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当口,两国桥对岸升起了一道不安的云气——若是往常,市中警备的酒井左卫门手下、新征组的残部、新招募的步兵队,都会端起枪口,一齐奔来查探火情。可事实上,既没有敲响半钟,也没有拔出长枪奔走,只有桥前广小路上的看热闹人群,暂且挪动到了对岸而已;论时势,这对膝下市民倒算幸运。缘故是:近来两国回向院要举办信州善光寺如来开光法会。就在开光前后,回向院广场上搭起了一座庞大的临时大棚。那大棚的宣传单,早已贴遍街头巷尾、澡堂、理发店,绊住了行人的脚步。
那宣传单,同大棚的排场一般宏大,格外大张,用亚欧堂风格的西洋彩绘,纵横无忌地画着稀奇的人和动物,中央斗大写着:
“切支丹大奇术一座”
这宣传单本身,确是有着招徕人气的价值。
幕府威风虽衰,西洋风潮也多少浸润人心,可“切支丹”三字,单凭字面就仍足以让当政者厌恶。果然,翌日起便被贴了张覆盖纸,在上头另写了“西洋”二字。
这演出的劝进元被官署传唤时,本以为是何等难缠之徒,不想竟意外是个女子;面对上头的申斥,她爽快服软,立刻雇人去满城更正传单,十分老实,绝非存心以反抗姿态招摇取宠的低劣心术,不过是受人唆使、漫不经心所为,既已谅解,差人也就只叫她贴张纸了事,不再追问。
这劝进元女子,正是女轻业班主阿角。总之,这回的演出,背后定有有力的金主或黑幕。从前广小路的轻业小棚嫌窄,特地到回向院境内立起漂亮大棚,便可见一斑。
“您说笑话呢,拿块招牌来吓唬人,这种小家子气的勾当,可不是阿角姐的做派——揭开盖子让您看真章,正牌西洋回来的硬手可都在呢。单是大道具大机关的心思,您就瞧好了,可不是小手小脚的玩意儿。”阿角这般口出狂言,其自信程度,自是旁观即知。
事实上,这回演出,脱去了往日的花哨。不似把宇治山田的米友涂黑、装成印度人蒙事的骗局,若没有扎实的凭仗,断不会这般大张旗鼓。
此处要说,庆应初年,有一班艺人,以大小日本戏法为表艺,从英国打到澳洲巡演,明治二年回到日本。以把白纸变作蝴蝶、吹入生命的柳川一蝶斋为座长,加上大神乐的增镜矶吉、走钢丝的胜代、杂技的玉本梅玉等,组成一班,在日本的朝野尚在昏睡之际,便被推上了世界大舞台。那班人里,有人别有图谋,趁在英国演出时,忽乘便船回了日本。那人,似乎通过御家人出身的福村之流,在这社会里搭上了什么线。
游艺——正因如此,才没有国境。吉田松阴为此丧命,福泽谕吉、新岛襄也尝过奴隶般的苦楚;泽、榎本之辈,如间谍般潜入,好歹啃到那地界文明的一鳞半爪而归时,柳川一蝶斋一班,却悠悠然从伦敦三界横行欧洲闹市,望着维也纳的月亮回去了。然而粗疏的文明史记者,似乎一点也没把这写进年表。
何况,这一班在大伦敦正中,堂而皇之举起日本大小戏法,令伦敦市民对那灵巧的小手法惊愕不已,其中更有十九世纪的伟人约翰·拉斯金——有谁知道?
再者,这位十九世纪的预言者、文明史上的伟人、绝世的批评家拉斯金,抓住这小技杂耍来评论日本文明,其所发的天真谬误与浅见,又惹得几人愤慨?
纵然没游过奈良这般好都、不知圣德太子、不识法然与亲鸾,更不识雪舟、周文、兆殿司的十九世纪英吉利产伟人,也只取柳川一蝶斋的戏法、增镜矶吉的大神乐、同样胜代的走钢丝、玉本梅玉的杂技,便拿来试评日本文明。
不过,这非伟人之罪,乃时代之罪。世上有鄙陋的小人,有买卖根性,每当盛名者出世,便刻意将其贬低。维克多·雨果初演《埃尔纳尼》时,有一派故意搞出滑稽戏来狙击,把《埃尔纳尼》丑化一番以取乐。
拉斯金之过,是天真的过失。后者的过失则不同。小人的食粮是嫉妒,其营生便是挑刺。此处便有一位,既非巨人亦非英雄的女轻业班主阿角。她周围,尽是往来的演出师,以及依附他们、被他们当作地头蛇来喝斥差使的无赖之徒。对这些人来说,回向院境内那临时大棚的栋梁之高,格外扎眼——深知此辈存在的女轻业班主阿角,敞开她雪白丰腴的肩背,
“这回的活计,对我也是一辈子头一遭,就为留个念想,您给好好干一场。哼,倒也不是打从前就讨厌这行,可您知道有个叫河童阿角的吧,同名同姓,我心里总犯嘀咕。不是害臊的料,可被人说学样儿,我憋气。别看我这样,最烦的就是学样儿和和尚。打从前您也瞧见,我从不说‘看人走前头,我就跟后头’那种学人步子的做派。踩着旁人人气往上爬、学着柳荫下摸鳅的主意,阿角姐可是绝不干的。所以这回,砸了就血本无归,中了也有招人嫉恨,身子骨不知会被怎么处置,反正都是抱着变白骨的心接下的活,就想留个念想,给您雕一具顶大顶大的骷髅骨头——就起了这么个念头……您说啥?光骷髅没颜色,孤零零的不好看?说的是。那就在骷髅四周,雕上烧得正旺的大朵牡丹吧。万事拜托了。”
阿角这般说罢转过身去的,是那时有名的刺青师、浅草的唐草文太,一个俊俏男子。阿角的刺青随着刺入渐深,回向院境内的大棚也同步推进;原先广小路的女轻业小棚,一部分拨给了新一班作后台。
那里另立了一班,在杂乱的衣裳道具中,红着眼赶初日的准备。
这所谓“切支丹”更正为“西洋”的大奇术一班,那头梁株兼总支配人模样的,是个秃头五十开外的日本人,白胖和善的老头儿,却透着几分难缠,相貌似曾相识。识者识之,不识者不识。这男子,名叫春日长次郎,本该是早先随柳川一蝶斋一班出洋的参谋。在他的指挥下,忙于准备与排练的人里,怪的是不见红毛人,个个是看惯的黑发黑肤之人,多系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其中细看,倒有两三个肤色略有不同者在干活。
沉默干活——春日长次郎每次招呼那两三个,急促说些听不懂的话,他们便立刻点头,手脚麻利地回到各自岗位。
然而,这绝非欧罗巴种。其皮肤比蒙古人种黑得多,却不同于当时日本人幻想中里外不分黑炭般的黑鬼,细看之下,连西洋人也会认作蒙古人种,色彩甚不分明;但确属蒙古种系的印度人,或印度与其邻近异种混血之子无疑。只是他们屡屡掩饰混血身份,做出一副像日本人的样子。
此外,总有五六个藏不住眼睛颜色的孩子,戴红土耳其帽,挤在角落吹口琴;那春日长次郎——穿着分不清是带刺绣广袖衬衣还是中国服、大口裤一般的裤子——走来,又急促吩咐几句,孩子们便心领神会,如蜘蛛子四散,去卸下从高梁吊下的幕布。
一道屏风,便是小道具。
绕到背后,是大道具。
此处又有几个画招牌的,正用泥颜料涂着那亚欧堂风的大看板。
长次郎看了一块又一块招牌,指出两三处横写拼法的错误,巡看一圈后,回到后台,太夫们已聚到排练场对词。太夫们也都是日本人,至少不见东洋以外的面孔;加之原有女轻业班要角们以观摩为名涌来,看起来便只像日本人一班。
而一方,悠然现身的女子,才是货真价实不含糊的欧罗巴夫人,这人毫不掩饰也毫不遮掩。十七世纪式的花哨洋装,高个儿,娇憨的碧眼与晕红的脸颊。
手执吉他,先与长次郎对视,嫣然行礼。长次郎走到近前,也急促交谈;这边一名漂亮的日本姑娘抱三味线出来。先前在幕下吹口琴的少年们成群涌来,西洋妇人拿起手中吉他,要调音合奏。长次郎离了那里,又朝后门走去,
“班主还不来么”
第二章
这演出终于揭开初日的盖子那天,人气一如预料,清早便如潮水般涌向栅门,不多时便满座,为谢绝仍源源而来的客人,班方全体出动,喊哑了嗓子赔不是——那光景,堪称骇人。对劝进元阿角而言,这是再当然不过的结果,毋宁说本该如此;可眼见这般惊人人气,她仍不免生出超出买卖心的亢奋,里里外外处处留心。
春日长次郎先陈述一班来历的开场白,旋即转入预定节目。单凭这开场白的做派,便叫看客耳目一新,逐字逐句都被肃静聆听,也是前所未有;开场白过后,观众才重新带着新鲜感,打量起舞台的装饰乃至大棚的天棚。
这大棚的搭法,与往日不同,是如今常见的马戏班子搭法,在日本便近乎相扑场的形制:以圆心为舞台,看台环形展开,向后渐高。宽绰得足以容纳两千人而有余,仰头从高高天幕的缝隙里漏下一角青空,教人兴起一种异于旧式剧场的自由快活之风。
至于演技的节目,严格说,其前面的表演,与其称戏法、魔术,不如说更近于一种西洋式轻业。其中间或夹着手彩戏法——不过,这些演艺的细节,还是不在此一一铺陈为好。即便细细描摹那将当时之人带到天上梦境般的异国情调,当时人的惊异,未必是今人的惊异。只是彼时的看客,面对交替的节目、登场者的装束、伴奏的种种乐器之音、所用的装饰道具,无一不是异常的剌激;正因那眩惑,才收住了半叠为半叠的喧哗、止住了看客为看客的起哄,那份效果与满足,确然存在。看客可谓以沉默的满足,表达着自己确看见了前所未见之物。
尤其,或许因准备与训练十分周到,节目的推进,连同道具师、侍候人,都利落麻利,爽脆利落——这从历来演艺的“吉例”(?)中,即初日不齐、幕间冗长那般看客心理的压制下,把性急而老实的看客哄得欢喜,着实了得。
被演技灌醉的人,回过神来舒口气,便道:“时间也好,幕间也好,到底还是西洋式最地道。”这西洋式的赞美者,无人知晓这班主阿角正敞开肩背,让江户前头的刺青师给她雕着骷髅刺青。
前场的棒飞、绳飞、投环、转环之类,是练就的技艺,并非眩惑的手彩戏法。从第一番起便加进了一手戏法——接着四番、五番连轴转,以大道具大机关,将华丽、眩惑、浓烈、变幻的异国演艺之花,令人喘不过气地铺展开,到第六番,
“吉普赛舞”
这幕间,颇费了些工夫。
“真叫人吃惊,这回是吉普赛舞。呃,听说大致便是西洋的手舞之类。”
正喝茶吸烟歇息的当口,春日长次郎又重新出场报幕。
此前,开场前还把场内巡了个遍、处处留心的阿角,自开场起便隐在后台与前台之间,始终盯着全场用心的程度。
“小梅,下一场是西洋的舞,你到那边去,好好瞧瞧。”
她给随身的阿梅解了差使,让这丫头去以参考之名观摩吉普赛舞。阿梅欢喜领命,
“那我去了。”
她像外行般行了个礼,悄悄绕到看席后头,阿角却又把她叫住,
“无妨,你到那垂帘的包厢去,有空座的地方,进去慢慢看。”
“多谢您。”
阿梅再道一礼去了。不多时,她从看席背后悄悄掩去,来到正门东侧、一列垂下帘子的包厢后头,怯怯地揭开一端窥看。
这垂帘包厢,在大棚里是破例的设备。说不上花哨,总之这一列垂着帘子,既容得某伙人隐身偷看,也容得个人避开众目,只瞧演艺本身,如此安排。
这等事,必是有个相当身份的幕后黑幕,为怕惹眼的上流看客特意备下。从栅门口看,从不曾见有人被引到这里;多半只有从外头茶馆被引来的特客,凭早约,才被送到此处。所有观览席都挤得插不进爪,为拒客叫苦时,唯独这里留足余裕,随时能迎任何人。而此刻,从帘荫窥看的这席看客中,既有不肯摘头巾的武士,也有一伙像是将军家女中模样女子。
阿梅得了班主许可,怯怯揭开这包厢一端窥看,幸而那处恰好空着八人座的隔间,便悄悄进去,在角落里缩身坐下,手肘轻搁栏杆,重新生出安稳看戏的心境。
此时,后台也全体出动,连从广小路女轻业班抽空来的人都争着去看下一场吉普赛舞;阿角连心爱的丫头阿梅都打发出去,在这般热闹、阔大、忙乱之中,忽得片刻空闲,独自一人,不由舒了口气,两手轻轻按住发烫的脸颊,随即不觉倚靠到后台的窗边。
说是窗,本就是临时棚,并非专为它开的;放下幕便是墙,绞起幕便是窗。恰巧那幕绞起着,阿角便挨近,倚柱凭窗,一触外头空气,因身处高处,眼底便展开一片新世界,心生别样感触。
说是新世界,却非场内变幻出没那般梦国浮现,而是寻常一致的两国回向院境内之景;可对被人气、眩惑、喧嚣空气冲得发热的阿角而言,这寻常一致反倒如新世界,何况眼底展开的,正是回向院的墓地。乱立的石塔、卒塔婆、香、花,那寂灭世界忽现眼底,阿角凝起了神。
阿角把脸从人堆里曝向窗下,那里便是回向院的墓地。卵塔与杂乱的卒塔婆之景,暂且攫住阿角的眼与心,带去一个意想不到的别样世界。
阿角忘我地俯看那荒凉人生最后的安息所时,倒也无事。
其间,墓地一方木门开处,悄悄踱进一双来上坟的男女,阿角也是直到察觉,才知无事。
一方,浸在魔术世界华丽与眩惑中的众生;另一方,如此悄然举足来这人生最后安息所参拜的人——两相背对。阿角仍无心地看着,冷却着脸颊的热。那上坟的二人也不知情,走近一杆尚新的木标前,里头引路、像是宅邸气派的小姑娘说:
“就是这儿了。”
将抱着的阿枷桶(注:供品桶)捧放一旁,被她引来的、以涂笠遮面的气派武士,
将携来的香华插在木标前的竹筒里,无言立着;姑娘汲了阿枷里的水,浇在墓木与花上。
涂笠武士立在木标前,轻轻低头,感慨深深而立。
“老爷,请您上水吧。”
姑娘把舀子柄交到武士手中,武士接过去,往墓上浇水,道:
“这字是谁写的?”
“是奉老夫人所托,由大僧正亲手写的。老夫人说,近日要立石塔,想在石塔背后,刻上‘朝夕钟声’那首歌。”
高处,漫不经心看着的阿角,自然听不见这二人的问答;可满地墓碣之间,唯此二人低回不去的身影,却历历在目。于是阿角早觉察:这必是某位有身份的大名,微服来此参谒。碍于表面,只这姑娘一人知晓一切,引着老爷悄悄来参拜——这般感觉,在阿角这等一敲便响的女子,看来甚快。
那像是大人物的气派武士,从头便以笠遮面,究系何人,不得确知;可罗纱筒袖羽织、野袴、蜡鞘大小刀,年约三十前后的爽朗声气,道:
“还有,那个奇形怪状的孩子——说是孩子,或是青年——老实而易怒、枪法精妙的,那人的发小之类,如今怎样了?那人,你可认得……你总念着要见那人……”
“啊,您说的是米友先生吧……”
姑娘正答时,大魔术棚里忽地大太鼓与金鼓喧天,墓地中二人也吃了一惊,问答半途,不约同仰首望那高耸天幕大棚,竟不期与窗内俯看的阿角打了照面。
“咦?”
吃惊的是阿角。对方只知窗内有人;阿角却从墓地中那人掀笠仰面,认出了他,吃了一惊。她想,那人必是从前的甲府勤番支配、驹井能登守无疑。
不知情的双双上坟者,辞了墓前,徐徐走向来时的木门,汇入被那魔术棚吸去的人流,经过相扑茶屋旁,忽有
“喂,您二位这是往哪儿去?”
似在唤他们。二人略一迟疑,早有女子奔来——
“驹井甚三郎老爷。”
止步的旧日武士赫然一震。追来的,正是大魔术的劝进元阿角。
“哦,是你……”
驹井见那女子,神色仓皇。
“哎呀,驹井老爷……您几时过来的呀,也太说不过去了,连个话都不捎给我们,我可真怨您呢。”
阿角一见此人,便如倾泻怨言般地热切。
“今儿才刚到。”
“您宿在柳桥么?”
“就在这前头……”
驹井像赔罪般答着,阿角不耐地:
“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放过您,虽是讨嫌,也定要请您赏光。”
说着,阿角以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那随行的、宅邸气派的凛然姑娘;姑娘也忽地一震,却一言不发,轻施一礼,略显无措。驹井为难地道:
“横竖,等定了宿——”
如此说,阿角本就不打算放人,便道:
“您说哪里话,请务必赏脸,我们这一辈子头一遭的场面,虽费了些筋骨,可也绝非叫您看了生气的货色。”
“哈,这演出,是你办的么?”
“正是。我引路。小姐,您也务必陪老爷一同赏光。”
“阿松姑娘,既是难得,就请看看吧。”
“是……”
那宅邸气派的姑娘,便是老夫人家的阿松,不言自明。阿松应这话时有些犹豫,许是上坟归来……心里犯了忌惮。
然而驹井甚三郎,似已认命被这甩不脱的对手拿住,随阿角指引,拽着推辞的阿松,终向大棚迈步,道:
“你倒是又干出惊人之举。什么切支丹的魔术……倒有趣。这招牌谁画的,日本人画的,还是那边带来的?照着那边的底图描的?原来如此,带横字的怪图样。总之,干出这般场面,你了不起,把那东西带过来的人也了不起。什么,春日长次郎……是随柳川一蝶斋一班先过去的汉子。不认得。反正咱日本的东西也好西洋的也好,戏法这玩意儿,咱只听过名声,今日才头回见真章。把日本的东西带过去,想必有趣;把那边的原样搬来这边瞧,更稀奇。谁给牵的线?与别家演出不同,须得给看客一点新知识才行。”
驹井甚三郎这般说着,被自相扑茶屋引到了垂帘的包厢。
第三章
驹井甚三郎与阿松被引到的座席,正是方才阿梅悄悄溜进去的那间垂帘包厢。
阿梅见状,要客气让座,阿角却道:
“无妨,你且受着,坐这儿吧。”
于是这间里主客四人坐定之时,春日长次郎的吉普赛舞报幕方才开始,驹井甚三郎倒像专为看这场而来。
春日长次郎,秃头五十开外、血色红润,穿着那分不清是和服还是中国服、带刺绣的广袖半缠,大口裤一般的裤子,现身台上,道:
“列位东西洋的看客,初日便承此般厚爱,一班人等,不知何以谢忱,唯有感激涕零。至此呈上的技艺,件件称心,后台同感不胜;尤其此番要请各位过目的,是吉普赛舞……这想必有所耳闻——乃自太古至今,游走于亚细亚与欧罗巴之间的一种族,向无一定之国,亦无一定之家,青空所至,便是故乡,水草所生之处,便是吾家……何以唯此吉普赛族,无国无家,自太古至今漂泊不断?据说,此族昔年因杀救世主之罪,失其国,终至不得有枕卧之地……”
说明半途,驹井甚三郎便觉有些不对。这说明人,是把吉普赛族与犹太族的传说混为一谈了。然而多数看客全无此念,极驯顺地听着;春日长次郎清了清嗓子,续道:
“然而,因切支丹之罪被逐出国、夺去枕卧之地的吉普赛种,却蒙两种恩赐:一为音乐,一为美人。此族古来生绝色,曾令欧罗巴贵胄神魂颠倒。又天性巧于音乐,彼地大音乐家,亦曾受教于吉普赛。然则吉普赛乃杀救世主之种族,故许看而不许触;纵使吉普赛女美如花,触之者——无论动手的、被触的女——皆传言共遭不祥之运。故吉普赛美人之美,如花之美,亦如花之短暂。列位可知,为这吉普赛女而误尽一生的欧罗巴贵胄与僧侣的故事……此番呈上的吉普赛舞,在日本而言,便是盂兰盆祭上跳的舞,羞花少女持铃而舞,步趣盎然。又,日本的近似三味线、琵琶的吉他、曼陀林,相和而歌,那妍丽的人与音色……开场白恐有冒犯,这就献艺。”
春日长次郎颇能言,述毕由来,振案上铃,背后幕裂为二,喧闹乐声涌起。
幕开,流浪生活的前场,两三个吉普赛少年在打铁。正猛敲铁砧,同族一孩子持断了弦的吉他来,求那打锤的修。男放下锤,修好试音,另一人随之和歌。孩子起舞。
秃头老翁来,叱其偷懒。少年们干活。孩子拨吉他而歌,叱人的老翁也跳起来。打铁匠和着调敲锤而歌。孩子成群涌出,皆舞。山神连(吉普赛的妻子们)出,嘎嘎絮叨。多半是骂这逍遥老儿此刻跳什么闹腾。老翁惶恐逃着也跳。孩子们和吉他。终至山神连也飘飘然起舞。正大欢腾之际,忽有急报般的人来,急促告知,众人皆狼狈欲逃藏。
此处,华装骑士率从者来,吉普赛族以异样眼神眺望。华装骑士呼人名、似在寻谁。吉普赛族皆摇头不知。骑士与从者失望而去。
吉普赛族目送,切切咒骂,少年中却有扼腕、瞪着那去路、作势要追者。老练者按住他。孩子浑不在意拨吉他。然不复先前欢腾。
此处乐声喧腾,如蝶飞般进来一少女。
黑发,亮瞳,金饰紧身胸衣,肩至胸一片雪肌,腰身合度,杂色裙倏然展开,裙下露出美小腿——少女气喘吁吁奔入此场,
“各位,我回来了。”
约莫如此爽朗的呼唤,众人如苏醒般围住少女,
“哦,玛格丽特,无恙么?”
欢声起。少女喘着,急促诉说,老幼男女皆伸颈要听。少女的神情,似方从某种恐惧中解脱。听毕,老幼男女又扬欢声。其间先前的少年们做强硬姿态,瞪着骑士去后之路,搓腕示意。孩子们拨起吉他,众人飘飘然。那少女道:
“那么各位,起舞吧。”
振铃而舞于中央,惊人之舞方酣,老幼男女围之,群舞至幕落。
驹井甚三郎看完这一幕,便说要走。
“还有一场,后头的本艺务必——”他甩开,携阿松辞了大棚,与阿角约了日后相会,回归自寓。
第四章
吉普赛舞终了,驹井甚三郎与阿松辞归之后,有一场名为“奔马魔术”的大道具大戏,作为那日压轴;直看到最后的看客中,有两名壮士。
已是黄昏。这两名壮士,对大棚不屑一顾,阔步而行,径入那相生町老妇人的宅邸。
虽说如此,这两名壮士并非南条与五十岚;二人皆髭发疏疏、直刀圆鞘,确似萨摩人。这黄昏时分,二人昂首阔步闯入老妇宅,立在大门口高声吆喝,闻声奔出的,正是两名壮士。
略一问答,来访的并不上阶,出面应门的宅内壮士二人下得阶来,合计四人,出得市中。
补充一句:这日黄昏起,风渐猛吹,四人越过两国桥、到了矢之仓一带时,沙尘扑面,已强得够劲。
“风真大,点着火,准烧得旺。”
“可也烧不成燎原江户的火。”
“那得算计地势……前些年大乐源太郎——不,是算计火利——那家伙,全不顾旁人听闻,大嚷今夜就从这儿放火,真叫人吃不消。”
“那是个冒失汉,倒挺会吟诗。”
“怎的,放一把试试?”
“可没意思,烧不到江户城本丸的火,放了也白放;白白让町人哭一场的火,非但无益,还有害。”
“无害有益之火——世上怕也没有吧。”
“那么,顺路当回闲事,耍耍把戏?”
“算计地势与风向,且尽量挑远离贫民居所、并列富豪檐宇之处……”
“有趣。”
这等惊人之极的恶作剧。四名壮士旁若无人所要试的放火商议,绝非玩笑,而是真格。旋即,乘风渐猛,这四人的去路前方,日本桥吴服町某町家檐下起火,大骚动;因发现得早,本以为揉灭了,不想山下町某旗本屋敷又喧嚷起火,这回几乎成事,烧光一幢方息。
接着,稍歇,芝口某商家,也未成大祸而扑灭;再稍后,神明前头的望火楼烧将起来,端的讽刺。
理出一线路,恰是这四人经过之处,起了四处方火。这等漫无边际的恶作剧,原非武夫之姿者所应为,却无人识破,只留那脱壳的恶作剧搅得人心惶惶,当事者悠悠然来到芝三田四国町,要闯入萨摩、大隅、日向三国主、兼领琉球国的鹿儿岛城主、七十七万八百石岛津家的门内。名声在外的岛津家看门人,对这等漫无边际的恶作剧之徒,竟意外地轻易放其从正门直入,将他们吸进宅中。
然而,既作萨摩装束,未必便是萨摩武士。这萨州屋敷近来,颇不认生,谁来都收。
门内备着一本极大的账册,卷首不知谁笔,挥毫写着尊王攘夷的主旨,凡是赞成的,来者不拒。诸国尊王攘夷的志士,耸肩接踵,云集此间,在账册上记名立誓。有经介绍来的,也有自身直接来的。萨州邸对哪样都不拒。
五百人上下,随时滚着;这些食客白日的勾当,是练武、骑马,也有潜心读书学问的。所为任心随意,出入自由。可那自由放任,有时便漫无节制,竟默许有人夜夜出市中干起拦路抢劫。
放火抢劫且罢,这屋敷有时还向甲州派出一支人马,有时向下总、有时向野州,在那里掀起病态的大一揆阴谋。
主谋者的方针是:江户市中毕竟防范到位;尤其近来招募的步兵队——一名茶袋,虽乌合之众,惹市民厌烦,究竟新式武器在手、受新式操练,与之周旋不易。向近国伸手搅乱,江户城下的步兵队自会调出;乘其空虚,向江户城下放火,夺富豪金银,以备举大事之需——似是这般方针。
立此方针的主谋者何人?有时也冒出西乡吉之助之名,可西乡不在此,主谋者是益满休之助、伊牟田某、小岛某之流。
益满是长沼流击剑家,与山冈铁太郎等交好;有说益满背后有西乡牵线,可益满自身,也未必只是被人牵线的木偶。
方才昂首直入门内的四名壮士,到此也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进一班人中,先讲那西洋大魔术的见闻,以普通话与萨摩腔谈笑风生地讲完土产话,倒也妥当;不妥当的是接着来的自夸。
这四名壮士,正大得意,把从本所相生町到三田四国町途中的恶作剧,毫不避讳地抖落一通。四下放火,有的成了大祸,有的小事收场,总之搅得人心惶惶,当作功劳讲;听者中,有听得兴起的,也有听得不满的,便道:
“什么呀,无聊的搅人,没意思的恶作剧,吓唬吓唬小卒算什么。真要干,就放出烧到将军本丸的火来。从本丸放火,烧出动摇江户城根基的火来瞧瞧。小贼般的恶作剧,免了。”
一人如此说,四人之中一人不甘:
“那迟早让您瞧,今儿是学手罢了。”
于是,这班人的对话,竟推进到向江户城本丸放火的实际手段方法——实可惧。这可惧的商议化作事实,也是其后不久的事。而这巢窟般的四国町萨摩屋敷被烧讨、被逐出江户,也是转瞬之后。
第五章
撇开不提,再回到前头,此处仍悬一疑问:两国女轻业班主阿角,这回竖旗的金主、幕后黑幕,究竟是谁?这成了行内人的专评;在阿角相识的范围里,无人不议此事,却无人能确切拿住凭据。
神尾主膳、福村一党,如今无论如何也周转不过来;从前阿角频繁出入柳桥逗留时的驹井甚三郎处,虽难免些许默会融通,看如今这般生分,便知驹井之力未涉此回演出——便是顽力百藏,也无疑窦之余地。
借得高利贷时,行内人必在金到本人手之前,先闻其风声;可此事全无声息。
故而,行内人不服阿角手腕,倒服她筹钱的本领。
初日评誉暂且不论,那日算清一日进账的阿角,该付的当即付讫,连大入袋的分配都利落办妥,余钱兑换后,恭恭敬敬包在纸里,唤来男伙计。
“庄哥,劳你陪我走一趟。”
仍是起风那日的夜晚。
阿角带一名男伙计,离了两国桥的宿处。
其去向成谜——只要盯住,金钱来历也自冰释。按常情想,必是径奔柳桥游船宿去会驹井甚三郎——阿角这般人物,当年气喘吁吁渡柳桥时,曾叫顽力百藏好生嫉恨。
然而今时,这俗见全然错了;阿角迈出的步子甚为沉稳,踏进的并非通人往来的柳桥,而是各国客定宿颇多的马喰町大街。
于是,来到数一数二的大城屋良助门前,阿角规规矩矩向宿人通传:
“烦报有野村的大老爷,说两国桥来人了。”
“是,遵命。”
不多时,阿角从男伙计手中取过包裹,随引路而入。男伙计在店头坐下等候。
阿角被引到的那间,一名戴圆头巾、似有钱人的老者,独自一人,戴着眼镜只顾读书。阿角被引去,
“大老爷,打扰了。”
“哦,阿角,快请进里头来。”
老者伏了书、摘了眼镜,让座;阿角羞涩地:
“失礼了。”
入座再向老者低头,
“托您的福,全中了。我这心里,也彻底透亮了。为此,本想及早奉上一点心意的初穗……”
说着要解风吕敷,里头确是钱包。
在所谓大老爷面前,堆起钱包,大老爷莞尔一笑:
“哎呀,你太见外了,姑娘既承蒙照拂,也并不急这一时,既然你执意——”
至此,阿角的金主方才明了。原来阿角从这大老爷处支取银钱。那么这大老爷是何人?
乃是自王朝时代便有的旧家、甲州有野村长者藤原家,其当家伊太夫。这人,正是如今寄居阿角家、阿银小姐的亲生父亲。
正因如此,这坐拥测不尽的山、田、田,祖传金银,与无双马匹的富豪,竟被阿角拿住——这般眼力,连演出界的行家也没看穿。
大老爷将钱包置于面前,道:
“怎的,阿角,那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么?”
“偏是这件事最头疼,任我怎么说……”
“也是,没法子。便说回去,也还是难。索性,我想托你照拂到底,这般心意。”
“哪里的话,我这等人,承您照拂还来不及,岂能帮上什么忙。”
“不,那般任性的人,有你这等可靠的人跟着,我才安心。”
“您这话太抬爱了,单凭这句话,我便当一生的宝贝领受。”
“既如此,若有合适的地皮房舍,替她周旋一处。我想,置办够那孩子过活的家当再回去。”
“若为您姑娘好,我定当尽力周旋。”
“自然,那对她才好。万事拜托了。”
“遵命。明日起便留心,寻个妥当的去处。还有,大老爷,虽啰嗦,还请您务必赏脸,看看这回演出。”
“罢了,我这山野之人,又这般老脑筋,天生看不惯新玩意儿。”
“即便如此,也是难得……”
“呃,请担待,这是我的性子。”
“实在遗憾。”
金主元不肯看自家事业的成败,阿角觉遗憾;伊太夫却道:
“既如此,莫往坏处想。再者,这钱,既是难得,我权且当作收下,再转交到你处;连同日后的份,都拨到方才托你的姑娘名下。直接交她,她怕不收;收了也难处置,故此你替她收着,相机打理。此外,国里每月、或适时汇来汇票,或派人来,若哪处不足,再告知……字据?那种东西不必。我是这样的人:一旦信了人,便信到底。虽脾性不同,你我是信得过的,才托付。况且第一,那孩子本身,不就是再活不过的活字据么。”
第六章
阿角外出当儿,里两国的下处,来了:
“晚上好,打扰了。”
“哪一位?”
“班主在家么?”
“哪一位?”
“是金助……”
“金助先生么?”
姑娘阿梅正要奔出,格子门哗啦开了,
“呃,是金助,班主在家吧?”
“快请进,母亲不在,不过——”
“咦,不在家?”
“不妨不妨,金助先生若来了,母亲吩咐过,叫留住等她。”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那人落座,解开草鞋的,便是冒失鬼金助,看打扮像是刚从旅中回来。
“穿草鞋哪,瞧您忙的。”
“哪儿的话,忙什么……这不都为忠义么。”
金助胡扯着,脱草鞋裹腿;阿梅早打来水,
“金助先生,洗脚。”
“哎哟,这可承受不起,金盆洗脚不敢当。”
“快上来吧,母亲说了这就回来。”
“既然如此……唉,我这人就是这脾性,托了的事说不出口,还得自己贴钱盯到底,不盯实了睡不踏实。所以少不得费了些筋骨。可这筋骨也没白费,顾不得拿什么,便这般来报到了。”
“辛苦您了。”
“本想赶紧报功,偏巧托的人不在……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可阿梅姑娘又是敬茶又是点心,怪难为情的,倒不觉得亏。”
“真对不住您。不过母亲这就回来,不如先洗个澡?”
“说到点子上了!旅中疲乏,洗澡最妙。那我便叨扰……”
“金助先生,换身衣裳吧。”
“换衣裳?不必不必。”
“哎呀,别客气。”
“太不敢当了。哟哟,您这身旧纹样谜染的新式浴衣,贴身穿着,金助我消受不起,身子都要化了。都说钱汤里有五常之道:男汤非孤,女汤必邻;男女不同浴,夫妻另立——”
这冒失鬼喷着倒人胃口的空话,坐立不安;这人家近来破例的款待,本是非比寻常——这下处原是阿角藏身的休养所,连相熟的人也罕能近前,偏这冒失鬼,款待得过头了。
换上浴衣,七件道具塞到手里,金助正飘飘然要去洗澡,
“梅丫头,梅丫头。”
此时,二楼有人声。
“来啦。”
阿梅应声仰望二楼,金助也怪着脸,欲行的脚顿住。
“来一下。”
二楼唤阿梅的,是阿银小姐的声音。
“金助先生,小姐说定要见您,洗澡前——”
“咦,小姐有差遣?”
阿梅下得楼来,拽住穿了下驮要去的金助袖子。
金助怯怯退回,仰望二楼:
“使得使得,小姐总不能吃人吧。”
放下七件道具,浴衣外披件短褂,战战兢兢上了二楼。
“打扰了,小姐。”
“金助先生。”
“在,是金助。”
“请上这儿来,有桩事定要问您。”
“叨扰了。”
“请便,不必客气。”
金助全无胆气地进了二楼那间,端端正正跪着,一副惶恐相;阿银小姐照例严实戴着高祖头巾,面朝行灯之光背过脸,
“再靠近些。”
“呃,这儿就好。”
金助连劝铺的褥子也不肯敷,惶恐着。
“金助先生,您受阿角所托,可有事吧?”
“呃,有是有……”
“那是从我托阿角的事,故不必瞒我,说给我听。”
“原来如此。是,我约略承了这差使才出动,可一则想着,先向这边的班主禀明,由班主之口再入您耳,才顺当,故此——”
“不必,不必那样,无妨,直说便是。你回去时,本想给些,虽不多……”
阿银小姐从手匣里,取出对金助而言并非“不多”的钱包,置于奉书纸上,随手放到他面前。金助见状,狼狈不堪,眼珠乱转,
“这可使不得,连旅费都从阿角手里有余不尽地领了,再受这个,太不敢当。可小姐,金助是个受人托便忍不住脱衣上阵的汉子,不是自夸,遇事儿能从眼到鼻地钻。这回的勾当,受阿角所托,当下便钉了梢——您听我说,那一路上,打听可曾见一弹琵琶、流落卖艺的瞎眼法师,这法子恰是射将先射马,中了。到底在上野原这地方,钉住了要寻的人——”
金助膝行近钱包,得意忘形地滔滔起来。
阿银小姐不失时机,利用金助滔滔的关口:
“那,甲州上野原的何处,寻见那瞎眼法师?”
“这个么……”
金助愈发得意,抚了把脸,
“在府中的六所明神得了线头,顺藤摸瓜,终在上野原钉住了。上野原有报福寺,又名月见寺,曹洞宗,颇大的一座庙……探得有一爱饶舌的瞎眼法师逗留,便小鹿乱撞地去寻了庙,见了那法师,不着痕迹地探了探——”
金助顺调至此,忽转拘谨;阿银小姐便道:
“我知道,那法师,我也熟识。怎生说的?”
“哎,真能聊的庙哥,开口便是自安房国清澄山起的身世一代记,连我这等见惯世面的,也被噼里啪啦镇住。可要紧处,似得似不得……寻的人,约二三日前,离了这庙。”
“二三日前还在这庙里?那庙里的人,随谁、往哪儿去了?”
“这个么……”
金助的话,方才的得意一变,临到要紧处便吞吐;阿银小姐似也着恼,
“金助先生,你,并非去寻那和尚吧?”
“被您说中……要紧处便难出口了。呃,二三日前还在庙里逗留是确,离了庙也是确,可到底往哪儿、随谁去的,这去向……”
金助愈发语无伦次,许是故意拖沓。阿银小姐作色:
“既寻到那步,怎的先头不知?没用……”
“不不,哪里的话。”
被阿银小姐一吓,金助装出惶恐,
“再往后,任怎么套,和尚也不肯明说,死心塌地揪住庙前老翁套话,不想回话又绕成一团。说是那前后,离庙出行的有两拨:一拨往白骨,一拨往甲武信。到底两拨中哪位是您寻的人,再往后便茫茫然对不上号;总之,先报这些,我寻思再走一趟,便急匆匆飞回来报到了。”
“一拨往白骨,一拨往甲武信?”
“是,那甲武信,约莫是甲斐、武藏、信浓三国交界的甲武信岳一带;可那白骨,无论如何也摸不着边。翻遍万用手绘地图,也没个白骨的地儿……”
阿银小姐也倾耳,按住胸口。甲武信倒通,白骨是何意,不明。往甲武信去的那拨,与往白骨去的那拨,孰为孰,对不上。
总之,既让金助说了个够,阿银小姐便塞了钱包给推辞的金助,末了叮嘱:此事对阿角须守口如瓶,方放他走。
金助下楼舒口气,不知何意地吐舌,鬼鬼祟祟把钱包掖进肚带,如逃般窜去澡堂;此后阿角才回来。
阿角回来得迟。若不走弯路,原无此事;晚回一脚,金助已窜进澡堂,可从诸般迹象便知,听阿梅说罢,轻轻点头:
“用得妥当,也堪大用。”
眉宇间竟带几分得意。金助自澡堂回来,喷着倒人胃口的空话与奉承,却对二楼的传唤,既不提也不说。
于是金助把对阿银小姐讲的那条,也滴水不漏地讲给阿角,被夸赞颇为成功,终大喜而去。
本该由阿角向阿银小姐汇报,可阿角异样地沉得住气,全无候着人的急切。好歹上二楼伺候,开了口——却避开金助已对阿银小姐坦白的要害,只以巧妙措辞卖弄滋味,下楼来了。
这于阿角,是极大的疏漏,竟不知自己被掏了底,还摆出把一切拢在掌中的架势,可笑至极。
这桩事,阿角打从头起,便不该用金助这等冒失鬼,使七兵卫或顽力百藏才是;可那二人虽堪用,也忧其太过堪用。算准金助冒失,用着也不至太毒——这便是阿角之误。冒失鬼到底翻不出冒失以上,可偏在滋味处,先前的滔滔已漏了底;留给阿角的,只剩骨与皮。阿角却不知是骨是皮,屯得满满当当的架势,是近来少有的失策。
然而这失策,直到次日傍晚才现形。次日,阿角如昨日般,带阿梅往对两国演出场,留阿银小姐一人看家。
如此甘愿独守的阿银小姐,阿角母子一走,便急写起信;写完,心神不定地拾掇身边,脱去至今的女装,开柜取行李揭盖,换上——竟是黑纹附的男装一整套,下穿袴,再从柜底取出细身大小刀一腰,最后将昼夜不离的高祖头巾,也换成男子戴的山冈头巾,只露双眼。
看那立姿,不知者必以为是气派的武士微行。无人疑是方才的装束。阿银小姐似惯此伪装。
扮作男子的阿银小姐,收拾停当,掖了胁差提刀,咚咚下了楼。
不多时,离这人家不远,又见同一个人叫了辆津轿。
第七章
西洋大魔术初日揭盖那晚,自本所相生町到芝四国町,浪士放火而行那晚——又是班主阿角拜访大城屋大老爷那晚。
小石川切支丹屋敷近旁,御家人出身的福村家,福兄与阿绢,正面对面地调情。
福村两臂搁在肘几上,托着腮:
“无论如何,那女子的手腕堪当惊叹,无中生有的勾当,是超乎魔术的魔术,天生是个做演出的女人。”
阿绢扭过脸去:
“舍去廉耻与体面去干,有什么做不成的。”
福村此刻所赞,自是女轻业班主阿角。在女子面前赞女子,本是大忌;偏在阿绢这女子面前赞阿角,无异于在油商门前赞火灾。明知如此,福村仍敢赞,可见他着实佩服那女子的手腕。
“可这回的这回,是连廉耻体面都舍了去干。本以为渡了线也奈何不得那女子如今的手,不想竟出人意料,不光漂亮地扛了下来,那不留痕迹的利落,实在叫人服气。确是有手腕的女人。”
“那也是蛇道识蛇,流着血般的筹措,一时融通总能成。那种看当日进账的山仕事,与立定后路的活计,不同。把线香烟花般的活计当宝贝的,是孩子气。女人偏最厌山勘(估算后路)。”
“如此说,阿绢小姐,您干的是立定后路的活计?”
“不知道。”
“莫恼。咱赞那女子,非为贬您,也非要您学她那做派,不过就事论事,单赞那手腕,想来不该见责。”
“啊,烦死了,那般爱手腕,去拜观音,观音有千手。”
“罢了,手腕的事不提……话说回来阿绢,你且不论恩怨,务必要看一眼那一班,确是前无古例的看头,后世也少见。有身份的人,微行来看的不少。昨日又撞见个意外的人,多半是那人,正待细看,却没了影——竟在那地方见着那人,意外至极。”
“谁?”
“你也认得,番町的驹井能登守。”
“嗯?”
不满满满、扭脸空读绘本的阿绢,此时不由转回身;福村道:
“那在甲府当过勤番支配的汉子,与神尾主膳吵没吵过架的……甲府砸了锅,或说切腹了,或说失踪了的驹井的身影,那一瞬瞥见,咱心里早有数。哈,女轻业班主阿角背后,有那汉子——如此,那时节阿角在柳桥一带专与有来历的人物幽会的传言,严丝合缝。装出副不杀生的面相,那驹井也着实是个厉害角色,可拿住他的阿角,手腕确也骇人。哎,又说起手腕,失礼失礼。”
福村以臂为枕,咕咚躺倒。阿绢仍空读绘本。此时女中伏身:
“有客到。”
“谁?”
福村费劲地支起胖身,女中道:
“说是百藏先生。”
“什么,顽力来了?”
福村也起身,心神不定;阿绢也不由搁了书。
“多半是,手腕的话题过火,没手腕的来了——罢了,来了也赶不回去,既来便不见外,传他进来。”
女中退下后,福村与阿绢相视。
“那厮,这早晚来,何事?”
“何事呢?”
二人正发毛,被引来的却是:
“嘿,二位,久疏问候了。”
“什么,金公么?”
五分月代、唐栈领褂的阿金,扮得几分音羽屋鼠小僧的派头,略带几分狠相;满心期待着“顽力百藏”现身的,不意竟是冒失鬼金公,二人泄了气。金助毫不在意,道:
“出了一趟门,便……久未问候了。”
“去哪儿了?”
“逛了惯熟的甲州街道一带。”
“有趣的风土谈,讲来听听。”
“您说山里的事,哪来有趣的风土谈。”
金助开了头,便没边没沿地唠叨,从受托出门讲到自己的功劳,终归落到这回大魔术,口沫横飞地猛赞阿角这女班主的派头;阿绢愈发不快。
来的没一个说好话。在女子面前,赞旁的女子、尤其赞阿角,便等于贬这女子——这层,除本人外无人察觉。认阿角的手腕,便等于戳这女子没用——这层,除本人外无人领受。
且近来,尽是吃不饱的事,焦躁着。虽依身福兄图眼下安稳,却厌福兄那把我物当己物、沾了烟油般的做派。
可要说谋反,此刻又动弹不得。虽是眼下的烂缘,守着一个男人,这没出息的样儿,连自己都生厌。若是个像样的男人也罢,福兄这等,不足夸。偏对岸景气得很,逞尽手腕不说,更听得叫人咽不下的是——阿角竟把驹井能登守这般人物玩弄于股掌。
这般被摆在眼前的阿绢,地位难堪。
金助与福村,浑不察觉,只顾呱噪大魔术的能书、承听能书,阿绢气不过,道:
“什么呀,穷丐班主之流,也值得这般捧?金公,机灵点,说话留神,席面都脏了。”
说着,戳了正得意唠叨的金助肩头;金助一个踉跄,翻倒在地。
“这这……”
金助惶恐不堪,想是失言过甚,爬起,作势捂嘴。
阿绢不屑地,径自钻进寝间去了。
第八章
从小佛经阵马前往上野原的一乘轿子。
这条道,正是前一夜离开蛇泷参笼堂的机龙之助所乘的轿子走过的路——当时他在甲州街道上一处隐秘岔道,遇见小雨、月色暂霁、怪雾,以及天狗,最后靠弁信法师的引路才得救。
那时是月夜,今天是黄昏。趁着脚下还亮,本想定能踏上上野原的驿站;当左手山溪之间偶尔如镜面般闪出远处的相模川水面时,山峦间穿行而来的轿子,已不是从前那种绷着桐油的山轿,而是寻常所见的四手轿。
“听说那位年轻姑娘也被杀了,不过杀她的多半是她原先的丈夫……”
说这话的是前棒的轿夫。碰巧,抬这乘轿子的权三和助十,似乎便是那时抬过机龙之助的那两个人。
只是,轿中的客人几乎不开口。
轿夫们自从那次之后,似乎多次走过此道,连那回天狗的传闻也不挂在嘴边了;丹泽山块一带见过的怪火、遭遇的浓雾,也都像过了时效一般。
走到阵马山口时,前棒望见从佐野川方向下来一个戴笠的人,便道:
“啊,对面有人来了。哎呀,可不是寻常人,还带着随从,是个武士呢。说不定是八州的官差。”
于是前后轿夫都踌躇起来。轿夫自己倒没什么要紧,似是为客人担忧,说道:
“老爷,对面好像来人了。若是寻常人倒也罢了,可近来听说八州的官爷在这附近出没,万一是官差,空轿还好交代,若轿中有客,只怕要连累您,还请您暂且下来,到一旁回避回避。哼,等他们过去了,也就没事了……”
轿夫卸下轿子,向轿中人道了这番话。
本来,如前所说,这里是一条不规则的路。从小名路驿站循正道,经驹木野关所,走小佛岭、小原、与濑而达上野原才是顺理成章;从五十町岭走这条岔道,严格说已属破关,但在习惯所许的范围内,既有变通之路,只要不被滥用,便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面。然而,当官方之人以官方身份经过时,若不避开正锋,事情麻烦自是当然。
多半是担心这个,轿夫才向轿中进言。那从头到尾几乎沉默的轿中客人,这下也不能不作答,便道:
“明白了。”
轿夫急忙掀开帘子,从轿中提刀出来的是一个身着羽织袴、身份不低的蒙面武士。
“请您往这边稍稍躲避一下。”
轿夫引他到树丛里。轿夫们装作若无其事,故意悠悠然抬着空轿走过约半町,果然如预期般迎面撞上了——带一名随从的八州巡查官差。
“轿夫。”
“嗳,嗳。”
“那轿子是空的吧?”
“是,正如您所说,是空的,我们是从折差回来的。”
轿夫们赔着话。满以为这样便能获准,只想唯唯诺诺让过去,谁知官差道:
“那倒巧了,抬我到折差去。”
“啊?”
两名轿夫一时呆住。
“抬到折差去。”
“是。”
八州官差走近那轿子,亲手掀开帘子,轿夫们便再无二话可说,既找不到推辞的借口,也绝无余裕去寻理由——对方可是连哭闹的孩子都能镇住的大八州官差啊。
无奈,这乘空轿临时又装进一位有权势的新客,只得再从小佛折返折差。但这在平时反倒求之不得,生意人巴不得多揽一位客人,此刻却并非如此。
“到折差还有三里路,不过这三里全是下坡,好走得很呢。”
轿夫故意提高嗓门,仿佛把原先的客人丢下也无妨。
于是这乘轿子到底撇下原先的客人,载着新来的威风客,沿三里多的山道折回去了。轿子隐入山荫时,最先那客人从树丛中走出,恨恨地望着那去向;不一刻又转念,朝前路迈开坚定的步子。
虽被人迹罕至的黄昏山道抛下,但若是脚底有数的人,到上野原的路本不该成多大苦事。
然而,这毅然迈步的蒙面武士,脚力却出人意料地弱。走不过三五町,疲态已显,腰间佩刀过于沉重。照这样走三里山道,实在毫无把握。何况其间还有许多易迷的岔路。
果然,夜幕落下,这旅中武士迷失了路,该向左却走向右,正沿着甲斐与武藏的国界向北而去。如此倒不如等天再黑些,寻处火光再走为智。过了一阵,武士立于阵马与和田之间的高处,至此才卸下一直未除的蒙面,将脸曝于高原夜空——但见西天挂着一弯二日之月,前后左右,无不是山。
他吁了口气,拭去汗湿的面庞,那一头湿漉漉的头发——那头发丰厚得令女人也要羡慕,绾成栉卷,束在脑后。
西天辉耀的初三的月。他出神凝望月影片刻,不知被什么击中,浑身一颤。那一刻,此人的形相,恰如画中所见般若的面影。这人并非在望月,而是在恨月。
独立于高处,所求不过下行的一点暗示而不可得,徒然将怨恨抛向二日之月。
“我不知。”
那怨恨是个女子的声音。这女子正是阿银小姐。
她以黑衣蒙面男装,从两国的阿角宅中脱身,一路寻来至此。此处又失了方位。
不久,西北方谷间似有一团火光。
阿银小姐见了火光欢喜。
然而,这一团火光,并非阿银小姐所喜的目的地方向的火,莫非是山窝里一伙可怖之人的野营?阿银小姐全不知情。
阿银小姐前行,前方谷间起了一阵啌啌的神乐太鼓声。
阿银小姐听了,愈发以为离村落近了,心中欢喜。
那乐声,或是镇守之夜宫,或是年轻人一伙的练习。她依着那声音想寻出村去,反倒离村更远,也是无可奈何。
这神乐太鼓之声,正是迷人之物。听见声响、却不知声响起处,便是那“𠱞子”。乡人惧它,阿银小姐却不知其来历。
当时,住在这附近村落的人,一听这太鼓声便毛骨悚然。
据“诸国里人谈”载:
“武州相州交界、信浓坂一带,每夜有奏乐之声。笛鼓等四五人、中有一老人之声。近邻或江户等地来听者众。声及十町,初不知其处,渐闻渐近,乃在村之产土神森中。偶焚篝火。翌日视之,青松、柴枝,焚余委地境内。又或青竹大者长一尺余、去节而截,弃于森中。里人云此即彼鼓也。然唯𠱞之音,别无祸患。历月不息。自夏及秋冬有此事,渐次疏远,隔三日五日,又隔七日十日。初时闻者多,不以为意,后渐自然生惧,次年春夜有𠱞之时,里人皆闭户不出、不闻声响。春末,不知何时遂止。”
这可疑的𠱞子声,离了信浓坂,渐向西上,惊动了武藏、相模、甲斐三国交错的这处山乡。
近来,远处闻此声,乡人便惧而早闭门户。尤其上野原町上,恰才发生盗贼在望火楼下被狼所食的前后事,更添对远音𠱞子的惧怕。
然而,偶然踏入此地的阿银小姐,这𠱞子声却只让她愈发觉人烟临近、忘却脚疲——也只是走了一阵,那𠱞子声似又远去,阿银小姐便又择一高处,欲追最初所见的火光。
这山中,此刻听见这可疑𠱞子声的,不止阿银小姐一人。沿三头山连脉纵走、在熊仓山腹炭窑附近露营的两人,也竖耳听着那𠱞子的远音。其一为猎人勘八,另一便是宇津木兵马。
料不到的时间与地点听见乐声,宇津木兵马不觉抬眼望向发声之处,猎人勘八却一副了然的样子:
“瞧,又开始了,那鬼𠱞子又开始了。还以为停了许久,谁知又闹起来。”
“那是什么?”
“叫鬼𠱞子。明明听见声响,却不知起在何处。真是古怪得很的𠱞子。”
“不过,似乎也不算太远。”
“正是。无论何处听,都一样远近。三里外听,五里外听,都只这般响。不是鬼,便是天狗大人的恶作剧吧。”
“你可曾查过?”
“没有,那种事没做过。”
“似乎并不太远。”
第九章
然而,既有声响、却空无一物,于理难通。称之为鬼𠱞子、畏为天狗恶作剧,不过是因为没有肯去追究的人,缺了那份勇气与韧劲罢了。
此刻,在阵马、和田、熊仓、生藤所围的谷中,确有一伙人正围着篝火,啌啌地击鼓、嘘嘘嗬嗬地吹笛。
围篝火这伙人,个个戴着假面。击鼓的、吹笛的、敲钲的,全都戴着假面。那假面,既有寻常里神乐的面具,也有极古雅、近乎伎乐的面具,但一眼望去,围在篝火四周的,竟无一人露出真面目。
他们有的击大鼓,有的吹笛,有的敲钲,其余人等尽皆起舞。乍看去,极似一群古怪妖魅的聚会——
他们合着拍子尽情舞罢,那戴赤头猩猩面的便道:
“列位辛苦了。且歇一歇,再舞一场罢。”
以谣曲的口吻一说,众人便应:
“遵命。”
一齐停舞歇息。当然,𠱞子声此时也戛然而止。
𠱞子也罢、舞也罢,虽都歇了下来,但这伙人谁也不摘假面,因此无人知其底细。
几堆篝火映得四下如白昼。面前一道小溪,背靠山峦,张着帆木棉的幕屋。
这谷中此一处明如白昼,四周却是近黑的山峦。唯有初三的月淡淡现于都留山端。
这时,猩猩又立起身,隔着假面道:
“来,这回且舞那天之返矢罢。”
“晓得。”
众人又乱纷纷踏入舞庭。狩衣、似差贯之服、白丁配括袴、或半素袍角头巾、折乌帽配中启,恍若能乐与神乐的衣装铺子搬了家般动了起来,笛声与大拍子大太鼓啌啌、嘘嘘嗬嗬。
“且说那天之返矢……”
舞队众人各自起舞,那戴惠比须面的便在间中穿梭,纠正着这舞。手怎么摆、脚怎么踏,都做示范纠正。众人一心投入起舞,唯独那猩猩不动,悠然坐在树桩上,以中启监督着舞庭。忽然,谷一侧爆发一阵喧哗,一伙人骂骂咧咧闯入场中:
“有劳太夫。”
“何事?”
“方才有个可疑家伙潜来此处,我们已拿下带来。”
“什么,可疑家伙?”
谁可疑,实难分辨。这古怪山中对假面之众的突袭既已发生,倒显得袭击者之外更有可疑之物了。
“便是这厮。他来搅扰我们的兴致,我等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猩猩面前被推跪下的,是个蒙面、带双刀、分明武士装束的人。
“剥了他的蒙面看看。”
“遵命。”
正要推向篝火前剥其蒙面,却不料——意外的叫声:
“呀——是个女人!”
端坐床几上的猩猩假面道:
“哦,你竟是女子。何故只身来这等山中,且作男装,实属可疑。”
那语气自然得全无做作,音吐朗朗,以雅文体问来。被擒的男装妇人柔顺地垂首答道:
“小女子自小佛往上行至上野原途中,错失了轿子,迷失道路,误入此处。”
“你既垂首,可知来上野原何干?你是何出身?愿闻其详。”
“是寻人,从江户动身到此。”
“既作男装,又为何?”
“路上不放心……”
“然则,女子男装过关所,乃国法所不许,你总不会不知。”
“这我知晓……”
猩猩隔着假面俯视这窘迫的女子,道:
“看来,倒不似专来搅扰我们的兴致,只是尚有盘问的必要。列位,且将这女子缚于幕屋后、栗树之下,暂令其吃些苦头。只是,不可粗暴待她。”
“遵命。”
于是几名戴鬼面的,将那男装女子——自不消说是阿银小姐——带往幕屋之后。
依猩猩之命,将她缚在栗树之大木上,却因“不得粗暴”一语似有分量,只缚到她逃不掉的程度,还搬了坐垫来让她坐。
阿银小姐心想,横竖是要遭一番可怕光景,便打定了主意。即便如此,她仍全然不解的,是这伙人的聚会。既歌且舞、欢喜作乐,本不必如此顾忌世道,却躲进山中;又不是造大筒火枪,也不似谋反之商议。纵使世间不宁,跳神乐也不必如此藏匿。而且一眼看去,各戴假面,备着体面衣裳道具;一伙人的言谈,仍是中古雅文体,偶尔夹带近世方言。那似头领的猩猩之声,清冽透亮,带着如水滴落般的年轻。只是人人假面,品格年岁一概难辨。是狐妖鬼怪的世界,还是人间?
阿银小姐正心乱如麻,忽然一声轰然枪响,摇动了山谷。
这一声铁炮不知起自何处,但一发既出,那几乎欺白昼的篝火几乎同时被抹去,歌舞喧闹也戛然而止,人影在暗中左右奔突。只是这奔突之人,如衔枚夜袭般不发一声,在舞庭与幕屋内外乱窜,收拾物件、拖拽结扎,分明是结队欲从此地撤走之势。
唯有阿银小姐动弹不得。幸或不幸,她被忘了。连眼前的幕屋也很快被拆收、打点行装,而忘了她的阿银小姐,只能如梦中不能跑的人般焦躁——此时呼救是利是害,全不知晓。一切沉寂、暗中骚动之时。
接着,第二发铁炮应山谷而鸣。
那谷间不远处,有个叫柿之木平的地方,立着猎人勘八与宇津木兵马。
勘八正瞄着枪,兵马却勒着躁动犬的绳,道:
“且慢,再近一些如何?”
勘八原要放的是第三发铁炮。
第一发,也同样自此处射出时,喧闹的拍子声啪地断了,同时那白昼般的火光也忽地熄灭,暗中谷间似有什么在动摇,于是看准时机放了第二发,却无回响。不久暗中动摇也静下,遍是空寂的山谷之夜,两人如真被物所魇,又看了一阵形势,为防万一再放一发,便想朝那声响光亮的方向探去。勘八正瞄第三发,却被子马拦住,总之先去探一探。
于是两人故意藏起火绳,不点火把,混入暗中,朝最初那可疑声响光亮之处行去。
勘八心里,笃定这是物怪作祟。本想本着“不招惹神明便无祸”的主意置之不理,是被兵马强劝才出来。出来一见,有声之处便有光。朝那光放了一发,原只当试探,并未想深究其根由。
事到如此,唯有那可怖的初三的月挂在山端,脚下漆黑、绕行谷底,竟不知方向在哪儿了。
“怪渗人的,算了吧,被人耍了也划不来。”
勘八仍不情愿,然好奇的不止他一人。兵马手中所牵猎犬频频躁动、抢在前头,勘八虽不情愿,也再难后退。
犬引着路。及至近那谷,犬愈发勇猛,知无危险,勘八便将火绳之火移到附木、点燃备好的火把,一行人顺溪谷而入。
兵马心下想,人言可畏中多奇事,今既当面撞上这奇事,机不可失,定要究其根由,便拖着勘八、被犬扯着,不久便到了那谷。
火把光照下,首先映出的谷中景象甚是狼藉:篝火余烬、木竹碎片、地面散着石与坑,方才还有什么在此聚集,痕迹无可掩。若此处曾布相当阵地,必是早撤了,看那撤退模样,虽狼藉,却一件武器生活用具也没落下,不能不说是干净利落的撤退。
兵马自勘八手中接过火把,正要细照这狼藉阵地之迹,霎那间,他松了猎犬之绳,犬便直冲一处。两人惊望那方向,见一栗树大木,树根处蜷着个人影。
勘八重又举枪,兵马却看清了,道:
“有人被缚着。”
既判无险,近前一看,被缚者身形是男,实则是女。
不久,宇津木兵马领头,猎人勘八背着阿银小姐,回到原先的炭窑。
于是兵马向阿银小姐说明:擒她那伙人,应是无固定居所、遍历全国山岳的山窝;并略说山窝之来历,总之脱出那伙人之手,值得为她庆幸。然而仍不解的是,那一伙人竟备着体面衣裳道具、言谈文雅——一般山窝该更野蛮、更凶恶才是,唯此一点实在费解。猎人勘八也插嘴道:山窝之徒,没有舞啊笛啊的风流气,顶多修修簸箕、卖卖风车,天性多疑、富残忍,说这一伙不似山窝。
疑问虽留着,关于脱出后的去向,兵马问:
“你似要去上野原的月见寺,去寻谁?我也在那寺待过。”
“闻那寺中有弹琵琶的盲眼法师,我是去寻他的途中。”
“啊,是寻弁信师父。那人还在寺里吧。难得你消息灵通。”
阿银小姐对这少年之亲切与义气,心中佩服。看他分明一副武士做派,怎会在这山中与猎人同活?又熟知月见寺与弁信,实在奇怪。还有诸多想问,且待明日。于是三人在这不算宽敞的炭窑中并枕,过了一夜。勘八早打起鼾,兵马也渐入睡,阿银小姐迷迷糊糊入了梦乡;肉体因疲累而亟求安歇,神经却因夜来的刺激而亢奋跃动。这种时候,谁都怕见却偏要见的,便是可怕的梦。
阿银小姐做了可怕的梦。那梦并非脱离过去现实的梦,而是过去最可怖的记忆几乎原样重现。
那可怖的记忆,是在踯躅崎旧宅,被酒狂的神尾主膳胁迫之时,拔伯耆安纲名刀迫近的神尾主膳,她逃下二楼阶梯,那里立着个善恶邪正难辨的人。
她毫无道理地缠住那人求救,被那铁壁般的冷、吸盘般的引力吸住,当夜便做了可怖的双蝶之梦,天明时肌肤尽汗、发丝湿透。
自那以后,那冷的人便如火烧着她的心。一旦失了爱人幸内,阿银小姐有难以忍受的肉身煎熬。那曾受她雇、身心由她自由支配的幸内,阿银小姐也让那人的心、那人的身,由她自由、任她自由。那人所怀的冷酷残忍,在翻弄阿银小姐之时,阿银小姐也生出翻弄那残忍本身的痛快之心,这女子唯知杀人,全无惧色。最初的缘,在踯躅崎旧宅。
“啊,那蝶翅的风……”
恶梦中,阿银小姐辗转挣扎,拼尽全力缠住那人,梦破时惊觉压在胸上的是重物——不知何时,竟紧紧搂住了身旁的宇津木兵马。
宇津木不知,知了的阿银小姐,无论如何也不愿松开这手臂了。
第十章
到信州诹访温泉、孙次郎的客栈那晚,阿雪与久助去了外头的澡堂,龙之助独自以剃刀抚面。这时:
“借光,看看土产吧。”
窸窸窣窣进来的,是个女声。龙之助不答,仍在灯下抚面,进来卖货的女人大概以为得了默许,便道:
“样样都有,这是诹访明神大人的绘图,这边是同一明神大人神木所制的筷子,还有湖里捞的小虾与鲫鱼……”
她正摆开来,忽然“啊”地惊叫——因为行灯的光灭了。
“哎呀,灯灭了,我点上。”
卖货女丢开土产陈列,凑近行灯,手摸着从抽屉里摸出火石,好不容易打出火、移上附木,挑亮行灯灯芯,再惊的是:这屋主仍如方才般以剃刀抚面。也就是说,灯灭了他泰然,就着那暗,依旧在剃面。
“请随便挑一件吧。”
卖货女归了座。
“我买土产,你能替我把这脖子剃一下么?”
“哎,成啊。”
机龙之助便将剃刀柄朝外递出,卖货女爽快接了,问:
“脸刮完了吧?”
“嗯,脸完了,只求你剃这衣领后头。”
“好,我把灯移过来些。”
女取了剃刀,绕到龙之助身后。
“是住一晚?”
“住一晚。”
“原来如此。”
女以熟练手法,将剃刀贴上龙之助后颈、向后抚下,龙之助问:
“景气如何?”
女答道:
“托您的福,这下方的诹访,倒不怎么不景气。无论从甲州方向来的人、从中仙道经和田岭来的人、越盐尻走木曾的人,还是自伊那方向来的人,都要在此歇脚;又有诹访的神社在,又有温泉涌出……”
“诹访的湖在哪边?”
“哎,湖?湖就在稍下头,您拉开纸门便是一整片……”
女心想这客人许是天黑才到,便道:
“今夜许有月亮,开纸门看看?”
她停了剃刀的手,好意想让客人赏月下诹访湖,龙之助却谢绝:
“风冷,不必了。说来,见月亮,是何时的事了。在伊势的阿漕浦见的,怕是最后一回吧。不,那不是见,是听见的。得名于夕静与朝静的安静伊势海,远处潮鸣有声,千鸟鸣着穿行而过时,记得海滨与海面微微泛亮。多半那时月亮升起了。自那以后,别说见,连听也未曾。”
龙之助这谜样的独白。女猛然停了剃刀的手,脸变得好看。
这女虽已不年少,妆扮着、系着红绉绸前挂,此刻:
“哎呀,您从伊势来?”
忽然现出爽朗美丽的面容,与那真红绉绸前挂相映,如燃。
“倒非从伊势来,只是在伊势待过一阵。”
“那么,您可见过间之山?”
“间之山没见,却听过‘间之山节’。如此说来,你倒是伊势国出生?”
“我不是伊势生。说生在哪国……哎,是个漂泊的人罢了。”
“漂泊?”
“嗯,说起来丢人,被男人欺瞒、被带着走遍各国,到如今来这信州诹访卖货。女人水性,随男人便怎样都成,真是没志气的东西,呵呵呵呵。”
这女的话里,含着一触即落的甜。龙之助默了一阵。
“呐,老爷,趁着闲,连脸也再替您刮一遍?女的刮,只怕比爷们更柔些手法。借光了。”
那柔手从后颈移到颊边时,龙之助的脸益发苍白了。
“够了。”
“真失礼……不,钱待会账房讨便是。”
女退出后,龙之助对着残留在身上的那点余香,苦笑了一下。
这是卖女之流。借卖货之名,行卖色之实。温泉场常见这种女人——来勾引我,可厌。
然而此刻的龙之助,女人之于他,尽是肉。他失了分辨美丑的明目,故而不能发现美中所当贵的;失了感知丑的能力,便无避丑远丑的明智。
不,非只女人。这男人,于一切,说得玄些,无宗教、无哲学,也无虫子般爬行的所谓艺术。所仅有的,唯剑而已。除胜或负,生存别无理由,恋之类,说到底不过是输的一方倒下。殉情之际,多半男被女负、拖了去。曰萨长、曰幕府、曰义理、曰人情,无非争斗;不是争斗,便是委婉包裹争斗之物。连人日常礼应酬,在他不见之眼看来,无一不是剑刃相向之形。不,更甚,人的生存本身,又是一番对决。
天地间构一剑,与天地争、以终一生——说到底,知或不知自己已被吐于天地之间、又将被天地吞没。生存一事,无非是对抗天地之力、构我之一剑。只要我一剑之力不衰,纵是天地之力,也无可奈何——他不是这么想,而是这么信。
触及女人时——他总如被挑战——不斩了她,便是己被斩。此时,无暇择对手之善恶美丑。
不久久助与阿雪从外头澡堂回来,以鲫鱼小虾作茶点,三人饮了茶。这时,客栈掌柜走来:
“哎,借光。多谢爷们常顾。还有一桩,今夜本地习俗,有‘阿万殿夜参’,过了九点半,请勿外出,千万拜托。”
阿雪听了问:
“什么?”
掌柜答:
“是阿万殿夜参。”
“阿万殿夜参是什么?”
阿雪追问。
“哎,我也不是很清楚,每月一次,说是阿万殿夜参,那晚过了九点半外出,便会遭祟,传说是这样的,所以……”
“哎,知道了。”
阿雪应了。即便不被拦,常人多半也无需在半夜里到一点间真夜外出。
掌柜去后,阿雪仍一脸不足,道:
“阿万殿夜参是什么,说外出会遭祟。”
“嗐,别刨根,本地习俗,入乡随乡嘛。”
“可这深更半夜专程去参拜的阿万殿,也真叫人摸不透。”
“许是有些因缘吧。”
“莫不是丑时参拜?丑时参拜在路上撞见,是要遭祟的——”
“可哪有人先放风、再丑时参拜的。”
“也是。”
“总之九点半不出门便是,照他说的。”
“总觉得放心不下。”
久助摆出“不招惹神明便无祸”的姿态,阿雪却耿耿于怀、不肯释然。她又向龙之助:
“先生,您知道么?”
“不知。”
“真怪。”
阿雪歪头寻思:
“想也想不出,又不是《尘劫记》,得问本地人。”
“掌柜都不知,本地人怕也未必知。”
久助道。
“问年长的明白人便知。”
“用不着那么刨根,还是入乡随乡,这种夜早些睡最妥。”
“也是。”
阿雪心里,像还留着解不开的《尘劫记》习题。
这时,阿雪忽然在行灯下暗处认出什么,道:
“哎呀,这儿落了把梳子……”
拾起一看:
“哎呀,还是断成两半的。”
阿雪手中所执,是把还新的木曾小六梳。
女人拾之不宜、弃之不宜的梳。而它竟断成两半,落在这除她无女的席上。
阿雪顿时生出说不出的嫌恶之感。
第十一章
这席面好歹应付过去,却另有一席面怎么也敷衍不得。
“什么,九点半后不许外出,有阿万殿夜参,见了便遭祟,荒唐透顶。”
元治元年于京都遭暗杀的佐久间象山的门下两人——正巧投宿此栈——不答应。
首先,为这迷信而行一种交通遮断,借迷信行暴虐;甘心顺从,是近世人之耻辱。虽未至此激昂,却不像久助、阿雪那般老实。
“那阿万殿是何人?”
“哎,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不知,自己不知的,凭什么强要人信?”
“惶恐,我是不清楚,只听说阿万殿九点半过由此经过,去参诹访明神大人。”
“那阿万殿参拜,凭什么我们外出便糟?阿万殿是禁里的使臣,还是将军的代参?”
“不,不是那么回事,只是撞上了会遭祟。”
“休说梦话,退下,带个知那因缘的人来;否则今夜我们便亲自去见识那阿万殿的真面目。”
“是。”
掌柜脸都青了。他青,是因这伙人面前迷信权威甚薄,若不一说通,必定时辰一到出外观个究竟;万一出了差错,责任在他。想着便青着脸、连滚带爬退出了这席面。
这里佐久间象山门下两人——虽未必都以象山门生自居。只略窥玄关,借其名的便多。宿账上虽未如此写,一人叫丸山勇仙,一人叫佛顶寺弥助,俱为信州松代之人。
丸山是书生,佛顶寺是剑客。故丸山熟读洋书,佛顶寺善用剑。丸山学力不知,佛顶寺之剑,当时鸣响一时。
这佛顶寺弥助曾与长州高杉晋作比试。此前,高杉晋作初谒佐久间象山,有一段逸话。
高杉晋作,怀天下第一气概,出江户,欲学书剑。依其师吉田松阴之劝,取道信浓,谒佐久间象山。象山端详晋作,道:
“你几岁?”
“二十一。”
象山又久久端详晋作的面,长叹不已。
晋作内心得意。象山之叹,必是叹赏自己的英雄心罢。于是道:
“先生,闻我岁数,何以如此叹息?”
“是故——”
象山徐徐道:
“我十五岁鸣响信浓一国,二十岁鸣响日本全国,三十岁鸣响五大洲。你二十一了,我却从未闻高杉晋作之名。你究竟把年岁长到哪儿去了?”
纵是这高杉东行,也默然无语。
佛顶寺弥助与高杉晋作之比试,便在此时。
佛顶寺是斋藤弥九郎之高徒。当时号称无敌的踢馆之徒。
当时佐久间象山,与水户藤田东湖同为一代理权威。诸侯亦厚礼、辞卑,方能乞教,高杉见他,被榨油也难免。象山又好逢豪杰之士,便爱弄此手段。
于是佛顶寺弥助与竹刀对立。高杉不致轻易输。但他本非剑术家。
明知寻常难胜,他立到场中,忽然抄起交叉的竹刀,道:
“嗷!”
先给了尚未交手的佛顶寺一记头。佛顶寺大怒:
“礼数未竟,便打头,成何体统,无礼至极。”
高杉晋作全不听。
“你说什么,若临战场,被敌斩头,还讲礼数?”
“岂有此理,此处非战场。”
“不不,对决之场与战场同,你的头,已被我劈开了。”
“强词夺理,爽快立合、分个胜负!”
“胜负已分,是我胜了。”
佛顶寺气得跳脚,高杉却顽执主张己胜、离了场。这是高杉一流的自说自话。
总之,佛顶寺弥助是当时数得上的剑客。
且说,这两人正举杯谈笑,之前被唬得连滚带爬逃出这席面的掌柜,战战兢兢来了:
“借光,方才说的阿万殿之事,这书里写得详尽。”
“唔,是么。”
掌柜放下一册书,逃也似地去了。
“什么,诹访旧话抄?”
丸山勇仙取书一看,是手抄的秘本。
“阿万殿的事……”
翻了两三页,在某处急急扫了几眼,暂作速读。
“原来如此,全明白了。”
“什么原委?”
丸山勇仙便向佛顶寺弥助,将所速读阿万殿一段,简明道来:
天正十年,织田信长侵入此国,于一叫法华寺处就粮,这时进来一个穿各色小袖的女房。
这女房到信长面前,自怀中取出锦袋、现出茶入给信长看,信长不知何怒,大怒拔刀,一刀将这女房斩弃。
这女房便是阿万殿,原是美浓国岩村城主远山勘太郎之妻,于信长为实之伯母。岩村城陷时,被武田家之将秋山伯耆守所擒,终为伯耆守之妾,毫无羞色地侍奉,故信长怒不可遏,有此了结。
于是,阿万殿之恨不消。游魂至今彷徨,每夜参神,留有传说。
“呵,那阿万殿,便是着各色小袖、捧锦袋纳茶入,过此参诣诹访明神么。如此倒更想见识了。”
佛顶寺弥助道。丸山勇仙却说:
“我倒觉不忍,不瞧才合人情。”
这时,才觉杯中酒已冷。
第十二章
这边席上,明朝去盐尻备马的久助回来了,不知从哪儿听说,向阿雪说了与前面大致相同的阿万殿来历,阿雪道:
“真可怜,如此阿万殿之恨不消,也难怪。”
“没办法,嫁给敌将了嘛——”
久助钝感地答。
“可可怜啊,是被活捉的呀。”
“被活捉,既委身敌将,后头被杀也无奈。”
久助以“没办法”压过,阿雪却遗憾:
“即便如此……你看常磐御前,侍奉义朝,后受清盛宠爱,仍被称为贞女,不是么?”
阿雪拉常磐御前助阵,想说服久助。久助困恼:
“那是她为救孩子,才不得已如此。”
“说没办法,久助,阿万殿也是败了战、被敌围困,更没办法呀。想自尽,也未必能成。我倒觉得阿万殿绝不是坏人。到信长面前,着各色小袖、捧锦袋装的茶入去给他看,多温顺。一定是信长既是自己侄子,自己也非本心愿从敌,想求他原谅,才带了那茶入作礼。却一言不听就斩了。我恨这叫信长的人。何况那是他自己亲伯母。所以信长这人,后来被自家家臣明智光秀杀了,是报应。自作自受,你说是不是,先生?”
阿雪又来向龙之助求援:
“呐,先生,您怎么想,也觉得阿万殿可怜罢?您不觉得信长这人可恨?”
“然而,依当时习俗,委身敌将之女,不可救。”
龙之助答。阿雪甚失望。
“哎,先生也这么想。阿万殿未必情愿委身敌将,是败了战无奈罢。世上多得是,有好夫却情愿委身别男之女。那等女,杀了都不够?阿万殿的罪倒浅得多。却白白杀了……”
阿雪像被人托付了般,执拗地同情阿万殿。
龙之助不语,横卧以肘为枕,那冷面却似愈沉愈深不可测,又似映了行灯光,添了一层异色。
“无论如何,这种夜早些睡最妥。先生也歇着吧,阿雪也歇着吧。”
久助提议,唤了女中,如昨夜般,龙之助独在此间,阿雪与久助隔间铺了床。龙之助换了睡衣,正要拉过大刀小刀就枕,阿雪见了道:
“先生,我总觉奇怪,您临睡还把刀当宝贝似的……”
“若有恶人偷了去,可不得了。”
“可先生,想偷,何时偷不得?”
“怎说?”
“怎说,失礼,先生眼睛不方便罢,要偷,何时偷不得?”
“偷来我便斩。”
“即便如此,先生,若他顺手一摸就逃了呢,您追不上罢。况且您拔了刀,也未必知恶人在哪。所以您拔了,也绝斩不得。”
“未必。”
“那是先生只要眼睛不不便,恶人来也不怕;偏偏要紧的眼睛不好,想偷,我都能偷给您看。”
“哈哈,雪姑娘,你能偷这刀?”
“趁您睡着,悄悄拿了,有何难?这是比方,若定要我偷,今夜便偷来给您瞧。”
“那今夜偷来瞧。”
“约是不敢订,若我半夜醒了,定偷来给您瞧。”
“原来如此。那我把下绪也绕到那边,方便你偷。”
“还有,先生,若真偷了,这刀我可不还您。”
“好,被偷是本方过失,不讨回。”
“可若认错,我还是还您。”
“不必还。”
“可我拿了刀又有何用?”
“那不知,偷者如何脱手,非我所知。”
“您认错罢。”
“不认。”
“那偷了也白偷。”
这时龙之助含笑:
“雪姑娘,你只想着偷,若偷不成,怎办?”
“那先生,偷不成,作罚,您想要什么我都给。”
“当真?”
“当真。”
弁信法师也说过,阿雪虽及笄,却太天真。非因愚而天真,是因信人而天真。信人之深,即己心纯粹之由罢。
“那便约好了,雪姑娘,怀着这心思歇着罢。”
将大刀小刀略向前放,机龙之助就枕了。
“风从这进就糟了。”
阿雪替龙之助掩枕间夜风,正要拉被襟堵,忽然一凛,连唇色都变了。
可被窝里并无鬼蛇。见那蜡般白的龙之助睡颜,她才忽地想起弁信法师的话:“杀你姐姐的,便是此人。”
弁信法师的话,上穷碧落、下至黄泉,若杀你姐姐的另有其人,你便见他——那太荒唐。
弁信师父偶尔便说这种话,才糟。
若那弁信今夜在此,以其人,什么都会说出口:“今夜九点半过、经此道往诹访明神参拜的,并非古之阿万殿,那是被你杀了姐姐。”——许会这么说。总觉得会有这种事。还补一句:“我未血迷,我说的是真。”
顺时说还好,逆时说,弁信的话句句揪心。啊,想起糟事。
这么想,便凄凄然,总觉得真被杀的姐姐,不久便要过此街道。越看这人,越疑他真对自己姐姐下了手。
罪孽种种,为何独委身别男之女,命运如此酷烈?我怎么也不信阿万殿是那等大恶人。信长那人,不知多无情、多极恶。我的姐姐也是如此,温柔、不悖礼、非表面亲切——一点差错,偿以死,何等无情的女人命运。
越想越消沉,偏要对不相干人起疑、咒这世间。到底这种夜早些睡,阿雪改了念,正要去解带,廊下吧嗒吧嗒人足声,纸门轻开:
“方才真失礼。”
是先前阿雪不在时来卖货的、那妖娆女人。
“有何贵干?”
正解带的阿雪回头应。女也看阿雪,略含羞:
“那——方才,这附近可落了把梳子?不,是柄不值钱的梳,怎样都好……”
“啊,梳子?落了是落了。”
阿雪略紧了下将解的带:
“落是落了,可惜哟,断成这样了。”
“哎呀。”
阿雪举起行灯上那断成两半的小六梳给她看,女颓然接了断梳:
“哎哟,是我大意,没法子。”
女垂头,接了断成两半的梳,道:
“真打搅了,您歇着,多谢。”
斜眼瞥了龙之助睡处,拉紧纸门出去了。
那稍稍逞能的发型、妆、衣着、绯绉绸前挂,怎么看都是汤女般妖艳的女。阿雪微眩,生厌,却从其中探出些许可亲,总觉得似死去的姐姐。许是错觉,却也含姐姐那份招人喜欢的怀念颇多。
这女,趁我不在来这席面卖货,落了梳。那梳断成两半。
“啊,这女也会如姐姐般被杀么?”
忽起的无凭暗示。阿雪对自身被这暗示袭来,战栗了。
这女在廊下撞上佛顶寺弥助,是运数尽。
弥助不由分说,将女强拉入自己席面。彼处又新添两位客,共四人,酒兴正酣。
女连连告罪,他全不理。女终至啜泣,他仍不许,那狼藉惊动近邻席面。
然而女似也观出逃不脱,不久老实坐下,他们便灌女酒。
无奈,女接了杯,下一人又斟。嘲弄着强令干杯取乐。女说太晚了务必请回,他们又说再一杯便放,强灌。
女尽量不违,受人斟酒,图早放归。
男人则相反,似要将女灌倒取乐。
无奈重饮,本不烈的酒上头也难免。本水性之女,渐有些微醺,应承之间终被灌倒。
于是四人凯歌而喜。
“不能再喝了,无论如何请容我告退。”
被灌倒的女,摇晃立起,是片刻后,像初醒般:
“啊,什么时辰了,不行不行,各位骗了我,可恨!”
女不知惊了什么,直冲出这席面。
那般奔下梯、自账房飞下至外入口的步履,并非酒醒。
“时辰到了哟,住下罢住下罢……”
账房拦不住,这女冲出门外。
虽知夜深,却忘了此刻几时。
“啊可恨!”
如梦游所缚的女,本能地却未穿错自己木屐,盲目地冲出外头。
“啊,我大意了,被欺了,可恨!”
女这般说,直冲外头街道。
这女的家该在街尾。似是回那去,却奔了全然相反方向。连发乱、衣乱也不觉。
“可恨!”
不知所以地恨着,冲上街道,不久啪地撞了物、打倒,似无起身气力,就此滚倒在地。
然既非昏厥、也非受伤。只是酒上头、奔累了,烂泥般睡着了,还打着细微鼾。
女倒处——是安静神社境内。撞的,是注连张着的杉大木所围的木栅。此处是诹访秋宫,这杉便是名木根入杉。
此时,正恰是那阿万殿出游、畏祟者不可外出之九点半。
第十三章
然而,那夜客栈再无变故,阿雪半夜未醒、未做夺刀之类险事;龙之助也未显夜中潜出带血之迹;久助自不知前后;邻室那不安稳的四人伙,也安稳睡去、挨到天明。天未亮,龙之助以昨晚雇的马、阿雪以轿、久助情愿徒步,离了此栈;几乎同时,邻室四人伙——丸山勇仙、佛顶寺弥助,及中途加入的两人,名唤高部弥三次、三谷一马,共四人——也出了栈。
下诹访一离,便是盐尻岭。先一步出的龙之助一行,与稍后的佛顶寺等四人,途中或前或后;虽徒步,一边是壮汉,一边是病人携女,徒步的四人走在前也难免。
此前,这四人对龙之助一行成了问题:
“那是昨夜与同栈的,是何人?非夫妇,非兄妹……”
“正是,做夫妇年岁不对,做兄妹又太见外,随从也非同伙小者,是哪藩的也难定,又不似寻常浪人,倒是悠哉的旅途。”
斜眼觑着龙之助一行,龙之助笠甚深,无帘轿中阿雪之姿却分明,离了便道:
“倒是个可爱姑娘。”
“招人喜欢的孩子。”
笑作一团,又道:
“昨夜怪可怜。”
“是啊,缩成一团逃了,此后不见影。”
这是说那被灌倒逃出的女。
不久,到岭上立场茶屋,暂歇。
佛顶寺弥助如键屋之津的荒木又右卫门般,坐缘台,前置诹访湖煮肴,以茶代酒小酌。
这伙人,腕力确是有,却易沦为无赖。先前,江户三剑士(千叶、桃井、斋藤)之一斋藤笃信斋弥九郎,自门徒中选十余腕利,名“勇士组”,送长州。佛顶寺以下亦其中之一,起初好,后行径坏,在京阪间作恶,故师笃信斋怒,实则早该杀了。尚在此一带空中彷徨出没,奇哉,多半再欲上京阪,潜入勤王或新撰组作事。然长州也罢新撰组也罢,已当亡者待,真肯理会的怕无。即便如此,论腕力,当时亦非随处皆有。
这等亡者,无用武之地,便说手腕多余只往恶处使,绝无心向善。
麻烦透顶的,是这类亡者。
虽摆出荒木又右卫门架势饮酒,真荒木来也不轻易露背,所仗既非义理名分、亦非勇侠义烈,归根结底酒与女。此刻张网,等那病人与弱足一行,然依对手不同,变化难料。
那日天色朝起便阴,憾未自岭上隔诹访湖望见富士,徒损半景,尤寒意异常,虽无风,海拔千米此处,便似即刻要降雪。
不久,岭路行上的龙之助一行来。依途中不文律,料必在此立场一歇,不料竟不打招呼(也无打招呼义务)径过、急往前去,四人为之泄气。佛顶寺弥助般的人,杯悬空中、张着口,如掌中珠被夺之形,然上来者既非河合又五郎、亦非阿部四郎五郎,无由挡路,也无呼唤的缘。
无奈,留了相当时间茶钱,离了立场。四人面面相觑,面带不悦。
岭上立场——五条源治——径过的龙之助一行,将到猪名池原一轩家时,后头传来:
“喂。”
一声呼。
闻声,轿中阿雪先惧:
“喂——”
二度呼。久助装未闻,阿雪忍不住:
“久助先生,喂喂,喊的,不是那伙武士么?”
“许是。”
“怪可怖的人,在麓还斜眼觑我轿,快些罢。”
“快些。”
说快,此处却是下行盐尻岭,一片望得见的野原单路。
若要躲,猪名池原正中,唯有一屋顶压拳石、里头卖草鞋的一轩家。
“喂——”
三度呼。这声,龙之助竖耳。
“讨厌的奴才。”
“什么,那武士们?”
久助忧。
三人无意间被绊住。
“先生,别理,否则躲那屋去,让他们先过。”
最忧的是阿雪。
“喂,请留步。”
渐近的四人。
“呸。”
龙之助厌烦,下马来。
“先生,没意思,别理他们,怪可怖的武士们。”
久助、阿雪见下马的龙之助,反被吓住。
“啰嗦的奴才……久助,你带阿雪,躲那屋去……马与轿,勿近前。”
飞身下马,右手拍野袴裾,取笠绳。龙之助听面如常苍白。虽常沉,偶尔也有厌烦之愤漾于面。
“哎,使不得。”
老练久助也变色。此人非为调和而降,分明含怒以待。病人且盲之人——如以油迎火。
较可怖对手更可怖的,是不知对手者。久助欲言却栗立。
然而懂事的是抬阿雪的轿夫,置客人安全于己安全之前,依龙之助言,载着阿雪的轿直奔不远猪名池原一轩家;马与马夫随之——
久助在这莽撞同行者态度前,失了言语、栗立之间,四人已:
“唤住失礼。”
不安稳的四人早追及,久助本能地追阿雪轿跑去。
独留的龙之助,不顾后,边行边道:
“各位方才唤住我们,有何贵干?”
“有桩事想问。”
与龙之助并行,先抢出的是高部弥三次。
“又是什么?”
龙之助答。弥三次急道:
“您昨夜,宿下诹访孙次郎罢?”
“如您所说。”
“那么,您必是拐了女人在此同行。”
“何出此言?”
“爽快把那女人交来。”
弥三次逼问,后头佛顶寺为首的仨人哂笑。
龙之助默。这伙人,找茬来了,把自家的勾当,反扣过来先发制人。以为如此罢。
“我确是带了一女人不假——”
“平静交那女人。”
“无由可交之人,我不交;诸位若与那女有受取之缘,愿闻。”
“我等乃——那女之亲戚,即受亲戚所托,追来。”
“既如此,那要受取的女,身世是?”
“是栈中女。您拐了乘轿来的那女。”
“那女名甚、年几许?”
“啰嗦——”
高部弥三次一喝。稍远的佛顶寺等三人,以高部这一喝为可笑,险些笑出,却忍住。那极认真的高部道:
“盗人猛于虎,说的是您。拐了人家要紧姑娘,还问年呀名呀……欺人之谈。”
手搭龙之助肩摇,龙之助侧向,道:
“拾个钱袋,交还也须费些唇舌,何况一人……”
径行,高部抓肩粗暴并行:
“嗨,这刀没入您眼?我等的谈法,不知些骨气?您将拐来的女,藏那屋,留步应我们对,必有成算。是仗刀答,还是引那屋、正经交女?来,转向这边,看这刀,粗些却是永正祐定,赏脸一观。”
高部弥三次丁地敲长刀柄,后随三人面面相觑,似赞高部了得。
这时龙之助道:
“不巧,在下眼不见。”
苦着脸转回。
“什么,眼不见?”
高部逼视转回的龙之助面,愣了一会:
“如您所见,是盲的。”
“盲的?”
闻此,惊的不止高部。后随查问的佛顶寺等三人,六目圆睁,齐盯龙之助面。
事实,至此四人不曾知这男是盲者。
原以为那不羁的答、大胆沉勇,非也,是失了测敌威之眼。这么想,四人齐声大笑:
“盲蛇不畏物。”
高部更得意,摇龙之助肩:
“你究属何藩?既带双刀,总有武艺;况此道中,盲者分际竟敢旁若无人,饮酒、戏女……”
自己觉怪,失笑——这等找茬时,多先把自己不端扣对方、自谓先发制人。今又一本正经使出,却似心虚,吐舌。
后见役佛顶寺等三人,咋舌以目怂恿。高部更不得不得意。
“昨夜下诹访栈,旁若无人那乱暴狼藉,同宿我们多受扰。却仍悠悠携女,耀武道中,武士风上所不容……”
越欺越起劲,对手却不甚在意。
听任他徐徐前行,高部也略泄气、急火:
“报生国与姓名。”
高部又戳龙之助肩,龙之助道:
“生国下总国,猿岛郡。”
不知何意,胡诌处所。至此,后见役般在后随的三人中,佛顶寺忽自两人侧擦出、抢到前,高部微怪其举。然本同伙,只怪不疑。
徐行的龙之助忽止步,并行高部也不得不止。其周空气略异,后头三谷与丸山也怪面立住。
此时高部较前更粗暴,抓龙之助肩、极恶意地推搡,刹那间龙之助之痫铮地一响:
“呸!”
无情地左开其肩,高部正踉跄,左一手推放之间,高部“啊!”捂颊、无二无三向后飞退,约五间一气退后,仰面倒地,喉中“啊、啊、啊、啊”,左手捂颊,指间血如瀑溢。虽右手早拔胁差,仰倒间还构着,然全脸渐被溢血涂没,余者自指间成筋而下。
龙之助拔讨,斩高部横面。幸而那横面未将头盖骨劈为两半,自左颞至三日月形、顺颊、留骨只斩肉、裂至上唇。高部退后捂伤时,血方迸,那一瞬所见的伤口,无非是嘴向左裂到耳上。然而只一瞬,血忽满全脸,丸山勇仙心想高部完了。见此,先进一步佛顶寺弥助,未展拔刀手便扑向龙之助,忽又跳开。
三谷一马也亟拔,却远隔、只举着。无腕力的丸山勇仙一时仰天,却不拔,转去照料高部弥三次,自后抱住,只慌乱无措。
机龙之助拔讨横扫斩高部,当踏进的第二太刀未发,后退将刀青眼构着不动。
多半佛顶寺扑去又退,便因如此。高部将倒时,他小痫地欲自横里一击弃之,却意外不出足、后退构回——知若斩入,己反被斩,故退而重整。
三谷则,摸不着头脑,当下远隔举着,无恙。
于是他们内心的惊,非常。
这不是绝命自暴乱挥之刀。
亦非盲灭法的舍钵。
盲是谎。是诱我等的机略——
转念,盲终是盲。
眼未开——到此境地,无需闭眼弄机略——
那苍白沉郁面上所蕴的白闪杀气。白日荒原之上,不计地利与人势,曝身于十方无碧落之处,其无谋。
此前,被送入猪名池原一轩家的阿雪,心下不安,怎也藏不住,几度几度出外看,却见龙之助连同四人的五人,悠悠宽宽朝此行来,急杀人。
久助也坐立不安地忧,然无计。总之万一,保一行中最弱的阿雪要紧,便道:
“阿雪,绕到后头歇着……”
怕时,托屋主闭了表户、嘱久助阿雪到后口藏身,阿雪仍不安,又出门槛看,这次忽惨白:
“啊,不得了,打起来了,怎办怎办,许多人要杀先生一人,可怜,对眼不见的人,那可恶的伙围攻——”
绝叫。
这声,久助也失色奔出,阿雪梦中般:
“谁来救救,四对一敌不过,再强的人也是。何况眼不见……啊,有人倒了,先生被斩了,看不得。”
阿雪双手掩两眼,歪向久助。
第十四章
下一道恐惧,不久袭向这屋。逃不得,唯有藏。纵藏不脱——
久助抱住闭眼倚着的阿雪:
“门、门、请关门……”
于是屋主领头,轿夫马夫等避难伙,毕毕剥剥闭紧门,自内下枢,又加门闩;为万一,屋主取出庆长年代的火绳铁炮,轿夫不离息杖,马夫持称手棒。
久助与阿雪绕到后口,缩在物置荫:
“早知不让先生下马……”
“可他下了,没办法。”
“定会来这的,若破这屋,怎办,逃也是单路,必被捉。”
“屋主持枪,放心。”
然而那枪究竟多大威力,没底。
此刻只待那欲破紧门者,若真破门,那便是终局——别无他法,唯下定决心。
阿雪在久助怀中屏息。
然而,该来的敌久久不来。斩散一阵、余势该杀到这孤城的敌,却不来。
“久助先生……没来呢。”
“许是不知我们藏此,过了。”
“那样也许又折回。”
“嗐,过会儿有大人通衢。有大人的行列,那等恶徒便如蛛子散了。”
此处连万一的大人名列威力都搬出,给阿雪打气,阿雪却未入耳:
“先生可怜。”
“没办法,无救法。”
“先生也坏,早骑马逃了便好。可那样,我们立被捉……但同样,眼见的人先被杀,或许比眼不见的好。”
“啊,似有人足声,静——”
久助抱阿雪,绷身。
然而以为人足声,许是偏听罢。否则是守门的屋主、轿夫、马夫动了,再不然,自桔梗原向冢魔野,恶鸦飞过的翼风。
自诹访上行的人,被岭上这骚动阻在五条源治立场一带罢。自盐尻尚无早立客到此,可断。
故猪名池原空寂,如原林之静。何况雪亦阴郁天。
且……高原空气所澄之剑声不闻。欲来暴风半途沉没,或越过头顶,久候也不见惊动一轩屋表户者。太异常,正欲悄悄开门再看时,始闻野风骚声。
其间,猪名池原满布灰云。
诹访盆地被隐不见,钵伏与立科自后窥,伊奈与筑摩山峦左右走。远望飞驒境,枪、穗高、乘鞍等于云际。近则犀川与天龙川分水界。
尽涂灰的猪名池原,非山路,更添荒原趣。望去,荒原中拨离离草而行的一人,如爬的迟足——
天地尽灰中,其人亦灰。
其人手携白刃,左手拭半身所浴血,踉跄行于荒原。
野袴裾上,尾花芒枯。
自立科向桔梗原,灰空鸟频飞,地上荒野,唯此一人行的苍凉画面。
然无论怎看,足步痛人。非病,则伤。
与谁战,为谁伤。对手何在。皆不见。同伴何在。亦不见。
此况,伤不如杀。被杀、尸横荒原、魂运无漏界,较安;伤而无可救、踉跄行者的苦,不可比。
可有过路人?过路怜此可哀负伤者?若无怜之余裕勇,至少远处指其方向。此人每直路也错,迷入草原、忘南北——不仅伤,他已眼不见。
啊,这痛人足步——然今谁怨?纵谦信之十种香亦诫:“至盐尻乃陆地险所,勿疏忽取不觉。”
然而世事,非他羡之闲,亦非他怜之苦。
这男以此为生——若“生”字刺目,则生存之意、戏游,随你叫。在江户市中时,夜行无人见。今白日——虽灰空,其里白日辉处,重复同一事、同一拉起而已。
唯今日,白日荒原之上、十方无碧落处,前后左右受敌之无谋,且对手非等闲,故胜负程度成问题;既如此行着,似生命无异常。然或胜负踏多对寡之当然,唯魂如此彷徨此荒野。
即便如此,佛顶寺弥助何在?三谷一马如何?高部弥三次怎样?丸山勇仙去哪?
那些影,一个也不现于荒原。
莫非四人俱枕并、尸横草深?
则逃了——或胜而再上立场五条源治,举祝杯?
总之,荒野唯一人,机龙之助,蹒跚行且止,以非人世之人、行非人世之道之足步,仍欲不迷、所行的,是猪名池原一轩家。
及至,轻叩门。
荒原风瑟瑟,草与叶一时皆翻,正此时。
紧闭的门,外头轻叩时,先持枪屋主,浑身栗。
这枪,庆长后曾参与岛原远征归,有履历;最近盐尻附近逐猪持出成功,屋主自信,此时却瞄准全无,五体上下动、支不住。
各持得物的轿夫马夫,如土,平伏土下座。
“久助、久助。”
外头续叩,低声呼人名,守备兵耳鸣,似未闻。
“铁、铁炮!”
屋主叫,自己也不知说啥。枪口无章上下跃。
外头稍歇:
“阿雪不在么……总之开门。”
“什么!”
仍耳鸣不知所以、坐立之间,不远物置的阿雪久助地狱耳到了。
“哟?”
久助怀中紧的阿雪先竖耳,久助也:
“那声?”
此时表头第三度叩门声——
“无人么,久助、阿雪。”
这才全然会意,二人如千贯石自压顶跳开。
“先生回来了。”
“确是。”
二人初立起时,表头又叩:
“总之开门。”
久助阿雪奔表口。岛原远征的枪,至此始稳手上。土下座的轿夫马夫,活气再返,亦此时;
“谁?”
“来的是谁?”
阿雪早立门旁:
“先生?”
“嗯,刚回。”
所谓回,是从地狱回罢。那声,确如自地狱响来。否则,是自己似自地狱解放之心,故外人之言,如仍救不出的地狱底人之声。即便如此阿雪颤着伸手向门:
“先生,真无事?没受伤?”
正欲开门,久助忧:
“且慢。”
屋主、轿夫马夫,仍不放心万一、未放手得物,阿雪道:
“不妨,不必那么戒。确是先生声。”
拉开门,开后,如失神般惊,退后。
“啊……您是。”
那里,确立着龙之助,然其人浴血、手提白刃而立。
与其说无恙而归,不如看作被杀魂魄如烟立迷、流落至此为当。
第十五章
另一方面,猪名池原再往后,岭上立场、五条源治茶屋,此时上上下下大骚。
不为别,是方才出发的四人折返来了。其中两人,扛着染血的两人。
丸山勇仙肩荷高部弥三次,佛顶寺弥助背负三谷一马,闯入茶屋。
看来负伤者两人、未负伤者两人。伤势不知,两人俱不能动,好歹应急止血,担来此处。佛顶寺弥助狠赶店伙,草席上敷草垫,好歹将两负伤者横放。丸山勇仙取刀提绪作绶带:
“掌柜,快,备烧酎与缝针,再加麻丝与晒布。”
佛顶寺弥助抢白:
“没有便派人就近跑,烧酎、缝针,还有麻丝晒布……要缝这伤。”
于是颠倒的店伙再大骚,翻遍家,恰巧烧酎颇丰,麻丝也备得缝人程度,虽略锈,相当缝针也齐,取出奉上:
“可喜,正凑手的齐了。”
丸山勇仙取烧酎壶。这男有医心。为负伤者救急,先以烧酎洗伤口,次以缝针手术缝合,是懂行。佛顶寺弥助助,费相当时,好歹缝了两人伤,全身以晒布裹紧,问:
“佛顶寺,这究竟怎么了?”
丸山勇仙问佛顶寺弥助,佛顶寺答:
“我也不知。”
投物般回话。
“他,究竟是真盲?”
丸山再责,佛顶寺道:
“似真。”
“如此,你们三人,竟被一盲人所趁——不,理还说,现况如此。剑术这物,本有段位?”
“唔,被你说,是没面子……”
佛顶寺弥助哼起,沉思,道:
“术相差或不大,是出势坏。”
“出势坏——那是他说的罢,他眼不见。”
“眼虽不见,他是懂行的,真剑立合入神,实可惊。”
“盲的……”
“开眼的活,多半摸得着;盲者之构,不可测。一时,我见他构,骨里寒。那瞬间,我想不出手便好,三谷却出了。非出,是被引。于是如料被斩。那非开眼人所能,那引之力,我等无。我也至今与不少亡命斗过,千叶小天狗荣次郎殿、练兵馆欢之助殿(斋藤弥九郎次男欢之助,弱年得鬼欢名)虽可怖,然可怖却开着眼。”
“开眼人不便,塙检校说过。”
丸山哈哈笑,佛顶寺不悦。
又一方,这日清晨,下诹访秋宫社前,冒牌鹿岛事触,殊胜地:
“弘布者,神虑神事也,国为坂东总社常陆国、鹿岛大神宫之事触。鹿岛大神宫一年御神事,七十二度御神事、七度御祭礼,云云,一天地之容,申而通。当年天则阳明,日照六分……”
七下时,唱这日先触文句,过路,忽变脸色。
因社前立木污了,一女缢死。
鹿岛事触见状立怔,大呼声唤人。
忽人聚,查那缢者,是此温泉驿无人不识的卖货女阿六,骚动更大。
于是评传臆测,瞬满街。
那招人爱的,何故出此?问孙次郎栈,昨夜迟了变色飞出,虽觉怪,只当为赶在阿万殿时刻前、急急自回家;被这么说,也想不出所以。
然而这女非缢死不可的因由,谁也想不出。问那竹细工师、情夫兼夫的、性情好的男,也全无头绪。于是,多半是魔附了——忘结印、犯阿万殿参拜时刻、触怒,故有此——此说最有力。
尸首经一番检视,暂移近处孙次郎栈一室横放,恰有巫女来。栈中女中唤巫女,为这女口寄,缓其非业之魂,且自幽冥界听那无告之诉。巫女懂,以樒叶托水、鸣梓弓:
“谨严尊申者,上梵天帝释四天王,下至阎魔法王……”
煞有介事降神,时当其时,无人笑。
这口寄所言,全无要领,却文句中“可恨可悲、气结”、“此魂追迹引回”、“东至神宫寺、西至阿礼社之外不通”、发乱、体颤、流油汗、咒语般胡言。女中们正骇然惧。忽一何故离席的,是这栈掌柜,黑脸、慌乱归账房坐下,却不宁,如被物凭般定睛。
昨夜女变色飞出,留她的也是这掌柜,知前后些许,故方才巫女胡言格外揪心,坐不住了罢。
掌柜呆坐账房,今早早立的佛顶寺弥助领头,后头人夫抬户板载人,咚咚闯店头:
“盐尻岭上受了点伤,回来了,又麻烦你。”
掌柜此时面如土,未说“回来了真好”。
第十六章
此处又是江户下谷长者町。道庵先生不知感了什么,忽传令,召子分的无赖、近处的起哄伙来集。
聚来的众人前,先生斜持药研轴:
“各位,速速集合……”
先生这般极郑重的口吻,集来的人觉出些异。
觉异不无道理。此况先生总骂“野郎们”,旁若无人,独今日限,竟“各位”、“劳您集合”,改得急,集来的人也不大舒坦。
然或先生忽发心,故有此殊胜改悔,众人神妙听,先生徐徐道:
“各位,实者,在下近日有所悟,欲在各位前改既往之非,且约此后……故忙中劳各位集。”
来会者更被唬,先生却全不在意:
“哎,各位也知,在下虽医者末流,然医者终是医者,若只当寻常医者,了见不同。”
“不错。”
插楔的是一子分泥模仓。道庵先生摆谱,瞥泥模仓侧脸:
“近来的医者,皆学亦能、技亦能,故知行多取、药礼实入亦丰、位亦高、金亦来,可怜这道庵,今昔不变,只个十八文……”
先生泪落。
“别哭也罢,先生,先生也是取乐罢。”
劝慰插嘴的,也是泥模仓。先生借力:
“愚痴冒出,实羞。方才所说,当节医者,皆学亦能、技亦能,故知行多取、药礼实入亦丰、位亦高、金亦来……”
“先生,知道了,别这般反复发牢骚,让人看穿了见地。”
忠义子分听不下,劝先生,先生不顾:
“知行多取、药礼实入亦丰、位亦高、金亦来,却没好孩子。”
众人又一愣。沮丧道庵先生稍起劲:
“说起来这道庵倒了不起。非林子平,无亲亦无妻,无妻便无孩之理。无板木便不能刷书卖。这般吡吡(穷)着,金子倒地也不出。故还死不了,放心。”
此处彻底脱线。初如处女,终如醉汉,全露了底,众人也不甚惊,料得到。
然先生又正经,重持药研轴,正色:
“今日劳各位集,非别事,如前所说,在下近日深悟己非,故公开改过,且立一约。”
“约”字稍不安。
如道庵先生者,悟己非、公前忏悔、且示实行之约,非大道德勇不能。
然集来的伙,无一个吞得下道德勇的。虽无,先生毫不轻蔑,谆谆说:
“昔奈良朝,有受帝病召的僧、兼医者,乘舆急赴帝所途,见路边乞儿病苦,那僧自舆飞下救乞儿,竟忘帝召——又有先祖,愈农病取十八文、愈二代将军病亦取十八文药礼。”
性急泥模仓道:
“能从的,多取些、分些给我们便好,多余客气什么。”
这插嘴,道庵先生啪地怒:
“马鹿野郎!”
忽拧自己唇畔:
“便是这嘴不好……且细想,病人、医者、药,三者不离,无病人便无医者,有病人有医者、无药便不能饮、不能给。”
“先生!人说马鹿之药没有。”
“泥模仓,你今且默些,我也今日清醒说话。”
连道庵也对泥模仓啰嗦妥协,泥模仓无奈沉默。
“各位,细听,如前说,病人、医者、药三者,切不断,即三位一体——病这物,附便终,贵贱上下无别,北辰位高、百官如云聚,也无一人能阻无常之敌来,太平记这般写。”
“原来。”
非起哄,是豆腐屋隐居不由得发的感叹词。道庵续:
“药这物,有苦有辛,齐纳百味箪笥,然临入人腹作功时,皆平等一味,不因不付店赁便不灵、不因赠厚便偏宠——”
“正是,药与差配的秃子不可一例。”
道庵不耳:
“故医者,不可因贵贱贫富而匙加减——”
自夸、贬人、大放焰。终今日集会要领:至今以十八文标榜、依医术行贵贱上下平等说,仍有人差别的癖,甚羞,故此后彻底行之;首先一切人皆不轻蔑之意,废去“野郎”“贵样”之称,对任何人加“样”字称呼,望知悉。
初如处女的“各位”之样,多半由此来。
依道庵先生说,作为医者职掌,将人如病药同格对待之好意不假,却未实行先发表,稍得意忘形。
果然,诸般起哄、质问、难题续出,先生毫不挠,终以说伏之勇,对自己尚且上样、公方样口下,对现今赖之要紧的药笼持,却以国公、这野郎头盖打压,实不该,今后上样、公方样、殿样、爷样、婆样、阿宾头样并,呼国公亦以国公样——对门弟道六、子分泥模仓、普吕龟等,对出入的马鹿𠱞子、野幇间仙公,皆然,例外则平等无意义,大放其焰。于是物和气的豆腐屋隐居道:
“先生,那便如何,书中所载古之英雄豪杰,也都‘样’称?”
“自然,英雄豪杰,次乎神。”
“如此,弓削道镜样对和气清麻吕样……”
“正是。”
“楠正成样为足利尊氏样所亡……”
“正是。”
“曾我兄弟样讨工藤祐经样……”
“岂非。”
“太阁样处,石川五右卫门样为盗贼入……”
“正是。”
“那先生,好坏人不分了。”
“马鹿样,怀天般广心。天对恶人好人也同照日降雨。”
先生焰愈高,豆腐屋隐居受不住,泥模仓代出:
“如此先生,比如看戏,团十郎样演由良之助样、九藏样演实盛样?”
“正是。首先,说是役者,横町的茶屋女至叫舍名,也怪,当附氏或样。昔有女寅阁下之名。”
于是,既对艺名加样表敬,对艺妓也当适用,对游女源氏名当然也加样——对不知面之半兵卫、来喜之助、川流土左卫门等,如何——对此奇问,先生毫不惊,主张只要表明人格之存在,无论有名无实,不可立区别,终道:
“来,此后若愚老偶忘对人称样,由最先发现之方,每发现一处罚百文,虽少,百文……”
子分们踊跃喜,早想抓先生尾巴、罚百文。横竖要中招。想来先生也订了无聊约,却自大得意、以为晴名案,既终席,伴药笼持国公,咻啦咻啦步都大路。
第十七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近日苦甚。
初直面死之苦,正面受、无作假地纠结,其苦惨淡,且为名状不可的奇观。
虽米友,亦非今才知死存于此世(或彼世之境)。今更如足下鸟飞起般惊“死”,似滑稽,然知死之存、至其来前少惧,乃多人之常。
“至今以为他人事,我死则不堪。”——至死来目前,犹舞踏欢娱、临死直面始恐狼狈,米友亦不免有此通性,故噪“不堪”;然当人精神奕奕,体格似轻易不被打死,实未松。事实这男已一两次被打死,却不死。今仍如此,不信自己死,然死如醒目逼前、欲窒息,他正面撞上、周章狼狈。
如穿壁发海、掘土见天,为君死,自那涯底不知之冷风习习吹出,米友惧、慌、惊、悲、忧,落名状不可之奇观。
更惨的是,米友无使苦痛纷乱之手段。正面与苦痛战、直解终了前,不能借魔睡暂眠其神经,这男。
那夕,混入传通院墓地的米友,墓中无目的乱走,频动墓。
传通院,为家康生母水野氏庙所。此处多德川氏累代贵妇之墓。或无缝塔、或五轮、或宝箧印,高至一丈二丈,以米友怪力,也多难动。
然这男,不辨哪座,频摇试走。其样,似动墓、自那闻何物。
“墓是此世通彼世之道的盖。”谁教过。故这男,揭盖欲闻彼世人之音。
不久米友立一极大五轮石塔前。石塔高连台石二丈。碑面文字,模糊暮色裹不可见,米友呆然抱臂立视石塔,忽:
“友阿——,取了这石罢,这石太重,我出不来。”
米友骇疑己耳。今之声,果自墓底出,或自耳出?
“哎,说什么?”
米友两手贴耳,瞪五轮塔空轮上,忽:
“取了这石……若无这石,友与我便自由谈,只因这一石,你与我世界不同,悲,毕竟见不得的别世界……”
米友闻声,搔耳朵、顿足。
不久,宇治山田的米友,攀上那巨大五轮石塔,极力求动其空轮。
不言自明,这男,向生死间之盖下手、欲除,焦躁。
欲闻次世之声,此世憧憬无疑。
笑此举者,未尝味真死之哀切。
假如诸君中,有失最爱子女一人,试看。纵目送自最后病床至野边送,途中遇酷似年貌之子女,或不知不觉前绕、必确其面方去。死为万事消灭,事实证之,空想却不肯信——然人生事,空想占大半,人非生事实,乃生空想。
圣人善统空想与事实。狂人混同。凡人,彷徨其间,如醒如醉。
至这宇治山田的米友,空想与事实之界,几不明。这男,对人所造差别线与高低线,先天色盲般,一挂便变眼色怒。这男之怒,非反抗、非相对而怒,乃先天之怒。然视此男为狂者,又太道义、且常识。
今,不幸此男,人生水平线不明,死生分界亦不明。不信死为万事消灭。啊,这数千贯石盖,对弱女太重。有此盖,魂在石下呻泣。
于我们,这重压颇堪。非死后堪,生时亦堪。凡人以生处恶为由,似久负无量无解之重。我尚生、身虽小,尚堪此重,然君死。死后尚覆此重,令魂至幽冥下犹咽泣,人之为,愚劣且残忍。
于是宇治山田的米友,攀高二丈五轮塔、踏其风大上、顶空轮欲取之努力,倾其所有力。
如前说,五轮石塔之主何人,碑面虽实铭,暮色模糊不可读。米友知此墓地,以传通院殿为首、多德川系贵妇之墓充,故思此塔亦某贵妇石塔之一,不知何时成君之墓。
传通院殿——某贵妇——非贵妇——同时一般妇——唯一妇——君——被虐女——皆此重压所覆。
于是米友之力,为虐女,一除压抑、一撤幽冥境开放之勇猛力加。
这男,双腕满力、满面朱、摇五轮塔空轮。
以这怪力,自顶摇落空大或能。若成,次下二段足场、摇落风大,次火大、次水大、终动地大,至天明前,以生身心耳擦本大地、闻幽冥消息,非必不可能。
只麻烦透顶的是五轮塔自身,安政地震也无异状,今夜忽自上被无沙汰地取崩,惊呆无措。然内心似也哀此不知分量的命运。
确然,纵取崩成功,思及身报之咎,空怖之物在。赖山阳子,倒宽永寺德川庙前石灯笼,事麻烦过。虽以醉为藉,终石灯笼事、谢罪了。然此则荒德川宗庙、辱其灵,极险,米友自不曾想。想便不能为此。此际亦无前后之余地。
“友造。”
“哎?”
再一口气压空大时,米友停手、慌视塔下前后左右。确有人呼己。
“友造,你,在那作什么,这种地方……”
“啊,婆婆?”
米友自塔上躬身,见塔周所建石玉垣入口处,如画中卒塔婆小町浮出般,白发的婆婆。
“哎,是我,真吓人。这时刻,上那种地方作什么?”
“啊、啊……”
米友呆圆眼眨,初惊暮色暗澹。
“首先,上墓太不恭敬。”
“唔。”
“那是天树院样之墓,快下……”
“唔。”
米友圆眼瞪、嗯哼。
“快下,上天树院样墓上,作什么?”
如卒塔婆小町浮出的白发婆,柔劝米友,米友塔上叫:
“哎,这是天树院样之墓?”
若非暮色这般逼,米友虽识字,正对正面,当能读碑面所铭——
“天树院殿 荣誉源法松山 大禅定尼”
侧转,连“宽文六年二月六日”忌日文字也了然——
以二代将军为父、以丰臣秀赖为夫、本该死大阪城、为坂崎出羽守所救、却因与本多忠刻恋之胜利醉欢、使坂崎愤死之多罪女,后半生歌于吉田通之俚谣、尽淫荡之剧中人,人皆然,宇治山田的米友,为这女,绞无用之力。
第十八章
两国桥的女杂技班主阿角,那傍晚回到自家,一眼从家中光景便看出了端倪,咬牙切齿、懊恼不已,自不待言。
“呸!”她像男人般咂舌,连上二楼去看的心思都没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机灵鬼准是猜着了,事事都要挑刺,那蠢货,看我怎么收拾你。”她骂的并非阿银小姐,也不是多嘴的金助。阿角越过了这些,一门心思认定是阿绢捣的鬼——定是阿绢指使阿银逃走的。
原本,这也非头一遭。前次,好不容易捧红的清澄茂太郎,半途被她拐走,教自己丢了脸的,也是那家伙。如今又来这一手。阿角恨得简直想怀揣匕首闯去,将她刺死。
阿绢自然是无妄之灾——阿银的逃脱绝非阿绢所为,那确是冒失鬼金助多嘴多舌之过。可阿角一时全怪到阿绢头上,也是平日积下的怨气使然,无可奈何。其实,若阿角好好护着阿银、懂得加以利用,那女子必会搅出些麻烦来也未可知。
如此认定阿绢设下计策放走阿银,恨不得闯进去刺死她的阿角,到底是老江湖,不会借着怒气做出不顾前后的蠢事。
“小梅啊,今晚起我一人睡二楼,下头交给你了,若寂寞,叫阿势或谁都成。”说着踏上二楼梯子,小梅不明就里,便问:“小姐不在这儿了么?”
“啊,小姐从今儿起去别处了,往后这摊子我来接。”说罢匆匆上了二楼。
上了二楼,收拾得干干净净反而更惹她生气。桌上留着一封短信,看一眼都觉堵心。
“任性的疯丫头。”
拉开壁橱也没什么异样。连按她喜好备下的歌集、读本、绘草纸之类,也整齐排列着。
推开那面绘满藤花的大屏风,是叠得妥帖的缩缅寝具。
“小姐这人,可真是个姑娘做派,又不是孩子,要走也该先打个招呼,我也不能说不许。你瞧,我们下头人,夜里守着、奉公一般伺候,对小姐可是要什么有什么,没半分亏待,可再怎么说,也太不懂规矩了。”
想着自己竟被这般甩下,阿角心头又乱成一团。她猛地拽出那美丽的缩缅寝具,往上一躺,说:“小梅,小梅,对不住,把烟盘拿来。”趴着接过烟,抽了两三口。
不多时,格子门外:“晚上好。”“哪位?”正在复习的小梅应道。“能进来么?”“是金助先生吧?”“哎,正是金助。”“请进。”格子门哗啦拉开,进来的确是金助。
“小梅,主子在……”“伯母出去了一趟。”“哎,不在?不在正好,小梅跟前,主子没发火吧?”“没有啊。”“金助这小子,没被禁足吧?”“哪有的事。”“那就放心了……”金助夸张地拍拍胸口,蹭上楼去。
这小子虽冒失,却也够厚脸,似是心虚,先窥探风向才上来:“喂,到这边来。”小梅让到火钵前的坐垫上。
“嘿嘿,劳驾。小梅一人看家寂寞吧?”“嗯。”“练的什么功?”“乱七八糟。”“可吓着我了,乱七八糟的功课。”“在金助先生跟前练,露怯,不练了。”“哪、哪能,请您露一手漂亮的听听。”“哈,哪有什么漂亮的。”“说笑呢,小梅也不容小觑,多大了?”“不知道。”“金助先生前儿还说呢,小梅出息了,能吃用了,可这太吓人,不敢靠近。”金助伸出拇指比划,“去你的。”小梅恼了推一把。
“这可有点野,正对枪口,吃不消,金助再不济也是个男人,要遭报应的。”“跟福哥说去,不吃也罢,腌着存着,做梅干也不碍事。”“梅干怪可怜的。”“有什么可怜,做了梅干,过了土用也不坏,又实惠……”“我错,我错。”金助连连低头:“年轻姑娘装梅干可怎么好。”“好得很,有梅干不愁没小菜。”“没治了。”金助又敲敲额角:
“闲话少说,主子这会儿在外头乱逛些什么,也不体恤人……”“今晚怕是不回来了。”“哎,不回?真不消停,不回来住哪儿。”“谁知道。”“一把年纪还浮荡,不像话,金助生气也得说,回来准挨训……这世道,留个年轻姑娘看家,也太险了。”金助贫嘴不休,不肯走,小梅烦了。烦归烦,她不是客气人,怕是打算黏着过夜。
这时二楼“咯吱”一声,金助照例大惊小怪:“哎呀!”其实金助至此才想起二楼还住着阿银小姐,正与小梅调笑,被这声响一提,才回过味:“小姐在二楼吧?”“嗯。”“她可好?”“没什么变样。”“小姐一人也闷吧?”“问她自己呀。”“每日这般静悄悄的,也真难为她。”“小姐不爱出门,没法。”“每日这般,做些什么?”“作歌、读书。”“懂文墨,倒不缺什么。听说她家是大富之家?”“哎,说是顶有钱的。”“我上去探探可好?”“哎……”金助说要去探阿银,小梅也敷衍不过。“我去探探。”“别去,惹她不快。”“不妨,小姐如今最信我的……”“可……”“前几日我悄悄禀报了要紧事,如今事事托我,哪还轮得到别人,定是盼着我呢。”“金助先生,您跟小姐说了什么?”“哪里。”“金助先生,您没对小姐多嘴吧?”“多嘴?小姐举目无亲,托我帮忙,我不过略尽绵力。自此小姐凡事找我,什么脾气不好,都是谎话。来,我上去请个安。”金助起身,小梅惊得要拦,又转念:这厚脸小子,让他上楼才热闹。二楼睡的哪是小姐,正是阿角。小梅便故意不拦。金助整了整衣领,摆出做派,蹭上二楼。
“金助先生,惹小姐不快我可不管。”小梅撂下话,金助不听:“哪的话。小姐,哟,好久不见,前儿又收了您一大笔赏。”金助地上了楼,见阿银小姐将缩缅寝具从头蒙住睡着。“这、这可使不得,蒙头要闷出病,抬抬头。”凑近伸手摇那寝具,忽地寝具一跃而起:“金公,你这厚脸皮的东西!”猛地起身,结结实实扇了金助一记耳光——那不是阿银,正是主子阿角。
“啊,这太狠了。”金助捂着脸跳起。“金公,是你放走小姐的吧,是你多嘴引她走的!”阿角揪住金助衣襟。“慢着慢着,主子,动手伤和气,话好说。”“这混账,对小姐多嘴,定是你接应她逃的。还敢厚着脸来,说,把小姐藏哪儿了,不说就这般!”阿角紧了又紧,金助翻白眼叫:“死了……压迫……小梅,救命。”楼下小梅不地道,听着喊声只捂腹无声笑倒。
“直说!”阿角松了又紧。“主子,听说那神尾主膳老爷近日要从乡下搬来这边。”“谁问这个,小姐哪儿去了。”“不知道。手松些,嗓子卡住了。”“老实说,是受了那蠢阿绢之托吧?”“绝不,我分明只当小姐还在这睡,才上来……”“装蒜!你方才楼下说什么悄悄禀报、略尽绵力,不是你接应她逃的是谁!”金助全招了,可这小子并非设局勾走阿银,不过多嘴而已。就为这多嘴,阿角失了金主,担心日后差池,瞅这小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冒失鬼才最可怕。”又是一记耳光,金助面无人色,趁阿角手松,缩成团逃下楼,滚下梯,窜到泥地,连木屐都来不及穿,两手各抓一只,推开花格门,赤脚没入外头黑暗。楼下小梅魂飞魄散:“哎呀金助先生,把我一只木屐也拎走了……”这非玩笑。金助慌乱中把自己穿来的后跟木屐与小梅珍爱的高底木屐各拎一只逃了,小梅恨得几乎落泪,追出去,影儿也没。这对小梅可是大事——那南部漆的高底木屐,鼻绪、泥金画都有八重梅散缀,自己得意、同伴羡慕,被拎走半只,恨自难免。并非全拎走,还剩半只,可半只木屐,留着也没处谢天谢地。二楼阿角又觉好笑又恼,可那小子说什么神尾老爷来不来、似有差事才来,话没说完就逃了。自己本还有事要问,一气之下审得太狠,药下过了头。不过,三两日那小子必又厚着脸来。
可笑的是次日清晨,两国桥一女杂技班女徒面无人色闯进阿角店中:“主子,不得了,小梅寻死殉情了!”应声出来的正是小梅本人,两人对视,错愕。
“小梅,你在这?”“哎,在呀,我哪殉什么情。”“可明明是小梅啊,大伙都这么说,我可是看得真切。”“哪有的事,我在这儿。”两人久兵卫般的对答,全懵了。太可笑,小梅细问才恼。
缘由如此:今晨两国桥有人弃着男女木屐各半只,过路人发现,大呼殉情,顿时黑压压围了一堆人。女杂技班女徒们赶去,认出那女屐:“呀,这高底是小梅的,没错。”于是殉情的一方,正是主子宠爱的姑娘小梅,当下飞报,谁知那该是殉情主角的本人,坦然出来应门,双方皆傻眼。报信的女徒安心说是误会,小梅却不依:“作践人,谁跟那家伙殉情。”怒冲冲。“那家伙是谁?”女徒不解。“什么谁,跟那家伙殉情,谁干。”女徒越发不懂小梅的不快。女屐确是小梅的,男屐却是后跟的俏式样。“富姑娘,外头名声不好,快把我那只拿来,男的管他去,踢进河里,如今兴偷木屐呢。”女徒信以为真,忙去。“真气死人,金公这混账,记着。”余愤难消——昨夜金助一口气逃到两国桥,正要套上木屐,见是单只,无奈并排弃下,必是那般。小梅无辜蒙了浮名,对方又是那路货色,只恨得牙痒,阿角劝:“忍忍,那小子再来,泼盆水。今日绕个道,早些出门,小梅备着。”不多时,杂技小屋来接班的女班与阿角换了手,阿角带小梅出了门。
往常直去回向院的场子,今日却似要绕道。
第十九章
阿角带小梅顺道去了柳桥的游船客栈,探访驹井甚三郎,却被告知不在。
所谓不在,并非回了房州的洲崎,只是昨傍晚独自外出未归。船栈主人如此答,阿角略感失望。
然而,阿角似乎也非专程来找驹井,便坦然转身。
正如船主所说,驹井甚三郎昨夕离栈未归确是实情。他去往何处,原不值深究。那傍晚,驹井不知怎的,信步走向久未踏访的番町自家旧宅。
行人稀少的时分,他立在那点亮着灯的旧长屋前,窥探片刻,低声唤道:“一学,一学。”长屋中只有这一户亮着灯,他循着光唤,里头略显慌乱地应:“谁、哪位?”驹井:“一学,在么?”“哎……”这长屋里独户挑灯夜作的,正是旧日曾随主上赴甲府的近习阿部一学。其余家仆自那后四散,多已另投主家,唯有一学,在未得裁断前守在此宅,兼看家,每夜在此做零工,偏巧外头唤他名姓。
这宅子广逾三四千坪,周遭旧长屋,表门长屋门,左右黑板墙,书院、表座敷、居间、用部屋、使者间、表玄关、内玄关、诘所、庭、林、筑山、茶田,一应俱全,是三千石以上的旗本宅邸,却无主人在。
无主的宅子必荒。纵有看家者尽心,免了不堪入目,无主之家也必失那郁然生气。
驹井能登守离此宅已有些时日,虽未荒到不堪,总飘着凄然之气,无可奈何。
这长屋中独守的,是旧日曾随主赴甲府的近习阿部一学。他停下笔,将抄到一半的英文雁皮账本夹住,慌忙起身推开纸窗:“哪位?”“驹井。”“哎,是殿下?”一学仓皇:“这就去开表门……”久违的主人夜来访,一学初疑是妖怪变化,又惊又喜。
他飞奔表门,开门引主,却不得堂堂引入表玄关,只能将主请入自己方才做零工的长屋,心中悲那命运。驹井甚三郎神色如常,穿过:“用功呢。”“托您的福。”一学奉上备用坐垫。“殿下,这莫非是梦?若是梦,趁未醒该问个明白。您至今在何处,又为何久无音信?”一学伏地而问。“无音信是我的不是,可那于公私皆然,难道会变么……”驹井答。“夫人已往京都,您可知?”“嗯……她的病怎样?”“听说大好了。”“是么。”“殿下,”一学膝行近前:“我如今方知人情表里反复之甚,事事惊心。”“不,皆是我之过,惭愧。只因心未到,误己、亡家、辱亲族,痛切自惭,恕我、恕我。”“惶恐,我并非此意。虽一度不解殿下之心,今却改了想:是女子之过,罪在女子,非殿下之过。”“说什么,那种话休提。其实,忽来探访,是因有物想寻,劳你,引我去内里书库。”“遵命,要取书么?”“来寻书,忽想读……”“那便引路。”一学久别重逢,似还有千言,却见主似回避,又似有急务,无奈提灯、携钥,离此室。
那书库,是驹井甚三郎特地用心建起,每逢有西洋友朋远行,便托购彼地书籍,连同馈赠之本,蓄于库中。
一学百感交集引路,不知主上此前居于何处、何等生活,但见他此来直奔参考书库,想是虽处逆境,并未颠倒,暗自欣慰。
幸而一学亦是好学书生,平日用心,自然显于这书库书架上;不期受主临检,非但不慌,引领之间,见整理之工,竟令主感激,自也欢喜。
“难得收拾不懈,且分类得宜。”驹井接过一学手中提灯,照看汗牛充栋的书,面露满意。若非一学经管,这些书不知如何——纵未散失,也必流散,或为虫鼠之食。驹井提灯穿行书架,一一抽出要书,递一学,一学一一念题收拢,颇觉奇异。
主人专攻,本是西洋兵术与器械,新知无出其右,兼通彼时西洋科学之粹。今隐匿,必仍钻研此道,故而参考书不足,才亲来。
然而,他抽出的书,尽出一学意料。“逻各斯——这是理学书罢?”“是,大概道理、言语之类。”“摩尼——这是何书?”“马尼……地名,或人名?”“霍摩乌西亚——读作霍摩乌西亚?”“只得这般读,何意我不明。”“其下独语——是荷兰语,还是英语?”“原书似意大利文,太宰春台所谓独语之类,大概是感想录。”“啊,这是英语罢,读作《效法基督》……”“嗯。”“内容?”“不明。”“这读作《天路历程》,插图甚多。”“那是名小说。”“小说是说草双纸之类?”“也非。”“耶稣会——按缀音读作索赛塔斯·杰斯,索赛塔斯是结社之类,杰斯是……”“人名。”“啊,这是《卖淫史》——”驹井抽出的,尽是一学万没想到的:意义不明的标题、草双纸、娼妓史。兵书兵学之属,他连碰都不碰;继而翻出的,形为洋装,题却是汉字:“约翰福音书”——“啊,那是吉利支丹的书。”一学不消说,那是千八百三十九年(天保十年)新加坡出版的首部日译圣经。
二人抱出两手满捧的书,回到长屋:“一学,夜深,今宵借宿。”“殿下。”驹井与一学并枕而眠。“殿下,这话当讲不当讲——久藏胸中,纵拂逆,也想借今宵之机吐出。”一学正色,驹井:“但说无妨。”“别的没有,只是夫人之心,我实不解。”“嗯,谁心也难尽知。”“可那般仰慕殿下的夫人,忽如翻掌,薄情至此。”“那也受情势所迫,无可奈何。要一女子破这数百千年的阶级情实之压,是强人所难。”“非破,是顺。”“善破与善忍,同需大力,难责于人。”“非责难,是责常道。夫人之行,于殿下实是叛逆。”“叛逆?”“失礼,妾身所言。非叛逆,便是复仇——为人妻、为世女,皆不当取之路。”“一学,你失常亢奋,我一概不知,亦不想知。叛逆一词,并非平和之语。若有其实,叛逆不在彼,而在我,我甘受此报应。”“何出此言,殿下自认负于夫人?这太宽宏。我尽知一切,痛心于殿下之宽宏。甲州途中,您每日必修课般,细细写信——那份情……”一学声哽。驹井未被情感左右:“她素好强。好强往往引人骄矜,忘却广博同情;可也正因那好强,才生出不可犯的见识与品格。她是堂上出身,高贵血统,于我本无所谓,但那自矜生出的天然气品,我本当敬重。撼动那自矜根本的,不是别人,正是驹井之罪——甲州时,她知所爱之君女为他人夺,那自矜由根动摇,自是必然。设身处地,她当时所受,怕甚于死之辱。女子因自矜受创之愤,与失爱被夺之辱,其深,你我不解,我也不解。想来,我以一剑,刺穿二女之魂。二女皆此世罕见之纯心,却被驹井一旦之情欲杀之。此复仇若来,再深也甘受。”一学感其语中热情,却不服其意外之论。主人言一切责在己,既非寻常自制,亦非达观,只是真如此自觉而责己,令一学极意外。只因一学向来为主任性责世责人——容不得主人这般人才的时代是时代之恶;爱不得主人这般男子的女子是女子之恶。
一学之见亦有理:幕府当此危局,正需人才,却因微过,将主人这般人物置闲地(生杀之),其用人之低能,堪冷笑。非只一学偏心。当时识驹井能登守为新知者,无不笑这用人之愚。
然而,笑者方浅。当时幕府要路,自具其制,人才越异彩,越庞大,便越行格雷欣法则。
试看德川初世:家康虽不世出之英雄,却纵横处置丰臣以来难驭之人物,将内外英物适材适所,一手收揽群雄,其政治大手腕,足惊。此人不惟日本,亦是世界史一流政治家——然其末势之哀,可叹。今内外多事,何处有人才?仅胜安房守一人名耀幕末史页。
彼等中人或极力掩其光。胜是岛田虎之助门下修剑术,或能剑,终是剑客,非可托天下枢机之辈——又评胜为一代理学大家,哪有,他非正式学问出身,不过草双纸的通人。
彼等以为,胜安房一人饰幕末史,于己立场难堪。然尽诬全体,亦如尽赞全体之拙策。于是只极赞胜所持之一技——剑术,以之掩其余。可叹,那将日本历史两度招来应仁之乱的智慧者,彼等偏要圈入剑客之域。
一学久别重逢,向主倾吐这时代之愚,以为或稍慰不遇之主,孰料主淡然,几不接话,亦出意外。然此等边事,主人不以为意,另觅独特之境,一学确认于此,一夜之谈,似得莫大力量。
次日清晨,驹井甚三郎辞宅而去。书待送来收拢,居所暂不明,日后细告……
第二十章
驹井甚三郎回到自己原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踏足的家中,不由得百感交集。
绵延至今的家族,在自己这一代断送了。虽说这对他自己算不得什么,但在世人眼里却是奇耻大辱。只因一段怎么想都无可同情的荒唐事,他成了世人一辈子的笑柄,终于就这么被人埋葬了。
即便驹井甚三郎对自己身世的愚劣和世间评判的愚劣都厌烦透顶,纵然天地之间处处都留着活路,先祖牌位上沾的污泥却无从抹去,断绝后世驹井家祭祀的罪责也无可逃脱。
“对不住祖宗”——这种构成家族制度根本的思想,即便还没到把这个人囚禁窒息的地步,也绝不可能让他良心安稳。
驹井隔了许久才又一次跨过自家的门槛,头一回强烈地感到了这份罪孽的执拗。于是他深切地回想起了亡父与亡母。
在把家门体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武士气质里,父母并无二致。
其间,作为独子生下自己,父母盼望把他培养成出众的人,这心愿与世间寻常父母并无两样。所幸这心愿在把家业传下之前并未落空,总之自己这人的成长,父母既引以为傲,也不曾视为耻辱。别人也称赞“驹井家自此当兴”,父亲也暗自认可。
父亲虽说顽固,却有远见,在旧学的学问武艺之外,主动让自己修习洋学。倘若这桩事发生在父母在世之时,父亲定会亲手刺死自己,父母也会先后殉死,那是肯定无疑的。
幸或不幸,如今的驹井甚三郎,单因爱过一个女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当作多大的罪,自然也就没有为它去死的念头。
若要说自己有什么当死的罪,那是在别处。
驹井起初的打算,不过是回这家取几本想读的书,事情一了便速回柳桥的船宿,尽早退往房州。此刻他也是抱着这念头,趁街上几乎无人、天色未明便出了番町,这样无意识地往下町方向急赶,可心头阵阵翻涌的念头,却把驹井的脚步引向了别处。
“趁这机会去父母坟前拜一拜,略表对先祖的愧歉,也不算多余。”他这么一想,便改了方向,朝小石川那边去了。
驹井甚三郎父母的坟,连同先祖的坟,都在小石川的传通院。一族、亲戚的坟墓多半也在那里。
不多时,上了安藤坡,便是传通院门前。时辰还太早,他正犹豫,却见门前卖花的铺子早已开了门,门前扫帚的痕迹也清爽可喜,驹井便走近那花铺,
“早啊。”
搭了话,守店的竟又是那个形似卒塔婆小町的老婆婆。
“欢迎光临。”
驹井随随便便进了店里,
“来上坟的。”
“哎呀,您可真早。”
不一会儿,驹井甚三郎携了花与香,那形似卒塔婆小町的老婆婆提了扫帚和水,一同往传通院的墓地去。太阳渐渐升起,寺院里传来诵经的声响。
老婆婆勤快地替他扫净了坟墓。驹井供上花与香,恭敬礼拜。对父母、先祖,还有亲戚,他一一拜过,终于来到了那座天树院殿前。天树院也好,本多家也好,多少都与驹井家有些血缘。驹井请人开了玉垣的门,打算也来这里祭拜。供完香与花,他像有所思虑般稍稍走开,望着天树院的五轮塔出了会儿神,却
“婆婆。”
唤那正拿扫帚的老婆婆,
“你怎样看这天树院?”
“您说的是天树院殿下?”
“嗯。”
“您问怎么看?”
“就是说,是好人还是坏人,是该爱还是该恨……”
“这个嘛……”
老婆婆停了扫帚的手,像头一回似的仰望着天树院殿那巨大的石塔,
“听说是一位绝世美人呢。”
说着,老婆婆嘻地一笑,打量驹井的脸。虽不是头一回,这老婆婆自己当年想必也是个美人。不,与其说美,不如说她走过的是把“美”本身当作买卖的履历。也就是说,大概是个那一路的人,晚年以守墓了此余生——任谁都会这么想上一回。
“若是不美,哪会闹出那样的乱子……”
她补了这句,可这回答丝毫没碰到驹井所期待的点上。
“那你说,坂崎出羽守和本多中务,哪个更有福气?”
“那还用说。”
“唔。”
这回驹井微微笑了。老婆婆误以为他这笑是出于“答中下怀”,便抢先说道:
“本多殿下可是有福之人哪,比起他,像坂崎出羽守殿下那样运气糟的,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个……这都怪男人嘛,模样到底是要紧的。不光女人把容貌当命,男人也一样。倘若坂崎殿下生得本多殿下那般好,天树院殿下只怕也不会嫌弃他。”
老婆婆自以为进了一步、揣摩得够深了,可驹井甚三郎面上连一根筋都没动。看来是全无触动,老婆婆也就泄了些劲。这时驹井开了方才抿着的嘴,
“我不这么想。本多依旧是个不幸的男人,在不幸这一点上,他并不输给坂崎。”
他说。
“哪儿的话,您哪,本多殿下若还不幸,这世上的男人就没什么福气可言了。怎么说呢,他可是丰臣大纳言旧日的夫人啊……舍命救下的主公,他转身就把人家让了出去,自己尽情地,活脱脱是一对画里才有的美男美女夫妻……再说天树院殿下的脂粉钱,那可是十万石……”
“本多就为这个,三十一岁便夭折了。”
“哎?”
老婆婆像吓了一跳。天树院的坟下,钻出一条小蛇。
“就是说,天树院杀了丰臣秀赖,杀了坂崎出羽,杀了本多忠刻……”
就在这时,刺穿驹井甚三郎胸口的,是——此刻弃自己而去的妻子,会不会正在某处,过着与这天树院一般荒淫的一生。
把有福的本多忠刻在三十一岁上弄到夭折之后,那熟透了的年轻未亡人的荒行。
这事传唱到如今,被奉为淫荡的标本。天树院本人,也未必是专为淫荡这回事被派来这世上的女人;即便她是德川的宗族,也未必有制度单认她这份荒行合理。可这位女性,除把半生挥霍在淫荡与乱行里,竟不知还有别的活法——而德川的宗族,反躬自省,也并没有压制那女人荒行的权威。
还在孩童心性未泯的年月,她从德川家被送到丰臣家,不过是政略的人质;后来要许给坂崎出羽,也不过被当作酬功的奖品代用品来处置。面对只知把女性、把女儿当物件摆布的父祖,这女人生发诅咒之心,是情理之中的事。
于是这女人把美男本多忠刻选作了任性所欲的对象。
忠刻被这美人看中而夭折,是在入赘不久,死因有说不过是福气太盛折了寿,有说是坂崎余党的怨毒所致……也有说是被昼夜玩弄的天树院、那无穷情欲的牺牲品。
谁也不能说,天树院的荒行里不含有复仇之意。
女人的复仇,总在带着魂魄飞坠进污泥之中——那样的时刻,征夷大将军的权势也救不了她。
驹井甚三郎觉出,昨夜一学对他说的话,当时几乎没放在心上,此刻却一句句沉甸甸地涌上心头。
一学把吾妻的举止喊作叛逆。叛逆意味着什么。驹井至今一直想把耳朵堵上。分离之后妻子爱上了哪个年轻的小姓,或是始终把堂上的某个武士勾在身边,又或听说她去了京都后,被一个年长许多、出了名的风流公卿笼络了去,如今简直如同那人的外室一般度日——这些他本不想听的话,却偏有人存心往他这不愿听的人耳里硬塞。
这事的信与不信,原没有凭依,只是无可怀疑的是:她的心绝不会向上,只有无限下坠、下坠的光景,任他不想看也浮现在眼前。
驹井甚三郎想到这里,禁不住由心底发起抖来。
“这边是传通院殿下。”
老婆婆搭话,他回过神来,见
传通院殿 蓉誉智光 大禅尼 庆长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传通院殿安然无恙。以这座展墓为终,驹井便随老婆婆出了墓地。
再回到门前的铺子,
“您先歇歇脚,粗茶一杯,请用。”
驹井应了老婆婆的招呼,在土间长凳上落了座,随后跟进来的老婆婆怕风吹,把障子关得严实,不一会儿端来一碗涩茶奉到驹井面前,驹井便润了润喉咙。
朝阳从门前林木间漏下,正投在刚关严的障子上。里外都静,本堂漏出的功课声听得分明。
那时节,关严的障子外头,
“婆婆。”
“哎哎。”
“我带了花来,你拿去铺子里卖了好啦,跟院代大人打了招呼,偷偷溜出来的。”
里头看不见,障子外头站着这么说的,怀里满满抱了一抱秋草的,正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友哥,真对不住你呀。”
老婆婆把障子开了一条缝,从前面一瞧,分不清是米友走了来,还是花草走了来。
“哪儿的话。”
怀里抱满花草的米友,从老婆婆开的那道缝钻进土间,
“先放进花桶里吧。”
“啊,请便。”
于是米友把抱来的秋草往敞着口的花桶里放,却
“哟,这桶里没水呀。”
“没有水吗?那就先搁着,回头我打来添上。”
“俺去打来。”
米友说着,把抱来的花草往桶里一塞,斜眼瞟了瞟旁边的手桶。
提了那手桶,米友从方才进来的地方轻快地蹿了出去。好比给动物园捐动物还得附上饲料,米友为着送花草的好意,再搭上打水的力气,并不怎么觉得苦。这倒是便宜事。
米友这般去打水了。之后,驹井甚三郎
“婆婆,有奉书纸便好,没有的话西之内也行,再没有半纸也成,给我一张纸。”
“您要做什么用?”
“嗯,想往寺里纳一笔志纳金。”
“原来如此。”
老婆婆起身,取出一张用过一回、熨平了褶子的奉书纸,
“这个成吗?”
“成。”
驹井甚三郎在旁边一张床几上坐了,在前头放了花瓶的机子上包好些许银钱,
“婆婆,借支笔。”
“哎哎。”
老婆婆掀开有莳绘的砚箱盖,注了水,放到驹井面前,驹井边研墨边说,
“婆婆,你用的笔墨倒挺讲究。”
“哪里,让您见笑了,您呐。”
“修养好啊,你作和歌么?”
“哪里,哪敢。”
驹井之所以佩服,是因想着:一个独居的门前老婆婆,被人讨笔墨,本该慌慌张张吹掉积灰、连声赔罪,好歹才掏出来;不想她竟拿出这般用心的一样,倒出乎意料,料想若不是写过一两首和歌的,断不会养出这般修养。
“不,你倒像是个作和歌的,方才在那坟前偶然望见你的身影,就想起画里的卒塔婆小町来。”
“呵呵呵,常有人这么说,可正所谓‘虽形似西行,却只形似’哩。”
“不,你的前生说不定就是小町,定没少折腾男人吧。”
驹井说着,自己觉出嘴溜过了头。
“您说笑呢……”
正这时,打了水的宇治山田米友回来了,卒塔婆小町便
“友哥,辛苦啦。”
“俺打水倒没什么,提着回来才叫累哩。”
正把那手桶扛进土间,驹井甚三郎也在纸包上写完了“驹井家回向料”几个字——恰是同时。
“啊!”
米友吐出舌头,把手桶一甩,死死盯住了驹井的脸。
“哟,你不是驹井能登守么。”
那骨碌碌转的圆眼里,惊诧之外燃着怒火。
驹井甚三郎放下笔,
“哦,你不是友造么。”
头一回正眼瞧了米友的脸。
“唔——”
米友望着驹井的脸,心头阵阵翻涌,分明抑制不住由衷的愤懑与憎恶,拳头簌簌发抖,一时连话都说不出;驹井自是不知就里,只平平常常地
“你在这寺里?怎的从甲府出来时,一声不响就走了?”
“一声不响走就不成么?”
驹井出以寻常,米友却是找碴的架势,这下驹井起了疑。不过驹井自忖熟知这人的性子,便极平和地说:
“要走也好,跟我也说一声嘛。”
可宇治山田的米友这当口像忍耐袋破了底似的蹦起来,
“驹井能登守,能登守……”
攥紧拳头,咬得牙齿咯咯响,倒比当事的驹井更让卒塔婆小町的老婆婆吓了一跳。
“友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怎么了,就是气得受不了,一见这小子的脸我就来气,又窝火又委屈,话都说不出。”
米友的嘴唇也像拳头般抖着。
“这算什么,不明不白的,平白揪住人家。头一桩,对您这样有身份的人,也太失礼了。”
老婆婆把驹井推定为“有身份的人”,本不是现在才起念,只是头回说出口——也就是说,虽不知那身份究竟是什么,可他既无随从、这般前来参拜,所拜的坟又都来历正大,加上本人品格自有一股深沉气度,米友这冷不丁撞上的言动未免粗暴至极,她看不下去,便脱口出了“有身份的人”这句。
然而这种界线,对宇治山田的米友全不管用。
“啊,要没这小子,阿君本不用死,是这小子,是这小子害死了阿君!”
米友又蹦起来,咬得牙齿咯咯响。
“友哥,真的,你到底怎么了,这可不像是你。”
卒塔婆小町的老婆婆甚至疑心米友发了狂。可米友的亢奋只见上涨,毫无平息之势。
驹井甚三郎这般被人从头骂下,既不激愤以对,也不因这怪相般的凶暴表情而惧怕逃走。
他是打定主意:听任对方骂,受下对方能给的粗暴。于是卒塔婆小町老婆婆势必要以身子插在两人中间,以备万一。
“哦、哦、阿君是……”
米友激烈地结巴着,
“阿君,阿君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女人,那、那、那个……凭殿下的威风把她当玩物耍的,是谁?”
“友造——”
驹井刚要开口,米友越发激了,
“本可就这么一辈子活着的一个女人,凭殿下的威风把她耍了个够,腻了就一脚踢开,那家伙是谁?当老子好欺负。那女人已经死了。死人是不在这世上的。你要是能让她再回这世上来,就让她回来,回来之后有话再说,驹井能登守!”
驹井闭了眼,沉默了。米友嘴唇打颤,说不出话。
束手无策的,是卒塔婆小町的老婆婆——这位有品格的年轻殿下,怎会叫寺男一般的米友骂到这步田地还一句回嘴都没有;平日那么老实正直的一个人,怎会像疯狗似的,对初见的人就这么连咬带吼,个中情由她全然摸不着。
过了好一阵,驹井甚三郎开了那被迫沉默的嘴,
“那么,友造,我该怎么办?”
“把死人弄活了还回来!”
宇治山田的米友叫道。这办不到。本来米友这人,不是个提无理要求的人,不仅自己不提无理,对别人的无理也从不任性。可如今,他对驹井能登守,却甩出了蛮不讲理的无理。死人弄活了还回来——人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无理的要求了。莫非是看准了驹井甚三郎此刻失意潦倒的软肋,才这般无理相向?想必不是。这人心里本没有趁人软肋下手的东西,何况对受欺的弱者,他原是坐不住要管的性子。可如今,对着这恭顺的美男少主,他不但从方才起吐尽恶言,还硬塞来人力所不及的无理相求。旁人看了,这确凿是比马贩丑五郎还恶的骂相。卒塔婆小町老婆婆到了这步,也难免恨起米友来,倒也难怪。
“友哥,你提的无理要求不妥,这可不像是你……”
可米友执拗地摇头,
“驹井能登守,把死人,弄活了还回来。”
把这最大的无理又重复一遍,跺着脚。
柔顺得叫人吃惊的,是驹井甚三郎,对这些暴言,从一开始就毫无动怒之色,反倒甘心受此辱而慎然自持。
此人即便身为武士,想来也修习过武艺的一般门道。何况能独自走在如今这不安的市中,必有些相应的心得。当时维系纲纪的“斩舍御免”之制,本是为护武士阶级体面、准其对百姓町人施用的。可面对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卒的詈骂,这般没骨气的光景,算怎么回事。
莫非是因知道了宇治山田米友的枪法身手,和他那矮躯短身里潜藏的非凡怪力,因而怕了?只怕也不是。
这时,宇治山田的米友不知为何一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把死人弄活了还回来,那是无理,这是人力做不到的事,便是神佛之力,也活不了死人还回来……去而不返的死亡之旅,歌里也是这么唱的。对,对,俺也要出门远行去了。长者町的先生答应带俺从京都绕到大阪——管它京都大阪,唐土天竺,俺都要乱走一气。反正俺这心境,在一个地方是待不住的。”
他叫喊着,抓起方才甩开的手桶,把水哗啦一声倒进花桶,随即像疾风般窜出这铺子,隐没了传通院境内的身影。
第二十一章
那时节,神尾主膳已不在枥木的大中寺了。
不久,他在靠近根岸御行松的地方,租下了一处相当宽敞的宅子,搬了进去——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神尾主膳。
这宅子虽说远不及从前染井那座妖怪宅的面积,却也颇有间数和庭院,只消静静蛰伏其中,便大到、静到不太惹近邻注目。
搬来之后,神尾有一阵子绝不出门,连白天都不肯到庭前露面,过得极是安分;只是冷不丁照见屋里备着的镜子时,神尾总会露出说不出的不快脸色,独自焦躁起来,成了常例。
在寺里闭门思过,好歹也洗过一回心,可额上那道淫眼留下的伤,拭不去也消不掉,每见一回,神尾便又恼又急,惨不忍睹。
而在此照看神尾搬来后身边诸事的女人,竟是寺男的老婆阿吉,世上也算稀奇。
阿吉本说只来帮几天忙,立刻就回、立刻就回,却迟迟没有要走的样子。神尾这边呢,此刻阿吉若走,正合他独自为难,便以“等有了替手再说”为由,硬是留住了她。
把神尾再次拽回江户一边的有力策士,确凿是硬汉百藏;可百藏即便反过来抖擞精神,对一个挤不出水来的神尾,再怎么捧抬也无济于事。
这该是本意落空,歪打正着地撞上神尾,而神尾这边也正对闭门思过的生活腻得发慌,便趁这机会托了百藏——看来便是如此。
于是两个无赖,虽是烂缘,却也携起手来;往后只会物以类聚,染井的妖怪宅只怕要在根岸重演一回,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只是可怜了老实的乡下人阿吉,长住这种地方,绝无好事是一定的。
即便如此,这女人始终不失对旧主那份尊敬,忠实地伺候着,若不是丈夫还在乡里等着,她怕是打定主意要在此供职到底了。
神尾呢,只要没显出酒疯的苗头,对阿吉倒也不怎么施暴;而这男人既是个无赖,骨子里似乎也有几分温柔,看来不至于使出没仁义的手段用人。
神尾深居不出、不让人见其面,阿吉则一副别庄看家人的做派,勤快当差,连来修剪庭院篱笆的匠人,也没觉出什么可疑,就这样平平安安过了十来天。
可第二天,勤快的阿吉起了更深的疑——那天,牛车轿子颇为热闹地到了这宅子,通报一声,便不管不顾地把行李搬了进来。
阿吉一时还当是认错了人,可主人神尾也像全然知情,还嘱咐阿吉把行李搬进一间屋。
阿吉边搬边犯嘀咕:那些全都是衣橱、长柜、镜台、嫁妆陈设之类——咦,谁要来呀。阿吉像挨了吓,心里发慌。
按此前受托的说法,神尾殿下身边全然没有女人气,自己又没个能推心托腹的女人,所以被恳请时,阿吉是把这当作荣耀、当作体面,以女主人的心思勤快当差的;这下大张旗鼓地运进女人的陈设,她心里像遭了背叛般发慌,也在情理之中。
有一阵她话都说不利索,险些把手里的镜台摔了,强忍着搬到指定的屋子,好容易才问:
“是有哪位要来么?”
神尾满不在意地答:
“有位客人说要寄放一阵子。”
“原来如此。”
她虽这般回了,可“寄放一阵子”的客人,何必要搬进衣橱、长柜、镜台、针线盒之类的东西。
阿吉浸在说不出的疑惑里,再没勇气追问,只转身到后头生火准备洗澡。
可这位“客人”,东西先打了前站,本人却迟迟不露面。阿吉一边干活一边眼巴巴盼着: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可直等到水烧开了,这家也全无来访的人。那便是殿下在说笑吧——阿吉自己宽慰自己,可眼前送来的行李却又由不得她不信。究竟什么人、何时来。来了也该没什么大不了,阿吉却自己担着多余的心,总觉得像是整个被蒙骗了。
“洗澡水烧好了。”
平日她准会一口答应、高高兴兴蹦到浴室去,今天神尾却说:
“啊,是么,先搁着吧。”
这话听着都生分,冷淡至极,阿吉那一刻甚至想:干脆逃出这里回乡去算了。
无奈,阿吉转身绕回厨房做晚饭,忽听前头有人声,她心里一惊;可这回抢先应声的,竟是少见的主人神尾的声音,阿吉便又犯起嘀咕。平日有人来,他总躲着不露面,偏今天这声应答——她一想便知有异,竟立也不是。故意拿重了腰,过了一会儿,廊下传来神尾的声音:
“听说水烧好了,你先去洗吧。”
“那可多谢了。那么,恕我失礼……”
答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
“一直往里走到底,有扇拉门,那就是浴室。”
神尾口头引着路,那女人心领神会,径直照说的穿过去,不久便是解带的声响。很快连掀浴桶盖、轻轻拨水的声音都传来了,阿吉按捺着焦灼,不由自主离开厨房,蹑手蹑脚从浴室板壁缝里偷看,只见一副油光水滑、正值盛年的女人肌肤。
阿吉发抖时,廊下传来神尾走过来的声音:
“阿绢,水温可好?”
第二十二章
洗完澡的阿绢,还在那间堆着搬来行李的屋里对着镜台梳头,不知何时,神尾主膳立在身后,从障子外头窥看。
谁也不说话,只从背后望着镜中阿绢的身影。阿绢也不说话,仔细地摆弄头发。
镜里阿绢的脸上,挂着刻意般的羞态。从脸颊到脖颈,再到绕到后头的手腕,白得像乳。
“你呀,到什么时候都不显老。”神尾说。
“都这把年纪,成老婆子啦。”阿绢答。
在久居乡间、闷在山里的神尾眼里,这女人的身姿竟醒目地年轻又风骚。
“你真是年轻,叫人羡慕。像我这样在山里窝着,白白老了。”
“您说笑呢,您可是正当年哩。”
“盛年已过啦。”神尾自嘲般说,阿绢却像在说自己般回道:
“正是当年哩。”
“女人嘛,几岁都不兴过时……”
“过时了便没脸回头看了,所以没过时才是花。”
“你这种人,四十、五十都不会过时的。”
神尾边说边想:这女人,天生就是做娼妓的料。
“福哥听说我要出来,也哭了。”
“唔。”神尾像咽了口苦物。这话本不必说。听见自己不想听的话,从这女人嘴里平平淡淡抖落出来,连神尾都傻了眼,不得已才应:
“福村也泄了气吧。”
“哎,那人原以为我哪里也去不成,故意吊着我,没想我这么利索地了断、干干净净卷了铺盖来,吓了一跳,末了哭着赔不是哩。怪可怜的。”
“可怜见的。”
“有什么可怜,不过是有点自以为是罢了……”
神尾沉默着端详阿绢的侧脸,不绷紧的肌肤松垮垮的,里头流过浓腻的乳白光泽。神尾想: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多情种。
这样的女人,一生能周旋多少个男人。从男到男地移过去,便把前一个忘了。所以逮住这种女人、怪她薄情,是错了。世上有天生做娼妓的料,只是境遇所限,没得其所,便做了夫人、做了外室。这女人正是其中一个,神尾再三这么想。
所以这女人,生在滨松,到神尾家当差,被先代神尾宠爱的事,她忘了。至今同住的福村,她也快忘了。
神尾像头一回正经触到这女人毒一般,觉出:世上原有一种女人,生来就是被人当娼妓耍的。
于是他默不作声,刚跨进障子里,猛见自己的脸大大映在阿绢正照的镜中,不由得天旋地转,一阵晕眩。
向来带着蛊惑般年轻的阿绢的脸,与他眉心那道大伤的脸,并排在镜面浮起,神尾觉出一阵晕眩。
“啊,何等丑陋的一张脸。”
神尾由心底咒起自己那与生俱来的伤。阿绢的脸每看一回便添一分媚,反衬得自己终生再不能把这脸见人。
恨弁信。往我脸上留这伤的,是那小矮个、碎嘴、瞎眼的小法师干的勾当!所以一准是,恨弁信、咒弁信,成了常例。
“伤可真大呀。”阿绢也像这才惊觉镜中伤的大小。
“你该嫌弃了吧。”
“哪儿的话,您呐……”
这拖沓的腔调,神尾听出了两层意思:一层是“伤算什么,长相再糟,只要是男人就满足”;另一层是“那种小伤,对您男人的整体根本不碍事”。
只因这伤戳心,神尾平日才尽量不照镜。今这般正对着映出来,一时晕眩得直想咒、想恼,定神一看,那竟翻成了讥讽,索性盯住这伤看个够,镜里那带伤的脸,他使劲盯住不放。
“我长了三只眼。”
神尾正对着自己的脸,由衷地这么想。
横排的两只眼,是常人般不偏不倚看物的眼;另长出的那只竖眼,算什么。
“干嘛那么盯着看呀。”阿绢说,神尾便
“这个,这个。”神尾大畅心怀般,指着眉心的伤。起初看这伤是咒,其次成了讥讽,如今大畅心怀,几乎要把手指戳进去般指给人看,阿绢却像嗔怪地说:
“不坏是没错,可也不值得自夸呀。”可神尾主膳并不泄气,哈哈大笑起来。
那光景,像忽地欢喜得不行。比如说,世上有两眼全盲的,有只用一眼的。最费心造出的人,也不曾给过两只以上的眼,偏自己独得了三只眼,倒像欢喜得蹦起来。直到方才还在咒、在恨的额上大伤,像给了他什么堪忍的暗示,连脸色都活泛起来。
“什么那么欢喜呀,顽皮的小少爷。”阿绢对这昔日自己带过、哄过的少爷,生出了疼爱的心。
这位殿下,虽不及驹井能登守那般水灵的美男,却绝不算丑男。看得角度,倒有一股苦涩的可爱,阿绢本也不把他当可恨的人;神尾既是个无赖,也有洒脱处,时不时露出顽皮少爷的做派,阿绢便打算拿他当宝贝哄着。
山居一时、行迹似已清净的神尾主膳,到此随境遇一变,连心气都逆了个个儿,丑陋不堪。
阿绢硬闯进来之前,原有多少表里、多少算计,有人牵线、有人被牵,铺垫早先就妥妥备下了。福村直到临头都不知,说可怜也可怜。对那还剩留恋、本是自己高攀的女人落了单,事实正如阿绢所说,分手时哭着赔了不是,也未必没有。
阿绢这边,早想甩了那男人,只是甩了于自己落脚不便,便敷衍着;一听说神尾进江户,便盘算妥了自己命运也定下来的步骤。
于是能撇下福村,这般美滋滋闯进来,也够厚脸,可神尾把以往的行径这当口忘个一干二净,坦然把它揽过来、还高兴,神尾也真是神尾。
话虽如此,阿绢想必也不把神尾当能倚靠一辈子的人。这也一时、那也一时,只要眼前、脚下有个踏脚处,前后便顾不得——话虽可这么说,可神尾不知,阿绢闯进来之前,既有盘算,也暗藏了野心,一边哄着神尾,一边并不觉得自己已被抛下。“活儿还在后头呢”,她都说出嘴了,心里自是铆足了劲;头一桩,那副叫人想要的肉体,无时无刻不在替她申说着,由不得人。
此时剖开阿绢心里藏着的一桩野心看,无论如何,不把从前的驹井能登守、如今的驹井甚三郎拿下,她这口气就咽不下。
这女人,在甲府时便对驹井有意,是实情,终究没成。那当口是生性浮浪为本,又加上对自己手腕的自信,虽没到把出了名的好男随手摆布,却以引得他心向自己、干着急为乐,不过那程度。见没多大效,这回自己先急了,心想:哼,总有一天要把他变成自己的人。偏巧出了那桩差错,到底驹井也罢、神尾也罢,双双栽了跟头,只得退出甲府;阿绢便留了念想,逢机便忍不住焦躁。
可你道怎么着——近日听说,那驹井能登守,竟叫女杂技班主阿角给拿下了,拿下不算,还榨他的钱,拿去当了开场的旗号使——听了这风声,阿绢急眼也在情理之中。
看去硬气、实则糊涂的殿下——专挑不会交际的女人做对手,把正经门第白白葬送;这回又被女杂技班主耍得团团转,还搭进去大笔银子。这等不顶用的殿下,自己竟收服不了,论意气论忍耐都窝火。再说阿角那女人,动不动就顶自己、动不动就压自己一头,那做派叫人膈应。
无论从哪头说,这口气都咽不下。于是既能满意自己、又能整治阿角的最上策,便是活捉驹井能登守。那样一举两得,不战而阿角的阵营便垮。就这样把神尾当一时的踏脚石,阿绢往后的活儿,便集中到活捉驹井上。在那还没归整好的屋里,那晚阿绢在灯下支了张桌子,一心写起信来。
第二十三章
青梅里宿的七兵卫,这当口安分守在里宿的家里,雨天干些活计,在土间铺了草席,打着稻草,不停地编草鞋。
看这般安分做个寻常庄稼人、雨天编草鞋的光景,谁看了都当他是个寻常农夫,没人会把他看作稀世大盗。
七兵卫自己心里如何,且不说有多把“做个寻常农夫”当作幸事,便是在这般时候,也恨自己成不了寻常农夫,心头平和得很。
多年下来,虽说没人疑他的副业,可这隐事总有一天会露。想到早晚有那么一天,自己脖子要挂在三尺高处的命运,实在痛快不起来。
头一桩不容自己安分做农夫的,是没娶上老婆;第二桩,是生来这双快腿。七兵卫深明此理。甚或他想,会不会是第一桩先于第二桩,把自己引错了方向。
没娶上老婆这头一桩不幸,成了丢弃孩子的第二桩不幸,为抚慰这不幸,凭天生快腿四方游玩,倒教出了第三桩岔路。
人不为其不能所溺,反为其所能所溺——这是他常从村塾先生那里听来的话,七兵卫也由衷感到了这真理。
一试自己这快腿走路,世间常人的走法便蠢得叫人受不了。这原是七兵卫走邪道的头一桩傲慢。利用这快腿,去瞄准世人的迟钝尝到甜头,七兵卫一步步行进在那趣味里,如今已成了抽身不得的内行。
可另一方面,残存的三分聪慧,仍好好地涂掩着表里,保有一份叫谁也看不穿破绽的赖皮与细心。
所以谁看都是表面的寻常农夫,农夫的间隙里凭那快腿,寻常般出入京都镰仓,那份余裕,直叫四邻农夫眼红。其实七兵卫本心里,倒是常羡那些羡他本事的、无能的农夫;若能做个寻常的佃户农夫,勤勤恳恳刨地,养活妻儿,了此一生,再没有比这更妙的幸福——如今他编着草鞋,也由衷这么想。
七兵卫的素读,学到过《十八史略》,曾把“使我有洛阳负郭二顷田,安能佩六国相印”的句子,解作“咱家要有二反的田,哪还用如今去佩六国相印、受那份累”,叹了口气,把夜学先生吓了一跳。
事实是,对七兵卫而言,世人个个贪求的金银财宝,他可无条件到手;世人眼红的名胜游览,他也可随性办到。可自己的幸福愉快,却不在那里头,倒在这般安分做个农夫、打着稻草里,藏着无上的平和与欢愉——这叫他只觉得世人所见、所求、与本心,全然相反。
七兵卫就这般编着载自己快腿的草鞋。雨小下个不停。四邻极静,后头姑娘织机的声响,反添了几分寂寥风情。
听那织机声,七兵卫想:那姑娘也到了年纪,趁没出岔子,早点许个好人家才好。
七兵卫又想起多年前自己扔在青梅大道上的孩子,如今平安长大的话该几岁了,编草鞋的手停了,扳着指头算。
平安长大,哪怕做日佣养家也好,只求他勤恳干活;千万莫像我,生就一双快腿——他这么担着心。
非常的生活,要非常的警觉,便没余裕去恋慕人;今天安放在寻常处,寻常的人情便涌上来——看来是这样。
“您好……”
方才还想着织机声停了,这会儿里口来的,想必正是那年轻姑娘的声音,七兵卫
“哎哎。”
拂去膝上稻草要起身,姑娘早已绕到前头,
“雨下得真大。”
打着伞,手里提个小竹篮。
“是下得大。”
七兵卫也应和,
“大伯,我烤了红薯,给您拿一个来。”
“哎呀哎呀。”
七兵卫好不欢喜,接了姑娘递来的小篮,里头十来个烤红薯正冒着热气。
“多谢款待。”
“哪儿的话。”
“您且坐会儿吧。”
“谢谢您。”
姑娘略一局促,却说:
“我再来吧。”
“是么,那再来坐坐呀。”
“哎。”
七兵卫把火镰塞回篮里还她,姑娘便提着回去了。
重新盘起腿的七兵卫,呆望姑娘回去的背影,
“唔,出落得好姑娘啊,才没见几天……”
那几乎要裂开的、姑娘正盛的肉感,这会儿重重印在七兵卫眼里。
仿佛至今连女人的存在都忘了,七兵卫对刚打发走的姑娘,莫名觉得残留的惋惜堵得慌,本该硬留住,听她讲讲京阪的事——
这般说,姑娘来时也似有所求的样子……若会说话,定能聊个没完。
总之,我对女人太拿捏了——七兵卫这般嫌恶自己,是那一刻;甩开臂膀,本有多少机会甩得开,可一到当场,不是怜她便是冷淡。
干盗贼这行的,有把偷物放第二、把玩弄女人当能耐的货色。七兵卫做不来。偷物还有补偿,辱女人却是罪——他被这般念头制住,自己都觉奇怪。
姑娘可怜,有主便是罪……那时七兵卫心头涌起的面影,是神尾主膳身边那个妖妇阿绢。
那女人,再怎么玩弄也不算罪……我究竟,与那女人早先就近了,却白存了多余的客气。后来居上的百藏之流,说话甜得发腻,我倒嗤笑他拿乔——我是淡泊呢,还是没骨气。
七兵卫被一种古怪的心思牵动了。
等雨停,七兵卫打点好行装,离家出门。本当是奔江户去,却不是,他朝南而去,不久到了武州的高尾山。七兵卫信奉高尾山的饭纲权现,时常来参拜、烧护摩。他这饭纲权现的信仰心思,不得而知,但来参拜并非始自今日。
从正道一上坡,恰在入口处,一大帮人夫进进出出,正拼命放倒大树,七兵卫不由驻足,
“哎呀呀,好生伐木,这是要做什么呀。”
问了人夫,人夫答:
“要在这儿开路,架车子。”
“哎,在这儿开路架车?这边不是有现成的好路么?”
“那条路归那条路,另在这儿开一条。”
“原来……”
七兵卫仰头一看,看那架势是要一路把大树放倒到山顶,连无心的七兵卫都觉可惜,
“可惜呀,这么放倒大树……”
“少多嘴。”
人夫头恶狠狠瞪了七兵卫一眼。七兵卫不在意,
“实在,伐了这大树可惜呀,就没有什么法子么。头一桩,架了车,又图什么……”
“那种事俺们不知,上头叫伐就伐。”
“原来……”
七兵卫仍不肯走,望着大木的林子,人夫们却像逗他般,
“喂,你老兄,要是对伐这树有意见,跟俺们说也没用,去宫里、去寺里告状吧。俺们是叫伐这儿就伐这儿,叫削那儿就削那儿,照吩咐干活罢了。”
七兵卫便沉默了。
连七兵卫这无心盗贼,都觉这太荒唐。这山,是宫与寺共管之山。宫里把树木当神体一般。昔年出家人植木庄严山容,有何必要这般蛮横伐木、崩山。说是要架车,实在不懂。这帮人本就照吩咐行事,跟他们发牢骚无用,只盼上头的人稍长点眼。
话里听出,似是这儿的树伐了不行,另处又许了采伐。七兵卫全然想不通,为何非把好山弄出伤、架上车不可,便认定:这是山师们借什么名目伐木牟利。且不论把祖先庄严的名山当食的世人之卑,连管理的宫与寺这般,也叫人寒心。
七兵卫是近乎天成的盗贼,可也知这一点冥利。
七兵卫时而还是个了得的家相学大家。
因营生所迫,必先看宅形再下手,自然领会到的家相知识,也颇可一听。
照他的说法,主人硬朗、全家齐心之家,家相自有一股弹力,叫人钻不进。即便钻得进,所获甚少而牺牲甚多。反过来,主人懦弱、家风衰败之家,任你格局再庄严,家相也破绽百出,钻进去办事极容易。
七兵卫说,这不单是各家家相。他出没诸国,自然看得出:领主的气象、士气,会显现在风土之上。
领主贤明、士风振作之处,连城内树木的色泽都不同。国势兴盛、人心和顺之处,必珍视封内的神社佛阁,树木郁苍。越贫弱之国,领内树木越稀。有好树也要伐。
神主和尚们,人品越优,越重境内风致的庄严;越堕落,便越荒境内、砍着卖。
国而许伐灵山,神社佛阁而弄伤境内,个人而切卖自宅——那就完了。
“亡国之邦,无山青者”这真理,七兵卫是隐隐知道的。
于是到了寺里,七兵卫向引路的一问起这事,引路的倒像自夸般:
“托您的福,这么伐掉树木开出新路。那路一通、车一架,连女眷小孩上山路都轻松,山也繁盛,寺里进项也多,总之如今是钱字当头嘛。”
七兵卫听了发呆。引路的却得意起来:
“宫里的役人,也通情达理,立刻就许了。先头伐了树卖了大钱,那儿不方便,这回稍远些,绕到这边。没事,这儿不行,再许别处就是。那切崩一完,车直接架上,您老几位费劲也就到头啦。”
七兵卫越发吃惊。这般山道,连自己这等快腿都不觉费劲。
想让寺繁盛,莫伤山,把寺搬到市里便好。交给这帮人,末了山成什么样都不知道。趁早得给个警告——可给了警告,能有多大用,也难说。七兵卫正这么想着,当晚便宿在高尾的寺里,却撞上四五个人一伙的怪客。七兵卫一问,那伙人自称是从上方下来的神乐师;七兵卫顺着话搭,却越听越不把那伙人当神乐师。
神乐师原也有各色种类,不能一概而论。可若真是禁里有渊源的正统神乐师,不会这般轻浮地像流民大神乐般走动。反过来,作大神乐师看,这伙人又太有品格。对家相山相敏感的七兵卫,对人相也敏感,这是营生所逼,无可奈何。
第二十四章
七兵卫断定这四五人一伙的神乐师,绝非等闲。
个个黑衣、系博多带,看似寻常旅艺人,可稍一搭话便知,尤其对七兵卫这般走南闯北的人,各国的口音就是争不掉的账本。
话虽如此,听各人言谈,也多关歌舞音曲,这点七兵卫也一时难测。
“本山似有位汤加僧正,声明极好。”一伙里的长老说。
“汤加僧正,近日似回京都智积院了。”另一人接。
“那可惜了,若在,本想拜见讨教声明秘传。”
“遗憾呐。”
那谈吐自成一格,却像是这伙人特地造的格。七兵卫立刻识破:造这格,无非是遮掩各人出生国的口音。
不仅如此,细看这伙人,越看越不像生就的神乐师。当不是神乐师再看,又不像町人、农夫,也不像别的游艺者。怎么看都是武士。当是武士再看,既有面相的历练,也见竹刀的茧。七兵卫到底断定:这伙人是从上方扮作神乐师、杀进江户的。
这么一看,对七兵卫这般穿过浪人表里的人,他们西来东下有何目的,猜个大概并不费劲。
于是他起了探一探的心。
“诸位,是要上江户何处?”
“是,江户芝的三田四国町,我们前去拜访。”
“去三田四国町?”
“想去四国町的萨摩大人宅邸拜访。”
“哎,四国町的萨摩大人……”
七兵卫随后在嘴里嘟囔:“这可是了不得的货色。”
那三田四国町的萨摩宅邸,如今正是图谋天下风云者的巢穴。七兵卫深知。既是奔那宅去的神乐师,便不用探,是贴了金箔的神乐师了。
可反过想,这般连模样都改了杀进江户的一伙,把去处和盘托出说是萨摩宅,也未免太老实。
多半是看我一副不成器的农夫样,觉得透到这分上也无妨,才托大了。
那晚,七兵卫与这伙人并枕而眠,夜半忽生一念。不是别的:近日武藏、相模、甲州交界的地界,夜夜总有古怪的神乐太鼓响——追着热闹的伴奏跑去瞧,却捉不到影子。七兵卫偶尔也撞上过,却没特意去问;这会儿忽生一念:那古怪的伴奏,莫非就是这伙人的勾当,总觉得像。
平安过了那一夜,正要动身时,七兵卫对右首的神乐师们装作不相干地开口:“我也去江户,便同行吧。”神乐师的长老斜眼打量七兵卫:
“务请同行……您的营生是?”
被问营生,七兵卫一激灵,却答:
“哎,是近乡的农夫,可嫌弃农夫,便……”
便怎样,连自己都不知。
事实七兵卫并不嫌农夫。说起来还喜欢。顶着青天,把一身力气尽数撒在地上,收成交给天风雨候、不与争——他当这差事痛快。自己也确有一身够格独当一面的农夫本事。所以在旅次听见二宫流的讲义,会不由得佩服,自己也会幻想:若去某处开阔的原野开垦,开出自有的新天地,该多痛快——所以说出嫌农夫,自己都觉肉麻。
且说右首那四五人一伙的神乐师行装:戴笠,裹绑腿、甲挂,两边挂行李,像是鹰匠的打扮,却只佩了一把胁差。
七兵卫同行之中,试着断定这其中谁是头目,终看不出谁像头目,也不见谁是谁手下。
七兵卫又最恨这头目手下的关系。头目手下,在侠客、赌徒这类社会里只怕少不了,可他深信世道越进,越该消亡。
为立作头目,白白付出无聊的体面与牺牲;手下为叫头目养着,硬要给头目贴金。头目硬撑着罩手下,手下硬撑着捧头目。把那当美谈想,是大错;那道上虽也敬长者和前辈,可造头目手下的关系,他信为愚不可及。所以他上上方去偷听本愿寺的说教,别处的高深不懂,独对“亲鸾不持一徒”这一句,大为共鸣,佩服所谓御开山才是了得,便回去了。
而这神乐师一行,不像在复习头目手下的愚劣关系、拿来得意;倒像是自有和而不同的见识。
七兵卫这般打算:去江户的十五里路程,就以观察研究这伙人为课题。不多时便到了方才伐木崩山的地方。
一到,一行驻足,
“哦,在伐木。”
“哦,在崩山。”
睁圆了眼驻足,
“伐木作甚?”
“崩山作甚?”
都一副不解的样子,七兵卫便说:
“说是要架车。”
“架车……架了车又如何?”
“架了车,好教上下方便。”
“那岂不,把好端美树放倒,把整饬的山挖崩……”
“总之,为赚钱。”
“不为赚钱,没道理在这儿架车。”
“可恶。”
一行里最寡言、个矮、眉宇精悍的那位,走到挖崩处前头,
“可惜呀,大树毫不怜惜地放倒,把山形挖崩……”
七兵卫退后一步,看这男人的举动。这男人像真在恼,人真恼时,便藏不住本性——他是这么看的。
走到挖崩的崖边前头的那人,
“究竟,在无此必要之处,为赚钱而加无用工程,纵在俗世亦不可许;身居僧侣,多年受此山之惠以生,却切崩它图谋赚钱,岂有此理……究竟,佛寺这物,蒙祖师恩惠得过分之待、拥广大领地、贪诸方劝化,犹不满足,自开山以来所重之山林,竟伐之、崩之,以图赚钱,是何道理。”
立于空谷,这男人这般吼。七兵卫觉着:说得好,请再多说几句。
“谁许伐这树木?谁许崩这山?什么,宫里的役人?宫里役人便是寺社奉行么。此处距江户不过十余里,与膝下无异,寺社奉行的威光竟不及此……什么,先头把那边木材伐了卖尽,那儿不行,这回便来崩这边,把山当什么了。”
七兵卫认出这男人的头发竖了起来。那时长老出来拍肩,
“算了,莫如此愤激,天下该愤之事多,区区一小事……”
劝着,右首的男人不听。
“不,世有似大事之小事,似小事之大事,这等绝非一小事……为利而毁己山者,为利亦卖己国。昔人有闻天津桥上杜鹃啼,而知天下变。距膝下仅十五里,竟惨遭把灵山当食,却不能抑……”
至此,神乐师的假面毫不留情地剥落,
“若吾等取天下之日,必断行废佛毁释。”
这男人似也多少知些佛教本身,也多少懂佛教本身对日本文明的功绩,却对当下的佛寺与僧侣的腐败积愤已久。不久后现身的维新政府,颇无顾忌地实行了废佛毁释,一部分罪责,和尚们怕是推不掉。七兵卫当时平和地说:
“正是呢,即便山师们要拿山当食,宫里的役人与山上的和尚,也本该好好训诫、设法叫他们醒悟——我们也这么想。”
见那切散挖翻的光景,众人都凉了半截。
那时,高尾山脚下的茶屋,半片和尚正一杯杯喝着,
“占卜占卜,非来这一手不可。”
乐呵呵地望着崩山的光景,拿半片当下酒,频频倾杯。
半片和尚,是打京都一带来的风来和尚,高尾的寺里并无籍贯,只在这附近搭了间草庵,悠悠度日。
好半片,拿半片当下酒、只消给酒喝便上机灵,什么都说。于是通称半片和尚,没人知他本名。
“哈,盼头终于遂了,不多时这上头车便卡拉卡拉带劲地旋上来,瞧好了,兴头十足、卡拉卡拉旋上来那光景……”
他晃了晃肥嘟嘟的身子,
“卡拉卡拉兴头十足……”
半片和尚对崩山、不多时架车,欢喜得不行。
“前回又把放倒的大木架上机械锯,叽里嘎啦发声,那声响又甚妙……听那声响喝酒,酒格外香……”
他说着,美美喝了一杯。
据这和尚的理,昔年名僧智识特意把寺搬到山上,是古时候的事;如今的宗教,须尽量贴近民众,要做这桩,任什么灵域都得卡拉卡拉架上车——凭这自说自话,这回也颇为出力运动。
这时二三人夫扛着立札来。
“辛苦辛苦。”
半片和尚这边慰劳,人夫只略一笑,便挖土立起札来。
那立札上,写着“杉苗几百本、几千本、何之谁”,一张张。
“哈哈哈哈。”
半片和尚像想起什么,高声大笑,
“高尾这儿的杉苗,究竟植往何处,前回有人认真问,可把我难住了。”
杉苗寄进的立札,在半片和尚看来,忽而全成了可笑的东西。
这山,多少町的间隔,无缝隙地立满杉苗寄进的札,可究竟植往何处,全无人知。
“逗乐子罢了。那玩意,你若老实接了,一年里关东八州有三个都不够用……植的一方怎样都好,砍的一方只管砍个够……”
半片和尚拿额头笃地一敲。
“砍的一方只管砍个够,卡拉卡拉兴头十足……什么,一木一草也请爱护啦、有伤树者请止啦……不是笑谈么,不伐木车怎架上。”
半片和尚这时把酒洒到腰衣上,慌忙去擦,
“不过,为此也有啰嗦的家伙,我跑去跟役人磨,啊,成成,这边伐不下便伐那边,那不成便伐这边,成成,话立时就成啦。”
半片和尚正得意,方才那神乐师一行与七兵卫恰巧走过,和尚醉眼一瞪,打量那一行,
“公仪鹰匠般的货色走过,好不僵板。”
半片和尚把剩的半片,极香地吃了。
第二十五章
高尾山上这般崩山伐木正欢喜着,另一头武州的御岳山下,水车看守与八正不停地种树。
与八不知“植树即植德”这道理。只因空地闲着可惜,便种上,把山种绿这桩事本身便是乐。也不知种几棵、过几年、卖几钱。种下便忘了种,只不忘培育。
爱培育树木的与八,又极爱养别人的孩子。养郁太郎,那苦中有说不出的乐,由身入骨地觉出孩子真可爱。与八真疼孩子,孩子们也极黏他,他干活周围,总聚着五人十人不等的孩子。
郁太郎如今也断了奶,不用人寄放,来玩的孩子会替他看着,自己干活也顾得过来。干活间隙,与八跟海藏寺的东妙和尚学些和赞、经文初阶。同时,摹仿东妙和尚的口授,动手雕起刻来。于是与八对学问初阶与美术初阶,终于生了兴趣。
这兴趣,像叫与八在教育世界里见出一桩惊异。唯自教之时,方能教人。与八近来热衷学问,见周围聚的孩子,便忍不住觉着:这般放着不成。看去这些孩子,与自己过去一般,受不到任何教育,也无受教育的设备;总得想法为这些孩子设个类似寺小屋的所在,自己也同在一处学——他痛切地想到了。
话虽如此,自己既无余裕,也无学问之力。这般时候,与八总想起阿松。
“阿松姐若肯来就好了。”
与八常这么想,却总回过神来:那根本办不到。
可前日去相生町老女宅,久违地探望阿松,阿松竟也意外地成了带孩子的母亲,两人说起要合力把孩子养大,与八便动了念,想把阿松迎来此处。
一日,与八从水车小屋不远的主人宅子出来,忽在形同储物间的剑术道场前立住。
机家的宅子,并无定的主君,一切便似由与八这监工般的人打理。亲戚偶来瞧瞧,可这近乎小城郭的宅子,能维持到这般,全靠与八的操劳。
于是与八立在道场前想的,不是一阵子从这道场兴起甲源一刀流、那无声之构、令多少剑士战栗的回忆;也不是从这道场起与宇津木文之丞的争斗、自此黑风白雨直至今日的全部经过。那时代已过。今与八立在这道场前,忽生一念:何不利用它,与阿松姐一道,把许多孩子聚来养大。
与八扫着道场院子,忽有旅装武士现出身来。
“且问一事,机龙之助的道场,可是此处?”
“正是。”
与八停了扫帚,答了武士的问。
“主人不在?”
“在。”
“无代教之人?”
“没有。”
于是旅装武士恋恋不舍地在道场四周转悠,与八便说:
“您且歇歇,虽此刻无人,您若想看道场,我开了给您看。”
武士欢喜般:
“那敢情好,难得,请让我一观道场里头。”
与八从后头门口进去,开了道场,武士脱了草鞋,进到里头。
“哈,着实不凡。”
见道场内部齐整,旅装武士感叹,
“竟无人代管这道场?”
“无人。”
“可有人知那男子的身世?”
“身世是……”
“那男子孩童时的事,不,更从父母那辈起……”
“正是,都亡故了呐。”
“他父亲不是个厉害人物么。可饮酒?”
与八觉这武士问法古怪。横蛮自没办法,可“不是个厉害人物么,可饮酒”这问法,他觉得可笑。这武士的问法,像认定厉害人物必饮酒。
“大先生年轻时也略饮过些……”
陪着小心说,武士便:
“岂止略饮,定痛饮过,饮时约七升吧……”
“哎……”
与八又难应答。把七升当定数,可笑。饮了六升七升,没人该知道。知道便不用问。
“那龙之助怎样,这怕是不行。”
“哎,少先生那边也略……”
“是吧,七升他饮不下。”
与八想:这武士莫名其妙地甩七升。事实饮不饮,多管闲事。若是米友,定要扑上来;与八却老实听着,武士毫无顾忌地:
“怎样,这道场闹鬼的传闻,可是真的?”
“有这传闻么?”
“有,武州泽井机的道场,夜夜闹鬼——说无人肯代管道场,便是这传闻,我才特地寻来。”
“嘿,近旁住的人,可没这么说。”
“总之,今夜请容我宿此。”
那武士在道场板间正中立坐。
“您宿吧,鬼什么的不会出。”
与八老实受了这无顾忌武士的央求。
这无顾忌的武士,与八不违逆,如其所愿,许他宿在道场,款待了他,武士大喜。
机的道场闹鬼……与八头回听说,却觉确像会有这传闻。只因没入自己耳,想必正响着这类传闻。
与八为武士运来夜饭,自己回水车小屋之后,那武士仍在道场正中铺席坐定,面前摆着与八运来的饭食,还有不知何时、怎样搬进的一升德利酒,先斟一杯试了,咂了咂嘴。
不久饮尽一升酒,吃了饭——完事便收了食案,拨亮行灯,哼起谣曲来。
谣曲完,起身取道场壁上挂的木刀,使起招式,进而枪、棒、薙刀、千鸟镰之类,一一拿到手使过招式,完了便以肘为枕横下。
这武士来为何。多半是先前闻这剑术之名,近来得闲,又因闹鬼传闻勾起兴致,半带好奇,绕了道特来探看。
可夜渐深,只多摩川的水声清冽可闻,并没出什么鬼,也没现幽灵,空叫英雄慨叹髀肉。
不一会儿,咯噔一声,道场角落有响动。定睛一转头,是只老鼠爬上了吃剩的食案。什么呀,泰山鸣动,不过一鼠。
武士拔了手里剑,要结果这鼠,瞄准了,却惜这手里剑。为一只鼠的代价,再磨这手里剑,愚。可正无聊,倒是个好对手。干脆结果它吧……打鼠而忌器,便是此理。
“叱!”
叱一声,鼠跳下食案,沿道场角落跑。过会儿又窸窸窣窣溜回来。
“叱!”
赶它,它只当阵逃开,又回来。
美浓大垣的正木段之进,曾这般把鼠盯住动弹不得,东游记里有载。这武士以一鼠为对手,赶来赶去正起劲,却仍忌器的心,不放手里剑。像改了主意,把它夹进胁差,身斜过来,拉近旁木剑,摆好架势:这回再来,便一击之下——不知这想,那鼠第三回窸窸窣窣沿板间角落跑来。
走到半路,驻足望向这边。那一瞬,武士头一回毛骨悚然,险些失手掉了架好的木刀——因那驻足望过来的鼠脸,那时猛地伸长,几乎与人面同大,定定睁眼,回瞪过来。
“什么……”
待他重又握稳木剑,鼠影已不见,只莫名一身寒意袭遍全身。
于是武士又觉既可笑又腻味,甩了木剑,抱头横下,不久便轻鼾睡去;唯那猛地伸长、与人同大的鼠脸,留在梦里,一夜惊惧。
第二十六章
那一夜就此平安天明,次日,右首那武士说要上御岳山,离去了。
与八忽生去江户的念,也正在那时——因如今才痛切想起阿松前日的话。阿松说:在那宅里,蒙老女大人极疼,可那宅本是他国壮士浪人的聚集处,不知何时解散。若老女大人回了远方的本国……她话里隐约露出对身后的几分不安,与八虽听进了耳,原是个迟钝的男人,到如今才痛切想起,便想:去把话说明,请她来这边,她不会不来……这念头一起,老实心里,恨不得立刻奔江户,去阿松跟前叮咛。
阿松这边,也正如与八所料,正对自己身世有几分不安。
驹井甚三郎凭穆克狗的传信,立刻赶来。并把初得的、属于自己的孩子,托付给阿松,以母以父的一切职事。阿松即便不被托,也舍不得这孩子。驹井甚三郎为此交予阿松颇大一笔费用。阿松推辞,却被劝以“非可推辞之物”,爽快地收下了。
雇了个乳母,细心养着,朝夕抱在怀里当乐。可所谓不安,是这宅里进出的人太不安静,自然也成了有关方面盯上的对象,不知何时会来查抄,甚至有人说早晚要遭烧讨,阿松便总搁不下心。老女大人稳当,聚来的人虽是血气之辈,却非做恶之人,想来无危险;可万一这孩子受了伤——这担心从未断过。
于是某日,阿松在自室抱着婴孩,
“登少爷,您去乡下么,乡下可嫌弃?”
搭了话。
搭话本无应答之理,却不由出口,
“若不嫌弃,便带您去乡下吧。乡下也不算远,与八哥在的地方。”
娃娃只定定望着阿松的脸,不笑。阿松便
“您认得与八哥吧。那胖胖的、热心的人……”
那时娃娃挥着两手,欢喜地笑了。
“登少爷,若您不嫌弃,我这就写信,托人去与八哥那儿。与八哥定高兴应允。可若您嫌弃……住乡下于出息怕不好,那便一直留这边吧。如何?”
阿松拿脸去蹭登的脸。如何不如何,生下才几个月的孩儿。想得没了法子,阿松便不住对这幼婴说话。
“老女大人自是了得,这宅也体面,可世道闹得慌,您和我,只怕暂去那边好些。”
阿松须下定决心的时节,不久便来。
那便是相生町老女宅终须退租的时候到了。传闻土佐的干退助到来,劝聚此的浪士并入了四国町的萨摩宅。
而阿松主要伺候的老女,归本国途中,先滞留京都。
老女无论如何不肯放最中意的阿松,可阿松想:一切情势,都教人须辞退、另入生活。
当务之急,与乳母、登、自己三人,租处合适的屋立一户,最是明智;若女眷生活仍有不安,便去投与八——这是第二念。
可把阿松从第一念急催到第二念的,是退屋前这宅要被围烧的传闻,与恰在此际与八特地来访。
阿松在京都也在江户,住惯了这时代不安的空气,可自己一人倒也罢了,偶然成了带孩的身,今日暗杀、明日烧讨的空气,便叫人背脊发凉,住这宅里,只怕自己也被盯上——正起这多余的心,与八来商量,她便觉依从最安心,当场定了心。
心一定,话早说为好,阿松这般向老女告假,老女虽惜,也允了。于是趁与八还在,打点起程,马轿也雇了,乳母说暂且也跟去,更安心,一切极顺当地办妥。
于是这伙人齐整地要去不远处的回向院境内,给阿君上坟,携了花与香,正要出门,不知从哪穆克狗出现了。
“穆克。”
自那以后,穆克狗尽了使命,从房州回来是回来了,却极罕露面,需要时不知从哪出,不需时不知隐何处,隐着不出。
今这伙人带了旧主去上坟,它忽地现出身,众人极欢喜地迎了这狗的出现。
可那狗本身,无喜色,无勇态,只混在一行里,去处同去、止处同止,一副柔顺的样子。
穆克狗近日,像在为自己生存的意义寻答案。我的使命,只守死主便尽了吗。若是,我本该殉死,如今的存活只是惰力么。抑或,生者一生,在被存留的期间,使命总有尽时——若如此,第一使命终了,第二使命是什么。这狗以极谦逊且顺从的姿态,像在听那答案。自然,这狗身上,有超出古来忠犬、在主墓侧断食而死的那种高尚风范。
总之,这一行,阿松携香与花在前,乳母抱登,与八背郁太郎,穆克狗穿梭其间,进了那回向院的墓地。
第二十七章
这一行来回向院墓地这天,恰是境内西洋奇术大戏台的千秋乐之日。
这演出,连日满座售罄,博得极好人气,且似把对应当的人气,实实地给了看客。确凿,它让人见了前所未见,自有令人尽兴的内里。
可班主阿角,演出越成功越不露欢喜,动辄发癔症乱骂一通。话虽如此,那点也无奈。原初的期待,是错一步便骨碎的胆量,偏雕好的骷髅上牡丹刺青没派上用场,连裸肩挺胸、甩着狠话的骇人场面都没演成,已是万幸。
阿松、与八、穆克狗一行到回向院墓地时,恰是千秋乐散场时刻,正此刻,场内吞下的几千看客,如潮般吐将出来。
“我的木屐、我的木屐、我说这是我的木屐哟!”
下足场的人堆里,一声极下作粗哑的吼,是个引子,大混乱便从那起了。
说是有人错穿了木屐,一人揍飞了对方,芋头般挤的下足场,瞬成修罗巷。
于是扭打、对揍、互抓,看时便起,妇女儿童哭叫求救。
高处的阿角,立知眼下这混乱又是“开张了”,一脸苦相。
“我的木屐、我说这是我的木屐哟!”
下作的声极刺耳,从混乱中传出,确凿这混乱的因,起于护木屐。人比旁人早三分钟或晚三分钟穿木屐这问题,竟起了对揍、互抓、扭打、相扑。阿角也寻不出别的因。
所幸阿角在稍高处,这混乱现状,比看活动写真还鲜明地收入眼底。可阿角看这闹,与甲府一莲寺时一般,断定闹不大。只管它混乱,扭到累,自会静——她早拿准了。
“我的木屐,我说这是我的木屐,方才不是说了么哟。”
这般场合扭打的特征,是没有定准的对手,最近处顺手的脑袋便是那对手。打架高明者,是在最短时间里揍最多脑袋、又迅疾抽身的人;最拙的,是挨揍最多、却连一个对手都逮不住的人。
可拙也罢高也罢,都只一时,如阿角所料没闹大,这活剧终了,作为千秋乐的添头,像添了份诙谐般消去——也正显出市面兴旺。
阿角冷冷一笑置之,大致场内走了一圈,忽到常去的那处,望向场外,如先前所见,那里是回向院境内的墓地。
阿角若望得稍早,那里便有先前的一行来上坟,其中更有阿角熟识的穆克狗,阿角只怕也坐不住;可此时一行已去,空无一人,唯香的烟断续升起,阿角只觉:又是谁去那坟上过了。
那坟,驹井甚三郎来上过,今日又似谁来过,究竟是谁的坟——这轻轻浮上阿角脑海,却没再放纵想象。
若更深究,知这是曾归自己旗下的、名为阿君的薄命姑娘、在世的记念,阿角只怕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如今的阿角,不知阿君这女的死生,且这眼花缭乱的日子,连极偶尔浮上心头都极稀。
于是爽快地,只那一点浮上脑海,便下阶去,从土间往乐屋走,乐屋入口一阵吵人声。
听那声,阿角立时觉出。
寄生虫来了。
走江湖的混子来了,先前没来才怪,果真来了,瞄准千秋乐而来,必不肯白走——阿角定了胆,迎上去,
“班主!”
混子早认出,叫了。背后四五人同势。
“何事。”
“恭喜,大红大红。可班主,好事背后有坏事,太红要遭报应,得小心。”
“多谢多谢,那又怎样。”
“胜不骄便是此理,班主。”
“不懂。”
“高树招风嘛……班主大红大红,便被世人盯上了。被世人盯上,危险。”
“什么危险,我可没求世人来盯我,什么扬名、当头目,不是为那心思干的,是做生意,有红有黑。”
“哎,别噗噗抢白,为您好才来这一趟。”
“多谢费心……是有要暗算我的风声么?”
“倒不是那意思,就是说,人气旺时,有句老话叫‘把钱包打开’,就那儿,世人嘴碎受不了,虽是蠢事,可那是人情,不圆滑周旋便吃亏。说白了,咱四五个人,这就去闹市转,把女杂技班主怎样怎样传开。白的忽黑,黑的忽白。”
阿角也是这道里的苦人,不傻,知跟这伙人争必吃亏。事实这伙人若齐心,看情形,能把好端端的名班主抹黑,也能一夜搭起千两役者吓唬世人,以阿角的气性,本想来个铠袖一触,可铠袖一触用不好反成大笑话,还是别太使力为好。于是
“您说得是,我是个不到处的任性者,往后多关照。请上边坐。”
极周到地往上请,周到得阿角自己都觉发毛。
任一世、任一社会,寄生虫从未绝迹,真批评家却极稀。
寄生虫把瓦砾镀金,示众,共谋,尽量高价卖出。背地吐舌说:
“这等货色,落咱手里,也能卖这价。”
寄生虫要说的,只此。能做的,也只此。
可无独特生活力的生物,有时反被这寄生虫吃掉。
不请自来的寄生客。
不愿叫咱亲爱的阿角,为这等物劳神。
不把自己高看、只当个已知底的女杂技班主的阿角,既没处去约翰·拉斯金先生那儿问自己营生的性质,虽也甩狠话,到底是女人身,哗啦一折,把寄生虫四五人请上座,厚待之后,连礼物都备好,回去时还抢先绕到前头把木屐摆齐送走——阿角这人,不是可恨之辈,委实是个可爱的人哪。
西洋大奇术这般千秋乐,次日,与八与阿松一行向泽井出发,不久老女也带许多随从上上方去。完了,聚来的浪士们颇张扬地退了这宅。
浪士们去处,自是芝的三田四国町萨摩宅。
浪士们半带示威般花哨地退了宅,当夜便起火烧了这宅。
起火之因,有说是浪士自己点了火去,有说是市中取缔烧的,孰是孰非,不甚分明。
可只烧这一宅便挡住了,还算幸。附近人倒似乐见这退屋与烧讨。相生町的名物,就此少了一桩,可像危险区搬了家,邻人高枕,也非无理。然而原则上,一方消的,必在另一方增,次便芝的三田四国町萨摩宅,又添更甚的危险分子,成江户市中的威胁——或致这结果。
事实,聚萨摩宅者的目的与行径,像是专为威胁、愚弄江户市中而存在;可反过来说,一概骂作暴民暴徒之巢,也错。又,无条件愤慨造出这等的策士横暴,也不对。
聚浪士于萨摩宅,说西乡隆盛与日后的板垣退助也有关。可倒不得德川幕府这志士浪人的头上,同时闪过的,总是不许德川与萨摩亲近。
德川家与萨摩,既有姻亲,时而像要默契达成。若萨摩助德川,便教将倒的德川家得了有力接枝,那便误了天下改革之时。不许德川与萨摩握手。须使江户市民憎萨摩、使萨摩威胁幕府——志士浪人间,深谋过此形势者有人在。
日后的鸟羽伏见之战,一因便是这四国町萨摩宅的烧讨,退无可退;志士浪人的计划,如所愿击中,对明治改革,这也成了有力的动因;可表面看那形势,蓄暴恶之徒、威胁愚弄江户上下那旁若无人的样,叫人恼火,也非无理。
凡事皆不过历史大潮流的显现。至少不溯至关原之战,事的是非善恶,难轻易说明。
却说,相生町老女宅,因格局相当大,直燃到天明,看客如山聚。中有痛快叫好、趁这劲头杀到三田四国町、烧了萨摩宅的;另一方也有反着,怕江户市中被烧,心里发怵的。
高尾山上与七兵卫同宿的神乐师一行,恰巧来此,是余烬正旺的清晨,对这光景觉意外,却装作不相干,也把脚跟转向三田方向,无人起疑。
第二十八章
不知此处是何地。机龙之助独自走在一望无际的大竹丛中,不知延续几里。
此时是夜。身披白衣,手拄金刚杖。这大竹丛的夜,幸而望得到两边皆立着灯笼。
此时眼是看得见的——且以合宜的间隔,两边立的四角灯笼的光,朦胧照着前路。那光青中带白。
可无论怎走都是同一样的大竹丛,数过几盏灯笼,也都同形、同光、同色。这般,走不走都一样。
唯脚轻快得无可名状。同样的竹丛、数过几盏同样的灯笼,竟不知疲倦。于是走同一样的路。
“借问。”
忽在某一盏灯笼下见个人影,龙之助驻步问。
“这可是一径直走便好?”
被问的是个女孩。发剪作鬓发样,着一件秋草晕染般单振袖,小小立在灯笼下,被龙之助一问,凄然一笑,
“您去何处?”
“白骨温泉……”
“白骨……这近处可没这温泉。”
“没有?”
“哎,哈克茨这名的温泉,近处可没有。”
“不该没有呀……”
“那请您写来我看。”
被请,龙之助重整金刚杖,在地上写了“白骨”二字。那白骨二字,何等鲜亮的青色——简直如集了翡翠之光般辉映,龙之助看入了神,女孩便说:
“那读作哈克茨便错了,该读作希拉霍涅。”
“哪样读不行么。”
“不行,不读作希拉霍涅便错。”
“可白马云岳,也读作哈克巴……”
“白骨的温泉,古时叫白船温泉,后人读作希拉霍涅。您又读作哈克茨,人要迷糊的。”
“那,去那希拉霍涅的路?”
龙之助老实反问,女孩不眨眼看路上写的“白骨”二字,
“这个嘛……怕还是哈克茨的好,也说不定。读作希拉霍涅,读作哈克茨,也差不多……”
不答龙之助的问,女孩只管拘泥在字末,龙之助便:
“读法哪样都好,我只想知道去那儿的路。”
女孩便:
“我指给您,可您去白骨温泉作甚?”
“为强身……”
“强身,又作甚?”
“这个……”
“强身……”
“…………”
忽而女孩立的灯笼火灭了。一灭,所有的火尽数灭了。
龙之助想:这真是个小精怪般的女孩。
可灯笼灭了,一步也走不得。
“稍候,我这就拿灯火来。”
不久,举着萤火般大小的线香,给先前的灯笼点了火,那灯笼的形,成了髑髅。龙之助眨也不眨地盯那髑髅,女孩
“您,认得这人?”
龙之助答:
“不认得。”
“那,这人?……”
女孩上前,给下一盏灯笼点了火,同样成了髑髅形。龙之助移眼过去,
“仍是认不得的人。”
“是么,那这人?……”
女孩又进三步,给下一盏灯笼点了火,同样也是髑髅形。
“不认得。”
“您该认得的呀……”
女孩偏了偏小脑袋往前,珍惜着线香的火,
“这个,定叫您认得。”
把那线香插到灯笼下。于是现出的不是髑髅,确是一颗女人的生首。
“…………”
龙之助凑近,定定打量那生首。
“啐!”
他额上白光一闪。
重整金刚杖,将它打落,把首打落地上,女孩便:
“做那等事也无用呀,您离了这灯火,一脚也走不得——”
说着,把那萤火般大小的线香,举到龙之助面前亮了亮,不久,对龙之助毫不在意般,自顾往前,一盏接一盏点着走。灯笼这灯笼,无不是髑髅,便是人的首级。
龙之助厌了。这不知几里长的路,要一盏盏看那首级走么。
回头一看,不知何时,后头的也同是髑髅的灯笼。
咦,此处究竟是哪里。昨日才越过盐尻岭——是桔梗原,还是五千石路……
那念头一起,正是魂魄归窍之时,不久便觉鸡声入耳。盐尻的宿处,觉出拂晓的肌寒,身旁阿雪安恬的鼻息。啊,原是梦——常人这般觉,可这男人,梦与现实无别。不,现实尽是暗黑的虚无,唯在梦着时,物的真实才显现出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