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温热的酒、温热的饭、温热的女人情意,毕竟也只是一场梦罢了。
第二天晚上,我在蛇泷的参笼堂里,正又要做起那虚幻的梦来,这一夜与昨夜不同,是淅淅沥沥的雨。
机龙之助枕着檐前滴落的雨声,在寂寞中恍惚出神,头顶高处忽然远远传来人声喧闹。
透过绵绵不绝的雨幕看去,确有几个人从十一丁目那边朝这山谷下来。
抬头望去,从那九十九折的山路上缓缓下来的,是一顶涂了桐油的山轿,前头提着一盏空手的灯笼,撑着蛇眼伞的,是个年轻女子的身姿。
过了一会儿,只把轿子留在蛇泷上方,那撑蛇眼伞的女子独自提着灯笼,下到参笼堂前。
她故意不从正面有拜殿的石阶上去,只在侧面砰砰地敲门,
“打扰了。”
那是一种不知怎的、润泽而甜软的嗓音。机龙之助支起枕头,正听着那声音,
“那个,就如昨晚所说,小女子天亮便要往江户去。这件事,前些时也说过——我那孩子的下落有了消息。只因偶然,一个到兄长家里来讨奶吃的人,把那孩子带了来,兄长便把孩儿讨了回去,传话叫小女子悄悄去领回来。因此我得赶紧去一趟,虽打算尽快回来,只怕路上耽搁些时日也未可知。无论如何,我既带着那孩子,便不能待在靠近江户的地方,一定还会回来。在那之前,正如昨晚所说,请您这就移居上野原去吧。那里有座唤作月见寺的庙,虽是山里人家,却是座不小的寺院,我妹妹便在那庙里,请您到那里去,暂且将养身子。”
站在门外的女子扶着栏杆,把这几句话小声说进门里。她并不进来,只在门外把事情交代完毕,等着门内人回话的当儿,借灯笼的光从上往下打量着的脸庞,虽已略过了盛年,却是个情意丰盈的女子;身上穿的和服,也绝非这一带寻常人可比,花纹鲜丽,在灯笼光下清清楚楚映出来。这分明便是在巢鸭庚申冢畔,受了私刑、险些被杀的那个女人。果然,这女子的家乡,便是离此处不远的宿场小名路,作为客栈花屋的养女抚育长大的。只看那探进门里的灯笼上,大大地写着一个“花”字,便知道了。
自那以后,被梦一般的缘分牵引,来这蛇泷闭居,差不多已过了一百来天,这期间的庇护,除了是受这女子照拂之外,别无他想。
如今,这女子说要往江户去。之所以非去江户不可,据她说,是因为寄养在别处的那下落不明的孩子有了着落,要去把他领回来。虽怀着不敢靠近那一带的恐惧与软弱的把柄,看来终究还是为着对孩子的爱所牵而去的。
“孩子这东西,当真那般可爱么?”
门内是龙之助的声音。
“可爱得很呢,再没有比孩子更可爱的了……”
正凝神望着灯笼里的女子抬起脸来时,身子便从栏杆上被悄悄卷起,如同被蛇吞下一般,给吸进了门里。
第二章
参笼堂里,火堆烧得旺起来时,机龙之助不知何时已换上衣衫,收拾成旅人装扮,戴着头巾,在火边烤火。
与他相对而坐的女子,把垂落的鬓发撩起,羞怯地扭过脸去,说道:
“若说顺路,原该出了长房往小佛去才是,不过轿夫们熟门熟路,说要抄高尾的后山过去,劈开五十丁岭的山道,顺着山路到上野原,路虽难走些,人眼却可放心。”
“哪里,总是劳您费心照拂,无以为报,愧不敢当。”
龙之助把手伸向火堆,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感激的神色,女子便道:
“哪儿的话,小女子才是,承您救了性命的大恩,一辈子也报答不尽。”
“我何时救过人的性命?”
“您忘了么?”
女子听了这话,似乎有些发愣。
“我确是受过您的救,却委实不记得救过您。”
“哎,您当真忘了吗,那、那巢鸭庚申冢的事……”
这时,女子认真疑心起来,莫非是病中把这人的记性磨钝了,龙之助却道:
“我自然记得……”
“您瞧,若没有那回事,小女子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不,小女子那时本是要被杀死的,全亏您救了。”
那一幕回忆,把女子引向难以忍受的羞耻与感激。
“那时救人的并非拙者,连想救人的念头也不曾有过。若说那时确有人想救你们、也救得了你们,那便是唤作弁信的,从安房国来的、能言善辩的、同样双目失明的少年和尚的功劳。拙者从不救人,非但从未起过救人之念……”
“不,您不必再说了,任您怎么说,小女子如今实实在在是受了您的恩惠。”
女子独自一人在心里身上都领着这份恩情。在众多施私刑的人当中高声呼喊“人的过错当原谅七次”的,正如龙之助所言,正是那从安房国来的、能言善辩、目不能视的少年和尚弁信。然而那人并未受着感激,倒是此人独个儿由着性儿,承揽了这女子的心事。怨,未必是怨;德,未必是德。门外是雨声。
“那么——”
龙之助伸手去取刀,想拉到身边,想来是顾念那等候在外头的轿子。
“哎,请您稍候,还不妨事,不要紧的,他们都与自家人一般。”
起初连登堂都顾忌的女子,如今反倒恋恋不舍,一副舍不得叫人离去的神情。
“啊,是了,小女子曾许过饯别的礼,原是打算送给您的,今儿带了来。”
说着,女子起身推门,
“轿夫大哥,把那把刀暂且借到这里来一下可好?”
她唤着稍远处烤火闲谈的两名轿夫。
第三章
女子从轿夫手里接过刀箱,重新摆在龙之助面前,说道:
“您瞧,这把刀,可是大有来历的。”
“是哪位名家所铸,你可曾问过?”
龙之助伸手搭住箱绳,解了起来。
“嗯,听说是有铭文的。”
“是带铭的刀。那铭文是什么?”
他从箱中取出一柄装在嫩绿绸袋里的刀,用手摸索着拂开袋绳,女子便把烛台倏地移近,
“请您务必仔细看看,这类东西,总得识货的人看了才……”
“那识货的人,眼前这不就是个瞎子么。”
从袋中抽出白鞘的刀来,女子道:
“即便如此,若落在懂行的人手里,便不同了。”
说着,她为方才又把烛台移近的无谓之举暗觉羞惭。
“不轻不重,挥洒之心极好。”
“虽少经打理,却一丝锈也没有。”
“原来如此。那刃纹情形如何?”
龙之助说着,把褪了鞘的刀朝着女子声音的方向递了过去。
“您说的刃纹……”
女子微微把身子往后一缩,这时才头一回明白,方才移近身旁的烛台并非多余。她借着烛光,将龙之助的脸与递来的白刃均等打量,正迟疑着如何作答,龙之助道:
“刃纹,该是从镡根到刀尖纵向织着的刀纹。那纹样,有的如大浪翻卷,磅礴而现;有的细密如圆润的锯齿;有的直直地排列无数,像立起的杉木树干;也有称‘坍缩’的,更有结成美丽乱纹的。”
“正是,恰如檐头雨滴坠落时的那种形状,一般无二地排开,从镡下直到刀尖,连绵不断,实在精妙得很。”
“啊,那么该是五目乱纹了。还有,镐与香——这个你怕是不懂的……既说有铭,可记得那铭文是哪两个字?”
“从小便听人说,是国广的刀。”
“国广……”
“是。”
“只单单一句国广么?”
“嗯,听父亲说,是‘国广’二字铭。”
“啊,国广么。”
这似乎给了龙之助相当深的触动,他把刀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自言自语地沉吟:
“国广也有新刀与古刀之分,这一柄属哪一类?是相州国广,还是堀河国广?”
“多半是堀河国广吧。啊,得了一件好东西。”
他苍白的脸色,眼看着转作珍珠般的光泽,女子便问:
“堀河国广,可是把好刀么?”
“新刀之首。”
那珍珠色的脸与刀光交相映照,仿佛某处潜藏的血潮无声地涌了上来;莫非是错觉,女子的鬓发,无风竟似在动。
抛下刀来,在此已近百日。好容易人世的微光才要停驻在他眼中,又把这刀还给了他。本不需要的饯别。把不该给的东西给了出去,莫非便是这女子的常性?
第四章
在淅沥的雨中,故意不走甲州街道的本道,给山轿涂上桐油,由熟识路径的本地轿夫抬到山的十一丁目,再经本山,抄五十丁岭的近路,直奔上野原——这既不合常例,也算相当冒险。然而轿夫并非乐于如此,坐轿的人也非乐于如此,说到底,想必是那女子的特别恳求,加上轿夫本就住在山上,在往返路程与引路方面反更在行。
女子送他们到这里,另带了一名男子,又向轿夫再三叮嘱,便从参笼堂顺着本道回家去了。
到十一丁目为止,是壁立般的急坡。过后路势渐缓,轿夫们这才有了闲谈的余裕。
“那个,老爷,花屋家那位姑娘,是您的内人么?”
前头抬杆的年轻轿夫,用朴讷的口吻问轿里的龙之助。龙之助也觉得有些刺挠,答道:
“不是。”
“是么,听说那位姑娘在江户有了夫主,可是真的?”
“这事拙者并不清楚。”
“是么。”
前抬杆的年轻轿夫便不再作声。从他说话的口气看,这分明是本地人,与那种云助模样的地痞流氓,根底全然不同。沉默片刻,爬上一处稍陡的坡道,这回后头的开了口:
“那位姑娘,说是有个孩子,可是真的?”
冷不丁地,像是忽然想起般说出口的,是比方才前抬杆的略显年长的嗓音。于是前头的答道:
“啊,那是真的,听说这回,有人要把那孩子领回来呢。”
“有孩子,便该有夫主吧。”
“说的是,有夫主却没有孩子的倒有,有孩子却没有夫主的,怕是不多见。”
“那么,孩子是连着夫主一块儿来的吧?”
“也说不定。”
若是寻常,这番对话里少不得夹些讥刺,却被他们以极平实的推论与想象进行下去,路又稍见坡斜,便都住了口。
“老爷。”
这回是后头的轿夫似想起什么,朝轿里搭话。龙之助便问:
“何事?”
“我们瞧您二位,姑娘对您照料得那般殷勤,大伙儿私下里都揣度,姑娘莫不是您的夫人呢。”
“这话教人既领情又惶恐,拙者是受了照拂,却并无这等缘分。”
“可姑娘自己,分明说受了您天大的恩呢。”
“我倒不记得格外费过什么心力,总之是无意的缘分,这才承她照拂——她是个十分热心、极好的人。”
“正是,热心,又慷慨得很。老爷,您是从那位姑娘盛年时就相识,还是近来的交情?”
“不过,极近才认得的。”
“是么。提起小名路花屋的姑娘,那可是甲州街道头一份的名声。过路的人若不从花屋姑娘手里讨得一杯茶,简直无话可谈。这般有名的人物,细问起身世来,却着实可怜。”
“哦?”
机龙之助并不执意厌恶,倒愿听这意外得来的女子身世。此前他从未主动探问,女子也不曾主动诉说,如今山轿在雨中摇晃,他并不忍心拦断这朴讷的本地人无心吐露的温情。
“您可知,姑娘并非花屋的亲生女儿,是小时候被收养来的。”
“原来如此。”
“虽是收养来的,却不知她亲生父母是谁。”
“父母不知?”
“这个嘛,其实是知道的,却当作不知。”
“怎么说?”
“这里头,委实纠缠得深。那甲州街道上,驹木野关所稍北些的地方,有一处旧刑场遗迹。如今虽不再行刑,古时却常在那儿斩犯人首级。如今花屋已故的老爷子,便在那刑场旁卖供花——花屋这名字,大约便是从那儿来的。有一回,一个浪人把一口刀,和一个尚未离乳的女婴,托付给花屋的老爷子,自己不知去了哪里。这女婴,便是那位姑娘。那浪人多半便是生父,过关所时带着孩子不便通行,便留下吧,从此再无音信。女孩由花屋收养抚育,这便是那位姑娘。本地人里,有知此事的,也有不知的。姑娘本人,似乎并不知情。”
“那她又是怎样的缘分,嫁到了江户那头?”
“这事我不大清楚,只听说姑娘本不愿去,对方却强逼,她顾念介绍人的情面,只得去了。”
后头那老练的,正细说原委,这时前抬杆的年轻轿夫突然插嘴:
“姑娘不是另有个相好的男人么?”
“种种传闻倒是有过的。总之她既被称为街道第一,旁人自然说三道四。”
“有人说是十分贞静的,也有人说她比想的还风流呢。”
“临到真要嫁往江户去时,高尾有个年轻和尚,上吊死了。为此又有种种说法,都说那和尚是因恋慕不成,怀恨而终。”
“竟有这种事。”
“那还是你们还挂着鼻涕的年月哩。”
“如此说来,姑娘真是个造孽的。”
“造孽不造孽的,女人这东西,本就大抵是生来造孽的,其中越美的,越发造孽得厉害呢,老爷。”
老练的把话头引向龙之助,龙之助只“是啊,是啊”地随口应着,前抬杆的年轻轿夫却道:
“造孽的可不止女人,男人叫女人造孽的事,也多得很呢,老爷。”
两边把“罪”的归处都推到龙之助身上,龙之助道:
“这个,却很难说归哪一边。”
此时,龙之助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心绪。
第五章
轿子从本坊前一路行向炊谷,穿入森森老杉林中时,先前已小而渐歇的雨幕,一角裂开,淡薄的月光从那里漏了下来。
“好极,月亮出来啦。”
借着老杉间投下的光,轿夫安心前途的嗓音,轿中的龙之助听得真切,便问:
“啊,雨停了么?”
“嗯,雨停了,月亮也出来了,这可好极了。”
“照这情形,从大见晴经小佛的五十丁岭,倒能赏月了。”
然而山轿并不特别地改作急行,只在老杉间——这附近已全无坡度——巨杉的浓暗中,凭一盏小田原灯笼的光,一味向前赶去。
被轿子摇晃着的龙之助,虽听说天上有月,却不自知身子正行在这老树幽暗之中。只听得树梢高远之上,落下阴沉的鸟鸣,便猜想此处多半是受护佑的灵域深处。
忽然,那空气的压抑,与怪鸟扑落般的啼声,把往昔武州御岳山雾中御坂之夜,如铅一般压上他的心头。击倒宇津木文之丞于木剑一击之下的那一夜,被同门之人暗算的雾中御坂的一夜——那一夜,山的秘鸟、祈祷鸟,扑簌簌在身畔啼鸣之中,他可曾抱着热得燃烧的小滨的胸膛,奔行于暗夜?
小滨如今在何处。恨而生、恨而死的、那可憎女子的游魂,在何处彷徨。
人的罪——方才还出自无心轿夫之口的“人的罪”,不知该归于男还是女。不知它起于何时,亦不知它终于何地。所知的只有:罪,毕竟所生的,不过是罪以上的东西。
这且当作是姑且称作“罪”罢了。在龙之助自己,世间所谓的罪,多半不过是冷笑的材料。他并不以为自己生平是受惠的一生,却也绝不相信那是罪恶的一生。在他自己,只是如己所愿地活着罢了,从未曾存心算计陷害人。挡在自己生存前途上的,他毫不留情,视作牺牲踏过,却从不曾为炫示自身存在,而有丝毫侵犯他人。夜夜出行斩人,于他也如同渴而求水,是出于生存上无可遏止的冲动——他便是活在这盲目的信念里。国与国相争时,几万人的性命岂不作了牺牲……自然逞威时,岂不也杀死了无数人畜。谁去责难国与自然的罪?
“并未作恶”——这盲目的信念,至今引着这男子,把缘结向世间的罪人、罪人。可爱的是罪。尤其可爱的,是犯了罪的女子。至今爱过他、被他所爱的女子,不都是这有罪的女子么。不是爱,也不是恋,那不过是罪与罪相互缠绕的戏耍。只是虽是戏耍,那苦闷之重之深,却含着一个怨。
路不知不觉出了老杉之境,穿过桦木科的密林,于是芒草狗尾草的大见晴的顶上显现出来。
“彻底放晴啦。好一轮赏月呵,老爷。”
轿夫心情爽朗地仰天,望着雨霁云隙间清明的月,出于要把这心境稍分给轿中人之意,说道:
“此地的月色格外不同呢,横竖十二国一眼便可望尽。”
轿子徐徐拨开芒草狗尾草的大见晴前行,便到了五十丁岭的下坡。略下一程又蜿蜒起来,在芒草狗尾草间若隐若现、沿峰而行的路,便是小佛的五十丁岭。若白日里过此,几乎没过身高的芒草狗尾草路旁,雉鸡、山鸡会扑喇喇从脚边惊飞,几番吓坏旅人;夜里鸟似都归了巢,连惊动那悠然轿夫的声响也无,走过五十丁岭七八丁,又攀上一座稍高的峰顶时,
“对面那片松林里,看见怪异的火光了。”
“咦,松林里?”
两个轿夫不约而同,望向朝大平缓方向绵延的峰岭松原。
“果真。”
“那火是什么?”
“既不是灯笼。”
“也不是篝火。”
轿里听着这些的龙之助,忽地想起昨夜的梦。那松林里,可有从远道甲州白根深处来的、丰腴的半老山乡女子,那火,莫不是在温着酒、蒸着松茸?
“像是朝这边来,又像是往那边去。”
“颜色真教人不快活的火呵。”
轿子步子略慢了,该是芒草狗尾草渐高,行走磕绊的缘故吧。
“可说起来,这道上叫我觉得害怕的,就只那么一回。”
前抬杆的年轻轿夫,像是怯了,却又想逞强说道。
“那是怎么的?”
“都说高尾山里有天狗,我呀,约莫三年前的傍晚,就在这条路上撞见了那天狗。哼,也没长高鼻子,也没拿什么羽扇,就是个寻常旅人的模样,可那脚程之快……恍惚擦身一过,再看时,已从那地藏街头,立到了大见晴的顶上,吓得我当时竟挪不动步了。”
第六章
把轿子歇在地藏街头,轿夫喘了口气。
蜿蜒奔向小佛的一线,与一条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的小径,在此交成十字形——这地藏街头,是高尾与小佛之间的一片大平地。
四下云气弥漫,月仿佛专在簇拥的云与云之间穿避而行;景信与阵马原的群山,半被云雾遮没,道志、丹泽的峰谷,却分明在望,一片洞开的全景。那全景之中,搁着一顶轿子。
机龙之助在轿中,抱着堀河国广,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连天狗的怪谈都听了,迷迷糊糊觉出轿子停了——
这时,宛若陡然起了风,飒的一声芒草鸣响,并非来自前途,却像是从他们方才走过的来路而起,月影里现出一个像是旅人的人影。
“晚上好。”
那人影早到了歇着的轿子旁。对方向二人道了晚安,轿夫慌了。
“晚上好。”
“真是凑巧,雨停了呢。”
“可不是,雨停得正好。”
“您这是往哪儿去呀?”
“啊,上野原那边。有急病人。”
“那、那可……”
旅人说着行了礼,要从轿子旁的窄道穿过去,却又停住脚,
“劳驾,借个火使使。”
“啊,请便。”
这旅人似是想要那棒鼻小田原灯笼里的火,从怀里摸出烟袋,把脸凑近灯笼。轿夫会意,取下灯笼,直送到旅人鼻尖前,趁势打量那张脸——颇有些年纪,像是本分的庄稼人,又像是藏着什么怪癖,但举止从一开始就很客气,不似乐于闯这夜路的人。
“啊,多谢多谢。”
他衔住点燃的烟,假意行了个谢礼,乜斜着眼朝轿里一瞥,无奈灯笼正朝这边拿着,仅凭斜眼这么一扫,似乎摸不着底细。
“哪儿的话。”
旅人吐着烟,正要告辞,却又像想起了什么,
“小伙子,可得留神哪,雾马上就要漫上来了。”
“咦,雾……这雨刚晴的月夜,怎会起雾?”
“正是呢,便是城里头,被雾裹住了也会辨错方向,何况山道里叫雾裹住,再怎么熟门熟路,也难免抓瞎呀。”
“是么。”
轿夫越发摸不着头脑,只把这忠告当耳旁风,心里嘀咕:这雨霁月夜,哪会突然漫起雾来,便托大地并不惊怪。可不多时,
“啊!”
教他惊住的,是方才离去那旅人的举动。才在那儿点了烟,预告雾将起,说了便走,抬眼再看,人已在二十八丁的顶上,缩作豆粒般的形影,隐没了。
“方才那人,竟已到了那边!”
“啊!”
年轻轿夫脸都青了——方才还说着,天狗夜里行走,这汉子一生里已是第二回撞见。两张相视的脸,煞白。
“糟、糟了。”
战栗止不住。正该说“迟了”的当口,白茫茫的东西从谷与泽之间缓缓流出,峄岭与峰侧也汩汩地漫出那白色来。
等回过神时,月光也已隐没。
“糟了大事!当真应了天狗的告示!”
他们既不以方才离去的旅人为人,又不能以寻常天变来看这漫起的雾,便发起抖来。
“老爷,老爷,这可怎么好,干脆把轿退回,还是下到千木良那边去?”
本是老实本地轿夫,认起真来便向轿中客人讨主意,不明就里的龙之助道:
“怎么了?”
“今儿个,可不是个好夜晚。”
“什么不好?”
“您听见没有,方才有个古怪的旅人,来借烟火,那人,可不是寻常人。”
“不是常人?”
“正是,方才也说过,这高尾山上,自古住着天狗,如今这旅人,定然就是那天狗无疑。”
“胡说,拙者在此也听清了那旅人言语,是人的嗓音。”
“是极,单听言语,与人毫无二致,纵看形貌也与常人无异,可老爷,您看他走起路来,立刻便知。”
“他显了什么古怪走法?”
“岂止古怪,方才在此点了烟,嘱咐说雾要漫来须当心,一转眼,竟已飞到二十八丁的顶上去了。”
“是生着翅膀飞去的,还是用脚走去的?”
“这个,未及看清,可二人这般在旁看着不看着的当间,他已一跳蹦到了那边,多半是生了翅膀吧。”
“不必担心,世上有的是脚程极快的家伙,快得叫人不信是人力,偏那样的家伙,爱在山中夜行。”
“脚快固然,老爷,总也有个谱儿,方才那旅人,可……”
“纵是天狗,你们也不曾做什么对不住天狗的恶事吧。”
“不,事实胜于雄辩,既如天狗所示,晴着的月夜,竟变成这般大雾。”
“只管照原定路子走便是。”
“可老爷,与别人不同,对手可是天狗呀。”
“你们,莫非欠着天狗的债?”
“可别开这玩笑,要遭报应的。”
“报应由拙者担着,只管走。”
“走自然是要走的……”
两名轿夫战战兢兢地把肩抵上轿杆。反正进退都是一劫,傻站着只更叫人怕。起初那雾并不如他们初惊时那般浓,走起来却一步深似一步。到后来峰也谷也,芒草也狗尾草也,一并没入夜雾,人也好轿也好,都沉在其中,五十丁岭被晦冥之色涂没了。
轿夫迷失方向,是从此开始的。本该对这些走熟了的路不致迷途的,却迷了。
“老爷,方位全乱了套,这可往哪儿走才好!”
老实二人好容易吐出怯话时,已是深夜,对他们而言,这般走走、那般回回,思量算计都已用尽,便忍不住朝轿中之人发起了迟钝的牢骚。
“本不该这样的,往哪边走都走不到路上,索性下到千木良或底泽去吧,可那路怎么也寻不见。”
“这等事,对拙者说又有何用。”
“话虽如此,从景信经阵马通到上野原的山道,偏是今夜认不得了,绝非寻常。”
他们已是带哭的嗓音。
龙之助不再理会。
“喂——”
这时,浓重的夜雾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温柔得像个孩子,于是:
“哟!”
“失礼得很,诸位在那儿做甚?”
接着从对面的夜雾里起的声音,仍如先前一般温柔似孩童,此刻却更清晰,吐音朗朗。
“是迷了路哟。”
轿夫带着惊、惧、恼各种心绪,像甩出去般答道。对方便说:
“我也这般想,才斗胆先开口攀谈。方才起,诸位在同一处来来回回,那情状绝非寻常,我这才疑心来问。如此说来的我,决非什么古怪东西——我本是安房国清澄山上的小法师,后来一度去过江户,因江户也略有些风波,我自幼授我琵琶的那位老师,据说隐居于那高尾山药王院,我便去投奔,不巧老师已往上方去了,我因此也觉高尾淡了,今宵下了决心,又踏上了行踪不定的旅途。我有一同伴,唤作清澄的茂太郎,是个比我年纪小的男孩子。”
不待问,便一口气絮叨出这许多的,是有人在了。
第七章
在此之前,道庵家中一间屋里,守着一只没生火的大唐铜狮噛火钵,盲眼法师弁信与清澄的茂太郎抱作一团,商量过这番话:
“茂仔,又惹出麻烦来了呢。”
“怎么?”
“你前些时吹笛子吹得好,一下子出了名,说是清澄的茂太郎、清澄的茂太郎藏在道庵先生家里,这么传的闲话,只怕已散开了。”
“糟了呀。”
“若给人知道了,只怕又要闹出小金原那样的风波,我俩的命都难保;不然便是传到两国,你又要被拿去当活招牌卖艺了。”
“可怎么办好呢,弁信先生。”
“为这桩事,我左思右想过了。本想去跟先生商量,可咱们先生,偏是不肯管这等闲事,真叫人没法。”
“怎的,先生不肯管?”
“可你瞧,把那话略略透给先生,先生就那副架势,振振然说:什么,有人来要讨回你们?来便来,纵是几万人涌来,敝长者的道庵藏下的人,有本事便凭手腕来夺回去!就这么大发雷霆,咱说的话他半句也听不进,所以跟先生商量,万万不成的。”
“那可怎么好?”
“茂仔,我对先生实在过意不去,可我想,趁现在两人逃出去最妥。趁早逃了,两人都能平安脱身,也不致给先生家添麻烦;眼下虽是忘了恩义、使着后脚踢沙般地走,实在对不住,但日后咱的心思总能明了,倒不如就这么办了。茂仔,你可愿逃?”
“弁信先生,你既说逃,俺也逃。”
“那就逃吧,还及早为好,今夜便逃。”
“俺倒随时都成,可逃——你逃哪儿去?”
“逃的去处,我早盘算妥当,不必操心。”
“总不是小金原了吧?”
“哪能,哪能再逃回那地方,这回全然换个方向,挑了好所在,安心便是。还有,茂仔,另有件事相商——你在此,索性与我一般,出家做和尚,可好?”
“剃光头,怪叫人腻味的。”
“腻味也不强求,只是去到那边久住,便那般了结也好。”
“那嘛,看情形,做和尚也不是不行,可这就要做,总觉别扭。”
“不必即刻,只存着那份心便好。”
“那么,你逃去何处?”
“这个呀,沿甲州街道上行,甲州境上有座高尾山药王院,便逃去那里。”
“你与那庙熟么?”
“我想起,那庙里,从前教我琵琶的老师父,据说已隐居在那儿了。”
“那敢情好。”
“也不算远,离此约莫十五六里吧。茂仔,你脚程好,我虽眼盲,出行却不在话下,十里二十里算得什么。”
“十里二十里,算得什么。”
“那么,今夜等人睡定了便逃。先生回不回来虽不知,反正照例醉着,夜里不会清醒,可要当心别被国公先生察觉。”
“哦。”
“为这,俺已把草鞋买妥了,虽略大些,茂仔,你也穿这双。”
“多谢。”
“零花钱,俺有的,也分你些。”
“多谢。”
“从后门出去吧。半夜,俺看准时辰来叫你,那之前你好生歇着。”
“哦,俺歇到那时,可弁信先生,你别睡过了头呀。”
“放心。”
“弁信先生,只当你面说,俺不大喜欢寺庙呢,在清澄时,没少受顽入欺负。”
“啊,是了,顽入可没少折腾你。可自顽入那头说,也有无奈之处——你进了庙,一点也不安分,成日只爱与虫兽玩耍。顽入本是要惩戒你才那般做,你若只当顽入一个不是,想头可就错了。”
“高尾山上,该没有顽入那般和尚吧。”
“自是没有,可你须得安分呀。”
“想去山里呢。”
“山嘛,你听,房州那头更是正经山乡,好山多的是,沿峰岭走,直能走到甲斐国、信浓国的山里去,以此自娱,你快睡吧。”
二人就此商量停当,各自就寝。果然到次日,道庵宅中已不见这二人影。连那豁达的道庵主仆也慌了起来,却见二人睡的行灯角落里,留着一封短信。道庵读了,放声道:
“混账东西!逃便逃了,却说什么道庵家饭食不好、待人不堪才逃,传到外头去,我可不依!”
这般怒冲冲骂了一通,却也没说要追赶。总之依计从道庵宅中溜走的二人,穿过了半夜的江户市街——弁信照例把琵琶高高负在头上,茂太郎装作引路盲者之人,倒也无人多疑。
到上高井户一带,天光亮了。其后沿甲州街道一处处宿场,弁信法师边唱平家边挨门乞缘而行。
茂太郎本在前头做引路的,却苦于弁信所唱平家,任怎么也入不了俚耳。
凄凉地歌祇王祇女,高调地说那须与市,全引不动两旁人家兴味,也留不住过路旅人的脚。
有一回,为说祭文,被饱揍一顿,狼狈逃窜。
“弁信先生,你的平家,压根儿不对路呀。”
在府中六所明神近旁的大榉树列下歇脚时,连茂太郎也对弁信法师的平家物语,不由生出了几分哀感。
然而弁信法师并不怎么沮丧。
“茂仔,平家这东西,本就不是为沿街流唱而作的。便是江户正中心,你边走边说平家,肯听的人,千人里也未必有一个。所以想让更多人听到,这样可不行。因此,俺早存了心,要弃了琵琶换三味线,拿净琉璃代替平家来唱——这心思早有了,只是趁心的三味线没到手,净琉璃也还唱不到在人前搬演的火候,所以依旧这样,弹着熟手的琵琶。”
“那你便该弃了琵琶,赶路要紧。”
“可你瞧,默然走路,不如结个缘,俺总想,知道的便该传与人。人如你说俺多嘴,俺偏要把知道的都絮叨出来;无论有人听无人听,记着的平家,都想说尽,这便是俺的性子。因此,这儿呀,是武藏国的府中町,这府中町有座六所神社,乃武藏国的总社。俺今夜,便想在那六所神社的殿前,说平家给诸位听。昨夜是十五夜吧,今夜是十六,借着这十六的月,把俺拙劣的琵琶,奉纳与神明,这念头从方才便起着了。待天黑月升,便去六所神社的庭院走走吧。”
倚着榉树根的弁信,说出这番话,茂太郎自也讶于他的悠哉,却也觉这正是弁信式的愿望。
“弁信先生,你既起了意,俺也不说不愿意。”
这二人,不知是抱着寄心草莽的落魄之意,还是存了啃道旁草的幼驹之心,虽是寄人篱下、辗转一家又一家,这过法、这去向,却都浑然忘我——说是孩子,终究是孩子。
阴历十六的月升上来时,这二人相携,走进了武藏国总社六所明神的社庭。
第八章
在六所明神前铺了草席,弁信法师恭谨跪坐,徐徐抱起琵琶,咔咔地调起轴弦,一旁清澄的茂太郎做出照料模样,两手置于膝上,端然正坐。
是悄悄进来的,无人识得。
二人似早有约定,琵琶立刻入了曲。其弹奏既负得意,确有老到之处。大弦处,便如急雨般响亮;小弦处,便切切如私语般轻拢。宫商角徵羽的调子,不该乱的便不乱。
究竟弁信法师能否称琵琶名手虽是疑问,但绝不糊弄却是确然,选了第五卷的月见一曲,足见周到。
“旧都虽荒芜,今都却繁盛;堪怜的夏日已逝,秋亦渐深。秋色愈半,福原新都的人,为赏名所之月,或循源氏大将旧路,自须磨经明石浦,渡淡路之门,观绘岛矶上之月;或眺白浦、吹上、和歌浦、住吉、难波、高砂、尾上之月而返;旧都残留之人,则赏伏见、广泽之月……”
弁信得意地说着旧都月见。如前所说,这盲眼法师能否称琵琶名手虽是疑问,但在月夜择了月见之曲,不装腔作势、以古今名文为己物,用颇天真的童声诉说,纵无令人吞声落泪之妙,却也不叫人听得牙酸。
“其中,德大寺左大将实定卿,恋慕旧都之月,八月十余日自福原归来。万事皆变,稀存之家,门前草深,庭上露浓;蓬生柴山,浅茅为原,鸟栖荒废,虫声含怨,竟成黄菊紫兰之野。今所存故乡遗痕,唯近卫河原之大宫而已。”
弁信法师得意地尽情道罢这妙文。
奇妙的是,到了这般境地,在东夷所居草莽的武藏正中、这宫柱之间,竟隐约浮起九重大宫旧殿的影姿;四周仿佛飘着须磨、明石浦吹来的风,连未刈的杂草,也似成了大宫庭中遗下的黄菊紫兰;月光下幽暗勾栏深处,似有穿绯裤的待宵小侍从现身,木连格子下,似有物干藏人也将走出。
只是,抱着琵琶的弁信法师,任怎么看也不似德大寺左大将——可这絮叨太过时便惹人嫌的小和尚,此刻却十足是个温顺的月下风流客。不,望去竟似个虔敬的礼拜者。
茂太郎也沉浸其中,两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入神静听。谁知,从无心的舆部屋后现身的白丁男子,忽地探出长竿,
“喂,谁呀,在那儿嘣嘣作响的是谁?征得谁许了、得谁准了,竟唱起歌来?”
黑暗中吆喝起来,好容易浮起的情景,彻底破灭。
“哎,是哪位,实在抱歉之至。”
曲子正要收尾,老实和尚弁信便止了拨子应声。
“别说抱歉了,无端闯进社寺庭院,成何体统!”
“实在抱歉之至……”
弁信法师把琵琶搁在草席上,做出徐徐分辩的姿态。
“既知抱歉,便快滚出去。”
长竿便去戳弁信的脑袋。
“哎,且、且稍候,这就退去……可退去之前,须得向您说一句。只因我这不告而污了庭院、弹这拙劣琵琶,实在惶恐万分。方才所弹,您想必也听到了,乃是平家物语中旧都月见的一段。虽如您所闻是拙劣琵琶,却也是我一片真心,奉纳与六所明神的小小心意。昔年妙音院大臣,于热田神宫前弹琵琶,神明感而动容,灵验当下显应;又,平朝臣经正殿于竹生岛明神前弹琵琶,明神感而显应,白龙现身。如我这般,不过流浪小和尚,无衣无官自不待言,再者,您也瞧得见,我这般双目已盲,是不便的盲人;况且琵琶也罢、曲调也罢,毋庸赘言,正如您所闻般拙劣,哪里敢存教神明欢喜的狂念。只是这般做来,但求我的心意能达得到,便满足了,故请您稍候片刻,容我把这最后一段也说尽——‘旧都重来一看,已荒作浅茅原;月光无处不照,唯秋风沁入身’,想将此今样歌一曲,故请您、请您等到那时,只要了结,便即刻退去。”
一口气说出这许多辩白,连那社人也显见相当错愕。错愕倒还罢了,那刁钻的辩白腔,似乎还惹他着恼,
“不行,不行,你们定是连放火贼都干得出的叫花和尚!也配与古时高贵之辈同气,向神明奉纳琵琶?这般说辞,是盘算着要在社寺檐下露宿吧。前几日才险些出事——叫花子溜进来,落了烟蒂,差点闹出火灾。快扔了那叫花琵琶,快滚,快滚,不退看这个!”
长竿又去戳弁信的脑袋。
“弁信先生,走吧。”
茂太郎看不过,催促道。
“滚,滚。你们既如此想弹琵琶,去河滩,爱弹尽弹、爱嚷尽嚷便是。出了这儿便是多摩川,近旁河滩唤作分倍河原,是古战场旧址。在河滩正当中弹,谁也无话可说。”
社人一刻也不宽缓地驱赶,弁信无奈,抱起琵琶立起身来。
第九章
如弁信所絮叨的,平皇后宫亮经正,在竹生岛弹琵琶时,明神感而显应,白龙或现于袖,可弁信在六所明神奉纳琵琶,白龙未现,现出的却是竹竿。
被那竹竿戳赶的二人,既不想再去宿场中游荡,也不求宿投店。依那糊涂社人的吩咐,老实去了不远的分倍河原。在此把奉纳曲的余下说尽,似还要彻夜絮叨,或继续说下去。
到了分倍河原一看,多摩川的水流碎着月光而去。宽阔的河滩上,几乎开满月见草。远处水面上,秩父、甲州的群山朦胧在望,对岸不高的山与林,也如墨画般晕开。
“这儿便是分倍河原吧。”
卷着草席来的茂太郎,立在月见草中,正踌躇该在何处设席。
“啊,这儿是分倍河原,是古战场旧址哟。”
弁信法师虽这么说,却未及细说那古战场的来历。纵是耳学得快、博闻的爱说话和尚,也本不该逢着去处便把名胜古迹一一细说给人听。
然而二人所立之处,确是所谓分倍河原古战场正中,那儿旧称军配河原。况且茂太郎正思量设席的近旁,两座小冢,便是俚俗所称的首冢、胴冢。治承四年十月,源赖朝召集的关八州之兵,曾在此并辔聚集。新田义贞夜袭镰仓势,也在此处。赖朝在此聚的关八州之兵,总势二十八万骑,该是颇可观的数目。义贞对北条势时,据太平记所载:
“义贞追逼,分十余万骑为三队,自三方同举喧声;入道惠性惊而慌乱骚动之际,三浦兵六得其力,以江户、丰岛、葛西、川越、坂东之八平氏、武藏之七党,分为七队,作蛛手、轮违、十字之形攻之;四郎左近太夫虽势大,一时被破,狼狈退向镰仓。”
茂太郎在妥当处铺了草席。弁信踏上去,把千辛万苦抱来的琵琶轻轻搁下,端正坐好,接着茂太郎仍如前般做出照料模样,稍往前避开坐下;于是弁信再徐徐调起琵琶的弦,
“茂仔。”
“啥?”
“好冷清呀。”
“啊。”
“有、有声响呢。”
“什么声响?”
“马铃响了。”
茂太郎本听不见任何声响,弁信却竖起耳朵,不肯重取拨子。
“马铃响了。”
“从哪边来的?”
“东边。”
“胡说吧,不是东边,是从土底下传来的吧。”
“不,是从东边,朝这边过来的马铃声。”
“弁信先生,那怕是你心理作用。既说此处是古战场,古时战死军人的魂,埋在这河滩之下,那军人与马的魂,定是入了你的耳。”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这河下游,新田义兴大将遇害的矢口渡,据说时而会忽闻马蹄足音,现出戴龙头甲的大将身姿。照茂仔所说,如今听见的马铃,或许也是昔年战死军人之怨灵作祟,那从土下传来的,被我这错觉听成了东边也难说。”
弁信这么说。从不疑自己耳朵的弁信,反倒倾心于荒唐的怨灵之说,便是迷了。
“是吧,可既入你耳,俺也该听得见才是呀。”
“且等等……不知怎的,我总放心不下。”
弁信欲以盲眼环顾四周,可环顾又能怎样,不过如前所说,是月见草高过弁信身量、探头于分倍河原罢了。
“弁信先生,是俺错了,确实听见了,确实,俺耳中也传来马蹄声。”
这时坐着的茂太郎,站起身来。
虽是孩子……立起却比月见草还高。立着,前后左右、远近高低看了一遍,月夜河滩上,却无可疑之物。
“嗯……一……二……三……四……”
弁信坐着,小声数起数来。
“念叨什么呀,弁信先生。”
“五……六……七……八……”
弁信不住地数,茂太郎正诧异间,
“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数到了头。
“啊,这下全明白了。茂仔,马是十五匹,就是说十五个人,并着马铃从东边来。深夜里十五人并马而过,必非寻常,我思量着,定是江户的武士们月下远乘,奔这分倍河原来。今夜是十六嘛。”
然而这十五骑蹄声方歇,不多时,府中町便闹得翻了天。喧喧嚣嚣的骂声,满地都是。
除了一年一度关东名物提灯祭的夜里,这般骚乱几无仅有,确是方才驰入的十五骑带来的无疑。细看情状,仿佛举全町之力,挨家搜查。
听着骚动、惊怕、忧惧的人们的骂声,约略如此:世间既有大胆之徒,竟盗出江户某大名的夫人,确曾潜入这町一带,江户市中的捕吏并辔追来。不,有人说那不是正室夫人,而是位侧室。总之是盗出诸侯秘藏的宠妾、携之而逃,绝非等闲。
受那探查之手波及的町民,其困扰自非等闲;投宿的旅人,困扰也非等闲;更那妇人惊愕狼狈之状,看着都可怜。
虽相隔甚远,比常人敏锐三五倍的弁信,断无听不见这骚乱之理。
“茂仔。”
“啥?”
“府中町此刻,正上下翻腾地大闹呢。”
“是么。”
“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什么呀?”
二人也心下不安,望着那驱赶过自己的府中町——茂太郎立着、弁信坐着,伸长脖子,却离得远了些,听不真切。
“不好了,连月亮都藏起来了,方才还晴着的空,全转作薄阴了,弁信先生,要下雨了。”
“琵琶罢了罢,茂仔,这样的日子强来不好。”
连弁信法师也因屡遭阻挠而灰了心,似已死心不弹。茂太郎也觉那样安稳。弁信好容易断了弹琵琶的念,静静把它收进袋中。
第十章
府中宿这场大骚乱的避难者中,有一人是顽力百藏。此种情形下,这男子无论避祸还是抢先,决不肯落人后。闻得捕快入了手,便从所宿中屋的二楼,沿屋顶遁了身影——照例是敏捷的,当然不会留下烟管之类足以寻迹的物事,说站便站、说没便没的利落脱身,可谓拿手。
于是,不多时,他把若无其事的脸探进日野渡口看守的小屋,
“老丈。”
“哎,哎。”
以行脚师行走的顽力百藏,与这渡口看守的老头早有交情,搭上话,便是能震响的交情。
缩身进渡口小屋,在土间燃着的火堆前坐下,徐徐抽出腰间烟袋时,不远街道上的骚动,已入老头之耳。
“啥呀,那可真是闹得凶哩。”
睡着的老头翻身起来,顽力却装作不知,道:
“老丈,留神哪,府中宿此刻,正上下翻腾地大闹呢。”
“咦,府中宿上下翻腾地大闹?难怪,马在跑人,半夜纵马狂奔的动静,绝非等闲。”
老头骨碌起身,面露忧色。他儿子的家在府中町外缘,该有数个孙儿。
“非等闲,整个府中町,正挨家挨户搜查呢。”
“嘿,挨家搜查……是贼呢,还是私奔?”
“这个……”
被问到,顽力才头一回犯难。实因他仗着脱身迅捷,躲来此处,被问起被谁所追,却张口结舌。虽听见搜查的喊声,至于因何理由、出于何人之手,竟漏听了,实是重大疏漏。连自己也觉机灵反露笨拙,顽力略有些气馁,老头却已提了灯笼,
“那,头儿,对不住,今夜且在这儿歇着,我去宿场探个究竟便回。”
老头把空屋托付顽力,出渡口小屋去了。
日野渡口的看守小屋,正是江户名所图会里所绘的天地根元造。独个儿缩进这天地根元造的顽力,到底觉着这倒方便,在火前烤着,不觉抬头,鼻尖前便吊着辨庆的木雕。
那辨庆身上,累累插着烤熟串起的香鱼、鮠、鳗之类。顽力伸手抽下一串香鱼,就火略微炙了炙,便想,浑酒也罢,总想喝上一杯。
酒是老头的存底,他知晓。自在悬着的铁壶,也正沸到温酒火候。左手灵巧地拨弄几下,便将先前老头睡的空草袋铺作坐垫,等酒温的当儿,忽想起什么,
“南条先生也真够坏的。”
喃喃着,咧嘴一笑。
于是自斟自饮,一杯两杯叠下去,心情舒坦,就此迷迷糊糊打起盹来。不知何时,竟钻进老头的被窝过了一夜,半夜不见老头回来,火里烧着的松根不住冒烟,从剑菱的天花板白白地透出天将破晓,他才知晓。
不知怎的,昨夜这汉子,许是做了场好梦,起身心情并不太坏,
“南条先生虽坏,可把顽力当顽力看重、来唆使这等事,也不可小觑。”
南条某人频频上了他的口头,是因在此之前,在相模野街道,被南条某人这般唆使过——“很好,那便给你出个主意。不消说,对手是出羽庄内十四万石的酒井左卫门尉,如今江户市中的缉捕操在酒井之手,你当也知道;于我等,那酒井是劲敌,你也当知道;酒井要绝我根、枯我叶,我等便乘隙去焦躁酒井——那般心机,你一时恐还不懂,也不必懂。只是从你素来的色棍自夸想起:酒井左卫门尉宠爱的尤物,如今已出府游荡。那是佐内町一家当铺伊豆甚的女儿,在酒井家府中奉公,被主君看上,有了枕席之私,晋为侧室,时下因故成了出府之身,名叫小柳。便告诉你这些,余下随你去办。”——这般说着、在猫前摆出鲣鱼干的,便是方才说的那位南条先生。这南条,时而似慨然国士,时而说出全然不搭调的话,把劫掠诱拐说得如早饭般轻易。唆使之事从不匮乏,去唆使顽力百藏这般无赖,无异于往油纸上点火;本就巴不得、痒痒地想干这等事的汉子,被他这般挑了线,如何受得住。“先生,蒙您看重顽力,这般吩咐,感激不尽”——额手称庆,还是前不久的事。如今正要动手办那差事,不住地忆起偷笑,这时昨夜的渡口看守回来了。
“头儿,多谢替我看屋。哎呀,昨夜可比说话闹腾多了。”
那时顽力已起身生了火。
于是顽力若无其事地问:
“老丈,那骚乱究竟是啥?”
“有蛮横之徒,盗出某大名的夫人逃了,据说。”
“嗬……”
“从江户盗出那大名的夫人,说定是确在此府中宿过,才被盯上。”
“什么,你说啥?”
“你瞧,后头追来了,毕竟是大名的威势,约莫二十名武士纵马从江户追来……”
“且慢。如此说来,昨夜的搜查,倒不是贼、不是放火那类了。”
“怎会,是大名的夫人——有人把大名的侧室带跑了。”
“这可非同小可……”
“非同小可也罢,比净琉璃、祭文里听来的阿半与长右卫门私奔,事还大些,町里的役人也都慌了。”
“哎呀呀。”
听到此处,顽力的心竟不平静了。对那唆使盗出大名侧室、了得的色棍的腕,这男子本就怀着古怪的反抗心,恨那可憎的仇家,生出了想见那张脸的念头,便问:
“那么,老丈,那色中敌手,可顺当拿住了?”
“可没拿住。确是进了这府中町,却不知从哪儿怎么逃了,全无踪影。”
“哟哟。”
顽力这边,把那顺当脱身的幸运儿越发视作可憎,另一面又在肚里嘲那搜寻者的不中用,只是肚里无端地不太平。
“那,那被盗的夫人,究竟是哪里的哪位大名,你可曾问来?”
“那便是,那酒井大人的……”
“啥,酒井大人?”
“是,出羽庄内的酒井大人。”
“你说啥!”
顽力蹿起身,显见是话重重地撞在心上。
“是,出羽庄内十四万石,酒井左卫门尉大人有了枕席之私的侧室,被歹人盗出,沿这甲州街道逃了。”
“嗨,少糊弄,这等事我早知晓!”
顽力变了脸色要冲出去,渡口看守老头愕然,
“头儿,您竟知晓?”
“岂止知晓。若不知,怎听得下这等事,也太荒唐了——昨夜还为这思量,独自忆着偷笑,被抢了先,眼前闹腾腾,我却好端端喝着浊酒,天下便太平了么?不洗把脸重来,断难在亮天下走路。”
这般说罢,顽力百藏拔出旅行短刀,同时窜出小屋,就在多摩川的水里,呼啦呼啦洗起自己的脸来。
第十一章
过了片刻,自村山街道方向,能看到顽力百藏一副若无其事之色,正要钻进府中町的八幡太郎榉树列。
从多摩川畔大绕一圈,重又踏进昨夜逃出的险地,这男子心里,既为渡口看守所述昨夜事件的内容所愕然,又阵阵涌起惯有的功名心、上了油,特意折返,既已折返,便必得立个凭据,好把这自认机灵反露笨拙的昨夜失手扳回来——那自信,在鼻尖上蠕蠕而动。
“糟了,草鞋断了,兆头不好呵,呸!”
在八幡太郎榉树列的起头,他咂着嘴嫌恶草鞋带断了,可天尚未大亮,近处无店,正困惑四顾,只见马头观音小祠堂前挂着奉纳的草鞋。
“这个,这个,便讨这个吧。”
百藏走到堂前,甩下自己的草鞋,抽了奉纳的草鞋,穿了绳,惯用单手灵巧套上,不知何想,竟不站起,在堂门前坐下,
“无论何时看,这榉树列都是了得,说是八幡太郎奥州征伐时栽的,八幡太郎是距今多少年前的人虽不知,约莫千年了吧,看光景,千年倒未必到,总之是稀罕的大榉。杂司谷鬼子母神的榉,也是颇大的巨木。此外独株的,各处也自有大木。总之关东这一带,地力该是宜榉。说起来上方倒少见这般榉的大木……言归正传,从此过这榉树列入府中宿,该从何处着手查起?我思量着,官人凭势力挨户搜查都查不出,我这样贸然闯入便能查到,本也无望;可既说一度潜入府中町逃了,能在何处,往哪边走方能脱身得逞?往这边走必败,这我心中有数,依这心得推想,这恶徒只怕还未离府中宿——就是说,给酒井大人有了枕席之私的美人带出之人,若真逃进了府中町,而昨夜确未拿住,便必还藏在府中町某处。藏着,待风头冷了再带出,是一定的盘算。那么,在这不宽的府中町中,那大胆的捣蛋鬼藏在何处,便是问题了。那目测,非行家怕难着手。且说顽力的鉴定是如此……就是说,那六所明神的社里,或有机关,神主之中,或有同伙,六所明神是武藏国总社,颇有些气派,听说有守护不入之制,便是那里!”
顽力百藏此时一拍膝盖,从榉树列望向六所明神的森,啪的一声。也不知这无赖的鉴定是否中的,本人却摆出一副颇有眼力的架势,把武藏国总社六所明神当作对手,现出决一死战的神色,翕动着鼻翼起身,却不知怎的踉跄一晃,赶紧踩稳险些失的脚——糟了,自己雨披的下摆,挂在了祠堂的搁栅上。
“呸!”
他苦着脸去解,正恼着下摆被什么挂住、绊了脚,却
“哟?”
百藏脸色变了——并非挂在了冒头的钉尖或木料的毛刺上,而是有把小刀,将那雨披下摆,密密地缝在了搁栅上。
“谁呀,这是!”
连这无赖也略有些魂飞魄散。自己正得意忘形,盘算着把六所明神当对手的策战,背后却有这般作恶的人捣鬼。竟没留意便被拽住,思来想去都是蠢。自从昨夜逃出,总觉得顽力风向不顺,连自己也肝火上升,便问:
“谁干的这恶作剧?”
手握抽出的小刀,朝祠堂后头定睛唤道——在顽力心里,干这恶作剧的必是别人没有,定是七兵卫那厮躲在背后干的,怀着“被摆了一道”的心思唤着,却听:
“顽力。”
自祠堂后头现身的,竟不是七兵卫,且无慌张之色。形貌虽似七兵卫般的旅人打扮,首先嗓音比七兵卫更沉稳,分明是另一人,这里顽力百藏又看错了人,
“啊……”
“如何,顽力,认得我么?”
手搭笠绳,款款出来。
“呀,您是……是了,水户的山崎先生。”
“嗯,吓着了吧。”
“着实吓了一跳,我还只当定是七兵卫那厮呢。先生,可真会作弄人,时势如此,真叫我好生惊着了,还请您手下留情。”
“本无特意吓你之意,只是你自撞进我张下的网里,没法子。实则这网原想钓个更大的,却钓上只讨厌的鹪鹩,我也颇腻味。”
“鹪鹩可不敢当。”
“且说,顽力,我既在此张网、你又偏要凑近这险地,缘由大抵你都知晓,此处不期而遇,或便是六所明神的牵合。”
“岂敢。”
顽力以手加额,苦笑。此前自己做了南条、五十岚那边的耳目,与这山崎——此人原是新撰组一员、水户浪士、善用香取流棒术——相抗,这山崎又有七兵卫相助,彼此较劲而来,此刻被这劲敌拿住,苦笑不止。
“顽力,昨夜那场捣蛋是谁的手笔,你当清楚,休说不知。那必是南条力与五十岚一伙浪人所谋划,盗出伊豆甚的女儿逃了。多半疑你这般人做了引线。如何,直说了罢,逃往哪边,或藏在何处,爽快交代。”
山崎让逼近前来,一把攥住持小刀的顽力的手腕。
“正是,正是这话,实因顽力也是被那事占了先机呀。”
顽力正要分辩,山崎作不容分说之色,攥着手腕拉近。
顽力百藏被这人拿住,正狼狈,山崎却将他直直拉过,
“顽力,前些时,你给南条某人引路,沿相模野街道往南走,那是去何处?”
“我招了,只求您莫这般使劲拉,顽力唯此一只手,若断了,可无处补啊。”
见顽力痛楚之色,山崎松了手,
“嗯,老实说了罢。”
“原无不可说,那事本无足轻重,不过搭了个伴罢了。”
“还在装糊涂。”
“且慢,我这边虽是无足轻重,对方的心思却不知,不过因一点缘分成伴,稍指了那路途罢了。”
“所指的路,是哪个方向?”
“那个……他问的是从八王子出平冢街道、往厚木那边的路,我便指了。”
“不,怕不是,你给南条某人引线,潜入了荻野山中的大久保长门守的城下吧。”
“哎,那不对。”
“无不对之理,再装蒜可不依。”
“不对,那位究竟去了厚木,还是去了荻野山中大久保大人所谓的城下,我一概不知,但如我这般说,途中便告了假,定是出到八王子了。”
“顽力,你可知南条、五十岚一伙正图谋非同小可的阴谋,却仍附和他们?还是不明就里而为其奔走?”
“岂敢,那几位先生究竟怀何大志、布何阴谋,我等哪知晓,不过是撞大运,受嘱便飘飘然,附了离了罢了。”
“如此说,你只是被他们当了垫脚石。”
“正是,只是被当垫脚石,无罪无过,故求您手下留情。不瞒说,那南条先生,别看他,也真够坏的。不过这次,未免太把人当垫脚石使了。”
“嗯,既知被当垫脚石,可不想反将一军、掏他底?”
“这等本事,我虽爱极了,可毕竟,那边与这边,角儿不同呀。”
顽力这般张着嘴发愣,是颇有些戏弄人的做派。山崎不知作何想,放了顽力的手,
“好,那么顽力,你若被南条、五十岚那边收买,这边便再加一成价买你。对方的后台,不过已知的大名;这边,是二百五十年来治理日本的八百万石将军家。总之过来罢,在人不见处,再勘你一回,也有想借你之手之处。”
山崎让取回顽力手中的小刀,催着百藏,朝六所明神的森走去;顽力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从。
第十二章
吉原万字楼东云的屋里,天将破晓时,宇津木兵马独自起身,在兰灯之下,重新缠裹着小指的伤。
这伤奇异地刺刺作痛,教人难眠。不只伤处痛,只怕是良心在痛。
“您起来啦。”
女子半开纸窗,露出笑脸。
“嗯,睡不着。”
兵马老实答道。女子便曳着睡衣进来,
“您受伤了?”
“一点点。”
“哪里?”
“这小指。”
兵马将缠到一半的右手指,伸到女子眼前,女子
“唷。”
蹙起秀眉,
“痛么?怎受的这伤?”
“前些时在个地方。”
“是摔倒了?”
“不是。”
“那么,是夹在门缝里了?那可险。”
“也不算。”
“我替您缠罢。”
女子——这成了兵马相好的万字楼东云,从兵马手里接过绷带一端,用柔软的手缠了起来。
“宇津木先生。”
女子利落地缠着绷带,温柔问道:
“什么?”
“您在瞒着呢。”
“瞒什么?”
“瞒什么——您这伤,可不是寻常的伤。”
“非寻常又如何?”
“我清楚着呢,听您同伴们闲话,说您虽年轻,武艺却了得。”
“什么也谈不上。”
“不,您了得我明白,以您这般人物,纵只这般,也受了手伤,必是了不得的事。”
“不是那样。”
“哼,您虽这般说,却还瞒着因由,我自开头,便看您神色有异。”
“嗯。”
“您是与人交过手了,以您这般人物,定是斩了对方,那时受的手伤便是这个,我这么想。”
“不是那样,不过小伤。”
兵马极可疑地否认,女子却握住那受伤的指尖,
“可恨。”
“啊,痛!”
兵马是真痛了。
“好弱的人,这般可报不了仇哟。”
东云戏谑般说,兵马听来反倒意味深长,
“正是……”
东云定定地重看兵马的脸。这女子还不知兵马是负着仇的人。
“那么不瞒了,这伤确是受自他人,却非交手被斩之伤,是被打的伤……伤虽轻,不堪遗憾的,是受本可不授之伤,似是被逼而受,练得未熟,可耻。”
兵马由衷遗憾,如亲眼见那时的事。
持尺八徜徉月下的人。当是寻常虚无僧,欲从右侧穿过时,那虚无僧举起尺八,破风劈来,虽避了,却避之未尽,这指尖便被击碎。那不练熟,至今可耻。对手虚无僧之非等闲,教人不能不想到。因此这伤更痛,教人难眠。还有一桩……兵马重新正对女子,甚是认真,
“今日是来告别的。为此,有桩要对您坦白的恳求:且先带得少许银钱在此,请代为收着,直到我归,五日,多则十日之间;并请起誓,其间您身子无恙,不离这万字楼。”
说罢,兵马取出褥下的一包银钱,置于东云面前。
“哎呀,真如脚下惊起鸟雀。您要出门远行?……却要我把这钱收着,是为何?”
“正如早先也说过。”
兵马正要决然说下去,廊上有人步声,
“东云小姐,东云小姐。”
“哎。”
听那声音,女子慌忙起身,
“稍候片刻。”
含笑卖了个俏,去了。
次日,整装离了江户,立于那甲州街道正中的,是宇津木兵马。
昨夜原以为今夜定可,决然出门,却宵里为人所阻,好容易要敞开来诉说时,又被唤去,女子离了。那般,终未能遂意便出了楼,是昨夜的事。
那般委实令人恋恋。然而,自己不愿那女子落他人之手的心意,想已充分相通。正因如此,那托在女子手边的包银,虽留了情由未说尽,那银是何意味,女子当已充分推量——兵马如此自慰着,漫然前行。
那时托给女子的银。他这流浪少年之身,何以得此?那确是出于南条力之手。
南条力,总想除掉那屡妨自己勾当的山崎让。南条心里,倒非只以山崎一人为敌,却因有这男子在,动辄怕被坏了大事。既视作劲敌,终唆使了宇津木兵马。
兵马也非无故被唆、便应承的愚人,尤其山崎在京时,同是壬生新撰组、同锅吃饭的人。兵马虽不该愚到被唆便起杀念,终竟应承下来,却是为了不是为任何人的——那女子。不知不识陷进去的女子,闻得将被他人赎身的传闻,箭在弦上势不可回,他便从了南条的劝诱。于是他在四谷大木户守候,斩了山崎……可那却非正主,是个无名无罪的飞脚汉子。兵马惭愧烦闷交加,本以为再无面目见南条,南条却出人意料地豁达,给兵马打气,说再来一回。山崎如今正上甲州街道。多半在驹木野关以东某处能见其身影,这般说,给了兵马一封银钱。昨夜携来吉原的,便是那银。若这几日内斩了山崎,将那女子脱作自由身之周转,可视作已由南条之手作保。
兵马如此,去斩山崎让。他不以为斩他必是难事,却苦于寻不出斩他的理由。无意义的勾当,必有苦闷。再有利的条件,也不足以解那苦闷,正为此所恼。
抬头看去,秋日的武藏野,大气爽然流荡,远望秩父连山。数那群山,有武州御岳山。
那里流过的兄长血潮尚未干,那恨未消,却置之不顾,自己去斩一个无意无怨的人。兵马觉着可耻,狠捶了自己的胸。
宇津木兵马,日头还高,便进了府中町,径叩六所明神神主猿渡氏的宅门。
猿渡氏之家,与兵马有旧交,喜他的突然来访,话便滔滔不绝。
其间,因近来世道不宁,这带也不安稳,如今这社务所也雇了十余名年轻力壮、通剑术的人,不敢懈怠警护。六所明神领地收入不算少,猿渡氏也是以富闻名的家,那小心也自当然。
洗过澡,用过晚饭,正要就寝,兵马说去宿处略办点事,出宅到了作值夜所的社务所,由男仆引着。
果然,那里围着火钵,七八人聚着闲谈。由男仆介绍,兵马入坐。座中像个浪人的,得意地说:
“咦,前一夜,拙者到阵街道、人马来三千时,正河滩当中有怪异物声,正纳罕凝神,却是琵琶声。”
这浪人,似存心说给新来的兵马听,望着兵马侧脸说起。
“嗬,河滩上听见琵琶了?”
搭腔的不是兵马,是受雇的力士般的年轻人。
“确是听见琵琶了,在不应闻处闻得琵琶声,拙者也好生奇怪,正驻足倾耳,便因那人马之声,町里不宁,急急赶来,总之那阵街道,是鬼哭啾啾之地。”
“鬼哭啾啾是何意?”
有人不漏声色反问,浪人漫然道:
“那是说像要有鬼出现的阴森之地。总之,分倍河原旧称军配河原,是数十万兵士火花四溅交战之后;阵街道的首冢、胴冢,加上‘三千人’,是元弘至永享间葬了讨死三千人的所在,至今魂魄犹存、出来游荡。那琵琶声,确是魂魄之所为无疑,这边忽起骚动,未及看清根由,可惜。”
兵马听罢,本以为要离座去睡,却不然,不多时出了番屋的门,身上是馒头笠与红雨披,一手提‘六所明神社务所’的灯笼,一手拄夜值人般的长六尺棒,刀与胁差藏在雨披下,自木马绕御宫、本社一周,从一之鸟居出到甲州街道正路,悠悠穿过两岸喧闹的府中宿,无人起疑。
兵马不为人疑,全凭那六所明神灯笼上的左巴纹。
备笠与雨披而出,不只虑着天色,更因便于藏身,尤其长刀要人不见,苦心安排,悠悠穿过府中宿向西,到了后头。
出后头不久,便是那问题的分倍河原。河滩一望离离草丛。本应有月的天阴着,地上朦胧,水汽郁积,如行于胧夜之中。
鬼哭啾啾之地,前夜此处闻得不经时的琵琶声,方才那浪人说了。兵马欲沿河滩道出向阵街道,怔忡前行,见河滩中一座大冢。三千人冢,多半便是此了,兵马在冢下驻足,四顾,仍是朦胧郁积的霭中,唯自己一人茫茫被弃之景。
那时兵马觉着自己仿佛被带到了与从前全然不同的世界,浸在“画中人”的心境里,不知怎的,逼仄而悠久的物哀之感逼上心头,竟想哭。
此处是武藏国府之地。早于东照公入国,越过平安朝、奈良朝,溯至神代般久远历史的土地。江户之都尚茫无人烟的原野时,这附近,是直衣狩衣的年轻公卿,喧闹而过之处。源赖朝似在此聚了二十万骑兵。新田义贞与北条势,曾以此为先决、你追我赶。足利尊氏命悬一线逃后,离此也不远。望着英雄豪杰汗马之迹,化作抚子盛开之河滩,人去、山河存的那份怀想,连非诗人者,也易引向诗境。
要鞭策这软弱之心,便不该来这清静之地——兵马于是沿阵街道径直,又向府中宿去了。
第十三章
兵马折返,从车返出到甲州街道上,再来到宫前时,撞见一顶急如星火的乘物,自西飞来。
此处本就是甲州街道上数一数二的宿驿,虽才入夜,人马往来毫不稀奇,可这乘物被一队威严之人围着,护着它急行的三四个人影,竟都是武士,实是古怪。而那在前头开路的一人,分明不是武士装束,却持着棒,以这般做派领跑一行,兵马无论如何不能放过。便靠近那擦身而过的乘物,
“危险。”
持棒的正要拦阻,就在这时——
“呀。”
不知谁先开口,
“你可是……”
持棒的驻足,同时那乘物、护着它的威严一行,也都畏缩了。
“你,莫非宇津木兵马?”
“哦,山崎!”
于是彼此略拉开些,如棒般直挺挺立着。
护着乘物的数名武士,早含了血气。
“宇津木,你这辰光,在此作甚?”
那在前头开路的,正是山崎让。
“山崎先生,您又欲往何处,这乘物又是?”
兵马反问。那时他似已充分看清了脚下。
“去何处非你所知,只是我倒有务必问你的事,相逢得巧。”
山崎说着,环顾乘物与护它的人,又瞥向六所明神的鸟居,
“诸位,且借那儿稍候。”
依山崎吩咐,乘物被抬进鸟居、纳入明神境内,置于鸟居背后;众人护着它,一方注视事态,摆出随时便要给山崎助阵的架势。
然而山崎极不慌张,唤一声
“宇津木。”
近前一步。
“宇津木,你似是犯了大错,何以要杀拙者,理由我全不明白,正自迷惘。你想想,你与拙者,不正是壬生新撰组同锅吃饭的交情?自那以来,拙者可曾有何得罪你处?”
被这般说,兵马无话可答,只得
“非我的仇……”
山崎立刻接道:
“非我的仇,却是什么?”
此时兵马确有些上头。
“是受人嘱托。”
“受人嘱托?荒唐!”
山崎哈哈大笑,兵马却更激昂:
“山崎先生,我对您本无半分怨,只因有人慨叹您碍事、误了国家大事,须将您支开。拙者受那人所救,那人是拙者的恩同再造;既承这不得已的嘱托来支开您,一则报恩,一则因您等碍事、误了国家大事而慨叹——那般可悯,才应承下来。”
“且慢,且慢。嘱托你的那人,我方已心中有数,那些人究竟是真忧国之士,抑或不过好乱的野心家,你可明白?”
“明白。”
“明白?那么,那伙人果是真忧国者?”
“至少,较诸你们所见,他们看得更广的时势,是确然的。”
“宇津木,你既一度列名新撰组,在本山崎让面前,可是由衷说这话?”
“自然。”
“如此,你便要将与我等有缘者,尽数作敌,也罢?幸而是我,若在别的同志中,你吐出此一言,当场便要死于乱刀、血祭了,你可知道?”
“拙者虽曾受壬生屯所照应,却未立新撰组同志之誓。新撰组自身,尚且几番内讧、各自意见相左。尊王攘夷的浪士中,本就有无赖,也有真可敬者。既认其可敬之处、寄予同情,有何不可?若为此见恨于您,恨便恨了。”
“嗯,你若由衷说这话,我等今后待你,便不得不以叛徒视之。”
“拙者不记得有叛背之事。”
“昨日受我组照应,今日又做西国浪人之耳目,卑怯之徒!”
“卑怯之徒,这般话我可不能置若罔闻。”
兵马悻然动怒。那怒虽非由心而发,只是出于脾气,此际能怒,倒是侥幸。然而比兵马更激怒的,不是山崎让,而是护着乘物的数名蒙面武士。
方才事态的来龙去脉,他们焦灼地看在眼里。竟有人猛按乘物之首,而那小小年纪,对山崎让毫不退让的谈吐,教人恨得牙痒。又对山崎那颇为迟缓的应对,觉着窝火。问答无益,一脚踢翻、溅起血烟便罢,何以山崎竟摆出礼让三分的姿态,正为此闷得不堪,此际要揭开战端的,被山崎按住了。
“且候着,诸君。”
“山崎先生,迟缓至极,看不下去。”
“候着,这是拙者旧友,宇津木兵马……”
于是转向兵马,
“宇津木君,来,那边坐。”
山崎让自己先在那社鸟居的台石上坐下,说:
“前些时,四谷大木户,你斩了无罪之人,想想看,那是个飞脚汉子,家里有养活的妻小,斩了那般人,你安心么?只怕不安,连认错了人的我,都怜他不过,过路时定去探望那遗下的家人。你的为人我大致知晓,决非无故取人性命、引为乐事之徒,这点我自明白。虽如此,推想你干出那等事的根由,宇津木君,你近来,可是迷了女人?迷了女人便困于银钱,这是如量身裁衣般的俗世常情;你欲讨我这虽有交情却无怨仇的人,多半便从这儿来,我是这么推想。此外也想不到别的理由。好自为之罢……然而,宇津木,无论如何,老实说,拙者是怕与你为敌的。并非怯懦示背,你若强要生事,拙者也不能束手,同行的诸君也不会坐视。此处你我若燃起火花般交手,无论谁胜谁负、或同归于尽,无名的争斗毕竟是无名的争斗,徒然成为他人笑料。望你好生思量,种种裁断留待日后,宇津木君,今日且放拙者过去。走罢,诸君。”
说罢,山崎将棒掷在兵马面前,才挨入人群中,便结成一团奔去了。
宇津木兵马,茫然望着那远去的一行,直到灯笼的影消失不见。
“斗胆,要向您打听一事。”
被唤起,只见一个面生的旅人打扮男子立在前。
“何事?”
“方才,可有一顶乘物从此经过?呃,确是提着源氏车纹灯笼的,随侍武士四五人,其中却有一人,非武士装束,持着棒。”
“啊哈,为这事。”
“那乘物是黑漆的。”
“正是正是。”
兵马仍望着那远去之物的去向。
“如何,可是经过了?可是不曾?若经过了,约是多久前的事,务请告知。”
“什么,你说什么?”
“绝非玩笑,方才可有一顶乘物从此经过?确是提着源氏车纹灯笼,随侍武士四五人,其中一人,非武士装束、持着棒——便是这般打听。”
“嗯,那个么,方才,刚从此经过。”
“多谢。”
望着那欢喜跑去旅人打扮的后影,男子脚程之快,右肩至臂,倏然滑过的姿势。
“咦……”
乘物有古怪!那一瞬,闪过兵马脑际的便是这个。正那时,鸟居背后悠悠现出人影,
“兵马少爷,兵马少爷。”
唤声,是七兵卫的声音。
一如往常,戴笠着雨披、旅装打扮的七兵卫,从鸟居后出来,
“兵马少爷,方才的话,我全在旁听去了。山崎先生说的,句句听来都有理,而您自身的行止,却有颇多令人不解处,且说些给我七兵卫听听。”
于是在与兵马相对的鸟居台石上坐下,兵马道:
“啊,自己的心,连自己也弄不明白。”
“您当真打算斩山崎先生么?那山崎先生既不明,我等也全然不解。又,听山崎先生所言,您近来常去吉原,被他一语道破,七兵卫也佩服他那眼力。我本不信您是困于妓馆银钱、受不相干之人嘱托、去杀无辜的人,可无论谁,迷了女人便会变样;若需用银钱,恕我冒昧,多少我都可经手备办,请勿轻举……这话虽似托大,总之若是用钱能了的事,随时请勿客气,与我相商。”
“你素来亲切,可感。这般说,世间事大抵用钱可了,老实说,拙者所迷之处,或也是其一,若有钱,何至于深陷至此,我并非不这般想……”
兵马说到此处,又泄了气。实则如今兵马这境况,便是银钱问题,连下决心杀无怨之人,说到底也为这个。被七兵卫这般点破,虽如渡河得舟,可对手终是这乡间老翁,要的数目怕是他对不上齿,便亲切虽感,也只更泄气。不料七兵卫倒似出奇地豪爽,
“那再好没有,若是用钱可决,不才便替您费心如何?究竟眼前您需多少银钱才妥?”
“罢了,不说了,说了也无谓,至今已多受您照应——”
“请说与我知道,七兵卫手办得到的便办,办不到便说办不到——”
“老实说,眼前约需三百两。”
“三百两……”
七兵卫略一沉默,兵马只当他是退缩了,正想不如不说为好,七兵卫却爽快道:
“好,我定在三日内,为您备齐那三百两奉上。只是我有一事相求。”
见兵马面露意外,便说:
“所求非别,是那阿松的事。那孩子,是我在大菩萨岭上拾来的可怜孤儿,我也不能永远做她的靠山,况且由我照应,于那孩子日后怕反生出不好之事……唯望您,长久照看那孩子。”
这般正色,托付起唤作阿松的女孩子的身世。
“那我深知,可如今拙者之身,却无力助人。”
“那是谎话。”
七兵卫稍挪近膝,
“能否助人,只在心意。愿您将心,向着阿松。若不如此,那孩子便成了最可怜的人。”
“拙者之心,向来对那人是亲切的……”
“可那孩子那边,却道是我的亲切不足,才使兵马少爷劳苦,前几日还哭着。我本不欲对年轻人说冒昧的话,只要您首先疼爱那阿松,其余的,我便不多嘴了。”
七兵卫忽似想起什么,自台石起身,从社树丛中略出到街道,仰天,
“那么,兵马少爷,我这三日内,备齐您要的银钱——却送往何处呢,呃……便在浅草观音的五重塔下相见罢,时辰便如眼下,请到那观音像前,那时定当面交。今夜或要下雨,我另有点岔道要走,就此告辞。”
说罢,七兵卫如风般隐入暗处。
于是兵马沿着社中幽深的树丛,向社务所归去,心中自问自答:
“似懂非懂的,便是那七兵卫这人,有钱没有,全然难断。不知在何处攒了不小的一笔,表面却这般飘然奔走。与往常不同,今夜竟是三百两这般大数,他爽快应承、限了三日,可信不可信,全然如梦。然而至今信他约定,从不曾错,此处是否也可依约置信,不知。”
虽这般问答,仍如梦。若轻易得那数目的银钱,自己眼前的苦痛便立时解脱。解脱的不止自己,一个沉沦苦界的女身也得救。于是,用银钱,从那好色老翁——买那既无爱也无恋的女子的手中,夺回真心相爱的人。自己的本愿、女子的欢喜,想及此,兵马便因难禁的喜悦而恍惚。
恍惚中,自己的脚并非冷然行于六所明神的社内,魂已飞于空,卷入温暖闺中如燃的夜被之中——正这般心境,猛地撞上心头的,是:
“愿您将心,向着阿松。若不如此,那孩子便成了最可怜的人。”
七兵卫临去留下的这句话。
第十四章
狭山冈,是自武藏野的粂村一带起,向西至箱根崎止、约三里长的连冈。它立于武藏野正中,只是土隆起而成,高处不过二百步以上,既非自秩父发脉,也非承筑波之根,简直如武藏野的逃水,无端隆起,无言偃卧——这便是狭山连冈的妙处。
狭山尽处,有狭山池。池中一小岛,供着简陋的弁天祠堂。在府中六所明神社头与兵马别后的七兵卫,独个儿悄悄来谒这弁天祠,是次日正午时分。
七兵卫向弁天略一礼拜,便探身往那檐下伸手摸索,从蛛网中拽出的,是一把小锄。提锄在手,绕池一周,转向西去,步入大松落落之间。这一带,数里延展,尽是武藏野。
七兵卫提锄行于池畔松林,立在一株姿趣古拙的老树之下,忽将锄掷于草地,在松根旁坐下。
于是取出烟袋,打火吸了一口,松风如鼓,响彻头顶。七兵卫自松林间隙望向晴空,似有顷刻耽于那天色,俄而如想起,啪啪拍去烟管灰,再起身,随手捡起小锄,将锄尖轻触离方才所坐处约二尺的地上。
七兵卫此来,必是掘取何物——这男子毋庸重申,便是脚程极快、古怪的盗贼。他有一夜飞五十里毫不费力的脚力,以故乡青梅宿为中心,将数十里四方划作地盘,当夜便奔回数十里,若无其事地做着农夫,直至被擒,无人知晓。
甲处盗得的银,藏于乙处;乙处掠得的,埋于丙处;自己常携手绘的图样,一一打着朱点,依时按需取银——既这般来此提锄,目的便不问自明。昨夜在六所明神社前对宇津木兵马立誓的数目,想是从这积蓄中取出,当无差错。
兵马至今颇受这男子照应,却只能当他是那般侠义之人,别无他想;若真知其底细,本无受那恩惠之理。这事不只兵马不知,无人知晓,唯独无赖顽力百藏心里有数,却也非自一开始就同类。
果然七兵卫热心地掘起草地。下为柔软生土,不费大劲,顷刻掘下一尺五寸,便掷了锄,两手插入,从土中取出的,是油纸包以绳捆、似箱的一件,抖落土,珍重移到草地上,再取锄,如前般平起地来。又一阵晴风掠过松枝时,
“大哥,在作甚?”
歹人来了——却是顽力百藏如风而至,不知何时立在了背后。
“百藏,来作甚?”
七兵卫恼着坏处撞上坏人,道。百藏却洒脱地说:
“在日光街道的大松原,忽见大哥背影,便这般跟了来。”
“你倒是无懈可击。”
七兵卫持锄望着顽力,顽力却将眼游移于锄与七兵卫挖出的油纸包箱之间,
“有一桩要紧事,想私下问大哥,故此追随而来。”
“究竟要问什么?”
“不瞒说,这几日我顽力百藏,正为寻物、纵横道上乱窜,那寻物,在大哥面前……”
“知道,知道。”
七兵卫摇着头,
“见你这般上头、东南西北血眼狂奔的光景,我怜你都要落泪,到头怕是赔上你仅余的那条胳膊、被卸了去……色疯子!”
“承您教诲,可时也势也,有那不由己、退不得的场合,求您念在朋友份上,抬举我顽力这一回。”
“浑蛋!”
“莫这般说……且问大哥,究竟我顽力往哪边转才有出路,那处……”
“我又不是算命的,哪知。”
“那便是大哥的坏脾气了,毫无怜下之心。”
“好,那便发点善心告诉你。约略,甲州表里、日光道上,这些时我见了三顶可疑乘物:其一,自高尾山蛇泷参笼堂出,经饭纲权现广前,上大见晴、过五十丁岭的一顶山轿;其二,在府中六所明神前被五六名武士围着、一味向东急奔的黑乘物;其三……约略同时刻,自八王子大横町沿日光街道向北奔的一顶黑乘物。这三顶,我都觉着不对劲,顽力,你寻的,必是其中之一。”
“没错。”
顽力以指叩额,
“前几日夜过名路宿,云助们嚷小佛出了天狗、出了天狗,细听,什么呀,那天狗,多半便是大哥你——只我一人悟得,险些笑煞。且问大哥,那三顶里哪顶是真,求您了!”
“三顶看来,不都真是么?”
“真磨人,我顽力可不是寻父母之仇。”
“我管不着,爪尖所向,自去便罢。”
七兵卫不理会,再握锄柄平起地来,顽力默然看了一会儿,道:
“原来,方才是我问得外行了,依您所说,便往爪尖所向去罢,大哥,告辞。”
说罢,倏地隐入松林之间,七兵卫送那后影,
“这家伙,乖得教人发毛,竟一字不提那物件便走了。”
原本该对挖出的物件寻点由头纠缠的汉子,一言不及便去,倒叫七兵卫有些手足无措。
第十五章
宇津木兵马心里半信半疑,还是去浅草观音庙参拜了一趟,只见堂内东南角那根柱子底下,围着一伙人正吵吵嚷嚷。
“哈哈,那就是安达原的鬼婆,孙八,你仔细瞧好了。”
他正仰头看着一勇斋国芳画的那幅匾额。这可不是今天才有的光景。匾额上题着“安政二年乙卯仲春,为冈本楼主人之嘱,一勇斋国芳写”的落款,一群人聚在东南角的柱子下,正起劲地盯着它瞧。
“你看那鬼婆可恨的嘴脸,她拿着那把厚刃菜刀,把女人的肚子剖开,要吃里面的胎儿呢,孙八。”
“可恨的老婆子!”
那老妇人身穿褐色衣裳,系着黑腰带,撩起下摆,高举厚刃菜刀,面目狰狞;众人既投去憎恨的目光,同时又无不向倚在她腰间的那个穿着振袖、楚楚可怜的少女投去痛惜同情的眼光。
“那个闭着眼睛的小童子,到底是干什么的呀?”有人问道,可忽然间没人答得上来。
原来,画里那个剖开女人肚子、露出胎儿的安达原鬼婆,此刻正要用她带来的厚刃菜刀,把那个楚楚可怜、穿着振袖的少女放上祭献的砧板;这么一看,她左手边那个高贵地支颐假寐、梳着稚儿发髻的美少年,反倒成了多余的东西,叫人解说不下去了。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对着匾额本身看得出神,正一心一意观赏时——
“那可不是安达原的鬼婆的画呀。”
一举推翻向来说法的,是个戴着宗匠头巾、身穿十德外褂的高个子老人。他原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哎,那个可恨的东西,不是安达原的鬼婆吗?”
“嗯,和安达原的鬼婆不一样。您仔细看看那幅画,常有认错了带回家去的呢。”
“嗬,是这样啊,敢情那不是鬼婆呀。”
“是呀。”
十德老人觉得他们可怜,便说道:
“那个呀,画的是石枕的故事。从前这一带还是一片荒草的时候,这附近就住着那位老婆子。这边这个,是老婆子的独生女儿;这姑娘生得标致,就把过路的人领进屋里留宿,让他枕着石枕睡下,等他睡熟了,老婆子就用那把斧头——不是厚刃菜刀,是斧头——把旅人的脑袋砸碎,夺走他的财物,以此为生。女儿觉得这行径太不堪,自己扮作旅人的模样代他受死,死在老婆子手里。连那鬼婆到底也错杀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猛然悔悟,终于入了佛门。画里那个小童子,就是那晚投宿的旅人——其实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用来点化那贪得无厌的老婆子的方便法门呢。”
人群散了,闹哄哄地朝求签的地方涌去;人走之后,兵马还留在十德老人身后,仍在望着那幅画。
十德老人一幅接一幅地看画走来,兵马便时前时后、时而与他叠在一处停下脚步。
两人再次重叠着停下,是在比先前的柱子稍靠右些的地方,菊池容斋所绘的一幅武人大匾之下。
“冒昧问一下,这幅画的是什么?”兵马忽然开口问道。老人微微吃了一惊,回过头来,却和颜悦色地说:
“这是画御厩的喜三太呢。”
“哦。”
“镇西八郎,镇西八郎。”
这时又有两三个年轻人挤了过来。
“哟,镇西八郎,好气派。他用那张弓,在伊豆大岛掀翻了一条军船,真是气派。”
“毕竟是镇西八郎嘛,日本第一的神箭手。”
这帮人在匾额前不住地踏着兴奋的步子,随后离去;他们走后,那位十德老人便笑着回头对兵马说:
“把国芳那幅看成安达原的,和把它看成镇西八郎带回去的人,都不少呢……您看这笔力多遒劲。容斋真是了得。国芳的石枕也是上乘之作,可两下一比,就高下立见了。”
正巧,从前国芳画的那幅整体,被斜挂着的延宝年间纳进的鱼市大灯笼挡住了。老人解说到一半,兵马的目光却被内殿前合掌膜拜的一个像是吉原艺伎的女人勾了去。只见她岛田发髻乌黑油亮,厚厚的白粉把颈后衬得格外白腻,兵马打了个寒噤,魂魄早已飞进那脂粉之乡,心也煎熬起来。
七兵卫来迟了——不,不是他迟,是自己来得太早。兵马转念一想,不知不觉间,那十德老人已不在画前了。他空自仰望那幅匾额;虽说来得早了些,可日头已经偏西,昏暗的堂内空气朦胧一片,把画面也抹糊了。
于是兵马依旧在人潮里钻来钻去,游出了正堂。可时候还早,上哪儿消磨呢?他走过正殿,绕了三社权现,不知不觉把脚步移向了念佛堂,只见松井源水黑压压围了一群人,正拔刀演示居合斩。他提不起兴致,便走开了,又探头看了看豆藏的摊子,漫不经心地走过奥山的射箭场;待到天色全黑,兵马来到约好的五重塔下,只听——
“宇津木大人,小的在此恭候多时了。”
一听那声音,兵马简直要跳起来。
今天七兵卫既没戴斗笠,也没披蓑衣,只穿着便服,趿着木屐,一副近处办事的管事到江户公干的样子。
“约定的银子,小的给您送来了。”说罢,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袱。
“这、这叫多谢才好,真不知该怎么谢您。”
兵马简直像做梦一样欢喜。此前虽说半信半疑,可疑的那头到底压着烦躁,此刻一下子烟消云散;接过包袱,脚底便雀跃起来,哪里还静得下来。
“您只管拿去用。只是有句话不得不先说清楚:万一有人追问这笔银子的来历,您千万莫说是出自七兵卫之手。还有一件,正如前几日所说,请您千万别忘了那个叫阿松的人——”
“一切我都明白。”
兵马几乎没有把七兵卫的话听进耳朵里。
“那么,我也有要紧事,这就告辞了……”
“在下既然如此,也是一刻都待不住,想赶紧——”
“请留步。”
七兵卫又叮咛了一句:
“还有,兵马大人,倘若您还有什么要商议的事,我到后天为止,都住在马喰町的大城屋,您就说找甲州谷村的老板,来寻我就是了。”
这话兵马也没听进去,到底就在当场与七兵卫分了手。七兵卫又站了一会儿,目送兵马离去,嘴里嘟囔着:
“唉,年轻人干的事,看着就叫人提心吊胆,但愿别出差错。”
说着,不知去向了。
与七兵卫分别后,兵马当真是腾云驾雾一般,一头扎进吉原那片火坑,撩开茶屋的暖帘,舔着干渴的舌头,不多时便喊出了东云的名字。
“什么,东云病了?”
满腔热切的兵马,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大石。
“那她在哪儿歇着呢?”
他一副恨不得飞奔到病房去的架势,茶屋却不动声色地敷衍道:
“东云小姐病了,在歇着呢,您就先将就一下,叫个替身的——”
兵马哪听得进这种话。
“东云的住处是在哪儿?”
“哎呀,她过一会儿就回来的,您不如慢慢——”
“把那住处告诉我。”
“这个嘛,我到里头去问一声,您先请上楼坐坐。”
“不,我既不想去别处,也没必要去;东云若不在,我就此回去,回去再寻她的住处,探望她的病,况且还有没说完的要紧话。”
“您真是执拗得紧。那我到里头去问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茶屋女掌柜又转回来,说道:
“那个——主人不在家,东云小姐的住处,这会儿实在打听不出来。”
兵马只觉像吞下一块炽热的铁,可再逼下去,只怕要变成佐野次郎左卫门了。
第十六章
当天夜里,宇津木兵马带着焦灼的心,回到了本所相生町那位老女的宅邸。这老女宅邸,是以一位见识高明的老妇人为主人,常有像是勤王一脉的浪人豪杰进出的地方,类似大名的下宅。
回到自己房里,他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撂在草席上——正是傍晚在浅草五重塔下,从七兵卫手里接过的那个包袱。
“兵马先生,您回来啦?”进来的是阿松。
“刚回来。”
“喝碗茶吧。”
“多谢。”
阿松殷勤地劝茶,却悄悄打量兵马闷闷不乐的脸色,问道:
“您上哪儿去了?”
“呃,这个……”
哪怕是不经意的一句,被阿松问起,他也觉得如坐针毡。
“这就歇下呢,还是用点什么?”
“不,什么都不要……那个,阿松,你坐到这边来。近来我屡屡让你操心,还欠下不少债。今天这个,先交你保管。”
说着,兵马郑重地把那包银子搁到了阿松面前。
“哎?这,要我来保管吗?”
阿松望着那银包,一脸不解。因为近来的兵马,怎么看都像是急等着用钱,可此刻突然撂下的这笔银子,怎么看都分量惊人,像是这个人手里拿不住的沉重。
“替我保管着。”
“我保管倒也使得……可您还是当面点一点数目吧。”
“不必点数,就这样,交你保管了。”
“不,请您当着我的面点一点吧。”
“用不着。”
“兵马大人。”
阿松郑重地唤了兵马一声。兵马不答,只静静地低着头,对着火盆。
“深更半夜,平白叫我把这么多钱收着,我是担待不起的。这话或许惹您不快,可近来无论因着什么外人眼里,连我们看来都分明是您为难的样子,偏今晚独独带着这么一笔钱回来,我反倒更担心了。”
“不,这笔钱绝非凡是要担心的来路。不过一时要用,跟人通融借来,忽然又用不着了,这才想交你保管;数目大约三百两吧。”
“是哪一位,把那三百两通融给您的呢?”
自己的积蓄、阿君的积蓄都凑在一起借了出去的兵马,哪里忽地冒出个能通融三百两的人?阿松一想,只觉得兵马的心思,可怕得叫人发慌。
“是谁都好罢,既是信我、通融给我的钱,交你保管,对谁也不必顾忌。我不单要把这钱交你保管,还望你随意处分、拿去用——欠阿君的,也从中还了吧……不必客气。你若还是想不通,我就告诉你通融这钱的人是谁。那便是你叔叔七兵卫的手里出来的;我正想这便去寻那人,有些事要商量。”
宇津木兵马把银包托付给阿松,虽已夜深,却又出门去了。多半是坐也坐不住的缘故。理应坐不住。
连阿松和阿君的钱都拿去通融、连自己的佩刀都险些卖掉的兵马,忽地扔下三百两说是用不着了——这正因为他心里已归于绝望。
说东云因病回了爹娘家,是谎话,分明是被赎身了——只要不傻,就该明白。这绝望,加上自己先前的鬼迷心窍。对方是卖情的女人,赎她的人是挥金如土、乐得做散财隐退翁的主儿。区区寄居修行的自己,插得进那一摊子么——即便现在醒悟,人对人总还难免几分留恋。兵马多半是要顺着方才想起的七兵卫话头,去马喰町的大城屋商量去了。
然而,可怜的与其说是出门的兵马,不如说是留下的阿松。
大菩萨岭上,祖父被杀,自己被不相识的旅人救下;在箱根汤本疗养时播下的两人姻缘,在本乡妻恋坂的避雨处发了芽;此后,自己从京都岛原的生涯,到花园的清苦居所,在京都与大和路之间,也始终彼此依靠——那人亲厚太过,却是个不懂情的人。只因他一门心思奔着目标、旁顾不暇,反倒让人觉得可靠;可如今——
落到这般田地,都是自己不成器的缘故,阿松悔恨难当。阿松私下也觉察、也听人说过:把自己当养女栽培的师傅阿绢,曾不止一两次引诱过兵马;连阿君都一度对着兵马痴了神。既有这许多诱惑,兵马却一概不受,他那一根筋的性子,自己暗中也曾以胜利的微笑相迎;可如今,一个卖色的女流,竟把那人的整颗心都夺了去,以阿松的性情,哭也哭不够的懊恼,自也在情理之中。
究竟凭谁的力量,也救不回从前的兵马了么?七兵卫叔叔总在漂泊,落不下脚;如今兵马敬服的前辈,是这里的南条先生,可那位先生也靠不大住。该把他看作指导自己的恩人呢,还是借着兵马当幌子、在背后唆使他呢——若能给句更硬气的主意……阿松悔到极点,竟也生了怨人的心,可怎么想也压不下那懊悔的泪。
无可奈何,她抱着那银包,哭哭啼啼沿廊檐走回自己房里,半途背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阿松,宇津木也真叫人头疼哪。”
那是南条力的声音。
“是。”
阿松应着,抽抽搭搭地哭出了声。
“不过,他也不傻,总有醒过来的时候。从虚情里醒过来,才懂得真情的滋味;反正真情终归要胜的,不必太担心。”
“多谢您。”
她虽应着,可在阿松听来,这也只是一句暂且宽心的话;转进自己房里,抱着银包,哭了个淋漓尽致。
不多时,隔着院子的那一间隔扇上,映出方才南条力的身影。
秀出则为不二之岳, 巍巍耸立千秋; 注入则为大瀛之水, 洋洋环绕八州……
他按谱低吟,似在排遣胸中郁结。兴致一来,低吟渐渐变成了朗吟。此人有个癖好:每当吟得合心意的诗,常要在深夜里把人吓一跳。
志贺,月明之夜, 阳为凤辇之巡游; 芳野之战正酣之日, 又代以帝子之屯营。 或投身镰仓之窟, 忧愤几近悁悁; 或相伴樱井之驿, 遗训何其慇懃……
吟到此处,兴致愈发涌起:
升平二百岁, 此气常得伸张; 然当其郁屈之际, 乃生四十七人。 乃知,人虽亡, 此灵未尝陨灭……
我亦化作诗中之人,生出声泪俱下之慨。这时,廊上忽地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吟声一止,过了片刻,与南条身影相对,又添了几道身影。
“南条君,刚回来?”
“呀,诸位。”
主客的身影立刻松弛下来,屋里骤然热闹。于是,从彼此舌尖迸出火花般,涌起痛快的话题。看样子,是以南条为对象的数名壮士,刚从旅途归来,冷不防涌到这儿来的。从话里夹着的筑波、日光、今市——大平山等地名看来,这帮人该是横穿常野一带回来的。
不过,有时话题又会压得极低,低到隔着间壁简直听不清,接着忽地又散了,叫出快哉来。
待那一番重要的复命或商议似乎完了的时候——
“在日光街道上,撞见个怪人。”
这是闲话,座中五十岚甲子雄开的口。
“谁?”
南条力接了话,他便说:
“就是那个无赖,顽力百藏。”
“哦,那家伙在日光街道上……”
“不知他在干什么,在日光街道上急红了眼似的跑来跑去,我把他叫住一问,那家伙露出说不出的讨厌的苦笑,说‘您回去见到南条先生,请替我说,先生这样待人实在太狠了些’,说完那副逃也似的样子,真是可笑至极。”
“唔。”
南条力也不知想起什么,一副差点笑出来的神气。
“不过,没撞上山崎让,比什么都好。倒是,宇津木兵马在不在?”
五十岚一问,南条答道:
“他也是急红了眼,刚才不知上哪儿去了。”
“还是那桩事罢——真叫人头疼。”
“举国上下都在急红了眼呢。在达人眼里,那些渴求权势、急红了眼的家伙,与我们又有多大分别?只怕我们也免不了分一杯羹。可是诸位,为了时势的展开,彼此还得更急红些眼才对——至少,得拿出为情色而殉身的认真,去担当国家大事,这百姓才不至于亡……”
南条力脸上显出慷慨激昂的气概。
第十七章
两国的女杂技班主阿角,正为下一场演出的安排,苦苦盘算。
只因顶要紧的台柱子——清澄的茂太郎——跑了,她挂出“因病停演三日”的告示,想趁这期间把他抓回来,到底没能寻着,不得已拿熊的特技和春雨舞来敷衍场面,可下一场挂什么好呢?为此阿角靠着火盆,把长烟管拿起来吹两口、搁下去,正苦思冥想。
然而,这不停地撞了南墙又求变通,既是这女人的苦心,其中似乎也藏着说不出的乐趣:换换花样,让同行惊呼一声,把江户人气的几成吸到两国桥自己的小棚子里——这女人的功名心全系于此,也正因如此,她才忘不了做班主的滋味。
可是这一回,着实卡住了,连这女策士也到了无路可走的境地,“这样办好呢,那样办好呢”,一时难下决断。皆因冷不防被人夺走了清澄的茂太郎。老远跑到安房国,拼着命把他带回,借着“山神奇童”的招牌一叫座,果然大红;照这势头,换换花样,撑上两三个月的人气原也不难,待到那时再施奇策,即便说不上满都,单叫满两国桥惊呼一声,也是她的拿手好戏——正得意呢,半道被人夺了茂太郎,自是痛楚。
说起来,这女人近来撞上的两回纪录——印度黑佬的使枪,和山神奇童清澄的茂太郎——再没有能超过的,两样都大红,却都半道被人搅了局,着实可气。
“呸,那矮胖黑佬,我在哪儿见过呢。要不要再把他揪回来?”
阿角恨恨地、带着几分留恋,念叨的正是那位宇治山田的米友。
“那家伙嘛,倒还能捞不少人气,可他老实得要命,半点生意脑筋都没有,真拿他没法。”
阿角对米友恋恋不舍,却把烟管恼火地磕了磕,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也有人出主意,说把祖师爷的一代记编成菊花人形,可那不行呐,不给人搭配合适的角色,就成了笑柄……索性从上边招个女净琉璃的大班来?那也太铺张,再说,这一来眼下的班子只怕安顿不下……”
左思右想,到头来不过是往朱罗宇的烟管里赌气塞满烟丝,正焦躁得不行,二楼传来响动,她便放开含着的烟管,抬头望着天花板。
“莫不是起炕了?”
这里离两国桥的喧闹有些距离,是处偏屋,多半的客人她都回绝了,专是盘算下一场秘策的阿角唯一的歇脚处;若说二楼还躺着个人没起,那会是谁?阿角好歹也是个有肚量的女人,总不至于把顽力百藏那样的男人拽来这里睡宿罢。
阿角抬头望着天花板这当儿,二楼弄出响动的那位,静静走了下来,不一会儿梯子便吱呀吱呀响了起来。阿角微微正了正坐相:
“小姐,您这样可危险哪。”
她一手拿着烟管,仰望着梯子;只见一人默不作声地下得来。不多时显身在阿角面前的,确是个女人的身姿——穿着睡衣,外披一件羽织,可不知怎的,从头到脚严严实实戴着一顶高祖头巾。
“掌柜的。”
“小姐,您这会儿好些了吗?”
“嗯,全好了。”
阿角毕恭毕敬,那女人却十分大方。再说,任凭怎样,在人前戴着头巾就打招呼,看在谁眼里都未免太傲慢;可连阿角这样的女人,都敬让三分地应酬着,实不能不说是桩奇景。
“来,您说罢,我也闷得发慌,请讲。”阿角宛如侍奉主家一般,极殷勤地递上座垫;女人坐上去,也绝无摘下头巾的意思,阿角更是一点不以为意,倒叫人觉得古怪。
阿角劝茶、劝羊羹,那头巾女子便道:
“掌柜的。”
“在。”
“我已经全好了,所以,请听我的请求。”
“可是……”
“不,无妨的。”
高祖头巾女子,是来托人办事的。虽说是托,那态度却近乎压迫;连阿角这样的女人,都应付得十分别扭,越发显得蹊跷。
“可是,小姐……”阿角好容易稳住阵脚,说,“话虽如此,我以为您还是别再见那人的面,对您更好。”
“为什么?”
“您或许晓得?”
“晓得什么?”
“那人的真名。”
“嗯,他叫机龙之助;吉田龙太郎,是假名。”
“那么小姐,在您看来,那人是好人呢,还是坏人?”
“是哪种我不知道,可我就是喜欢那人。”
“若是坏人呢?”
“嗯,因为那人真真切切地疼我,所以我忘不了他;只有那人,真真切切地疼我。那是因为他眼睛看不见。眼睛看得见的人里,哪怕只有一个,这世上也没有谁会疼我。”
“可是小姐,那人是恶人呀。待在他身边,迟早您也要被他杀了,这您可不能忘。”
“不,那人绝不会杀我……何止不杀我,只要我在身边,那人便不会再杀别人了。我和那人,正相契合;我丑陋的地方他全然看不见,我好的地方,这肉身也好、心也好,统统成了那人的。我上天下地,除了那人,既没有疼我的人,也没有我疼的人……求求您,让我见他一面,花多少钱都无妨,请您替我探探他的下落。”
这女人,便是阿银小姐——甲州有野村的富豪藤原家的独生女儿。花一般的面容被毁得鬼一般焦黑之后,被诅咒的肉身里宿上被诅咒的心,也是无可奈何。颀长妙龄的身姿,从睡到醒都裹在高祖头巾里的秘密;触碰这秘密的,便被诅咒;唯有不触其形、只取其心的,才被熔炉般灼热的肉身拥入怀中。
阿角唯独对阿银小姐没法应付。对着她,总觉被人压了一头,说不上有什么亏欠,却总被她抢了先机。于是像是赔罪般:
“好吧,托这种事,我认识熟手,近期内,保管让小姐如愿就是。”
“拜托您了。”阿银小姐行了一礼,起身去了。
看她上楼的背影,颀长而标致。论品貌、论谈吐,都够得上大户人家的小姐;可一想到那高祖头巾里的秘密,要把这整个人生涂抹得乱七八糟,到底也可怜。只是铅灰般焦黑毁伤的面孔里,一双偏白、总像在瞪人的眼睛——连阿角被这眼神一扫,也免不了打个寒噤、别过脸去。
阿银小姐上了二楼,阿角长出一口气,忽觉像卸下了什么重压,方才那点怜悯,竟转成了恼火、又像嫉妒的心思。想起在巢鸭那鬼屋土藏的二楼上,那女人和机龙之助在云遮雾障里,夜以继日如水中棉絮般厮混的光景,阿角便生出不忿,暗骂好厚的脸皮,竟敢托人办那种事;正赌气抓起烟管,这时临街的格子门哗啦一声开了:
“日安,打扰了。”
“哟,谁呀?”
“是按摩的。”
“按摩先生呀,快请上。”
“让您久等了,多承常顾,多谢。”
按摩把拐杖穿过木屐,老练地上了来;阿角一扭身,让他揉起肩腰来。
“瞧着像要落雨呢。”
“下一场才好。”
“正是呢。”
按摩用胳膊在阿角肩头揉着,聊着天气的客套;阿角见他臂膀结实,便问:
“按摩先生,你几岁啦?”
“哎,我的岁数?还年轻着呢。”
“年轻我知道,究竟几岁?”
“呃,十三七了。”
“虚岁?”
“正是。”
“有媳妇没,还是单着?”
“嘿嘿……”
“怎么,这声儿。有还是没有?”
“有哇,有一个。”
“一个还不少嘛。”
“托您的福……对不住。”
“有媳妇,也不是什么对不住的事呀。”
“她待我挺贴心,所以我才有着落。”
“哎哟哟。那么,那媳妇是长得标致咯?”
“嘿,标致不标致我瞧不出来,可大伙都说,我可是高攀了。”
“真拿你没法。”
“可是,大奶奶,标致又贴心、没半点挑剔的女子,肯落到我这样的残废跟前,说到底,总不会是寻常人罢。”
“从前怎样都罢,眼下好不就成。”
“可是眼下究竟怎样,也未必说得清;说不清,可我从头起就闭着眼哪。”
按摩的话,越发缠夹起来。
正与按摩说着话,从后门悄悄进来一个,道:
“妈,我回来啦。”
“是小梅呀?”
那边跪下行礼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回来时绕到棚子那边,所以耽误了。”
“棚子里没出什么岔子吧?”
“那个,大力士阿势说肚子有点不舒服,躺着呢。”
“阿势呀?”
“嗯,不过不要紧罢,躺着还大伙儿说笑呢。”
“许是撞了鬼。”
“啊,对了对了,福兄来过了,说今天非见着班主不可,问几时回来,说要等到回来为止。”
“没说上这儿来罢?”
“嗯,谁也没说。阿势说,多半傍黑前能回来罢,福兄就说,那我等到傍黑。”
“什么事呢?”
阿角微微偏了头,按摩一番调理完了,道:
“多谢您受累。”
“辛苦了。”
打发了按摩、给了诊金让他回去,阿角还一副沉吟的样儿:
“福兄一个人来的?没带谁?”
“嗯,好像没带哪位。”
“去瞧瞧罢。”
小姑娘把歌本搁上抽屉柜,正要动手收拾灶间,阿角叫住她:
“你那边往后搁,先给二楼小姐送膳去。”
“知道了。”
这小姑娘是阿角讨来收养、正调教着的,是个挺乖的孩子,口口声声叫妈,黏得很。端了膳食上楼之后,阿角解开卷带,换起衣裳来。
穿上一件蓝底小辨庆纹的绉绸半外褂,对着镜子跪坐,洗过的头发随便绾在兵库髻上,横插一把黄杨木梳,正站起身,二楼的小姑娘下来了。
“小梅,我这就出去一趟,家里交给你看啦。”
“您去罢。”
“若是留我不在时,谁来寻,都说不知道,打发回去。”
“晓得了。可是妈,万一像上回那样,说不知道就坐到老爷回来为止的人,可怎么好?”
“那呀,麻烦,干脆上锁罢。”
“是。”
“我打算不回来太晚,可若为了跟福兄的说话,回来晚了,就打发个人来陪你。”
“知道了。”
“还有呢,二楼小姐若想到哪儿去,别放她出。对了,阿势既病着,就把阿势打发来陪你。”
“阿势肯来,那真是百人力了;可我一个也成。”
“把阿势打发来。”说罢,阿角出了这门。
第十八章
来到两国女杂技班的棚子、等着阿角的那位“福兄”,便是破落御家人的福村;在巢鸭鬼屋里,他本是赫赫有名的神尾主膳的一臂。
此刻,他正对着棚里的一群美人(也有不太美的),不住地闲扯。年纪尚轻,却胖墩墩的,贴身穿着羽二重夹衣,腰间挂着印笼,一副做派:
“那可真妙,头一个,我干脆毛遂自荐,来演那朝比奈的报名独白罢。”
“福兄若演朝比奈,那巴御前就是我的了。”
躺着说肚子痛的大力士阿势一骨碌凑上来,旁边那帮美人便道:
“阿势的巴御前,福兄的朝比奈可镇不住。那我毛遂自荐演什么呢?”
“我演茶坊女。”
“我也演茶坊女。”
“那我也来演茶坊女罢。”
“你演米店的茶坊女,我演酒铺的茶坊女。”
“好,那我演鱼店的茶坊女,你演柴店的茶坊女。”
“那我和阿组,演当铺和旧衣店的茶坊女,从正门冲进去。”
“真开心。等茶坊女到齐了,把万夫不当的朝比奈挤得吱吱叫,可真赚呢。”
“那边从后门悄悄现出巴御前,从窗口把钱扔进来,被劫了也没法子;反正都扮成茶坊女,只要把朝比奈挤得吱吱叫,胸口就敞亮了。”
美人们闹腾着,福兄却略有不忿:
“光有茶坊女,没梶原,这戏可不成。”
“说的是,梶原则归谁?”
“水艺的阿政姐,年纪火候还差些罢。”
“不要,我最讨厌梶原。同样是梶原,若是梅枝的源太,陪陪倒也行;演反派的梶原,首先就不合我的路数。”
“人鱼的阿作姐,只怕恨劲儿不行。”
“那也太温吞了。可蛇耍的阿金姐,又嫌小家子气。”
“对了对了,有哇,有哇。”
“谁?”
“说出来怕挨骂。”
“不妨事,你说。”
“可挨骂我不要。”
“没人会骂你,对不对,福兄?”
“啊,可不是。梶原这角色,虽说是个色鬼,其实倒很有肚量,派给他也不至于恼的。”
“那我说了?”
“说罢,说罢。”
“咱家班主。”
“果然,多半就是她。”
“那我还想要一张锦绘的姬君像,可又不能撇了茶坊女去演公主,这也是个难角色罢。”
“公主的话,我替你演也成。”
“我也撇了茶坊女,转到公主那边去罢。”
“我茶坊女照演,再兼个公主两角。”
“哎,贪心……”
“肃静,梶原大人驾到。”
大力士阿势使个眼色通报,班主阿角来了。
阿角一现身,美人们也骤然收了形,连裹着棉袍躺着的阿势,也起身迎了上去。
“阿势,身子怎样?”
“多谢,没什么大碍,好多了。”
“好生将息。”
美人们窸窸窣窣各归各的位子、退下去待命,留下的只有福兄与阿角两人。
“福兄,您可平平安安熬过来了呀。”
“承您挂心。”
福兄背靠着衣箱,略略低了低头:
“在下自一别以来,也是久疏问候;可班主你这边也太薄情。鬼屋烧了,御大那般受苦,我们都散得七零八落,您却至今没来问过一声‘福某在怎样’。”
“要说这埋怨,我这边也大有说辞。我那样四处寻您的搬迁去处,不但寻不着,连明明知道的去向都瞒着我,也未免太见外,恼得我够呛。”
“那也有那番道理。当时节,实在不想让人知道窝在哪儿。这点且算打架各打五十大板;御大其实也苦熬着呢,您就不去探望一回?”
“去呀。能去,今儿就去也使得,可既有这层缘由,我才客气着。”
“客气大可不必了。”
“神尾大人那边的伤,怎样了?”
“创口是长上了,无奈眉心正中被人剜去了个牡丹饼大的块,痕印分明留着,活像个残次的爱染明王;凭那副长相,只怕没脸见人,大将多半要躲一阵子了。”
“真是吓人。那会儿钓瓶上血肉‘啪’地咬住的光景,简直像眼睁睁看见作祟,教人直打寒噤。”
“御大想起那会儿也恼火,浑身一抖,恨恨地骂‘可恶的碎嘴和尚!’”
“确然,那小和尚是个古怪和尚,虽说曾来认作我们茂太郎的朋友,可机警得怕人——”
“确然那会儿的鬼屋,是名实相符的鬼屋;可御大成了那副尊容,往后的鬼气只怕更可想见,短期里该是缩在乡间,不会到这边来的。”
“缩在哪儿了?”
“枥木有座大中寺,原是他的知行地,躲在那儿。”
“枥木的大中寺,可去得够远的。”
“远什么,比日光还近呢。哪天借参拜日光之便,一道去探望如何?”
“必定奉陪。”
“可今天专程来,不为别的,是想授你一条赚钱的门路。有个早年被卖到西洋、在那边学了稀奇戏法的家伙,探听着他想脱手,便不请自来,替他牵这根线。”
“那可是中听的话。”
阿角上了钩。
“详情到鄙处来听罢,小石川的茗荷谷,上了切支丹坂,再往下走一点,有座歪得不成样子的长屋门,拿它当记号……”
第十九章
出了两国桥女杂技棚的破落御家人福村,归途顺脚拐进通油町的鹤屋——一家草纸批发店——买了新出的锦绘作礼物,也不知送给谁;偶一斜眼,只见一个宅邸模样的小娘子,正买下十来册中本草纸,用小块包袱皮包着。
先叫他注目的,是那包袱皮:紫绉绸的,时辰不过巳牌,却鲜亮地染着五七桐的花样。咦,好生排场——福村被它勾住了眼,探头去看那正要包起的草纸,上头一叠是《常夏草纸》,下头是《薄雪物语》,两样都一看便知是马琴所著。
“再会。”
小娘付了钱,离了店头,伙计便道:
“屡蒙惠顾,多谢赏脸。”
瞧着是位要紧的主顾,掌柜特地殷勤,冲这小娘子的来人低了头送行;福村这才重新打量这姑娘,脱口道:
“这不是阿松么?”
姑娘回头一望:
“哎呀,福村大人。”
两人就在鹤屋店头,为这意外的邂逅吃了一惊。
姑娘自不待言,是本所相生町老女宅邸的阿松;她认得这男人,是早得多、在神尾主膳传马町宅邸当差那会儿的事,那时起,这福村便是出入神尾宅的纨绔朋友。
那年月,神尾好歹没失了门第清白的旗本身份,福村也没像如今这般落魄,阿松便以遇上主人一脉的朋友之心,称他福村大人。可如今,连杂技棚的美人们都叫他“福兄”的福村,被阿松这般恭谨地唤作福村大人,未免有些尴尬。
“真是稀罕,阿松,你如今在哪儿?”
“在本所那边。”
“本所——本所在哪儿?”
“本所是相生町。”
“相生町——”
福村便重新打量阿松的身姿,和她抱着的包袱。阿松一副宅邸气派,抱在胸前的,确如方才亲眼所见,是块把五七桐白描出来的紫绉绸包袱皮。于是福村心里,略略把相生町对上了号。相生町一带,像样的宅邸——且是用着分量不轻的五七桐的宅邸。福村本是把这一带当自己地盘混的,略一对,便对上了。
呃,相生町一丁目到五丁目之间,该没有够样的大名旗本宅邸;出了厨房町,才有土屋相模守和本多内藏助。土屋是九曜纹,本多是圆中立葵。到绿町,有藤堂佐渡守的下宅,那是常春藤叶;津轻越中守是牡丹圆。这般一想,那一带用五七桐的宅邸,竟想不起有谁。于是他问:
“相生町,是谁家的宅邸?”
阿松也像是答得为难:
“是在一位老夫人的宅邸里,承她照看。”
“老夫人?”
这也叫福村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离了店头,福村道:
“总之稀罕,务必来玩罢——呃,鄙处在小石川的茗荷谷,离切支丹宅不远,拿那座歪得不成样子的长屋门当记号,一寻便知。你师傅也在一处呢。”
“哎,师傅?”
阿松猛地一怔。
傍晚时分,福村正如常标榜的,回到了茗荷谷、切支丹宅附近、那座歪得不成样子的长屋门下,门上打着福村名号的自己宅子。
进门一看,阿绢正靠着火盆,埋头读着绘本。圆髻绾得妥帖,一副十足风流寡妇的韵致。
“哎哟累坏了。”福村毫不客气地在前头盘腿一坐。
“回来啦。”阿绢把绘本扣在草席上,乳白色的腮帮映着火盆的微光,泛起淡淡红晕,盈盈一笑。
“礼物。”
“什么?”
福村从怀里掏出袱纱包:
“通油町的鹤屋,挑了您中意的六歌仙;又转去京桥,特地求来的仙女香。”
“哎呀欢喜。”
“还有呢……黑油的美玄香。”
“那个不行,总是收尾不干净。”
“太可气了,才不由得买来这种东西。”
“什么那么可气?”
“你这浮心几时才收,教人揉碎了心,好歹拿这东西给你瞧瞧,盼你多少往心里去,才买来的。”
“真可怜见。”
“呸,真叫人腻歪。”
福村做出一副焦躁不耐的样。
这么看来,两人简直是夫妇做派。她先被上一代神尾主膳宠作妾,如今又去巴结这一代神尾主膳的欢心,此外只要瞧着投缘的男人,便不拒人于千里之外——许是看准了时机,已与此男勾搭上了;要不,便是存心利用,敷衍着周旋。
“多谢,这边的我收下了,那边的归你。”阿绢收了锦绘和仙女香,单单把美玄香推回福村那边;福村道:
“那东西我不要,我只想赶紧吃饭。”
“这就让你吃,乖乖等着。”
“哎,武士家的孩子,饿也不叫苦……对,今天又撞见两个稀罕人。”
“稀罕人……谁?”
“一个是两国女杂技的班主阿角小姐……”
“讨厌的货。”
阿绢打心底不喜阿角。阿角那边想必也一样。
“不久,借参拜日光之便,约好一道去大中寺探望御大,料想近期会来这儿;她来了,还请手下留情。”
“不认得。”阿绢扭过脸;福村正色道:
“请您回嗔作喜,另一位,绝不是您讨厌的人——我撞见了您的干女儿阿松。”
“阿松?在哪儿?”
“通油町的鹤屋。”
“那孩子来这边了?既来了,也该到我这儿露个面。薄情的丫头。在干什么?”
“是在宅邸帮佣罢,可那宅邸……”
福村便把邂逅的始末、五七桐的疑点说了;听着,阿绢脸上浮起不安的神色。
两人用小几用完饭,福村道:
“御大只怕也想出来,只是……”
阿绢说:
“出来了也没法子。”
“可怜见的,别说这么薄情的话,他那是近乎流放的光景,凭他那脾气,撑不住的。”
“哼,那边只怕由着性子快活呢。”
“只怕不至于。可说来说去,也没个贴心侍奉他的人。”
“不,说是旧领地里的人,正感恩戴德、闹翻天呢。”
“可旧领地的人,到底没用;这边就没个肯去亲近他的好心人么?”
“那倒有。”
“有就别客气,去罢。”
“不认得……”
阿绢扭过脸,抓起了绘本。
“生气了?”
福村去讨好,阿绢仍扭着脸。
“扫了您的兴,对不住。”
阿绢还是绷着,盯着绘本。福村便道:
“请您回心转意罢。”阿绢依旧绷着,不开口。
这时,隔壁的里间忽地传来使女的声音:
“那个——出羽大人的宅邸打发来人,说今晚有聚会,各位大都到齐了,请主人家也速去一趟。”
“啊,对了,倒忘了,今天原是例行的聚会日。”
福村骤然忙乱起来,张罗着准备,道:
“那我就去一趟,家里托你了。无非露个面就回来,请您回嗔作喜,等着我。”
他夹着刀要出门,阿绢也忍不住,冷冷道:
“去罢。”话里福村尝着甜腻,美滋滋地去了。这聚会,无非是这帮浪荡之徒的某一场赌局,自不待言。
留下的阿绢放下画本,这才有心把福村买来的锦绘一张张细看;看罢了,又呆呆出了一回神,忽地像是起了什么厌恶,唤道:
“阿藤——”叫了女中,却没应声。
“不在么?”空旷的宅子里,越发静得瘆人,教人心头发闷。
“上哪儿去了?”
阿绢懒懒起身,走到廊上。这种时候,还不如早早睡下……从厕间出来,把洗手钵的雨窗拉开一尺来宽一望,外头是黢黑的夜。
阿绢正洗着手,栽着的南天竹簌地一响:
“夫人。”
“哎呀!”
阿绢吓了一跳。
“谁?”
眼看要拉严门、喊人了,那人道:
“是我,顽力百藏。”
“百藏先生——这会儿,怎会从这种地方……”
阿绢呆住;外头站着的男人,穿着件唐栈布领的半外褂,学那玄冶店的与三模样,手巾蒙着脸,正是顽力百藏。这般冷不防摸来,若非早有默契,阿绢也不至于这般不惊;她问:
“怎么寻到这里的?”
“白日里,在一个地方瞧见福兄的身影,跟在后面,好容易才摸出。”
“太突然了,才吓成这样。”阿绢把手按上胸口。
“……可总不及竹子岭那时吓人罢。”
“那回是拼命呢。”
“我这回也是拼命。比起德间岭那回呢?”
“那回可怕,再没受过那等怕。”
“这一来,右胳膊叫人砍落,成了天生的残废,是谁害的?”
“又没谁求你。”
“求我也不干。夫人,我可是要再走一回险过剃刀的剑锋了。这是受人托付,贪欲作伴——”
“来,先请进。”
正说着,外头哗啦一声门响。两人倏地分开。顽力早藏进了庭中树荫;阿绢沿廊走了两三步:
“像是福村回来了。”
“呸。”顽力百藏在树荫里恨恨的。
“夫人,夫人。”
“是阿藤?”
黑暗里蹭着碎步过来的,分明是女中阿藤。
“在。”
“你上哪儿去了?”
“方才到门口办了点差事。”
“一声不响就走,叫人为难。”
“对不住。那个,夫人……我出门那会儿,瞧见宅子后头影影绰绰有人晃,怪怕人的。”
“那更该——把灶间的门拴紧了。”
“是。”
“还有,大门也落好锁。”
“可老爷还没回来呢。”
“多半住下了。”
“是么。”
“你这就歇着罢,老爷回来再叫你。”
“多谢。”
女中去了,阿绢折回来:
“百藏先生,进来。”
另有一事:当晚,江户市中一角,闹出桩惊动四方的事件。
某座府邸的一隅——主人原是幕府的重臣,当过老中——早暗暗开着赌局。聚来的自是邸外的无赖,可把风的是邸内的马夫之流(厩中同伴),仗着府邸的威风,日渐嚣张,终于容不得,在其门外遭了查抄;那一带,登时闹得不可开交。被拿的是谁,不得而知,风声却颇喧腾,据说其中竟有显赫的旗本,除了被拿的,也有士分的人慌慌张张逃之夭夭。
洗究起来,或并非多大事件;可当时事被瞒着,便有人看得极重,代表江户人顽固一面的老人,不禁叹息:
“权现大人带着旗本开辟江户的根基,原不是这等光景。权现大人摆出个大庄头的派头,旗本也不以三乡的乡下武士为耻;可世道到了末了,如今这般模样,真叫人寒心,泪都落不出。只当被脂粉乡和戏子捧着便是江户哥儿,所以刀怎么佩不知道,花牌怎么摸却精熟,不会哼一段町净琉璃,便不算武士;出了殉情者,便撒欢大闹。堂堂老中的府邸成了赌窟,旗本遭了查抄、狼狈而逃——这是何等凄惨的光景!这还不亡国,才叫奇怪;可到底,权现大人的威光到底了得,这般朽坏的房屋骨架,竟也勉强无恙地撑着,全凭东照权现的威光所致。”
然而另一方面,也有年轻人嗤笑这话:
“照您说,是要把好容易走到今日的江户文化,拉回从前的乡下气味么?权现大人开辟江户,也未必存心要把人拘得死紧。打仗的年头啃糙米饭也罢,平日总不能老啃糙米罢。首先,权现大人的时世和今日不同;如今生在江户,连清元都哼不出的,没人当他是人。到京都瞧瞧,说是长州也罢,说是萨摩也罢,江户武士里这般受京女待见的,可没有;叫京女不敢弄鼠,只限东男这等鄙俗之辈。”
与此意趣不同的,是本所相生町老女家中,南条力正对着壮士们说:
“当今,不能说江户幕下无人。有小栗上野,有胜安房,永井玄蕃、水野痴云、向山黄村、川路圣谟,此外还有谁谁,当作天下的人物,也不算丢人。无奈大厦将倾之时,徒然叫近藤勇、土方岁之辈凭着蛮勇成名,也是天运流转,无可奈何……以此之故,我们须得,在亡那该亡的之同时,使那该生的生命,永具意义。”
第二十章
话说,长者町道庵先生宅邸的门前,孩子们正忙着玩沙子。
“粂仔,你这样玩也没意思,咱们来弄点高级艺术玩玩吧。”
“好啊,就这么办,大家都来呀,良仔也来,广仔也来。咱们一起弄点高级艺术来玩。”
“哎,把我也算上吧。”
“叫太多人就算了。”
“高级艺术是什么呀?”
“现在咱们正弄着呢,弄好了不论好坏,大家都要拍手叫好。”
“那就是高级艺术?”
“对,你们也帮点忙吧。”
“我也来。”
孩子们聚拢来,正忙着堆沙塔,这时主人道庵先生忽然探出头来。先生一个劲儿盯着孩子们的举动(当然,先生是喝醉了),过了一会儿突然插嘴道:
“你们在那儿弄什么呢?”
“什么都别管,你只管静静看着。”
“告诉我一声又有什么关系。”
道庵垂涎欲滴般看着孩子们玩沙,孩子们却不理他,道庵又凑过脑袋:
“你们在弄什么呀?”
“叫你别说话好好看着嘛。”
“我懂,是弄个胃袋吧。”
“哈,还胃袋呢。先生是大夫嘛,所以才说什么胃袋。才不是弄胃袋呢,是弄高级艺术!”
“高级艺术?”
“对呀。”
“那就是高级艺术?”
道庵先生吵闹不休,孩子们嫌烦,说:
“先生,你到那边去吧。”
“可我看着,那不就是个胃袋吗?”
“先生你不懂艺术呀。”
“是,我不懂艺术,所以你到那边去吧。”
“可你们弄的是胃袋,说是高级艺术也没用呀,那不是胃袋吗,形状就是胃袋的样子嘛。”
醉醺醺的道庵先生一边说,一边把孩子们费劲堆起的沙塔轻轻一戳,那塔顿时翻倒了,孩子们恼火地发起怒来。这道庵先生实在有些孩子气,孩子们发怒也情有可原。
“啊,先生把高级艺术戳翻了,坏蛋!”
“大家一起揍先生!”
孩子们一哄而起,把道庵先生团团围住,
“啪、啪、啪、啪”
一阵猛揍,道庵先生把外褂蒙在头上,
“这下可吃不消了。”
说到杀人,当时道庵先生右手之下无人能及,即便新撰组的近藤勇也不是他的对手;被他的药匙送命的,据说有两千人之多。平日勇武凛然的道庵先生,碰上这群孩子却不堪一击,落荒逃进门内。连稍微走远些、正玩着抛接小布袋的女孩子们都飞奔过来,
“咱们也揍先生吧。”
“赔三份点心、三张风筝。”
于是又把道庵先生“啪、啪”揍了一顿。
被孩子们揍得落荒逃进屋里的道庵先生,一进客厅便若无其事地翻看起《道中记》。
对道庵先生来说,此刻或许正可谓一段小康之时。因为他的头号对手——隔壁鳅八老爷府上的主人,既从洋行归来,定然又要大张旗鼓,花上那一百五十万两摆筵设席;到那时,先生也须拿出相当的招数来应对。
然而那鳅八富翁正远游海外,江户的武家又因征伐长州而风云西走,先生也颇有些提不起劲来。
于是先生便打算利用这多余的气力与时机,定下五十天的行程,从名古屋一路游赏京畿大阪。
先生此次行程特意加上名古屋,自有他独到的见识。听他讲那缘由,竟是因前辈弥次郎兵卫与喜多八游东海道时把名古屋漏了,他心中不平。
“混账东西,太阁秀吉的出生地、金色的鯱鱼都错过了,《东海道膝栗毛》也太离谱。尾张名古屋靠城撑着,连脚夫都唱得出;宫重萝卜有多甜、尾张味噌有多咸,不亲自尝尝,可对不起东海道的神明。”
虽说并不真有什么“东海道之神”,但这竟成了先生顺道名古屋的一个理由。不过,弥次郎兵卫与喜多八漏掉名古屋,并非故意,不过是从宫宿乘头班船渡过七里渡口、在伊势桑名登岸的常路罢了,现在拿来数落,未免苛刻。
比起这个,京都与上方(关西)那般空气,本非道庵先生之流该凑近的;可若说了他,他又会搬出那句“被我的药匙送命的有两千人”,叫人无可奈何,只好由他去,随他自在。
“道六。”
于是他把代诊的道六唤到膝前,交代留守期间诸般事宜,此刻正为行程犯愁。东海道一线的路他前年参拜伊势时往返走过,这次便想换个趣味,走甲州街道呢,还是取木曾街道呢?与《道中记》对照斟酌的结果,虽说距离天数稍有花费,但从变化之趣着想,决定走木曾街道,中途绕往名古屋。
定了路线,下一个便是旅伴的问题。连先生至此也不禁一怔,犯了难。
独行是不成的。可要说野帮闲仙公,早吃过他的亏。提药笼的国公只是老实,不懂机灵;手下那个“德茂仓”之类,性子太急、腰板又软,不行。试着物色知交友人,却找不到肯爽快结伴同行的闲人。既要有旅中谈伴,又要相当机灵,贪心些说,正逢此事,若还能略通武艺、兼作保镖,那便再好不过——可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连道庵先生也为这人选煞费苦心,恰在此时,
“先生,有客到。”
“谁?”
“门口来了位自称米友的先生。”
“什么,米友来了!镰仓右大将米友公驾到!妙极了!”
此际,道庵先生如遭天降福音,一跃而起。
第二十一章
甲州上野原的报福寺,之所以又唤作月见寺,是因为在此赏月的情趣与众不同。
上野原这地方本身,既算不得盆地,也谈不上高原,只是在群山逼仄的山间,自然形成一小片高地,因此那里常能见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荒凉月色。
今夜,走到寺廊前望去,四周环绕的山峦、压在前方的道志山脉右侧,富士山露出半边身子。月亮在它左面、青根山之上高悬如镜。
在灶口下端坐定了的盲眼法师弁信,开口说起了话:
“今晚的月色看来又极好了。纵使月色澄明,对我们而言也与暗夜无异。古人有咏:‘明月当空,盲眼乐师之妻悲泣之夜。’然而世人之间虽有月、雪、花之别,对我们来说,这世间却是一味平等的无明世界。我曾听说,无明本是十二因缘之起头。西行法师也曾歌咏道:‘不知何世,长眠之梦既醒,方有惊怖之事。’我也曾闻此言。可悲的是,诸位虽终有自这无明长夜之梦中醒来的时候,我们这一生却大约不会有那样的事了。以梦始、以梦终的一生,再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了,所以我承了西行法师‘方有惊怖之事’的心意,连这不足挂数的我,也常念想:愿被何物所惊动。然而可耻的是,竟无一事能惊动我这悲心之底。该哭时不能哭、该笑时不能笑、该惊时不能惊的人,是不得福佑的人……‘众生病故我亦病’,维摩居士也曾如此说。生生之父母、世世之兄弟之中,若留一人,我誓不成佛——这便是菩萨的弘誓,我曾闻知。若大慈悲海之一滴留于我们胸中,纵然我这对肉眼被夺去一切光明,这世间天空所悬的月虽不再现形,那本有心莲之月的光,也必丰沛地惠照我们心中;可无论说什么,我们终是在无明长夜之间彷徨、随他生旷劫之波流转的一叶弃舟,走来之处是无明之暗,要去之处也是无明之暗……啊,有谁将我从这长夜之眠中惊醒……昨日我也走进屋后山中,山鸟之声不绝于耳。虽目不能视,物的声响却能入耳。那时我便想起‘闻山鸟啼声,疑是父耶,疑是母耶’的歌来,从这看不见的眼中,簌簌落泪。若我们的心眼得开,闻山鸟之声,也当能拜见真实的父母之姿,可像我这般小器劣根之辈,竟不能如此,一想便……”
弁信法师说到此处,簌簌哭了起来,旋即拭泪道:
“这般多嘴的话便就此打住,不知可否,若不妨碍,且让我弹一曲拙劣的琵琶,供诸位一听?”
也不知他在对谁说、有谁在听——更不知他打算弹给谁听,弁信法师抱起琵琶,立到了廊沿上。
正要调弦,从多栽着叶鸡冠的庭前,一个年轻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弁信先生,出大事了!”
“咦,阿雪姑娘,什么大事?”
弁信停下调弦的手,姑娘便道:
“先生在吗……那个,说是姐姐被人杀了。”
“咦?”
弁信撒了琵琶,姑娘道:
“方才有人来,把这事告知我,所以来向先生……”
姑娘摇摇欲坠地扶住廊沿,面色大变,嘴唇发抖。
“啊,正因如此,我从方才起便莫名地心中不安,来,镇定些,把详情说给先生听。”
“失礼了。”
姑娘好容易攀上廊沿走进客厅,那里有个像病人的男子,正裹在被褥中,此刻才半撑起身,姑娘坐到他枕边,
“阿若是被人杀了吗?在哪里,被谁下的手?”
这问话的,便是机龙之助。
脸色不论何时都苍白。那时他只穿一件如僧衣般的白袍,在被褥中,撑起身重新系好衣带坐定,道:
“是谁因何仇恨,我丝毫不知,只听说在离江户不远的巢鸭庚申冢那里,被惨杀身亡了。”
姑娘说着,放声哭了起来。
“在巢鸭的庚申冢?”
“多半是遇上了拦路抢劫的罢……若非如此,姐姐可不是会受人怨恨的人。”
“嗬!”
弁信法师在旁不禁发出感叹之声,看来倒不是悲悯那事件的惨,而是被妹妹信赖姐姐的心打动了。
“姐姐本不是会受人怨恨的人……”
姑娘反复着,边落泪边说。
“不,你姐姐是受人怨恨的呀。”
弁信法师一说,哭着的姑娘急了:
“不对,我与那姐姐虽是义姐妹,却再没有比她更亲切的姐姐了,人人都喜欢她,她不是会遭人怨恨被杀的人。”
“正因为亲切才受人怨恨,正因为讨人喜欢才招来怨恨呀,不讨人喜欢的人反而不遭恨。”
“不对,不对。”
姑娘拿袖子捂住脸摇着头,旋即放声哭倒,龙之助便问:
“可知道是谁杀的?”
“先生,杀人的便是您,除您之外再无人杀得了她。”
弁信说道。
“什么?”
“您若不信,不妨去问前生与来生。无论升上天界,还是降入地下,在那人雪白的胸膛上,刺着带血刀刃的身影,若除您之外还能找出第二个,那才奇了。”
“弁信先生,您说什么呀,在座的先生怎会做那种事。您是迷了心窍了。”
姑娘扶住他,弁信却一本正经地说:
“我并未迷心窍,我说的句句是真。”
“弁信先生,说这等荒唐话,对先生太失礼了,您定是哪里误会了。”
姑娘边哭边劝弁信,也情有可原。此处与巢鸭庚申冢相隔数十里,当事人又半病在身,且双目已盲——
可龙之助对弁信的话,看来并不像姑娘那般挂心,只说了句:
“做了桩可怜的事。”
便闭了口。
“失礼了,我再来。”
姑娘哭着回库院去了。之后,龙之助从褥下抽出那柄白鞘刀——便是那被杀女子留作纪念赠他的——挪到膝上。挪到膝上又能怎样,这刀上未必残留着那女子的魂魄;再说,对眼前这位同样目盲的弁信,又能如何。从五十丁岭到阵马那段路,迷了道、来回打转的轿子,能平安引到这边、依预定将他们领来这月见寺的,不正是这多嘴和尚的功劳么。
那弁信法师此时,看来已没了再弹琵琶的气力,可也不肯收起它,只是蔫蔫地坐在廊前。
天上的月,正从青根山绕到大群山之上。
“弁信。”
“在。”
龙之助问,弁信照例恭顺地应答。
“你是有心说那番话,还是当时随口胡诌?”
龙之助再问,弁信道:
“正是如此。”
仍朝着同一方向,仍那般蔫蔫地,
“我这张嘴太过放肆。这事我并非不知,自己也想着该谨慎些,可一到那种情景,那样的感觉便陡然涌起,不说便静不下来。说过之后虽也会猛然警醒,可再细想,却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所以从不曾因说过头而追悔。连当时笑话过我的人,到后来也似乎暗暗觉得我说中了,便也不再怎样责怪我。”
“那么,此处坐着的鄙人,跑去巢鸭杀人,也或许是真了?”
龙之助说着,苍白的脸上泛起惯常的冷笑,可不知怎的,那笑忽地止住,脸庞眼见着泛起珍珠般的白光,一团杀气蒙蒙然似要涌起。
那时,弁信法师不知想了什么,轻巧地跳下廊沿,穿上并摆在下面的草鞋,大步走进庭院,来到庭角一座四寸见方、高一丈左右的卒塔婆前,其下堆着小石,便弯腰合掌,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念着,将小石一块块拾起又移开、拾起又移开。这时,龙之助猛地踢开被褥跳起身,拔出白鞘刀立在廊前,那看不见的眼,正对着盲法师弁信。
“啊,先生!您是要斩我吗?”
目不能视的弁信转过的脸,也恰恰正对着龙之助的脸。
无人来救这感到杀气从龙之助白衣全身迸发、恐惧已极的弁信。
弁信轻巧地移到卒塔婆荫后,虽感恐惧,却也不叫喊呼人,
“先生,您要斩我,使不得,是从未有过的,至今我待在您身旁,从未感受过这等杀气,所以一点也不曾害怕;可如今我怕了,您确是存了斩我之心,才到这边来的。”
这时,弁信借作小盾的卒塔婆一面,正照着月光,其上,
“若残一人,我不成佛”
的字迹清晰可辨。只是,不论要斩人的,还是将被斩的,都无从认得罢了。
“自您来到此寺,这已是第二次我心中响起您身上的杀气了。第一次,是前几天的夜里,您要斩如今这姑娘——阿雪。那时我觉察了,便突然进去救了阿雪。另一次,便是方才您要斩我的心。岂不可悲,您竟还非杀人不可么?”
虽如此说,却毫无回应,龙之助提刀缓缓走下廊沿,趿上脱履石边并摆的草鞋,循声徐徐向弁信靠近。
于是弁信愈发被逼,苦极发出绝叫,本以为要呼人,却并非如此,
“先生,我怕您的杀气,却不怎么怕自己丢了性命。”
此际,这多嘴和尚的利嘴,冷静得竟不像利嘴。浑不在意的龙之助,将刀单手换作中段,一寸寸逼来的架势,是久违了的“无声之构”。不知可是狮子扑兔亦用全力的气度。此身寸铁皆无……纵有寸铁,不识运用之法的盲眼小法师面前,他竟也端起正式、如对同等强敌的架势逼来,那时难以言说的凄惨之力,不论刃尖、不论苍白清冽的面、不论沐月白衣的全身,都飒然流转、不容转面。
可怪的是弁信法师。迎着这凄厉的刃尖,虽仍避在卒塔婆荫后,却全无怯色。
“我不怕死……在染井府上,被神尾主膳抛入井底之时,我悟得死非可惧,而是欢喜;在那之前,我虽厌无故而死、拼命执着于生,如今却不论有无缘由,该死之时,不惧死,却也不甘心平白送了本可免的性命,所以并不想被杀。”
边说,边将缓缓逼来的刃尖向左绕开避过。那时月光也复转移,照上卒塔婆所映一面的文字:
“我不爱身命,但惜无上道”
月冷淡地在道志山脉之上徘徊,与先前无异。
近来,据赏月人言,时有月色变红之说。多半是黄尘满天、掩了银环之色所致,可也有人并不如此看。
白虹贯日是不祥,月光变红也非寻常。日月悬于天,照鉴人生,故虚心直观者,信一切人界异象必先现于日月之表,因此夜夜见月色变红,有视作吉兆的、有视作恶瑞的,也拦不住。对这迷信,似乎也未成立“并非如此”的正信。
以一座卒塔婆相隔,盲眼多嘴法师弁信与持刀相逼的机龙之助相对之时,恰值道志山脉上横卧的月色变了。虽是一时,竟红得如血,煞是奇怪。
然而,这不像在都大路上所见那般,众人围观指指点点。这小高原一带早已寝静,月见寺的庭中,只有这般相对的两人,何况两人皆已盲目,月纵变红、变青,也绝非会惊怪的人。
不过,月之红仅是一时,说话的工夫,又投下原本冷冷的白光,地上如水漫流。
机龙之助持刀相逼、一寸寸逼近,极是悠然,如名手棋客落一子般的肃静与从容,逼向弁信法师,可两人相距确还有三间(约五米余)。自盲了以后,这男子刀的架势愈发沉静。与其说用刀斩敌,毋宁似以刀吸敌近身。想来,盲后所斩多人,手段皆如此。刀一举,全身杀气如电流般汇流到刀上。如蛇踞树下张口,老鼠自落口中,被这流一般的杀剑所逼,何物也会身僵,触其刃而丧命,无从避免。与其说斩,不如说被斩。欲逃,反走近来被斩。
独这多嘴法师弁信,立于那可怖吸力之外,实是奇怪。不,也非奇怪、非例外,同样是盲人,纵受杀气,因不见杀剑之故罢。
“身若有德,刀刃也当渐折;若无德,不待刃至也自亡。前世福报尽时,今生便终,故死生皆在一己之业。释尊亦言‘业若不受则不尽’,欲逃也逃不出三世之外……我决不动此处了,就这样静静立着吧。”
他仍立于杀剑之前利嘴不减——然则利嘴到此际能有这般余裕,也须称作无边无际的利嘴了。
清澄的茂太郎那时正在寺东南、宫台三重塔的九轮之上玩耍。
“弁信先——生”
塔上三呼弁信之名,却无应答。于是他道:
“怎么回事?”
抱着九轮,俯看月光无损的地面。平日不待呼唤,便该“是茂仔吗”——跑出庭中,转过看不见的眼应答才是。那时茂太郎便说:“啊,是我呀,弁信先生,拿琵琶来这边吧。”“茂仔,你在哪?”“在三重塔顶呢,月色好,来吧。”“等着。”——于是弁信先回寺中取了琵琶出来;可今夜全无应答,所以
“怎么回事?”
九轮之上的茂太郎,不住地歪着小脑袋。
既不该出门,也不像已睡。叩之不应,莫名地放心不下,茂太郎不久便从三重塔下来。
下来时也是满地月色。月光如水般缓缓流淌,茂太郎心中雀跃,步履也跳跳的,扯足了嗓子唱起宫原小调:
看那边呀月儿升 咱几时去那树林 沙鲁洛特与沙鲁洛 他这样问起 到了沙东 咚、咚、咚 咱怀里抱着一位神明 一位君王 只花一文钱买只单鞋 麝香草上露珠儿 从清早起便喝得醉 两只麻雀吃得饱噗噗 到了巴希 叽、叽、叽 咱怀里抱着一位神明 一位君王 只花一文钱买只单鞋 像小马般的两条狼 虽可怜却是个醉汉 洞里老虎兴致高 到了穆东 咚、咚、咚 咱怀里抱着一位神明 一位君王 只花一文钱买只单鞋 一个说坏话,一个讲闲言 咱几时去那树林 沙鲁洛特与沙鲁洛 他这样问起 到了班丹 嗒、嗒、嗒
扯足了嗓子,茂太郎边唱边从宫台穿过卵塔场:
古怪的老鼠爱多嘴 前些天敲了米拉的窗 只因为唤了咱一声 姑娘们上哪儿去 隆、啦 真真可爱呀这些女子 那迷得咱晕头转向的毒 连奥尔希拉先生 也灌醉了吧 姑娘们上哪儿去 隆、啦
走到庭中木门,他猛地一惊,被什么骇得呆立住了。
“弁信先——生”
此时,一方是破空落下的一刀。丈余的卒塔婆唰地断作两截,顶着“南无阿弥陀佛”梵字的“我不爱身命”残骸在下,余下的一面,“但惜无上道”沐着冷冷寂光,凌空兀立,独制天空。
“啊!”
出声的是清澄的茂太郎,弁信法师是上了天、还是伏了地,连影子也看不见。
稍过片刻,弁信法师道:
“茂仔,危险哪。”
“弁信先生,怎么了?”
两人抱在一处,混入卵塔场中不见了身影。
同时,龙之助的身影也不见了。只剩冰片般的卒塔婆残骸,愈发白亮地沐着月光,任夜渐深。
翌晨,见那断作两截的卒塔婆,先吃一惊的,是寺里姑娘阿雪。
“哎呀,卒塔婆断成两截了,可惜。”
正拾着,领着小鸡的母鸡来觅食,咕咕叫。
“切得真齐整,莫不是茂仔淘气?”
长达一间的梵字经文卒塔婆的半截,阿雪双手吃力地抱起,绕庭一看,廊沿向阳处,弁信与茂太郎正数着栗子说话。
“弁信先生。”
阿雪一唤,
“在。”
“茂仔也来看看,卒塔婆被斩成这样了哟。”
“嗯。”
两人像约好了般停下数栗子的手,阿雪将卒塔婆搁在廊上,
“谁淘的气呢?”
说着看向茂太郎,
“咱可不知道呀。”
茂太郎分辩。阿雪虽不深究,却似仍疑心除茂太郎外无人会淘这气,茂太郎急了要说什么,弁信忽地打断般道:
“阿雪,你看,我的法衣也这般斩裂了哟。”
“咦?”
“与那卒塔婆一样,是斜着斩开的罢。”
“哎呀,怎么弄的,我给你缝上吧。”
阿雪重新细看,果然,弁信麻布法衣的左肩,如搭袈裟般,一道裂痕扯着线。
“不止法衣呢,连贴身衣衫,也同此斩了一道。不,不止贴身衣,只怕我这对肉身之中,也带着同的一道筋,你细看看。”
弁信法师说着,扯开衣襟一瞧,从左肩到胸、到下腹,一道红线如丝般扯着,阿雪惊道:
“弁信,你被人斩了?”
“不,被斩了便活不成,我可没被斩。只是,那卒塔婆代我挨了斩罢。”
“谁斩的?”
“不知是谁。”
“怪吓人的。”
阿雪浑身发抖,不由得环顾小庭,却是小阳春的和煦天气,领着小鸡的母鸡在那边也只咕咕啄食。
“啾、啾,是章鱼吧……弁信,这些赏你。”
茂太郎浑不在意,数着从山里拾来的栗子,只拨了一堆搁在弁信跟前,又对阿雪道:
“阿雪,也分你一些罢。”
庭中母鸡、廊上之人,皆是一派平和气象,可阿雪只觉有铅般沉重的东西,压在这和煦天气之上,如青天白日之间流过鬼火,阵阵寒意而起,望向书院灶口那边,那里有细微的人咳声。
“弁信,你不可怕么?”
问时,平然端坐的弁信,脸色煞白。
第二十二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被道庵先生彻底说动了,终于答应随同上京(关西)之行。
对米友而言,道庵不但是救命恩人,确也是他的一桩克星,当面时连拿手的豪言也放不出来了,满心苦涩;可如今的身份,又没理由推拒道庵之托,与其无谓闲荡,反倒有益,于是暂且请了三日宽限,便要回小石川去。
性急的道庵当场备好行装与旅途用物,包进包袱里,叫米友背上。于是米友将那包袱系在后颈,戴了竹笠,拖着跛足,拄着惯用的杖枪,离了道庵宅邸。
米友踉跄走到浅草广小路,心想正是此处。当年他在此耍踩梯卖艺,颇博了些人气。那时某大名的仪仗蛮横无礼,他寻着前驱里十来个西瓜头,好一顿揍,逃进了吉原。那旧案大约无人记得了,可米友到底有些心虚,即便掀笠走过,一见露摊与杂耍场的热闹,便眼花起来,不久来到自己当年踩梯卖艺的地方,那里竟支着一家铺子。
那是一个画师摆的露摊,应过客之求,画各式画。
可这画师,风度十分古怪。六尺有余、筋骨魁梧的络腮胡汉子,头发结起,上头用毛巾蒙了脸,眼神凌厉,小刀插在身前,大刀靠在背后的柳树上,立在绑了门板的隔栏边,盘腿而坐,不住挥毫,模样异样,米友也不由驻足,立在他面前。
“劳驾,给画一张钟馗罢。”
似是街坊老板娘的来央求,
“好说。”
画师利落地展纸,笔走纵横,转眼间画出一张驱邪的钟馗,老板娘欢喜地接了,包了几文铜钱辞去。
“大叔,给画个风筝。”
“好,好。”
接着,为两个孩子挥毫,转眼画出云龙与丑面,那手笔连外行的米友也觉干净利落。
“拿这边来,我给系上线。”
画师画完风筝,后头抱着吃奶婴孩、像是他妻子的便立刻接过去,给孩子系上线。这妻子虽衣着寒素,人品却颇有不凡之处。
讨了风筝、连线都给系上的鼻涕娃,
“大叔,钱搁这儿了。”
抛下五六文钱走了,其后客人暂歇,画师却另取纸,不住挥毫。
那魁梧筋骨、两刀不离身、妻子品格不凡,确是一对古怪的画师夫妻,也有人怜他们落魄太甚;米友却因这画师信手挥洒的笔势爽快得紧,凭他爱凑热闹的脾性,竟像看名家用枪般,看那笔势出了神。
可佩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不论何事,都爱看技艺的神髓。粗鄙之徒若装腔作势,这汉子便有猛地起身揍趴下的毛病;可一旦触到妙境,又有忘我倾心的稚气。
于是他出神地看着画师挥毫的笔势,竟没觉察四周人散了。画师略停笔,
“老兄,懂画么?”
这一问才把他唤回神,
“唔,画是不懂,笔法倒有趣。”
“是么,给你画一张?”
“不要——”
米友毫不客气,画师便道:
“你倒是个有趣汉子。究竟,你看的是我的画,还是笔?”
“唔——”
米友沉吟。被这么正经一问,倒一时难答。因为米友并非那么爱画。这画师画的题材本身,也绝非奇绝到绊人脚步,连画本铺的店头都径直走过的米友,本更无必要为这些画驻足。可要说爱笔,也蹊跷,便吞吞吐吐:
“笔法实在合我意。”
“哈哈,那还是中意这笔了。画不要,要笔么?那这支笔便送你。”
说着将画到一半的笔递到米友眼前。米友一愣:
“咱要笔有什么用。”
“那你要什么?”
画师从蒙面巾里瞪着巨眼,重新将米友的脸看得眼穿,米友有些不快,道:
“咱几时说过要了?咱可不是来讨东西的。”
说着轻轻顿了顿足,笠下的画师也不知受了什么触动,歪着头,郑重起来:
“老兄。”
“啥。”
“有桩小事想托你。”
换了一本正经的口吻,仍把米友的脸看得眼穿,
“务请答应!”
画师近乎哀求的声音。米友焦躁:
“你老盯着咱的脸作甚。再说,盯人家的脸,短看尚可,盯这么久,于礼不合罢。”
画师这时特地取下蒙面巾:
“莫要会错意……鄙人是看呆了老兄的脸,才失了礼。”
“什么?”
“可别动怒,老兄。”
画师镇定,米友却恼火上来。曾有个叫金助的,被米友这双手嘲弄过,从两国桥扔进了大河。这画师也近于在走刀尖了。
“老兄,鄙人并非存心侮辱你。要侮辱他人,自己的现状却如你所见这般寒酸。只是,世人交口赏赞的脸,张张都如浮雕画片般单薄,偏见了老兄的脸,我惊叹不已。鄙人是足利的穷画师田山白云,今日便要倾尽囊中仅有的钱,请老兄喝一杯,务必赏光。”
足利的画师田山白云与宇治山田的米友正攀谈,
“红人来了!”
本就爱看热闹的浅草广小路一带,潮水般的人群涌溢,
“红人来了!”
众口喧呼,推挤不堪,好不混乱,两人的对话自然中断,也不能不望去那攒动的人堆。
“米仔,红人来了,去看看罢。”
“阿初,等等我呀。”
街巷里跑出的人。
“同僚,听说出了红人,去瞧瞧可好?”
“正是。”
过往行人也驻足张望。
“红人是什么!”
当中有人叫嚷,人群便含怒声道:
“问‘红人是什么’的是谁?正因是红人才是红人,凡有理由之处便无人气!”
有人一声喝断。
“不对,先有实质,人气方自然而生,这才是常理;无此者不过一时虚势。当世大有人先煽人气、后行事之风,此乃冠履颠倒,流弊无穷,正该追问人气的本源。”
也有人这般煽风。
然而,无论问的答的,都没人确指那正走来的“红人”究竟是何人。只从远处人头之上,望着连绵不绝的旗幡行列罢了。
“多半是尊王攘夷罢。”
压低嗓子嘟囔的,是深谙安政临时条约时代的老翁。
“我曾听三田的先生讲,法兰西那国,闹过一场叫‘革命’的大战,末了为藐视旧规,故意拆毁寺庙神社,把日本所谓娼妓、地狱之流女子,当神明般供奉拥立,载车游行。世道一乱,越无聊的越成了红人。”
这人似在慨叹时势造出的恶人气,与易为恶人气所煽的人心。
“倒没您老担心的那么严重。”
辛苦人插嘴:
“如今不过是江户城里那些走红的货品,联合做促销广告罢了,您看那旗。”
“原来如此。”
足利的画师田山白云与宇治山田的米友,与那红人行列本无干系,白云便接话道:
“实话说,老兄,鄙人近来苦心琢磨,想描摹三十六童子之姿。不动明王的眷属三十六童子,不拘古例,欲依各人性情而别其表现,正苦于无画稿……可方才无意遇着老兄,恰是天赐的模型。务请老兄拨冗相助。若肯示下住址,鄙人自去拜访;若老兄方便,也请到寒舍……什么,第三日便要出门?那务必,就在今日,去那边只勾个轮廓,求你了!”
米友看来是被这唐突之托中蕴含的真诚打动了,应允了画师,画师欢喜地收了家伙、打发妻小回去了,自己引着米友,穿过那红人行列。
第二十三章
入夜,宇治山田的米友回到宿处小石川传通院学寮。如今米友的活计,不过是在此擦地板,可寺中仆役渐渐知晓他是使枪高手,如今不时兼作教头,寺里竟少不了他了。
“回来晚了,对不住。”
米友赔着不是,跨进土间时,土间里炉上吊着口能装一斗的药罐,寺仆寺役们正围坐矮凳闲谈。
“哟,友造回来了。”
此处他以友造之名通行。
“晚归了,对不住。”
摘了笠,解着包袱,米友又赔不是,其实夜倒不算很晚,不过没按预定回来,米友便一个劲儿赔罪,却无人特地责怪,反有一寺仆意味深长地窃笑:
“友造,可得请客呀。”
“为啥?”
米友圆眼骨碌碌一转,那寺仆道:
“诸位,今儿非让友造请客不可。”
“正是,正是,今儿非让友兄请一顿不可了。”
“喂,友造,爽快点,给个准话。”
“不知什么由头。”
米友好不容易解下后颈的包袱搁到檐下长凳上,一脸不解。众人觉着有趣,齐将米友当靶子:
“来,友造,请是不请?”
“不知情。若有该请的道理,咱也不是不肯请,可不言缘由,见人就硬逼着请,那可不成。”
米友立在炉边,一脸不解,浮着几分不安,这时
“友造,有美人给你来信了哟。”
“咦,来信……”
某寺仆仍窃笑着,将一封缄口的信戳到米友眼前:
“早觉着近来你不对劲,原来是这回事,真是防不胜防。”
于是寺役又插嘴:
“人真不可貌相,若不让你请这一顿,可真受不住。”
“唔——”
米友瞪圆眼沉吟,接过来一瞧,漂亮女子笔迹写着“友造先生亲启”——众人兴味盎然,直勾勾盯着米友的脸,当事人却毫不笑,翻过背面:“本所相生町,松寄”。
“友造先生,起初是差人送这信来,似等不及,本人竟亲自到了呢。”
“嗯。”
米友对周遭气氛毫不在意,当场拆封读道:
米友先生,今日从道庵先生处得知您所在,故急就此信。信到请即来,阿君有危。她言定要趁活着再见米友先生一面,请将前事尽忘,前来见我。若您不应,我必恨您一生。
读罢,米友心中一沉。自伊势古市便青梅竹马的阿君,此刻竟在九死之境。她虽是受了驹井能登守欺骗、误了终身的女子,可事到如此被这般相求,米友到底也不能坐视。
再度离了传通院学寮的宇治山田米友。与先前不同,他不戴笠,腰间夹着“传通院学寮”的提灯,惯用的杖枪不离手,出得门,拖着跛足往本乡壹岐坂方向行去。
米友虽对阿君的作为含愤,却也听闻她有身孕,病体亦非不知,既被以九死一生相求,不去于义有亏罢……然而心终非全然释然。
今日真是个多事之日。自那边被足利画师田山白云拉去,穿过红人行列,就着烤鳗喝了一杯——米友虽不喝——回想那画师纵谈画理,将自己立在中央壁龛前写生的热忱姿态,绝非寻常画师。如今虽落魄,日后必成名家的,怕就是这等人罢,米友心想。
不久,来到柳原河岸附近,此处正是穷民一伙闹事之地。自己曾失落钱囊,被暗娼阿蝶拾去之所。那阿蝶正是恩人。虽是贱卖贞操、为二三十文钱也不知羞的暗娼之身,却将人失落的大笔银钱妥为保管,几经辛苦归还失主,这番好意,米友到此不能不想起。
那女子如今怎样了。该还在撞钟堂新道的相模屋罢,若如此,今夜或许也到此营生,米友想着,沿河岸柳荫,一间间窥看暗娼的棚屋。
可没能寻着似阿蝶的女子,只活活见识了一具具争食腐肉的丑陋躯壳。
那般容貌、那般心性,却甘处那般境遇、不思挣脱,女子的心实可悲。
过了那里,从杉森稻荷到郡代官邸——从前女子被杀处,盲法师弁信与阿蝶结伴经过时,自己曾与穆克从那边飞奔来瞧,那人却如烟消散。
那副身躯、那双眼睛,夜夜非斩人不能成眠的那人,也不知去了何处。翌日立于病疲的枕边——虽顿足跺地,他到底无法对那人生出恨意——沉勇而有大人风度的穆克犬如今想必无恙,仍守着丢了魂的主人罢。回看四下,竟全无人影。此刻这时刻,独行此间之险,米友也知道。
此乃街头斩人的本场。深夜在此游荡者,非去斩人,即去被斩。米友到此重新觉出,这是条险路。
所幸“传通院学寮”几字,看来足以让街口岗哨通融,平安到此,米友方始觉出些许孤寂,可再一口气便到两国。那是花团锦簇的欢乐乡。过一座桥便是目的地的相生町。
于是沿从前女子被杀处那生柳的堤岸急行,路上横着一物。心中有数,米友略绕开走,提灯照地一瞧,横在道上的竟是一柄长刀,出人意料。
米友一惊,心想许是哪个淘气鬼的遗漏,逃得急遗落于此罢,装没看见走过又觉怯懦,便弯腰去拾地上落刀,那刀却自己溜溜动了起来。
刀自己动起来,爬上堤,堤上便有人提着它下来。
“武士之魂,岂容足踏!”
“什么?”
米友顿时跳开一丈余。
“武士之魂,岂容足踏!”
哈哈,又是街头斩人罢,只是这厮稍有机变——米友当下想:真要斩人,该无先兆;偏把刀滚在路心,再来寻衅,分明是想敲点酒钱,未必真为斩人。虽看破,既布下这等圈套,必是个厚脸皮、有斩人之腕的货色。
跳开一丈余的米友,提灯一照,细看那下来的“武士”模样。
未及米友看,对方已借敌提灯看清了敌内的盔碗,
“这下可有些失算了!”
旋即哈哈大笑出声,许是期待了相当猎物,却只钓上一条无名小卒。的确,夜色远观,米友正似小鱼。
“罢了,过去罢,过去罢。”
那“武士”对米友大方地让开木门,可米友不是受恩典从网眼被甩出、还感恩戴德的主儿。
“用不着你准,咱也能过,这是官家的大道……”
虽说是官家大道,此情此景,这汉子却不能大摇大摆过去。提灯交左手,杖枪拢向右手,圆眼死死盯着“武士”周身,略远些绕行而过,“武士”只立着看。
“且住。”
米友将将绕过半圈时,立着的“武士”又开口。
“啥。”
米友含怒而答。
“看阁下模样,不过不值一顾的下人,本欲饶你——”
“不值一顾的下人,对不住得很,那又怎样。”
宇治山田的米友勃然,摆开要大放豪言的架势,“武士”便道:
“放肆!下人分际,竟敢足踏武士之魂,此等狂妄之徒,刀下不能饶。”
“小看咱么。”
米友冷笑:
“武士之魂又怎样,既肯将自己魂魄丢在被人足踏之处,也太不自尊了罢。”
“说什么,无礼之徒!”
“武士”愤起。原以为钓着相当猎物才张网,不料是条意外的小鱼,正要施恩放走,反被倒咬一口、骂作不自尊,实是古怪东西,纵是戏弄也不可轻饶,便愤然露出立斩的架势。米友便放下提灯,看好步法,提了惯用杖枪,半身摆开架式。
“武士之魂若那般金贵,便不该滚在大道中央,撒它五斗八升樟脑,七重箱底加八重锁收着,岂不更好。”
“好大胆,竟将鄙人比作假痴。”
“武士”面色毫不宽容。
“武士”摆出立斩之构,却只盯着持枪的米友看,并不拔刀,显是个相当的油滑之徒。
沉身下段以待的米友。风云甚急之时,“武士”却不慌不忙:
“哈哈,这可奇了。”
米友也糊涂起来。宇治山田的米友,于使枪本有天成的自信,那天成的自信,加上淡路流的奥义,无视格法而自然入格法之堂,向来足以惊动内行。虽无进道场踢馆、卖弄自己的野心,来而触之者足以惊。一经持枪,这汉子眼中确无他人,信自己天分之外纵有达人,却无逾己天分者,从不疑。系统格法姑置不论,信凡有物必能刺中,那破天荒的勇气便由此而生。知己者必知敌,他从不滥施这勇气于无谋。
所以糊涂,是因那把武士魂抛在大道、想敲点酒钱的货色,恐吓虽灵,腕力该有限,这预料落空了——对方悠然待我逼近,仍是米友不识其人,许是稍通拳脚的蠢汉被人捧来罢,多半对方正小觑于此。抑或真是腕力高强的莽汉?米友虽糊涂,却也不觉自己自信受损。
那“武士”看准这势头:
“且慢。”
不拔刀,伸掌按住米友枪尖,似要封住出击,
“阁下这枪,是想刺鄙人小臂罢。”
米友被说得一凛:
“咦?”
圆了眼,对方道:
“阁下这枪千奇百怪,无从形容。究竟何处学得?枪尖确是宝藏院流派的一式,枪身架势却似木下流,然气合精神又非那些流派任何一家,实在千奇百怪。罢了,言归于好,和好叙话如何?”
对方主动求和,米友却
“唔——”
沉吟起来。这回全然糊涂了。“武士”毫不喧闹:
“阁下,且坐这边。实话说,方才吓你,对不住,做这等恶作剧,是因这一带成了街头斩人的本场,世人受累,故想做个样子儆戒将来,才张网于此,可守来守去,猎物难获;钓着阁下,本以为是条意外小鱼,岂料竟是意外的宝贝。请原谅。”
听来果然,令人颔首。如此这“武士”必是极上乘的高手。这等手段,非腕力在所学之上不能为。也正因如此,向米友求和、不能轻忽其手腕,自有道理。米友却以前途急迫相辞,谢了这番好意;那“武士”便说,日后务请来玩,住址姓名,到神田玉池问某人便知。
第二十四章
过浅草御门,经两国广小路,走完两国桥,不久到了相生町老妇宅邸的宇治山田米友。舒了口气,推那后门便门,迎出来的是通体乌黑的猛犬。
“哦,穆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换过提灯,抚着穆克犬的脖颈,宇治山田的米友。
“阿友,你真来了。”
跑出来的阿松。引米友进一间屋的阿松,眼里满是泪。这刚强的姑娘竟这般悲切,米友也不由被惹出心酸,蔫了下来。
“阿友,阿君怕是不行了。”
“怎、怎么了?”
米友被胸口压抑般的苦楚攫着,死死盯住阿松的脸。
“孩子生下来了,孩子倒壮实,可阿君不行了。她自己也知道罢,只一味说定要见阿友一面,你真来了太好了。”
“唔。”
“可阿友,既如此,不能像平日那样说话冲了。纵然以阿友的性情,有看不惯的事,可像你那般硬邦邦地刺,心软的人受不住,要温柔些待她呀。”
“咱也不是成心说难听话。”
“虽如此,也请你尽量柔声些。”
“穆克怪可怜的。”
米友说着,推开纸拉门望向檐外,阿松道:
“是呀,穆克近来也蔫透了,饭端来也不吃。”
米友立起走到檐上,吹起口哨,阿松道:
“阿友,夜里不可吹口哨呀,听说恶魔闻声会寻来。”
可此刻恶魔没来,穆克犬却来了。
阿松走后,米友道:
“穆克。”
望着那双濡湿的大眼,在乌黑中摆尾的乌黑身影,
“穆克,你原是条猛犬哪,从前如此,如今想必也如此,可要做猛犬,非得狠吃不可。”
“……”
“不吃便瘦,瘦了便成不了猛犬,振作些。”
弯腰的米友,伸手自穆克犬脖颈抚到喉头,
“在宇治山田时,你真怒而吠,连过路的牛马都吓得腿软僵住。到了这边,只怕也无逾你之犬。纵然咱不在跟前,有阿松这样的伴着——阿松真是体贴的人——你须好好听阿松的话,非吃饭不可。”
“……”
“没出息的东西,瘦成那样。你若不能永远做条猛犬,咱可不依。专会远吠的瘦狗虽有上万条,真猛犬被杀了却可惜,你也该稍知惜身。”
米友声音发湿时,阿松回来:
“阿友,那么,请到这边来。”
那考究的一间里,裹在绢绸寝具中、备受悉心照料的阿君,体面上算不得那般不幸。
闻米友来,那美丽、衰惫、孤寂的脸上,浮起近来绝未见过的清朗之色。
“阿君,阿友来了哟。”
“多谢你了。”
只将缠额巾的脸转向这边,似要撑起无力之身,米友默默坐到近前。
“阿友,你真来了。”
“唔。”
“我呀,头是好了,身子却不行了。”
“……”
那时阿松代米友道:
“哪有的事,产后谁都……”
“不……”
阿松也无力信以为真。阿君自知,连安慰的话也只当安慰来听。
“所以阿友,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相托付……”
“唔。”
“阿友,你不但恨我,还永远恨着驹井老爷,我实在遗憾得紧。”
“那是旧事了,如今哪还想那些。”
“骗人。阿友一旦恨起,不论好人坏人,都要恨到头,我好悲。可如今不提这些了,回到间之山时的旧日交情,我有事要托阿友……”
阿君好容易说了这些,便彻底乏了,喉也干,唇色都变了。
“阿君,要用药么?”
“太对不起了。”
阿松帮着润了喉的阿君,似再无接续的气力,闭着眼微微喘着。
两人也想不妨碍她安歇,只默然望着阿君的睡颜。
“阿友……”
稍后唤的阿君声音,似从梦中出,眼并未睁。
“阿君……”
阿松代米友应答,可阿君唤的竟是呓语。
两人仍盯着那睡颜,阿君额上分明浮起痛苦之色,
“啊!”
“阿君。”
阿松手按她背,
“诸位,请珍重穆克,阿松小姐,那件事我托付您了。”
“你说什么呀,阿君,要撑住才是。”
“阿友……那么,带我去间之山罢……代向驹井老爷问好,来,一起回去罢……鸟虽归故巢,一去不还黄泉路……”
此时,阿君脸上倏地褪尽活人血色,蜡般冰冷的东西填了上来。
“谁来呀……”
阿松惊叫时,抱着的阿君的头,沉沉坠向阿松胸前。
“死、死了吗!”
宇治山田的米友,与她同时猛地跳起。
可怜,阿君就这样去了。
不久,从宅后门夺路而出的宇治山田米友,沿相生町一路直奔,跑到两国桥畔,
“喂喂,去哪。”
被桥边岗哨的六尺棒拦住去路,
“去间之山。”
“什么……”
“间之山……不对,是回小石川。”
“小石川何处?”
“看这提灯。”
伸出一照,不巧那提灯竟没点火。
“啧。”
杖枪与提灯都拎了来,却忘了给提灯点火。
“从哪来?”
岗哨面色不善地盘问,米友咂着嘴:
“从相生町老妇宅邸来,回小石川传通院学寮,借个火罢。”
米友将没火的提灯拎进岗哨棚,
“给。”
略嫌麻烦的岗哨,随手掷来打火用具。
“咔嗒咔嗒。”
“啧。”
“咔嗒咔嗒。”
打火的手发颤,火绒掉落又拾起,好容易移到火木上,呼地又灭。
“啧。”
看那焦躁米友的举动的岗哨道:
“那是火石拿反了。”
“哼!”
好容易火进了提灯,指尖却仍簌簌抖着。
“原来如此。”
岗哨看清提灯上“传通院学寮”字样,似稍释然,
“慌什么。”
米友的举动,仍令人生疑。
“没什么,多谢了。”
正要跑,
“喂,且住。”
叫住的岗哨,回头的米友。
“你落了个包。”
“唔,是的。”
岗哨拾来的绢袱纱包,米友麻利接过小揣怀里。
“走路当心。”
岗哨虽也觉米友举动费解,却因他出来的是老妇宅邸、去处是传通院而释了疑,只目送背影。宇治山田的米友一气跑过两国桥,
“一去不还黄泉路”
至此猛地止步,
“完了,糊涂了,前和后分不清,左和右也分不清了。”
宇治山田的米友,杵在两国桥正中的栏杆前,
“究竟怎么回事,咱这脑子转不过来了。来世究竟在何处?什么,只有魂去来世?可谁见过那魂,那魂去了所谓的来世又在作甚?什么,此世受苦的来世享福?谁见过来着,魂去了来世干些什么,有看清回来的人,求求你告诉咱……方才活着的,死了,就只如此么。花虽谢春仍开,鸟虽归故巢,一去不还黄泉路……如今那可不是旁人的事,真真死了一个人了。什么,是谁杀的罢?笑话!什么,米友,是你折磨死的罢?小看咱么。那便是驹井能登守那厮杀的罢?胡吣些什么,咱这脑子全然转不过来了。”
宇治山田的米友,如疯了般在原地跳起。
第二十五章
蛰居栃木大中寺的神尾主膳,近来与往昔判若两人,是一副谨严自省的样子。
仿佛一切机缘都在逼他谨慎,连他自己也深深悔悟了半生的不是,似在盘算将余生重新播种。
这男子,只要除去损友与酒癖,未必没有转圜余地。如今既远来这等隔绝之地,便无忧损友硬闯;酒也自悔,已下坚心,断不沾杯。而把他从损友与酒癖边拉开的一大缘由,正是那回在巢鸭鬼宅要将多嘴和尚弁信抛入井中时,吊桶弹回所受的伤——眉心正中被削去一团牡丹饼大的肉,成了生来未有的丑相。自那以后,他耻于以这副面容示人,索性循旧领地的因缘,隐遁至此,所以如今的谨慎,实是那面部大伤所逼出的业果。另有一桩,财政早已枯竭,自鬼宅延烧以来,江户三界再难通融,这自然使他谨慎;稍尝谨慎之味,便迟了一步地也想重播余生,就着寺僧,略品味禅学要旨,试学点茶道、插花,闲居也养成了未必为恶的习惯。
然而这也非由本心发愿精进,是情势所迫才如此;若此情势除去——譬如面伤愈合、财政转圜——未必不再逆转。眼下却无此忧,附近旧知行所的人朴拙,以老爷之礼敬他,虽不满足,却也不至难熬无聊,偶尔竟从这种生活中看出自然的趣味。
今夜月色好,他被与大中寺背靠背的大平山隐居老翁邀去下棋。
这老翁也到大中寺来,与主膳成了棋敌,主膳远强,但此间算得上劲敌,老翁便喜主膳来访,在高楼备了杯盘相候:
“这是讲中众人赠来的美酒,名曰‘花游’。自赞美酒虽不妥,然关东之地,觉着风味独到,故想敬一杯。”
“多谢厚意,鄙人已戒酒了。”
“这般这般,莫非有什么心愿?”
“不,并无心愿,只是酒上屡铸大错。”
“那真遗憾。不过,少许无妨罢。”
老翁说着,亲手往神尾面前的杯里斟酒。
“既承厚意……那么,这就请手谈一局?”
“今日定要报前日之仇。”
两人都把酒杯搁过一边,摆起棋子。
局面推进,两人愈发入迷。老翁落子间,时不时碰杯,而自开头便不沾手的神尾,
“此处必得切。”
说着落一子,手不由碰了杯。
无意识将杯举到唇边,方才觉察,
“啊!”
如咬了苦物,忙搁下,
“总之,既切了便要连。”
老翁沉吟:
“为难了。”
“这一来局面一变。”
神尾喜滋滋,手又无意识落向杯上。
“来。”
老翁苦苦琢磨。得意的神尾不知不觉将杯举到唇边,
“啊。”
又如触了烫物,慌忙放下。
“如此便是绝体绝命,除打劫外无手可下。向高手打劫是大损,却也没法。”
老翁穷于应付,取守势。神尾打劫,看来愈发占优。既自认已制死命而得意,第三次,手又触杯。举到唇边,
“不,这不对。”
苦着脸,觉察的老翁道:
“这这,酒怕凉了罢,换热的来。”
忙里拍手唤女佣,吩咐换温酒,
“那么,只这一点请赏脸。”
“那可不成。”
“鄙人这边稍许……”
“怎敢。”
“这里可以么?”
“万万不可。”
“那么,只一点点。”
“恕难从命。”
“这这。那个也不给,这个也不给。那便只三目。”
“给了这三目,全局便活。来,下一手。”
“有劳了。那么只这点。”
“荒唐……然而,这一来鄙人的劫材尽了,换那两处不划算,又别无材,这回是劫败了。”
“不输这点,棋便不成局。”
“来,这下局面又逆转,糟了。”
神尾困惑,沉吟片刻,手又触杯。
“这下可舒了口气。”
老翁舒口气取杯,饮得畅快见底,
“来,难石。”
神尾也随手将不经意举到唇边的酒小啜一口,
“啊。”
一副追悔莫及的脸。
“那,就喝了吧。”
“哎,请。”
神尾伸一子,同时将那无心沾了口的杯,这次带自暴之意一饮而尽。
“来,请续。”
老翁把围棋棋子与酒壶混在一处摆弄。
“会怎样呢。”
神尾粗鲁落一子,手又或有心或无心地触杯。
“请,再添,来。”
老翁敲着酒壶,如劝棋般劝酒。
“越发糟了。”
神尾终于第三次饮尽杯中,阵形全崩,再无收拾余地。得胜的老翁在旁得意,给神尾斟酒。神尾恼了,
“罢了。”
掷了棋子,焦躁地抓起酒杯。
“哈哈哈哈,失礼了,捡了个大便宜。”
所幸神尾主膳此时尚未全然失态。谨慎成癖后,破戒之责多少责身,在某种程度止住杯,是大为可取。
重新落一子——主膳去手水处时,看见廊下慌张窜进一间的身影,歪了歪头。
女佣虽提着手灯追出,已迟。
主膳醉眼也认得分明,那身影是女子,且是江户街巷或大名的内宅才见的姑娘做派。
听说这宅中无女。如此说来,方才那是?
主膳未及解此疑问便回席,重新面对棋枰。
数局终了,主膳也适可而止,要告归。
老翁便取出珍藏的刀剑书画骨董相示。
不久主膳向老翁告辞,不觉为酩酊赔罪,老翁却另备美酒一樽,命仆人拎着送主膳,未免逾礼。
推辞不听,月色虽明,却命提灯的仆人另拎别酒一樽,左取大平山神社,穿石砌鸟居时,酒意上涌,主膳陶然。
恰有对面向无提灯而来的旅人——月夜无提灯本寻常,可那熟旅的身姿,又不似常登这山道的近乡农夫。
错身时,对方雨衣里道:
“叨扰,敢问,可是神尾老爷?”
“什么,你是谁?”
神尾止步,旅人近前,微躬身:
“是小名百藏。”
“顽力?”
神尾主膳苦着脸立着,顽力却亲热地:
“真是好地方得见。实因闻得老爷在此,本想先参拜大平山,再登门拜访,不想此处得遇,再好不过。老爷这便往何处去?”
“不,是回程,访过大平神社的隐居翁,正要回大中寺。”
“原来如此。”
“百藏,你又为何来这等地方?”
“略有些信心的缘由。另则,实在久违,想来问安。”
“那真是可喜又可厌。”
“如何,这便让我陪老爷一程?”
“这……”
主膳略想,顾那老翁的仆人:
“喂,小哥,你且回罢,从这回去,代向隐居翁问好。”
“不不,既承厚意,便让我送到那边。”
“小哥……”
顽力对老翁的仆人道:
“您请回罢,由我陪老爷,必平安送达,放心……哦,那是礼物么?顽力替您拎着。”
说着,仆人手中的美酒一樽,早被顽力接了去。
老翁的仆人无奈告辞,顽力百藏代拎那礼物美酒一樽,提灯却推了,两人相携,沿大平山往大中寺的山间小径下行。
“顽力,你在何处探得鄙人隐居处?”
“哎,从福村先生处听闻。”
“福村?福村可好?”
“一如往常……看来兴盛。”
“是么。”
“话说神尾老爷,您究竟打算就在此地埋没一生,对江户可还留恋?”
“唔,住惯便是京城,如近来这般行事澄明的心境,这般生涯也自有滋味。”
“哈哈,那么,您是在那大中寺修行了,待修行有成,日后要做一寺住持……不,可喜可贺。”
顽力故作姿态地晃荡那樽美酒。
“说什么呢。”
神尾也久违地似得了相当的谈伴,陪着顽力,沿小径晃荡。
“那可真风雅,不料老爷有这等风雅之心,世间断有些轻浮之徒,真教人厌。”
“顽力,你倒会绕弯子说话。”
“实在气人,好容易发心积功德的清贵心志,偏有人从旁破坏,令人心寒。”
“什么怎么了,谁碍了修行不成?”
“快说罢……这酒樽之流,便是不成器的其中之一罢,这厮。”
顽力说着,将拎着的酒樽狠狠晃荡。
“那酒樽……莫非作了什么恶?”
“岂止作恶,首先,今见修行中的老爷,似乎好心情也是这厮的勾当,可恨。”
顽力又说,将酒樽猛地晃荡。
“住手,酒樽无罪,莫这般粗暴。”
“您说莫粗暴,可教人不恨么?把老爷灌得微醺好心情,回宿再是什么睡前酒,百般奉承,想来想去,这樽真可恨,可恨!”
顽力这次抡圆了狠摇酒樽,神尾笑出:
“适可而止,饶了它。实因近来全然戒酒,今夜被棋敌隐居翁招去,棋兴一浓,不知不觉手沾了杯,是咱的疏忽……叠了四五杯,正得好心情,老翁自作聪明,定要送这一樽,非咱本意,对方的好意反成了受不起的麻烦。”
“正因如此,老爷这般拼命行事澄明,偏有外头来讨好、想据为己有的货色,越发容不得的樽厮。”
顽力越发虐待那樽,却也不至踏碎,旋即老实,故作猫哄般的声气:
“神尾老爷,可恨的岂止这厮。”
“还恨不够?”
“非恨不够,真想嚼骨吸髓的——不是烤鳗鱼——是有种越老越油滑的东西,每见便油水足,腻味得紧,吃它的也好,被吃的也好,真教人想嚼骨吸髓,可恨。”
“顽力。”
“在。”
“把那酒泼了。”
神尾主膳似有些焦躁起来。
“那太可惜。”
“算了,泼了。”
“可惜呀,您不要便让顽力收了,是赠余,是剩礼,这顽力对美味最没眼光,何况是到手的无本纯酿……”
第二十六章
不久来到大中寺门前,顽力百藏忽向主膳告辞,说明日再来拜访,便分了手。
来时一副定要住下的架势,忽地抽身,主膳也觉扫兴,可又想,总比被他住下省事,便在门前与顽力别过。
主膳犯难的是隐居翁赠作礼物的美酒一樽。从仆人手里,到顽力手里,又从顽力手里此刻交还主膳,主膳倒成了拿它的人。
这酒不能拎进山门。可就此随意丢下,又是罪过。于是主膳敲了门房的门。
“哪位?”
是门房又六的妻子阿吉的声音。
“是神尾,又六不在么?”
“哎呀,是老爷么。”
阿吉惊忙开门相迎。主膳进里:
“又六不在么?”
“往皆川那边去了,还没回。”
“是么。阿吉,麻烦你,这东西替我收着。不,不是收着,门前的谁若想要,给了也行。”
“是什么?哟,这可不是上好的酒么。”
“唔,大平山隐居翁处得的。又六是不喝的罢。”
“这等好酒,给这附近的人喝太可惜,老爷自饮罢。”
“那可不行。”
“那么由我代存罢。啊,正好,铁壶正沸得厉害,且在这里稍温些,敬您一杯,您独自也诸多不便。”
“不必。”
“老爷,务请,这是隐居翁一番心意,您就尝一口。”
阿吉殷勤地接了这酒,要张罗温酒。
主膳方才被顽力煽得焦躁生厌,经阿吉这般殷勤,又快要如先前般好心情了。
又六的妻子阿吉,虽非绝色,却和蔼亲切,平日常照料主膳,主膳也存好感,如今被这般敬重,到底“那么”地动了念。
“来,这般脏乱处,老爷请上座。”
阿吉拿来草席相劝,主膳到底跨了进去。
“在隐居翁处受了款待,久违地酩酊,且歇一歇。”
“哎,请,虽无好物。”
阿吉麻利地温酒、凑些现成下酒,那份亲切,主膳以未醒的醉眼看着,心生欢喜,便想受这番款待。
阿吉这边,以款待这旧主为荣,急急备膳:
“来,失礼了。”
敬主膳温酒一杯。
唯独今夜,一切环境都似将主膳往温暖处、温暖处引。受了阿吉款待,温酒杯触唇的心境,与在隐居翁处时的苦涩不同。
定下心来饮,酒味更美。醉意渐浓,那半带忠义做派款待的阿吉的亲切,看去竟似轻浮女子。
于是回想方才顽力的绕弯话,便受不住。听说先代爱妾阿绢与福村扮作夫妻度日。女既如此,福村那厮也是福村那厮。全然不知咱这般清贵地隐忍,偏挑这种人,真是不可救药的畜生。杀到江户,擒住福村那厮逼他吐实罢。
然而,怕也无计。无论如何,回思自己往日的旧习,也谈不上多光鲜。可恨煞那伙。阿绢的行止荒谬绝伦,福村那厮至今,咱不知护过他多少,偏来这套,外头岂无女人——越老越油滑的淫妇肉体,再麻烦不过。不杀了,那油便退不掉。可恨的话。一思及此,方才甘美的杯忽变苦。
“老爷真能在不便中忍耐。若非这世道,我们这等哪能近身,您竟来这般地方,真不敢当。”
“不,阿吉,万事都劳你照应,实在过意不去。主膳也未必就此朽烂到底,若有再出头之日,定报此恩,也替我向好生说与又六。”
“老爷,折煞奴婢。宿处也常说,老爷可怜,你须好好待他。”
“又六也是个用心的人,主膳若出头,断不让他如此。”
神尾主膳不知怎的,独今夜频频把“再出头”挂在嘴边。近来好歹安于现境、甚至生出乐此之心,今夜却忽觉不足。
“怎敢,老爷,我们倒盼您常在此处,得以尽忠,感恩不尽。老爷若回从前的身份,我们哪能近身。为您着想,出仕未必是福,于我们,您这般轻身在此最是感恩。”
“不,阿吉,你们的亲切真教我欢喜。这才是真。我往日结交的,只在我得意时;你们没有这个,才教我欢喜,欢喜。阿吉,一点心意,这便给你。”
神尾主膳抽了佩的胁差,搁在阿吉面前,阿吉惊道:
“哎呀,这等好刀,给奴婢……”
“收着。啊,好心情。夜也深了罢,又六今夜怕不回。莫熬太晚,咱也告辞。”
主膳起身,腰却晃晃。
“当心。”
“回去,回去,定要回去。”
主膳望外,月已落,一片漆黑。阿吉点提灯送主膳。
醉步踉跄出外的神尾主膳,阿吉点灯相送。进山门,两侧巨杉。左过宏大本堂,向书院行去,神尾忽被什么刺戟。
这男子有剧烈的酒狂之癖。一旦发作,便不顾己与人,阿吉不知。走到油坂石阶下,他忽向右拐,阿吉道:
“老爷,去哪?”
“不关你事。”
神尾主膳径自横向外走。阿吉看不过,追着:
“当心。”
“不关你事。”
不知去哪,神尾穿熟识的庭院,到了大中寺名物七不思议之一、“不开之厕”前,手扶门栓,似要拉开,阿吉“哎呀”惊住。
“老爷,作甚?”
“不关你事。”
“老爷,那可开不得。”
阿吉拦在主膳前,要按住他的手。
这大中寺七不思议之一的“不开之厕”,昔年佐竹太郎被皆川山城守攻,逃入此寺求救于住持,住持不在,留守者不纳。佐竹愤其无情,斩落坐骑马首投入寺井,自登大平山自尽。其后,佐竹夫人信夫君藏于此寺,密访而来,见上述始末、知丈夫已如此不堪地丧命,便径入此厕自尽。自后,这厕中怨灵不去,种种作祟,不祥至极,落锁禁人出入数百年。故以“不开之厕”之名,至今列大中寺七不思议之一。以来,无人犯此禁——今神尾主膳,不知故意或误,正伸手欲拉开,阿吉之惊自非无由。
“老爷,您也知情,这叫不开之厕,入内便遭作祟,数百年来如此落锁,我引您去那边。”
阿吉拦着,要拉主膳手往外引,主膳甩开:
“知道,知道,怕作祟的人,便是不开之厕;不怕作祟的人,便该敞开……”
明知故犯,阿吉这才初觉是酒之过。
“老爷,不可如此,佐竹夫人要怀恨的。”
“唔,佐竹夫人怀恨,那怨灵若真还在,关在这般地方更糟,开了干净超度了它才好。阿吉,莫碍事。”
神尾竭力强推阿吉。阿吉拼命护那禁制。几乎两人扭打之状。至此真个是神尾可怖的酒狂发作,凶暴之力外溢,阿吉也仗着“绝不容破禁”的仆役之心,更拼命相抵,提灯被甩飞,陷入黑暗,黑暗中纠缠不休。
“谁来呀。”
阿吉刚叫出声,嘴便被神尾死死按住。
第二十七章
神尾主膳翌日头痛,起不得身。终日受小沙弥看护,偏这该早来探病的门房又六之妻阿吉,竟没来。
醉虽已醒,往常以醉接醉、借醉来医醒后悔恨的他,独今夜无此术,于是那未尝尝过的悔恨之苦,随醉醒一并兜上,无可如何。
入暮,阿吉不来探病,来的却是又六。
“老爷,听说贵体欠安,怎生样了?”
“啊,又六么。”
“我家那口子也说头疼,今早便卧倒了。”
“阿吉也头疼?”
“许是天气不好罢。”
主膳此刻觉出歉疚。昨夜蹂躏了阿吉满怀好意款待、教她起不得枕的罪。又六那将之归咎天气的天真。思及此,主膳觉出可怜、过意不去、乃至惭悚——于主膳实属罕有,但这或许才是主膳的本性,只因往常悔恨时,总缺了把良心灌醉的材料。
“阿吉也病了?那可怜。”
“什么呀,不要紧,那厮本就结实。”
又六似不知昨夜主膳饮酒。阿吉看来没对又六说。如此,自不开之厕以后的粗暴之举,一概未告,又六下班回来,只信是病,来探主膳罢了,无可疑。
“许是时节之故,好生将养。”
“谢老爷……还有,那个,老爷,方才有客到我家找您。”
“什么,客?”
“哎,说想见老爷,来这边不大方便,想在奴家见,托我转告老爷。”
“唔,那是谁?”
“不认得的旅人,说是名唤百藏先生。”
“唔,顽力么。”
主膳卧着,翻身望天花板,舒了口气。
可恨的顽力百藏。若无那不成器的来,便无此事。本只从隐居翁处微醺出来,也不至如此。那厮半路故作关切、煽风点火,才教阿吉处邪念上头。虽说乱了心是咱的过失,可那不成器的特意探得此处、登门而来,若非存心拿神尾作甚利用,又是为何。可厌的小恶党,虽不值恨,却也不想见。主膳这般想,对顽力百藏恼得不行,便对又六冷淡道:
“不见,且说近时不见,叫他回去。”
又六无可奈何,只应声“是”,起身罢了。
又六去后,主膳以凶狠的眼瞪住点来行灯的小沙弥,小沙弥怯了。
“听着,你事毕去门房一趟。听说阿吉病了,情形如何,若不重,叫阿吉来一趟。”
“领命。”
小沙弥战战兢兢应了去。
可等了许久,阿吉仍不来。主膳那时又焦躁,又觉可怜。可又想,不来也该有个回话,小沙弥连回音都不捎。忘了,还是偷懒?
那时,庭中尖锐的人声:
“咦,在油坂摔了?那是谁呀。可得当心。咦,谁摔了呀?”
“是又六先生摔了。”
“咦,又六么。多冒失,偏熟路。”
喧闹的不过是又六在油坂摔了一跤。
主膳又勃然。油坂是不可摔之处。那里也是大中寺七不思议之一。
本堂通学寮的油坂。昔日以廊桥通之。不知何时,学寮有个好学的小沙弥,好学之心难抑,夜夜待同辈睡熟,偷取本尊的油,点于己案读书。本尊油量锐减,早成值僧之忧。这必是狐魅作祟无疑,欲严惩儆戒,某夜深,二三值僧持棒候此廊桥。今夜又如例待人定,偷了本尊油、沿廊桥回的好学小沙弥。值僧们不知,不由分说捶倒痛打,小沙弥脆然丧命。或是年深狐魅之流,挑灯验明正身,竟出意外——竟是平素同学间誉高的好学小沙弥,行凶者青了脸、又惧又哀,却已无术可施。自此,这廊桥上小沙弥洒的油痕,拭了又生,滑倒者旋即死去。多少人命因此油而丧,寺中惧,将廊桥拆作石阶。这石阶便叫油坂,住此之久者,无不知其因缘。可憎的此刻,门房又六竟在那有因缘的油坂摔了。时不当时,主膳心生厌意,又焦躁起来。
只如此,又六、阿吉、小沙弥皆无声息,夜渐深,主膳愈发清醒,不能成眠。
约莫夜半,隔障子与廊的套窗笃笃作响。
“神尾老爷。”
呼声惊得主膳一凛。疑是幻听,盯向发声处:
“谁?”
“老爷,是小名百藏。请开这边一下。”
厚脸的厮,纠缠的厮,不想见的厮。可既被扰了清眠,主膳也不得默然。
“来作甚?”
“老爷,是来迎您。虽非今夜之事,总之,到了须请老爷再出头的时候了,特来报知……可否请开这边一下。”
第二十八章
在房州洲崎一心造船的驹井甚三郎——那船,如前在柳桥船宿招来当时日本唯一的西洋船大工、豆州户田的上田寅吉商议那样,参考鹿岛型与千代田型,再加驹井自身的设计,是西洋型。长十七间余,宽二间半,马力六十。活计由带来的寅吉的两个弟子,与附近渔家青年帮忙。
终日委身工程监督的驹井能登守——不,已是早被削去老爷户籍的驹井甚三郎。夜里照例幽居远望哨所的一室,耽于动力研究。
八叠与六叠两间。六叠那间朝南,推开窗户便望得见海。壁龛里三杆火枪,刀架上刀与胁差,柱上挂着外套与换衣,一隅是测绘仪器之类。踞于书桌矮凳的驹井甚三郎,分发、时髦的姿影,与所好用的白而强光之西洋蜡烛的光相映,一如往昔。
驹井甚三郎,如常般研究到头脑发热,便伸手推窗,让海风拂去疲乏的头。
哨所脚下是海,从洲崎这海角望,可看见内海与外洋两片海。风平之日,远望外洋,一条可怖的潮流涡卷着流向伊豆。渔人畏之,名之“潮路”。在外洋死于非命的诸多亡灵,思见此世之人,远涉波路来到此处,却为这“潮路”所阻,寸步不得入内;却又不容退回原洋。受了这刁恶羁留的亡灵们,聚在洲崎之滨,昼消夜燃,若被归港的船撞见,便发怨声呼之,惯海的老船夫渔人也战栗,一齐急橹逃归。
这般最新的知识者、科学者驹井甚三郎,今夜竟为那亡灵所恼,实是怪事。驹井近日头沉,难堪某种忧思。忧化作悲,心不住下沉,难堪。推窗一望,亡灵的海波含悲愁之色,层层逼来。潮流不过依地理之理流向当流之处,非诗人的驹井,既不知歌“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来”,便道:
“我如今在忧什么,何为今之我身招此忧心之由,不知。”
与人断交、唯科学建造是务的如今生涯,过去不论,至少今之生涯,该多见满足,不应留悔。无悔之处,不应有忧。今忽地摇撼骨髓的忧愁之心,不知其所自出。
独有一桩,自来此以后,时或令驹井心忧的,是最初带来的船大工清吉之死。那沉默朴实的男子,曾与共寝食,其下落至今不明——自平沙浦救出女轻业者阿角、为此地生活添了一抹色彩的同时,清吉便下落不明了。
此事时或令驹井甚三郎心甚阴翳,今夜的孤寂却另是一番。
人无可奈何的孤寂之心,起于被自所依托处剥离的瞬间。那魂暂失足场、抛入无限空间时发出的悲鸣,便是孤寂之心。纵不至此,忧闷是诗人的事,悔恨是求道者的阶程,执着现实与未来甚强的科学者,为瞬间起伏的感情波所摇,是耻辱。
驹井甚三郎,不能言其无暗中轻视感情之癖。今己心涌起的彻骨的孤寂,探其源而茫然无所着。地震海啸不预告而临,只因人未进步到觉知其预告,地壳欠缺自将那般结果现于地表而已——驹井甚三郎便如此自外旁观那自然涌起的心,取批判之态。
医心之郁,驹井常例是远而深地望海。望海之际,涌起此人心头的感情,是未来与前途所予的爽快。随之,“造船”这当下的活计被鼓动,压倒一切过去与现在,是常事。以己手造己船,横渡这无涯大洋,渡往未知之国,究尽其风土文物之欲。当国内之人正于封土间相争,于这封土之外的无限广大天地挥洒无穷努力之快。一想及此,驹井便给自己以翼,翔于天空,舞于海阔,将过去与境遇的立脚全然抖落。
于是此人惊喜欢喜于物之力之绝大。惊叹深知极度利用物力之西洋人脑之力。渐深通西洋文明之粹,好学之念愈强。越学越见彼此文明之悬殊。将来之文明是机械之文明,当今日本之急务,首在吸尽其机械文明。无更急于此者——而自己这“造船”之活计,一步一趋近其理想,正是今之日本无人觉察、觉察亦无人着手的活计,独由己手成就,这自负心,不知将驹井之心提振几许。
然而,独今夜,无论如何浸于前途与未来之空想、不能忘我。
“金椎,金椎。”
驹井不知想了什么,唤了稀奇的人名,无应答,似才觉察,“原来如此”苦笑着起身,沿廊走去。
那似事务室又似杂役室的板地,同样桌椅、对烛而坐、勤读一书的少年。头剃得精光,着中装。驹井推门入,这少年全不惊,亦不回身,对案耽读。
“金椎。”
自后拍肩唤名,少年方惊,仰看驹井的脸。
驹井以“还在用功么”的神情对少年,取过手边笔,在纸片写“红茶”,少年颔首,将方才翻阅的一卷册子纳入口袋,离椅起身。
那时驹井就纸端运笔:“借那书一阅”——口袋里将纳下的那卷书,少年无奈抽出,呈于驹井前,驹井接了:
“有劳。”
这是口头道谢。少年径自往灶边去,同时驹井也离室回己房,翻看借来的书二三页,先前的少年捧了温红茶来。
“你也坐那边。”
也是口头说,指一椅与少年,搁了红茶的少年会意落座。二人遂相对之形。
“你也来一杯。”
递少年一杯红茶,自己啜一杯,欲与这少年闲谈。少年被劝,受而沾唇,恭谨望着主人眼,驹井甚三郎取出先前的书卷,左手持之,右手执铅笔置于案上笔记本,少年则热心注眼那铅笔。此时驹井运笔于本上:
“基督是哪国人?”
少年凝神:
“是个叫犹太的国,生在名叫伯利恒的地方。”
这是带口音的日本话。驹井续于纸上:
“生在多少年前?”
“一千八百——年,西洋诸国以那一年为纪元之始。”
“那么基督是西洋的国王么?”
“不是。”
“那么是犹太的国王么?”
“不是。”
“那么基督是谁之子?”
“是木匠之子。”
“木匠之子。那么西洋以木匠之子诞生的年份为纪元之始么?”
“正是。”
“基督这人,是那般了不起的木匠么?”
“虽生为木匠之子,基督却是救世主,是神之独子。”
“神之独子何意?”
“神怜悯人类之罪,将那独子自天降下,以赎人类之罪。故基督被钉十字架,代人类之罪而被杀,是为救世主。不依此救世主,人类之罪不得救。既是救世主诞生之年,以之为世间纪元之始,自是当然。”
驹井以铅笔问,少年以口明答——可见这少年耳无所用,唯口得自由,即非哑而聋。
驹井其次欲问什么,收了笔,穷于问法。作为当时一流新知的驹井,无须新奇地向这少年问西洋诸国皆用耶稣纪元。然而,似知非知的,正是自己的知识。一问答分明,本作闲谈相对的对象,反来苦住自己——即,既无赫赫功业、亦未生于帝王之家,自木匠之子诞生之时,西洋历史便始,这单纯事实的诠释,到底为驹井的脑子所不能消化。
驹井甚三郎置金椎于身边的因缘:上月,驹井独荷鸟枪,巡房州群山,无意出到清澄后山,在那射落一雉,惹了寺僧之怒,虽被厉责应付不来,恰山下鸭川出身的大六主人来参拜,为驹井谢罪了事,后驹井同乘大六的船天神丸,自小凑送抵此处。那时船中无意入眼的,便是这中装少年金椎。
大六是房州鸭川町出身,初在日本桥富泽町的大又当铺帮佣,后于日本桥新泉町自立一间当铺,名大黑屋六兵卫,渐发展至伸手西洋织物料丝贸易,终成与三井、三野村、井善、大六并称的豪商,文久三年,伊藤俊辅、井上闻多、井上胜、山尾庸三等洋行,此人力助甚多,有此一说。
大六以为,若将当时失意境遇中的人才驹井能登守引为顾问,是大功一件,然别有志向的驹井不从此议,只于同船一隅,留意那个穿水手服、在桅影下翻福音书、举止异样的中国少年。试与交谈,知这少年是聋,笔谈中知他名“金椎”,进而笔谈知他是受威廉先生之洗、耶稣信徒,通晓本来的中国语、些许英语与日语,因奇之念,请大六赐予,作自己助手使役。
与驹井同居后的这少年举止,与船上时无二,奉命之暇,不离手泽一卷福音书,反复不已。如日本武士爱刀,驹井笑着看这少年耽于那卷福音书。
“我说要做耶稣而恨我、要杀我,我便游海逃入日本船,好不容易得救,那时海水把书糟蹋成这样。”
翻开手泽的皮面,将溅满污渍的页给驹井看,金椎解说。
朝朝暮暮耽于一卷福音书的样,驹井不由窃笑,然那笑非冷笑。
别者,驹井自身有作为科学者的高明见识。恃那见识,自许有怜悯迷信家的雅量。观察以为,一切信仰不过迷信之一种。曾被说读法华经,也读过;耶稣圣经此前也大致翻过,却全然视为空想与夸张的产物,以梦救现实之物——总之,是过去与无知产出的老实空想之产物。
触到极度利用物与力的西洋学问后,那念头更强,信神佛之信仰当随文明消灭,纵不必消灭,也不该成识者的问题;而西洋诸国竟一致以耶稣这来历不明的神之诞生为纪元,这矛盾,令他莫名如鸟从足下惊飞。
驹井甚三郎起心稍认真研究耶稣之教,自此始。
翌晨,照例金椎伺候——这少年除中餐,亦稍通西餐——对早餐之膳,造船小屋那边猛犬吠声。造船小屋常饲二犬,驹井用以防戒与游猎,鲜有外客时,先此二犬吠,故隔远的哨所中,驹井凭犬声先知珍客来访。
今早清晨便珍客,持筷望窗外,猛吠的犬声忽转弱,如逃避。初对珍客警戒威吓而吠,忽转恐惧调,驹井想“敌来了”。敌非对己之敌,是对犬辈现了强敌,驹井凭经验觉知,立知他乡同类强敌入此,搁筷外望,不久见二饲犬,后先或吠或吼,远围着一头不识的巨犬,向这边行来。
餐中,驹井有趣地望那窗外森然之景。不识的一头犬,大如小牛,壮,通体乌黑,急步直向己哨所,二番犬虽惧之,却不肯怠职,被曳来之状。
“哈哈,大犬来了。”
那大犬近到驹井所望窗下时,驹井知犬首缠何物,且觉何处见过——念及此,瞬间叫出:
“穆克。”
啊,这是穆克。在甲府勤番支配时,难忘的阿君爱犬。对人、对犬,都该有无限回忆。既知,驹井弃筷起身。
“穆克。”
犬见驹井身、闻其声,踊跃飞来。驹井出檐迎。
“穆克,你怎么来此?”
又疑又喜,先挂心的,是缠其首的、五寸许截竹筒,以麻绳两边系于穆克颈者。驹井解下竹筒,中有书状一封,字迹女子,文意是:
驹井能登守先生:
殿下今在何处,奴不知,然奴须代阿君小姐,向殿下报此悲信。
本月十三日,阿君小姐殁了。阿君小姐虽殁,小少爷却壮实。阿君小姐再三遗言,奴苦心定要将此事告殿下一言,然奴辈之手,无论如何不知殿下所在。忽生一念,便是这穆克。穆克是猛犬、是聪犬,放它去,或能向殿下传此讯,故如此安排,此乃本所相生町老妇宅邸中的阿松。
小少爷之名,奴暂取能登守一字,称“登”少爷,乞许。
持信的驹井甚三郎,径入己室。于是卧床,自头蒙毛毯,不抬枕。久之金椎推门,不开,叩亦无应答。
常例,研究热衷时忌外物扰。落锁时,轻叩无应答便勿入,曾受此命,金椎守规退回。
退见,负命而来的巨犬,恭谨在原先处候着。金椎会意,给饮给食。
那一整日,驹井甚三郎终未出室。此非必无例。不眠不休劳作后,曾有两日两夜睡通,故金椎也不去妨,然入夜到底不安。
先前的巨犬,如待应答之命,又如苦于使命之重,垂首恭候。
“汪汪,来这边。”
金椎引犬入己室一隅,与犬共食、共祷,就那夜之眠。
翌晨,按时醒,照例先访主人室,昨日固锁的门,今日一推即开。金椎:
“早安。”
入内,桌、凳皆不见主人影,卧床空壳,无人踪。看桌面,常用的大笔记本中夹一纸,似有言。金椎会意取看,主人笔迹沙沙:
金椎,余忽有所感,拟自今晨作短暂旅行。目的地为江户,连同滞留与往返,约在十日以内。留守之事,托付于汝。昨日前来传信之犬,乃最可珍爱之忠犬,宜善待之;不论去留,一任犬之意,毋庸勉强。二十一日午前一时驹井
读罢,金椎虽未全解,暂且安心。于是收纸,看笔记本摊开处,墨迹犹新的字入目。这留言前后,主人必正运笔。
死为万事之终乎?彼女之罪,乃祖先之罪。溯驹井家之系统,似出于清和源氏——然则——或可言:余对彼女之爱杀了彼女,彼女之爱又变了余之生涯。何故余终不能爱彼女至最后?彼女何故终不为余所爱?据金椎所言,救世主乃木匠之子——依耶稣之教,娼妇、税吏、异邦人、奸淫之女等,反置于骄慢之权贵、虚伪之智者、学者之上,得荣耀之坛。呜呼,彼女之罪非祖先之罪,彼女之死非彼女之罪——杀彼女者,乃余,驹井能登守也。余惑乱矣。
以记号、数量、线、画填满的笔记本,自此页一变,涂满感伤之字,语无伦次。
第二十九章
倚着濠边柳树的宇津木兵马,不知想了多久、想了什么,忽大声叫道:
“我不行了。”
惊了行人的呼声,行人驻足提灯照来:
“怎么了?”
“濠边确有人声。”
“莫非投水?”
远处提灯照来:
“喂喂。”
无应答。
“那处有人么?”
仍无应答,战战兢兢近前:
“喂,可别犯急。”
“混账!”
兵马一喝,那两人“哇”地翻倒逃去。
“被当作投水了。”
兵马苦笑环顾,四下漆黑,自己确立濠边呻吟。
“的确,我这没出息的东西,去处约莫投水之类相称,却非切腹之料。”
自嘲间,锅烧乌冬来了。
“喂,乌冬摊。”
“哎,哎。”
兵马叫住乌冬摊,热乌冬吃两碗,抛了钱:
“这是哪?”
“哎,这是濠边。”
“濠边知道,濠边哪一段?”
“哎,是稻草店河岸。”
“稻草店河岸?”
“哎,正是,多谢您了。”
乌冬摊如逃般去了,似怕了兵马的气派。
“那么,现在几时了?”
兵马问了个空,顺濠边大步上行。走许久仍是濠边。
“喂,当心着。”
撞面的,又是两个醉鬼,似哪家房的过从。被这不成器的缠上的兵马:
“蠢材。”
擒其利腕,猛地掷入濠中,飕地跑开。后头同伴们喊得天翻地覆,也懒得听——
仍一气沿濠边急行,遇了禁行栅。
“啧。”
走到尽头,倒想砸碎这禁行告示牌、游过挖开的沟、如沟鼠般爬上对岸痛快,只这念头,便在告示牌旁弃着的大石块一端坐下。正可倚背的柳树。兵马正要倚它,头顶忽被什么抚过。举手摸,指尖触到异常温腻之物。
“啊!”
兵马抽手细看,确是上吊的。
“呸!”
再伸手触那垂下的脚,初觉温腻,已是冷透绝命。
“啧。”
先是被当投水,今又摸着上吊的,兵马满腹懊恼。
绕道,仍走一边濠边。时时入耳梆子与按摩的笛。
“老爷,乘轿么?”
某柳下,这是街口候客的轿夫,不足为奇。
“老爷,怎样,送到大门,给二朱,二朱。”
兵马本要拂开这啰嗦,似改了念立住:
“轿夫,轿夫。”
“哎。”
“把轿抬来。”
“哎,领命。”
抬出的四手轿。如拾了宝,两轿夫大喜。兵马不知想了什么,跳上轿,轿夫精神抖擞跑开,却不知去向。不知去向也抬的抬、被抬的被抬。
然轿夫似颇自许有数。
“轿夫,轿夫。”
稍后轿中兵马开口。
“搭档,老爷唤咱。”
“何事,老爷。”
“你们打算把这轿抬去哪?”
“别开玩笑,方才约定好的。”
“没约定。”
“别开玩笑了。日本桥并木到大门二朱是大贱卖,老爷。”
“那是你们自说自话,咱要去甲州。”
“咦?”
“怎样,这轿不能抬到甲州么?”
“越发开玩笑了,老爷。”
“非玩笑,有点急事,要去甲州松里村那地方。”
“咦,甲州的松里村?搭档,得重新商量了。”
“你们若走不到甲州,便沿甲州街道跑到能走处,到时换接站轿。”
“原来如此,这就直奔新宿,沿甲州街道能跑多快跑多快,是这意思?好。搭档,客官说要接力。”
“明白。”
“话说老爷,既是这样,想来不薄待咱……”
“好好,大概的咱都懂,放心抬。”
于是兵马几包二朱银与之。
“老爷懂行,快些。”
“来。”
轿夫掉转轿杆,向别向跑了一阵,
“老爷,到了茶饭摊,咱想垫垫肚子。”
夜市茶饭摊,一人扒豆腐羹茶饭,一人塞满稻荷寿司,
“来,老爷也来一份?茶饭豆腐羹、稻荷寿司——离了町里,这等可难寻。”
“不要。喂你们,咱腹中略不适,途中饮食一概不取,无论通抬到底还是接力,全任你们,未得咱求,一概不必向咱禀报。”
“好说,就这意思,咱拼全力,搭档。”
“明白。”
轿又跑开。摇得似比先前烈。
如所言,他们一概不禀报兵马,兵马自此也无吩咐,只一味跑甲州街道。
而兵马忽指名甲州松里村急赶,为何?莫非那厢探着敌踪?松里村有名刹惠林寺,是兵马有缘之地。
这对兵马是奢侈的旅行。除不得已,从未乘马轿,亦非该乘的身份,反是旅装利落草鞋或木屐,爽快走五里十里不以为苦,今却非要通抬轿或接力,急赶甲州。
兵马不计目的,轿夫看他似意外大方的客,便猛赶。其间前后不绝鸡犬声。夜似白蒙蒙放亮。不久道明,往来人马声繁。确已离朱线内,跑着甲州街道的宿站。
恰好处,轿停。轿夫在歇息罢,如约,不一言禀兵马,旋又抬起这轿,看来非问屋场。
约莫正午,轿又被搁下,人骂声喧。轿夫们许是进了一膳饭之类。仍守约,不劝兵马饮不劝食。听人声嘈杂,这带约莫府中宿附近。哟,这轿又动,轿夫们似要通抬到底。到甲州,有小佛、竹子两处难所,三十余里路,非寻常硬撑能成,且让他们尽力。
于是载兵马的四大轿径跑。兵马记得那日跑了一整日。其间各站自多少歇息,他们必是拼命通抬。兵马饥意迫、喉已干,却一言不索。日将暮时,只受一回关所查验。该是小佛下驹木野关所罢。其后兵马困了。
饥与渴到某种程度,摇在轿中倒生几分快感。或身心疲极,兵马困了,过小佛时四下已漆黑,似被抬进实质的深山幽谷。
疲与快感中眠在轿里的兵马。眼前,
苍白的脸 苍白的脸 苍白的脸 苍白的脸
自后流向前。到兵马眼前,那脸分作两半,向左右流去。见了,昏昏愈困,被诱向幽冥之境。
猛地断的,是轿夫在岭道绊了物罢。其后兵马眼前,
恶女大姊 恶女大姊 恶女大姊 恶女大姊
自后流向前。仍到兵马眼前,那字分作两股流去。苍白的脸与恶女大姊,如白蜡般缠结、如火焰般飞。那苍白的脸,时而似想像中的机龙之助,时而似一击倒下的兄长文之丞;恶女大姊则如字、如画、如丝、如幻,消了又现、现了又消,缠结解开,轿遇物猛摇时,便一度断又重现。
夜半某时,轿忽“咚”地搁下,幻消,眼前现出巨僧。信手涂画般的、圆滚滚、直径约六尺……的脸。呵呵大笑如眠、如笑,半睁眼俯看的,是慢心和尚的脸。
通抬或是接力,连那也不知,好容易到了甲斐国东梨,松里村名刹惠林寺门前。
筋疲力尽的宇津木兵马,求见慢心和尚,虽蒙许入室,
“来作甚。”
那信手涂画般的圆脸,塞拳有余的大口,自似眠的细眼间倏露白光时,滋味不好。
“实因……”
兵马欲言,
“怎样,宇津木,复仇买卖可赚钱?”
“不赚。”
兵马无奈答,慢心和尚居高临下叱道:
“不赚?不赚的买卖,有做到底的蠢材么?”
“即便如此……”
“什么即便如此。”
慢心和尚自头厉声怒吼:
“什么即便如此,看你那脸,何时都露出复仇,我最厌了,复仇这玩意儿,我向来顶讨厌。”
“不,非此……”
“非此便是女人事罢。寻敌的与追女人屁股的,再没比这不通的货色。”
“正是如此,我真是没出息、没志气、不通的货色至极……”
“什么、说什么……没出息、没志气、不通的货色至极,自己知道,为何不早死了,这混账废物!”
说着,慢心和尚忽出手,啪地扇了兵马一耳光。
“啊!”
兵马或许避得开。或和尚手太快,连避的余裕也无。总之,啪地挨了一下。
“看你的样!”
“领教了。”
“什么领教。”
“什么都完了。”
“什么完了,这蠢材。”
慢心和尚似大怒,随这恶骂,三度举拳,啪地打兵马的脖颈。兵马脆然挨打,蔫着,拦立的慢心和尚道:
“万能有余、一心不足,说的便是你,是蠢材便蠢材倒干脆,偏自以为腕力了得,讨人厌,这小聪明。”
说着连打兵马,打打按倒。
“领教了。”
“无须领教。”
毫不容情,打打按倒,终将兵马打翻在地。
“和尚才……”
被打翻的兵马好容易挤出这句,慢心和尚紧接:
“狂妄千万,什么和尚才,和尚便怎的。”
打翻之上更乱捶。兵马发乱,刀与胁差飞。
“和尚才,这慈悲……”
“什么,慈悲?还想挨揍么,这没骨气的!”
说着,将被打翻的兵马推开,慢心和尚抬脚踢兵马,踢踢踹踹,在客厅里蹴滚,蹴落檐廊,将挂在檐廊的兵马,蹴落地面。
第三十章
上野原月见寺中,多嘴和尚弁信礼佛毕,沿廊回来,正做针线的阿雪道:
“弁信先生。”
“哎。”
“进来呀,我泡茶。”
“多谢。”
阿雪收拾针线,手抚火钵铁壶,拨弄炭火,弁信已当即端坐客厅。
“茂太郎不在么?”
阿雪问,弁信道:
“不,那孩子又在山上玩罢。”
阿雪早泡了茶,托盘上盛了煎饼端到弁信前:
“吃块煎饼呀。”
“哎,多谢,不客气领了。”
弁信躬身,喝茶。
“来。”
阿雪夹两块煎饼搁弁信掌心:
“喜甜还是喜辣?”
“哪样都好,都好,您放着,我自己随意取。”
“茂太郎也来就好了,唤唤他?”
“不,那孩子与人玩不如在山里与兔蛇玩,由他去罢。”
“是么。”
阿雪给弁信茶与煎饼,自己又做起针线:
“阿雪,真勤快。”
“哪有。”
“缝什么?”
“没什么,冬衣稍作些准备……”
“是么,手脚真快。”
“忽然起的念头。”
“咦,起的什么念头?”
“弁信先生。”
阿雪稍歇针,望弁信的脸。
“何事。”
“您说,能预先知道人的心思?”
“说什么呢,有知道的有不知的呀。本该如此。我不似常人能用眼睛看情形,只凭感觉揣个大概。有猜中的,也有猜不中的罢。”
“可弁信先生,您比寻常盲人勘确好得多呢。证据就是,方才正是。”
“方才怎了?”
“我说忽然起的念头,那时您便反问:咦,起的什么念头?那在我胸口咚地一响。”
“那是为什么?”
“不,我想问您那缘故。”
“我不过那么想,才那么问……”
“瞧,弁信先生,我说忽然起的念头,您说手脚真快,那是两样的心思罢。”
“是呀,如今才备冬衣的,是手脚快的人,与说忽然起念的调子不合,我便无意问了:起的什么念头?”
“弁信先生,听我说,我是起了这样的念头。先是想带那盲眼先生去温泉疗养,然后才动手备冬衣的。”
“咦,带那先生去疗养?”
“是呀。”
“去哪?带去哪疗养?”
“那可远得很——”
“远地——原来,这附近没听说有温泉呢。”
“哎,武藏国、甲斐国,都没有像样的温泉。”
“是,邻国的信浓与相模,却多温泉。”
“弁信先生,我想带先生去信州的温泉。”
“信州是哪处温泉?”
“信州也极深奥。”
“信州深处——闻说信州比这甲斐国山更远,是日本的天顶,那信州深处?”
“哎,信州也极深奥,似乎到了飞驒国边境。”
“飞驒国边境?”
“是,那里涌着一处叫白骨温泉的。久助先生说,泡了它,难病全愈。笼一冬,什么难病都好;健康人泡了,一辈子无病。”
“哈哈,久助先生教了这些,阿雪你便立刻动了心?”
“不是。是我问久助先生的:可有好疗养处?久助先生便教了各处温泉,又说真要拼死愈难病,山越深越好,应在那笼一冬。也就是说,久助先生指名细教了白骨温泉。”
“那么阿雪,你是要与那盲眼先生、久助先生,三人独去那深山白骨温泉,笼一冬的决心了?”
“哎,这就动身去,在雪山中过冬,待来春转暖时——那时先生眼也愈了,我也体弱,若全好了,再好没有。首先,死去的义姐不知多欢喜。”
“阿雪,你真还是个孩子。”
“弁信先生说什么,忽然取笑人。”
“阿雪,你几岁了?”
“真古怪的弁信先生……”
“我本以为阿雪你已是及笄的姑娘,听你这话倒惊了。只闻信浓白骨温泉是好汤,那途中的艰难何等,你没想;同去的人善恶,你也没想——我直说了罢,你到那白骨温泉之后或途中,定被杀,活不回来。”
“哎呀——”
“阿雪,你不知,愈病的白骨温泉,也有将活人送回作白骨之力。”
“说晦气话——难得起的念头,莫泼冷水,这也与别的不同。”
“不,绝非泼冷水。阿雪,你承义姐之志,想让那先生重见天日,视作对亡义姐的供养,这心我懂;可为之时,你须抱与义姐相同之命的觉悟。”
“说什么呢,弁信先生,我不懂。”
“我懂。阿雪,你近来是喜欢上那先生了罢,自己虽未觉,初时觉着可远观、可怖的人,近来渐被吸引、生喜欢,我看得分明。所以你是不知不觉去白骨温泉送死,还自得其乐。”
“弁信先生,不可说这话……让先生重见光明,是义姐之志,岂非遗命一般?我说喜不喜的……”
阿雪涨红了脸分辩。弁信不认:
“啊——若我不在旁,你这人,早不知多少年前便被杀了。”
弁信叹了深长的气。
“弁信先生,别再说这话,您前回也说过,说杀义姐的是那先生,我汗毛直竖。”
“阿雪,不懂我的话么?”
“别说了,杀呀被杀呀,我不要听。”
阿雪坐不住的神情,弁信看在眼里,温和道:
“对不住,又多嘴了。那么,不用那等忌讳的话,可那未尽之心,不说不快,是我的脾性……只容我一句。不论有心无心,你不可喜欢那先生,喜欢便被杀……实在失礼。”
弁信法师浮起难以言说的悲痛之色,匆匆辞出此室。
忽暗了心的阿雪,又振作,从冒气的铁壶向托盘急须注汤,开另扇隔扇,徐离此室。
阿雪端托盘急须来的室,是机龙之助的居室。龙之助此时,撑起身端坐坐垫,拔刀以拭布擦拭,阿雪道:
“请用茶。”
“多谢。”
“先生,那刀么,是义姐赠您的?”
“不是这把。”
“方才弁信先生说了晦气话。”
“弁信……”
“那人虽好,时不时冒出怪话,教人为难。”
“是他勘太灵。”
“可教人在意得紧。”
“说了什么?”
“您别恼。弁信先生说,若我不在旁,阿雪这人早不知多少年前便被那先生杀了。那时我浑身一凛。”
“胡说八道的货。”
“再怎样,也太过了。弁信先生怕是把先生当作见人便想杀的恶人。前回也……当您面说出那等话,我替您难过,难过极了。”
阿雪忘了劝茶,在龙之助刀下戏耍。非戏耍,是不知刀之险。无知与大胆,常相邻。
“阿雪,这是你义姐赠的刀。”
龙之助将擦好的刀倚壁,另取那柄白鞘刀。
“是么。”
阿雪天真凑近看那溜溜擦过的刀,龙之助道:
“比来比去,恰好合进原先那边的鞘,连目钉孔都严丝合缝,似定制的,故稍作处理,正想换过内芯。”
“那好呀。先生,哪把是好刀?”
“自然,这边……义姐赠的那把是好刀。”
龙之助说着,如先前般擦起来。
“可听说刀有作祟,先生请当心。”
“有祟的刀是好刀,有人偏喜。”
擦完的龙之助,如先前般将刀倚壁——拔着刃、以纸为枕、摸索着立时,不知怎的小臂一乱,先前倚着的刀哗啦倒下。正要扶起立好,这回后立的那柄溜溜自壁横滑。
“先生,我替您立。”
阿雪看不过伸手,那刀如追她手般溜溜向阿雪横滑,
“啊怕。”
阿雪怯了缩手,龙之助早立好一边、取起一边,摸索着似要拔那目钉。
“阿雪,借火箸一用。”
“哎。”
取了压目钉的火箸,阿雪要递龙之助手时,衣摆忽绊,小心间新立的刀被哗啦带倒,
“啊,危险——”
刀如通灵般落向阿雪变色的膝上。阿雪一凛躲开,那顺势,刀又横飞,正飞向按着目钉的龙之助,其柄接住之形,如刀与刀纠缠。
“先生,方才您看见了么?”
阿雪脸色苍白。
“啊,先生或不见,方才是这刀扑向我,又扑向那刀。刀活了。”
龙之助不在意,将两刀并排,以火箸尖顶出目钉,正要换内芯,阿雪唇色都变,苦着脸:
“请住手。先生,我想那刀还是莫换的好,方才实在不祥……方才那刀扑向我时,我眼前倏地浮起义姐的身影。义姐以可怕的眼、喊着别,瞪着我时,这刀便如扑向我,我总这么觉得。定是那刀不甘纳于这鞘,这边的刀也不甘别物入己鞘,必是如此,我总这么想。勉强做惹厌的事,定有可怕作祟,刀就这般放着罢,那样好。”
阿雪异样地急了。
“物各其所用,这两刀鞘贴合如定制,目钉孔都严丝合缝,必是缘分之证。”
龙之助不理阿雪拼命的忠告,轻易换了内芯,重又擦拭。阿雪怀着说不出的凄楚看那情形,可只一时的恐惧与幻觉醒后,并无强阻的根由,便就此作罢。
第三十一章
那日傍晚。阿雪在寺后井边收洗衣物,来了一个疲累已极的年轻旅中武士。
阿雪不识此人,这便是宇津木兵马。
“叨扰,讨碗水喝。”
“来来,请。”
阿雪爽快汲了井水与他。
“用这茶碗喝罢。”
“多谢。”
饮了水,年轻武士似回了元气,舒了口气,可再要动身,看去实在太疲。那可怜相,令阿雪不忍默视,
“去哪?”
不答这问,却道:
“呃——这附近可有什么像样的客栈?”
“您去镇上……”
阿雪答着,见这连到镇上都犯难的年轻旅人疲态,怜惜不已。年轻武士虽也寻宿,却无一足前行的气色,
“实在惶恐,今宵一晚,任一角落叨扰可好?”
“这般这般。”
阿雪以十二分同情看这旅中年轻武士:
“寒舍脏乱,若不嫌……”
年轻武士喜不自胜,掩不住。
“只求遮得雨露……”
“稍候,我去问一声。”
阿雪打算留这旅中年轻武士,往库院去了。非只单纯同情,这年轻武士纵全然陌生,也绝不像会留后患的人,这印象才令她如此。然这姑娘同情归同情,不知商量的人如何说,不知寺中住持如何说。
被惠林寺慢心和尚打出的兵马。滴水未进到此,得了一杯水,赐水者心却温——水也甜。正以井中吊桶水湿手巾,阿雪回来:
“那个,虽是好意……”
年轻武士为此言一凛。果然,这人纵同情,寺中实权者不纳其同情么。
“在。”
“这边有客住着,若您肯独自在本堂歇,倒无妨……若如此,也非什么难事,我引您到镇上客栈去可好?”
“不……那样便好。”
兵马似抗拒地说。
“不嫌孤寂便好,然须补白一句:因有缘故,我如今身无分文,定当报恩,故此……”
兵马吞吐,阿雪截断:
“不,无须挂心,只孤寂处,独教人过意不去——”
总之兵马洗了脚,被引到库院的炉边。已是夜来有火不坏的时辰。
“够累的罢。”
阿雪说,兵马道:
“累了,忽起意,忽回还。”
“回江户去么?”
“正是——出江户,甲州盐山有个相识,去寻他,未见,空回罢了。”
“那那。”
阿雪不知兵马何以来甲州、何以回。兵马未被问,也无答的必要。
“稍走些路,本不该如此疲,只因这回是忽起意——”
可这分辩落空,于阿雪不过套话:
“不出于那般心思,旅途便累。那个,饭要给您,请到那边。”
兵马略显迟疑:
“那太不敢当,若不妨碍,在此领情,且不论何处,容我歇。”
“那么……”
阿雪向灶间:
“茂太郎,茂太郎。”
“哎——”
孩童应声。
“把客人的膳端来这边。”
“哎。”
捧黑漆膳出来的少年,是清澄的茂太郎。
“没什么好物……”
阿雪将膳搁兵马前,兵马惶恐正坐:
“厚颜之至,却一路领情……”
兵马躬身就膳。实则在膳前,对那白米饭,感到了颤栗般的感激。
兵马执筷时:
“茂太郎,劳驾把行灯拿这边。”
先前的少年,扛与身等高的四角旧行灯,歪歪走来:
“拿来了。”
“辛苦,搁客人旁,再近些好。”
“这里行么?”
“正好。”
阿雪事事张罗的款待,兵马含泪咽下,望行灯忽觉无比怀旧。旧纸泛黄的光。环看,天花板高,四下空阔,大炉旁只阿雪一人,持行灯的少年立着剥栗。厨房似谁在做水活。
“去了盐山的惠林寺,想与那处师家慢心和尚商量,被和尚打出,又灰溜溜回至此。”
兵马不自问而自语,阿雪道:
“您去了惠林寺?”
兵马把“惠林寺”读得生硬拗口(把“惠”读成了怪音),阿雪却重读了“惠”字。
“正是,惠林寺吃了苦头,这边却受温暖好意,这下如得重生。”
“怠慢……”
兵马含泪咽下,徐徐吃完一碗饭时,某处“嘣”一声弦鸣。确是平家琵琶之调,兵马想:这寺竟还有琵琶法师?
然今之兵马,无余裕倾耳听琵琶。
饭毕,被清澄茂太郎引到本堂,
“那弹琵琶的是谁?”
“那是弁信先生。”
弁信先生——只茂太郎自个儿的叫法,兵马摸不着头脑。
“那姑娘,是你姐姐么?”
“不是,那是本寺的姑娘。”
“那么你是?”
“我是食客,我与弁信先生、还有吉田先生,三人都是本寺食客,独那姑娘是寺里人。”
“是么。”
那时茂太郎将拿来的行灯搁一角,那是本堂一隅的细长室,壁上满绘狩野派山水。从邻室搬来寝具的茂太郎早铺好:
“安歇罢。”
“多谢。”
勤快照应少年的兵马,想有所赠,却一无所有。
“行灯放此。火石用具在这抽屉。”
“那那。”
“客人。”
少年正色对兵马:
“这后门莫开。”
“好。”
“纵有异样,也请从现处勿出,决不可开这后门。”
特意叮嘱,兵马觉好笑,却道:
“不必叮嘱。”
于是搁下刀与胁差,清澄茂太郎仍不满足:
“开这门,要出可怕妖怪,所以……”
不叮嘱到这分,兵马也不甚在意,
“妖怪……”
“哎,许出妖怪,莫开。”
“无妨。”
叮嘱到此,茂太郎稍安心,又:
“安歇罢。”
正要出,恰那“不可开”的方位檐下,传来低吼声。闻这吼,早变色的茂太郎:
“不好。”
莫非那妖怪已出?作犬吼却莫名凄厉。拖得长,钉立般的茂太郎:
“不好,不好。”
在榻上顿足二三,
“静静待着,我去寻来什么,静静等。”
说着飞向檐边,将“不可开”的门口哗啦自开一尺许,窥外:
“不可吠……老实待着。”
于是方才凄厉低吼的妖怪,全然静下。回来的茂太郎,对兵马一副妥协同情的神气:
“客人,静静的,求求你。说了,咱要挨骂。”
“方才那是?”
“那个呀,客人,说真的不是妖怪,是两只狼,在这檐下,咱从山里带来藏着,说了要挨众人骂,谁也别告诉。”
听少年哀求,兵马也惊。果然带狼来藏,必挨骂。可如此,比起被带的狼,带狼来的这少年更可怖。
第三十二章
另,那夜渐深,月见寺后庭起了个通体乌黑的人影。
头戴山冈头巾、掩去大半脸,黑底家纹的外褂,便装爽利身形,腰悬大小刀,手拄竹杖,晃晃如行梦国之境的,是机龙之助。
越庭,绕宫台三重塔往驿道去路,或行或止,却穿暗路,徐徐下行,分明是往驿道的一线路。
此类事久已断绝。曾于甲府城下时,又自本所弥勒寺长屋出、夜夜彷徨江户市中时,以这般姿影,这男子所到,必流血——今既非其时、非其地——飘然不止之手,却向人烟。
自然眠,人安定,屋脊皆落三寸时,恶魔出嗅人鼻息。
昼是光明世界,夜是恶魔的疆土。
于光明世界劳作的人,暗夜只管安睡便好。将暗黑委于恶魔、任其跳梁,自守梦之天国的人,永不失平和。
天真小儿,不可夜行。
老而知从子的人,亦不可犯夜之恶魔疆土。
尝忠实昼勤之疲的人,有恣享夜深眠的特权。
美与不美,年轻姑娘不可夜行。
无论有恋无恋,年轻男子不可耽于夜游。
纵是奔丧急旅,也宜勿犯恶魔疆土。
良夫不使妻夜行。贞妻以夫之夜的全部为己有。
如此,恶魔便无食。暗黑世界食暗黑,终不至累及其外之物。
夜不眠者,是罪恶,或是守那罪恶的人。时而有人恐火番之废,点着火巡夜。
然恶魔多独行。独行者不尽是恶魔——天才与恶魔,往往好独行。
孤独使人成伟人,或成恶魔。故人须兼惧夜与独。
良善青年宜早求佳处女。良夫又当使其妻产佳儿。佳儿又宜多良兄弟、良友。
故良亲自当为其子忧良偶。
唯伟人与恶魔孤独——然这可悲的恶魔,今宵有伴,实是奇事。
机龙之助以暗黑之身独步暗黑世界,其背后,如影、如形,他止亦止、他行亦行,隔一定间距,跟到尽头的,是两个黑影。
此为何物。似犬,瘦于犬。似獏,残忍于獏。
它本在月见寺本堂檐下。龙之助现身的庭时,它也自檐下爬出,初稍吼,旋即静随无声。
这两黑影是狼——名曰送终狼。见物,便跟到那物跌倒处。待物倒,啃至骨,是这狼的本性。
于是恶魔成双。
然这小高地,似无甘作暗黑之饵的罪人,夜的疆土任夜的人行,惊者与被惊者皆无。
黑影人与送终狼,或行或止,隐现飘然夜游的深夜高地,至极沉静无事,然其另一方面,却非无事。
本堂熟睡的宇津木兵马。忽被人唤起。
“喂。”
此时兵马早醒,手捋胁差下绪,
“喂,您醒着么?”
畏缩的小声。
“哪位?”
“恕扰,我是现寄住此寺的盲人小法师,名弁信。”
“何事?”
“是,请静,请静——”
好笑的说法。却不似可疑。分明是惧着什么、惴惴而来,非欲惊人所潜。己亦惴惴,口念“请静请静”摸黑近前,可笑虽可笑,背后定扯着什么变故,错不了。兵马自也咽了口唾沫:
“恕扰,惊了您安眠,万分失礼……”
这当口,无须笨礼的前缀。
“究竟怎了?”
“那个,现下这寺进了盗贼。”
“什么?盗贼……”
那不可置若罔闻。
“是,但请静,进来的盗贼,确是两人。”
“两人?只两人?”
“哎,似只两人,但请稍候,我不知该在此大声,还是请先生出面,分不清。因为那两个盗贼,多半已将住持老僧、叫阿雪的姑娘、还有针妙的光姨,三人缚了。在此出声,盗贼或动怒,杀了那三人。所以默着无事?装不知,任盗贼取其所取无事?还是放着,盗贼得意,光姨与阿雪反危险?我思虑不及。去那边先生处悄悄一探,人不在常处,于是想起先生,来与您商量。无论如何,我是眼不便的小沙弥……”
“不能坐视。”
兵马衔胁差下绪,快手结带。
“先生,您要出面么?”
“能置若罔闻么?”
“但先生,请再静一静。闻人危难而赴,是所谓勇士之心,然因此生二重三重之灾的也有。暂闭只眼,好歹救眼前之急……”
“非计较之时。”
兵马向熟识的库院行去。
住持居室,确有人骂声。兵马蹑足,立开着的隔扇荫窥,弁信法师的报告几乎亲见:住持在床柱下,阿雪与针妙稍远些,皆反缚双手、塞了口、被翻倒,两名蒙面凶汉以长刀刺向榻,盘腿相胁之状,正是书中所见般的狼藉。
此类场合,兵马非无经验。于是再看清,驻足。盗贼不知,泰然列那套恫吓词,多半亦是套式:闻此寺富裕而来,就这丁点零钱不依,必还藏着,老实说出,否则没你好处之类。
稍后一盗贼忽起,近阿雪,兵马一凛。盗贼之可怖,在取物更在胁女。兵马熟知其例于京都。
“恕扰。”
阿雪的哭声。只她塞口被解。
“不安静没你好处。”
盗贼夸张压那哭声,次又故意小声:
“大姐,这便由你引我们去土藏。来,有钥匙罢,拿钥匙引我们去土藏。”
如此威胁起来。
无从脱此威胁的阿雪,被强塞手灯,夹两白刃间,正要出此室,
“盗贼厮——”
飞入的兵马,一刀斩先立盗贼的胸口,
“哇!”
“得手了,一并砍翻!”
兵马斩的倒下刹那,阿雪也倒,手持的手灯落地。此时一盗贼会意,踢倒室中行灯,室中顿时漆黑。兵马溜过,立床柱方,护三同伴。
于是漆黑室内,乱惊乱惶的暗中相斗。
兵马以保家中人安全为先,非斩盗贼。盗贼至此,取物不如逃为胜。一厮似老练,随手取物便掷,必是伺隙逃。兵马算准方位,又飞入斩,
“啊!”
确有应手之声。
兵马拂盗贼掷来的枕,其刃尖确似斩了贼背。
那悲鸣之后,盗贼踢开备好的套窗,跳入外暗。
急的是护内非追外。兵马道:
“无伤么,无伤?”
摸索向行灯点火,
“客人,多谢了。”
“哦阿雪,无恙么,无伤么?”
“哎,托福得救。”
“皆无恙?快,要亮。”
“哎,这里。”
阿雪寻得的火石。点亮一看,四处狼藉,掷散诸物。血痕飞溅隔扇纸拉门。急解住持与针妙的缚,皆怖近死,伤则无。
稍后各复原气,兵马仍励众人,说须即向官诉此事、集人追盗贼行踪,柔和的老住持道:
“且慢,望勿声张。众人无伤,所失少金,寺也不愿出个带索的。既惩戒那般,必不再近这带,万事就此。”
到底是和尚气度,此事不诉不扬,作既往之灾了断。
弁信法师也来。满面过意不去的清澄茂太郎也来。众人围拢探问慰问,热闹起来。
无论如何,众人感激集于兵马,不由喜得住了好人。兵马又赞弁信法师通报的周到,家人更赞弁信勘灵,说与兵马。
至盗贼何人,兵马说,必多少知路引、将寺之富裕记在心而来,阿雪道:
“由此想起,昨日修簸箕的来,直勾勾盯我脸,怪笑而去,那许是山窝的人。”
“啊,许是山窝。”
针妙的光姨仍抖未止声说。
“山窝?”
“哦讨厌,山窝的厮。”
众口山窝,面露厌色。
山窝,居日本国内,无定居无籍,一种漂泊族类。其起源学者亦不甚知,然有颇长历史至今确然。他们多随春夏秋冬,逐气候温凉之地辗转。秋末至翌春,常漂于太平洋岸、东海道房总之地至武相、伊豆半岛至骏远,或纪州至摄津,更备前、备中、备后、安艺等畿内至山阳道;这些地被蚊袭时,例徒步涉东海道与东山道、或山阳道与山阴道间山村的村落,或北陆道方面。
其中以伪业过活者,业修簸箕、卖天之桥、卖风车、耍猴、卖烤鳗等,入人里看清情形,便强盗闯入。
据《山窝的生活》作者言,他们收起帐篷前备妥,妇幼先遣三十里外,一夜巧劫五六户溜走。其逃走范围及日本全国。然东海道近山处是其根据地,对漂泊的他们,似成难忘怀恋之地。
众人说起山窝,泄了气时,
“啊,里间先生怎样了,吉田先生?”
此时,独剩的机龙之助成了问题。
“去先生处看看。茂太郎,同来。”
阿雪想起,这事教她忧得不行,与茂太郎、弁信三人去,稍后带安心色回:
“那先生一无所知,安睡着。”
第三十三章
那夜就此天明,清晨上野原驿道尽头、望火楼下,起了一桩恐怖。
那里竟有两具惨死尸。鸟泽的马夫最先发现,顿时黑压压聚起刚起的众人。
“非斩,是啃,是啃,定被狼或山犬啃了——”
谁看都一望颔首。两具尸,哪具都几乎被啃去半边。山村人立断是狼或山犬。拾得落的二三毛,有说是狼毛无疑。狼时或冠以“样”字以示敬畏。
渐聚的人也尽皆附和。并认出被啃的非本地人。两人蒙面巾皆被啃剩,必是夜中行劫的恶徒无疑。可谓自作自受。然狼出入的踪迹,到底令本地人恐怖。有人说今夜起须特警夜行,年轻人须结队猎恶兽。宿役们也来,查其随身物,从中出一钱囊。解囊纸看,上有报福寺印。于是报福寺飞去了人。
老住持“勿声张”的苦心白费,既难免作为盗贼受害者被牵连,柔和的老住持为此苦。看不过的兵马,挺身当其冲。兵马也不喜牵扯,然事已至此,自己担下为好,决心赴现场。
然不愿以“宇津木兵马”这无干之名。说是本寺亲戚、恰巧借宿的片柳某,赴现场。
兵马也同样信:负创二人深夜逃窜,路遇饿狼——这带似有出没,且多人见证其出没——被袭、遭毒牙,必是,自作自受、天之安排,这般观察来,
“那,寺上的人来了。”
人让开路,兵马近尸看。
那是不忍对面的凄惨,确是被恶兽啃散的残骸,一望兵马也知。且那蒙面巾之状、衣之条纹,多半——不,全无误是昨夜恶徒,颔首;然兵马再近检视尸骸时,发现了非同小可。
两具尸,皆被斩——在被啃之前——一具自左肩至下腹近乎垂直——另一横向颅骨——那实是干净利落的斩法,且如寻常茶饭般熟极的斩手。兵马咋舌惧了。
人人知被啃,无人觉被斩。惯于验看的,或也同般战栗、咋舌,可那可怖,聚来的人谁也未想到此。
“这确是昨夜进来的贼,这纸这金也确——然不解的是……”
兵马实苦于该怎样想像、怎样判断这等斩手。
为此,宇津木兵马当日未能出发。
然被啃尸之事,无人与兵马同疑,只“狼食人”的传闻传于驿道,令闻者战栗,宁是幸。于是被啃的两尸,抬到镇外弃马场埋了,一切罪归狼,自然报福寺与宇津木兵马也免了更深的牵扯。
然兵马胸中留着难解的疑,此际头未自混乱痊愈,无暇择一深思。
那整日,兵马茫然度过,入夜被引回本堂歇,来铺褥的,又是清澄的茂太郎。
“替您铺床罢。”
“多谢。”
那时兵马脑中一闪,便是这少年。昨夜哀求般向自己妥协同情的——
“大叔。”
“啥。”
“昨夜的事,谁也别告诉。”
“哎,谁也不说,可那狼怎样了?”
“放归山了。”
“你究竟从哪把这狼带到这的……”
“哎,咱去山里悄悄带来的……”
“昨夜望火楼下啃散盗贼的,是那狼罢。”
“咱也这么想。所以若教人知,更要挨骂。可已没事了,放归山了。”
“你怎又带这可怕的东西来,不怕狼么?”
“山中玩时,它跟在咱后头不离,就不觉成了朋友。”
“与狼为友?”
兵马呆了,这面善少年,去山里与狼玩,狼慕随不离,不奇怪么。
“哼,那你不怕狼么?”
“不怕,顶喜欢。不止狼,山里鸟兽都喜欢。咱喜欢,它们也喜欢咱罢。”
“那么那狼,非你素日珍爱养大的?”
“不,昨日去山里吹口哨,它就出来了。”
“没咬你?”
“怎会咬。”
“奇了。”
兵马惊叹,看这少年,不过鼻目清秀、绝非山男弃儿的少年。
“可大叔,咱觉着一桩怪事,昨夜,有人将那狼自这檐下拉出去了。那在盗贼进前呢。”
荒唐。除这少年,哪国有人拉狼进来、拉出去。兵马倒觉这少年坦然的脸可怕。
“哪有胡乱拉狼进出的。”
“不,狼也没那么可怕,咱怕它才怕罢。”
听语气,这少年似有魔力或天真,能于山中以一切恶兽毒蛇为友。
铺完寝具的茂太郎,扒着大桐火钵边坐下:
“大叔。”
兵马被叫大叔,怪难为情。
“啥。”
“大叔会使剑罢。”
“略会些。”
“会使剑便无可怕的了。”
“也不尽然。”
“荒木又右卫门与柳生十兵卫,谁强?”
“柳生十兵卫强罢,是先生。”
“那么柳生十兵卫与宫本武藏?”
“那不知。”
“大叔,讲天草军记罢,宽永年间的天草军记。”
忽发怪愿。
“你爱听故事?”
“顶爱。尤其咱顶爱天草军记,大叔若知道,讲给咱。”
“我不大知。”
“不大知便少些也好。”
缠着要听,与世常少年无异。然兵马既无足饱此少年求知欲的天草军记知识、自觉逊,又另有一桩自起初挂心的事,
“且慢,鄙人倒要问你,这寺里,你与那弁信,此外还有客么?”
“另有吉田先生。”
“吉田先生是?”
“咱不知,弁信先生却熟知。”
“那人作什么?”
“病着罢。”
“在哪?”
“那边里间八叠房,独一人。”
“年轻还是老?”
“不知,不似那老罢,常与阿雪谈得来。”
“你见过那人么?”
“没有。不让见。”
“不让见?谁……”
“弁信先生说危险,你莫去那,拦着,咱一次也没去。”
“怎危险?”
“怎危险不知。只说危险,莫近那室,弁信先生乱拦,咱觉着怪。可弁信先生自家却坦然进。这近来不大去了。代而阿雪常去。咱觉怪,却人不让强去,便没去看过。许是恶病的人。”
“茂太郎,茂太郎。”
那边阿雪呼唤。
“哎——”
茂太郎大声应,起身:
“安歇罢。”
“安歇罢。”
兵马不久就寝。不久,檐上雨声。
庭立木也响。好容易雨势倾盆。
枕被雨滴敲,兵马朦胧入睡。昨夜那番乱,不得安眠。近来眠不安。今宵好歹贪一夜熟睡,明日出寺。
眼下,同寺之中,与多年视为敌的人恰宿一处的命运,却无怪、无寻之缘,今如此近,明又如此离。如彗星与游星,近时入圈内,离时避千万里大空而去。
第三十四章
离了两国广小路的一个大汉,十字交叉背着个约三岁男孩,撑着花花绿绿的花街日伞,走到两国桥畔,
“劳驾,问个路,那本所相生町,怎么去好?”
“去相生町么……”
被问的年轻伙计,指对岸:
“那个,过完这桥左手有街口岗哨,可别往左去,往右。往右有处叫元町,沿河岸走便到相生町,左是松坂町……”
“多谢。顺便请教,那相生町,可有老妇人的宅邸?”
“老妇宅邸?那可从未听说,总之先照方才说的去,到相生町再问一回。”
“多谢。”
恭敬行礼,按教的过桥的带孩大汉。
被让过、目送的二三年轻伙计。
“好副身板,定值十两。”
如看那身板出神,方才问路过去的大汉,确是个似可相扑的肥胖青年。然非相扑之证,在衣在言,尽是朴拙的乡下人,额发软软垂在厚道的宽额上,看去约二十,却带孩子气,草鞋步行,似自远道大步走到江户。
“世间怀宝不用的,不知多少,若能挖出,本可横纲的货色,一生除草了事的有的是,方才那般,对农家也可惜。”
二三年轻伙计以此临去的话作送别语,转向那边,便没入两国闹市人潮。
这大汉是武州泽井水车看守的与八。背的是机龙之助与阿浜之间所生、今三岁名为郁太郎的孩子。
那问去之处,是相生町老妇之家。
过桥半途,人争向南栏干聚。
“相对死。”
“相对死。”
“什么?”
“即心中,瞧,寻获了心中者的尸,那般吊上船了。”
“原来。”
“哪的人?”
“不知,说是通奸……吊起后那尸还要曝三日哩。”
“陈尸示众。”
“是罪过呢。”
桥下穿过的、往箭仓河岸去的小舟上,叠着的尸。白肤、湿发、艳衣之乱、男女相抱之姿,任晴天白日照射。
“南无阿弥陀佛。”
与八闭眼。
“畜生,倒快活,咱这可不是心中,是连饭都吃不上。”
与八旁,一乞丐恶声恶气。这声令郁太郎睁眼,要闹,与八哄住,离了那处,急向所志的相生町。
第三十五章
相生町老妇家的一间,新佛坛前,阿松抱着婴孩:
“乳母,瞧,登少爷笑了哟。哎呀多可爱的孩子。”
“哎呀,真可爱。”
乳母与她,说着相似的话,同娇着一婴。
“哎呀,长大了该多成器,这鼻目,与殿下一模一样。”
“模样似殿下便好,心可莫似殿下,嗯,少爷。”
“说什么呢,乳母。”
阿松似责乳母:
“心也好、貌也好,全承那殿下的福气便好。”
“不,心可莫似那殿下,登少爷。”
“乳母,还没完,说那样要遭报应的。”
“不,不遭报应,登少爷,您父亲是薄情的人。”
“不行,登少爷,您父亲是好人哪。”
“好人便不会把这么可爱的少爷这般丢下……”
“可没法子,父亲不知这事……待穆克回来,定从您父亲那边来音信,且等着,待父亲有音信时,把这可恶的乳母狠狠骂一顿。”
“真个,穆克还没回,莫不是途中错了?”
“不,无妨,独那犬不会错,定能探着殿下所在回来,瞧着罢。”
“可阿松小姐,纵殿下见了那信,肯回信么?殿下纵觉可怜,为家门之义,或装不知。又怕随从知道,反生隔阂,我正忧这个。”
“不,驹井殿下非那等人……若真是那等人,倒好了,这孩子我便收作弟弟。”
“阿松小姐,您要横夺少爷么?少爷周围尽是可怕的人呢。”
“有可怕的人围着,不养壮实,对不住阿君小姐。登少爷,您父亲若真薄情,您便做我的孩子罢,嗯,登少爷,登这名字,可是我给起的。父亲不来也罢,有阿松您便满足罢。”
“来来,乳母喂奶,做乳母的孩子罢,阿松小姐喂不了奶,做不得真母亲。”
“乳母是那等嘴坏的,莫亲近乳母。”
两人没正经,娇着一婴,隔室却道:
“那个,诸位,说法要开始了,请到广间聚。”
“哎呀,是呢,早到说法时辰,竟忘了,去罢。少爷若不闹,乳母也来。”
“哎,我也定要听法。”
说罢二人离室。
广间里,今有五十余男、三十余女分席聚着。
女座以这屋宇识见高的老夫人为中心,众女中。男以惯常的粗浪士为主,老少相杂。
此处说法将始。对这混杂一座说法的讲师,谅必相当费神。
阿松带乳母坐老夫人后方。然讲师未易现,既看定员大致齐,前头候着的南条力,坐而扭膝向众人:
“且说,今日依老夫人之意、我等之愿,屈请慢心和尚,听一席说法,和尚今自甲州惠林寺下山。诸位谅知,甲斐惠林寺是武田信玄以来的名刹,昔织田信长攻寺、试火攻时,寺主快川国师登楼门,身裹火中,道‘心源若灭,火自清凉’,从容就死,是豪杰出家。如今慢心和尚虽以道力坚固闻名,然多越格之处,我等难测其器,故今日恳请,特烦垂示,使初学或妇孺亦解……然那和尚,时或脱线,说出凡虑不及之语。然其中必多切身教训,宜神妙听受。懂与不懂,彼道中人所为所言,自有妙味……因此,和尚今日与平日异,全然柔和……”
南条力这样介绍到半,一女中自廊来,悄扯阿松袖:
“阿松小姐。”
阿松也小声:
“何事?”
“那个,有位叫泽井与八的,来寻您。”
“与八先生?”
阿松又惊,又不愿离此席,略迟疑,下定决心:
“今我即来。”
悄离此席。
“在后面便门等候。”
“是么。”
阿松自廊穿木屐,到小门,负郁太郎、撑阳伞的与八立着。
“哦,与八先生,您真来了。”
“阿松小姐,久违。”
“来,里边请。”
“您忙么?”
“不。”
阿松欣然引与八向己室,既想待久违的客,又想听将始的说法,
“那个,与八先生,正巧,今广间要起一场难得的法话,您且洗了脚,到广间来,一同听法。法毕再细细听您说。嗯,好么?”
“那敢情好,那咱也听一场法。”
第三十六章
阿松归席、与八也抱郁太郎坐末席时,慢心和尚现于法坛。
不论旧识,初见慢心和尚之姿的,禁不住“啊”一声惊。
世上竟有这般圆脸的人,看得发呆,只盯那脸。
实者,和尚的脸,圆如信手涂画,眉眼细如雾霭拖在额上一方,鼻仅聊作中央点缀,而绝无比拟之大者,是其口与唇,夸言之,大如寝具袖口。
于是正披袈裟法衣,从侍者,摇摇晃晃登演坛,猛地盘腿坐,
“呵呵嘿嘿嘿嘿嘿”
试那与脸不相称的媚笑时,如雾拖曳的细眉细眼,一时全塌了下来。
“且说。”
慢心和尚取笏,咚地叩案,
“今日命愚僧说法,然愚僧至今从未说法。释迦亦言观机说法。即说法是因场因人而宜之物。法不增不减,教则融通变化、自由自在。法是本体,教是化者。善被点化者为高,善被点化者得救。愚僧虽多年以和尚为业,最不擅说法惑人……据和尚言,颇有人得其妙,那,诸位同行、朝成白骨暮成白骨云云,后生安乐、南无阿弥陀佛、哗啦哗啦(自钱袋掏赛钱作投状,听者笑)……昔有六祖慧能大师,始终负石臼而行,去也石臼、归也石臼,未悟也石臼、既悟也石臼,眠也石臼、坐也石臼,度人也石臼、说法也石臼,非石臼则夜日不明……”
此时,听众中忽有人
“既为石臼,便到尽处,箱根山、白丝瀑中亦……”
怪声插话,哄堂大笑,人人口合不拢。
“叱!”
叱声与笑声塌成一片中,一隅男子席泰然缩着的,是道庵先生。
这插话既出此先生,因是先生,众也不恼。当事人大抵打盹,被什么惊醒,迷梦间脱口如此,看来。众呆然以先生为眼中钉时,先生坦然,又划起船(打盹)来,不好收拾。
“呵呵嘿嘿嘿嘿。”
慢心和尚似喜地媚笑:
“正是,既为石臼,便到尽处,箱根山、白丝瀑中亦。对方是石臼,便跟不离。三界流转中,难离者恩爱之道。六祖拖石臼而行,然生灵无不被恩爱所拖而行。”
慢心和尚由此,将一度浮动的席,徐徐静下,绵密说法。
细教古人行持之切时,自己也簌簌落泪。
“临济三访黄檗问道,三度被打。江西马祖坐禅二十年。百丈大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赵州观音院和尚六十一岁始发心求道,行脚诸方,七岁童子胜我者我便问,百岁老翁不及我者我便教,而行。古人学道之切,唯泪自落……此非独为参禅办道,凡真师道,皆有此切。愚僧之初,被师打打打翻,捡命方延至今,打我的师拳可感,今思无人打我这圆头,无端凄然。”
说着,慢心和尚又簌簌落泪。
此时悄然,无人笑。中亦有被不知的哀引,抽抽搭搭陪泣的女子。
和尚推进话头:
“养而不教父之过,教而不严师之惰,实语教亦如是,为亲为师之任重……”
至此至当,其下便糟。
“然今之蠢材……”
一来,男席面面相觑:来了。
“师与徒皆粗制滥造的破烂,呼地鼓胀、倏地压扁……皆因本事是假,师非真故,无力故不见识,无见识故以景气与糊弄混世,知谤他而不知养己德。”
“是处!”
此时又自听众中扬怪声的,是方才的道庵先生。该划船(打盹)的先生忽发奇声,又动一座。
“先生,静……”
那时道庵先生已不划船。不知是迷离醉眼还是睡眼,耸双肩,掌置膝,伸颈直盯慢心和尚的脸,
“是处!今之蠢材不成器,皆因教育坏,改良教育根本是当今急务。”
道庵先生中途听了慢心和尚的话,大共鸣,亢奋起来,众人围哄,不久平复,又一点一点打起盹。
道庵先生的帮腔,慢心和尚每度喜滋滋睁细目看,此际也至佳兴:
“呵呵嘿嘿嘿嘿,确如那先生所言,教育当先,尤其望有子的诸位夫人留心教育。然教育之根本,在戒慢心。有慢心,凡事只窒碍。有不足、不逮之谦逊心,事方精进,精进之道无限,故谦逊心亦须无限。”
慢心和尚的说法,以否定慢心这一至极常识的结论,宣告了终场。
第三十七章
说法毕,一座散去,各随所往,浪士豪杰们脱了衣,聚庭角所筑土袋周围,早开场子相扑。
据说今日本式关取要来指导。
恰从说法席抱郁太郎路过此场的与八,说遭灾便遭灾,其身板被这业余相扑看中,挡了去路,
“你,你是相扑罢。”
勇士豪杰的力士们拥住与八,不放。
“不,咱可不是相扑的。”
“撒谎,相扑罢,把孩子甩了,来这揉一通。”
“不是,咱可不是相扑的。”
与八为难地分辩,
“算了,都行,这身板力必有余,陪一通。”
“恕咱,咱是寻阿松小姐来的、叫与八的水车看守。”
“总之,体格与力量成正比,这体格不能说无力,来一通。”
“恕咱,相扑门道一丝不懂。”
“不懂便教,若想成本式相扑,引你去好去处,横纲阵幕如今也要来这。”
“恕咱,咱是水车看守与八。”
“什么你,一味摇水车看守,水车看守有何可夸,这体格去相扑,可作天下力士出入诸大名。”
“求恕咱,咱是水车看守。”
“难缠的厮,如今横纲力士阵幕,原也是出云农夫,今却名动天下,得与大名武士盘腿而谈的身份,你也这体格肯练,世间不会永把你当水车看守。”
“不,咱做水车看守便好。”
“略不足。”
“来这边。”
勇士豪杰的力士们,非抓住与八不放不可的纠缠。为此与八虽窘极,却要硬推向土袋,郁太郎哇地哭了。
“孩子哭,恕咱。”
“没志气的。”
“与八先生,与八先生。”
那边阿松声。
“与八先生在么?”
“哎,在这。”
与八如抓救星应,阿松抱乳儿自廊跑来:
“与八先生,来这边,相扑后看,慢慢赏你瞧。”
“啊,就那么办。”
“诸位,这位是咱的客人,咱的事未毕前,不借诸位。”
“这这。”
力士们抱头惶恐。出此场的阿松,如训勇士豪杰:
“什么,你们,敌得过与八先生么?”
“被阿松小姐训,吃不消。”
力士们抱头惶恐——阿松凭这屋老夫人宠爱,在此颇有脸面。
此处坐着奇妙的两组带孩人。
与八将郁太郎搁大膝上,阿松珍重抱婴:
“与八先生,您立了好功德呢,在大菩萨岭上立了地藏菩萨像。”
“啊,非什么功德……怎的,阿松小姐,可愿再登那岭一遭?要去的心,咱从村骑马载你去。”
“务必带咱去。拜了与八先生立的地藏,为爷爷做功德,爷爷不知多欢喜……咱去求老夫人准假。”
“渐冷了,雪积便去不成,咱本想来春做那地藏的功德,阿松小姐那时来。”
“啊,就那么,来春。那时咱也给与八先生的地藏奉纳些什么。”
“那好心。”
“奉什么好?”
“是啊……啊,给地藏前奉一盏石灯笼罢。”
“好呀。那咱定奉一盏金灯笼。”
“那前,咱先登那岭,盖好佛堂屋顶。”
“那可费心,也费钱。”
“什么,自有渐渐捐助的人……咱一人点点运木运石,佛堂的样已成了。”
“哎呀,了不得。可与八先生,莫独去,那等可怕处。”
“什么,没什么可怕。”
“不,没那等可怕处,想来便怕。咱爷爷偏不走近道,偏走那可怕的道。想那时便悔,若不走那岭,爷爷不致遭那眼,咱也不致这般苦。恨的是那岭。菩萨是谁叫的,恶魔岭、夜叉岭才够。可怕的岭、可恨的岭、讨厌的岭。”
“非岭坏,是人坏罢。”
“啊,人坏。那恶人还活着么?无故无怨,在那岭上斩了咱爷爷的恶人,叫机龙之助……真恶人,杀兵马先生兄长的也是那厮。这般厮,还不知杀了多少人。神佛怎还容这等人活世上。再有,想不通的是兵马先生的姐姐。怎会喜欢那恶人,弃了兵马先生兄长那般好人,真个是鬼迷心窍。”
阿松一至此事,忘我,极口悲愤迸发,诅咒处与人,与平素判若两人:
“大菩萨岭真是恶魔岭。”
那时,不知惊了什么,与八膝上抱的郁太郎,尖锐哭起。似被那哭引,阿松抱的婴孩也悲声哭起。
第三十八章
两孩如约齐哭,两看顾慌忙哄住。
孩止哭露笑颜,方才可憎的阿松气色,也如忘般转笑。
此后两人细叙别后,互道近况。与八近况颇忙,尤可敬的是平素留心,在附近山野荒地植杉苗,已近三千株。水车也增二三轮杵,雇人劳作。此外近处多来相商,他亦帮衬。
阿松不出口兵马的身世,只说自己近况安定、得人青睐、亦干劲十足。
那晚宿此屋,翌晨离此归武州泽井的与八,得了好伴。
惠林寺的慢心和尚,也正自同处出、欲归甲州。
和尚拄锡杖、戴笠、披袈裟草鞋,方坐式台,负郁太郎的与八跪下恭谨为他系草鞋带,
“嗯。”
慢心和尚自歇了手,傲慢地任与八系带,与八系毕,和尚身后虽聚多豪杰相送,却不轻易动,只定定看与八,
“啊。”
叹一声,竟取与八手,令坐己所坐处,己则于其前土下座,三拜与八而后行,送者皆疑和尚失心。
不久这伴顺出江户朱线内,沿惯常甲州街道行,不分先后,二人话起。
慢心和尚对与八的态度,一变而为极尽亲切,话法也柔如嚼哺,奇。
应与八问,和尚欣讲慧能大师石臼故事:
慧能之严父,本贯范阳。左降流放岭南,为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遗老母孤身。移来南海。艰辛贫乏。于市卖柴。
自贫极卖薪养母,忽闻客诵金刚经而开悟,往黄梅五祖弘忍大师处舂米得允可,终受达磨大师以来六代传衣,布法流于天下,那舂米因缘与石臼之事细说与听;本该经本街道归,却为与八特绕里道,多摩川岸直送至泽井,送者反成被送,竟在与八水车小屋宿了一夜。
不仅如此,翌日和尚说这水车活有趣,高高卷起法衣袖,自舂米、磨粉、出入袋、起降水门、乃至谷物晒场,皆助与八,勤恳劳作,其确是靠本业的与八也惊,入暮便匆匆出发。
慢心和尚入里道甲州时,宇津木兵马自上野原月见寺出,行踪不明。所谓不明,西无返惠林寺之状,东无踏入江户之样,自此横向外出,即入甲武信三州群山方面。然亦非独行。寺中逗留时,随来玩的猎人向导,携三日许食粮,分山而入。
而另一方面,寺女阿雪与机龙之助,以熟路的久助为先导,志信州白骨温泉,是不久前事。白骨温泉能活人、亦能杀人的弁信法师,自那后不阻,此行轿马出发时,亦以不见之眼相送,祈其平安,自约至少待其归,留此寺。弁信留,清澄茂太郎自亦留。
法隆寺的梦殿 浮世乌鸦 这样啼叫 沙啦啦啦沙啦 沙啦啦
斑鸠的阵太鼓 咚咚、咚咚 追打出去 沙啦啦啦沙啦 沙啦啦
生来的厮是遭报应 明死去又可怜 可怜却是若绿 沙啦啦啦沙啦 沙啦啦
朝廷也吃米饭 咱这边也吃米饭 狼样去了何处 瀑上三船山 沙啦啦啦沙啦 沙啦啦
螳螂三双 飞跳着 夕张丘上蛤蟆出 葛城山上虹出现 三双草鞋嗨咿嗨咿 沙啦啦啦沙啦 沙啦啦
飞鸟山上火烧起 沙啦啦啦沙啦 沙啦啦
那晚,清澄茂太郎出寺庭,擦着竹响板,扯足嗓子歌起,弁信道:
“茂太郎,月亮出了么?”
“不。”
“星星呢?”
“还没。”
答的茂太郎:
昏暗岭上日落了 阳动岭上夜明了 沙啦啦啦沙啦 沙啦啦
昏暗中,擦着竹响板,扯足嗓子续歌,似乘了兴,终至忘我,舞了起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