廓里自在——这似乎是唯一缘由。
兵马听了,甚是不快。不快犹可,更不由得生出卑怯之感。被人摆布了自由,哪能偷偷摸摸去幽会。女子把这当本分,甚至当得意之事,叫兵马牙痒难忍。若把承人情与图欢娱的人分得清清楚楚,平心静气在二者间周旋,对在这社会里长大的女子,或许是没法子的观念,可叫人厌弃。若二人之间真有爱情,这关头便该叫那商人罢手赎身,凭自己一身把万事担了,否则既立不起女子的颜面,也立不起自己的颜面。这么一来,自己须有的,便是那大商人堆钱赎身所凭的银子——若没有,便只有借南条力之手,行那非常手段。这时,兵马想起南条托付的情义交换条件。
“无论如何不能这么算了。好,山崎让,我亲手结果他。”
兵马的决意终于攀到这步,把多年仇敌的刃,转向了本无怨无恨、甚至新选组以来有交情的山崎让——天魔附了兵马的身。
第十三章
寻不见机龙之助的阿银小姐,回到染井的鬼屋,在土仓二楼写起经来。她用针尖刺破左手手指,以渗出的血濡湿毛笔,从序品起抄写法华经。
今夜又点起行灯,取出针,刺了左食指。软软的肉鼓上立进针,茱萸般的血珠“噗”地涌出。阿银小姐望着那与刺痛同来的血,像极受用似的,这才动手。
一处不够,便刺两处。指尖不满足时,便卷起小臂刺将下去。偶尔渗出的血多得溢过笔,顺着臂淌下,阿银小姐也全不介意。这般做下去,待抄完法华经二十八品,阿银小姐身上的血或许要一滴不剩。阿银小姐心里是明白的。可她仍会忽地搁下写了一半的笔,回头望向梯子口——总觉得有人在上来,似有谁走到梯子半途便停住不动了。
古时有圣者一动笔抄经,恶魔便来苦缠干扰之说;妨碍阿银小姐发心的恶魔,或许已到此处,被经文的功力挡在底下不得上攀。可阿银小姐不以为那是恶魔。她确凿地觉得,是有人到了梯子底下迷了路,上不到二楼来。那人不是机龙之助。阿银小姐认定,是另有其人到了底下迷路,上不到这来。阿银小姐起写经心愿,是在甲府踯躅崎旧屋敷,为吊慰沦为神尾主膳残忍欲望牺牲、遭虐杀的幸内之菩提而始;中途起,比起抄经的功德心,如今反是针扎肉的痛快,更沁入阿银小姐身心。
“小姐,使不得这般粗暴。”
“无妨的。”
像是听见幸内压低的嗓音,阿银小姐越发反着来,“噗”地狠把针戳进小臂。
“啊,痛!”
自己都惊于戳得太狠,慌去拔,不料“啪”地针从半中腰折了。只折倒罢,偏是折的那半截咬在肉里,只剩半截留在指尖。阿银小姐这下也“哈”地一惊,可折在肉里的半截无论如何拔不出。她凑嘴去吸,徒劳费力。几番凑嘴吸拔,阿银小姐舌上既无磁石之力,自拔不出残针。拔不出,她便赌气地吸了又吸,把渗出的血全吸进了嘴里。摊开纸吐出来一看,白纸上如散落牡丹花般,是鲜红的血。
这时有了人气,不知何时立在阿银小姐身后的,既非恶魔,也非幸内。那是面色惨白的机龙之助。
阿银小姐一见,便道:
“您回来了。”
忘了肉里嵌着的针,欢喜迎上。
可机龙之助既看不见她方才做了什么、此刻又做了什么,益发冷上加冷,直挺挺立着,与往常不同的,是右手提了一管尺八。
这人方才在何处做何事,阿银小姐也还不及问。机龙之助也不欲说。他把尺八与刀粗鲁地掷在一旁,摸黑掀了被褥钻进去睡了。阿银小姐凝神望着他的动静。
那沉默续了一阵后,
“喂,你呀——”
阿银小姐坐到枕畔,柔声问道。仍无应声。
“针扎在这儿,痛得不行,若有谁替我拔了才好。”
阿银小姐自言自语。仍无半句答理。
“半截折在肉里了,绝拔不出呢。任谁大力士,也拔不得这半截断针。不拔,这手定要从这儿烂起;再不割了这手,全身都要烂透。真是造了孽呢。”
阿银小姐自语着,望着断针创口滚滚涌出的血,津津有味。机龙之助不知听没听,依旧死人般睡着,显是累到了极点。
“喂,你呀,我的身子烂了也无妨么?”
阿银小姐如发了狂,粗野地隔着夜衣摇他。仍无答。
“我拿这血绞着写经呢。若我的身子从这烂起也无妨,那我便不再用这血写经,写了一半的经我便作废,改拿这血写歌。你说是写经好,还是写歌好?经的珍贵,我尚不真懂;歌的趣,我却约略明白,索性罢经写歌罢。世人常说,起了信心半途而废,要遭双倍报应;我拿血好容易写起的经若罢手,必有可怖报应。法盛则魔亦盛,某本书上这般写。人说善心一起,恶魔定从一边来碍。这针折了,必是恶魔作祟——恶魔化做针形,咬进我写经的手里。这拔不出,写多少经也是白搭。若拔得出,求你替我拔了。我的身子被恶魔蛀烂,你若嫌恶,便替我拔了。你虽使得好刀,这短短一截断针,你怕也奈何不得。啊好痛,火辣辣地痛。可这痛,竟有种好滋味。再在这里扎一针罢,可以么,你呀?”
阿银小姐又拈起一针。
这时,土仓前的辘轳井箍“咯吱”一声响。似有人来打水。阿银小姐一听那辘轳井响,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她最厌半夜辘轳井的声响。因那声厌人,她先是一悚,随即毫不迟疑,把拈起的第二针“噗”地扎进左小臂。鲜红的血珠扑簌簌涌上。阿银小姐一下下扎得深。每扎一下,那渐次沁入的痛,似给她说不出的快感。
这时,辘轳井又“吱吱”响,同时井畔炸起一片喧哗。
“混账,深更半夜窥人住宅,好生可恶!受谁指使来做什么,不说便把你扔进这井里,记着!快说,受谁指使来做什么,直说!”
这般骂着的,正是神尾主膳的嗓音。且是主膳醉酒发狂时的嗓音。听那话头,似捉了什么形迹可疑之人,拖到井畔来了。阿银小姐停了针手侧耳——
“不,绝非那般。小可不是形迹可疑之人,乃自安房国清澄山前来,名唤弁信的盲者。这般眼不能视。自清澄山来此江户,别无生计,略学些平家琵琶,沿门卖艺为生。请看,这背袋中所盛,便是那平家琵琶。实在拙劣的营生,进项极少,全赖各位赏脸,方够糊口度日。现寄居本所报恩寺长屋,长屋里众人因小可眼不便,都疼我,多方照应。”
这般辩解的,是个尚年轻的、确如自报名号般的盲法师嗓音。可这恭顺的辩解,被劈头盖脸驳回。
“闭嘴闭嘴,撒谎!你是假盲。必是受人差遣来探这屋底细的。琵琶也罢三味线也罢,沿门卖艺的,跑到这凄凉的染井一带游荡作甚?从本所到此,任怎么错也非盲人独行能到的路。不直说,便活活砸进这井里,如何?”
这不像主膳,倒像福村的嗓音。他们似死认这盲法师是假货,认定是受谁所托来探这鬼屋内情。
确然,这般疑去,也不是没处疑。口说沿门卖艺,却跑到乡下般的染井一带,说不通。盲人自本所流荡到此,也够可疑。况且这鬼屋的内情,真被人疑心来探,也非无痛处可捏。捉来拷问,合主膳的做派,可活活扔进井里,也太惨毒。连阿银小姐也听不下去……可那盲法师的辩解,略出意料。
“其中自有缘由。小可迷到这等地步,绝非为探府上情状。实是听得尺八之音入迷,不知不觉跟到了此处。缘由如下:今夜小可沿街卖艺,忽闻尺八之声。小可眼不能视,故爱听音。音者,宫商角徵羽等种种;又有双调、盘涉调、黄钟调等诸般调子,小可爱分辨之。此外音随人心而变——心带悲时,吹喜之调也不响作喜;心带乐时,纵吹悲音,悲中亦有乐。身康时吹之音,与病前吹之音不同。失礼说,您等听来毫无分别之音,小可听来或别。人遭祸前,闻其音便自个儿知晓……是以,小可挂怀之音色,绝不放过。今夜所闻尺八之音,是近来稀罕之物。小可边听边想,不觉竟跟到了这等地步。因那方乘轿吹尺八而来,与小可一般,也是眼不能视之人。盲者吹与明者吹,小可分得出。可同是盲,那方之盲与小可之盲,性质不同。小可之眼,是全瞎了的眼;那方之眼,却时而睁开——本该再睁开的眼,却叫人开不得。故小可之眼,是全坠暗中之眼;那方之眼,却是既不升天、亦不落暗的业所缠之眼。且小可百思不解的,是先前曾与那方会过一面。如何得知?乃因轿中咳了一声。那回夜里,过神田柳原堤时,小可撞见可怖之物——有人行残忍之事,把人作践至死。那人,便是今夜吹尺八、乘轿摇来此方之人。那尺八之中,吹了本手之《铃慕》。与俗曲《恋慕》不同,《铃慕》乃普化禅师迁化时合铃音之秘曲,是人界升天界之时音,据说便是那般。小可闻那方所吹《铃慕》,忆起下总小金原一月寺。那是普化宗总本山。现可在否?彼时有尺八名人在,小可曾从他闻《铃慕》,难忘其情。彼时之心与今夜之心相同——离人界、移天界之心,或便是此。为尺八之音所引,不知不觉跟到此,终至混入府中。故此绝非可疑之人,求您开恩。”
弁信一气讲完的长篇,按着他的那些人也呆了,话音一断,忽又反弹:
“碎嘴和尚!没问你的也秃噜秃噜讲个没完。音如何、尺八响不响关咱屁事,把你‘嗖’地抛进这井,倒真响得好音——从人界舞上那劳什子天界的东西,再‘嗖’地逆落井中地狱,便算走遍三界了。来,进这井里。”
神尾主膳这般说,又去掐那盲法师的脖根拎起。虽是酒狂,却真似要扔进井里。
“啊,真要把小可扔进井里么,您莫非拿这话吓小可么?”
盲法师这下才浑身发抖。
“明摆着,你这般小和尚正合抛进去,嗖地一抛——古井和尚跳水声,嗖。”
神尾主膳似一边戏谑一边抱起了盲法师。盲法师这下尖叫:
“那,太无情了。踏进府中确是小可之过,受叱受罚,小可绝无怨言,可扔进井里,太过分。罪不至此,小可不知其事,任说什么,眼不能视,才落得如此。求您救小可,唯独扔进井里,求您开恩。”
盲法师拼死想挣脱神尾的毒手,死死抠住井框。虽称盲法师,拼死一争,神尾竟也非轻易能抛。可这般一来,神尾的恶癖越发高涨,任盲法师如何诉说哀求,全无宽恕之意;非但如此,他越哀号挣扎,越煽起神尾的残忍。虐杀幸内,虽为贪安纲之刀,一半也是这残忍性驱使。井框上抠着的盲法师弁信,不知就里,声嘶力竭地哀号:
“人死亦留念想。非只小可,您也要遭报应。把小可塞进井里,您要堕地狱的。”
神尾自非惧这等警告之辈。一味蛮来,急欲捉了弁信扔进井。弁信死命相抗如前,终究不是神尾的对手。终于井框上抠着的双手被掰开。神尾得了手,两臂箍抱,把弁信捞起。
“啊,谁快来救救,盲法师弁信要被活活扔进井里了,弁信没造那等罪,这人无情,这人残忍,谁肯救救,一生之托,来世之求!”
这近乎断末魔的叫,不能不惊动土仓里的阿银小姐,乃至睡着的机龙之助。
“你,可听见了?”
“啊,听见了。”
机龙之助勉强答,却无起身赴急之色。反是阿银小姐立了起来。
阿银小姐深知神尾的残忍凶暴,这当口本该知自己无力回天,却仍坐不住了。
此刻阿银小姐立起时脚边触到的,是一管尺八。方才竟忘了。
“啊,外头那盲法师吹尺八的,原是您呀。那便,您去救救他罢。他不是说他听得入迷您的尺八,跟了来的么?”
阿银小姐拈了尺八,再去撼动机龙之助。这时外头盲法师的悲鸣第三度响起:
“小可怎会遭这等罪,小可不明。求您救救。”
听着辘轳井“吱吱”响,盲法师死扛神尾的暴行,抠住了井绳。神尾主膳残忍性疯长到不可理喻,似连话都说不出地亢奋,只鼻息粗重,极尽全力要把一名盲法师扔进井。弁信死命相抗,看似不可轻侮,神尾极尽全力,也几欲招架不住。先抠神尾的臂,被掰开,这回抠衣裳。衣裳扯破,这回抠井框。井框上被掰开,如今只死抱那唯一的救命井绳,哀哀悲鸣。怕死到这般、恋生到这般,神尾的残忍性反倒更添兴味。弁信若乖乖受死,神尾或不当回事。可弁信越发悲鸣到极致:
“非是怕死,是死得不明不白。非是惧杀,是在此被杀的罪,小可尚无记忆。您说死便死,几时都死;小可死而救人,几时都死给您看。若说因小可过去与现世之罪深重才杀,小可被杀几次都愿赎罪。可今夜,与您素不相识,毫无缘由,只因在府周游荡,便活活扔进井里,小可死不瞑目。求您救救,若定要杀,求您叫小可死得明白。”
越拼死悲鸣,越只给神尾的残忍性添油。前世后世俱无。神尾终于迸出金刚力。那力之下,弁信仅存抠着的一条井绳松了手。
“啊——”
凄厉一声,是此世之别与否,弁信终于被活活扔进井底。
“啊!”
同声绝叫、向后倒去的,是神尾主膳。
阿银小姐忘我地,从土仓二楼一气奔下仓前。
二楼奔下的阿银小姐,开那沉重的仓门,颇费了些工夫。
好容易开了,到井畔一看,向后倒的神尾主膳,正由福村频频道歉照拂。福村那失了分寸的慌张,夸张得过分。
“快,想想法子,谁来都好,快想办法,大将不行了,看这伤,了不得,看这伤。”
福村按着抱着神尾,团团乱转,阿银小姐冷笑斜瞥,正要近那弁信被扔的井,吊在井棚柱上的提灯光,偏巧照着那“受伤”的神尾的脸。神尾主膳的脸,自左右眉间到额发际,被削去牡丹饼大一块肉,血糊糊地淌着。福村之所以大张旗鼓地慌,便是为这大伤。
这上头,阿银小姐冷眼得很。神尾额上大伤,她只觉痛快至极。所以福村再怎么慌再怎么嚷,她半分不惊。神尾受苦本该,何况额心正中被烙下印记,她岂能不称快;可刹那之间,神尾受此大伤倒地,因由何在,她虽不明,抬头望那辘轳井轮,却见一边的吊桶翘在轮上,如倒立般。莫非错觉,那吊桶一端,似密密粘着神尾额上削下的牡丹饼大肉片。
阿银小姐于是“呼”地舒气,同时胸中块垒落地。啊,是这个,她想。盲法师被往下扔,其重令一边吊桶急转直下,另一边吊桶如虾般弹起,顺道把神尾额上肉片削了去。
既明白了,阿银小姐越发痛快难禁。与其说痛快,此时阿银小姐直似神尾主膳的残忍性移了魂,好不畅快。对呻吟苦撑的神尾、对惊叫骚动的福村,只冷冷一闪白牙,近了井框,把一边的绳“呼噜”一转松了,弹起的吊桶略落些,她高伸了手取下,果如所料,神尾主膳的额肉片,厚厚粘在吊桶后头。
阿银小姐比着那肉片与神尾的脸、与慌乱的福村的举止,徐徐拽绳,手上有了分量。于是卸下吊桶,两臂用力拽绳,越发沉手。虽未被淹死,看这绳的分量,方才被扔的盲法师在井底仍抠着这绳确凿无疑。盲法师以最后死力,抠着绳不放。若如此,借这绳把他尸首拽起也可——阿银小姐似这么想,全力收绳。
虽是小和尚,拽一人上来,对一女子之力也是重荷。可阿银小姐此时,似凭空添了怪力,不借谁助,辘轳井便转起来。
这时机龙之助在蒲团上坐起,拉过枕畔烟盆,拿长烟管抽起烟来。
慌乱的福村,把神尾扛在肩,好容易退了场,其后只剩阿银小姐奋力收井绳“吱吱”重响,一尺一歇、二尺一喘的模样,如在眼前。不爱抽的烟也喷着,机龙之助茫然想着事由。总觉那盲小和尚古怪千万。
“师父,撑住,没伤着吧?”
这是阿银小姐的嗓音。这时沉重的辘轳井声止了,
“是,多谢,哪儿也没伤着。”
不料,这是清清亮亮的小和尚嗓音。看来确曾一度被扔进井里的小和尚,活着又浮了上来。机龙之助觉其怪。
“不知哪位,托您的福捡回命。一度落了地狱的小可,又能生还此世,全是您的恩。可纵再托生此世,业未尽前,此世彼世俱是地狱。”
小和尚凄然出此言。听来方才起,这小和尚的话,句句刺人。阿银小姐似也略感不快,
“莫说这等话,地狱是可怕处,此世还不可轻弃。”
阿银小姐叱道。
“小可方才也这般想,可如今想来,地狱也非那般可怕。”
小和尚这般说,贫嘴起来。虽非贫嘴,听来却有点可厌。因方才还那般苦、绝叫号泣地厌死、求人救,被救起后倒淡然,全不似感恩。非但不感恩,反倒洒脱得像是怪人多事。阿银小姐不悦,险些说你既这么想便回地狱去罢,正默着,那盲法师得意起来:
“方才小可也只想得救、想活;可落了井时,想活想救的心,全没了。好不畅快。故自落井后,小可一句‘救我’‘活我’也没说。幸而身上毫发无伤,死死攥着这绳,没沉到水底。小可身子半截悬在水里,半截浮在水上。那时小可怎样都好。若不能再浮上地面,沉了水底,也乐得往生。这当口,小可身子似一点点往上被拽……那时小可也怎样都好。”
机龙之助听小和尚的话,在烟盆边磕着烟蒂。
此后,染井鬼屋又添了一名怪物。那怪物,便是盲法师弁信。
二楼住着机龙之助与阿银小姐,弁信在楼下板间铺一领席安身。土仓二楼有窗,底下却无窗。寻常人白日也非点灯不可的暗处,盲法师弁信坦然坐定。
翌日起,弁信的活计,便是收拾琵琶。昨夜井畔骚乱,弁信的平家琵琶上部毁得稀烂。弁信借了一凿些材料,手作上“笃笃”地修,全无懈怠。
“这平家琵琶,爱的人爱得要命,厌的人瞧也不瞧。故世人常说平家如江州鲫,爱的人爱到尽头,厌的人压根不瞧,说的便是这。小可学这琵琶,是……”
这爱说话的小和尚,修着毁琵琶不停,只要闻得人脚步便絮絮讲。若有人侧耳,他连自家身世来历都细吐,可此处除阿银小姐与府中使女,少有人近。没了对手,便独个儿吟唱平家文句,曲调唱不顺时,反复重吟。可修琵琶的手半点不停。只是进度慢,这光景,修一面琵琶怕要费上半年。
“嘿嘿,虽算不上多能,因是所好。三味线若略通也陪您。教小可琵琶的检校,凡事皆通,只授了调子,余下自琢磨,竟也摸着门道,故想渐渐试种种音曲。在寺里诸多不便,趁在家之便,这那都沾手。若说此便成艺人,未免狂言,可小可愿作艺人。度众济苦,非小可能及,作艺人以种种有趣音曲娱众,便好。故平家琵琶不许多人爱,小可正想罢琵琶改三味线。这般修着毁琵琶,若调子不合,便在此罢琵琶、改投三味线之门——便是这心思。合奏?好极。琵琶这般不行,愿以三味线陪。可有三味线?啊,是么。先生吹尺八,您弹筝,小可弹三味线——再好不过,小可陪。小可所会不多,请授一两曲,教三次小可便能独行。虽如此,小可每夜沿街弹琵琶,于诸师匠檐下立听,偷学而得者亦有,其中成样儿的,愿陪一曲。”
无人处,弁信这般说着,在暗淡土仓角落里不住挥凿。
翌日起,这土仓中响起意外的合奏之音。
那合奏,也非世间循规蹈矩的合奏。机龙之助朝那边弄短笛,隔一重六折屏风,这边阿银小姐调筝。于是楼下暗处,盲法师弁信奏起三味线。三人各离各处,各取随便之形、各奏随便之曲时,便是合奏始。始时无半点暗号,三曲中任一方音歇,另二人便不期然各取乐器。
吹起《千鸟之曲》时,机龙之助泛起说不出的心境。
潮之山 矶边浅滩 栖千鸟 君之王世 鸣呼八千代
歌罢,后歌“淡路岛千鸟往来……”接不上了。同时阿银小姐也“啪”地止了筝音。
楼下盲法师弁信,也不得不把弦断在半中腰。于是好容易兴起的《千鸟之曲》,半途烟消。
纵如此,三人中无一人抱怨。最先止曲的是机龙之助,可听来,三人似约好同时止的。幽深的土仓如无人之境静默,稍顷,
“似有伤心事呢。”
弁信法师好容易自下朝上搭话。
二楼无即刻回音。
“伤心事”这话,略文雅。因以音现“伤心”而非以字,二楼二人或略怔,未能直受。
弁信于是搁了三味线,重拾琵琶修缮。
“如何,先生,明晚左右可愿入市走走?小可陪。您若吹短笛出行,小可便……是,琵琶未成,三味线又不相宜,小可也吹短笛陪。明晚天气也好,又是月夜。偶尔外出,彼此皆是修养。月下浮游,流尺八之音走江户市中,不风雅么?”
弁信这般相商,
“出去也好。”
答的是机龙之助。
可明晚未成行,隔了三晚,二盲相携,从染井府悠悠出门。机龙之助那时作市中虚无僧模样,身不佩一剑。弁信穿旧袈裟,以网代笠掩了法然头。二人都未持杖,各携相似的尺八出门。虽欲暂脱土仓蛰居的烦闷,试这须臾风雅,偏不巧,今夜尚无月。
阿银小姐非但不异议二人出行,还殷勤备办送出门。或因弁信相随,隐隐可恃;又或因唯独今夜机龙之助身无寸铁而出,她安心。
第十四章
恰是那夜,甲州街道上有一队驮马到了新宿的追分。五匹马各驮货,马夫随行,最后一匹空鞍上,坐着戴三度笠披雨衣的领班。那领班的身架,颇似山崎让,听声,果然是山崎让。
“喂,久造,我忽想起一事,得拐进内藤府里去一趟,你辛苦,替我当回领班。前四匹不管,丢进新宿的问屋场,只这空鞍,今夜须送到江川邸。拜托了。”
山崎这般说,马旁一名似府中跑腿的五十来岁男应道:
“好说,今夜小的一准把这三匹马送到新钱座江川大人处,大人您慢去办事。”
爽快应下,山崎跳下马,
“那便托你了。来,戴这笠,披上雨衣去。这提灯上有江川的印,别熄火。”
“大人,不必,这菅笠便好。”
“不,三度笠是定例,戴上走。莫叫江川府上笑话。”
“那小可借戴一回。”
“那,把你那菅笠借我,雨衣彼此穿穿便罢。”
山崎让把自戴的三度笠作替身记号交给久造,自戴久造的菅笠,递过江川印的小田原提灯,自新宿追分与一行别过。
山崎这般当领班而来,必是自甲府城下有要务,可说内藤府中有相识、忽起急事拐去,实是谎话——山崎在新宿有个相熟的女子,到此便想会她一面罢了。
可偏是今夜出了大错:那替身的领班,到大木户时,暗中不知识谁跃出,一刀把马上的领班砍落。似手腕极利落,一刀落马,领班二话没说便绝了气。人众“啊”地一喧,曲者踪影已无处可寻。好快的刀、好利的身手,可是不及补那一刀,或觉无须,砍罢便隐了身。既不夺怀中物,也不沾货驮。何怨何恨下手,谁也摸不着头脑。
正与相熟女子说话的山崎让,自不知此事,可风声瞬息入耳。
“往代官江川大人处去的马夫,在大木户被斩了。”
一听,山崎振衣而起。
“让开,让开,亲戚来了,让开。”
一溜烟到大木户,推开人墙上前,正撞检尸官调查中,他厚着面皮凑脸,
“迟了,迟了,迟一步。对不住。官爷,这必是小可同伴无疑——小可是领班,自甲府城内一路到此,只因毫厘之差落得如此,细情小可交代,但请先让看这人伤处,我总觉不对。”
山崎向检尸官略一招呼,凑近领班尸首,提灯火逼近些,细看那斩口。大腿一处,肩头斜挂一处,真是利落的斩口。
必是认错人砍的无疑。被错砍的可怜,砍错的人,必是确认这是山崎让才下的手。
这等事上,山崎的观察必比到此的公差锐利得多。于是捉了唯一的证人马夫,讯问前后光景。
综马夫所言:第一,那砍手并非大汉,倒是小个男子,蒙了面;砍后丢下一句“失手了!”似叫喊着去的;那声是细嗓——这些只算聊胜于无的参考,周遭提灯光照搜了个遍,该作证据的,半点尘也没落。
那夜,在江户西郊一味疾奔的,是宇津木兵马。
兵马的举止不寻常。发乱,眼充血,头一桩,究竟要跑到哪儿,连谱都没个。
武藏野,是误了道也无月可落的去处,须奔到西尽头。经川越、入间川,跑到秩父山脊,道才穷——武藏野枯野的末路。
立在某林荫下,兵马仰天而望。那宵犹无星。四下无人家。确是迷了道。他似失了撑身之力,卸了腰在大树根上,长叹一声俯首。
兵马确是迷了道。那道,非走不尽的武藏野之道,而是自该行之道的迷途。
四谷大木户砍了领班的,不是别人,正是兵马。他误认作山崎让而砍,可憎。兵马本无半点恨须斩山崎让,乃因南条力所托。南条亦非对山崎有私怨,只因视其为成大事的碍脚石,才借兵马之手除去。这本非受托便该应承之事,兵马却这般接手下手,可卑地,为女。若说共鸣南条力的主义主张、助一臂之力,尚有名分;事实却无论怎说都是为女,无可辩。
南条一党早先探知山崎要进江户,便给老妇人家递了暗号。兵马凭暗号在大木户一带守候,到底漂亮地砍了马上之人,可觉出砍得漂亮却是错,比谁都早——是砍的人自己。不论有隙无隙都是山崎让,本没想这般易斩,谁知马上那人意外,简直比斩草人还易。纵无意义,斩了山崎倒也斩得名正,可斩了个骑马谋生、养妻小的人,算什么。那些妻小亲族的悲叹,也堪怜。学剑本非为这般愚劣至极的杀生。兵马百般向己心辩白:杀人算得什么,夜夜津斩的无用之人也有;错杀一人算不得数——强压己心求静,却只觉世间再无比这更蠢的杀人。甘心干了这蠢杀人的,自己这糊涂虫的底,深不可测。啊,我怎至如此失了本心,想来无恨可忍,兵马按住了火烧般的头。
兵马按着燃头时,不知何处起尺八之响。抬头,月已出东天。
虽不见人影,那弄笛的风流人,似刻意趁月未升,欲吹遍武藏野外。这尺八之音,于兵马燃头,不啻送一阵凉风。兵马不知那人有何心、吹何曲,可那音柔和,含浓情;平缓如梦幻之境,一转悲壮沉痛,蕴抑不住的感慨;朦胧如春宵,寥亮如秋夜月。
余音袅袅,一曲吹罢时,才闻人足音与话声。
“去下总小金原一月寺看,至今门前立石碑。小可不识,听识者说刻着‘虽骨肉同胞,无引路人则不许入’。一旦入那寺,父母兄弟若无引路人许,不得会面;古时却是‘虽骨肉同胞,不许入山门’,即父母兄弟不论有无引路人,入寺者皆不许会面,乃宗门之戒。近时白河乐翁公以为太酷,改为‘无引路人则不许入’。哪样好?宗门说,那‘虽骨肉同胞不许入山门’不掺毫毛的严酷里有情;世俗人情说,如乐翁公般通融方是理。您以为哪样好?”
兵马看去,背月行来的两道人影。前一道,矮个戴网代笠的小和尚;后一道,罩天盖,穿寻常俗衣的男子。
二人到得此处,那碎嘴和尚忽站定。
“喂,那边似有人,哪位?”
这般盘问,兵马也觉难怪。
日暮迷途,独个儿忧容歇在此,过路人见了岂不悚然。兵马便答:
“如你所见,在此略迷了道。”
“是么。”
小和尚却不过来,立着侧耳半晌,
“似还年轻,您要去哪儿?”
“想去浅草。”
“浅草?那可差了方向。小可虽也不识去浅草的路,可往那去不对,今儿月恰升起,您朝月升处走,不久便有人家,循人家细问便好。总之朝月升处去,绝没错。”
碎嘴和尚热心指了道,却仍立着不过来。
“多谢,那我便以那月为目标去寻。这带叫什么地儿?”
兵马立起问,碎嘴和尚道:
“叫什么地儿,小可也不知。再往前便从染井出传中。要去浅草,从染井传中出是亏,那带该有往左切的路,您寻了去便好。多半出到巢鸭庚申冢一带,可小可如您所见眼不便……”
果然,方才蹊跷,原是盲人,怪道方才只嘴热心、身不放松。兵马向碎嘴和尚略一礼,擦身而过,离他三间许,有罩天盖望月之人。
兵马以为他在观月,擦身而过。擦过刹那,觉有物破风落来,兵马一闪,惜乎没闪开。本要打右肩,因肩一让,那物落来,滑过搭在刀柄上的手背,发止一声,右小指被打碎。
“痛!”
兵马跳退道旁摆开架势,却见那立着望月罩天盖的人,举了手中尺八,无声地朝擦身的兵马砸下。
稀代之粗暴!虽说是尺八非刃,可这冷不防的津斩,无可辩。若非此境,纵兵马也饶不得,可兵马忍了。攥着碎指,望着月下立着的天盖怪男,不与纠缠,别去。
忍着指痛,宇津木兵马离了场,可那罩天盖的怪男,不能只当粗暴人看。况非狂人举止。
对方朝右擦身,于礼数上错了,因而招他怒,错在自己。兵马略生悔意,同时最冤的是这指痛。
只因随手举的尺八,到底负了这伤,是自己不察。同时无论如何也不得不认对方手腕之利。兵马想着那罩天盖男非比寻常,只这一想,昏乱的头脑却把空想扯向歪处。
兵马本就打算飞奔吉原。如今想来太羞太耻。可要回本所相生町老妇人家,又有何颜见人。
第十五章
神尾主膳因眉间受伤,呻吟卧床。
不知为何,主膳厌叫医生。伤重至此,呻吟不断,却终不一提医生二字。若有想延医的,他便严叱,只任众人围拢胡乱疗治——一面说是这男人的刚愎硬撑,一面说是他许外人出入府中的内弱。
哼哼连声中,夹着:
“叫那和尚来,那碎嘴小和尚是刺人的小秃,说话绕晕人的卖卜者般惹人烦,把他弄来,当面掐死。这般躺着,那小子的身影刺眼,那小子的腔调刺耳,受不了。”
主膳咬碎了牙这般骂。
“大将,那小和尚早落井完蛋了,死了。”
福村想糊弄,主膳不依。
“什么死,那小子活着被救在土仓里。谁去把他弄来,当拙者面掐死,不如此拙者伤不愈。”
福村困窘:
“玩笑罢,和尚早随井底往生了,别让小和尚的死灵缠大将。”
主膳仍不依。死认小和尚被救在土仓,叫他拉来掐死、掐死地反复,那模样,似不亲断那小和尚的命,自己命也危。被逼无奈的看护们,也非怜弁信才在主膳前编话,终是受不了主膳的执拗,
“怎的,大将全认了真,不把和尚弄来一趟?可土仓是咱的鬼门,既被收了进去,轻易不肯放。想个借口弄来罢,不然看护的干不下去。”
他们终相商,往土仓去交涉领回小和尚。福村领头,御家人落魄的恰三人,那夜到土仓前,可他们也觉这土仓内瘆人。非怕那美人腰元的鬼,实是这当中蛰着的几名怪物,同住一府,于他们却是治外法权的怪物。
到了土仓前,却不急访,先立此间窥内情,可里头半点声息也无。两边漆黑,只土仓二楼金网窗泄出青幽灯火。
这时土仓门“咣啷”开了,里头现出人。窥着的众人藏了身,先现的是盲法师弁信。今夜不戴笠,抖擞着法然头出来。只怪,手点着提灯,灯上九曜巴纹,颇旧。出仓走两三步,随后现的是机龙之助。他戴头巾,佩双刀,持竹杖。
机龙之助一出,拉上了仓门,多半今夜土仓中只阿银小姐留守。二人出门,今夜未携尺八,必别有目的。只那提灯费解。前头提灯的是盲者,后头依仗的也是盲者。盲引盲,提灯的人与被提灯的都怪。况且板仓家的定纹九曜巴,弁信提了出来,何意不明。
“哎,那边似有人,哪位?”
弁信这时照例竖了耳。实则无人搭话,也无人弄响。弁信重握杖,换提灯手,朝谁唤着,立住:
“先告一声,小可今欲往本所去。自那后疏于问候的法恩寺长屋,小可想去众人前请个安,正要出门。长屋众人必以为小可自那后全无音信,定当小可死了。小可早留此话——这般身世,何时何地何错起,谁也不知,若小可两三日不归,便当死了,万勿在忙中探问挂心。故长屋众人必以弁信已死。可小可安然在此,本该去请安;却被此方相识的怪缘牵绊,叨扰至今。自今往后,或因又长叨扰,若撤了法恩寺来叨扰此方,再向府中各位改日请安赔罪。今夜小可欲一步一步走到本所。恰巧,此方也说有本所弥勒寺长屋之便,小可便求了作伴。今夜二人皆宿彼处,归途也愿尽量同行,想来多半难成。小可明晚必回此方,改日请安,万乞恕无礼。哎,这提灯?确然,盲者提灯似惹笑,却非为小等提灯照路——恐对面来人撞上不便,故持此。是夫人自仓中寻出,交小可持的。”
照例,盲法师弁信无人问也秃噜这许多。二盲徐徐出了府。
福村为首的御家人落魄者们,望着无可奈何。
二人所去目标,多半如弁信自报。可所行道旁光景,更不明。武藏野尽头,有林有森有田;江户郊外将始处,有府第有人家,或有火见半钟——二人只行黑茫茫暗里。碎嘴的弁信,不知怎的,那之后竟沉默了。
自染井去本所,于二人是颇长的夜路。若慢走,天怕要亮。急走,这二人也难抄近。若险,中途雇轿罢了。
到巢鸭庚申冢一带时,忽人声噪杂。绕庚申冢似略绕远,可鬼屋众人爱出江户市中时绕那方。二人也不期然绕去,可那带平素寥落如广野。今夜却人声喧腾。
这当口,弁信法师不论何事必立定,歪了小脑袋,凝神听那声响起处——是其惯例。今亦不例外。
“好生喧闹。”
立定了。那声非起在往来,是退离往来些许的原中,喧哗之声。
“莫非吵起架了。”
机龙之助说。
“哎,颇不太平的闹法,多半是吵起架了,那边似有人来劝,啊啊这个那个地说着闹。”
弁信又静步行起。既已确了声响起处,横竖二人须往那方向去。人喧骂中,闻得人哭声。弁信再立定。
“哎哎,里头哭的,是女声,被众人围着,女人在哭。”
确然,不待弁信锐耳,人喧骂中,绝息般的悲鸣,正是女声。
“各位,莫这般羞辱,索性一念杀了俺们罢。是小可们不好,被杀也绝不怨各位,只求一念杀了二人,莫这般羞辱,杀罢。”
哭哭啼啼的是女声,这般哀求的是男声。
“为儆戒才这般,莫怨俺们。”
这是汹汹众人中起的声。
不待弁信,也该觉出。路旁原上,众人捉了男女二人施某种制裁。女只哭,男只管谢罪,众人说为儆戒——立见分晓:此处男女行不轨,正遭众人极端私刑。
“喂,各位,稍等,不知缘故,小可是路过盲人。”
碎嘴和尚弁信,似天生改不了多事。他举了九曜巴提灯,扑进众人中。
可那不受纳。这制裁,非单纯口角吵架,是地方风仪,纵无人先领,也须默许,立看的人中,必有一二觉可怜,却非可插嘴之性。即便公差路过,闻了也只装不见。
不言自明,是不义男女。男有无妻不知,女确有夫。那不轨恋情败露时所加制裁,时地不同,竟有极惨酷的私刑。二人可怜可憎的牺牲,这当口弁信这般小角色凑上,徒劳。
“使不得使不得,您这人,莫来这等地儿。”
温和的老者按了弁信。
“可可怜哪,众人欺负二人,可怜哪,想救救。本人那般说‘是小可们不好,杀罢’,谢着罪,谢罪的杀了何用?”
弁信举提灯,死缠那人,扭动。
“您不懂,不那般做,对众人无益,故无人愿赔罪。便这样好,您退下。”
温和的离着安抚弁信,血气方刚的却捉了男女按倒,要施那儆戒的羞辱——可盲人弁信看不出那举止。然暗处一方有篝火,其光下,光景狼藉酸鼻至极。
把男女二人诱到这原,哭拒的被强按,剥得一丝不挂——或正剥。远处围着看客,凝息望那身,无一人出声。
其上,血气方刚的似要向男女肉体加尽侮辱。已加的或许也有。男耐得的侮辱,女耐不得。宁被杀也远胜的羞辱,女身闷扭哭号,弁信也分明懂。
总算杀有顾忌,他们制裁或不至那步,可本人宁被杀,号泣诉求。
看客中也有女性。有掩面逃的。可因此,哪怕一言调解的也无。惨然无一语,连忧其去向而哭的也无。哭表同情怕成己弱罢。
“俺娘要被杀。”
众惨然无语中,喉裂般号哭奔来的,是尚稚的孩子。
可怜的是那孩子。众噤声围观,独那孩子为母命奔号,可谁肯听孩求。抓谁谁推开。不推的,苦于无话安慰,侧了脸。
“莫杀俺娘。”
七八岁的女孩。终缠住了机龙之助的袖。
“大叔,救救俺娘,带刀的人,救弱者是行的罢,呐,大叔。”
女孩缠了机龙之助的刀,哇哇哭。哪儿都被推开的孩子,再无他靠,只赖手触的腰间物。
“那是你娘么?”
机龙之助问。
“大叔,那是俺娘,大家都那般欺负,俺不知娘做错什么,大家却那般狠待她,谁也不救俺娘。”
女孩死缠,机龙之助也难免,冷冷推开。
“带你爹来救。”
女孩摇头。
“爹不行,爹不救。爹不救犹可,那爹还领头欺负俺娘。”
“哎,你爹领头?”
“哎,爹虽不那般恨娘,可须领头办娘的罪。故谁也不救俺娘。大叔,求您,娘再不做坏事,今儿便饶了她,求您,大叔。”
女孩这般缠定机龙之助一人如杖如柱时,一边盲法师弁信,越发深陷人群。
“各位,责人罪是好,可更妙的是恕人罪。被责而怨者或有,被恕而感德者无。谁皆人也,无无过者。人过恕七次。纵难恕之过,恕之是功德。恶木梢亦宿情露,恕难恕者功德更大。各位,在此作神心佛心。”
这边看去,弁信举的提灯,只被人浪揉得左右摇。正似被抬起的樽神舆,抬着却自在,暗黑人浪中提灯独浮空。
这时,人群焦点又起一闹。同时人堆如大波崩,四方溢散。
“男的疯了,男的疯了拔胁差乱砍,见人就砍,危险,逃!”
原上聚的数百人浪,暗里右往左逃。
确然。人逃浪中,发乱、脱半臂的男一人,举一尺八寸许胁差,逢着便砍,如佐野次郎左卫门发狂之状。
想来,这男是不义女之夫。太过分之事逆上,一怒而疯,落得这般。
惊去按的似都被斩。逃跌的,浅深各吃一刀。看此,或手亦利。纵手不利,既疯到逆上持刃,如行无人之境,人群里狂势难制。
只九曜巴提灯一盏,依旧浮空左右摇,看来弁信独未被斩。活着时,天生的碎嘴似也不止。
“瞧瞧,出大事了罢。纵有罪者,责太狠必遭咎。恕了,那德终归回向咱;责太狠,恨全落咱身。出大事了罢。什么?真丈夫疯了?必是那般。早恕了便无这般,因不恕,才出这悲事。”
弁信被逃浪推回,举提灯这般说,可谁也不入耳。也非恍然钦佩听他之时。
举凶刃的疯子,已逼到他背后怒号。
“俺老婆是美人,因美才爱娶的。俺爱的老婆谁敢说三道四。俺看美的,旁男看也美。故怎的?俺迷的美女,旁男迷也该。那又怎的?不懂的蠢货!既疼老婆,装盒藏起便好。装盒也生虫不是?自家老婆生了虫,连伏天晾晒都不成?你们,全因嫉才这般。因俺有美老婆,你们贬损,围上来太狠,故俺不依。来,箭也枪也拿来,今后俺对手。俺老婆一根指也不许碰,来!”
自己也血糊,举血染白刃,前后不通地吼着,喘息逼到弁信背后。盲法师的提灯危。被斩的刀尖危其头。头被斩命危。连弁信也慌逃。
方才落下的刃,似“啪”地斩落弁信所持九曜巴提灯。弁信“啊”地倒,才避了第二刃。
其后,暗茫广原上,那疯子跃起跃起狂奔。
这时,疯子刃下有人缠住。是八岁女孩。
“爹,危险。”
机龙之助耳中,只闻那喧闹声。
只可想,无际广原上野火燃起、人右往左逃之光景。
只可想,如疾风煽野火之势、舔触物便猛燃的一疯人。
那疯子突发起因,约略明了。那疯子属何类男,只可想像。
这时现的疯子面影,与大和国三轮蓝玉屋之子金藏,分毫不差。那子是三轮明神社家、预于植田丹后守屋敷的阿丰,拼死恋慕之男。那执念深恋终成,带阿丰赴纪伊国龙神,作了温泉宿亭主。宿中起火烧了龙神村时,机龙之助无苦地将那男斩落日高川水上。其后阿丰说,金藏因嫉而疯。疑阿丰与某前发年轻武士之间,由此疯。虽不足道之男,执念之深可怖。翻墙欲近而被机龙之助抛入泥田之恨,植田丹后守远己而藏阿丰之恨,于他皆恨种。终持铁炮欲击杀阿丰外一切碍物而败,执念至此。把弹药埋明神杉根,被植田丹后守发现,由此待不住,却舍不得恋。种种浮身,终令阿丰心靡。心虽未靡,身已得女。那时的事,机龙之助看得分明。知而放任,加入了十津川的旗扬。
今,那男的执念绕回此处。机龙之助眼中所映,是发乱的蓝玉屋金藏。被斩被追的,是昔三轮社头所见一切人。蓝玉屋老翁在,药屋夫妇在,植田丹后守使役的男女在,初到三轮时弈棋闲扯的一切面,皆变色逃窜,历历现前。
如阿修罗发狂的金藏,举血刀,自遥遥彼方野原探头奔来,历历可见。
“爹,救救——”
女孩声如切金,掠机龙之助耳际刹那,疯子刀擦机龙之助鬓角“飕”地落。机龙之助不屑地伸右手,攥了疯子胁差柄,邪吝地一夺,高举,如掬水般粗鲁一挥,自左肩垂直斫下至胸下。日高川上斩金藏弃之,正是此手。
“啊!”
疯子二话没说,栽倒当场。
四方原,如大风狂吹后般静。
燃起的野火也灭,骚着救火的人也无,感寥落广野之寂时,忽觉——
斩的不是金藏,那女,莫非是阿丰?
辱不贞女之憎,欲食其肉削其骨,或是入他膏肓的病根。机龙之助,以斩金藏此刃,欲并杀那女。右手中,恶血涌得瘙痒。纵那女活着,或已被杀,也定要把此刃扎进那女丰肉,啜其血方饱——这念如蚁涌遍全身。
机龙之助不释夺自男的胁差,因是此故。这广野原任哪处寻去,必有其女肉体滚着。不求食其肉,浑身涨恶血无从消解。
可盲法师弁信如何了。提灯灭了,若安好,那碎嘴早该絮语,却一言无——可怜,莫非也遭疯子刃,不明不白地终了?埋原的无数人堆如何了。疯子势怖,一时逃散,也该卷土捉拿,四下却无人近。
森然寂寥沁身时,疑是梦。非梦,便是被狐捉弄。巢鸭庚申冢一带出恶狐。或这场的余兴,聚势狩戏,戏弄二盲。
这时远处闻鸡鸣。是宵鸣,或报时,全无要领的啼。
续而“汪汪”犬吠,是尚宵,或惊于深夜声,也不明。
昔自十津川深处逃入龙神村时,犬频吠。闻龙神八处犬齐向天吠,确也怕人。今吠的犬,正是那时犬。机龙之助,再成了纪伊国龙神村之人罢。
若能望天,天上或流清姬之带。天流清姬之带时,地上望者遭祟——后自阿丰口听闻。
恍惚立着的机龙之助周遭,必是纪伊国龙神村山奥。
金藏斩落了,对手阿丰在何处。
“喂,您,莫杀无罪之人,杀我罢。是小可不好,只杀我,救旁人。小可被您杀便本愿。”
缠来的非阿丰,是无名女子。声亦耳生。
女子也缠,觉那人是不动的人,惊。
“啊,错了。”
欲离离不得。不动之人的手,早如蛇缠紧。
“您是哪位,那人去哪儿了,求您放手。小可是必得被那人杀的女,求您放手。”
扭动,却离不得。
那边原上,弁信法师起碎嘴,正是此时。
“出大事了。一时小可也晕了。哎呀,提灯火也灭了。可请安心,小可身无恙——倒地时撞了头,只一时晕了,现已无事,请安心。可那发狂者如何了,真可怜的是那人,也是前世宿业所致,请死心。不想伤,也不想令伤。女方如何了,逃了,或先被斩了。由此想,女真是罪深之物。因一女,不知误了多少人。故释迦也说女可怖,也说女不可救。”
这般说,好容易起。跌也不白起,边说边起。顺手摸地灭了的提灯拾起。
“哎呀,可也太静了。受伤的该不少,这近处却无人。都走回去了?方才那般闹,太静了些。莫非是梦?梦不该是。那莫非,是那,被狐捉弄了?哦哦,是了,小可有同伴,倒忘了。同伴先生如何了,那先生不致受伤,或正为小可担心。大声唤唤看?可在此大声,莫非不好?”
弁信拂尘照例歪了小脑袋,锐耳闻女声。
“求您放手,人错了失礼了……好苦。”
闻此,弁信朝声来处“呼”地转头。
“求您放手,小可好苦……”
女子被谁捉住的手欲逃,苦吟。半被蛇吞、半身在地上扭苦般的,热苦、黏糊的呻吟声。
弁信听定,提灭灯如飞鸟奔出。奇也不绊一物,一足飞到声处,
“喂,先生,您在彼处么。女方也在彼处呢。总之无伤便好。可听那足音,听那人声,众人又寻来了。这回被捉去,再救不得。快逃。先生,莫为小可担心,您快带那女方逃罢。先生不逃便危,快离此场。那般人足音人声近了,听哪。”
第十六章
被弁信告知快逃,对机龙之助成了意外的暗示。那女子,似也因被那般说,一门心思全赖上了此人。
试着一赖,那人竟是出乎意料的盲人。本以为强的人,待知他比常人更备弱处时,女子从那恐惧中解放了心。这人非可怖之人,是可悯之人。
女子心向男时,若知那男强得足堪托付,便成信赖,或转恋爱。反之,男弱,自己立于照拂他之位时,女子那女子的自矜便发芽,也起爱慕之心。
这不可思议的邂逅二人,不知谁赖谁、谁被赖,当场溜走。可带路确是女子所为,机龙之助万事任那女子导引罢。于是到了板桥宿某旅笼屋,求了一夜之宿。
些许疲惫,加上近来久未杀人,机龙之助在女子还醒着时,便酣然入梦。
不觉间,自己成了振分行李、沿东海道上行时的旅姿。所在约铃鹿岭下,一乘快轿威风驰过。
总之,觉那急法可惊。
“那轿去哪儿?”
问了,轿夫也不回头。
可总觉得眼熟那轿。机龙之助傍了轿跑起来。不久轿在一屋檐下立住。那是宿场外缘、似木赁宿的屋檐下。
也挂着眼熟的行灯。笔粗写“若叶屋”,侧面两行认着“千客万来”,分明可读。
轿在挂行灯下刚安顿,轿夫们不知去向,影形皆无。
机龙之助无奈,把旅屋套窗“啪嗒啪嗒”敲。行灯还亮得晃眼,套窗却缝不漏地关死,敲也无应。
“您同伴呢?”
困惑立怔些时,里头有了声。
“同伴是女。”
机龙之助答。
“请进,候您多时了。”
开套窗枢的,也是女声。
于是安心了,回头望门前安顿的轿,却不在了。
“哦呵呵,早抄近道在此候您了。”
开门微笑的女面,是眼熟的面。
“哦,你何时——”
连机龙之助也愕然,望那女面。确是眼熟的女,可究竟说谁是谁,却说不出。
“等得好久。想您必来、必来,这般做着活候着,可怎等也不来,便关了门。可总惦记,故那般只把行灯亮到天明。”
那不知是谁的女,这般说,怀恋地取了机龙之助的手,引向广座敷。
那座敷颇广,却旧得阴气逼人。其中一盏行灯,以座敷之广论,光太暗。光暗,室愈显阴气。
虽被引到座敷,机龙之助的心并未解。
关死门、只亮行灯的理由,方才女的话已明了;可为何被这女这般等,为何这般怀恋、在旅宿候着自己,皆不明。
机龙之助面带疑色通到座敷,女在暗行灯下坐,动手做活。
果然,边做活边说至今等通宵的心境,不似谎。
可自己是旅身。此处不知哪家宿,必是旅笼屋。既为旅笼屋,这女便是屋主的老板娘,否则女中。既到了,总该先管澡好不好、管饭不,她却全不理会,径自做活。机龙之助怃然望着,问:
“那是谁的衣?”
“谁的,您不是知道么。”
“拙者不知。”
“瞧,这是郁太郎的衣呀。”
“哎,郁太郎的?”
愕然望暗行灯下,女咬着缝线一端以齿切,流目斜睨机龙之助笑。暗行灯愈暗,广座敷太广。
“可明白了?”
机龙之助拉过座右武藏太郎的一刀。暗行灯下,瞬也不瞬地盯。久失明的眼底,沉珍珠般光,甲源一刀流名代,照例无声构着,死死盯定对手,毛骨皆寒——那眼色之冴,未曾得见。
“你是浜哪。”
“哎,正是。与您别后,可是好久了。今儿知您要来,这般候着。非恋您,是怜郁太郎。渐冷下去,那孩子怕连件棉衣都没得穿,教人睡不着。求您,把这给郁太郎送去。您我之间的事,怎么都好,怨起来没完,莫提。再稍候,今儿我把这缝完。”
“唔——”
“喂,您怎么了?”
前是梦之声,此是现实之言。梦与醒之境虽分明,女声却无别。机龙之助的心,也分不出现实的女与梦的女。只当唤醒梦魇自己的女声,仍是梦中所见同一女。
板桥驿某旅笼屋一室,如梦中所见般的行灯下缝物的,是带几分婀娜的妇风女子。可缝的,非郁太郎的衣。似是理了乱发,补自己衣的绽处。
被梦魇声惊的女,停了针手,以暗行灯光照,探头望那魇着的面,
“还醒着?”
自梦中醒,反讶现实的人的醒。
“是,还醒着做活呢。”
女的答,真是温顺的答。
“这深更,缝谁的衣?”
“不,非谁的衣。”
女重运针手,
“好生梦魇着呢。”
“啊,做了怪梦。”
“可怖的梦?”
“非多可怖的梦,看着时梦醒难分,醒了却仍是梦中原样。”
机龙之助的话,似还在梦醒之境彷徨。
再迷入梦路的机龙之助,又是旅中人。附趁急行的轿,不知何处奔自个儿。
虽急行路,心挂的是今宵之宿。昨夕板桥宿暂歇假眠,今宵之宿却无着。到底行到哪儿、把女宿在哪儿好,挂于心。
不久过一稍大宿驿。
“这儿是哪儿?”
问,有答的,便奇。
“八王子的宿。”
答的竟有,怪。板桥是中仙道的亲宿。八王子却是换了方向的甲州街道一站。昨夜出板桥,何时到八王子,讶不可忍。可轿愈急。稍顷望前见山岳重叠。
“那是?”
问,答:
“小佛岭。”
果然到了甲州街道。可细想,来甲州街道似正是目的。
云棚曳的小佛岭下望,道两旁成宿场人家。两旁家前,清流小淌。
“这儿是?”
“浅川宿。”
答的刹那,急行的轿“啪”地停。
轿停处望,是这宿场显大的一轩旅笼屋檐下。与昨夜同,表户全关死,只挂行灯亮得晃眼,昨夕写“若叶屋”处,今宵写“小名屋”三字。
轿一看,弃在檐下,轿夫影形皆无。
于是机龙之助“啪嗒啪嗒”敲那家门。
“哪位?”
里头应。
“浅川宿的小名屋,是府上?”
机龙之助叮问,答:
“不,小可不是小名屋,是花屋。”
二度答。
机龙之助“咦”地想。表挂行灯分明写“小名屋”,里头人却说非小名屋,是“花屋”。须重看行灯,再问。
“这儿是甲州街道浅川宿罢。”
“是,离小佛二里、离八王子二里半,浅川宿的小名路。”
“那便,行灯写的小名屋没错罢。”
“不,非小名屋,是小名路的花屋。您究竟从哪儿来?”
“从江户驹入来。”
“驹入是哪位?”
“带了一位昔日本府养女、名唤阿若的来了。”
“哎呀,阿若小姐来了?”
府中哗然。于是里边门“咣”地开,立的女子,衣透亮鲜明。
“来得好,自方才便只把灯亮得晃眼候着。太迟,只关了门,可人都还醒着,请进。”
引路的女,又是眼熟的女。回头望,安顿的轿已不在。
被引的座敷,与昨夜不同,是亮座敷。朱涂雪洞点几盏,连带勾栏的缘侧都见,可广座敷中无人。虽说文中的人还醒着,入来却寂然无人气。
引到座敷的女,在灯下“啪”地坐定,朝那边频频写起物。昨夕的女不知客疲,面朝做活;今宵又撇了客,朝那边写字,必是紧迫要务。纵是急信,撇客不顾,太无礼,机龙之助想,便道:
“不知写什么,信且后回头罢。”
苦着脸说,朝那边的女却不应转。只那写的卷纸,如水流般缓缓流向机龙之助望方。如漏雨水顺板间淌来,纸自眼前流去,究竟热心写什么,探头看——
花虽散 春仍绽 鸟归旧巢 去而不返 黄泉旅途
这般写着。不知何意写这文句。读其下,又同般:
花虽散 春仍绽
读下去,无论读到哪儿皆同文句。
那信淡白时,朝那边的女转过来,
“您,眼如何了?”
忽这般说,自暗灯荫探问。
“照旧不行哟。”
女太亲昵,机龙之助也碎了答。
“还不行么,糟了,须早些治好。”
“治得好么。”
那是冷骂的语气。
“未必治不好。”
“治得好么。”
越发冷淡地弹回,女不知想什么,
“那便没法,快越过那岭罢。不越那岭,总放心不下,这般待着也睡不着。”
“那岭是?”
女指处仰望,那是方才望过的小佛岭。左右望,路两旁小淌,人家稀的甲州街道一站无疑。方才的轿不知从哪儿出,指小佛岭一散飞去。这也忽已备旅装,仍傍那轿急行,过桥成追分。
轿追分左急奔,机龙之助独向右偏。向右偏必失轿,可望见前的小佛岭,觉非向右不可。向左是谎。独向右急行,初时左道上隔田林流,望得清轿飞去。愈急双方距愈远,终不见。轿不见时,岭也不见。
啊,出小佛须走那道,方觉,却连退回的路都不识。四方云雾密围,自已知正迷于颇深山幽谷。
“没法。”
呻吟着重系草鞋纽。那时耳畔忽闻轰轰水声。系完草鞋回望,云隙垂一瀑。虽非甚大瀑,悬崖直落,仰见般真红的枫重迭,那枫一叶二叶,簌簌落上笠顶。
“那是蛇瀑。”
声中说,机龙之助觉,此处非小名路宿,亦非小佛岭道。是中仙道板桥宿场外缘旅笼屋,空旷阴气的座敷一室,睁眼时二番鸡频啼。
“还不睡?”
惊动机龙之助的,是暗行灯下彻夜未眠、似忍声泣着的女。
“睡不着。”
不知为何,那声撩动机龙之助的心。
“活着的时节怕是睡不着了。”
自语般谜样的话。
“正是。我昨夜也想了一整晚,怎么死才好。”
“可想出了?”
“还是想被人作践至死。”
“原来。”
机龙之助一翻身,把枕畔刀的下绪长长拽了过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