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禹门三级之卷)

本卷目录(共 11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第一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自那以后每天夜里都做梦。那梦,总像木版印出来似的,是不动明王的梦。梦和报纸一样,妙处就在每天变着花样给人看,可像米友这样,一夜接一夜只让看同一个梦,由不得人不惊。

每次从梦里醒来,米友那惊愕呆滞的神情,也像是木版印出来的一样。米友终于忍不住,把挂在壁龛里的不动明王画像摘了下来。他心想,正因为有这画像,才让做这梦;若没有画像,梦也该没有了,当晚便摘下卷在壁龛里搁着,可照样,不动明王的像还是在梦里出现。米友冒了火,想把这幅画像挪到别处去,这会儿正扛着它往外走。

今天他没像往常那样带那杆惯使的短枪,而是扛着一幅不小的不动尊画像,照例走上两国桥。米友心里盘算:把这扔掉罢,可它是不动尊,不管你恭敬不恭敬,总归是不动明王的圣像。扔进垃圾堆里不妥;可扔到路当间也不成。米友又没聪明到能把它卖给破烂贩子。就算卖了换成自己的零钱,他良心上也过不去。这当儿,若有个虔诚信不动尊的好心人,从米友手里讨去供奉起来,米友自是没话说,便把这像让了出去;偏是不巧,遇不到那样的人。好容易扛了出来,米友实在拿它没法处置,着实为难。

平素不大理会旁人的米友,一碰到这种事却认真发愁。当初在甲州袖切坂,阿角那双断了带子的木屐,他为着怎么处理,曾扛着走了二三里地。如今这可比木屐不同,是不动明王的圣像,虽说扛了出来,心里的为难却非同小可。

走到两国桥,他正盘算到一半,忽然想道:还是从这儿扔进河里罢。两国桥上扔东西,米友并非没有经验。头一遭,他把贴着天诛组告示的木牌拔了,扔进这河里。第二遭,被金助羞辱,一气之下,连头带脑把金助扔进了大河心。

这回米友大概也是想照这老法子,把不动明王从这儿扔进河里。他战战兢兢把画像从肩头卸下,前后打量桥上桥下。偏巧来往的人不少,一个个拿怪眼斜瞅他,看得他心里冒火。自己都觉得活像做贼,说不出的别扭。不能像拔木牌那回、扔金助那回那样,干得痛快利落,真叫人懊恼。米友这妙计施不出来,把刚卸下的不动尊画像又扛回肩上,沉着一张极不高兴的脸,咂着嘴,焦躁地又迈步过桥。

他办起事来,若一下手便能干脆了断;可一旦落空,便没底地拖泥带水。一回没扔进河,就全完了——能扔进大河的,难道还能扔进神田川?大河神田川都扔不得的,这些沟沟渠渠更别提。米友一边走一边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就这么扛着不动尊,也不知走向何处。

然而走也走不出个好主意,想想真可怜。把像托付给个稳妥的人罢——这念头倒不止一次浮起。可事到如今,托付给谁都放心不下,连“托付”这件事本身都教人犯嘀咕。譬如托给道庵先生,或是那盲眼法师弁信,他们不会推辞,可米友这脾气,张这个口就别扭。总觉得像是自己怕了这画像、躲躲藏藏似的,叫他窝火。于是他连找个商量的人都不情愿。他觉着,若不自己给自己一个交代,男儿的体面就立不住。所以,哪怕啃泥巴,也要自己了结这画像,正烦恼着踱步。

可偏是这般烦恼之际,不动尊的尊容直在米友眼前晃。原先只现于梦中的不动尊,如今米友这般烦恼,它竟清清楚楚板着那张凶脸瞪米友,米友只有干着急。到底这不动尊有什么仇,偏这么缠着我?米友自问从不曾做过惹不动尊恨的事。忽而梦里忽而醒里,直在眼皮底下调皮,苦到这步田地,真叫人想不通这不动尊的用心,米友气得不行。

米友的相貌本就够古怪,可看来到底不是不动尊的对手。动不动就被那不动尊瞪得钉住,实在窝囊。若说真有什么,好歹那是画像,卷巴卷巴早塞起来了,这世上哪儿去找不动尊?偏是没有的不着边的不动尊,昼夜瞪着他,倒叫他自己的眼神不灵了,气得他要命。气虽气,可没个对手可吵,也真没辙。对手就是这画像;可拿这画像当对手,又正愁着怎么处置它,越想越没奈何。

不知几时,米友从柳原的土堤上走过,来到加贺原一带,看见原当间有个像足轻的家伙在焚烧、掩埋垃圾。多半是贫民组扔下的空米袋、草席草帘之类罢。米友站着看了一会儿,又琢磨出一个主意。

“对,烧了它,就一干二净了。”

他抖了抖身子,像是自己也很佩服这妙计。不过他不是要在这儿烧,得挑个合适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烧。这么一想,他急步往前走。

哪怕远些也罢,总归要尽量离开江户闹市、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把不动尊烧了。米友这么想着,虽是个跛子,却甩开腿脚,咚咚地直上昌平桥。

随脚走着的米友,不知何时来到了一片旷野,那是代代木原。米友并不知道这是代代木原,只想着这地方大约行了。于是他把不动尊的画像挂在树枝上,又钻进四下的山林,把杉树落叶、杂木枯枝一股脑儿扫拢来,堆成个小山。正自觉得时辰正好,却糟心地发现自己压根儿没带取火的家什。这人不抽烟,自然不会随身带着火镰火石。路上本该想到这节,可直到站在这儿才察觉,说不出的懊丧。米友悔得直跺脚,骂自己干的是抓贼才搓绳的糊涂事。

四下张望,那时分的代代木一带,无异深山幽谷。总不能拦个过路旅人借火,逼不得已,只得去就近的农家讨火镰火石。

没奈何,米友走出代代木原。林子边上,天色晴好,丹泽、秩父一带的山都望得见,富士山也清清楚楚现出姿影。米友久未见的广阔原野和高耸山峦,叫人胸襟为之一开。出了原野是片萝卜地,对面一道生篱,里头传来吱呀呀辘轳吊桶的声响。米友穿过地里的田埂走去,见是个农家。他站在农家门口,可要开口讨火种,却卡了壳——说抽烟取火吧不对,说烧不动尊罢更说不出口。他想了好些说辞,只是干噎,空自戳在门口。这时农家的厨房里一声喧哗、扑棱棱一阵翅响,一只大鸡飞了出来,晕头转向,竟要往米友头上落。米友虽猛,也吃了一惊,把鸡拂开;随后一条小狗又窜出来,冲米友汪汪直吠。

米友心想这般不成,只得认了命。还没开口讨,先被鸡戏弄、被狗咬,料想就算讨了,要么吃闭门羹,要么被当贼看,横竖没好。于是他灰溜溜地又沿田埂折返。罢了,哪怕远些,也得赶到有市镇的地方,花钱买副火镰火石来。

米友沿田埂往回走,田埂头上,一个农夫正跟个孩子说话。

“你看呐作十,不知谁在榛木山里,把这么幅挂轴撂在那儿就走了,说不定是个贼哩。”

“爹,上头写着字呐。”

老农和孩子正要展开那挂轴看,米友变了脸色,窜上去从旁边一把夺了过来。

“这是咱的不动尊!”

老农父子瞪圆了眼。

本想扔进水里没扔成、想烧又没烧成的米友,没奈何扛着不动尊,走出了代代木的林子。

路上米友还在盘算这画像怎么处置,末了想出的法子,比先前稳当多了。托给个人固然麻烦,可送进座合适的庙宇,总挑不出理罢。庙分神佛,各有职司,不动尊总不能去求阎王。不动尊自然得进不动堂。跟住持或守堂的说明原委,送了进去,人家不会推辞;若推辞,便扔下跑了——打定主意,刚走到有人往来处,他便打听:这一带可有合适的不动堂?那人告诉他,下总成田山的分院,在江户城内某处某处。可米友不愿再扛回江户城里,便又问:离江户近的乡下,可有合适的不动尊?回说那是泷川的不动尊,和目黑的不动尊了。

两座不动尊,哪座近些?回说从这儿算,目黑近得多。米友便道:好,那就去目黑的不动。问清了方向,朝那边迈步。

米友扛着不动尊画像,来到目黑不动的境内,只见热闹非凡,像是在办祭礼或庙会。他本就觉着太闹、反而不自在,却仍扎进人堆里,原来那天庭中正开着“富”签会。

米友虽还不大明白“富”是怎么回事,却钻进签场,躲在人家背后瞧热闹。

执事从箱里用锥子戳出正签、念着号码,众人便翻出自带的副签比对,中了的喜滋滋,没中的垂头丧气。中签的号码写在纸上,贴到对面的柱上。人气旺得很,连米友这不相干的,也看得有趣,只管盯着富签的行情。

正看得起劲,头彩七十三号签落了。跳起来欢喜的,是品川宿一家木匠铺的年轻伙计平吉。这百两银子归了平吉,本人欢喜,旁人也个个露出羡慕。平吉拿签换了那百两,乐颠颠地要走,相识的人却皱眉说:这可不妙,平吉带着这东西,回去路上怕要出事——倒不是怕遇贼或劫道的,实在是平吉这人,看那品性就知道,平白得了笔横财,半道上不知会栽在什么事上头。众人替他捏把汗。

果不其然,平吉中了百两,乐昏了头,不由分说拽着朋友拐进街角铺子,兴致勃勃喝上了。

这平吉实在不妙。这种时候,再怎么也该先回一趟家,在老婆面前显显那百两、让她欢喜,再把邻居叫来喝一杯才是正理;可人一高兴,哪还转得过这弯,竟在这儿开了百两的封、撒起钱来。

于是众人把平吉捧上了天,连铺子里的小丫头、不相识的客人都想沾这中奖的喜气,要讨一杯喝,平吉推却不得,迷迷糊糊地灌,腰里的分寸就乱了。横竖是没指望的钱,偏又像福神转世般被人捧着,不止平吉,谁个箍松了都不稀奇。

恰在这时,五六骑并辔而过的武士远乘,惹出了大事。看那做派,都是有些身份的,年纪也不小,像是担着不轻的差使。故意不带许多随从,作微服远乘的模样,其中一人,让一个壮实的下人替他扛着枪。

那是杆九尺柄的十字枪。偏巧经过这铺子底下时,倒霉,从二楼骨碌碌滚下一个烟袋,正挂在十字枪的枪鞘上——原是根付和钱袋被十字枪的鞘支着,恰好挂住,虽说挂得巧,可那是杆要紧的枪,扛枪的家伙吓白了脸。扛枪的与马上武士对看了眼,武士闷着一肚子不痛快,扬长而过;唯独这扛枪的,像生了根似的戳在那儿不动。

他叉腰挺立,也不去取枪鞘上挂的烟袋,就把枪直插在地上,头顶冒着热气,死死瞪着这家的二楼。

原先再闹腾的铺子,这当儿静得像泼了水。铺里人一个个面无人色。过路人也住了脚。

这时从铺里滚出来的,正是方才的平吉。其实他不来反倒好,可这人既老实又慌张,被铺里人说了句什么,便慌慌张张窜了出来。

他跑到扛枪的家伙跟前,跪地谢罪,那扛枪的便雷霆劈落般喝道:

“这烟袋是你的?”

平吉缩成一团:“是、是,是小人的。”

“是你的就拿去。”

“是、是。”

“快拿去!手伸什么手,你给我爬上这枪,自个儿动手取走!”

口里叫拿去,枪却仍插在地里。

这时,先前那五六骑武士的随从,几乎全折了回来,把平吉团团围住。

被人群挤过来的米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才弄清事情原委:中百两的品川木匠平吉,乐昏头,招呼身边人,说平吉哥你发了财,这廉价烟袋就别使了罢,玩笑间“啪”地往街上随手一抛,不知怎么就真脱了手,从二楼飞落街心。飞落的烟袋偏巧挂上过路的十字枪枪鞘——事情仅止于此,可挂上的对象太不是时候,竟闹到无法收拾。

“糟了糟了,平吉叫人拖进铃喜家院子去了。那里面可有大人物在微服歇着呢,听说不是奉行之辈就是与力之辈,个个都是能打下飞鸟来的威风人物。平吉的烟袋偏偏沾了人家的枪,这下收不了场了——听说平吉要叫那杆枪给宰了,那扛枪的爷要先拿平吉试枪,过后五位爷还要挨个试斩哩。没救了,人家是能打下飞鸟来的整班大人物,谁敢插嘴?这事儿,别说是庄屋老爷,就连不动院的老爷,也得往后缩。唉,平吉可怜,平吉可怜!早知道这样,咱们赶早把他领回去就好了,偏在这儿喝上了,坑了他。平吉,你别恨朋友不够意思,实在是朋友够意思——可这灾祸也太大了。平吉他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呀,他老婆今儿盼着这富签盼得眼都绿了,哪料到能中头彩,可就算中个小小的,也盘算着给孩子这样那样,出门时还笑着打火石说‘这回可发财了’。哪知弄成这样,我拿什么脸去见他老婆?金哥,都怪你跟着却没早点儿领他回去,他老婆要哭了,我拿什么话去分辩?都怪我朋友不够意思,把平吉害成这样,我对不住平吉,对不住他老婆,求哪位行行好……”

哭哭啼啼说这话的,是和平吉一道从品川来赶这富签的朋友之一,多半就是那脱手烟袋的人。好端端的大男人掉泪,可此情此景,只惹人同情,几乎要跟着哭。可话虽如此,事到如今,谁又能怎样?

宇治山田的米友,就在这时哼了起来。

米友在铃喜家后头的竹丛里转悠,是不久前的事。

大约是去求庄屋、去麻烦龙泉寺住持都讨不到谅解,米友倒像存了心要把平吉救出来。

那幅不动尊画像,像插刀似的牢牢别在腰间,他攀上竹丛里一棵大树。从树顶望下去,铃喜家院里、敞着的隔扇,尽收眼底。

院子里出奇地静,一角的枫树下,反剪双手捆着的,像是那木匠平吉。厅上那些大人物远乘的一伙,像正用饭,谁也没理会平吉。扛枪的影子不见,随从也没一个在那儿看守。唉,捆在树根上,原不必派人看守,可他们大意的是那杆要紧的十字九尺枪——那么要紧的枪,在这儿竟随随便便斜靠在那枫树上。米友从树顶把这情形看了个遍,望着那随意斜靠的十字九尺枪,恶作剧的念头油然而生。

他寻思,这事儿的根子不在那人,在那杆枪。挂上的烟袋本不足道,可那枪确是那伙人明面上的家伙。这当口,冲进去把那人救出来非易事,夺下那杆枪却不算难——这念头勾起了米友的恶作剧心。要得手,从这儿跃到杂物间的屋顶,再贴着正屋的檐廊爬过去,在那儿趴下伸手,便能轻轻松松把枪卷了上来——一想明白,妙啊妙啊,快卷上来罢,那枪简直像在朝米友招手,叫他忍不住。米友身手极轻,从大树一跃落上杂物间屋顶。

刚落地,他抖了抖腰带,把腰间的不动尊画像转到背后,顺着滑到正屋檐廊。院子里一只公鸡歪着脖子,新奇地望着米友的动静。

米友趴在檐廊上往下瞧,吃饭完毕的大人物们,正热火朝天地聊着比翼冢的传闻。再看那捆着的平吉,像死人般抽抽搭搭地哭,可怜得很。

米友伸出右手,把靠在枫树上的枪嗖地抽了上来。连拴在同一树根的平吉都没察觉,更无人知情。只有一只在屋顶走动的狸花猫见了这光景,忽地并起两腿、拱起脊背作威吓状,惹得米友苦笑。

米友做出一副了事的嘴脸,把枪往肋下一夹,又跃回先前的杂物间屋顶,顺着墙头翻到屋外去了。

没过多久,枫树上那杆枪不见了。扛枪的家伙白了脸,问谁都问不出个所以然。平吉打也打不醒、问也问不知。既踪迹全无,便是被盗。被盗比烟袋挂上枪鞘还重几分——尤其不知是奉行还是与力,五六骑大人物眼皮底下被盗,越发重了。

正自铃喜家内外为失枪乱作一团,外头却来了个报信。

说是不动境内,有个面生的小个子,正拿那十字枪当玩具耍。这“拿枪当玩具”的禀报,可不是好消息。在铃喜家内外寻不到头的那伙人,一声“在那儿!”抢先蹿了出去。

此前,扛着枪的宇治山田米友,不知打的什么算盘,竟又折回不动境内的人堆里。十字枪扛在肩,不动尊画像别在腰。

说到底,这会儿米友的算盘,连他自己也弄不很清。近来不论是世上还是他身边,异兆太多,这急性子的老实人,虽未到精神失常,多少有点自暴自弃了。明明有的是少人的去处,偏拣人多的不动境内折回,大剌剌走着,对众人的目光毫不在意,实在荒唐。

“喂——小哥,站住!”

扛枪的家伙带头,一伙随从,后头还黏着铃喜家的主仆,恰走到三佛堂前时,米友听见这声,猛地回过头。

“来者不善!”——这般想的,不止是早知就里的人。

“等着了!”宇治山田的米友像是早有准备,把九尺柄的十字枪插在地上,在三佛堂前蹲踞下来。那架势叫扛枪的家伙肝火一下炸开:

“你这小子,枪哪儿来的?”

“从铃喜家院里拿来的。”

米友毫不惊慌。

“小子,跟谁打了招呼拿来的?”

“跟屋顶上的猫、跟院里的鸡打了招呼拿来的。”

“小子!小子!”

扛枪的家伙两拳攥得紧紧的。

“什么小子不小子。”

米友把两只短腿稳稳扎开。

“放马过来!”

扛枪的家伙扑将上去,米友身子微微一仰,左手轻轻一拨,把扑来的人拨到旁边。那扛枪的收不住势,脆生生向右咕噜噜滚了开去,看的人全傻了。

“哟!”

看的人变了脸色,宇治山田的米友却跺脚道:

“白给可不是白给的,想要这杆枪,拿东西来换!”

说罢,米友跳上三佛堂的檐沿。

惊人的的是,就那一瞬,他竟把十字枪的鞘拂了。不是失手滑落,是米友自己有心拂鞘,且把鞘仔细揣进怀里,断无差错。枪身里,是保养得极好、明晃晃的五寸横刃、四寸宽、利得很的一杆好枪。

这下谁都当他疯了。疯子既拂了鞘,摆出挨近便刺的架势,任你是不要命的,也不敢贸然近前。

且不论失手不失手,方才那一拨把扛枪的扔出去的快手看来,这随意摆出的枪势,竟找不出莽撞突进的破绽,说不奇也奇。若说杀气,确是杀气。

宇治山田米友这会儿摆的,是有心也好无心也好,正是“大乱缠”的架势。原是十字枪使家遇群敌时爱用的身法,米友不过把枪拿得更中正些。这身法使得足了,左右能扫,能像使薙刀般左右把人拍退、突退;面、腕、膝三段密不透风地逼迫,扰得敌人心烦;持刀逼来,可上段突击、大敞腋下拉回,自在得很。米友未必有心用宝藏院流的大乱缠招式,可那架势自然如此,无可辩驳——凭据便是,虽有人踉跄后退,却无人敢朝米友枪尖迎上去。

米友摆出大乱缠,既非出于自觉,旁观的人自然也接不住这一式。只那精悍——不,是蛮横的举动,把众人的胆都慑住了。疯子的刀刃近不得,这点聪明,连不要命的也往后缩,可见一斑。

其实,自离了龙之助、接连做不动的梦以来,米友这心理,虽未到疯,却有异常的焦躁。闻得木匠平吉的灾,那一贯的义愤里萌出几分莽撞,对米友这人而言,倒也可爱,只是每每为此讨不着好。每回都像走钢丝般悬着命,幸而总在千钧一发处捡回一命;可今儿这一出,实在太莽。

若围上来的人扑上来,他怕是要纵横无忌地突刺。莫不是又要重演那年甲州道上的鹤川,对摆渡脚夫那一幕?那回幸而有驹井能登守这想不到的调停人出来,落个剃了头了事;今儿这路数行不通。像能登守那般通达、压得住场子的调停人,哪会常遇到?若伤了一个,对手便与甲州山里那摆渡脚夫不同,要惹大麻烦。再说,米友再怎么撒野,枫树上捆着的木匠平吉也恕不了,反倒米友越撒野,平吉的罪越重。所以米友在这儿动蛮,全是瞎胡闹。作为义愤或有些意思,作为侠义之行,却是一塌糊涂。

“都听好了!咱不认得什么品川宿的平吉,烟袋挂上枪鞘,也不干咱的事;只是实在气不过,借着这节令,想把这杆枪耍耍。这是镰宝藏院那杆使着趁手的九尺柄枪,心里烦躁,今儿想痛痛快快使一回,使完了就还,先借咱使使。”

说罢骨碌碌一转的眼神,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儿竟带着杀气。

过了会儿,宇治山田米友把九尺柄的十字枪,高高地朝天一掀,落下途中拍一下手,伸手接住,右手攥住水返一带,把十字抡作外圈,以自身为轴,像陀螺般呼呼转开了。这招不在镰宝藏院流七十三招之内。约略算来,枪长九尺、米友手长一尺五,直径两丈一尺的大陀螺转了起来;而那陀螺的外圈是镰刃,碰上便骨肉两断。

看的人吓得肝胆生寒、纷纷退避,理所必然。庙会上卖牙粉的江湖客,为防看客靠近,在地上划线绕圈,这儿却用拂了鞘的真枪,随随便便就呼呼转将起来,那份粗野,格外不同。

米友把看客赶得恰到好处,从一角笔直冲向另一角。

看客惊得非同小可,他这跑法不寻常——宛若鸟儿展开双翼,贴地低飞。眼前一片颇宽的池沼,他一字儿飞过池面,将至岸时,忽收翼落脚,作势欲歇,正是镰宝藏院流所谓“飞乱”之形。

一方看客“啊!”地退开时,宇治山田米友倏地背转身,又一字儿冲回原方向。先前方是凌空飞鸟般的姿式,这回却把形沉下段,枪收至一尺许,如猛兽前行之势。

看客又“嗬!”地散开,米友却快捷转身,在原地挺立、枪取中正、向前突刺,旋即翻柄、作势下砸。左打右打,简直像枪棒并施,九尺十字枪两头使。

收了势,只放游那长刃,独舞那横手的镰,蝴蝶般翻飞。忽而倒手持十字、上突下伏;忽而跃起,如击落空鸟。枪尖三用,枪柄两用,更翻石突反刺,猛地钩镰拽敌小臂,作“泷落”之形。

就这么,宇治山田米友独自一人,没命地耍那九尺柄的十字枪。虽非当玩具,看客眼里却只当是玩具。可那玩具使法的纯熟轻妙,连无心看的人也看得如醉。

不论是自暴还是发疯,都不得不说这是出好戏。确是好戏,可也实在险。于是谁也不敢贸然近前。那些怒气冲冲要扑上来的下人,竟找不出半点近米友身的破绽。米友独自乱耍的枪,只要近前,必有所言——所言必是串糖葫芦般把人刺穿。谁都未料到米友真懂枪。从那随意挥舞的枪缝里,正统与变招随处置滚出,无人识得其中妙处,可惜。可惜不说,正这时,不知从哪儿飞下半只泥草鞋,直奔米友面门。米友沉身避过,可那泥草鞋像是信号,石子、木块、竹片,如雨点般洒下。

米友见状横跳,跃上三佛堂檐沿,推门缩进堂内,反手合门、上了闩。

那扛枪的家伙带头,随从们拥到门前,可要踏破门、迈进一步进堂,却不能不踌躇。只要踏进去,必被里头候着的疯子串糖葫芦般刺穿,可想而知。其余人群只徒然围着三佛堂,哇哇乱嚷。

过了会儿,宇治山田米友从高高的隔扇间探出脸,俯视众人道:

“咱叫宇治山田米友,生是伊势国拜田村的人,虽说有缘由上了江户,可到了江户也闷得慌,许是节令的缘故,近来心里烦躁得不行,左看右看,这世道没一样不叫人冒火。说到底,像咱这样的人,看什么听什么都冒火,这阵子算看透了。所以,死了倒好,命算什么,这世道没半点留恋。咱性子急,一烦连自己的命都嫌烦。又没父母兄弟,也没妻儿,是一条多余的命、闲得发慌的命。可投河上吊,又嫌不够痛快——正好,咱想替那年轻木匠抵了命,才闹这出恶作剧。怎样?那年轻人听说有老婆有孩子,咱方才说了,是个顶没牵挂的闲命,肯替他不?就是说,解了那木匠的绳,换把咱捆了。救了那年轻人,咱就乖乖还这枪;不依,咱就在这庙里蹲着了。谁敢硬闯,咱就用这十字枪一个个给他肚皮穿个洞,陪他去冥途。先说清楚,别看这样,咱的枪可是独一份的使得,懂行的自然懂——咱的枪是天生就会的,还下了木下流的功夫。枪得合身,咱这身子,两间三间的枪柄不对路,九尺的十字都嫌略长,可这杆好歹使得。真拿这枪撒起野来,死伤要堆成山,险是险,可咱不干那事;咱乖乖躲在庙里,谁来做个靠得住的证人,当咱面把那木匠放了,咱就把枪好好还了,再替他进牢房,就算当众砍了脑袋也不怨。谁都行,来个懂事的人,跟咱好好交代一声;顺带,给咱弄几团饭团、几片腌萝卜,三四份递进来。”

听的人,先被他这蛮横的歪理惊得目瞪口呆,可细听,也非全无道理。尤其末了要饭团这点,实在贪得无厌。可想着他确是饿,也有人同情。

这桩事,幸而终由泰睿山的方丈出面,给断了,算是了结。

枪主看来也不愿事态扩大。依米友的条件,放了木匠平吉,换米友被捆,证人是泰睿山的方丈。十字枪归还旧主,米友上了绳,押到名主家看管。

眼前是了结了,可后患若说有,必落在米友身上。不过,这由泰睿山处置,总归有法子。

第二章

“什么,水户的山崎?山崎到这儿来了?”

连南条力也露出几分呆相。

“方才,在府门前走来走去的。”

“是吗,既来拜访,总不能不见,引他进来罢。”

领路的阿松正要再回玄关,南条叫住她:

“阿松,等等。那叫山崎的,是直接报了拙者的名来寻的,还是先报了别人的名?”

“没有,他没提旁人的名,只说要见南条大人。”

“是吗,那便好。万万不可说是来寻宇津木兵马的。”

“没说那样的话。”

“好,再等会儿。方才来寻的山崎让那厮,是不能让宇津木兵马会面的人,既不能让他知道兵马在这屋里,也不能提兵马的姓名。还有,把兵马的屋子收拾妥当,别叫山崎窥见里头——往后也多留这份心。”

南条特地叫住要走的阿松,嘱咐了这一通。

不多时,被领进来的山崎,进了南条屋子便招呼:“上回失礼了。”南条也回了个“那回失礼”,礼数上算见过面了。

看来这二人,早先在哪儿已碰过面。多半是从中山道前后脚,进了甲府城下之后,在那一带见过。

“南条阁下是几时到这边的?”

“啊,那之后没多久,便过来了。”

“哈,原来如此。”

“山崎君,你呢?”

“在下是这两三天前才出来的。”

“原来如此。是打算久住,还是回甲州?”

“本想速回甲府,再上上方;可到了江户一看,江户也出奇地多捣蛋鬼,便决定暂且不回去了。”

“哈哈,不论哪儿,如今都叫捣蛋鬼烦得慌。”

“正如您所言。上方的捣蛋鬼,在禁廷的院子里捣乱;江户的捣蛋鬼,捅将军的膝盖眼下玩笑。其中还有个怪人,连在下的脑袋都想要,实在受不了。”

山崎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南条面不改色:“实在险得很。”

“险上加险。如今江户将军不在,膝下警备松弛,叫那些不成器的捣蛋鬼钻了空子,乌泱乌泱。”

“可说到底,不过是浮浪人的勾当,掀不起大浪。”

“哪知事情意外地重大——浮浪人后头,站着个不容小觑的大根子。不挖掉那根,叶子枯不了。南条君,挖一挖那大根子如何?肯助一臂么?”

“若在下能效劳,自当尽力;可那大根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它盘踞在三田四国町一带。”

“原来如此。”

“说白了,捣蛋鬼的本家祖宗就是萨摩。萨摩这东西,实在混账透顶。把萨摩拿住压住,煮了烧了吃掉才好。”

南条“原来如此”地,露出怪笑。

“把萨摩翻出来煮了烧了吃掉,江户市面才镇得住。”

山崎说得像马上要吃掉个蒸红薯,南条讽道:

“可那是七十万石的萨摩红薯,煮也罢烧也罢,油水足着呢。先不说别的,这蔓子四下里爬得老远,单翻根就是桩费力的苦差。”

“咱们的勾当,只需顺蔓摸瓜。一摸,蔓子竟爬到出人意料的地方,妙得很——连本所相生町一带,都爬着这红薯蔓子。”

山崎盘腿重坐,把烟盘吊到鼻尖前。

话正说到这儿,廊下传来脚步声,在南条居间门前停住:“南条阁下,在么?”唰地推开隔扇。

“啊……”南条也有些慌。推门的人也愣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有客?失礼。”那人只得住手重新掩门要走,可不能不与这位客照面。

“哦……”应声间,那人砰地拉上门,像见了不该见的东西,慌忙辞了出去。这里不巧撞上的,正是宇津木兵马。山崎让朝南条道:

“南条阁下,方才那是您的相识?”

“嗯,认得。”

南条这回的答法,叫山崎道:“南条君,你,可别教唆少年。”

南条装糊涂:“此话怎讲?”山崎莞尔一笑。

“说到底,九州人有个毛病,爱少年胜过爱妇人。你也是九州人罢?”

“岂有此理!在下不是九州人,听口音便知。妇人和少年,与在下不相干。”

“哈。”山崎愈发像在盘算,把南条的解释随耳放过,又吊起烟盘到鼻尖点烟——他似乎有这毛病:不弯身点烟,每回都把烟盘吊到鼻尖。

南条显得有些焦躁,山崎反而冷淡镇定,喷了口烟,道:“闲话少说。南条阁下,方才那少年,倒像是块可造之材。”

“山崎君,可造不造,你一眼便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山崎弹了弹烟灰,又把烟盘吊到鼻尖。

南条力扭过脸,望着壁上挂的山水画,一味摸着腮胡。山崎抽着烟,南条不抽。

“就是说……”山崎抽了一口,端茶喝了。

两人正又要摆出那咬耳嚼舌般的会谈架势,方才从廊下逃走的宇津木兵马,却立在了阿松屋前。他不是特意要来,却像是不得不来。

辞了相生町老妇人家出来的山崎让,过两国桥时抱着胳膊,独个儿琢磨,回头望了望相生町:

“哈,全明白了。是南条那厮,唆使宇津木兵马干的。怪道那手腕虽嫩,却不是黏糊糊的切法。可兵马竟在那儿,也出人意料;那先生受南条之托,竟朝非旁的在下的我拔刀,实在想不通。宇津木也好,我也好,在壬生时同吃一锅饭的交情,他凭什么错处朝我动刃?不懂。说不定那先生被南条之流说动,存心背弃咱们——那可恨。狂妄的小子,不能放过;可拿咱们当敌,他没那么大的仇,当了敌也是吃亏,打的什么主意?不妨见一面问个明白,回话如何,再定夺。可他那一身功夫,着实可惜。倒不如反将一军,让咱们趁势利用他,探听那一伙的动静。这便好。不过,能摸到这步,戏就有趣了。”

山崎笑着,走过两国桥。

山崎深知,搅得江户不宁的一切大根子,都在萨摩。南条、五十岚之流虽非萨摩人,却与萨摩暗通脉络,想在关东搅起事端,这野心他早看穿。甲府夺城的阴谋,为此一挫,南条等暂且泄了气退到江户,山崎自开头便知。

他本抱着半分好奇,想来江户顺手查明他们的去向;自大木户那事后,他觉着这桩非得认真插手不可。

这几日,他瞪起得意的锐眼一查,查到的,便是本所相生町的老妇人家。南条、五十岚进出那屋子,时而还在那儿长住——凭山崎的手段,不算难事。

于是他先摸了那老妇人家的内外形势,预作准备,要探里头虚实,正琢磨用什么手段,觉着与其耍笨,不如直撞南条、夺他个措手不及来得妙,便今日这般闯了来。闯是闯了,除南条外还有桩稀罕的猎物。可南条也罢兵马也罢,那都还在后头;要紧的大根子,是那爬蔓的萨州屋敷。趁将军不在搅得江户不宁的祸根,就在那儿——这点须查个明白。

山崎想着,脚不由己地被引向两国那片杂耍棚。

其中一座格外大的杂耍棚,挂着“江户之花·女轻业”的招牌。山崎端详那招牌的字,觉着有些眼熟——挂在这种棚子上,未免糟蹋了字。

“对了,像神尾的字。在甲府当差的神尾主膳的笔迹,很像;可再落魄,神尾也不至于来写招牌。那家伙,如今在哪儿干什么呢?”

山崎正看招牌,下头一行白布长长垂下,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笔迹:“清澄的茂太郎因病,休演三日。”

山崎走过那棚前,后头有人拍肩:“山崎先生。”

“哦,七兵卫?”

回头看,是装束与自己相仿的七兵卫。

“您去相生町了?”

“嗯,闯了趟相生町,你呢?”

“我因认得这女轻业的班主,顺道来坐了坐。相生町那边,可还顺当?”

“有趣得紧。”

“这便要去哪儿?”

“正想见见你,商量件事……”

“那不若进这女轻业棚里坐坐?方才说了,这棚的班主与我极熟,在后台歇着说话,岂不妙?”

“原来如此,也好。”

两人折回方才走过的女轻业棚前:“七兵卫,这到底是何物?这清澄的茂太郎,是何人?”

“这里头,另有一番算计。清澄的茂太郎,是从房州调教来、这棚的招牌角儿,很叫座;可近来,这招牌角儿跑啦。逃的缘由我清楚,是俩女人吃醋争风,正较着劲,当事人倒不知去向。那茂太郎,甩了俩女人,牵了就近的马,不知溜哪儿去了,至今没影。既是招牌角儿,才这么贴告示歇三天。”

七兵卫引山崎从夹道绕到后台。阿角不在,由女人们招呼。

两人就着一杯酒,七兵卫道:“山崎先生,有桩活儿,正要借你的手——芝的三田,俗称四国町,你可认得?”

“认得,过赤羽根桥直走,或过金杉桥往右拐,便是。那一带住着萨摩、阿波、有马、伊予四国的大名,所以俗称四国町,这我也清楚。”

“便是它。四国町里最大的,萨摩的屋敷,你可知?”

“也清楚。那屋敷门前俗称守殿前,门是黑漆的体面货,屋顶铜瓦破风造,檐上不立鬼瓦,倒是立着撞木似的物件;正面三处是镫纹,谁看了都知道,这是萨州鹿儿岛七十七万石的岛津屋敷。”

“原来如此。”山崎从怀里掏出钱夹,展开,是一张美浓纸大小的图:“这就是那萨摩屋敷。”

他像头回见似的,细细端详。

“那萨摩屋敷,怎么了?”七兵卫也凑近看。

“你亦知道,近来搅得江户不宁的恶徒,大半从那儿出。”

“原来如此。”

“所以,我想把那萨摩屋敷里的情形,彻头彻尾查个明白,可有好主意?”

“这个嘛……那屋敷凶险,不是今日才有的事,早有人盯上了。您邻居是阿波屋敷,曾有阿波家的了望楼上,偷偷窥探萨州屋敷的动静。”

“哟,你连这都知道?”

“路过的时节,听人聊起这么桩闲话。上之山藩的金子大人,也常从萨摩屋敷里头望出来,连连画那图样,真的假的?”

“什么上之山藩的金子?那便是上之山的金子与三郎了——那家伙,倒干得出来。”

“那,山崎先生,您也是要细查那萨摩屋敷的虚实了?”

“正是。想借你的智谋——可有法子混进那屋敷?”

七兵卫沉吟片刻,忽有主意:“先生要进那屋敷,怕不易。在下也有些不便。倒想起一个:甲州山里出来的一小子,算计精、性子烈,就住那近旁。这小子恨萨州武士入骨,捅他一下,让他去撞,如何?——虽贪,却是机灵透顶的小子,使得好,大有用处。”

话音未落,阿角回来了:“七兵卫先生,让您久等。”

“怎样,孩子寻到了么?”

“没有,寻不到。那孩子,动物的话他顶懂,动物也顶喜欢他,蛇也鸟也,见他就当朋友凑上来;他也顶爱动物,险得很。到底把拴着的马牵了,不知溜哪儿去了。”

阿角说着,焦躁地:“前儿听千住来的人说,下总小金原近旁,见一个小孩独自骑着光马、又下马牵着缰绳,边玩边往东走。许就是他。今儿正想派人去小金原一趟。”

“原来如此。”

“可那是月夜的事,见的人也远,是不是茂太郎,难说。许是乡下割草的孩子,白操心;可既是没法子,也只得一试。”

阿角除了茂太郎跑了,倒不像是恨阿绢。那被阿绢带走的茂太郎,依七兵卫的智谋,换了伯耆的安纲取了回来,看来没事。这回少年牵马出走,是那之后的事,阿绢像是全然未沾边。若阿绢还那样、至今不还茂太郎,阿角也不会只急成这样。阿绢也断不会蠢到冒险干这勾当。

那桩既了,清澄的茂太郎像是别有感触,乘着月色,牵了熟马,离了这杂耍棚。

第三章

三田萨州邸附近,越后屋铺子里当差的忠作,辞了那家、专去探萨州邸内虚实,是此后不久的事。

变装了的忠作,以萨州邸为中心,在三田一带出没。一日,他顺道进越后屋,穿过中庭,听见一室里有人高声说话——不知是何方武士,饮酒兴浓,话里屡屡带出“萨摩”,由不得他不上心。

“要说萨摩头号人物,自是西乡吉之助;西乡之后是谁,倒一时想不出。”

“西乡确非凡。土佐的坂本龙马说,西乡的度量不可测,击之则大、击之则小——瞧他卷舌夸口的样,可知是个人物。中冈慎太郎的信里也赞:此人有学识有胆略,常寡言,最擅思虑雄断,偶发一言必洞穿人心;且德高服众,屡经艰难,颇谙世事。可见是个大豪杰。然萨摩岂只西乡一人?小松带刀、大久保一藏,据说都不在西乡之下。”

“西乡之外,自还有豪杰。先说岛津齐彬公,若非非凡之主,如何提得拔西乡?论智论手腕,小松带刀、大久保伊藏,许在西乡之上;唯独德这一字,架梯子也够不着。人物大而有德,英雄一转念便是神仙——西乡乱世能为英雄,头一晃便能成圣人仙人,是豪杰中的豪杰。只怕不止萨摩,当今日本第一等的大人物,便是他了。”

“你倒迷西乡迷得紧。可这‘德’,才是问题。圣人君子的德,施而不求,其德与天地等,广大无边;英雄豪杰的德,不过一种收揽人心的手段罢了。西乡那德,说到底,只限于萨摩一国,再大也有底有里。近来他江户市内放进壮士,叫他们捣乱,必出自西乡方寸。那家伙,存心要激怒将倒的德川——西乡若动手,德川一倒,便让岛津继位罢。长州也打着算盘,下任征夷大将军须出毛利家。没个戏瘾的,少有这号人。可近来萨摩屋敷糟蹋江户街巷,戏文写得粗了些。”

“那不是西乡干的,是益满干的。”

“益满是何方神圣?”

“有人说是西乡之后萨摩的人物。益满挥令旗,搅得江户不宁,好戏还在后头。”

窃听的忠作,听得入了迷。原来说那萨摩屋敷里搅事儿的,是叫益满的家伙——益满是何许人,忠作牢牢刻进脑海。

出了那儿,忠作绕萨州邸一周,走到芝滨的便门,正撞见一个比他大三四岁的少年,面带几分酒气,从门里出来。

只一眼,忠作便认出这是个眼熟的年轻武士。无需细想:甲斐德间入那川里,忠作淘沙金时,从崖道下来问路的,是七兵卫;隔川、在对崖道上与七兵卫同行的,便是这从萨州邸出来的年轻人。

“好,跟上去。咱戴斗笠、作酒铺伙计状,不吃亏。”

不知被跟的年轻人,正是宇津木兵马——方才从萨州邸便门出来。兵马毫不知有人尾随,兴致颇好,口吟:

武藏野上草虽多, 摘来作菜却嫌少……

循着芝的山内方向走去。进了增上寺的松林,兵马绕一棵松团团转,拔了刀上的小柄,啪地插进那松树干,走了。

兵马走后,忠作凑近那松,才知小柄插着,便随手拔出,在树上留了记号,又跟上去。

兵马穿的像是朴木齿木屐之类。忠作是草鞋装伙计。两人都走得远,从芝的三田一口气走到本所的相生町。

到了相生町,忠作亲眼见兵马进了那老妇人家。

既到了这儿,须查明这屋究系何人住所。忠作绕屋两三圈。

“您呐,还用着人么?”他绕到后门,捏着嗓门。

“三河屋的小哥?”

“嗳。”

“劳驾过来搭把手。”

“嗳,得令。”

被唤进去,他自夹道钻进长屋:“您呐。” “小哥,行行好,过来搭把手。”暗处里一个女人的声。 “哪儿呢?” “别管,快来。” “打这边上去成么?” “哪边都成,快来。”

水沟口边急唤的,是个女佣,叉开腿跪着,正为老鼠闹得鸡飞狗跳。像是下了鼠夹子困住鼠,却不知怎么收拾。

“逮着鼠了?”

“小哥,快,想办法。”

忠作利落地开夹,揪住鼠,放地上,抬脚踩死。女佣舒口气:“哟,不是平日那小哥呐。”打量忠作。

“多照应。”忠作低头。

这时廊下走来另一女子:“阿福。”那逮鼠的女佣应声。“行行好,给我打满一瓶冷水来。”捧着个银瓶。

“遵命,我去大井打来。”

廊下那女子把银瓶交女佣,女佣端着要去打水。

“多谢。”忠作随口应着要走,那捧银瓶的女子叫住:“小哥。”

“嗳,有吩咐?”

“你每日都来罢?”

“嗳,每日来伺候。”

“那,托你件事。”

“嗳,成,能办便办。”

这女子见了忠作,似要托什么事,却是阿松。

忠作正愁没由头,阿松欲言又止,端详他:“小哥,你店在哪儿?”

“三河屋。”

忠作答得干脆。

阿松沉吟,末了要说托什么,却是:“小哥,得便,替我买点岩见银山的药来。”

“嗳,得令。”岩见银山的药——既买得起,何须特地托酒铺伙计?方才女佣为鼠闹腾,这会儿又特地点岩见银山,想来这屋是真叫鼠害苦了。正想着,先前那女子提了满瓶水来:“劳您。”

阿松接了,沿廊回去。忠作捏着阿松给的买药小钱,出了屋。

兵马尚未回这屋,忠作也未绕着转时,许多豪杰已鱼贯进了这屋。聚了十五六人。

南条力把持着,那阵子久未露面的五十岚甲子雄,也在侧侍。

“诸位,”南条当起议长,“有桩事,想募诸位志愿。事不大——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是孩童戏法般的勾当,却着实有些危险。办起来不难,办完之后,难保不遭报应。钱上论,值不了多少;可要焦灼某一方的神经,却是绝佳的利刃。”

“那究竟是何事?”

“事体如此:潜入上野山内的东照宫——不,是闯入,夺了神前的币束回来。币束不论,东照权现面前的、看着体面的物事,尽数掀翻了带回来。且别偷偷摸摸,要快快活活地干。东照权现虽体面,不体面的,便照这般给他看。凭信物,把币束带回来。事如儿戏,可其中自有算计。”

南条这话,是要人去亵渎德川幕府的本尊东照权现。果然,一伙志士里,早有人想干这等事。赖山阳的儿子赖三树三郎,似也恨那东照宫的灯笼,曾拔刀斩了,终至被捕、掉了脑袋。这回,东照宫神前的币束,又成眼中钉。灯笼币束,糟蹋也罢,原是儿戏勾当,可叫人去干,必另有算计。

果然,说“有趣,干”的人接踵而来。

既是全员志愿,点名反倒生怨。好,除主人外,余众悉数定下明晚出动。宇津木兵马回来,是散会之后。

翌日,上野东照宫果然闯进意想不到的暴徒。

内阵正面,供着东照公木像的扉前,有人扛出三根金御币。顺手连左右的白币、拜殿立的币,也拔了扛出。石间里,似还痛饮了神酒。连矢大臣的胡须也被挠乱——定是这伙干的。狮子头也戴了,似戴不进,扔下了。

台阶左右挂的吊灯笼,也摘了去。待寒松院的别当率僧侣武士赶来,暴徒影踪全无。

据说,十余名浪人装束的,气势汹汹闯入,在场者不及抵挡,瞬息之间行完暴行,呐喊一声扬长而去。

选了几个有本事的追,却全无踪影。

实则有人见那暴徒大摇大摆从御成街道撤下。三根金御币押在正中,招摇过市,说不到五轩町便罢。

也有人说那是谎——那伙闻风早逃了,再早一步便……跺脚懊恼的也有。“追是追了,可怯那气势,逃回来了。”骂的也有。

他们确是三根金御币押正中,大摇大摆走过江户正中。

“下跪,下跪!东照权现出开帐啦,要拜开帐,去芝的三田萨州屋敷!咱是萨州屋敷的人,今儿上野迎东照宫开帐来,胡来者,当心神罚!”

这般威吓着行人。行人战栗避道。有不知就里的老夫妇,真当权现老爷开帐到萨摩屋敷,伏在路旁拜。

那伙里,有人特意拿从拜殿取出的细纸币,抚过那善男善女的头:“善哉善哉,一心归命顶礼,来世往生无疑。”

“若还信得深,便到三田萨州屋敷来——三田的萨州屋敷。”他板着脸,三句不离萨州屋敷。说到底,若真是萨州屋敷的人,纵有仇怨企图,也不该明着抬出萨州名号;偏偏好抬萨州,想来是把萨摩势力当招牌——实则是群无籍浮浪之徒。可途中,竟无取缔机关来管这亵渎至极的浮浪者,旁人看了也着急。若落在市中取缔的酒井左卫门尉手里,必血雨横飞;町人们捏把汗,可酒井的手终究没伸到这儿,这队暴徒守住金御币,浩浩荡荡进了三田萨州屋敷。

第四章

下总国小金原,近来兴了桩怪事。

月亮升起时分,一个孩子从一月寺门内牵出一匹马,马上坐着个和尚。

看呀看呀, 望筑波, 筑波山里出了鬼。 才不是鬼,是白狗。 一只吠,众皆吠, 汪汪,汪汪。

这地方的俗谣调子,被牵马的孩子用口哨吹得欢,小金宿的人便争着围上来。

从寺里牵马吹哨的,是曾在两国杂耍棚的清澄茂太郎;马上那和尚,便是多嘴和尚弁信。

他们并非要去哪儿,只是每每晚间,这般牵马出寺,往旷野去。

依茂太郎说,许是给马饮水,许是给不便的弁信散步;可乡人像盼着看戏,每夜聚来。聚着的孩子,拍着地面,合着茂太郎的口哨:

看呀看呀, 望筑波, 筑波山里出了鬼。

姑娘后生们乐了,也跟着:

才不是鬼,是白狗。 一只吠,众皆吠。

兴头上,连老者也合唱,足拍子有趣起来,人围了马,盆踊般扭着,从町里舞向原野。

喂喂, 你是谁? 我是瞎子。 来找谁? 来找阿秋。 转三圈罢, 来呀来呀。

这舞传开,北至相马、南至葛饰、东至佐仓,人都往小金町涌。

闻讯来看舞的,不知不觉也上了兴,自成了舞者。那传染之快,如电波。

一夜的味儿尝过,无人不盼翌日暮色。二里三里四里不算远,五里七里八里也不嫌远,有年轻人赶来舞。这未必只因茂太郎那一声口哨。人多爱凑热闹,尤其年轻人爱看年轻人聚;年轻女子也不讨厌看年轻男子舞。

众人上了兴,老者也如被化去,现出一种异样的心境。

聚到小金原的,尽成了舞者。不懂舞的,也被牵动,梦中成了舞者。

不舞的,只有马上的多嘴和尚,与领头的清澄茂太郎。

“茂哥,这到底要怎样?”兴头上忘形的,不止年轻人孩子——町里几乎没几人留守,嗓音好的炫嗓,舞得好的炫身段,茂太郎的马周遭,忽而就围了数百人。

那相和的声,响彻小金原每个角落,直要传到月中宫阙。可那数百人的和声再高再杂,正中牵马的茂太郎那口哨,总能高高在上,耸立于一切声与动之上。全凭那口哨起头、有头才有形。

不独人,家家养的狗也共鸣,争着窜出,在舞与舞之间疯窜;栖在架上的鸡,扑棱棱要飞下。待大伙舞向旷处、立马站定,周遭围得水泄不通,如中邪般狂舞,冷眼一看,只觉可怖。

这般闹腾,马上的多嘴和尚弁信,插不上嘴。只无言地骑在马上,以不见的眼,听着人潮喧声。

马上弁信,耳听四周震耳的歌舞足拍,问牵马的茂太郎:

那时茂太郎已停了口哨。原是每回都由他口哨起头,待酣畅了,他便觑准时机停哨,只踏足,望着人群。

“弁信哥,会怎样,咱也不知。起初是咱口哨聚的人,如今倒像咱被众人的舞拖着走了。若咱不吹口哨、不起头,众人定要把咱杀了罢。”

茂太郎不停踏足,仰看弁信。

“每夜人数翻着倍涨。前夜五百,昨夜便千,明夜许有三千。小金原虽宽,来多少人也容得;可留守的定要叫苦——有女儿的娘、有儿子的爹、看家的老者,长不了。早晚要来禁这舞。可可怜,到了那步,也禁不住;起头的茂哥、不舞的咱都下不了手,留守的人,如何压得下这狂舞的血气?到时必是官家出面,动粗禁绝。那时当差的,拿这舞的起头茂哥和咱当了,怎么办?咱又没做亏心事,可只要咱不起头,这舞便息——他们定这么想,把咱俩拿了送牢。茂哥,趁早琢磨罢,咱愁的就是这个。”

弁信这般警醒,可一方,竟有人想利用这旺人气。不知谁,趁舞时大撒八幡、水天宫的符纸,人当是天降符纸。

另一方,有人传:“世道到末了,不久要重整乾坤,要舞趁早。”

这流言虽短,却颇能挑人眼前的欢娱。

那时节,人心到哪儿都不算安稳。先觉者奔走国急,可市井村落里无知的人,心底也各栖着不安。不久世间有大变动的暗示,连妇女儿童的心里都映着。

“舞趁早”——于是末日似近,人显出贪取前路短促欲望的形貌。

小金原这舞,终传至江户,闻那盛况,江户也有人来看。看了的,必加入同舞,方肯罢。

如今这舞场唱的,不止“看呀看呀望筑波”这民谣,有人带来相马流山调,有人改了潮来出岛,终有人唱起“妙极了呀”,舞法也千差万别。

翌日,撒过符纸的原中,立起白木造的临时神宫。当晚,神宫前不知谁供了海量镜饼。纸包的金几匹,初穗如山积。

多半是江户来的好事者干的。一队白衬衣白额巾整齐的,打钟击鼓,狂舞“妙极了呀”。

“喝一杯也罢,妙极了呀,妙极了呀。”他们扛出神前的神酒,自饮也劝人。

小金原正中,立起町市。卖物的铺子排开。

每夜聚来、舞尽兴的众,散散地舞着各回各地——沿水户大道往东舞去,自松户至千住流入江户;北急奔筑波根,南崩向千叶佐仓;沿道残留的也加入同舞,如大河,越流越粗。

中心地小金原,一夜立起的神宫宫柱,肉眼可见地粗起来。不知何时任命的,那儿已端坐一个有些怪癖的神主,戴乌帽直垂,支使手下,镜饼是镜饼、赛钱是赛钱,恭恭谨谨地处分。供饼装袋,赛钱入草袋,不知送往何处。

这神主,怪癖不止一二,不只端坐宫中,还拿笏指挥手下,奉纳的镜饼、赛钱恭谨处分;尤其对清澄茂太郎与盲眼法师弁信,讨好得叫人发毛。不知这神宫供的何神,似比供神体更重讨好那二人。

可怜的俩少年,如今怕了这神主。

茂太郎与弁信,想逃。不逃,命便难保。可事到如今,二人是无眼人潮要借的偶象,由不得逃。硬走,比留更险。俩脑门对脑门商量,可弁信是盲眼,茂太郎是孩子。

“那,去问与次郎罢。”

“好,问与次郎。”

二人向与次郎说明苦处,求个好主意。与次郎闭眼沉吟——且说这与次郎,是一月寺食堂里看家的七十老翁。一月寺的贯主,年内大抵住江户的分院;虽有院代,却对寺事全不措意,只玩那短笛。与次郎最知寺事、最肯干,贯主也另眼相看。与次郎实是一月寺的执事。他听二人说难,闭眼摇头半晌,忽起身,从柜里拽出个竹编的行囊。

“吾为你等,制此直缀矣。”与次郎说出俏皮话。弁信闻声不见物,茂太郎见物不解言。老翁破颜一笑,絮絮讲起直缀的来历。

不知怎么劝服的,当傍晚,骑在马上的弁信,依例现于一月寺门前——现是现了,今日却异于往常:素来该在前牵马吹哨的茂太郎不见了,代之以马上的弁信法师,负着与身量不合的大行囊,自执缰绳。往日马是光马,今日虽简朴却置了鞍、上了缰。只那弁信背的行囊太大,弁信又是小个法师,倒像行囊背着弁信、骑在马上。

见的人惊于马上变样,也怪茂太郎不在。可盲眼法师弁信,自执缰绳,徐徐策马,今日在马上抖起拿手的多嘴:

“诸位,老少不定,可悲可叹。久蒙诸位抬爱的茂太郎,死了……诸位惊是应当,可比诸位更早惊的,是在下。无常之风朝吹暮吹,可这太无情——昨日还与诸位同歌同舞的茂太郎,只病了一日,便如睡去般断了这世上的气。在下说来也如梦。然皆前世因缘,怨谁悲谁?所以,在下念朋友之义,要为那孩子做场超度,今宵特地出来。请看在下背上的大行囊——断了气的清澄茂太郎,正如睡去般往生于此。在下要带他去江户的菩提寺,安稳葬了,这才出来。”

第五章

小金原出了这等稀奇事,消息一直传进江户城里,于是便有了一种谣传。说是近日江户街街巷巷都要化为火海,那时江户百姓将尽数失去住处,须得一时到小金原去临时建都。又道,到那时候最想得救、最该得救的,便是趁现在就去信奉小金原的新神,这当然是荒唐透顶的谣言。纵然稍有见识的人,也该一笑置之、毫不理会才是,可偏偏信它的人着实不少,古往今来原是一理。比起去看热闹跳舞的,去磕头求平安的倒多出许多,等到稍有身份、颇有些家财的人也接二连三涌去的时候,光景便成了这般。

那位道庵先生听得了风声,轻轻拍了拍膝盖。

“嘿,又该乃公出场了。”

于是他给住在近处的手下递了话,把一队傻里傻气的鼓乐班子纠集起来,又添上几个自愿同往的壮汉,打算杀进小金原,让城乡的僧俗之众吃一惊,本想明日左右先去踩个点,到小金原走一趟,偏巧这时宇治山田的米友来访了。

“先生。”

“哟,稀客稀客。”

连道庵先生也啧啧称奇,倒转了手心去抚米友的额头。

“好久没来请安了。”

“哎哎。”

道庵倒转手心抚着米友的脸端详,嘴里说着“哎哎”,究竟什么意思,谁也摸不准。

“先生,我近来在目黑那边待着呢。”

“原来如此,你近来是在目黑那边呀。”

“托了目黑不动尊庙上的福,只是近日要出门远行,特来讨些旅途备用的药。”

“是吗,难为你跑这一趟。”

道庵客客气气地应着,端详着米友。

“本想托付给一家子,可您想,虽说近处也不是没有大夫,但终归是知根知底的医生才放心,所以跟吉坊主打过招呼,特地跑到先生这儿来讨。”

米友说着,从怀里取出两副黑漆的四重印盒,在道庵面前并排摆好。

“原来如此,近处虽说也有大夫,可终归是知根知底的医生才放心,所以跟吉坊主打过招呼,特地大老远把东西运到这长着町的道庵先生跟前——真真是不胜惶恐,这药我高高兴兴收下,这就给你配。米友,你再往前凑凑。”

今日道庵这猫哄似的声气,实在叫人发毛。对米友来说,女轻艺人的阿角是个克星,与这不同,道庵也是个叫他受不了的克星。被道庵劈头盖脸训斥时,米友会愣在原地;可这样猫哄着说话时,他又怕得不行。被叫着“再往前些”,米友怪不好意思地缩着,道庵便道:

“药的事归药,我已应下,只是我要教你几句说话的规矩,你再往前些。”

本不是什么大事,正因如此米友才不乐意常往道庵家跑。他虽把道庵当恩人,也信这先生在医道上确有过人之处,可米友总跟他亲不起来,就因为道庵动不动拿米友的难堪取乐,生性使坏。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说从目黑出来,近处也不是没有大夫,还是知根底的好,所以才找到我道庵这儿——你与我的交情,这话倒也罢了,可若是对别家大夫说这等话,准得叫人给掀翻在地。”

“那是什么道理?”

米友自己并不记得对谁说过会叫人掀翻的话。他觉得,对这位先生说得出口的话,对别家先生没有说不得的道理;又暗自不平:米友岂是看人下菜碟的人?可对道庵,却不好把狠话嚷出口。

“什么道理?你好好想想。你说从目黑来,目黑那是竹笋的名产地吧,竹笋长在哪儿,你说说?”

“那还用说,先生,竹笋当然是生在竹丛里嘛。”

“着哇!目黑说到底就是竹丛的名产地。你这厮明明从那竹丛里钻出来,却说‘近处也不是没有大夫’,对道庵岂不是大大的失礼?你这弯弯绕绕的,倒叫人腻味。换个人,何不直说:‘先生,我近来也在目黑,近处虽也有竹丛,可同样是竹丛,到底长着町的竹丛知根知底、叫人放心,所以特地跑来。’偏你不肯痛痛快快说,绕着弯子,好像‘近处也有大夫,我特地来一趟’是多大的恩情似的,真教人恼火。咱俩都是这脾气,说话就该敞亮,别给牙齿套上衣裳。”

实在是无理取闹的牵强。可米友就吃这一套,正色答道:

“先生,我、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什么‘近处也有竹丛’的弯绕,我没那么说,竹丛这类东西,不在目黑也多的是。”

“越发不成话了!”

道庵两手一摊,米友张着的嘴便合不上了。

不过竹丛之争也没再深究,道庵适可而止,给那两只印盒满满装了药。又问到底要去哪儿,米友说:近来下总国小金原出了个山佬,又是撒目黑不动尊的符,又是搬出荒人神的替身,三佛堂的职僧和讲中里有头脸的,要前去小金原查办,回来还要绕道佐仓、成田一带,如今托了目黑不动尊的米友,也被选作随行之一。

道庵一听正中下怀,自己本就想先去小金原踩个点,既然你去,那便一道去,当即上了心。

米友取了药,先回目黑的不动院。起程定在翌日破晓,道庵一行在上野山下与不动院一行会合,再一同杀向小金原。

次日清晨,道庵只带了当初带去伊势参拜的仙公一名,在山下候着,不多时不动院一行便到了。

这队人赶到千住小冢原时,天还没大亮。

漫不经心走来一看,从千住大桥一带到刑场那一溜,人多得挤也挤不动。

有“哎不然吗”的舞,有木遣调门似的领唱,还有仿佛满天四海的鼓声。想来这许多人是一夜跳过来、还嫌不够,又一路练到这里的。他们去的方向,多半还是下总的小金原。从小金原跳起,跳到小冢原天才亮,天亮了他们发狂的热度也不退。照这架势,只怕要跳穿江户全城,再跳到日落天明。

不动堂一行,道庵一行,对这许多人毫无办法。正面硬闯,断然冲不开这道人墙;可去路是千住大桥,除非涉水过河,也绕不过这条道。无奈只得退进刑场里,想让这队人先过去。除了疯跳的人,这时节看热闹的也多得吓人。

前前后后涌来的人流正中,唯有一尊被抬着的偶像,骑在马上。

那不是偶像——只是一个小沙弥,骑在一匹对这许多人毫不惊怯的温顺黑马上,一脸悲苦,被人潮卷裹着。

那小沙弥,谁看都知是个瞎子,偏又背着只比身子还大的笈,怎么看怎么不相称。单这小沙弥,为何骑在马上?与其说骑马,倒像硬被捞上去,围着他的人如同抬山车上的偶人般护着,一派要一直抬到山上去的势头,小沙弥骑虎难下,既下不来,分辩几句也被这喧闹盖过,只好由着众人拥着,去到哪算哪。

周围人等烧得滚烫、近似疯魔,唯这小沙弥一脸哭不得的脸色,远远看去,恰因这是千住小冢原,恍如走向屠场的步履,委实哀婉,叫人忍不住担心这群人狂热下去要闹出什么。

“各位,这是哪儿呀,求求你们在这儿放我下来吧。”

马上的小沙弥哭也似的、求也似地说道。

“这儿呀,刚出江户,是千住的小冢原哟。”

马侧有人答。

“哎,小冢原?啊,那各位,就在这儿放我下来吧。”

马上的小沙弥扯开嗓子。

“还远着呢,到小石川的传通院还长着一段路,再骑会儿,定送你到传通院门口的。”

马侧又有人这般喊。

“不,这就好了,一听说是小冢原,我倒有个下不来的缘由。只怕这儿便是刑场吧,我须得在这儿给地藏菩萨还个愿才能过路。”

小沙弥任谁说什么,打定主意要下。

终于,那背着大笈的小沙弥从马背溜下,好容易爬到小冢原刑场那座八尺高的石地藏跟前,趴伏下去时,一旁的宇治山田米友叫出声:

“那不是清澄来的弁信吗!”

累得不成样子、却还背着沉笈的弁信,好容易蹭到地藏跟前扑倒,倒像是被那重笈压垮了。

看热闹的慌忙把弁信拽起,又要往马上抬,弁信却扯起没力气的嗓子: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累坏了,再也不想骑马,让我歇会儿吧。”

弁信死活不愿再上马,可多数人不依:

“就剩一点儿了,忍忍吧,你是本尊呀,本尊不在马上,跳舞的没了劲头,定送你到传通院,千万忍忍。”

众人硬要把弁信捞上马背,弁信死命抗拒。都累成那样、也那般抗拒,为何偏要这么多人抬他?米友越想越糊涂,便拨开人群凑了上去。米友一拨人,旁边道庵也觉得这事儿蹊跷,板着脸跟了过去。

“喂喂,你不是弁信师父吗?”

米友搭话,弁信道:

“哎哎,您是哪位来着?”

“俺是米友,友造啊。”

“啊,是友先生。别后一直没问安,您倒是硬朗,我也好,自那回与您别后,便去了下总国小金原的一月寺,在一月寺时,与清澄的茂太郎凑成了一处。本也想给友先生捎个信儿,到底还是久疏问候了……”

这当口,碎嘴沙弥弁信又要把别后一五一十倒出来,米友也受不住:

“弁信师父,这可不是‘久疏问候’的时候,你这会儿都快不行了、要死要活的,到底怎么了,背着这么大个东西,要死要活的,还说久疏问候?”

“哎,正是,友造先生,我如您所见累坏了,要死了。求您救救我。”

“怎么了,我是一点儿不明白,叫我怎么救?”

“友造先生,我是再也不想骑马了,您若要救我,就别让人把我放上马。不放上马,让我守着这笈里的物事,随便哪儿歇会儿。大伙硬把我架上马、逼我跳舞,我是再也不干了。再架上马,我也得死,背上的笈里的物事也得死。求求您,别再让我上马,求您了。”

米友这下更糊涂了。虽糊涂,眼下的急务,是把这小沙弥放下马、找个清静处歇着,他认定了。

米友正要跟大伙理论,身后忽然炸出一声格外响亮的:

“原来如此!”

把众人吓一跳,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道庵先生。

“这可不行。你们把这位瞎眼和尚当活人祭,硬架上马拖了来,可见他累瘫了,还要往上架,岂不惨毒?从前神田祭礼时有个憨货,光身涂漆,扮成活人偶坐上山车,拖的人得意、被拖的也得意,可拖到半道卸下一看,那人偶已经死了。这小师父再骑个两三町,准得送命。偏巧道庵路过,论本行,可不能见死不救。这小沙弥我先收着,给他治一治,改日再交还你们——你们且在此跳着等,跳到小冢原的亡魂都浮出来为止……不过说到底,你们瞎跳乱蹦,可懂跳舞的诀窍?还是压根不懂就跳?八成是不懂。这话由我嘴里说出是狂了些,可日本虽大,论傻鼓乐,当今下谷长着町的道庵若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在道庵眼里,你们这路跳法全是甜腻腻的玩意儿,压根不成气候。”

道庵站在石地藏台座上,摆出昔日贫民队先达的架势演说起来,话头不知扯到哪儿去了。

实话说,在深得傻鼓乐三昧的道庵看来,小金原创于街尾、杂乱无章、信马由缰的这班人的跳法,怕是看不下去。若如此,道庵不由得义愤填膺、要来开化这群愚众,倒也在情理之中。

“傻鼓乐的来历,都说是伊奈半左卫门出于政略弄出来的,可道庵说不是。后来云州松江的松平出羽守、常陆土浦的土屋相模守、美作胜山的三浦志摩守这等傻诸侯使劲鼓捣,弄出松江流、土屋流、三浦流三派,可傻鼓乐的本色,绝非诸侯的雅好能逼出来的。接着旗本的二少三少里出了群混混,弄出个深川鼓乐,本所里游手好闲的御家人不服气,又弄出本所鼓乐——可傻鼓乐的本色,白面旗本、御家人那点腕力敲不出来,不久便归了原样。那原样,便是旧来的锷江流五鼓乐。只是道庵说,这还差着一截。”

道庵得意起来,大谈傻鼓乐的威风。这情形,怕是要盖过碎嘴沙弥,性急的米友可坐不住。

“先生,适可而止吧,这师父要死了。”

“啊,对对,人命比傻鼓乐要紧,要紧。”

道庵慌忙从地藏台座跳下,与米友合力把弁信连笈带人扛了,抬进近处的歇脚茶屋。

道庵把碎嘴沙弥领进茶屋施治的当口,外头立着的众人照旧疯跳,不多时就频频要求归还那偶像。

“还和尚,哎不然吗,哎不然吗。”

围着茶屋的阵仗,从一开始就不太平。偏巧跳出场外的道庵,现身众人眼前:

“喂,你们,我给那小沙弥好一番施治,少说也得静养三日,此刻挪动便有性命之忧。可你们好容易拉来的人偶没了,怕也跳不顺。这点乃公体谅,商量着借你们一个新的人偶——这是镰仓右大将米友公的人偶,个头虽小,做得结实,不比方才那碎嘴沙弥,随便摆弄也不会坏。只是摆弄不当,它会发毛;一发毛,可就不好收拾了。就当这人偶借你们到传通院,替了小沙弥骑上马去跳,跳吧跳吧。”

碎嘴沙弥的替身,道庵说是镰仓右大将米友公,实则是宇治山田的米友。不知何时道庵劝服了米友,叫他替了盲法师,米友也甘愿,似要当众人的偶像。可米友不是以本来面目现身的。不知从哪儿翻出个天狗面具戴上,头上扣了顶赶制的纸兜巾,背上依旧高高地背着方才弁信背的那只笈,手里拿了根短圆杖,众人便当那是金刚杖。于是没一个人认出他是米友。

“大山大圣不动明王!”

人群中有人喊起哄。

“南无三十六童子,医疫罗童子、乌婆枳耶童子、婆罗婆罗童子、罗陀罗童子。”

也有人和着。

总而言之,这场合只要有个怪模怪样的便好。只要供上个能收场的人偶、架上马便成,天狗面具正对路。

“大山阿夫利山大权现,大天狗小天狗,街里的后生们——”

于是米友一上马,比先前硬抬那蔫了的小沙弥时更添了人气,再起的舞热火朝天:

“大山大圣不动明王,忏悔忏悔六根清净,忏悔忏悔六根清净。”

这样添了新人的一队舞众,从小冢原势头十足地涌出。

“镰仓右大将米友公驾到——”

有人高声吆喝,又有人不明就里跟着喊:

“赖朝公驾到——”

这队涌出小冢原,沿途箕轮、山谷、金杉一带听了风声的好事之徒,半好玩儿地如潮水般聚来同跳。那歌与舞千奇百怪,难以名状。有尊为“大山大圣”的,有从“镰仓右大将”引出唱“镰仓调”的,有自夸哼木遣的,有一气敲出“一贯三百”的,那光景简直不似人力可为。

这风声传到不远处的吉原花街,吉原有心人不知怎么想的,非要拐个弯,求这一队绕进吉原。

本说好一直杀到传通院的,吉原游廓的恳请推却不得,大山大圣便把凤驾拐去了那边。吉原用大酒桶拔了底做的镜子款待这队人,赛钱如雨下。

歇了一阵,正要动身,米友马侧立了两个童子:一个金伽罗童子,一个制陀伽童子,都按画上扮了装,看样子要傍着大圣不动的马,一路随侍到底。

宇治山田的米友心中叫苦不迭,他本无半点乐意,替弁信做牺牲骑在马上隐忍,心想只要先送到小石川的传通院,义务便算尽完,本想别耽搁、早到传通院摘了面具,偏先被吉原的信众请去,推辞不掉,小麻烦便起了。

他们似把这舞队当作“改世大明神”降世。尤其对着被供为本尊的马上偶像,不知当真以为正牌大天狗自天而降。那款待,一半是感恩,一半是好玩,一味奉若神明,看样子所到之处都要被请去落脚。每被请去落脚,舞子们自有一番款待,可最叫苦的终究是米友。

两侧人家捻了纸做的赛钱掷来,目标不用说,尽冲着米友身上:

“疼死俺了!”

米友正较着劲喊疼,马侧立着的两个童子,咿吁咿呀吹起横笛,调子煞是好听。舞众随着笛声,又舒坦地跳起来。

那时,吉原廓内一方,忽然天上纷纷扬扬落下许多纸片,如落花飞舞,有人从栏杆探手,有人爬上屋顶,有人奔上晾台,拾起纸片一看,竟都是灵验的神佛符札。一时又是急急供上神龛、又是供上神酒的喧闹。

这事儿,无论如何必有个黑幕。

其后,与当初贫民队兴起时一般的传染,在江户城中发作了。上回是没章法的贫民聚拢来,讨粥吃、吃着走;这回是没来由地疯跳疯舞。甲町扛出阿夫利山的木太刀,乙町便有镇守的狮子头乱晃;有把山伏打扮的汉子架上马、吹起法螺硬闯的。贫民队没章法,这舞的流行也没章法。唯独那马上天狗面,未必如初愿般被送进传通院,顺着势头以此为开端,只怕要被牵着游遍江户八百八街。

金伽罗童子、制陀伽童子吹着笛前行,二十几名穿着一色单衣的后生,用团扇把马上的天狗连同前后左右煽乎着。

米友从上方俯看那拨穿一色衣的后生,猛地撞见个教他意外、吃了一惊的人,便从天狗面具里盯着那人。

米友吃惊的,是那拨穿一色衣的后生里的一个——正是当初在本所相生町的宅子里,被米友枪尖逼退、撵走的无赖之一。

第六章

另有一事:小冢原刑场前歇脚茶屋里,收着的碎嘴沙弥弁信枕边,既有道庵,也有清澄的茂太郎。道庵在不足为奇,茂太郎却是从弁信背来的笈里钻出来的。

累瘫了的弁信,在那儿昏死般沉睡着。换作道庵,小金原的舞如今既已闹进江户城里,便无须再跑小金原视察,反怕漏了江户城里这后头的喧闹,于是打定主意,带弁信、茂太郎这伙儿折返。不动院一行暂且托付米友,自己先奔小金原做番视察。

把弁信、茂太郎塞进轿子,回到长着町宅子,挂回取下的门牌没多久,又有病家来请,便匆匆出门。

弁信在一间屋里睡死过去。茂太郎守在枕边,闲得发慌望向院子,见一丛竹子密密生着。看着竹子,茂太郎便忍不住想做支笛子。他觉得,正是做笛的好竹子。

这少年一想要便坐不住,到底下了院,丁丁当当砍下一根竹,利落地做出一管近似“一节切”的笛。

凑到唇边,独自微笑,想随心吹奏取乐,却又怕惊了正睡的弁信,便端详弁信的睡脸。

他不由得想:睡得可真沉。自己被塞进那窄笈里,一路在马背上颠,却不怎的困,也不怎的累;弁信的困劲儿、累劲儿却厉害得很,这会儿才真切瞧出来。只是自己潜过海,深知比常人憋得久,生来一两夜不睡也无所谓;世人却并非都如此。于是他想,为不碍弁信安眠,自己也该坦然,趁空试试这笛、玩上一玩,便又踱到廊下。可到了廊下,那声响惊了弁信的担心,依旧一样。

携了笛下到院里,抬头望见倚墙搭着的梯子,高处结着座箭楼般的台架。

他心想,比晾衣竿高得过了头,可那儿正合适,谁也不碍地吹上一通。

这箭楼,原是道庵先生为对抗鳅八老爷、办傻鼓乐而特地搭起的台架遗物。

茂太郎爬上屋顶的箭楼,想无人碍地吹笛,却从那儿把大宅广间里聚着许多人的光景尽收眼底。

看去,那也是在跳舞,而且跳的尽是些锦衣华服之人。

“真是个爱跳的民族啊。”携笛的茂太郎呆望着广间,啧啧称奇。

从小金原跳来的那伙是民众阶层,他们上了头、不分场合地跳,终至被缚之类。这儿跳的,任怎么错也不至被缚,男男女女搂作一团,跳得正欢。

“我吹笛他们不跳,”古人说,可即便不吹笛,里外这般跳法也尽够了。茂太郎看着,心想:都是体面人,好歹一把年纪,怎么还那般黏糊、搂抱,厚着脸皮跳得下去?不过这伙人,不似民众阶层那般瞎跳“傻舞”,他们是拿入场费统统捐作慈善,目的甚是高雅,所以黏糊搂抱地跳,性质自不同——茂太郎不懂这层,只携了笛一个劲儿地看。

他心想,这当口吹上一曲,定能惊着那伙人。本不为惊人才来吹,为避人才来吹,可事已至此,茂太郎倒生出了为那大宅里锦衣的绅士淑女吹一曲的心思。暂且吹什么好?他抿住吹口,歪了歪脑袋。

正盘算吹什么的茂太郎眼前,飞过两只鸽子。一见,茂太郎急急重握笛,咿哟喽喽吹起来。

随着笛声,怪事生了:正要飞走的双鸽,忽地翻翅回到箭楼上。

茂太郎续吹,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许多鸽子,从土藏的束带后头、屋瓦下、檐缝间现出身,聚到他立的箭楼上,越发奇怪。

茂太郎踏着拍子怡然续吹,聚来的鸽子左右乱飞,宛如起舞,煞是奇妙;有的攀上茂太郎肩头又离,有的绕着他团团转,像戏耍游玩。

吹得正起劲,麻雀也聚来,乌鸦也来了。傍着茂太郎飞舞的只有鸽,其余的鸟落在屋脊的鬼瓦、栋木上,齐齐伸脖看热闹似的,又是别一番妙趣。

这时,院里啄食的鸡也频频扑翅,恨翅力不及、够不到高高的箭楼,急得忽站忽立;终而那鸡一步步踏着梯子爬上来。看着看着,箭楼上已满是数不清的鸟。

过路人驻足,看这人家屋顶;后头大宅的院子、广间,也不得不认下这桩事体。

“茂仔,你又吹笛惹人骚动啦。”

本以为睡着的弁信,在底下院子里搭了话。

话说回头,从的小金原涌出的人流,在浅草广小路一家茶屋前眺望的,是山崎让与七兵卫。

“好大的阵仗。”

“好大的阵仗,可比起上方来的‘哎不然吗’,还差得远呢。”

“正是,比起那个,这边还算安稳。”

“到底,近来的‘哎不然吗’是从哪儿起的?”

“不知从哪儿起,只听说神佛的符札从天上降下是开端,忽地就闹成那样。若定时如盆踊倒好,可不论早晚、不论活计忙闲,一跳起来便如疯魔,无从下手。我在从伊势翻越伊贺时见过,光男人还罢,女人那才了得——白日里裸身跳,实在不成体统。人这东西,聚起来起了哄,便昏了头、变了个人。江户可不想叫这等物事流行。”

“对,一成了流行,人便彻头彻尾变了样。如今的攘夷也是一般,管它做得到做不到,不说那话便似不配做人。流行这东西,真是麻烦物。”

“不止上方,先生家乡常陆的筑波山一带,古时也颇流行这类物事呢。”

“搬出老黄历了。那叫歌垣,也是男女杂沓而舞,虽有些不堪的话头,总比眼下的流行风雅几分。”

“伊势国又有‘突入’一说,大伙跳着走,到平日藏重物的人家门前,一溜烟钻进去,把那重物取出看个分明;有藏着闺女、藏着地妾被人看去、叫苦不迭的。”

“武州的府中,六所明神的提灯祭,到时辰便把街街巷巷的灯火尽数熄了,聚来的人乱舞——你去看过没?”

“哎,去过的。”

“人天生爱跳,可光男人热不起来,女人一出面跳便上了火、昏了头。”

“正是。在上头见女人裸身跳的光景,实在不堪入目。女人还是少在人中跳的好。不过,若跳的是优雅体面的舞,倒也甚好;独这‘哎不然吗’的舞,我不佩服。西洋国度,听说身分了得的人也办夜会,男男女女跳个通宵,日本土地上怕是学了这个样。世道末了,流行的没一样好东西。”

“必是背后有人煽乎。”

七兵卫与山崎正说着这话,人群正中挤过来,骑着马的天狗面具现身了。

“那个,把那木偶般的东西供起来,自鸣得意地闹。”

两人对着马上的活人祭,一脸苦涩,又觉得荒唐可笑,远远望着。

第七章

“正是呢,您虽没明说,想来多半是去了本所相生町那头。其实我也托身在那儿做过食客,虽还摸不透先生的脾性,可我家先生是个顶耿直的人,偏又顶怜惜物事。我与另一个叫茂太郎的做着食客,说一声恩同父母也不为过。他终日喝酒、净说玩笑,可医术确是了得——能好的便好,不能好的便直说不能好,这话再真不过。人为能好的与须借神佛之力才好的,先生分得清清楚楚,这点最教我佩服。实话讲,人这东西,绝非病死,皆是命终,皆是前世宿业。所以世上要么太信大夫、要么全不信大夫,两样都错。再说我家先生,定下药礼每回十八文,看着吝啬,实则不能不如此。大夫这行本不是赚大钱的行当;大夫、和尚这类管人命的,须干干净净,否则人心会缠上来。这话您或当是迷信笑我,可实情便是如此。只是我家先生可惜在一件事——喝酒。梵网经中饮酒戒第二条有言:酒能生起无量过失;若亲手递过酒器与人饮者,乃至五百世无手;况乎自饮乎。我以此劝先生,先生却道:混账,道庵喝酒,天下才太平;道庵若戒酒,天下便乱,所以俺是为救人而喝。我也就没词儿了。您且再稍候,其实我与茂太郎俩,连晚饭都还没吃、在这儿等着呢。哎,饭菜虽已备好,可先生回来前先吃总不妥,俩人都还饿着等。也不知先生几时回,我正要出去办点事,多多拜托了。”

碎嘴沙弥弁信一口气倒出这许多,拄杖出了道庵的宅子。

本所相生町那老妇人的宅子里,漏出琵琶声,便在那一晚。

过路人有的特意驻足侧耳,有的听过便走。宅里的姑娘们也意外听得,觉着稀奇,侧起了耳朵。那琵琶声本是地道的萨摩琵琶,可听的人多半说不上来是什么。

听外头立着的人评说,起先说是三味线,随即又有人改口说不是、是琴;又有人驳说不是琴;又有人补说许是弹的琴曲——可一口咬定是琵琶的,一个也没有。

“各位,想必也知道,那是萨摩国流行的地神盲僧琵琶里的一种,唤作横琵琶。何以我会知道?只因我略懂些平家琵琶。如诸位所知,琵琶种类繁多——妙音琵琶、平家琵琶、荒神琵琶、地神盲僧琵琶……名目各异,源头却是一个。”

聚拢来听的人,想不到冷不丁跳出个小沙弥,没问自答地解说起来,吃了一惊。

碎嘴沙弥接着,如漂在海里的浮游水母,在小巷暗处甩动着和尚头:

“我初学琵琶时,师父弹了萨摩琵琶给我听,说那国里武士阶层专好琵琶,多见身背双刀、背负琵琶而行之人,所以萨摩的琵琶带股武士的勇烈,与我们学的平家琵琶趣味大异;可源头总是一个,萨摩琵琶也出自地神盲僧,所以我这般侧耳听着,颇多会心。哎,您问地神盲僧是什么?地的字,写的是天地的地;神是神明的神;盲是盲目的盲;僧是出家的僧。地神便是土地之神,盲僧便是如我这般目不能视的和尚。”

碎嘴沙弥说到这儿,人们才头回意识到这和尚是瞎子,便凑近端详他的脸。不知被人瞧的弁信法师,见听众静了,又续起他的碎嘴。

“开创这琵琶的,是天竺的妙音天。妙音天开创了琵琶,而这妙音天据说也是盲人。所以妙音天成了地神盲僧的守本尊,我们弹琵琶时,便以妙音天为本尊。另有一说:释迦佛弟子中有位岩窟尊者,也是盲人。释迦怜他可怜,说道:你目不能视,实在可怜,然则不妨开心眼;开了心眼入悟,比那凭一双肉眼迷于五欲烦恼的人,要幸福得多。岩窟尊者一心修行,终开了心眼。尊者既开心眼,妙音辩才天便引十五童子,于释迦佛前,将琵琶妙音曲授与岩窟尊者。那时中天竺有位阿育大王,其嗣子称作俱奈罗太子,生而为国太子,不知何种业因,忽然罹了眼疾,终成如我这般漂泊的小沙弥般的盲人。纵是统御四海的尊贵之身,与我这漂泊小沙弥,眼一瞎,世间便同是黑暗……”

“哎呀哎呀,下起雨来了。”

方才便可疑的天气,噼里啪啦落起雨,聚着的人哗然骚动。盲法师的碎嘴至此一段落,怕淋的人左右乱窜逃开。

“敢问,长着町的道庵先生可在府上,还是已然回去了?”

弁信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前、讨个引路,是之后的事;可好一阵没回音。没回音,他却信自己的来访已传到里头,不再追问,只等着。果然啪嗒啪嗒廊下有人迎出来。

“哦,您是弁信师父吧?听说您也弹琵琶呢。这会儿,寒舍也正有一位琵琶高手在,道庵先生正听着。先生、各位都说,务请也到席上去——快请上。”

这般特意从里头迎弁信的,是阿松。

“原来如此。其实我方才在外头正听着,能得聆听,正是求之不得。既是这般,这是我喜欢的道行,便不客气地上去了。”

弁信拄杖搁下,已踏上玄关。

不久弁信被引到广间——弁信是瞎子,无从看,只揣度:颇大的广间里聚着不少人,弹琵琶的人坐在正中,这点他晓得。于是听的人自然都端坐四周,或倚柱,或背靠障子、唐纸。

弁信被请到例那位道庵先生下首,这当口先生是恭听还是打盹,不得而知,总之煞有介事地低着头候着。

静下来,弁信挨着道庵坐下,依旧只闻琵琶无歌,由一双老练的手弹得纯熟。听着,弹者的大致年纪也约略想见:绝非少年,年岁上也是颇老练的行家,且是弹琵琶而不歌的人。不是不能歌,是懂得弹无须歌的琵琶。弁信越发觉得有趣,正要端坐定神、真切地听下去,却猛地被室中升起的异样臭气击中。

嗅觉敏锐如他,连最爱的琵琶声也忘了,心被那升起的异样臭气攫住。

“咦。”

那时,弹琵琶的人换了。只弹不歌的一曲就此终了,新换的人落座同处,徐徐歌起的,是“木崎原”的一段。席上愈发静肃。

“木崎原”之歌,于萨摩岛津家是紧要的歌。听说藩主听这木崎原时也要端坐,双手置膝恭听。所以弹的人自不待言,聚此的众人也都表了相当的敬意,席上便愈发静肃。

独道庵先生依旧那副不知是恭听还是打盹的模样,煞有介事地低着头——细看,低着头时时把哈欠咽回去的样子,正是这位先生与生俱来的脾性。

木崎原的琵琶歌,是赞颂岛津家先祖功业的,初段的起首是这样几句:

“徐徐观世间之现象,积善之家有余庆,积恶之家有余殃,尤当慎者此道也。此处有萨隅日三州太守、岛津修理太夫义久,恭谨乃清和天皇之苗裔,镰仓右大将征夷大将军源赖朝公之子、左卫门尉忠久公之十六代嫡孙也。文武二道之名将,上敬下抚,仁义正肃,则无不服之草木。令弟有兵库头忠平公、左卫门尉岁久公、中务大辅家久公,皆文武名将。其外,家之子郎等,皆励忠勤,古今稀代之洪福,近国他国之人,莫不艳羡……”

这般成了萨摩国主的赞美歌,凡与萨摩有些渊源的人听此歌,自须表相当的敬意,理所当然。

一席静如止水,歌者的意气愈发高昂,唱到:

“彼岛津殿者,惶恐亦清和天皇之末裔,自多田满仲以来,取弓箭之家誉,政道贤明……”

这大段落时,从一开始就抽着鼻子的盲法师弁信,越发甩动和尚头,彷佛用那看不见的眼搜寻什么似的举动,甚是碍眼。

这弁信,虽如自报般不知高下,既自认略通此道,于礼于趣本该温和些,终似忍耐不住:

“啊,各位,这难得的弹曲之间,虽甚失礼,却有桩事非说与各位不可。”

琵琶歌半中,席角那不认识的碎嘴小沙弥叫出声,有人:

“嘘!”

叱了一声,可弁信充耳不闻:

“各位,有火药的味儿,这屋里,有硝石的味儿。”

话音未落,便随着轰然巨响,这一室似要裂开飞散的房屋震鸣。

静肃的弹曲半中,这没料到的变故,一席之人无不惊骇。聚着的少说三十余人,惊惶之状各逞个性,倒也有趣:有人退开两三间、摆出拔刀的架势;有人伏身下沉、如窥敌息;有人则护住座中少年、以身挡那落下的灾殃。

可没一个人知这没料到变故的缘由。既非谋反者闯进宅子,也非谋反败露、官差搅作一团,只一发弹丸——当然不是大炮的丸,是步枪的弹丸——从搁在火钵上的药罐底下爆开,把这屋里的空气撕破如许。

虽说如此,人命上毫发无伤,牺牲的唯有火钵上的药罐。可即便只是一发步枪弹丸,处在不当处、发于不当发,也须断为难大事。

这变故,把聚着的人平素的涵养露骨现出,算一种试验也不为过。前头说的那等余裕,倒还不难看;其中也不免有货真价实、狼狈得爬作一团的。尤其道庵先生,显然至此一直在打盹,声响一起便脆生生翻倒,且不止一介,连翻三四个跟头,滚到廊角腰都软了,那丑态可掬。最初示警的弁信法师,见爆炸起,便以衣袖裹头,当场扑伏。

教人钦佩的,是弹着木崎原一曲的琵琶老手,这突然变故,拨弄丝毫不乱,歌起的词也无滞涩。如大风刮过后的枯野端坐,从容续弹那曲,堪称精彩。

于是,一席之人忽地回到原位,连落身的灰神乐也不拂,重又正坐,依旧听那续弹的木崎原一曲。

所以爆炸、由爆炸起的狼狈,都不过瞬息光景,席上回到先前那般静肃,琵琶弹奏者愈发鼓勇,首尾妥帖地讲完了木崎原初段。

那曲终了,众人方才初初舒口气,正要探这忽起变故的缘由,却见牺牲的药罐被吊起,益满笑吟吟地拨弄着火钵里的灰。

一席之人挫了胆气、正兴头地被泼了冷水——有人想,是有人在火钵里埋了弹丸,待它崩出时,好笑看一席的狼狈。那恶作剧者是谁?多半便是吊着药罐、微笑的益满的勾当。

这场合,以此等恶作剧了事,可次日前后,在这座好武的宅子里,便要商议拿这类恶作剧试向江户正中、看市中狼狈的勾当,那就安稳不得了。

不安的,不止这宅子。这阵子,整个世道便是如此。连本该一贯逍遥的长着町道庵先生的宅子,也被这不安的云势袭了,像假话般的实情。先生照旧,可手下人有一桩睡不安枕——那便是洋行出门的鳅八老爷,归期渺茫。他一回来,隔壁这座府邸必办那招摇的庆祝。届时只能咬着指头看热闹的遗憾,教手下人急红了眼,也不无道理。所以趁早须想出对抗的方策,手下人为此夜不能寐地苦心,连旁人看了也觉可怜。

第八章

染井的妖宅终究是妖宅,神尾主膳自那回井户钓瓶的伤后还起不了枕,躺着干着急。眉间那牡丹饼大的伤虽已长合,可那碍眼的瘢痕,不论擦不论削都去不掉。

他时不时就想起,咬牙切齿:

“那碎嘴沙弥,躲到哪儿去了!”

恨得恨不能抓来八刀裂尸。怨本在弁信身上,神尾这副光景却说是自作自受也不为过,可那倒错的怨,像是夙缘般啃进骨肉,从早到晚憎着弁信、愤着弁信;然而此后,弁信再没回他的土藏,连一道出去的龙之助,也没再回来。阿银小姐缩在土藏里,像从前那样刺血写经。

某夜,神尾主膳梦呓般,把枕边的福村叫来这般说:

“福村,近来每夜,这宅里都有狸猫钻进来吧。”

“狸猫?哪有的事。”

“半夜睁眼,有狸猫的脚步声,竖耳一听,像往厢房那边潜去。这声儿我连听两晚,照这架势,今夜怕也来。想抓它,可只听得脚步,身子不灵便。”

“这不妥,到底怎生听出狸猫脚步的?是狸便当狸,是人便当人,可马虎不得。”福村说着,像才觉出似的望向厢房。厢房里是那个阿绢。

福村虽警醒,那晚却没狸猫脚步,只在不远处听见狸猫鼓乐声起。

次日夜里,鼓乐声又从傍黑闹腾起来。这宅子一带,也流行起方才的舞了。

“吵死人的泥腿子,谁去给我拦了它!”

神尾躺在病榻,为那鼓乐焦躁,余众反倒因那鼓乐起了兴。

舞队到了这妖宅前,又大跳起来时——

“吵死了!”

唯神尾焦躁,余众却觉得有趣,出来看。

厢房的阿绢也坐不住,带了女佣扒着篱笆一个劲儿看舞,到底被勾了趣,走到了门前。

“这宅里,确有座八幡稻荷神吧?就在稻荷神前跳吧。”

“就这般求了。”

舞队借着舞威,混进了妖宅。本就是个空壳般的荒宅,门与篱笆自不严实。混进宅里的舞队,朝院子那头跳去,吊着提灯,哎哟哎哟地跳起来。

觉着烦的众人,其实正觉有趣,恨不得煽乎他们跳个够;神尾主膳一听那喧闹,却赫然逆了血。

“谁准你们进这宅子的,轰出去!”

独自吼着,却没人理他。

涌进来的舞队手拉手,在树荫下、在假山荫里散漫地跳。起初多戴着蒙面巾,不知何时也脱落了,终而有女的松了带子却不自知,疯舞起来。

“宅里的人也来跳呀,大伙一块儿跳!”

舞队要把所有看客都卷进舞里才肯罢。卷着卷着,人数自然涨。

“真劳烦各位了,明晚也来跳吧,我们等着。”

天快亮,舞将散时,阿绢这般招呼。所以即便不愿,翌晚这舞队也必涌来。

果然翌晚,舞队又压过来,可叫人吃惊的,是那许多人尽数戴了纸糊的狐面。

“这便去王子的衣裳榎跳了,各位,后头来呀。”

戴狐面的人这般说,在妖宅前草草一跳,今夜不入宅子,径自去了。多半是去王子的稻荷、那衣裳榎下大跳一场吧。

再到次日,便起了大传闻:说王子的稻荷、衣裳榎下,关八州的狐尽数聚来;说十里四方狐火连成炬火般相接;说为看这光景,江户城里并近乡聚来的人如云;终而说人狐一同起舞,人不知是狐、狐不知是人地跳开去,传得满天飞。

由这看,今年确是丰年。这般众狐聚向衣裳榎,是各狐都贪个官位;而与人同舞,是人狐皆交了好运的吉解。今夜比昨夜更盛,往后每夜都人狐共舞——传闻如此。

妖宅厢房里的阿绢听了传闻,拿起昨夜讨来的狐面,与女佣说起这话,今夜便商量要去王子的稻荷看个究竟。

阿绢要去王子稻荷跳舞的话一传开,虽没人特地邀,宅里那拨落魄御家人却争相要作伴。单从这宅涌出的,便有十余人。

如此,宅里剩的,唯神尾主膳一人。他们给主膳灌了酒——不,是主膳自昨夜便泡在酒里,此刻正熟睡,他们借机好生地甩下他,全出去了。这般看来,这伙人相当薄情。

神尾主膳睁眼,连连要水。可没人端来,也没人应声。

神尾在病榻上连连怒吼。任怎么吼,偏今夜这妖宅里空无一人,他的吼便如空雷。酒喝多了便有酒乱的苗头,此刻也非酒醒,主膳赫然动怒,一时逆了血。他从病榻摇摇晃晃爬出,踩着虚浮的脚,取下挂在横木上的枪。逆起血便取枪,是神尾的癖性。

“闹什么闹,尔等,有什么好玩的偏要跳!”

他捋紧枪,从檐廊跃下院子。可今夜偏没人说“大人小心”来拦。发作的神尾主膳,拿这手枪直直朝院里的石灯笼撞去。若正撞上石灯笼,枪尖怕要咔嚓折断;可枪掠过灯笼顶,那冲势教主膳撞上石灯笼,仰面倒栽。

神尾主膳爬起,把近旁的栽树乱刺一气。他眼里,石灯笼也罢立木也罢,全成了人,碰上便好,把它们刺倒,颇有些痛快的贪餍。幸或不幸,任他狂闹,对手终是石灯笼、是花木,虽有手感却无还手。加之举家外出,狂便狂个够,也没人制他,神尾主膳得以恣意发那酒乱与逆血。虽说如此,对方全然无抵抗,而人的暴力本有限度,放任不管自会疲竭,暴力自身沉没于无抵抗之中。神尾终如棉絮般疲竭。可即便如此,想喝水的本能,连同爬向井户的本能,还剩着。

他蹭到那口井边,胡乱汲起水,就着钓瓶咕咚咕咚灌,灌得差不多,把剩的水从头顶哗地浇下:

“啊,好痛快。”

接着卸下钓瓶又汲,水又从头顶哗地浇下:

“何等痛快的事。”

卸下钓瓶,汲上两三杯便从头顶浇下,浇下又汲,每回那车井户的车轮便凄厉作响、吱嘎得几乎迸出火星。不远处的土藏二楼,若那最厌这车井户声响的阿银小姐在,这会儿也必在刺血写经。

每汲一次水便探头望井,神尾主膳气得血管欲裂:

“碎嘴沙弥,出来!”

他眼里,分明这井底坐着碎嘴沙弥,像是还在耍贫嘴、拿他取笑。

“碎嘴沙弥,你的说辞至今留在耳里、教人千万不快!只怕一生里,再没如你这般不快的东西。一想你,便肉从骨上浮起般地嫌恶。没人问你,你偏把那碎嘴扔进井里还不住口,那声音如从地狱底迷来般留在耳里,一想便犯肝火、受不住。不把你拽出来、骨肉一并碾碎,这肝火便平不了!”

神尾主膳这般跺脚,不住汲了水浇头。每浇一回,对弁信的恨便透进骨髓,浑身战栗。

阿银小姐那时,确只一人在土藏里写经。刺自己的肉,以那血一字字专心写那法华经,写到“我此土安稳、天人常充满”一句时,车井户吱吱鸣起,阿银小姐悚然一抖,搁了笔。

“碎嘴沙弥。”

神尾那世间无比懊恼的声音,伴着那讨厌的深夜车井户声响,触到阿银小姐的耳鼓时,阿银小姐眼前现出的,不是那碎嘴沙弥弁信的身影,而是在甲州遭惨杀、衔着无处诉说的恨横死的情人幸内的身影。

“小姐,您难道不觉得幸内可怜吗?若觉他可怜,为何不杀了神尾主膳?不讨了神尾、报了幸内的仇,便是恨了。都说不共戴天,把我凌虐至死的神尾主膳,您竟能同住一宅?您以为这般便消了留在这世上的幸内的恨吗?此刻神尾主膳,也正这般苦着我——那车井户每吱嘎一响,我的骨与肉便被磨掉一分。死后尚且如此,您若觉我可怜,求您,哪怕只止住那车井户的声音。啊,苦啊,我是被神尾主膳用铁耙把骨肉耙烂,坠向地狱底去了。”

阿银小姐耳里,车井户声、神尾怒号,合成一处,成了幸内的恨响着。

“我厌那车井户声,深更听那声,我厌。”

阿银小姐闭眼,不肯见幸内的面影;塞耳,不肯听车井户声。可车井户越发凄厉地吱嘎,神尾的怒号烈得仿佛要掰开阿银小姐塞耳的双手:

“眠里醒里,你的碎嘴犯肝火、受不住,从井里出来!还是藏在土藏里?藏在土藏里,我便破开土藏的门,用这枪刺死你!”

在井边一通乱砸的神尾主膳,拾起扔下的枪,朝这土藏冲来。

神尾主膳粗鲁拽那土藏的拉门,可门自里头落了锁,拽也罢推也罢都不易开。

每回激昂的主膳,便咚咚撞上门框。终而用枪托去撬门缝。可异于寻常套窗,一旦里头落锁,纵凭凶暴之力也难从外砸破。

他尽施暴力,门却纹丝不动,神尾愈发激昂,可那激昂是白费——这当口阿银小姐倒有了冷笑这无用挣扎的余裕。破得了便破来试试,她以那骄态,嘲弄着在门前发狂的神尾主膳。

不过,阿银小姐这骄慢也长不了。虽失了常识,凶暴时凶暴的智计便来。

“沙弥,碎嘴沙弥,里头按着吧,小觑的东西,死死按着不教开吧。好,记着你,今儿我定教它开给你看。”

神尾主膳这般说,暂歇了暴力,里头阿银小姐便是一副“瞧你说什么”的心思。她当那是力竭的神尾主膳负气撂的狠话。撂完狠话、退回正屋睡下,才是落场。

果不其然,此后便没撞门声,也没推拉试门,更没把枪捅进缝里撬的胡闹响动。可没这等响动,绝不意味着神尾主膳离了场、退回正屋。神尾主膳至今还在土藏四周打转,踩着踉跄的脚、醉眼乜斜,一手提枪,从四下频频拾掇东西。拾掇的,是荒院里落着的杉枯叶、断枝、折竹之类,随手扒拢,忽地便在土藏门前堆成小山。

“得手了!”

末了神尾主膳扔开枪、两手抱起的,是一束柴。是发现了土藏檐上高高堆着的柴束,便叫得手,扔开枪,一束束抱出,在先前堆的枯叶、断枝上左右立起。

看准时辰,主膳依旧不改本性,摸回扔下的枪:

“沙弥,记着你,今儿我定教它开给你看,别后悔。”

这般说,这回确是离了土藏前、往正屋去的脚步声。

阿银小姐摸不透神尾的举动,这回也当是负气狠话,仍七分冷笑;可不多时又闻脚步声,咦地一惊。原以为他力竭、臊得慌撂句狠话、逃回正屋睡下了,却分明又来了。

“怎么样,碎嘴沙弥,这蜡烛烧死你!”

那声音教阿银小姐不能不起身。事实是神尾主膳去了正屋,点着蜡烛来了。方才的沙沙,她才悟出,原是他在集拢要烧这土藏门前的柴料,那当口绝好受用。

神尾主膳定是,把提灯里取出、裸了的蜡烛,捅进堆起的枯叶、断枝与柴里,点起了火。阿银小姐既悟,如何坐得住。

她想,主膳干得出来。酒乱发作、露出残忍性时,神尾确能做出这等事。且正因深知他这般时候,唯有煽起残忍的智计才动,阿银小姐的惧才更深。

这土藏是单出口。前头点着火,后头逃不掉;横竖也踢不破、跑不脱。二楼虽有窗,却嵌了铁筋、张着铁网。要逃,只在火苗未起前从里头推开门、破那处一路。聪敏的阿银小姐不会不悟到。同时也知,真冲出去,必落在神尾的网里。神尾恨的似是盲法师弁信,可事到如今,怕也没了挑猎物的眼。土藏门一破,神尾的枪尖便候着。是踏在此处烧死,还是争一刻破门一试?阿银小姐利索地整了装。同时神尾高声大笑可闻。

“哈哈哈哈,这便是水火的苦!投进水中没死成的人,在火里烧死。碎嘴沙弥,这还不出来?”

噼啪的燃声可闻,噗噗的枯叶焦声可闻。土藏门前板极厚、双层张着,里头嵌铁筋,上头部分只透得进些日光的格栅,想来不轻易烧穿;可对手是火,加以相当的时间与力道,什么都要烧尽。烧起来时,土藏里必灌满烟,人未烧死先窒息,明摆着。

整了装的阿银小姐,这当口不知带什么出去。手边触到一柄胁差,便从土藏二楼的梯级滚般奔下。

“碎嘴沙弥,有话就在这儿痛痛快快喋一顿,久旱了,噼啪吐出红舌、烧得痛快,投进井底没死成、在火里受苦,哪样好?为你这脸面平白添了生来未有的大伤,就为那伤恨,才这么待你,好好烧死了罢。”

神尾主膳浑身湿透,望着烧起的火喜极发狂,把手中枪的枪托捅进火里、撬起柴来,煽着火势。

蒙着头裹被的阿银小姐,从里头推开门,兔脱般朝那烧起的火里跃出,正在此时。

“烫,烫,烫!”

阿银小姐踏着火,连被裹一同在火里滚出。

“烫,烫,烫!”

同样叫着滚出火外的,是神尾主膳。

“烫,烫,烫,出来了,沙弥,烫!”

阿银小姐也滚,主膳也滚,爬不起来。势头刚添的火,炎炎烧起。

蒙头裹被的阿银小姐,如滚草包般在火里滚出,惊得神尾主膳同样持枪滚倒。

“出来了,沙弥!”

神尾的滚,像是看准了才滚,滚也不放枪,挣了两三下爬起时,伸长枪,把眼前滚出的裹被草包刺去。

偏他慌乱,用了枪托去刺,待重握枪时,阿银小姐好容易从裹被里脱出,枪尖如电已到鼻前。险险避过枪尖,可神尾的脚底、手头全乱了套,刺出的枪、收回的枪都甚可疑,却确是瞄着物事刺。尤其那是颇有锤炼的枪,逃过一刺又来一刺。避过这,他晃晃悠悠、踉踉跄跄,几乎无缝可钻,刚脱出裹被的阿银小姐连站稳的空当都没有,神尾撞来的枪凄厉无比。

“谁来救我!”

阿银小姐到底是女子,事到临头不由叫出声。

这叫声反倒给神尾添了好靶子,他乘势逼刺,幸而有棵梅树,阿银小姐绕开它,又得片刻喘息。

从梅树前乱刺一番,似是落空,神尾从左窥准刺去;又无手感,便从右窥准刺去,却未中阿银小姐身。神尾至此又发了狂。

阿银小姐与神尾,绕着那歪扭的梅大树转了七圈,追逃不休。

“谁来救我!”

阿银小姐再叫时,神尾只怕也觉出,这目标不是本要的碎嘴沙弥,而是平素克星的阿银小姐。可事到如今,换了个敌反倒有趣。敌虽换,苦人儿不变;苦了人儿、兴头不减,神尾便越发抖起残忍的好奇,枪一次次逼刺阿银小姐,全无萎色。

绕着梅树拼命逃,可如前所说,虽是发了狂,神尾的枪却是颇有根底的枪,加之浇了油的凶暴,枪路意外不乱,精力也轻易不衰。阿银小姐九死一生逃着,带松了。松了的带绊了脚、险些倒,手去拢带时,不经意触到的,是奔下土藏二楼时手边触过的那柄胁差。阿银小姐一边拢带,一边拔出了那胁差。一手拢着带、一手摆开胁差,多半是要应付神尾的枪。

这般看,阿银小姐倒似颇有些武艺。女轻艺人班主阿角怕阿银小姐,有一回说过:阿银小姐身边大抵总随一柄胁差,话头一变,不知何时便要出鞘。神尾主膳后来也说,对阿银小姐不敢随口玩笑,分明是存着这份心。

女子持了胁差,一边挡枪,阿银小姐好容易离了梅树、避到橡树后。本就晃忽,本性却愈发清醒,神尾主膳紧追不舍。

移到橡树,阿银小姐避到石灯笼荫时,神尾主膳宛如图画里的恶鬼相。不论逃匿到何处,这怨敌不刺倒便不肯罢休的气势,从灯笼顶、台石旁没头没脑地刺去。

虚摆胁差的阿银小姐,闪过枪尖躲开。枪屡屡被拨开,手头屡屡乱,可那狂暴绝无衰意。终而似要把阿银小姐连石灯笼一同缝死。

阿银小姐被逼到石灯笼荫后是池畔。沿池畔逃便有岩石;往后退一步便是水。进退维谷的阿银小姐,终而举起胁差,朝着气势汹汹追来的神尾主膳的脸,掷了出去。

那窥准不偏,飞向神尾面上,狂乱的神尾也不得不拨开来袭的刃。欲以枪柄拨开,虚浮的脚越发虚浮,终忍不住一屁股坐倒——对阿银小姐,这却是救命的恩人。

趁这须臾,阿银小姐沿池畔、跃过桥,一气窜上正屋的檐廊,踢开障子、逃进里头。

随后爬起的神尾主膳,同样跃过池、蹿上檐,可这儿阿银小姐逃进正屋哪间、从哪方溜出,再无从知晓。

主膳只一味怒吼、每刻每处乱砸的声音,在外听来只剩可怖。任过多久,那枪终不放,每刻每处乱砸,不论袄不论天花,枪托与枪尖两头噗噗地刺入。

幸或不幸,平日少说也滚着十余人等的这宅子,偏今夜空无一人。这会儿,他们怕在正王子稻荷的衣裳榎下戴了狐面、如痴如醉地相互糊弄着吧。

这般每刻每处尽情乱砸的神尾主膳,稍歇,又从檐廊现出身到池畔。他吐的气如大风,身子疲竭如棉,可方才驱动主膳的,确另有天魔波旬之力加持,他不气绝才怪。

重立池畔的主膳,枪还在手,却没了猎物。阿银小姐终从某方逃脱了。

遗恨、懊恼、气恼、怒火中烧的神尾主膳,火般的眼里怒睁四望,认出那池中也如火烧般红。不是池在燃,是这当口方才烧剩的土藏门前火成了真,炎炎烧起,那火色把池水染得通红。

他悟到、望向土藏时,树丛间猛烈的火势打着旋升起。火窜进土藏,又似延烧到近旁的柴棚。真真的火灾了。

见了那火势,神尾才略略下气。

稍后,手制大火把的神尾主膳,把土藏烧着的火移来,点向正屋的门、障子、袄、唐纸。

于是土藏与正屋呼应烧起。不论怎么烧,这宅里无人去灭。近处的人大多也去看狐舞了。好容易人喧闹起来、救火夫奔到时,土藏、正屋、杂物房之类,大半烧得没救。天将亮,阿绢为首出去跳舞的众人归来时,土藏、正屋、杂物房,已烧得落尽。

第九章

受王子稻荷衣裳榎狐舞流行的刺激,上州的茂林寺便要弄出狸舞来,与之一较高下,这般钻牛角尖,未免荒唐。

人各被不服输的性子支配,因不服输,滑稽的竞争与无谓的糜费接连不断,这便占了人类历史的大半。

茂林寺的狸舞,说是起于当地的后生,只怕不是。八成是江户的好事之徒先去铺排停当,再借上州名产的名义,要弄进江户。这便是仿茂林寺名产分福茶釜,生了毛、化成绘卷里那般狸,做成个大空心物事,抬在正中间,不久便要杀进江户城中——虽还只是传闻、未现事实,可那传闻早传过来,喧闹得很。

狐从王子、狸从上州,两下夹击,江户小子岂会干看着?有人倒替不相干处操起心。

“近来,狸大人要驾临了呢。”

“正是,近来,听说狸大人的仪仗要过,过哪一带,还不知晓。”

从称作水户大人街道的松户一带、从奥州仙台陆奥守要经过的千住一带、到中仙道的板桥一带,老翁老妪都一本正经地传这风声,成了大新闻。沿途的商人,也都暗暗盼着:若狸大人真过,务必请打自家的街道过——好就便备货。

“狸大人过,到底几时呢?”

“说是日子还没定。”

商人操心的,是依那过路与日子,好备办货品。

既有狐大人,又有鹫大人,这儿再供个狸大人,自也当然。到了明治之世,东京与横滨之间发现了一个洞,忽地成了大洞大人,引无数京滨人士,还为此设了临时停车场——想来,为来历远胜这大洞大人的茂林寺狸大人而疯奔,绝非可笑之事。

可那狸大人只闻传闻、未见仪仗,其前后,各街道却见乞丐如雨后般涌来,朝着江户城中挤。缺鼻的、眯眼的、瘸腿的、膝行的、贴膏药的,各逞盛装、各持该持之物,扯着凄哀的嗓子,朝江户挤来——这世相本非寻常。

“这回,慈悲的江户公方大人,要赏咱可怜人救急米,所以特来领这救急米。”

于是每日朝江户城中挤的乞丐,数目着实不少。

沿途商人哪会不嘀咕:水户的中纳言大人、奥州仙台陆奥守大人、这回新闻的馆林狸大人,都还罢了,偏这连双筷都不拿的菰大人一过,买卖是一点油水也无。

这等不成器的过路,真想轰出去。

这当口,南条力东漂西泊的奔忙,也须说上一句,颇为忙碌。

看他从甲州街道出去,似又要去老相识的甲州,他却从八王子忽然南折。

这儿往南去,便不去甲州、而出自相模。这当口南条的装扮,作派像个无宿的长胁差浪人,也与往常略异。从八王子南走相原道时,路旁松荫里:

“先生。”

蓦地现身的,分明是埋伏等着。也是一副有故事的旅中无宿者派头。

“哟。”

“等您好久了。”

“还是那般性急。”

这般熟络地搭话,不安的云势便一扫而空。

“先生,许是引路吧,那便是相模的大山阿夫利山哟,这边是丹泽,相模川在那儿流着。甲州是方才那猿桥所在的桂川,到这儿便成了相模川;再往下一降,便是马入川,东海道平冢那头流出去的便是。到了秋,能捞着细鳞的鲇,下锅一煮,别有风味哟。”

埋伏的这般引路、边说边前头走,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顽力百藏。

“是吗。那荻野山中在哪儿一带?”

“山中便是这儿,对面林子里可见柿树吧,便在那与尖山之间一带。那山唤作鸢尾山,抱着它这般的地方,便是荻野山中、大久保长门守一万三千石的城下。虽只一万石,那般山里头有座城下,外行人也要吃惊。”

“原来如此。”

“哎,不过一脚路,直拉便五里上下;可先出厚木再折回才是顺路,算上绕的,八里总也宽裕。”

依顽力的引路看,南条似志在右首荻野山中、大久保长门守一万三千石城下那处。顽力百藏自然兼作引路、陪到那儿。

二人这般走在相模野上,顽力百藏道:

“南条大人,虽说多事——”

一本正经,像是问起什么底细。

“什么?”

“别处不论,那相生町的宅子,也是座古怪宅子呢。”

“唔。”

“前些时,有位称作老夫人的、威望极高的老妪主事,近来却全换成了浪人把守了。”

“唔。”

“可南条大人,对手换主不换,怕也换不了吧,换不了的,终是换不了。”

“你胡说什么。”

“老夫人虽抽身,内宅可一点没换吧。”

“那宅子,无所谓内宅外宅。”

“您说笑,纵无女主人,内宅的女佣们标致得很,该是挤挤挨挨的。”

“那等宅子,总不能没了女人手吧。”

“先生,有桩想问的:那美人儿,如今归了谁?”

“那美人是谁?”

“您别装糊涂。多半是你们自甲州带来的吧?只不知,这般收着不交,还是另有了主?这点教人挂心不已,早想向您问个明白。”

“哼,性急的家伙,连那都知道了?”

“先生,非外人的顽力百,别人的东西自家的东西,一旦想弄到手,从不放过——便是顽力百。”

“那你,是打算把那女弄到手?”

“哈哈,先生,唯独那个不行哟。”

“唔。”

“先生,别露那讨厌的笑。实如方才所说,要弄到手,什么都能弄到手,偏那一个弄不到——失礼,非因那宅里守着许多豪杰,顽力这等人物便缩手,您别这么想。任凭哪位来几位,顽力若怕,便眼睁睁放着能到手的不动手,有损顽力的体面。实话说,也不是没瞄过,可怕呀,连顽力这等男儿都吓得发抖。”

“没出息的东西。”

“全没出息。”

“什么那般可怕?”

“哈,哈,哈,顽力眼里,各位不可怕。江户町奉行、市中富豪,或怕各位、吓得发抖,咱们却不怎怕。唯独怕那犬——只那黑犬,顽力也怕得毛竖。有那犬守着,对阿君那人,不论何种意味,都加不了一指头,他在南条大人面前抱怨,是这男儿相当的牢骚。”

南条尽是揶揄的味儿:

“顽力。”

“在。”

“你既这般自夸男儿,不犯那怕,倒有个有趣的猎物,可愿搭把手?”

“乐意之至。”

“容貌不好说,门第却高出她许多。”

“原来如此。”

“那人你也知,是驹井甚三郎的宠物。驹井是甲州勤番支配、三千石的芙蓉间值班直参,可带出来的是大诸侯。”

“是位大名呐……”

顽力百从喉咙里伸出手似的应着。

“对,你若想弄到手,我不惜给你撑腰。”

“您说笑,不用您撑腰,我一人也干。昔日的鼠小僧,一人把大名的内宅翻腾到什么地步,谁不知道?那种勾当,一人最妥。”

“好,那便给你出个主意。对手是出羽庄内十四万石的酒井左卫门尉。如今江户市中的取缔,握在酒井手里,你也知道;酒井是咱们的克星,你也知道。酒井要断咱们的根、枯咱们的叶;咱们偏要钻空子,激酒井。这层心思你许还不明白,也不必明白。只是从你那早就有的色棍自夸里,我忽生一念:酒井左卫门尉的宠爱尤物,如今宿下里自在游玩。那是佐内町伊豆甚质铺的闺女,在酒井家当差,被主君看上、有了身体,升作房里人,如今因故成了宿下身分。名唤阿柳。只透这些,余下的随你便。”

南条面不改色,说出这许多。这南条,时而似慨世国士,时而冒出完全不搭调的话,把掠夺、诱拐说得如早饭般轻易。

这儿又劝得不遗余力,对顽力百藏这等混混劝这等事,无异于点纸放火。本就痒着、痒着要干这等事的男儿,被这般牵了线,哪里受得住?总之,是唆使去盗出当今江户市中取缔者、出羽庄内的藩主酒井左卫门尉的爱妾。

“先生,看重顽力、这般吩咐,不胜感激。”

顽力以额触地,惶恐欢喜。

第十章

想来,顽力百藏该在厚木住了一晚,把南条送到荻野山中、又住了一晚,如今沿原路朝八王子方向回返。

南条多半逗留在荻野山中,可那位先生,在那样山里的城下逗留,要干什么?别胡来,又蹈甲府的覆辙、被投进牢狱才好。

撇下南条、独个儿回的顽力百藏,窃笑不已,掩不住的欢喜堆满脸。这也算出息不小的谋反性子,既对上了号,欢喜便掩不住。

“哎,您莫不是顽力老大爷?”

这一下,连顽力也微吃一惊。缘由是:先前来时自己立着埋伏的那路旁松树下,立着个同样扮相的人在等自己,见顽力边走边笑,忽地从横里劈头来了一句,顽力一惊驻足,那人道:

“哎,这不是顽力老大爷吗?得罪得罪,这般提裙免礼,礼数不周,得罪得罪。对面是上人,头回拜见。在下是相州足柄上秦野仁造一家、唐驹的后生市助,敢报……”

终是看得出有些道行的赌徒,用切口的行话、按本子抖出赌徒的“话据”,顽力百藏也真愣了。百藏虽也是无宿渡世的混混,那行的礼数岂会不懂?可在这田道正中,冷不丁受这般招呼,做梦也想不到。

“且慢,等一等。”

事太突然,顽力也端不起同样的礼数回敬。

“如明察,是下贱之辈,日后请关照,行止万端,愿效犬马。闻得老大爷……”

这边发愣,对方却越发镇定,正经抖出赌徒的“话据”,教人受不了。第一,自己这“顽力百藏”的名头,这浪人从哪儿听来?模样可疑地在此埋伏、特来报名,说诡异实在诡异。可那浪人毫不客气地叨叨,

“老大爷此去江户,听说有差事要办,在下虽下贱,若蒙收在手下差遣,便是天大的造化。在下本贯出羽庄内、酒井左卫门尉十四万石城下,伊豆屋甚兵卫的闺女阿柳,敢报……”

“拿我寻开心。”

顽力到此喷笑出来。虽笑,杀机仍在。必是有人使了这等家伙,灌了不堪的言辞,要夺我的胆。不用说,那必是南条先生的恶作剧,便觉荒唐,只盯着那浪人的脸。

任他死盯,这位先生倒不大在意。

“兄台,你当是男儿,却是女身不成?酒井大人的城下里,阿柳姑娘便是你?”

顽力呆道,可那男儿不似顽力那般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定是被人出了主意,一夜赶制的“话据”滥发无疑。

那男儿满不在乎的当口,四下稻丛荫里,又晃晃悠悠出来个同等成色的浪人(旅装):

“哎,这不是顽力老大爷吗?得罪得罪,这般提裙免礼,礼数不周,得罪得罪。对面是上人,头回拜见。在下是武州青梅宿、里宿七兵卫一家、后生八助,敢报……”

“少胡扯,少胡扯!”

顽力动了气,又一方稻丛后晃悠悠出来个同样的,

“哎,这不是顽力老大爷吗?得罪得罪,如明察是下贱之辈,日后请关照,行止万端,愿效犬马。闻得老大爷……”

“喂,你胡吣什么,玩笑也该有个分寸,再不住手便揍你!”

顽力噗噗地骂,对方却不理,稻丛后头接二连三出来两三个,轮换着、交替着说同样的招呼,顽力也招架不住。听他们所言,话尾都说:老大爷这便去江户办有趣的勾当,求收在子下、让咱们也搭一股。那有趣的勾当,分明是南条力唆使的那桩——这伙人既知之甚详才来这套,同时也就分明:戳弄他们、使这恶作剧的,不是别人,正是南条力的恶作剧。

于是顽力对南条那使坏的性子苦笑,可围着的人死缠烂打,啰嗦得叫人溃围。

“啰嗦死了,芝麻蝇们。”

顽力要甩开这伙走去,却有人拽他袖子:

“得罪得罪,如明察是下贱之辈,日后请关照,行止万端,愿效犬马。这回蒙老大爷提携,带咱上江户……”

追上来,真没辙。

“明白了,明白了,你们爱拿切口装浪人交情,可后半截不成器,是跟人学的夹生货。罢了,不装了,一人给二分钱。”

顽力要拿钱轰走,浪人们却道:

“得罪得罪,在下不图钱财,只愿做老大爷的耳目,陪老大爷上江户。”

“随你们便。”

顽力收回掏出的钱袋,却手快地先扇了近旁一个耳光,一气朝八王子方向跑去。

“得罪得罪,老大爷,愿陪您上江户。”

这伙浪人追着顽力的脚跟,黏到哪儿是哪儿,颇为死缠。

第十一章

这当口,高尾山药王院奥院里,有一位守堂的老人。

先前不动堂还在山麓登口时,他在山麓;不动堂迁到山顶奥院,这老人也随迁山顶。

听这老人的前生,似也是一名武艺者。少壮时遍历诸国修行,年老作了这守堂。年已七十过外,武艺的话,无人问便绝少提起,却好作发句、自也写,聚了人便教。在山麓时,以这老人为中心,常办诗会;迁到山顶便没了这等事。以发句换了独酌一陶之酒,耽于昔日之梦,多年山上独守长夜,不觉其苦。

有一晚——恰是十六的月从东方升起、满山尽浴月光的夜半。奥院近旁闻得人足音,老人坐而未动,推开居室的门,取过身旁的瓶倒转,把水泼向外头,便有一人如风般从旁穿过。

瓶拿一手,抚着长长白髯,守堂老人定定望着那人背影。从奥院通大见晴的、树根隆起的细道,那人早隐去,影也不留。那儿多生桦木科的植物,某处几乎是漏不进月光的密林。

老人送罢背影,歪了歪脑袋。此刻确是丑三时,方才受山麓后生所托,点改发句,熬夜至今,好容易改完,正要洗瓶、再酌一陶之酒,偏来这人影,老人沉吟起来,也不无道理。时值既望之夜,晴得稀奇的空,浮着月兴,赏月的人不会没有;可月也不独今宵。向来这深更,独自踱上这山顶的风流人,一个也不曾有过。

只是年老懒了,也懒得生追探的好奇,不久便啪地关严了门。这带不鸣的怪禽,在稍下处的饭纲权现境内杉木大树梢头,频频啼着。从奥院沿山脊奔去、桦木科繁多的通大见晴之道,与筑波男体通女体之道甚相似。漏不进月光的密树,也有通大见晴的人。守堂老人见的并非错觉,有时白衣受着清月、银也似地辉,有时树下的暗里宿着叶影、鳞也似地映。约八丁的道程,踉跄奔去的人形,时而疑为白蛇游过。

高尾本山向右落的水,成妙音琵琶瀑;向左落的,成神变蛇泷。琵琶瀑上天人常住弹琵琶,蛇瀑之上,抱俱利迦罗剑的青铜蛇表外道降伏之相。那青铜蛇时而化龙、游于天上。禹门三级之水高,鱼化龙,所以蛇泷的蛇化龙游天,理所当然。可并非这般。是人界的龙、还是蚯蚓?身着行者白衣的机龙之助,出密林细径,立于薄原大见晴的正中。

高尾山的大见晴,毫不夸张,可称关东第一的大见晴。以这大见晴为绝顶的高尾山,如名所示,与其说山,不如说山脊。虽无逾二千尺之处,其见晴的雄大广阔,无类。

唯那地点,树木绝无,是一面薄原——薄原也并非只生薄,薄也、尾花也、刈萱也、萩也、桔梗也、藤袴也、女郎花也,皆有,其下种种虫鸣。

立此望东,高尾本山的顶朦胧处,是远处的武藏野平野。向东稍偏右,武藏野平野接相模野,从相模川岸徐徐起丹泽山脉。再远向右去,是连着甲州的山又山,那山之上,富士的根高耸,晴时鲜亮可见。归回原处看丹泽山连,其尽处突兀高起的,便是大山阿夫利山。更远望相模野入云烟缥缈间,海上有江之岛隐隐浮黑可见。

这当口,外行人时而误相模川为多摩川。稍后发现了多摩川,又疑是利根,诧异起来;可稍冷了头按地理推,那分别也不值费神。

人迹难到的道志谷上行,从丹泽经烧山而成赤石连山,其里可见鸟也不通的白色山峰连。富士现于那赤石连山与烧山岳之间。依空气之状,道志谷山的褶皱清晰得惊人,连爬那儿的蚁群都似可见。

仍向东望,关东平野向左望将去,可见筑波与日光的山。月出、武藏野西涯有山,那便是秩父根。秩父山与上毛山,引着斩也斩不断的脉。妙义也、榛名也,除秩父外微茫得几不可见;望见信浓浅间山立起的烟时,有心人便想起碓冰岭的风车而泣。

碓冰岭上那风车 不知在等哪一个,骨碌碌转

那碓冰岭虽只可神往、由此不能见,小佛岭却耸在眼前。向东的改为向西一转,高原的鼻尖上,形如内里雏人偶皇后般衣纹端正的,是小佛山;从驹木野关所过的小佛岭道,从它上头过。

小佛背后高的是景信山,小佛与景信之间,远处现出额头的,是大菩萨岭的岭。转去,景信背后是金刀罗山、大岳山、御岳山连绵。山又崩回武藏野平野;从小佛的肩滑下、一直线望甲州路,又是山又山,穿过街道第一难所竹子岭,其里认出甲信之境的八岳雄姿。除富士外群山皆黑时,先披雪的,是八岳。

这般看,有高山、有峻岭、有丘陵、有平野、河流流、海屿浮,人迹不到之处与人最聚居之处,尽包在这高尾大见晴的一眸之中。大见晴之大,立于其接触点者之大。

且搁过不提。今,仰月明、立这高原薄原之中的,独一人的机龙之助,此时眼已开了。不,至少须开到能望见月微光的地步。

向着西、立在芒花尾花之中的,只一人的影,恰十六的月照向天心,无遗地照着。

若无烟雾,白根山峰连可见之处,龙之助立到几时不知;风丝也不吹,只高原夜气如水般流。

鸟也不到的白根山 月光朗朗照着哟

多半,那白根山的怀抱里,心有未了。

白根山怀抱里奈良田的温泉,把似是而非的役人一枪缝死,并非多堪留恨的事。

德间岭倒下时,受照料的山里姑娘头领阿德,若要想起,便想起。

阿德是亲切的女子。温和中带着勤快,作为持家妇的无类情味,今这般望白根方向,岂能不想?虽是不可见的面影,想起来时,那肉感好、血色丽、细眼里藏无限温柔的、年盛的妇人,不由人不思量。

想起阿德的面影,便同般月夜的晚,在月见草多的院子捶砧时,唱起得意的俚谣,留在耳里:

出甲州时怀里的烟 泪水浸湿,火也点不着

眼未瞎时的人且不论,眼瞎了以后的人,想知道面影。若稍能见些,过去的绝望便作新的希望现出,不会没有。

那时荒废、成了狐兔栖处的蛇泷参笼堂,行者笼了进去,山麓的人传开,已是百日之前。其后,夜夜有女身的人向这参笼堂运物,悄悄来、悄悄归,也上了人的传闻。

虽是人的传闻,因是这山麓,传开也有限。传闻只作传闻,无人抽空去探真相。那时虽荒废,其前这瀑上颇有人修苦行,所以怕妨碍隐行修心的信者,传闻只作传闻,里人也不敢近前。

百日之间,笼在参笼堂,夜夜被打那有灵的瀑,无信的人,冷气也透骨吧。心头冷却、心眼微开,唤回肉眼的明,或有此事。

巢鸭庚申冢一夜的变故为缘,机龙之助如梦般被导上甲州街道。梦中见时,眼分明开着,如从前东海道上行时的旅姿,护着女的轿、傍着来到河原宿、小名路的花屋;现实恰相反,被女引着、摇在轿里到了小名路。

那儿是这女的地界,依她好意,隐在蛇泷参笼堂,终至今日。蛇泷的水若有灵,不医这男子的眼,便无道理;事实,这般夜行,不独限于来这高原时。全盲时,也自在潜行江户市中、斩人。

那时,小佛岭一点起了火。

大见晴出小佛岭的细道有。火起于那一点、近小佛山顶处。非野火,定是篝火;否则是火把。作篝火也罢火把也罢,那不时的火,说怪也怪。

从尾花中,朝那怪火探头注视的龙之助,确是眼能见的。他手携僧侣所持如意般的尺余铁棒、背在身后,那时也分明。

野分之风飒地吹过,芒花尾花摇。芒花尾花摇、高原如海动,那波间游着的、白衣鲜明、背月而下,从近山顶处向中腹来的,来是来,究竟来这高尾山,还是右绕过与濑、上野原方向去,还不知。看着,那火灭了。非灭,是隐了罢。

大见晴望的小佛全山,虽称和尚山,向与濑下的中腹有林。多半火的光,隐进了那林。

果而那松林里有人过。见作怪火的,是那人手里的提灯。那提灯,也是二引两纹的世间普通的弓形提灯,后头只记一个“加”字。携这提灯从小佛山下来,入这松林,多半穿出松林,又出芒花尾花的野原,上高尾大见晴、诣山上,或去山下村子。

月夜提灯,本不谐,可这想来也非为照脚边,是为避恶兽怪鸟的害,便不足深怪。可怪的,是任怎走惯,深夜独过这间道的大胆,与那使人大胆的用向本身。

可这大胆的旅人,是女子。笠、护手、绑腿,一副勤快装扮,却是女子。且背一男孩子,别无伴侣,急这山道。

龙之助来时的道,全然别方,即出小佛岭的细道。不回蛇泷、行这路,许是心移向那怪火、想突确它。突确便斩了罢。纵眼开了,心之悟不开透,他的顽童心,想来不会遽止。

与来时的路不同,到小佛前是和尚山。小佛全体是和尚山,既无桦木科密林,也无松杉科乔木,只芒花尾花成一面原野,所以乘月行去白衣人的影,便如银辉,被野分吹得飘去。可也非长久。初时在膝边戏的芒花尾花,渐达胸,终而高过人丈,不知不觉人影没入。月仍冽冽偏西些在天心,可高原之上,今已无人的影。

不过,那边小佛山顶近处的一点火,并非灭了。虽极小,有火处必有人。无人,便是野火的卵;可那小火,一点一点下山来,被人手操着,无可疑。

那女,是德间岭结缘的山里姑娘头领阿德。何以这女,深更过此?知蛇泷参笼堂有人,特访这险路?若如此,非今宵始。在滨濑或上野原投宿,夜夜向参笼堂运物,许是这女的营生。

立大见晴认得一点火的,既认得,龙之助便隐身芒花尾海,为迎他去罢。蛇泷参笼既已百日,其间通筿井山下月夜段的里,非难事。总之只隔一岭的甲州国内,女的身分,只要真心在,非不能访的道。何况阿德是惯旅的女子。若奈良田汤看病的那股热未冷,遥遥的呼召,不会不应。阿德的目的明了。确是瞄着蛇泷参笼堂、急小佛的里道。背负的男孩子,是前夫——虽说今也有夫,实是亡夫之子藏太郎,无可疑。

然而龙之助的心不可知。从远白根山的怀抱,唤来露水缘的女,要怎的?他近旁现在,该有阿银小姐。且自庚申冢的辱以来,如梦导至此,为蛇泷参笼骨碌的、小名路宿的女,也确该隐在宿里。无理想的人,人生除色与欲无他。活得全黑的龙之助,斩人的欲、接女的欲,除这两样或无。今幸而借何恩惠,朦胧间取回了人间些许光明,却已离不得女,未免浅薄。呼唤的男是男,应的女是女。愚的不独人,虫中最愚的,唤火取虫。在意的,是这女携的提灯上,后先两只蝶狂着。太在意,追了看却不离。叱了看却不吃惊,落在提灯上、舞向后头,其心一味要取中里的火,焦着似的。

两蝶之一白而小,另一黑而大。白而小的,许是白蝶;黑而大的,是乌羽扬羽罢。只这两在提灯周狂。

“叱,讨厌的蝶。”

女在意,以一手作打状。那手一穿,白的隐后、黑的隐前,又两一处现提灯上,似逗人。

猛兽毒蛇也可怕,可它们见火便逃。唯弱弱的蝶,见火反慕近,可怕。避的知惜身,近的不知惜身。被火焦,为不知分寸的望、不知烧身,可悯亦可怖。

“叱,去那边罢。”

这时的蝶,确非戏,是在咬。必是争谁先触火,争先咬着。

那时,提灯的火啪地灭了。两蝶灭了那火。

再点火的必要,想来无了。月光明亮,四下大文字草似的花开满。

“喂。”

提灯灭了、空立着的阿德,唤了人。稍离的芒花尾花中,胧胧有人影。

“您,从哪儿来?”

“从蛇泷。”

那是回话。

“到这儿,是来迎我的吗?”

阿德喘着息,问。

“月好,便……”

“啊,您来得好。”

二人还离立着。

“唉,我怎生担忧您哟,到甲府后,也悄悄探问,一概不知。得了消息,丢下一切便急急赶来。眼怎样了?像是能见了,那再好不过。”

阿德仍喘着息说的言语。可二人,在芒花尾花中,只稍留距离,并不相近。

“眼稍能见些了,薄月的光里看物,成了。”

“那再好不过,怎生到这一步的?”

“下头的蛇泷,被打约百日,自然光透来了。”

“那,这般走山道,不妨吗?不累吗?”

“一点不累,久违见你,想到那松林歇歇,细细说说话。”

“那也好,可参笼堂,女人还是莫近,去看了也无风情;倒那松林月光照处,正合歇、合谈。”

“那,我陪您去。”

“请稍退回些。”

“请,您先请。”

立于高尾与小佛间芒花尾花高原的二人,互让那细道。可二人之间,距离的隔,不变。

一方,持灭了的提灯,怀恋得喘着息,却不近那人;一方,虽说来迎,却把背向人、心寄月,立于芒花尾花中。

“道细,客气没完,您先一步。”

这般说,从阿德前穿过的龙之助的白衣,透亮了。从腰到裾,如胧染,芒花尾花透映。无声无息,如风过阿德前,留两三间距离,朝松林行去。

这时提灯的光又啪地亮了。机灵的阿德早给提灯点了火,否则,方才似灭,实未灭、又燃起罢。

提灯的光再入松林,是不久后的事。

龙之助在松林里、夜露不淋处,骨碌横躺。可怜的藤袴被压碎,柔弱的女郎花险险避它。

许是累,横躺闭眼朦胧,不多时一股直扑鼻的酒香。那是过于芳烈的清酒香。

意外睁眼,不离处的松木荫里,阿德生了火。三根合宜的树枝搭起,吊上土瓶,下置枯叶、恰好生了火,是温那土瓶。不知何时备来,还是前日左右藏这林里?土瓶里黄金色的清酒满溢,那香便知。向火的,把背上卸下的藏太郎坐了,专心生火,却转向这边:

“喂,若醒了,请喝一口。”

被这般说,便如秋晴松茸狩来的人般的心情。

“怎生连酒也搬来这地方?”

龙之助讶着,懒洋洋要起,鼻前来了方才的土瓶与小茶碗。

“想您定不便,昨日里,把酒与米稍搬了些来。过山时有松茸,也采了来。请您用了,我这就炊饭,松茸的即席料理,由我手做来。想给您温酒、温饭。”

未触酒,龙之助已醉了心。一口沾唇,温好的酒香,沁透五脏六腑。

“啊。”喉头作响。温酒、温饭的诱惑,制不住教己狂。

土瓶里连连饮。义理人情无,饮尽了。

其间阿德,更添温饭与新松茸料理的火,望那火候。看去,非炊饭、是蒸饭。惯山旅的所为,湿地挖穴、敷树叶,纳米又覆树叶与土,上头生火般做着。松茸料理,多半也这般做。

温酒、温饭而瞑眩的龙之助,觉久潜的腥血,飕地上了脑顶。这时,忽地想斩人。见着触眼的人、虐之、贪其血的心,好容易抬头,却无刀,焦躁不堪。摸腰,却无刀。

无奈压那心,又虐着柔弱的女郎花横躺,微睁眼,火映的阿德的血色,绷紧般包着丰腴的肉。

百日的参笼,辛而得惠的肉眼的微光,若知其间无奈的精进修道之赐,再因见人肉人血、归回原无明的暗,该不甘罢。不见肉血而得光、见肉血而夺光,若如此,人这一生,岂非麻烦至极?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