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他生之卷)

本卷目录(共 33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25. 第二十五章
  26. 第二十六章
  27. 第二十七章
  28. 第二十八章
  29. 第二十九章
  30. 第三十章
  31. 第三十一章
  32. 第三十二章
  33. 第三十三章

第一章

清澄家的茂太郎,总爱待在高地上的月见寺那座三重塔的九相轮之上,久久眺望长空——这孩子有个脾气,总喜欢在月亮升起之前先爬上高处。有人问他,他便说那是去迎月亮;可今晚本是不管怎样都不会出月亮的夜晚,茂太郎自然也就不必去迎它了。

天上有星辰之数, 地上有恒河沙之数。

他放声高歌。

如此说来,茂太郎爬上这塔顶眺望星星,并非从今日开始。茂太郎对观星的爱好,也非如今才有。

“星星是下雨的洞。”

被人这样教过的时候,他曾在清澄山顶、高高地悬在海面上空,久久凝视无数星辰,忽然喊道:“不是洞,是星星,是星星!”——那便是开端。自那以后,这孩子便在天界的惊奇之中,添上了观星这一桩。越是看,星星的真面目在这孩子眼里越显得神秘,也越显得亲切,于是他便以“去迎月亮”为借口,其实大多是数着星星回去的。当然,这孩子观天,一点也不立在科学的基础之上。从“那颗星最亮”的直觉第一步迈出,以此为标准,夜夜观察其变化、积存记忆的过程中,又凭“有不动的星”这第二阶段的知识认出了北极星,如今几乎已具备星座的知识——据说寻常肉眼只能看见六颗的金牛座星,这少年确乎能看见十颗以上。

“星星绝不是下雨的洞,无论哪一颗星,这颗星也罢,都各自秉持独立的个性在天空中闪耀。”——抱着这般看法的少年,一度也曾像古时杞人忧天那样,生怕哪天星星掉下来,为之惶惶不安;然而作为恐惧的对象,星光又实在太美、太令人怀念,不久他便从这惧意中解脱出来,唯有惊奇与日俱增。清澄山和日本寺一带的天空辽阔、空气澄澈,便于观察天候;而这高地相比之下,倒像壶中天地的光景,一时叫他迷茫,如今却已全然熟稔。

天上有星辰之数, 地上有恒河沙之数。

他一唱起这个,便仿佛每颗星都起舞,飘飘降落绕在茂太郎四周。颜色最红、运行最快的火星,是茂太郎钟爱的一颗。茂太郎的天文学,既不立于科学基础,也不为迷信所拘,所以在西方自罗马以来被奉为战神、在东方其出现被视为战祸前兆的这颗星,对茂太郎而言,无非是颜色好看、舞姿格外雄健,令他欢喜罢了。凡物,若不以其纯净之心去看,便不会向人展示它的美。对清澄的茂太郎来说,天上星辰一颗一颗都尽兴地旋转示美,教他百看不厌;时而他被吸入星空深处,时而星星降临、绕身飞舞,如舞如蹈。

“弁信师傅,星星跳得好漂亮啊,真好看……”他喊道。

清澄的茂太郎仰望天上星辰之时,地上的庭院里,弁信法师正侧耳倾听虫鸣。

“真好看啊。”

茂太郎为天上星辰出神跃动之时,在地上听虫的弁信答道:“茂太郎小友,我此刻正在听虫鸣呢。”这回答,大约是传不到塔顶远处茂太郎耳中的。“各种各样的虫,在草丛里鸣叫呢。”每只虫都像在诉说各自的生命,拼尽全力试奏着自己的乐曲。弁信此刻似乎舍不得离开,想要一一分辨每只虫所怀的生命之曲。茂太郎以极度的欢愉、极度的向往,奉献般地眺望着星星;而从听虫的弁信脸上,却总也去不了一味如泣如忧的哀愁——这或许也由于二人性格之不同;但凡仰望天上的人,心中皆有无限向往,及至目光转回地上,谁也难免那一味哀愁吧。于是,天上与地上的两人,一时断了交涉。

星星恣意在天上辉耀,虫竭尽全力在地上鸣叫,这时:

“鸟与虫虽鸣而不落泪,日莲虽不泣而泪无间……日莲上人曾如此说。”

弁信法师这般说,眨了眨看不见的眼睛,大约是触物生感,又禁不住那寻常的饶舌了。

“鸟与虫虽鸣而不落泪,日莲虽不泣而泪无间……日莲上人之所以如此说……”

弁信法师仿佛地上的虫在呜咽般地抽噎起来,说道:“想起眼前的大难而落泪,思及来世的成佛而欢喜也落泪——鸟与虫虽鸣而不落泪,日莲虽不泣而泪无间……这出自御遗文的话,我还记得,是我待在清澄时,由同辈教给我的。”说着,他转向莫须有的方向,照例不知在向谁赔不是般地开口:“哎,您问我吗……就如我常言,这双眼睛看不见,所以耳朵倒发达,听过一次的事便忘不了;若肯让我仔仔细细听上两三遍,便终生不忘——这于我是幸是不幸,我也说不清……尤其是达人高士的话语,必定带着与音节相同的韵律,所以我这爱好音律的人,自然而然便顺溜地记下了。”弁信摇摇晃晃在庭中走了两步站定,说:“日莲上人,生于安房国小凑海滨。与这山国不同,那边是海国,大洋的波涛朝朝暮暮拍岸怒吼……到过小凑的人想必不少,可曾听过那波涛之声……此刻耳边仍奇异地回响着南无妙法莲华经,那大约是在日莲大师降生之前,便已如此回响了……人说海浪如狮鬣,我们听来,大洋的波声却与狮子吼声无异。”被虫鸣之声诱发的弁信耳中,仿佛涌起了东夷东条安房国海滨怒涛的轰响。

第二章

那时,塔顶上的茂太郎放开嘹亮的嗓子唱了起来——

捉住喽 捉住喽 那星之子 捉住喽 那星之子 捉住喽 卖了五两银! 五两的行情 五两的行情是谁定 八万大财主的乔比助!

可是,在下面庭中的弁信法师耳里,此刻满满都是海潮音的回响,茂太郎那嘹亮的嗓音反倒没传进去。

弁信法师此刻默然不语,正回想曾听过的片海、市河、小凑的海潮之声。“梵音海潮音,胜于世间之声”,那回响在耳边轰然鸣响,他哪里还有闲心去听别的声音。

就这样,当天上的向往与地上的冥想被两个少年恣意享用之时,那场所忽然来了一个杀生者。

所谓杀生者——却并非动身去了白骨温泉的机龙之助折返,而是那一行当中极平凡的一个买卖人,猎户勘八,戴着那副从不离脸的面具,冷不防现身在这场地。

“弁信师傅,你在那儿,琢磨啥呢?”

猎户勘八刚从山里回来,这副打扮,肩上扛着鸟铳,开口搭话道:

“啊,是勘八先生吗。”

“刚回来。”

“是吗,这回猎获可多?”

“大物件是给撵出来了,可又给撵回窝里去了,所以俺这就要再上山去,这才折回来的。”

“啊,原来如此。那么那大物件是个什么?”

“熊啊。”

“哎,这附近也有熊?”

“有啊。”

“您可别受了伤。”

“多谢。还有,弁信师傅——”

“哎。”

“你认得一位叫阿银小姐的人吧?”

“阿银小姐——啊,认得,那怎么了?”

“那位,俺给领来了。”

“您把阿银小姐领来了……勘八先生,你倒是怎么认得阿银小姐的?”

“在山里捡来的。”

“捡来的……那是,怎么个缘故?”

“详情嘛,您自个儿直接问阿银小姐便好。”

“您把阿银小姐本人领到这儿来了?那么阿银小姐现在在哪儿?”

“方才俺已领着她去库院那边了,你自个儿去见她吧。”

“多谢您……可是,勘八先生领回来的只有阿银小姐一人吗?还是说,那位年轻的武士也一道回来了?”

“那位没回,只领了阿银小姐一个人来。”

“是吗……阿银小姐此来的缘由,我倒也不是全无头绪……”

说着,弁信露出几分沉吟之色。

第三章

月见寺的一间屋子里,阿银小姐在一旁等候,目光忽然落在壁龛(日式房间里的凹龛)上,动了把里面的花草重新插一插的念头。

原来,青铜大花瓶里乱七八糟塞着的那些秋草,多半是清澄的茂太郎之类的人插的,自然既不合式,也不合法。阿银小姐看不下去,便想去把它们整理一番。

她仔仔细细地把花和枝理顺,竟整理出意想不到的明丽来。

即便如此,阿银小姐仍觉得还缺点什么。插完的草花,她左看右看、端详良久,虽说挑不出非要改动的地方,可光是这样,心里又总觉得不满足,似乎拿它没办法。

这是怎么了?阿银小姐对自己的插花手艺,原是很有几分自信的……

结果她明白了:这不是自己插得不好,而是用这种插法插出来的花,压根配不上这间屋子。

毛病不在花,也不在手艺,是这间屋子本身,跟花和手艺都不相称。换句话说,是这屋子不好。

所以,只要不把这屋子改造一番,这花就绝不可能让她称心。可改造屋子,等于改造整座宅子。问题一旦扯到这份上,阿银小姐也只好不甘不愿地暂且将就了。

那么,这屋子到底哪里不好?乍看之下,并不觉得它是硬凑出来的;细看呢,也不觉得它和世间通行的书院造(日式书斋式建筑)手法有什么不同。可不知怎的,就是连心情都让它惹烦了。

她正四下打量,忽然,一样东西撞进阿银小姐的眼帘——那是斜靠在壁龛里的一柄白鞘长刀。这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寺庙的壁龛里,阿银小姐方才没留意,是因为灯光的关系,它正隐在角落的柱子后面,打着一个藏形的暗记。

阿银小姐心里念一声“好极了”,把那白鞘长物取来,搁到自己膝上,随即在行灯(一种日式纸罩灯)下,把刀拔出半截,凝神细看。

这一刻,阿银小姐仍和平时一样,把头巾压得低低的;虽说已逃出山里,身上的衣裳却端整如仪。

阿银小姐的眼里渐渐泛起异样的光采,是在这之后。她屏着呼吸,把刀原样收回,放回原处时,手竟微微发抖——可怪的是,她刚把刀放好,手便搭上隔架的小门,嗖地一声推开,朝里头望了望,又伸手从中抽出一只年轻姑娘家最爱捧着的莳绘(泥金彩绘)香盒。

阿银小姐把它当宝贝似的端回原先的地方,带着几分嫉妒的神色和怦怦乱跳的心,拂开盒盖一看,里头不过两三张软纸,被仔细折叠着。

这是用清水浸过、阴干之后揉软的奉书纸(一种高级日本皮纸),用来揩拭刀剑的剑身——这点阿银小姐心里一清二楚。既然刀剑在侧,这纸就该在旁某处——

这就跟有家便有厨房是一回事。阿银小姐记得,自己曾不止一次为机龙之助备下这种纸。可眼前这纸,却不是她当年备下的。

这么一想,她发现这纸揉得比自己常备的更软——阿银小姐猛地捧起香盒凑到鼻尖,那氤氲升起的香气,是山茶油的味道。山茶油既是爱刀之人惯用的养护之物,又是盼着青丝乌黑的女子人人珍视的,所以无论归于哪一边,这香气都不算突兀。

然而阿银小姐讨厌这油香。看样子,是这纸揉得过于柔软惹了她的心烦;待她抓起这纸撕个粉碎时——

“小姐——”

弁信法师的身影之声传入耳中——

“嗳。”

阿银小姐一边把撕碎的纸从容塞回香盒,一边应道。

“是弁信师傅吧。”

“嗳。”

答话的弁信,并未踏进这间屋子。他究竟是在隔壁,还是立在廊下某处,昨夜才来、今夜才进这屋的阿银小姐,根本无从判断。

“小姐。”

弁信再次唤了阿银小姐的名字,却依旧不透露自己在何处,说:

“您为何来此,又想向我问什么,我全都知道。可是小姐,纵然我当真知晓您想要探问的那些事,也请恕我并无义务一一禀告……也就是说,我已打定主意,对您此来要向我说的事,一概不予回话。”

还没等被问,弁信便先此筑起一道防线——以这位爱碎碎念的法师而论,这般做派实属异数。

“那么,我也不会勉强相问。”阿银小姐冷淡地答道,却又话里藏针地还了一句:“你即便不说,我自个儿也会寻个明白……”

可这根针,并未刺中弁信法师的胸膛。他道:

“天下的女子,无不畏惮男子;唯独您,不知畏惮男子为何物。寻常情形下,让一个女子单独去到男子面前是危险的;可偏生对您,倒是把男子送到女子面前才危险。”

弁信法师照例先铺前提,正要接下去作注脚时——

“晚上好……”

插进话来的,却不是弁信的声音,也不是阿银小姐的寒暄。是清澄的茂太郎,扛着一床压得人都要扁过去的夜用被褥,来到了阿银小姐所在之处。

“辛苦你了。”阿银小姐说。

“啊,可真沉。”

茂太郎把被褥从头顶卸下,长长舒了口气。阿银小姐端详着他那副模样,说:“可真够沉的吧,这么些你竟能搬来,不容易。”

“沉得厉害哟……您要在哪儿歇着?”茂太郎说着,滴溜溜打量起这间座席,“嗳,就那儿吧,您放着便是。”

“是吗,那我给您把枕头拿来。”

茂太郎转身去了。

阿银小姐起身,把那床被褥铺到合适的地方时,早把弁信法师抛到了脑后。而弁信呢,自始至终没人知道他方才在哪儿、又去了哪儿。

不一会儿,清澄的茂太郎捧来一只箱枕,身上穿着一件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的绯绢广袖衣裳。

于是阿银小姐说:“你这身衣裳可真漂亮。”

“嗳,原是和尚的法衣,是阿雪姑娘给我改的。”

“是吗。”

茂太郎此刻,贴身穿着寻常的夹衣,外头却严严实实罩着这件绯绢广袖,那副异样的打扮,确也惹人眼目。不过,既知这绯绢是利用了用不着的僧衣改制,来历既明,也就无甚稀奇了。

“你说的阿雪姑娘,是你姐姐吗?”

阿银小姐没放过这孩子话里的破绽。

“不是,阿雪姑娘是这寺里姑娘辈的人。”

“是吗。那阿雪姑娘,如今还在这儿……?”

“不是……”

茂太郎一摇头,阿银小姐便紧追不舍:“不在这寺里了?”

“嗳,前些日子还在这儿,可是……”

“前些日子还在这儿……那如今上哪儿去了?”

“泡温泉去了。”

“泡温泉……?”

“嗳。”

“哪里的温泉?”

“这个嘛……”

阿银小姐问得急,茂太郎面露为难,阿银小姐便也稍松了缰绳:“这阿雪姑娘,多大年纪了?”

“这个嘛,我可从来没打听过的……十七八罢。”

“那么,阿雪姑娘是跟谁上温泉去的?”

“跟谁呢……”

“你不知道?”

“嗳。可也不是一个人去的。”

“不是一个人,几个人?”

“三个人一道……”

“那三个人,是谁跟谁?”

阿银小姐追问得又急了起来,茂太郎的为难只增不减。

“这个嘛,我虽是知道,可弁信师傅说不让讲,我就不能讲。”

“是么……”

阿银小姐也就不便再逼。不过,能问到这般田地,也不能说全无所得。

这一来,阿银小姐对那个十七八岁的阿雪,简直恨得要咬碎她的骨头。

“阿姨,您干嘛戴着头巾呀……?”

这时,茂太郎冷不丁反问了一句。

“这个嘛——”阿银小姐把脸正对着行灯,“小哥,你想看我的脸?”

“不想看,可待在屋里还戴头巾,不奇怪么。”

“小哥,你是想看阿姨的脸吧?想看就让你看。”

“不想看……”

“想看的吧……”阿银小姐说着,膝行上前,握住茂太郎的手,“想看的话,尽管看,只把这头巾的带子解开来……”

“可是……”

“乖孩子,解开来……”阿银小姐把茂太郎抱上膝头,慌慌张张地扯下了自己的头巾。

“阿姨,您干什么呀。”

清澄的茂太郎挣动起来,阿银小姐却说:“我什么也不干,我可是鬼子母神(佛教护子之神,传说曾食人子)投胎转世的呀。”说罢并不放手,于是——

“不要,不要呀,阿姨。”

“不怕的,鬼子母神虽是抓人的孩子来吃,我可不吃,我只是疼爱罢了。我想疼爱上一千个孩子呢。”

“我说不要嘛,阿姨。”

“好啦,你瞧我的脸。”

“欸?”茂太郎被按得几乎脸贴脸,盯住了阿银小姐的脸,阿银小姐便问:“怕么,我的脸……”

那一张拼命藏着不愿给人看的脸,偏在这一刻,阿银小姐竟要揭开来给茂太郎看。

满脸焦疤,眼白居多,满含怨毒,宛若诅咒本身的这副面孔,任谁正面瞧见,都不会不毛骨悚然。可茂太郎并不害怕,只嫌烦:“不怕,阿姨的脸虽不可怕,这样抱着我,憋闷得要命,快放我下来。”

“小哥,你当真不觉得我的脸可怕?”

阿银小姐仍像要吓唬他似的,把那宛若诅咒本身的脸凑近茂太郎,茂太郎道:“不怕,我从不害怕别人怕的东西,可最讨厌憋闷。”阿银小姐说:“不,阿姨的脸可是张可怕的脸,比起来,你的脸倒是一张漂亮脸呢。”

“不,不怕,我蛇也罢狼也罢,什么都没怕过,可顶讨厌被人疼爱,简直透不过气……”

“你叫什么名字?”

“清澄的茂太郎。”

“叫茂仔,是吗?”

“啊,阿姨,快放我下来,憋得慌得很。”

“乖乖的,来做鬼子母神娘娘的孩子罢。”

“快放我下来,当真闷热得难受……喂,阿姨。”

“乖乖待着——”

“不要,不要……阿姨,您要干什么,不放我么?”

“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茂仔,就留下陪我过夜罢。”

“这不是要憋死我么,阿姨,您再不放,我可要吹口哨把狼叫来了。”

“你说什么,叫狼……?”

“嗳,我在这儿吹声口哨,狼就出来了……”

“哎哟吓人……你比起狼,倒是更讨厌我?”

“可这不是要透不过气了么。”

“我的脸,比狼还可怕……”

“倒也不至于……”

“我的气息,比蛇的气息还闷热?”

“阿姨,您饶了我罢,我虽什么也不怕……”

“所以呀,乖乖听阿姨的话,我可是吃下一千个孩子的鬼子母神娘娘投胎转世的。”

“不行呀,阿姨。啊,那我可要吹口哨了。”

“吹呀,尽管吹。”

阿银小姐在那宛若诅咒本身的脸上,漾开一抹凄厉的笑,按住了茂太郎的嘴。

第四章

挣脱阿银小姐膝盖跑出来的茂太郎,对弁信说道:

“弁信师傅,里屋那位阿姨是个可怕的阿姨哟,说是要抓人家的小孩来吃呢。”

“我叮嘱过你,叫你别靠近。”

“瞎说吧,说什么抓一千个小孩来吃……”

“那说的是鬼子母神。”

“可是,她也说了自己是鬼子母神娘娘投胎转世的呀。为什么,鬼子母神娘娘要抓人家的小孩来吃呢?”

“那是因为她渴求爱啊……”

弁信法师这么说着,就此打住话头,两人照例并枕而眠。那一夜平安无事。

到了次日,这寺里又来了一位稀客。那是武州高尾山的一个半便和尚,把一本大得离谱的劝进账(募捐簿)挂在腰间,闯进这寺来,说:

“是这样,这回上面批下来了,又要崩山、伐木,装上缆车。官面上的人我已经打点妥当了,可要把工程顺顺当当办成,另外还少不了些‘圆物’(银钱)的额外花销呐……”

说着,他抚摸着下巴,把劝进账哗啦展开。

展开劝进账,滔滔不绝地罗列了一番漂亮的说辞之后,他又道:

“这等话,本不好大声张扬……可您想,登山一轻松,山上的富翁便来赌博了,商人也带着帮闲来赌博——这个嘛,虽不好明说,可这帮人纳下的杉苗,实在非同小可。再说登山一轻松,拉来的客也多了许多,这等人又要多纳杉苗,所以嘛……您要问,要那么多杉苗作甚?嘿,嘿,管它塞进酒壶里,还是搁在半便和尚的桌下,种到哪儿都成,您大可放心。这般一来,只要这缆车一建成,一成的分红、两成的分红,可就在眼前了。”

半便和尚巧舌如簧地游说着。

偏巧出来接待的,说幸也不幸,正是弁信。

弁信把半便和尚的话一一听毕,等他说完,才开口道:

“您的用意,我已听明白了。只是听下来,我唯有遗憾之感——若是不曾听到这番话,倒反是我的福气。那座山,我也是直到前不久还承蒙关照,所以知之甚详;它并非非要装了缆车把人拉上去才算艰险——便是我这双目不便之人,也无须如何费力便登了上去,想必贵妇与小童们同样不必大费气力便能登上。就算多少要费些筋骨,那当中岂不也正有信仰的可贵,与登山之趣?为着信仰,不是有妇人连木曾的御岳山都肯登么。比起那座山,这座山简直就如平地。况且据我所闻,您兴致勃勃地说要砍去历代的山木,卖得多少钱多少银;可古时的戒规有言:断一枝者,断一指。有些山里,砍了山内之木的人,甚至要处死罪。而您等,偏偏是多年来受那座山恩泽滋养的人,却带头做这等事,叫您等如何向开山祖师交代……再则我听来,那些诚心之人好容易奉纳的杉苗,您等竟把它们塞进酒壶里喝光,或是搁在半便和尚的桌下吃尽——您等莫非还以自毁其德为荣么……树木是地上之宝,古人有言:植树即是植德。您等历代祖先好容易尽心培育,将灵场庄严至此,您等却平白砍伐,这般于心何忍……再者,山的自然形态,自有其本来面目之可贵,您等将其开凿崩毁,他日又拿什么来弥补?便是尘俗世间,也把家相方位之说看得紧要,原因之一,不也正是出于对这天然之形的敬重么……费尽这般心机装起缆车,您等到底想请谁来乘坐?圣众是乘云而来的,信众本不惮远、不惮高,而悠闲散步之人,原是为练脚力才来的……古人亦云:幽闲之地,乃大师表。出家人之务,是为俗世之人赐予清水;而要赐人清水,自己岂非得居于清静之处?庄严山林、令出家者闲居,原是为不让俗世之人饮那浊水。释尊曾赴雪山,弘法大师亦于高野营造精舍,永平的道元禅师隐于越前深山、敬畏敕命之重,日莲圣人亦入身延之山——这都不是为逃避尘世、只求独清……源不远流,流不清澈,此理也。若您等当真存了非要立于人世中央、与众同苦同乐的心思,那何不索性像浅草寺的观世音菩萨一般,把寺院搬到京城正中央去呢……”

弁信法师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还要滔滔不绝,半便和尚脸都绿了,嘟囔一句:

“真是个说不动的秃驴啊。”

把劝进账往腋下一夹,如逃也似地跑走了。

第五章

半便和尚出去那天的傍晚,宇津木兵马飘然回到了这座寺。

当晚,在前次同一间屋里,兵马就着灯整理行囊,说:

“我明日要再进山去,这回打算暂且不再出来了。”

一直面朝那边的阿银小姐便问:

“去哪边的山?”

“想把先前那座山,再往深处走,能走多深走多深。”

“那边的山往深处走,有温泉吗?”

“温泉……那一带没有温泉。”

“我倒是想再去有温泉的那边的山看看。”

“是么……那您不妨去信州方向,甲武信一带虽说也叫甲武信,可甲州与武州都没有像样的温泉。”

“您知道么?”阿银小姐一本正经,试着向兵马发问。

“您问什么?”

“近来,这寺里的姑娘去了哪处的温泉?”

“啊,您说阿雪姑娘……那孩子嘛,是去哪儿来的呢……”兵马偏着头想。

“您也认得那位叫阿雪的姑娘吧?”

“岂止认得,是个热心肠的好姑娘。我正是托了阿雪姑娘的福,才结下到这寺里叨扰的缘分。”

“是么。那姑娘是一个人去温泉的么?”

“不,只怕不是一个人,姑娘家独自怕是去不了那么远……像是附近有谁陪着去的。”

“那附近的什么人,您可知道?”

“不知道,那是我不在时发生的事……”

“我也想去那阿雪姑娘去的温泉看看,那地方,与您要去的那座山的方向,是不同的吧?”

“这个嘛……我要去的那一带,心里没个有谱的温泉。”

“谁都不知那阿雪姑娘所去温泉在哪儿,难道不奇怪么?”

“不该不知道的,您问过留守的人了么?”

“问过了,可谁也不肯说。”

“那回头我替您问问看,总该有人知道。”

于是兵马想,不妨往前再打听打听。

说到底,这古怪的女子,究竟是为寻谁才来这寺的?她不惜改作男装、孤身远行来寻,看来并不像是冲着阿雪那姑娘来的。若非有极深的隐情,断不会如此——只是兵马至今,还腾不出余裕去刨根问底。

此刻,灯下映出这女子可憎的影姿,不知怎的,竟叫他胸中漾起一种强烈的触动……男装女子。行也罢,住也罢,从不卸下面罩的女子……其一生,必有无尽的阴翳。道路虽异,自己却也是多年来寻人的身。正这么想着,兵马被一种新的感兴驱使,忽然起身,阿银小姐拿出来的,正是壁龛里那柄白鞘长刀。

宇津木兵马见了那刀,疑心这寺里怎会有这样的刀。

他停下手头整理行囊的活计,从阿银小姐手中接过刀,满腹疑惑地抽刀出鞘。

兵马虽尚无眼力一口断定此刀作者是谁、出自何时;然而刀的利钝与品质,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尤其是一柄用过实战的刀……直白说,近来沾过人血的刀,一眼便知。只因在各处世间,常被人拿血迹斑斑的刀来炫耀——

而此刻,在这毫不相称的寺院里,由意想不到之人手中出示这柄与寺院格格不入的长物,拨开鞘口一看更教人惊目:他认定,这刀近来确凿有过斩人的实迹。

虽说已尽力擦拭过,却擦得不够干净。

于是兵马先不去想这刀的作者年代、是谁、何时所铸,只问:

“这是寺里的刀,还是谁带来的?”

“原本就在那壁龛里。”

“那么,是寺里的东西了。”

“或许是吧。”

兵马的疑窦一步步深了。身无寸铁虽是智识者的骄傲,可寺里藏刀并无不许的戒条。只是可怪的是,在不久的过去,这刀分明尝过血腥。这寺的住持年事已高,便是被人偷了东西,也懒得去告,是位仁者。他断不会舞这刀。那么是弁信,还是茂太郎?无论归于谁,岂非都教人无从想象。更何况阿雪姑娘。

与此同时闪过他心头的——也是不得不闪过的——是前夜之事:两个自称山窝里来的恶汉闯进这寺,被恰在投宿的兵马伤了,逃了去,后来死在镇外火警望楼之下,叫狼吃了——教人以为这是现世的报应,那是并不多久前的事,当时乃至如今,谁都深信不疑是被狼吃了。事实固然确是被狼吃了,可当时赶去亲自验看的兵马,却不能单单以“被狼吃了”了事。然而那种情形下,把一切归作被狼吃了,于安定民心最为相宜,兵马也就没去反驳。可那是:先被斩,后才被吃。一刀斩杀弃之的手法之老练——能与之交手周旋的,确乎只有兵马一人。

这般了得的刀手,究竟藏在何处?这点兵马至今未得解答——而眼前这柄出示的刀,给了他强烈的暗示。

“这刀,先前是谁拿着?”

“那正是我要问您的。”

“不,我不知,须得问您。您是为寻这刀的主人,才来这寺的么?那人是何名何姓,又因何事来到此地?”

“那是个把杀人视作等闲的人……可我,忘不了那人。”

“您说的我听不甚明白。”

“那我再补一句:那人是个瞎眼的人……因何缘由来这寺,我不清楚,只听说如今已不在此地……说是去了温泉。”

“还是不明白,请您再多说些。”

话既说到这份上,阿银小姐终于不得不向兵马吐出

“机龙之助”

这个名字。即便此前一字一句都已被迫藏着某种暗示,兵马听到最后“机龙之助”之名,仍顺着端详的白刃,如遭烈电一击,猛然一震。

“啊,是那个,那人可不是您要寻的人……”

兵马的亢奋不只惊动了阿银小姐,他慌忙将刀纳回鞘中,把扔开行囊重新拢起,说:

“我须得与您同去那温泉,那温泉在何处?”

兵马抛下起初那漫无目的甲武信入山之念,与阿银小姐一同立志迈向那尚无人知的温泉,原是同一瞬间的事。

缘此,凭着命运极奇妙的因缘,宇津木兵马与阿银小姐,于次日偕行,去追寻那被寻之人的踪迹。

温泉之名,只探得“白骨”二字的读音,可这白骨究在何处,问谁都得不着要领。

如今看来,由“白骨”之音推解出“白骨”二字,本非难事;可当时节,正如日本人无一人知晓日本阿尔卑斯之名,信浓与飞驒交界处的白骨温泉,也还不曾熟于任何人的耳。

总之,既是信浓国中闻名的温泉,由诹访之地名推想,大抵离那儿不远不近——二人这般揣度,并不算太牵强。于是两人商议定当,先以诹访的温泉为目标,举步探寻。

欲望各别、目的却同的这一对奇妙的旅伴,简直似一场恶作剧;而仅就旅伴而论,彼此却都靠得住。因为阿银小姐长途跋涉,得了兵马这般的护卫;而兵马呢,于眼下最匮乏的路费之上,又得了最得力的后援。事实上,阿银小姐此时怀里仍揣着不少银钱。再者,此后往诹访方向启程途中,若顺路插手故乡有野村的事,从自己所有之中,无须顾忌任何人,几乎可以无穷尽地调度银钱,本非难事。

阿银小姐当下便把所带银钱尽数托付兵马,要他以此置办旅途诸般用度,连两人的车马,也请他一并雇定。

然而兵马打定主意:只让阿银小姐乘便当的车,自己却要一路相随,步行前往,并依此推进行装准备。

兵马不意间,既于仇敌行踪上认出一缕光明,又成了出人意料的阔绰之人。受托的那笔颇不小数目的银钱,不由自己也得负起保管之责。这位古怪而又大度的小姐,此后看情形,似乎不惜为兵马随时支取用度。

本已决心将半自弃之身埋入渺茫山奥的兵马,此际竟似忽遭幸运之神眷顾,一时间茫然如坠梦中;只因年轻,心头早生踊跃,连踩实的脚下都觉飘飘然,几乎为多少年来所未有的喜悦,心儿怦怦跳。

可话虽如此,这世上从无一桩不付代价的幸运。既赐兵马以这幸运的祝福之神,原是那抓人子嗣来食的鬼子母之神,想来迟早总要索取某种代价,方能了结。

第六章

驹井甚三郎为回房州洲崎,搭上了木更津的船。

这航路,与当年阿角去清澄收买茂太郎时搭乘、遭了大难的,正是同一条;同一性质的客船。

驹井尽可能不引人注目,躲在桅杆之后、货物角落里。

同船的客,照例除去士族阶层,尽是农工商之辈,今日此外还少不了搭了些游民。

所谓游民,便是玄冶店戏台上那类人物。有赤间的源左卫门,也有切不死的与三。只差个比方说比阿富还高一等的阿角不在,未免美中不足。

不过今日天气无可挑剔,在可预见的将来了,也料无意外天变;纵然阿角同船,大约也无须担心被拿去充作活人供品——哪能回回都撞上这等事——于是驶出江户湾的木更津船,那光景悠闲得简直想请广重画成版画。

虽说躲着,毕竟木更津船甲板有限,翻开书卷的驹井甚三郎,耳中却拦不住客船特有的闲谈连绵灌入。时而侧耳听得兴起,时而只顾埋首书页、充耳不闻;可糟的是,那伙游民不知何时已齐了心,闹腾起来。

“半边二十两有余,有没有,有没有!”中盆(赌棚里的管事)喊将起来,

“喂,音公,你这下了五本!”放贷的庄家叮嘱。

“知道了。”对头扎头巾的应道。

“六三吃四六,输啦输啦!”中盆扯着尖嗓子叫,

“把注掀了,掀了!”有人裸出半臂催赶。

“先给开一个,开一个!”鸣海的单衣在旁催促。

“金公,那三本……嗳,这位爷,您是十本没错吧。”庄家忙着卖骰子(采)。

“够了,把闲注也卖了吧。”

“开盘,开盘……”

驹井甚三郎对此也头疼了。

这伙人起初还算收敛,渐渐来了劲,便四方毫无顾忌。裸出肩头的摇壶人(摇骰盅的)摩拳擦掌,紧盯骰盅的中盆目光发直。周围的同伙屏息敛声,时而喧哗大笑。

到这般田地,躲也躲不成,读书更成一团糟。驹井大感困扰,想寻个避难的所在,无奈船中逼仄,人与货挤作一处,哪里腾得出地方。不独驹井一人困扰,同船良善的客也都受扰。然而良善客要挺身主张船内和平,对手未免太恶——连船夫都不敢置喙,看来只得暂且强忍、把道理咽回肚里。

驹井甚三郎自然也并非不嫌恶这伙人。能装作没看见的,便不愿插手。可环顾船中,好歹列在士族之班的,似乎除了自己再无他人。万一时,于义自己岂非须担起维护船内和平的职责?这成了他的心结。那时节,胜负既分,船上喧闹得几乎翻天。

此种场合,若换宇治山田的米友,或能胜任;驹井甚三郎上场,未免太惨。

那伙人哪里知晓,越发来劲的游民们,把全船视作家当般起哄。

他们若只起哄倒还忍得,可不止扰得船中有心人烦厌,更要把那良善的分子也拽进这恶戏里去,这才危险万千。

所谓良民之中,也有本性好赌、意志不够刚强之辈。看着看着便动了心,只怕有人把去锯山采石的本钱也掷了进去。而那些老练的游民,其实正张网以待。

“嘿嘿嘿,丁半(猜单双的赌戏)嘛,全凭骰子定,够痛快,可不是嘛。”

“少说笑话。”

“想卖个五贯(钱贯)左右。”

挤上前来的,是个在乘客中算外行、却又黑沉沉的,黑得过分、对人又太好的五十岁汉子。

“知道了,来五贯……”庄家兴致勃勃地卖骰子。

“丁多出,丁多出……怎样,爷,趁早认输吧,买个闲注如何……”

“嘿嘿嘿。”

比方才更显得人好的、纯乎外行的,被陷阱直逼到眼前,一副并非全然无意的光景。

如此这般,他们的兴头只增不减,有心人的滋味只苦愈深。

不一会儿,起初半生不熟露了面的半黑脸汉,与那并非全然无意的纯外行,都被骨碌碌卷进人群,中盆得意起来:

“运数乃天赋,本行也不一定就赢,福星撞上谁可说不定。”

摇壶人顿时节拍子摆开架势。

两三局下来,新入伙的又添了两三枚。方入伙时多少还赢些,便得意忘形;及至下一局,连本带利输个精光,连衣裳都要脱下抵赌。越输越上头,那光景叫人不忍卒睹。

事已至此,驹井甚三郎也顾不得惮于对手了。于是狠下心,向那一座迈步上前。

“喂喂,你们,也该收收了吧。”

“什么什么……”裸出半臂摇着壶的,先就铆上了劲,冲驹井发作。

“干这等事不成,同船的都要受扰。”驹井凛然道。

然而这伙游民,哪知驹井本是前甲府勤番支配,好歹也曾受领一国一城、担任牧民之职的英才。这话虽自有庄重,那凛然警告之态也难轻侮,可眼前这人风姿诡异,尤其是一副连女子也要侧目的青年美男子的长相,正成了他们轻侮的把柄。四下打量,对手只一人,自己这厢却是嗜血的一伙徒党纠合成群。把这家伙一人揍个半死、砸进海里,有何难处?于是本该稍事调停的庄家与中盆,也动了肝火:

“管他怎么着——谁败坏人兴致就揍他!”

“揍他!”

风云实急。驹井到此地步也已退不得……再三思量,若是米友倒还罢了,驹井出场,未免凄然。

这时,自桅杆阴影里猛地弹起身来的,是个六尺来高的壮汉:

“这帮混账,耍什么横……”

把赌盆、席垫、场钱、火盆、烟管,顺手抓来尽数扔进海里——这大闹一场的勇士现身了。

第七章

这般了得的勇士,此前躲在何处,驹井也不曾察觉,看来船上的水手们也无人留意。

这骤然跳出、六尺来高的壮汉,与其说痛快,不如说是一通暴烈至极的胡闹,眨眼之间,便把赌场从根底掀翻了。

连那伙游民也下不得手,张着嘴合不拢,不单因他胡闹的暴烈与迅疾,更被那六尺来高、满面须髯的大汉那股气势本身给镇住了。

话说回来,这六尺来高、须髯满面的巨汉,其人之本身也颇可存疑:若不是对着别人撒野,只怕谁都要认定他是无赖一伙里的老大。即便不然,也当看作船夫同伙里管束不住的角色。可细看之下,他既非无赖,也非船夫同伙里管束不住之徒,分明是这客船上正正经经的一位乘客;衣着虽是一副近乎无赖的粗野做派,可您瞧他方才睡过的地方——两刀随随便便撂在那儿,而且那长的一柄,长得足以叫人咋舌。

因此,连那伙游民也越发惧惮了。

“敢搅人清眠的混账,滚到船底去老实待着!”

揪住中盆与摇壶人的后领,扔向船底——这倒不全凭蛮力,实是被镇住、由着性子的游民们失了主张。

于是,方才还大权在握的这伙人,一时尽数被封住,统统给压到了船底。

船中之人,对这勇士的钦仰也是一边倒的。

论其胆气,论其筋骨,论其随身那对出色的长短刀,乃天下无敌的兵法好手,任谁看了都无疑义。头一个点火的驹井甚三郎的身影,被这勇士遮没了,竟无一人称许于他。

驹井也自欢喜:这豪杰忽而现身,把自己本该了结的难关一气了结,既是幸运,便无理由去恨无人称许。此种场合,抢先发第一声原是勇者的事;借那出手之威惊住对手、一气挫败,于懂打架诀窍者本非难事;驹井虽被晾在一旁,后来居上的豪杰独占了人气,对驹井而言,非但无所缺憾。

如此,一度被无赖占据的船甲板,重归良民天下,客船本身的和平光景得以恢复。

驹井能登守心想:这便如一场喜戏,而一代之风潮亦复如是——只要有挺身而出的勇者现身,涤荡恶风反倒容易;恶本是为被涤荡而存在的,只因怯懦之人畏首畏尾、不敢触碰,它们才得以横行……竟让他想到“真勇者一出,一国可兴”的地步。

只是,此处现身的勇者,体格虽强健,勇气虽凛然,却于某处带着几分可爱与和气。驹井甚三郎总归要先道声谢,便走近他,恭恭敬敬地:

“真是辛苦您了……冒昧请教,您如何称呼,又因何目的渡往对岸?”

被驹井恭谨相询的六尺壮汉答道:

“哈,哈,哈,在下是个画师,足利的田山白云,走乡串巷卖画的。”

驹井甚三郎对这回答,也略有些怔住。

人人都当他天下无敌的勇者,且这般想他也无妨——以那般的体格与能为,此刻在这船中,眼看要被捧作偶像般景仰的本人,却淡然抖落一句“我是画师……还是个走乡串巷的画匠”,那份不装腔作势的纯粹,叫驹井不能不微笑。他感到:方才那蛮勇或许还能模仿,这般淡然却学不来。

于是,驹井甚三郎与田山白云之间,亲热的谈笑开始了。

田山白云讲起当今画界的现状与其弊风。

“那个书画会呀,要不得……柳桥的万八,大致春秋两季各办一回,那东西叫前辈骄矜、教后进中毒。虽说如此,错的不是书画会,是把书画会弄成那种机关的组识本身出了错吧。您大约也去过万八的书画会吧?”

“没去过。”

“那可说不过去,至少该去见识一回;那对新进画家可是登龙之门,能被陈列在别席,对画家而言是颇大的荣光,年轻人便去用功……用功,也真能作出些好东西,单就这点说,于画界是有益的……”

田山白云一边说,一边摆弄那柄出奇地长的刀,怎么看都像塙团右卫门那一型的做派,绝不似一个提得起画笔的人。然而他谈论时弊、并不一味尖刻处,倒也有几分风雅人的样子。

“可接下来的要不得。把自己下的功夫,老老实实给人看,本无难处……久而久之,便手痒想去审评别人的东西,这才是错的根源。给人看了两三回好货,不知何时竟成了名家,出手审评起别人的东西,还要拿训示后进的口吻卖弄,这就不成……那样一来,断出不了大器。”

“正是,乐于做人之师,不是好事。”驹井轻轻附和。白云慨然道:

“说到这个……虽说是浮世绘师,葛饰北斋却有可敬之处。那男人在颇负盛名之时,虽也去书画会,逢落雨时节,便蓑笠加身,说‘哈,葛饰的庄客来也’,在末席闷头作画。年纪大约是九十而终吧。临终前还说:天若再假我十年寿命,便能画出真物;若无论如何不成,便再五年——这话大约是真的。‘我连一只猫也画不来’,时时向妹妹诉苦,大约也不是谎……”

接着白云论道:当今画家无这般自责之心,社会也无培养真画家的海量;当天然名胜、良善美风遭破坏时,没有美术家动怒,可一指舶来的裸画,便铆足了劲发火,其滑稽可笑;我国古来大美术自不待言——及至近代,连东州斋写乐之流,若不借外国人点破,自己也浑然不知其特色。忘本忘到这等地步。正论着这些,船已到了木更津。

在此,那伙游民鬼鬼祟祟上了岸,多数乘客也下了船,偏偏这二人仍留在船上,沉溺于谈论。

据闻,田山白云自保田登陆,绕行房总,主要去写生太平洋的波涛,而后归去。

白云说:古来日本画家中,画水无人能出应举之右,却未见有人写过大洋之水;受人所劝“绕房总之岬去看一看”,便来了。房总之海,不知要教给自己什么。

驹井详说自己的临时居所、洲崎番所的位置,劝他途中务必落脚,白云欣然应允。

“我这样走路,谁也不当我是个画师,伤脑筋呐。不,也不伤脑筋,到头来,那反成幸运……是了,十人里有十人,都拿我当武艺人盯上来。这有时倒便当,可惹出滑稽也不稀罕。不,武艺我也算练过。在下的藩是小藩,不过区区一万石,即便做到家老上席,也不过九十石的身份。可武艺喜好,着实练过,不是自夸,寻常打架大致不会输。武艺虽好,画也好。孩提时,在下生于江户。去浅草观世音,望着那挂轴,便作画,那便是鄙人最初的画本。也去过文晁那儿。那是个俗物,虽是俗物,却也有一流老大哥的一面……画真正的师父在古人,比古人更在山水本身。雪舟也说过:大明国无画可为我师,唯山水为师……云云。总之是写生,一也二也皆是写生……不过,这写生观或与应举的有所不同,然写生即自然,无大于自然之产物——不成,西洋的山水画,透过薄物看虽也看过,那可没法与支那的相比。您晓得支那的山水画吧,除去雪舟等一二,日本的山水画与之相比也是侏儒;支那的山水画,是人手所能成的最上至极之物,那全都是写生……比西洋画的写生,更要洗练的写生。”

白云由此开篇,讲起支那自古代、及于宋、元、明的绘画史与品评。驹井甚三郎在此,也再一次被迫异常倾耳。

驹井并非至今未看过画。对画,他也具备当时上流士人仅有的那点教养。只是,那教养也未超出当时上流士人仅有的那点之上。以南北两派、土佐、狩野、四条、浮世绘等概念,把人以为高雅的算作高雅、平俗的算作平俗——在此忽闻这出人意料的“写生一点张”画论,倒觉受了一种非同小可的暗示。

他被船家小厮金椎,教过那借西洋文明之经而流的基督之教;如今在此,又被教知自己对绘画、对美术的知识与理解,薄得可怜。

“当学之物,如海如山,横亘于前途”——驹井甚三郎此际也深铭此感。

船抵保田。田山白云挎起一肩画囊,飘然从船上一跃,跳上栈桥。

“告辞了,近日必去洲崎的府上拜访。”

倾笠为礼,船与人就此别过。还须留在船上、直去馆山的驹井甚三郎,望着田山白云悠悠行过保田浜边的身影,一种奇异之感,难以自禁。

第八章

对这名副其实、如白云般的旅中画师,驹井甚三郎只觉其奇,看不够地目送着。

即便他隐入有松处之后,仍仿佛在目。

然而他思忖:人的生涯,并不如悬于长空的那片白云,可以随意割断。人情的丝线,必在某处牵连,不许你自在行于长空——这便是人生。那男子,莫非也在某处走投无路?那男子身后,莫非也有哭着盼归的妻子儿女、眷属亲族?

虽说如此,人天生,又似喜好漂泊的动物。

喜好自由、却生活于不自由之中;爱流浪、却不得不停留在固定的居所。可其祖先尽皆自旅至旅漂泊而行,故时而那本能涌出,令人向祖先的漂泊生出向往。在物欲中热血沸腾而生的人们,动辄对西行、芭蕉的足迹,兴起无尽的憧憬,那岂非恋慕故乡之心?

驹井这般想着。

船当晚泊于保田港,驹井也决意在船中过夜。此时多半乘客已然上岸,船只为他一人绕航馆山,船底已装了不少他带来的书物与随身行李,驹井至此,也一时离不开这船了。

日脚尚高,就此闷在船中,未免无趣。

于是驹井甚三郎起念去登不远的锯山日本寺。虽久居房州,却总想登此山而未得其机,今以为幸,便对船夫说:

“这就去参拜日本寺,或许今夜便借宿那寺,但明日午后开船前,一定回来。”

说罢戴笠,与田山白云右折入保田町不同,他向左,分路踏入乾坤山日本寺的山中。

沿切石道而上,过楼门、元亨铭文的海中涌现之钟、赖朝寄进的药师堂塔,绕庵房遗迹,自四角竹林诣本堂,左转上罗汉道,忽从上方山道传来大得离谱的说话声。

“罗汉爷跟前,可没有美男子这等货色呐。”

“混账,咱等是来向罗汉爷讨找零的。”

“没差,罗汉爷您好哇。”

“罗汉爷——”

“罗汉爷——”

游人忍不住想大声说话,倒是种怪心理。像是江户一带来游览的众人,到底没露出向罗汉爷讨找零的面目,消隐到那边山里去了。

且说,石上千体罗汉自此始。某处有五体十体,稍远处五十体,驹井甚三郎逐一数着那些惹眼之作,有愚拙的,有滑稽的,其中往往也不乏凡作之外的佳品。凄惨的是无头之佛。然而那被断首却安然直立之姿,却也别有一种说不出的超然之味。

不一刻驹井驻足处,有一小堂,其旁立着颇带古色的石标——刻着“秋风吹也,心灯不动 南总一灯法师”。

比那更牵动驹井之心的,是稍新的一尊罗汉上刻着“本名米商冈村文”,那女子之名,奇妙地搅扰着驹井的心。

由此稍上,又到一个拐角。

那拐角处起了风。

从风里走下来的,是一位妙龄美人。

驹井也打了个寒噤。高岛田发式、身着明石衣裳的、惊人般的美人,恰如牡丹灯笼的阿露——虽那时节本不该有牡丹灯笼这出戏——这般美人,竟似从戏台走出,忽现于山中秋风之中,连驹井这般人物,打个寒噤也不无道理。

不光如此。细看,那姑娘怀中所抱,另有所物。

姑娘拼死护抱的,定睛一看,竟是罗汉的头,驹井越发按捺不住疑惑。

错身而过,姑娘往拐角下走,驹井立着目送,行过约一丈的姑娘忽回过头,望着驹井,盈盈一笑。

“您这就上去么?”

“嗳。”

驹井只觉似被鬼物问了话,点了点头,姑娘便道:

“回来时,请到我家住一宿。”

这下他一时答不上话。然而驹井于此,倒能生出“啊,可怜”之感。

这姑娘,以风姿所示,原是体面人家的小姐,并非可耻的女子,却是被什么魇住、发了疯。于是:

“多谢您……”

驹井以讨喜之态相答,姑娘欢喜地驻足,说:

“定要来啊……我等着您。”

“会去的。”

驹井本是客套。

“一定。”

“…………”

驹井想,还是莫要深交为好。把背离常识之人贸然哄信,与玩弄她,罪过仿佛无异。于是驹井自己迈步向前,复又登起。

登途作折角之形,故来到下一拐角,势必不能不看见先前的拐角。

先前的姑娘,还立在那儿,望着驹井的背影——正与驹井的目光,啪地撞个正着。

“一定,要来呀。”

“会去的,快回家去吧。”

驹井心想,恨不得早些把这姑娘送回家。家里又为何放这样一个病人独自出来?正心下不安,姑娘却含羞道:

“那个……您若在那附近见到茂太郎,回来时务请带他一同来。”

如此说来,果然是有同伴的……这时忽然云起。

日本寺的后山即是锯山,名虽高,海拔却不过区区三百米出头,本非能骤然呼云起风的山。然而此刻云忽涌起,大概是风较劲之故。山也、草木也,一时喧然而动。

任发与衣裾尽被这风与云戏弄,奔下山去的女子,只把罗汉的头拼死护抱,道:

“讨厌的人……”

第九章

驹井甚三郎那晚宿于日本寺,次日如期回到船上,船也如期向馆山开帆,多半已平安抵达洲崎了吧。

此前,钻进保田町的田山白云,落脚在冈本兵部家中;当夜便在兵部家的一间屋里,热心地临摹主人秘藏的仇十洲《回锦图卷》。

这般力主写生的男人,一离船便早早动起临摹,未免不无几分讽刺;可话虽如此,写生主义者去临摹,也未必没有道理。换言之,必是极其迷上了这仇十洲的《回锦图卷》,才撇下万事、着手临摹。

田山白云沉迷于临摹仇十洲的《回锦图卷》,连睡、连饮都忘了,这时——

“晚上好……”

那边传来一个极熟稔的女声。

“来啦来啦。”田山白云一边挥毫,一边俏皮地应,

“可以进来么?”

“请进请进。”

“那我进来了哟。”

“不必张罗。”

白云始终未停描摹之笔。白云的脑袋全被仇十洲的笔意填满,纸拉门外的来客之类自是充耳不闻,不过是顺杆儿搭腔、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罢了。

“失礼了。”

拉开障子,立在那儿的,是身姿修长、宛若牡丹灯笼阿露的女子。

“嗳。”

即便如此,田山白云也不歇笔,连头也不回,吝于费神应答来访。

“用功呐。”

“嗳,是用功呐。”

“不打扰您么?”

“嗳,不打扰,您说便是。”

白云以少见的温柔嗓音说了句客套。可他依旧被临摹占着脑袋,并没去想对方是谁。

“多谢您……您这般用功,是在学什么?”

曳着幽灵般的衣裾,她溜溜进来,从背后探看白云的临摹;白云却全然不以为意,道:

“从这儿主人处借来的仇十洲《回锦图卷》实在有趣,故而试着临摹。”

白云依旧言语心不在焉,头、手、眼,都朝着图卷燃着。

“那画卷当真那般好?”

“好得很,简直迷上了呢。”

“是么,既是那般好物,也让我瞧瞧嘛。”说着,毫无顾忌伸向图卷的那只手,细得如白鱼,白云至此方才愕然。

“欸?”

他这时才回过头,只见是那教人打寒噤的妙龄美人。

“您是何人?”

“可不是幽灵哟。”对方替他解了疑,连云这般人物也被惊掉了魂。

“何时进来的?”

“何时……?方才不是问了您,您说‘好’我才进来的呀。”

“是么,我说了‘好’?”

“说了呀。”

“是么……”

田山白云呆望着,其上更教他费解的是,这美人怀里拼死护抱的,另有所物。

幸而那不是人的活首。

“我呀,今日独自去了锯山的日本寺参拜……”

“是么。”

“途中遇见个美男子哟,那才叫美男子。”

“是么,那敢情好。”

白云无可奈何,做了她的听众。

“比您还美的男子哟……”

“是么,比我还美的男子?”白云苦笑。

“可是呀,您也是美男子……与其说美男子,不如说是个男子汉呢,您……”

“多承夸奖。”

“可是呀,茂太郎也是个俊后生呢,您不觉得?”

“正是……”

“是吧,那般俊的后生,可不多见。”

“是么。”

“而且开口第一声就好,那孩子的嗓音,真是妙。从前是我教他歌的,如今倒比我唱得好了。”

“哈,那般擅歌么?”

“擅得很。您哪,那孩子不单嗓音好、歌儿唱得好,还自个儿做歌、自个儿唱呢。”

“是么,那倒稀奇。”

“我唱一支给您听可好?”

“请。”

“我虽不如茂太郎唱得好,可好歹是他师父呢。”

“请唱一支。”

“唱什么呢?”

“什么都成。”

“那么,唱我头回教茂太郎歌那支——可好?”

“嗳。”

“那是支摇篮曲哟。”

“摇篮曲,好呀。”

“那么我唱了,您听好。”

说着,女子把怀中所抱之物,如哄婴般摇了起来,

哄娃的人儿呀 去了哪里 去南条长田 买那豆腐 买了那豆腐 要做什么 说给娃娃吃呀 买回来啦 睡吧睡吧 乖乖睡

如此,女子唱到半途,簌簌落起泪来。

田山白云胸口一震,只觉其可怜。这般年纪,这般容貌,又这般病。

这莫非是冈本兵部的女儿?

姑娘一边哭,一边合拢双袖,把抱着的物事越发珍爱,道:

“我说,茂太郎上哪儿去了呢……锯山上也不在呀。”

“迟早会回的吧。”

“是么,会回么,要等到几时才回呢……”

睡吧睡吧 乖乖睡 哄娃的人儿呀 去了哪里 翻过山 越过村 然后回了家 几时归来……

女子以蜡泪般的泪,用袖拭去,道:

“我说,这孩子的脸,很像茂太郎吧,不觉得一模一样?”

说着,把至今拼死抱在胸前的物事,双手捧起,搁在了白云的案上。那不过是石罗汉的头。

“唔。”

白云正苦于应对,女子道:

“像吧。若觉得像,就请把它画下来……”

第十章

田山白云离保田时,画囊中装进了两样未曾预料的收获。

仇英的《回锦图卷》,与疯女的画。把这两样在脑中交织着,白云重又踏上了旅程。

下谷长者町的道庵先生,因夙愿所驱,沿中仙道往京大阪进发,也恰在那时节。

先生本该更早动身,无奈米友那边有耽搁,又有种种不便接踵而来,便一拖再拖。

及至真要动身,邻里街坊、往来之人、手下徒众,都热闹地聚拢,要送他到板桥;他执意辞谢,只让他们送到巢鸭的庚申冢。从温和的豆腐店隐居老者、重义的柴炭店掌柜这类公民起,到手下出野仓、普罗龟之辈,都兴高采烈赶来送行。

然而这伙人都在庚申冢折返,余下先生与同行的宇治山田米友二人。

“米友兄。”道庵先生唤道,

“嗯。”米友应。

道庵一副俏皮打扮:折边斗笠、外褂加身。米友戴竹笠,照例是素肌之上仅一件盲纹单衣,脚边勉强绑了绑腿。二人皆把便携行李分作两半搭在肩头;道庵另在颈间挂绳,右手提一瓢。米友则是独门的杖枪。

“米友兄,这等远行,头两三日最是要紧……脚步要静稳踏出,草鞋的脚感要细细试,还要尽可能常歇,护好脚。”

“原来如此。”

“到了客栈,先要把那地方的东南西北问个分明,从房舍到厕所、里外出入口,都要记熟……”

“嗯。”

“若还需马、轿、脚夫,须趁傍晚与店家讲好、托付妥当,临时现找,路上要吃苦头。清早起来,要在开饭前备妥一切,只待穿好草鞋便上桌用饭。”

“嗯。”

“清早人多手忙,最易丢东西,故须趁傍晚细检,包进包袱皮,别随手掉了。”

“原来如此。”

“客栈若有熟识的定点,自是再好;头回到的地方,尽量拣房舍好、热闹的宿店,稍贵些也划算。”

“是么。”

“道上肚饿,也不可乱吃东西;空着肚子喝酒,也不高明……喝酒该在饭后,寒暑都要温了再饮,冷的不可取。”

“俺可不喝酒。”米友道。

“是么,那道上更要格外戒色……道上有饭婆、娼妓之流,沾上往往得湿毒。”

道庵先生自以为是,殷勤恳切地向米友说那途中心得;可“莫饮酒”“戒色欲”这些,对这男人实是多此一举的忠告——论危险,本人还更甚呢。

虽如此,米友也恭顺地听着,不多时便进了板桥的宿驿。

“来,米友兄,这儿叫板桥,是中仙道上的大站。由此去江户二里八丁,去京一百三十三里十四丁,前路尚长,且歇一歇再走。”

便在一家茶屋歇脚。

这般二人结伴而行,令人为难的是:道庵那边倒还好,可瞧见米友的身姿,无人不回头。极矮的米友,偏在似要加穿夹衣的时节,素肌之上只一件盲纹单衣,精神抖擞,迈着跛足,不落人后地紧跟在比常人高出一头的道庵身后,那模样滑稽,引得人直笑、直回头。

“哟,矮冬瓜过来了……”

老实的孩子,特地从巷里窜出,围拢到米友身边。

每至此,道庵生怕米友动怒,那份苦心,非同小可。

“米友兄,出门在外,忍耐第一呀,惹气的事,道上也要忍着,该说的留到后头再论……你脑子好使,却不懂分寸,不论是大名,还是马夫脚夫,逮着就叭叭地搬那套管论,那可不成;道上说话,格外要和软,别梗着脖子高声……窍门就在这儿……”

然而米友本非无理取闹之辈,道庵也非好跑题之徒,过了市镇,心头便无云翳,道庵好整以暇,一路高谈阔论。

边高谈阔论边走,道庵却时而驻足,折路旁草与树枝,随便截短,捆作一束带着走,米友觉得蹊跷,甚至想:这先生真是名副其实地“道草”(路边闲草)而行了。可若桩桩干涉先生的所为,便没了尽头,也就没去追问缘由。

如此到了浦和的宿驿——离江户五里三十町、去京一百二十九里二十八町之处,当夜便宿在那里。

这儿没有太好的宿店。道庵一见投宿的客,便一一递上途中手折来的、似槐的树枝,说:

“这叫苦参,是避跳蚤的符咒。看光景,这宿店定有跳蚤,垫在褥子底下睡。”

托他的福,当夜有人来道谢,说没被跳蚤咬。米友这才明白道庵“道草”的缘由,当下感叹:

“先生做事,滴水不漏。”

由浦和往大宫,参诣武藏一国的一宫——冰川大明神,又叫米友吃惊的,是道庵先生出人意料地敬神,那般虔敬参拜祈愿的做派,令他惊叹。这先生,原以为是个马马虎虎的乐天派,竟会失算。见了这般殊胜的参拜样,老实人米友越发叹服,也不无道理。可他后来说:

“总之,不晓得敬神佛的奴才里,没出过好东西;走遍各国便知,越是好国主越敬神佛;人嘛,越是了不起的人物,越晓得了不起之物的可敬处;唯独浅薄之辈,才轻慢神佛。”

吐此豪言。

由此豪言观之,道庵先生自家,便属“了不起”之流、不属浅薄之辈了;米友却没追究到这步,只当“或许如此”罢了。

宇治山田的米友,生于伊势大神宫膝下,本知神明之可敬。遂随道庵取下笠,恭恭敬敬在冰川大明神前礼拜,道庵拍手欢喜道:

“这可佩服,人不可貌相。”

其时,道庵先生向米友授那“拜神须离远些拜”的秘传:

“拜神,须稍离远些拜,不可贴着赛钱箱拜……恰如这鸟居前一带,便是好去处。”

米友面露不解。

“先生。”

“何事?”

“无论何处拜,只要心诚,便好,不是么……即便在赛钱箱前拜,或在鸟居前拜,若信心无别,功德也该无别吧?”米友提出疑问,道庵正等着这句,一喝道:

“此便是外行之见。”

“是么。”

米友默然,似在反省,却怎么也拭不去那不解之色。

“明白了么?”道庵问,米友坦白:

“实在不明白。”

老实人米友心里,拜神论诚心固然好,论距离却怎么都觉得无理。换言之,无论在赛钱箱前拜、在鸟居前拜、或招回家中神龛拜,只要诚心无别便好——这道理,道庵一面排斥、一面又不说个明白,叫他迷糊。

道庵依旧好整以暇,高声大笑“哈、哈、哈、哈、哈……”,不知是当真还是玩笑。

然而米友既信道庵,且至今屡屡发现:他看似疯癫处,过后想想却有理;他看似玩笑处,竟意外地认真——所以这次也必有所据,想必过后自会教我,便不再追问,这般克制,也算是米友修行有得吧。

把平庸的科学家领到名画前,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脸几乎贴上画面,掏出天文用的放大镜架在双眼,把画角的每一处都热切盯看,然后说:这线与那线间相距几毫米,这纸质是植物性、耐久几年,分析这墨,成分是这般这般……教得惊人地精密。可末了你问:“那么,这画究竟是表现什么?”那科学家答:“啊,倒不曾留意……”

换言之,这科学家到头来也没弄清,那画整体是道释、是山水、还是人物。

此非平庸科学家之罪,是不知“远观画”之罪。

道庵先生教米友“拜神须离远拜”的秘传,或也正由这等处而来。

然而,医者既因职业性质,当是科学家,先生必知此理,断无轻蔑科学之意。他并非说近看不好,只是或以老妪之慈,叮嘱“不可忘了远观”。伟大的科学家,必兼得此二者——这般豪言,他倒没发。

如此二人辞了神社前,来到大宫原。此处是三十町的旷原,立在其间,富士、浅间、甲斐、武藏、日光、伊香保诸山,朗然在目。

原中,米友重新系紧了草鞋带。

第十一章

当有人南船北马、离了江户中心之时,唯独那三田四国町的萨摩屋敷,愈发红尘,成了四方浪人眼中之标,聚来此间的人络绎不绝。

今日又有数十人聚于一席,群议横生。

有人道,攻取甲府的时机已然成熟。

又有人道,既定了甲府,便须凭天险四向攻略,非效武田信玄不可。

也有人主张,须借那备御的要害,效北条氏康之为。

另有一方豪语:放火烧了相州荻野山中的阵屋,夺其中所蓄兵器与军用金,直如吃早饭般容易。

再有一方主张:平定关东平野,还是从平野出击为妥,那莫过于野州的野地,栃木的大平山、岩舟山、出流山等,便是平野中顶好的要害。

也有人主张,从房总半岛起事,效源赖朝亦可。

更有人补说,以水户为背景、借筑波山而起,绝非下策。

更有甚者倡言:最捷便的,莫如再狠些,把江户内外搅个天翻地覆、陷于全乱——

所谓再狠些搅江户内外,便是比从前更威胁豪商富家、与役人作对、侮慢德川幕府之类,这般话竟在席上说得相当露骨。

在本所相生町称霸的南条力,此刻独离席心、靠着南角柱子,展开白扇,执矢立(笔匣)之笔,在扇面上画着似地图之物;凑近窥看的,是个鬓发剃短、肤色黝黑、约四十许、似在何处见过的男子。细想起来,那正是前些日子在武州高尾山宿坊,与七兵卫同宿的那队神乐师中的长老。

南条在扇面画着地图,撇开席上大众,只与那人私谈:

“地之利既如此牵连,此处便不可掉以轻心。谋江户者,不思虑甲州便办不成事——家康也是因甲州武田尚在,才取不得天下;甲州断不可弃。”

神乐师长老听了,皱起眉头:

“甲府为关东险要,同理,飞驒之国便是京畿的要塞——您瞧。”从怀中取出一纸地图,展于南条力面前,“如您所见,飞驒的高山,俯临彦根,正是射敌的佳地;虽似腹背受敌于加贺、尾张两大藩,然一边是马亦难越的山峦连绵,一边是大河平野另成天地;一路直西,至彦根前再无足惧之藩。定飞驒,然后方……”

看那谈吐,南条力说须先取甲州,神乐师长老则主张取飞驒更急,各自论天险地利、互不相让;无奈二人离席私谈,被中央的高谈放言淹没,话听不分明。稍顷,只听得神乐师长老一声:

“那么,阁下且去见高村卿一面,这两日他该到当地了。”

当夜,萨摩屋敷又来了数名新客。其装束皆与日前那队神乐师相同,其中有一弱冠贵公子,待到邸中后周围款待、卸笠露面时,方始为人知晓。

翌晨看时,这贵公子身着赤地锦直垂,发以平纽垂于脑后,一副令人目眩的公达气派端坐上坛之间;旋即,围拢来的这屋敷首脑们,竟个个以臣服之礼恭谨相待,好生蹊跷。

“我等欲取飞驒之国,特来相烦,肯助一臂否?”他开口相求,那派头倒像来讨只猫儿。

豪杰们似也被惊掉了胆。

此时方才的南条力稍膝行近前:

“此事,昨日已自池田殿处略闻一说的,只是取飞驒之国为志,还以作罢为妥。”

“为何?”

于是南条力把昨日与神乐师长老私辩的要点,又在贵公子面前重述一遍,终言:取飞驒不如略甲州为急务。听罢的贵公子——昨夜那池田,其名确称高村卿——道:

“尔等以江户为本,故如此想;以京都为根本定策时,取甲斐不如先定飞驒。尔等若齐心相助,取飞驒有何难;定甲州,在那之后便是。”

弱冠贵公子那不可动摇的气象,看来难侮,相良总藏代而答道:

“诚如所言,然我等今之目的,以关东为主;飞驒方面力所不及,还请留住细观,自当明白。”

“唔。那么,此屋敷如今共有几人?”

“不过五百之数。”

“既如此,其中三百人,借与我可否?”

豪杰们沉默了。久闻高村卿是豁达之人,想来果如其言;同时又或乍伸舌头——公卿之中,竟也有这般豪气之人。

十津川时的中山卿、朔平门外遇刺的姊小路卿、洛北的岩仓卿,确是公卿中少有的豪胆之辈,然这高村卿的突兀,尤教人惊。

即便从这里借得三百名浪士,伴随的兵器粮食如何筹措?即便夺了飞驒之国,守之之人、或后援所赖又当如何?那般计划似一概全无。全无,或许又正是这些人无可救药的可爱处。

豪杰们虽喜这豪胆贵公子的意气,却落得个须恳恳劝谕、教他这豪胆未必能成现实的差事。

听罢豪杰们劝谕的高村卿道:

“如此说,终究是不肯助我取飞驒了。此乃意见相左,无可奈何;然尔等以勤王为名,却行我藩鹰犬之事,断不可;推倒幕府、再立第二幕府,更不可。”说罢,不待他们分辩,道:既意见不合便无相助之望,无相助之望便无久留之必要,当下便要归去。

说归去的英气勃发贵公子,谁留也留不住。

指挥十余名神乐师收拢行李,忽拍膝道:

“难得,且舞一曲罗陵王为礼,都随我跳起来。”

于是刚包起的行李又解开,这队神乐师要在萨摩屋敷大广间施展身手,有志者,自下人婢女,皆来观看。特不设台,撤去隔断,缘侧挤满时,更打通庭中以便观瞻。

少时,伴奏之座备齐:有太鼓、有鼓、有笛,乃至笙、筚篥之属皆备。

这十余人盛装艳饰,各不相让地舞将起来。

这舞,是一种异样的观览。既如古代雅乐,又似中世幸若,衣裳径用能狂言之属。

尤奇者,一人一役皆独立,各各分舞,于时代人物毫不介怀——翁之旁有猩猩,猩猩之后赖政出没,场面事件人物全无统一,唯拍子丝毫不差,各尽个性舞到终了。

萨摩屋敷中人,得见这等惊人观览,大为欢喜;然多不知这是谁人之特志,忽于不期为我等贺岁(目之正月)。又且,对这队神乐师,豪杰们的款待甚是郑重,与所谓“艺人风”的路数迥异,亦觉奇怪。

这毋庸多言,正是阿银小姐在武藏、甲斐、相模一带山中,不意得见的哪一团舞踊;而执其指挥的,如今想来,必是此处称作高村卿的那位英气勃发的公达。

如前所述,当时京都公卿的少壮之辈中,有不尽循规者。中山忠光卿、姊小路公知卿、岩仓具视卿之流,亦在其列。此处出现的高村卿,想必也是其中一人。

他们所忧,与其说在德川幕府,不如说在以勤皇为名、造势以篡幕府实权的一二雄藩之野心。恰如足利尊氏初以勤皇起事,终倾建武中兴;倒德川固然好,若倒德川之后又起第二德川,岂非一场空。此乃当时有气概的公卿之忧。

使京都公卿,再蹈护良亲王之辙者,未必无人憎之。激遭憎恨时,便被暗杀。幕府与勤皇两面皆有敌友,对友亦须防备。况位高而实弱,当年公卿之地位,亦多艰难。

要保那充分之气概,或须如此遁入山林、隐于舞踊;抑或单是公卿气质的、无罪之顽皮,也未可知。

这诡异的总舞既毕,那白面、英气勃发、看似十八九岁的贵公子,独着赤地锦直垂、佩白太刀,舞了一回罗陵王。

舞罢罗陵王,当场集众,疾风般整束行李,受那十余名旧日神乐师旅装之人护拥,即刻离了此屋敷。

第十二章

高村卿一行退去后,方才的南条力与五十岚甲子雄,同萨摩屋敷干部相商,领数名夫役、令其荷物,如飞离了此屋敷——多半是追高村卿一行而去。

至于途中是否相值,不得而知;总之,相州荻野山中的大久保长门守阵屋被烧讨、夺去颇多的兵器与金钱,是那之后约十日的事。

而高村卿一行、与随后追去的南条、五十岚等一行,皆未回萨摩屋敷,看来这二者一如所辩,或落合于甲斐或飞驒方面。

如此想来,这段时日稍歇的诡异神乐太鼓,又复响于三国里山。且每夜,向山奥愈响愈深。

在甲武信山下结庵的猎人勘八,闻得这声响:

“又来啦。”

然而,这声响被对岸当作太鼓,未久便生变故。

一日,数名似有来历者,忽闯入这猎人小屋,说若有粮食与猎获物,尽数买下。

勘八惊愕,把积存的食物与猎获尽数奉上,这伙人欢喜,给勘八黄金二枚而去。

“小判二枚!”

勘八疑心这是否赝物,甚至疑心过些时辰会不会变作树叶。对勘八而言,自落草以来,至少手攥黄金二枚是头一遭,一时疑了,待信其为真物,喜不自胜。

既如此,便无须拼命追野猪了,勘八收拾小屋,负铁炮下山回村,且歇些时日。

归途行至谷间小溪处,见有物坠落。

近前一看,竟是生角、带青晕的木雕面具,俗称般若面者,勘八拾起,大惊。不意之处,落有不意之物。然想作孩童土产再好不过,拾起看时,却感到可怖至极。

勘八想,这是做得好之故——凝神细看,越看越怖,便觉绝非孩童玩具。总之,丢之不如拾归,无人会怪……便珍重携归,顺道立寄月见寺。

高声说拾了般若面,暗处不知何处,弁信的声音道:

“勘八先生……拾了般若面么,那好得很。般若,乃是六波罗蜜最后的智慧之谓,是最尊贵的词儿,可它怎就成了表恐惧与嫉妒的鬼女面具之名,却是奇妙的因缘。”

弁信在暗处说出这等话,勘八只觉发毛。实则方才,面上所现鬼女的妒相,已教他怖不可言,偏又加上弁信说出一番难解的因缘,勘八无意识里发毛,自忖:黄金二枚,福分已足;多携此面归,怕要好端端的福分变作祟、成灾。于是说,此面便供在寺中罢,置于此处,自回家去。

第十三章

从盐尻沿五千石近道拐进松本城下,机龙之助、阿雪姑娘还有久助这一行人,却故意不在松本城下留宿,而是离城稍远,在浅间温泉住了一晚,在那儿歇了歇连日旅途的乏,雇了马,备了干粮,这才打定主意,从岛岛谷那条路钻进山去。

在浅间动身的时候,客栈里不知是谁朝着久助说了这么一番话,让龙之助听进了耳朵:

“哎哟哟,您这是要去白骨(温泉)啊?这都眼看着要入隆冬的时令了……那可真是了不得的事,那边一处处地封了汤,伙计们都往大野、松本撤下来了,您倒往那边去……莫不是要在那儿猫冬?——不过话说回来,您既有那份吃苦的耐心,再难治的病怕也治得好。可即便如此,光是路上这一段,也不是好走的呀……依我说,您干脆在浅间这温泉里将养将养,岂不更好?虽说这儿的汤,论效力只怕比不得白骨,可头一条,您离城下近,四时都有人烟,绝没半分叫人担惊受怕的。您想,在那奥信浓(信浓深处)与飞驒交界处的白骨温泉猫冬,那可真是够冒失的,倒也不是办不到……等雪落下来,把山也埋了、谷也填了,那就全然是离了人间世界了,您总得把吃食、把御寒的物事都备齐了才行……再说下雪的日子,饿极了猛兽闻着人味儿摸来,您也得当心些。”

可是,正因为听见了这些,更没有道理临了打退堂鼓。

只有久助是徒步,阿雪和龙之助骑着马,另一头牲口驮着米同别的行李,他们慢悠悠离了松本,沿野麦街道走到岛岛村,当晚便宿了一夜。

翌日一早离了那儿,钻进岛岛南边的山谷。

在岛岛,向导是这么说的:

“山地里秋天来得早呀。可不是,穗高山的头一场雪,九月份就下来了。过了八月末,德本岭顶上先红成一片,进了九月上旬,神河内的红叶便齐整了。您瞧,这一带也青的红的杂作一团,已织成锦绣一般了。等到了十月,烧岳也白成一座雪山。不过,这路倒也不是就此走不通,只是到了十一月,可就真不行了。”

总之,马越是往前赶,秋色便越深。

“真好看啊……”

把那五色绚烂、夺人眼目的风景老老实实地一一领受、醉得直叹气的,只有阿雪姑娘一个;久助一门心思在听马夫和山里人闲扯,龙之助则折了根小树枝,时不时拨弄两下四周,或许是在赶虫子。

“好大一座山……”

在桧岭下坡的地方,阿雪抬起眼望见的,是硫黄岳。

“那边有一座成天像地狱似的喷着火的烧岳,就在那头。”

久助替她解说。

被岛岛谷那五彩绚烂的风光迷住了的阿雪,望着风相鬼一般的烧岳,头一回尝到了几分恐惧。

“它真的在喷火吗?”

“您瞧那边,那一片一缕一缕飘着的不是云,全是山里冒出来的烟。烧岳的头顶上,就像人头发变成了蛇立起来似的,好几股好几股的烟打着旋往天上卷呢。”

“那白骨的汤,就在它下头吗?”

等终于到了白骨的温泉场,回身眺望小梨平,阿雪方才那点恐惧,早被明媚的风景化掉了。

这会儿客人多半已散,这一行人尽可以占下宽绰的座敷,踏踏实实一坐,几乎像是回了自家屋里。

尤其龙之助,一到这儿,头一个念头便是“这下可算能睡个够”,安了心。

“从今往后,要睡便痛痛快快睡,要睡到地陷下去那么沉”——这念头比什么都先钻进这人心里。虽说从前他也算不得劳碌命,可他这一生,几乎等于任波逐流、随波飘荡的一生;半夜里梦一破,枕下总少不了一阵涛声。听人说,这地方夹在飞驒与信浓交界,打晚秋到初春,人家都钉死门窗回里头的镇子去。正好,那无人打扰的冬天,这就要来了。三冬之间,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在这儿睡个透,有什么不成的。

龙之助从前是怕睡的。倒不是怕睡,是怕睡着做梦;如今却不同了。

这阵子,他像是才一点点品出做梦的甜头。

“四下清静,呼吸比蜜还甜的时候,恍惚间迷进梦里的那点快活,尝过的人都说,这世上的欢娱,根本算不得什么。”

又有人说,入了梦的三昧(定境),未必非要睡着才做梦;身子一横、眼一闭,云烟自会扑到眼前,神仙也会脱了形降到人间。

此刻,龙之助像是发现了新生活似的正做着梦,阿雪却捧着两三本书来到他枕边,说:

“先生,您闷不闷?我念书给您解闷可好?”

“念吧。”

龙之助把梦转向了现实,阿雪便说:

“这叫《王昭君物语》。王昭君,您知道的吧,支那(中国古称)的美人……”

说着,在行灯下把书摊开在龙之助面前。

阿雪念书是相当了得的。这是把支那的故事,不知谁改写成日本文的故事。可阿雪连里头夹着的汉文、汉诗都一口气读得下来,龙之助都看呆了。阿雪读书的本事不浅,读得又顺溜,龙之助也被带了进去,舒舒坦坦听着。

“念完了——到底把一整本念完了。”

约莫五十张纸厚的一本,阿雪顺顺当当念完,合上书说:

“也就是说,王昭君这位,是因为画师没把她画成美人,才落了那样的下场。所谓‘红颜薄命’,倒像是把话说反了。”

“王昭君本来就是美人吧,所以到底还是红颜薄命。”

龙之助答。阿雪便说:

“话是这么说,可本来的美人,叫画师画成了丑妇,所以才被当丑妇待。说到底,是画师在笔尖上把王昭君给杀了。”

“嗯,也算那么回事。”

“这么说来,杀人的,不单是刀啊,笔尖上也能大大方方杀人呢……”

“可不是,笔尖上能,舌尖上也能……”

龙之助说。阿雪便道:

“我嘛,又不是什么美人……”

那是谦辞,阿雪姑娘原也有不少好处。

“先生,有件事我总也弄不明白,早就想打听来着,可总也岔过去了……”

阿雪这么一说,龙之助问:

“什么事?”

“就是那回,在盐尻岭上那场好险的事呀。到底胜负如何,我是一点也没闹清。对面的人都不见了,我本以为先生准是叫人砍了,谁知您平平安安回来了。从那会儿起,我就想,您莫不是个鬼吧。”

“你说那个?那回是人家先动粗,我们不过挡了回去。”

“可是,对面是四个人呀,您可就一个人。”

“嗯……”

“那您怎么一点没伤着?”

“我们也拔了刀挡着呢……”

“可您眼睛又看不见,看不见还能使刀?”

“眼睛看不见,难道手就没有了?”

“可是,先生……”

“手在,就拔刀挡着了,结果对面逃了。”

“可是,您叫人砍了可怎么好?”

“没叫砍着,所以捡了条命。”

“没叫砍着才叫怪呢,对面可是四个睁着眼的人……”

“可即便这样,刀捏在手里,就砍不着。”

龙之助说着,伸出右手一根指头,比了个握刀的架势,阿雪登时打了个寒噤。

“这么着也砍不着,定了似的。”

龙之助侧身躺着,只伸出右手一根指头比着那握刀的形,阿雪看着直发毛。

“那您是剑术名家啰?”

“名家不名家的,人捏着二尺长的刀,总不至于护不住五尺长的身子吧。”

“可先生,刀和尺子到底两样吧。”

“是呢,刀和尺子……”

龙之助对阿雪这个比方,像觉着新鲜,寻思了好一阵,才说:

“也差不多吧。闭着眼,要切到心里想的寸数,也切得出来。”

“真有那样的事么……”

阿雪也被他引得想一想,过了一会儿像忽然想起什么,说:

“对了,早先听说有个裁缝的名手,老了眼瞎了,落下残疾,可一拿起剪刀,不用尺子,裁出来的衣裳一分一厘不差——我听过这么档子事。”

阿雪这么一说,龙之助倒没说“我现在只要拿起刀,谁也不放在眼里”这样的话。可阿雪是渐渐信了:眼睛看不见,刀到底还是使得的。

“不过先生,您以后可别再那样了,遇上那样的事,赶紧跑,别去招惹人家。”

“跑?跑得掉么。”

龙之助说。阿雪便道:

“真拿您没办法。说到底,是您运气好罢了。”

就在这儿,拿“运气”两个字,想把偶然与必然一并了结的时候,楼下的座敷里忽然起了顿脚的声响,有人齐声唱了起来——

“木曾舞开场了。”

心啊—— 纳卡诺里桑

木曾节这调子有趣,唱来是:

心啊—— 纳卡诺里桑 好不凄凉哟 南贾拉霍伊 木曾路上的旅人 哟伊哟伊哟伊 斗笠上啊—— 纳卡诺里桑 斗笠上落叶 南贾拉霍伊 翩翩飞落 哟伊哟伊哟伊

阿雪和龙之助在二楼,把那歌和顿脚声听得如在掌心。阿雪说:

“先生,木曾舞开场了。听说夏天气盛的时候,那是一夜不落有的,如今人少了,今儿个是收场的木曾舞呢。”

阿雪像是被那歌与舞的声口勾住了,龙之助却没那么敏感。

“还有那么些人在哪?”

“嗯,是倾巢出来跳呢。客人也罢,店里的伙计也罢,今儿个都使足了劲儿跳,说明儿就各散各的了——天冷了嘛……”

“阿雪姑娘,你也去跳跳。”

龙之助说。阿雪便道:

“我可不会跳,不过,去瞧瞧就来。”

“歌你可得记牢了。”

“哎。”

阿雪离了座,看跳舞去了。

第十四章

阿雪过去一瞧,楼下座敷的隔扇早拆了,四五十个老少男女围成一圈,正起劲地跳着。

木曾的啊—— 纳卡诺里桑 木曾的御岳山 南贾拉霍伊 夏天也寒冷 哟伊哟伊哟伊 夹衣啊—— 纳卡诺里桑 夹衣纵然想穿 南贾拉霍伊 旅人却难着 哟伊哟伊哟伊

阿雪从后头赶过来站着看,打拍子的老婆子约莫五十岁,水灵灵一身的肥肉,瞧见阿雪,说:

“你也来呀。”

“不啦,我不会跳。”

“跳得来的。往当中一站,谁都能自个儿就跳起来了,进来呀。”

“多谢您。”

阿雪还在客气,那风情万种的老婆子又退回圈里,唱道:

夹衣啊—— 纳卡诺里桑 光有夹衣 南贾拉霍伊 哪能挨得过 哟伊哟伊哟伊 贴身小褂啊—— 纳卡诺里桑 小褂做好了 南贾拉霍伊 再配布袜 哟伊哟伊哟伊

这老婆子的包头与舞步,真是出挑得紧。看来她也是来这汤治(温泉疗养)的客人之一,不知何时竟成了满座的指挥,大伙都乐呵呵听她调度。这么一想,这婆子身上穿的像是上等绢物,年纪虽不相称却风情十足;偏又不像茶屋料理店的女掌柜,倒像是这般好热闹的闲人、富裕人家的寡妇之类。

果然,这总舞一收场,第二天,住客几乎全散了,各回各乡。

只那风情十足、像是有钱有闲的寡妇没走,再过一天,也看不见她要走的意思。

于是她每回碰见阿雪,都甜得发腻地搭话。

这股子甜劲儿,只怕连嫌四十岛田髻麻烦的人都要被她卷进去,阿雪自然也和她亲近起来。其实这会儿除了阿雪,女客早已走光,不想亲近也得亲近,原是难免的。

“这寡妇是谁家、什么来头、打算在这鬼地方泡到几时”——阿雪起疑也是应当,可还没等她开口问,店里的伙计就先告诉她了,因为这伙计自己也对这一档子纳闷。

“那个呀,是飞驒高山一家顶有名米店的寡妇。带了个小白脸来呢,小白脸。”

伙计这么说,阿雪心想原来如此。

有一回,廊下里迎面撞见的那个年轻人,想必就是他了。脸色发青、人挺瘦,却是个十足的俏郎君。

寡妇并不说那是小白脸,只说是带来的随从;可这话一到就没人信了,年轻汉子也多少有点难为情,婆子却大模大样;时不时还在住客面前露一手放胆的做派,所以这整个夏天,她都是话题的中心。

“摊上这么个婆子疼,那小白脸也够受的。”

闲话里夹枪带棒地传,寡妇却爽朗得很,拿甜言把住客一个个摸了个遍,自己掏钱请客,跳舞时又抢在前头张罗,到末了把人心都收拢了——这风情十足的寡妇,成了这夏里温泉的座上主角。

若还不走,莫非也打算同我们一样,要在这猫冬?

久助和阿雪听了,都啧啧称奇。可叹完了的久助和阿雪,一面对面这寡妇,又被她的甜言勾住,对答得顺溜,自己也纳闷怎么就那么受用。

只让人又怜又疼的,是寡妇带来的那个所谓小白脸——他几乎不露面于座敷,偶尔露面,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于是有人说:

“照他那副德性,今年里准叫她把精血都吸干了。”

在厨房后门多嘴的伙计接茬道:

“活该那小子倒霉——人家再换新人就是了,钱又不缺,就她那股骚劲儿谁也招架不住。这整个夏天,叫她吸住的不下五个,逃掉的算捡了命,被拿住的才算到头。”

这么难听的话也有。

阿雪听着这些,却一日亲似一日,和这风情十足的寡妇热络起来,阿雪口口声声“姨娘”、寡妇口口声声“阿雪姑娘”,常来常往。有一日,寡妇说:

“阿雪姑娘,今儿个咱们去瞧瞧鬼城好不好?”

“去呀。”

“就咱们俩,清清静静地去,可好?”

“就这么办。”

阿雪爽快应了,便随这寡妇,从本地名胜、不远处鬼城的方向,飘飘然出门去了。

第十五章

那之后,机龙之助把丹前(家居外套)从肩头披下,两手从领口伸出,对着小几静静施着冷罨法(冷敷),忽听得:

“打扰了……”

有人怯生生拉开隔扇。

“谁?”

龙之助并不回头。回头也看不见——

“打扰了,我贸然进来,您不介意吧?”

“进来吧。”

龙之助一边施着冷罨法,一边答。

“那我就打扰了。”

连说了三遍“打扰了”,才畏畏缩缩进来的,是个二十二三岁、皮肤白净、羽织(和服外褂)随随便便披着、商人气派的风流俏郎君。

“实不相瞒,我是走投无路了,见了您,厚着脸皮来求您——说急些,我是想逃出这地方,可怎么逃才好,您替我想想法子……求您了。”

那语尾抖得几乎要哭出来,龙之助心想:哦,这就是那个小白脸了。

这事他早从阿雪那儿听说过了——

“那寡妇带了个小白脸来呢。可怜见的,那小白脸想逃、想逃,愁得不行呢。”

前一日傍晚,阿雪曾笑着对龙之助说过。

“这空当,他竟找我商量来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龙之助正这么想,那汉子就蹭了过来,说:

“不怕您笑话,可不说这羞人的事,您也猜不着——其实落在这妇人手里,也不能说全是我没过错……我当初也有心想沾她的便宜,这才由着她,结果却被耍了个够,精血全叫她吸干,逃了被捉、捉了又被逃,走投无路,见人就求救命。”

于是龙之助说:

“难得您张嘴,可鄙人也没那份聪明。”

汉子几乎要哭出来:“我是真没办法了,这下我准得死……我本想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杀了,可我没那力气。唉,她就要回来了,我害怕,我一挨近那女人,就像挨近大蛇的吐息,身子发烫,软成一滩泥,天旋地转,苦不堪言。”

被一个过了五十、养得油光水滑的好色婆子攥住,不顾人眼、不顾人耻,挣扎苦熬的样,简直惨到了极点。

久违地,龙之助脸上浮起一丝笑。

“有什么叫你那么苦的,这般折磨人的东西,你该教训她才是。”

“可不是……”

汉子苦声叫着。

“我是想杀她,可我没骨气。”

没骨气,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么——

那一刻,龙之助的血忽地热了。干脆一刀把那淫乱的寡妇劈了?虽说过了五十,却是脂膏饱满、不知餍足的女身,劈了倒也不算委屈。

这么一来,他越发冷然,一边续着冷罨法,一边说:

“喂,小哥……”

“啊?”

小白脸被那冷冰冰的嗓门一激,打了个寒噤。

“你是真心讨厌那女人?”

“讨厌!讨厌得要死。”

“她死了你就能活,这道理你明白。凭你的力气杀得了她、你便能杀,可你没那力气——你刚才这么说来着。”

“是,正是这话。要么被人杀,要么杀了她活命,我夹在当中;可我没骨气,绝下不了手杀人,只能眼睁睁叫那妇人磨死。”

“好。那我替你,把她斩了试试。”

“啊?”

那一刻,小白脸打了个寒噤:“啊,您刚才说什么?”

龙之助只说了那么一句,便再不答理,小白脸自己倒乱了阵脚,急急巴巴:

“您替我,把那妇人斩了、杀了——这是真的?这可是了不得的事,这了不得的事,您竟替我……”

小白脸自己催着自己,自己又噎住了喉咙。

“当真?杀人自己也活不成,这您知道吧。寻欢作乐是玩笑,杀人是顶真……我到底,对您说了些什么、求了您些什么呀?”

方才气一堵的小白脸,这么说着,眼珠骨碌乱转,心乱到了极点,四下乱瞅,一眼看见龙之助身旁的大小刀,那光景分明带着胁迫,脸又青了——像是干下了再难挽回的事。

龙之助全不理会他的狼狈,那份冷淡,到底把这小白脸镇住了。

“哎,您方才说了什么,那是句气话,求您收回吧。若碍了您的兴,我认错。不过是桩不值一提的风月小事,只要我逃了便罢。什么杀不杀的,您哪,那不是水边无主之物可随意捞的,杀不杀的,没那么粗俗……”

可龙之助只管施着冷罨法,不答。小白脸坐立难安,在座敷里团团转:

“方才您说的,再让我听一遍吧,您说替我斩了那东西,那是玩笑吧?若不是玩笑,求您收回。我认错、认错,这样子……”

龙之助仍不回话——想必是没必要回。于是小白脸又站起:

“说实在的,我其实也喜欢她,虽说年纪差着,可她那股子体贴,叫人受不了……什么杀不杀的,那是您一时比喻,像夫妻拌嘴的牢骚罢了,求您……”

龙之助那冰冷的脸上,此刻浮起一抹像是剜人似的笑。

第十六章

山地里隆冬也来得早,白骨的温泉,已到了要被炉(炭火暖桌)的时候。

这阵子,男妾浅吉的心境变了,不大踏实。原是苦于躲那寡妇的逼迫,如今却明明露出几分像是嫉妒的意思,反倒急煎煎想把寡妇拴住。

除了这两口子,如今白骨整处温泉再无别的客人。彼此亲如一家本是常理,走动得密些也属当然;可寡妇一去阿雪和龙之助那儿说话,回头浅吉便额上冒汗、坐立不宁地闷折腾。有一回他拼了命似的,对寡妇说:

“老板娘,可别随便往那间屋子去……和久助先生、阿雪姑娘们要好归要好,可别靠近那位像浪人(武家弃士)的先生。”

寡妇便说:

“什么话,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屋子里……”

不接他的茬。

“可老板娘,那人怪得很,您得当心……”

“怪人?那是个病人嘛。眼不好,身子又乏。您处一处就知道了,人挺好的。”

“不,老板娘……”

浅吉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一横心:

“老板娘,那位可是杀过人的,准没错。我挨近了直发毛。虽没亲眼见着凭据,可我断定他是斩了人、藏身到这儿来的。所以我一挨近他就总觉着要被砍。您也别挨近,免得被砍。”

“你胡吣些什么,抓着人就乱说,那才真是要招来杀身之祸。我呀,管他是谁都不怕,全看你自己怎么处,怎么处,不都妥当么。”

“可是老板娘,那人若真要杀人,眼一瞪就杀了——您瞧他脸上那待人冷冰冰的颜色。”

“你真是魔怔了……谁说过要杀我们?”

“不不,倒不是那意思,可他瞎着眼,还把刀就在手边,这可大意不得。”

“你莫不是对人家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反被唬住了?”

“不不,绝无此事,我是替老板娘的身子着急,才多嘴……”

“和他处一处就知道了,那人虽是这样,却是吃过苦的人,见过世面。您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味儿就出来了,没什么好怕的。”

“可老板娘……我要是疼他,就别让我操这份心。哎,我总想着,您几时叫那人砍了——一想这个,我就直冒冷汗。”

“你真是没骨气……来,喝一杯。”

寡妇从被炉上取了酒盏递给男妾。

正巧阿雪从廊外走来:

“姨娘。”

“哎,阿雪姑娘,进来呀。”

寡妇把被炉上的酒器只留了茶,阿雪便说:

“方才多谢您。我不碍事吧?”

“哪有的话,快进来。”

“打扰了。”

阿雪进来,寡妇在被炉一边铺了座垫,顺手把茶棚上的荞麦馒头盘子挪到被炉上。也就是说,因阿雪的进来,酒和荞麦馒头在被炉上做了一次交接。

“尝一个。”

“多谢款待。”

三人围着被炉拉起家常,不一会儿说到前几日的木曾舞,阿雪说:

“姨娘,我那歌还没记全,您教教我。”

寡妇高兴,从那首“好不凄凉哟,木曾路上的旅人,斗笠上落叶翩翩飞落”起,连过门都教了,末了自己得意,用颇悦耳的嗓子唱起来,一座也都松快了。

歌教完,寡妇说:

“跳舞嘛,这人最拿手,让他教您。”

指了指男妾浅吉。

“劳驾,教教我。”

阿雪顺水推舟求浅吉,浅吉却扭捏起来,寡妇像训人似的:

“教人家呀。”

“有劳您了。”

阿雪半当玩意儿求浅吉,浅吉更窘迫:

“不,不行的。”

“别说不行,跳给人家看看……哎阿雪姑娘,光听可不成,得站起来,手拉手教才行。”

“不,我瞧着学着就会了。”

“哪能偷懒,学可不能耍滑头。”

“可我压根不会,怪难为情的……”

“害羞?有什么好害羞的,年轻人正经跳,我在这儿唱……”

寡妇这么说着,要拉两人起身,浅吉却越发扭捏不肯起,阿雪自然也不肯拉着手让人教。

于是木曾舞的实地传授,便以作罢收场。寡妇忽道“年轻人害臊,扫兴”,自己起身出门去了廊下。只留下浅吉和阿雪,座敷忽地害了羞似的,真叫人想:有那爽朗的人在和不在,竟差出这许多。

阿雪却不便就此告辞,只等着寡妇回来;可回来得意外地费时,她等得心焦。八成是去洗手间了,可也太久了。正等得发闷,浅吉不安起来,搓着手的样分明可见,阿雪便问:

“姨娘怎么了,回去得这晚?”

方才还焦躁的浅吉,压低了声:

“小姐——”

叫阿雪。

“哎。”

阿雪对这汉子也有同情,那同情是宽泛指的,自然算不上夹着异性怜惜。阿雪对谁都和气,是个亲切的姑娘。

“和您同来的那位,是您兄长吧……”

“不是,是亲戚……”

阿雪含含糊糊答。

“他眼不好吧。”

“嗯,说是硝石烟火伤了眼。”

“那可不好。”

“什么缘故,我也没听真切。”

两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寡妇仍不回来。她到底上哪儿、干什么去了?阿雪也渐渐心焦了。

“怎么了,姨娘回去得这么晚,我告辞吧。”

阿雪见和年轻男子对坐到底别扭,要起身,浅吉说:

“哎,不妨事,您聊您的,这就回来。”

“可……那我回头再来。”

“不,不劳。对了小姐,书还有不少,您拿去吧。”

“是么,那我回头再来借,告辞了。”

阿雪匆匆告辞回去,可一到大自家廊下,站住了——

里头传来窃窃说话声。咦,久助该在楼下卷烟,余下只先生一人。偏有这窃窃声,阿雪停住脚也不冤枉。

“实川延若的石川五右卫门(歌舞伎角色),真不赖。”

这感叹的,正是那寡妇的嗓音。

本不该回来的,原是来这儿坐着、慢悠悠聊上了,还聊起戏子——阿雪也略觉这姨娘太散漫,却听她越说越得意:

“照那邻座包厢里年轻人说的,可不,把五右卫门弄得太英俊了,五右卫门那厮是个恶人,不该扮成那等俊俏。恶人为何不能扮俊俏?我便回他:恶人全都是俊俏的,正因俊俏才被当作恶人;丑八怪没人理,无奈才当善人。所以大抵女子,都偏向恶人多过善人——我这么回他了。”

寡妇拿那水汪汪的调子得意地说着,阿雪越听越咋舌。

有句老话,偷听三尺地下的虫都要死。阿雪本不想听,可这般情形,要她凑进那得意忘形的婆子话里,嫌腻;再转身回浅吉那儿,又不情愿。

于是阿雪换了心思,独自下汤池去了。

第十七章

阿雪从汤里上来时,寡妇早回去了。可自那以后,这寡妇越发黏阿雪;阿雪也无恶感,常来常往之间,渐渐明白:寡妇分明是想把阿雪往浅吉身边推。

像上回那样,阿雪一来,她自己便抽身离座,只留浅吉和阿雪两人——那心思,阿雪都觉出来了。

可阿雪也不至于害怕得躲浅吉,更谈不上格外怜悯;她都懂,处得自然,原是阿雪那副老实脾气。

反观浅吉,那急赤白脸的样,一日赛过一日。

有一回,阿雪洗完澡回来,廊下听得一阵不寻常的吵闹——那竟是素来温顺的浅吉,对着主家寡妇,拼了命在骂些什么。

这回倒不是存心偷听,是躲不开,阿雪正为难,却听浅吉道:

“老板娘,您真是作孽的人……今儿我把话说前头,前头那位老爷过世那会儿,闲话可就多了。米店家里直至今日还闹青焰,这话没人没说过。”

“什么混账话,难听死了。”

“我说的是。像您这般性恶、招蜂引蝶、造孽的女人,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整个夏天不都这样?我装没看见……”

“哟,我还要你监督不成?你当着我面,就做不得事?”

“可总该有点分寸吧,把我搁在面前……”

“所以我不是说了,我凭什么要对你分寸?你好好想想,掂掂身份——我是主家,你是雇来的。”

“……”

“少贫嘴。”

那温顺的年轻汉子,被养得肥肥胖胖的浮气婆子,从头顶压了个结实。

阿雪听又不听、不听又听,心想:多可怜的人;可这姨娘,也是个够厉害的角色。

那日下午,阿雪想采花装点屋子,从近处山脊钻进林子。

正无心寻花、往林深处去,忽听得前头“哗啦”一声,阿雪一激灵:莫不是钻得太深,撞上了熊?

她怕起来,望那发声的林子深处——幸而不是熊,分明是个人影。对面没察觉,阿雪却看得真切。林子里,背过身、晃晃悠悠往前摸的,正是男妾浅吉,阿雪不安地盯着。

看了一会儿,阿雪再也站不住,变了脸色,朝浅吉去的方向没命地跑去——那失了魂、晃晃悠悠的浅吉,此刻正挑了一根树枝、把绳套往上一搭,千真万确是打定主意上吊寻死。

“哎呀”一声,阿雪扑过去,抱住了那正要双手够绳的浅吉身子。

被阿雪抱住拦下的浅吉,连挣脱的气力都没有,软瘫在草上,簌簌落泪。

阿雪劝着,浅吉渐渐有了劲,把死前那点苦楚,一古脑向阿雪倾吐——细究起来,是嫉妒。他把和那浮气婆子的关涉,一股脑向阿雪抖落,把寡妇那些了不得的乱行,细枝末节都说给阿雪听:她搭上什么跑江湖的戏子,把先头丈夫毒死,是公认的传闻;此外的相好,到今日不知几人,玩够了便甩、或巧妙脱身——那般有钱的寡妇,是拿年轻汉子放血;岂止年轻汉子,凡被她盯上的,大抵都到手。这整个夏天,不知听了多些腌臜传闻,如今还……浅吉嘴角抽搐,像是连眼前也憋着什么化不开的恨。阿雪只管拼命劝、拼命给他打气、百般体恤,好歹把他带回了宿处。

回去路上,走到茶堂桥,阿雪无意间仰望小梨平方向,望见那坡道上,有人朝这边下来。几顶一式斗笠,四五名,虽还分不清士农工商,可四五人列着队朝这边来,豆粒般大小是确凿的。

这白骨温泉,本是不该再有人进来的;聚来的人,前几日才干干净净散了;打这儿到春天雪化,该是绝了人迹的,此刻钻进来,阿雪觉着不太平。莫非,是盐尻岭那帮侍从,追在后头寻仇来了?

这么一想,方才下山钻进山道的四五个人,在阿雪眼里成了不得了的威胁。她心里不踏实,一步三回头,过了茶堂桥,那几人的身影,也隐没在树隙间了。

不多时,那山影后头起了歌声。远远传来,听不清是什么歌。阿雪侧耳片刻,才恍然:哦,是有人吟诗。

如此看来,这是侍从了。农工商,或进山砍柴烧炭的,断不会边走边吟诗。

若是侍从,那必是盐尻岭那伙人追来了。怎么办,得躲到他们离开为止。躲一两日还成,若他们也打算猫冬,可就走投无路了——

阿雪顾不得浅吉的身子,倒先愁起自己的近况,急忙回宿,把浅吉送回屋,正要拉自己屋的隔扇,里头却慌慌张张推开来:

“阿雪姑娘,回来啦。”

冲出来的,是寡妇。她那上气的脸、喘着气的慌张,不似她为人,阿雪说:

“我回来了。”

跨进一脚,望见枕边横着的龙之助的脸——那脸,像刚斩过人般清冽。

所幸,下山来的那队斗笠,并不如阿雪所忧。原是取木曾路回京都的神乐师一行,走岔了道,误入这边,没奈何,要翻安房岭去飞驒。

阿雪听了安心,可既然起疑,也不是没由头。头一条,走木曾路的人,怎会岔到这儿来,岔得太离谱。可考究起古史,也不算全无可能的岔法。这行人到了宿里,洗了一浴,围着火炉闲谈,说:

“上方(京都一带)往东国的道,这一带便是祖道了。大同年间,传教大师为教化众生下东国,取上神坂越,也就是飞驒高山一带、笠岳脚下、烧岳背面,经如今的上高地,从岛岛谷出松本平,那是一定有的。传教大师走这条道,显见吃了大苦,立了广济、广极两座院在山中,安歇后来的旅人——那年代,路虽算不得路,可到底有。然而即便今日这光景,大同年间的情形也只能想了。除非是高僧大德舍身无物之念才过得去,不然便是天下行旅的豪气武士,也难稳当。上神坂越之难,只怕比登天还难。”

看那解说的人,极像前些时在芝(东京旧称)三田四国町的萨摩宅邸里,对着南条力摊开地图、讲飞驒国情的,那神乐师一行的长老——在武州高尾山,和七兵卫同宿过的那一群中,很有几分像。

可那位白面豪胆的贵公子,不在此地。

这不合时宜的时辰,神乐师一行撞进这冷清温泉宿的消息,那浮气的寡妇婆子欢喜得了不得,立时说明早定要让他们演一场乐一乐……她在汤里对阿雪说。这婆子心里,八成把人家当成了越后国角兵卫狮子,回程顺路撞进来的吧。翌日一早,派人去接洽,那长老一听,微微一笑:

“我们可不是角兵卫狮子,是神乐师。古时的神乐,是为娱神、同时也娱人而行的。近世的艺,离了神、单为娱人而作,那不算坏——人求欢娱是天性,那欲求一起,予之者起,也是天性。人得了好的慰藉,气象便快阔、高尚,也在理。我们神乐师奉神、奉人的本分,便由此而生。唯独坏在:人没要求的,偏随心胡造,硬塞给人、硬卖给人的勾当。那便得使诱惑、使剽窃。近世之艺,堕落便从这儿起。他们摹仿、盗用,面不改色,再用无用的宣传、诱惑、收买,硬把那艺卖给世人——我们,自问不是那等艺商,您若想要,我们奏一曲给您看也使得。”

寡妇听了,一时倒接不上话。

这神乐师一行,看是要匆匆辞去,谁知竟意外地架起神舆,显出要逗留的架势,叫人摸不着头脑。

第十八章

离了月见寺,到了甲府城下的宇津木兵马与阿银小姐。

甲府,于兵马是最多回忆的地方;于阿银小姐,也近乎故乡。

在城下赁了宿,当晚,兵马独自逛了逛街。

既没有驹井能登守,也没有神尾主膳。南条力、五十岚甲子雄,都成了旧话。阿君、米友、那獒犬,都曾一度在这方天地寄身;女轻功(轻业)艺人阿角一行,也曾在此吹笛击鼓。

可这些都如梦流散,剩的只山河与街市,依旧如常。兵马眼里,人比往昔更安闲,许是因为,剩下的全是和自己不相干的旁人;甲府的市民,只怕也因往昔那般拦路斩人的威吓没了,性命才多出几分余裕。

柳町的一莲寺。当年阿角一行在此演女轻功的地方,如今照样热闹,是甲府人的行乐处。

从前阿角一行的轻功场子,如今挂着花哨的戏班海报。兵马凑近一瞧,好大的招牌,画着个戴黑头巾、一身黑的侍者。

兵马一见,厌烦得直发毛。

近来世道杀伐,戏里也兴又砍又杀罢?一流的大戏倒还不至于,可那终年转的乡间小戏班,凑一帮油滑演员,没命地杀人。尤其自打泽村宗十郎戴起宗十郎头巾(一种黑头巾),那些油滑演员争着戴,拔把切都不断的刀,摆出叫人作呕的架势,得意得很——这若是乡间巡回也罢了,竟在江户正当中也兴。兵马走到哪儿,都撞见这戴黑头巾、初出茅庐的油滑演员拔刀摆怪相的海报,他自问不通时髦,也觉江户人的趣味堕落了。若不,便是清元、常磐津里烂透了的御家人戏。到这儿来,还要叫人看这等货色?造这东西满街扛的戏班主俗恶不说,看这等东西还叫好的看客,也可怜。

兵马老实,简直把这下等戏的横行,当作了对剑道神圣的亵渎。若可能,他想把这一张张假黑头巾劈个干净,至少拿去给真剑道做个警示,气得牙痒。

离了一莲寺那热闹场,又折回市中,在不算远的街巷里,认出一块招牌:

“无眼流剑法指南”

认出它,像是天佑——若是白天,倒许一眼就错过去了。

无眼流这名目,如今不常听闻,却是武术流派录里赫然在册的一流。

窄街面的一处,略略改成道场模样,另一边榻榻米上,一个白头发的老头,窝在绘马(神社还愿的木牌)堆里,只顾画绘马。那画绘马的光,映在招来的招牌上,兵马才勉强认出“无眼流剑法指南”几字。

兵马稀罕无眼流这名,过它不得,躬身仔细问:

“这无眼流道场,是在府上么?”

那画绘马的老头,从大眼镜后头乜他一眼:“是喽是喽。”

“先生在宅么?”

“在。”

“既在,想求见一面。”

“哎,你是来干啥的?”

“见着无眼流的招牌,想求见先生,若可能,讨一手指教……”

“哦,好志向……可你说的先生,惭愧,便是我这老头子。”

“哦,您便是无眼流的教头?那再好不过。”

兵马也有些意外,可事实是,这等或许正是隐着的真名家;即便不是,这等地方也或传着意外的流派血统。没几分自信,总不敢挂一流指南的招牌——他全无轻蔑,恭恭敬敬行礼。老头说:

“来来,请进。”

自己却一丝不停画绘马的手。

“请进”既说了,兵马却不知从哪进、在哪儿坐,无奈把脚搁上道场板地,挨着榻榻米坐下:

“打扰了,见着‘无眼流’三字,觉着稀奇。”

“是喽,如今一刀流啦、心荫流啦当道,无眼流可没人理,就挂着道场招牌,却半个徒弟也没有……”

老头平平淡淡,说这不算自满的话。

“勤王的诸位武士,有来讨教的么?”

“没有……他们欺负人,嫌弃我这老头,不靠近。”

“市里的年轻人呢……”

“说打老了头也不管用,笑我呢。”

“恕我冒昧,您何处学的无眼流?”

“在飞驒高山学的……武者修行途中,在山里见个瞎眼按摩(盲眼按摩师)嗖地过了圆木桥,我虽有两眼、多年练武,却不及那无心按摩师的境界,于是发明了无眼流——不过不是我,是流祖反町无格。我承了他的流,挂这无眼流的招牌,可就是没徒弟。今儿你倒恭顺,我便陪你过过招。”

说着,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兵马便道:

“那便有劳了。”

兵马还指望这老头拿惯用的竹刀来应战,可老头画绘马的手一丝不停,全无摆开架势的意思。或许正因这般沉着、拿腔作势,才真有自信——兵马心里略略有了底,却听老头道:

“喂,我手头正忙着,你尽管打过来,竹刀木刀真刀,随你……”

可兵马既不打这老头,也不砍他。斩了这老头,算不得功名;拿绘马当锅盖比试,也成不了戏。可和老头聊下去,老头的谈吐,倒颇可听。

竹刀的练习和真刀,全然两物;剑术的巧手,未必是真刀的勇者;这话谁都爱说,可这老头像真积了些经验,听着新鲜。其中,初学之人,若被迫真刀相向——就是说,非拔刀不可之时,闭了眼去应,最妥——由此,人眼这东西,见不该见之物时,有害无益。

同理,能者败于无能者的悖论,兵马听了也点头。

“再来玩玩。无眼流的极意,不先把这能见的眼闭上,是懂不了的。”

老头最后这句话,兵马意味深长地听进去了,告辞时,包了些钱奉上,又讨得一张老头画的绘马,扛着回了。

兵马扛着绘马,走过舞鹤城(甲府城别名)的护城河一带,不知怎的,一条狗堵在前头,狂吠不止。

“嘘!”

兵马喝,狗却不肯夹尾,反倒瞪起眼要扑他,气势汹汹。

兵马上了火。慢心和尚说过:“人若叫狗吠,便是修行不够。”

兵马想起这话。那和尚虽常奇形怪状立在人家门口,可兵马实见过:再凶的恶犬,和尚一靠近,便收了声、贴上来。和尚说,那不奇,无害之心处,本无敌意生长的理。

然而,并非人人无害人之心靠近狗,狗便不显敌意;其中必有一番修行。

此刻被这般没头没脑吠住,兵马更火——这狗,是把他的修行从头无视了。他觉着这狗小觑人。

“疯狗,滚开,人食的狗,咬那年轻侍去了——”

哦,是疯狗。见谁咬谁。倒不是特地轻视兵马的修行。兵马略安了心,狗却更烈,摇尾磨牙,扑将过来。

于是兵马把刚扛来的绘马从肩上卸下,左手竖着一架,疯狗“刷”地扑上这绘马,兵马腾出右手,从绘马下头一把捞住狗的左前腿,借势一抡,甩了出去。

那真叫漂亮——疯狗团团转,高高地飞起,擦过堤上松枝,扑通落进护城河正中,半晌没浮上来。

“好身手,那侍。”

停住脚的人们惊叹着围拢,兵马怪不好意思,抱着绘马没命地逃了。

第十九章

恰是那日薄暮,从韮崎方向钻进甲府城下的两个武者修行打扮的人。前头那壮实的,不知想起什么,把刀柄袋一拍:

“啊,这会儿想起来了。”

忽然叫出声,同行的矮些的吓一跳:

“怎么,想起什么了?”

“那个,先前盐尻岭的……”

前头壮实的,回头瞥了一眼。这是猪地原拼杀中的一人,佛顶寺弥助;应声的,是那一回的见证、通医道的书生丸山勇仙。

那两个被砍、受照护的人不在,想必是伤重死了,或还在疗治。

“那个啊,那人便是武藏泽井的机龙之助——”

“咦,武藏泽井的……机?”

“对,对,错不了。早知是他,倒有场好戏。”

佛顶寺弥助像想起什么,直叫可惜,丸山勇仙一脸不解:

“你有印象?”

“有,太有了……光是传闻就大有印象。听说武州泽井有座机龙之助的道场,使一种诡异的剑术,人称作‘无声’,我早想哪天去惊一惊他那门。”

“武藏泽井,是哪一带?”

“多摩川深处的高地,从江户走甲州里道、也就是翻大菩萨岭的半途,御岳山脚下。那一带,古时是关东野里被逐的平将门一族,与落了甲州武田、土著下来的子孙住着。所以剑术上,甲源一刀流正盛行。就是他,就是那人……”

佛顶寺弥助领头,翻来覆去想那盐尻岭不可思议的盲剑客,直说“早知是他,倒有场好戏”。

丸山勇仙还不开窍,佛顶寺弥助便讲起泽井道场、无声剑术的旧事,说那主人公如今行踪不明,成了同道里的问题人物;丸山听了连连点头,却接道:

“那么,机龙之助这人,到底是好男,还是坏男?”

“什么,这……”

“我是说,机龙之助是美男子,还是丑八怪?我问的是这个。”

“问的什么怪话。”

“这就正是问题。”

“谁把这当问题?”

“不,这可是桩大问题的来由。”

“怎么,你……头一条,机龙之助这号人物,方才才头回从我嘴里听去的你,连他容貌美丑都论上了,本就蹊跷;再说成问题,又是从哪儿、几时起的?这么看,你早先就认得机龙之助?”

“认得……是被你点破、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的一个。”

“何时、何处?”

“大和国,十津川那场乱子的时候。其实那会儿,我也混进了那乱军里头……那当口,受人托付,替人画过机龙之助的画像(人相书)。”

丸山勇仙竟提起十津川的往事,说那时似乎和机龙之助有过牵扯。

佛顶寺弥助止住了脚步。

丸山勇仙接着说:十津川之乱平后,他受托于藤堂方,当过医官、也干过书记的勾当;那时受托画了好几张画像——其中有个少年,说要为父为兄报仇,来订画像,他便画了;那人名叫机龙之助,记得是甲源一刀流的能手。其实乱党里像样的画像,他被迫画了好几张,大抵都该忘了,独独这张忘不掉,便是因为那时起了问题——

“什么问题?”

“便是那问题:机龙之助,是美男子,还是丑八怪?”

“荒唐的问题。”

“不荒唐,各人解释全然不同……我照人说的画了一张,有人看了说,机龙之助不可画成这等美男子。可我说照说的画便是这样——他偏说美男子不行,气势汹汹,把我画的草稿乱改一气,另画一张;谁知另方面又来抱怨,说机龙之助不是这般尖削寒碜的样。这下我也没辙了——我本没见过那人,凭人言、凭想象描,不知该依哪边。我不明,座上倒又起了问题。于是,美男子的标准究竟如何,竟扯到根本上去;结论是美丑虽非问题,可那人有非常的魅力,这不容争辩,而我的画里半点那魅力也没显出来,于是又起新问题。我便说:我不是画师,那魅力我画不出,请多包涵。问题便搁下了,可两下都不服。人心真怪:说机龙之助非美男的一派,几乎对着画生起嫉妒,想把人画成尖削寒碜;另一派说,美不美且不论,总之那特有的力,非表现出来不可,可这画里半点没有——若那要求过分,画个谁都认得的寻常相,倒太平。”

“论不如证,你在盐尻岭见了什么?”

“你又见了什么?”

正说着,濠边路过的人聚了一堆,大吵大闹。两人住了口:

“怎么了?”

“哦,疯狗。”

“疯狗怎么了?”

“这会儿,年轻侍把疯狗擒住甩了,高高地飞起,擦着松枝,落进濠心了。”

“什么玩意儿。”

当是条狗的事。佛顶寺冷笑而过,却见那沉下去的疯狗又浮起,朝岸边游来,佛顶寺便道:

“看,疯狗又出来了,浮起来了。”

人堆往八方散开,那血迷了心的疯狗,朝佛顶寺和丸山扑来,佛顶寺道:

“呸,畜生。”

先一脚踢飞,随即踏死了它。

第二十章

这两人沿甲府市中走着,望见那油滑演员、蒙面拦路斩人的海报贴在各路口,佛顶寺便道:

“这帮东西,再不收敛,叫他们见识见识。”

说得有点吓人。可虽说“见识见识”,以佛顶寺这等人物,也不至于真和油滑演员动真格;无非寻个机会,教训一顿、废了他们,算落得妥当。

不一会儿,两人到了柳町一家叫佐野屋的宿,偏巧撞上了宇津木兵马——兵马也住这宿,方才先一步回来。

这一撞,避也避不开。见了面,佛顶寺当初在兵马修行年代,常往道场走动,竹刀交过几回手;丸山勇仙,则是十津川时随藤堂势、干过书记差事,也替兵马画过像的熟人。

“哟,稀客,宇津木兵马君,你也住这儿?”

兵马也觉不愿见,可躲不开。

“这是佛顶寺、丸山二位。”

佛顶寺、丸山两人,不多时便涌进兵马的座敷。

兵马怕阿银小姐听见,把座敷挪到隔壁,无奈地让出火钵,应酬这两人,佛顶寺便道:

“宇津木君,鄙人撞见机龙之助了,而且是不久前——”

“咦。”

这话,两重意思都惊着了兵马:一来,多年夙敌的下落;二来,怕这无忌的话叫隔壁阿银小姐听去。佛顶寺与丸山全不理会,只当给兵马带来喜报,得意地说:

“前些时,不经意在他信州的盐尻岭上会着了,可那时没察觉,方才才回过味——自然,彼此没通名,他去向也没问,怪可惜的。可这儿撞见你,真是天幸;我们也不是赶什么急路,索性和你折回去,追他那行踪去,可好?于你是不共戴天的仇,于我们,也须再会一会他,正合了你的意。他如今虽眼不明,刀尖却丝毫不衰,看情形,我们替你当个帮手也成,绝非可大意的对头。”

果然,不该叫阿银听的去处,这人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干净,还自作主张拉上同行,一副要替人助拳的架势。这对兵马,是桩难受的好意包袱,可对方既这般起劲,说不要也必跟着来。于是无论愿不愿,明日起,少不得要和这帮人同行一段。

自己倒也罢了,阿银小姐必嫌恶。兵马急中生智,说:

“二位的好意,鄙人领了,仇人的线索一得,再喜不过。既如此,明早便依二位同行,从此地出发;只是鄙人受托,须送一人到某地,有责在身,故请容迟一日……”

约定中途某处相会。

两人走后,阿银小姐静静从隔壁座敷出来:

“宇津木先生,我这来寻的人,便是您的仇人吧?”

“正是。”

瞒不过,兵马苦着脸招了。

“何等因缘的戏弄。”

“是呢,真是桩说不出的晦气因缘。”

“我寻我爱的人去,您却非杀他不可,是吧?”

“正是,为讨他,鄙人苦心这些年。”

“可我,若无那人,便活不下去。”

“我呢,若由他那么着,男子的颜面便立不住。”

“那么,明日起的旅途,您怎么打算?”

这下,兵马被阿银抢了先。

“如您所闻,鄙人须与那几位同行,辞退他们不听。故而为您的不便计,本想和您商量——”

“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吧。我寻那人去,兵马先生您杀那人去……本是两个目的截然不同的人,走到今儿竟同行一程。也就是说,您与我,是敌对的了。”

“不,鄙人没什么怨旁人的理由……连那嫂子……”

兵马老实说。阿银道:

“可我爱那人,自然,谁要危及那人的立场,我便拼力阻他,那便是我的本分。无论如何,您与我是敌了。宇津木先生,您若不嫌我碍事,我便碍您的事。”

“那任您便罢。”

“明白了?那么,与您同行的旅途,今日起便到此为止,由我这边告退。往后,彼此是敌人。”

“不……‘敌人’这词,怕不可轻用。”

“可我嫌温吞。这世人,不是敌便是友,非友者皆是敌。”

“啊,您想得太偏、太执拗了。鄙人虽以机龙之助为敌,却难把您当敌。”

“我不然。非友者皆是敌……兵马先生,您若讨机龙之助,我是那人的友,便要杀您。”

“好,您既这般决心,便这般。鄙人从此,也把您当作敌人的一半。”

“那便好。我在此唤人,另开一间座敷,承您多日照应,请多保重……”

阿银小姐拍手唤了侍女,又唤来掌柜,只把自己的一应物事搬去另间,爽利移走了。

兵马讶于阿银的执拗,可晓得她执拗的由头,既开了口,也只得由她。

这么一来,失了有力后援的自己,又成了贫寒孤旅。可这回到底确凿逮着:对头翻过了盐尻岭。既翻过,虽说去向不确,却如瓮中之鳖。这回——像是有了盼头,旅囊的匮乏,倒不怎地挂在心上了;倒不如说,阿银这边自行离去,身子轻快,反倒好。

于是想起,把托管的腰间钱袋全取出,唤侍女送与阿银,阿银却打回:

“那种东西,我不知。”

兵马无奈,亲自送去,阿银说:

“是么,我确收到了。”

爽快受了,兵马便回来。

之后,阿银又另唤侍女,说:

“前头那两位投宿的客,一位确是佛顶寺先生,另一位叫丸山先生;我想背地里见见他们,烦您去问问可好?”

侍女会意要走,阿银又叫住,叮嘱:

“还有,我受了伤,这顶头巾不便摘,烦您把这也说在前头,请他们见谅。”

佛顶寺与丸山,听一不识的妇人求见,觉着怪,可没理由推,立时答应;阿银过去,说:

“打扰了,方才托人传话,多谢应允;那时一并求的,我受了伤,这般失礼,请见谅。”

只见一位品貌端丽的千金,面上仍戴着那头巾,行礼娴静。两人无须商议,便道:

“不知有何贵干,请到这边。”

让开火钵间,请阿银入座。阿银向他们求的,是这样:

自己是宇津木兵马的同伴,兵马以机龙之助为敌,这是二位知道的。自己呢,无论伤了哪一边都不愿。所以,请二位设法,莫让两人靠近。无论谁伤了,自己都不愿;可两人逼近,是命中注定的;二位若能不让宇津木兵马靠近机龙之助,便是两全——说到底,这也是我的愿,也是为大家好……

阿银把话说尽,又把从兵马处领的路费,尽数摆在二人面前:

“这是替宇津木寄存二位的,请随意处置。”

佛顶寺与丸山,面面相觑。

第二十一章

那之后过了二十来天,田山白云来洲崎访驹井甚三郎。

“怎么样,收获可好?”

驹井问。白云答:

“有。”

“那再好不过。来,这边坐,慢慢讲讲旅途见闻。”

白云到驹井的会客室,隔了桌、在椅上落座相对,金椎端了红茶和麦制点心进来,退下了。

“和您别后,我去了保田,先到一户叫冈本兵部的人家歇脚,在那儿得了两样收获。”

“是么,两样收获,是哪两样?”

“一样是他家秘藏的仇十洲《回锦图卷》,另一样,是他家的女儿。”

“哦。”

“仇十洲,您知道,便是仇英,明代四大家之一……”

田山白云打开行李,取出一册画帖,搁在驹井面前;驹井翻开,先读了开头触目的文章:

“仇英,字实父,号十洲,太仓人,移居吴郡,从学于吴派第一流的周东村,人物鸟兽、山水楼观、旗辇车容之类,皆秀雅鲜丽,世称其为赵伯驹后身。尤于流丽细巧至极的历史风俗画,艳逸无比,可谓明代工笔第一人。传其多作《士女雅宴》《楼阁清集》等……”

驹井读时,白云像是重提:

“另一样,是冈本兵部的女儿,那才真是杰作。”

“这话,什么意思?”

驹井看着画帖,反问白云“冈本兵部女儿、杰作”何意,白云却道:

“澡汤烧好了。”

推门,金椎露了脸,驹井朝他点点头,转向白云:

“澡汤好了,您不去泡一个?”

“哦,那敢情好,我这副样子……”

白云高兴地起身。许久没下汤,身子发黏,他忘了行礼便起:

“那我就不客气了。”

“澡房在那边……方才那少年会照应您,可那孩子是听不见的聋子,有事请打手势吩咐。”

“晓得了,那我先失陪。”

白云去澡房后,驹井把田山白云的画帖,一件件稀罕地看下去。

“这女人,像在哪儿见过。”

驹井盯着看,不怪——其中有一张,只画了美人的头。

这既非摹写,也非想象,确是有模特、照着写生的速写之类;而那美人的面影,分明有些眼熟——驹井一时却想不起。可再翻一张,便迎刃而解:上头画着前头只写生的美人全身,奇异地起了一缕旋律,抱物在胸、起舞的姿。

暗淡灯火下,像荣之(荣之,画家)画里那般,带凄凉气品的美人正舞。她两袖稳抱的,不是人偶的头——而是乾坤山日本寺的罗汉头。哦,白云是拿住了那疯女,驹井会意了。

洗完澡,换上驹井甚三郎衣裳的田山白云,模样怪极了:白云本是大块头,驹井的常人身量不合,尤其不惯的窄袖,看着比实际更别扭,他时不时缩肩的样,惹驹井笑。

“之后去了小凑。”

白云早忘了入浴前对冈本兵部女儿的解释,话已飞到小凑的海滨。

“小凑怎样?”

“我在那儿待得久,逗留了十天,天天只画波。这便是那波。”

白云从行李里又取出一册画帖,搁驹井面前。

“原来如此。”

驹井接过来翻,一页一页,全是海浪。

“小凑海滨是个奇处,立那儿远眺,能见着水的千变万化。说‘水在活’,这句话有趣,却非我发明,是一个乡下孩子发明的。那孩子除沼、池、水洼外一无所知,有一朝被人带到海边,第一声绝叫便是:啊,水在活!这破天荒的惊异,单‘活’一字,我们轻易吐不出。可立小凑海滨,才头回切实感到:水在活,活到七情任性地动。先是一脉脉远远推来的大洋之波,那是活物的本体;撞上突出的岬、乱立的岩,波碎了,便怒——波涛之怒,是这世上最壮丽的景观之一。它堂堂地、不把前途任何物放在眼里地压来,壮得很;撞上物便怒吼,即便碎成乱离骨灰,那碎法也不失壮丽。忿怒部的诸天,怒中不失威相与慈爱;波涛之怒便像它。它给我们壮观,不弄威吓;教我们争战,不藏执念。巨人的心胸,简直便是怒涛本身。”

田山白云这么说着,把那许多画里,只取怒波的部分,堆在驹井面前——像被逼得笔都赶不上……

驹井把递来的画一张张细看,白云续道:

“可别只当海是怒的,它也歌,也泣,也笑,也戏……您瞧这个。”

又取一张,摊在驹井面前:

“对,海是戏的。戏这个,我在小凑海滨看得最足。您瞧,这便是我想摹的那心绪,可我这等笔……海的怒,好歹还能摹个仿佛,这戏,却怎么也……”

白云把一张张所谓“海之戏”,摆在驹井眼前。

这和方才截然不同:不是撞怪岩乱礁、水发怒之处,而是岸畔沙滩似的所在、板也似的岩上、岩与岩的窄缝里,打上来的波的余势,你追我赶。

“这儿是海的……这儿是海的静养,这儿是海的逃避……”

田山白云,早把衣裳不合身的事忘个干净。

“这般立小凑海滨,能望尽水的跃动,便不知不觉,把十天多耗在水的写生里了。”

驹井甚三郎始终被动地听,由白云说尽。再不喜客的人,遇着这般性子的客,也似有那余裕,宁肯把宝贵的研究时间全掷进去也不悔。

白云乘兴说个不停:

“我们描的,只是形与色的世界……若小凑海滨有着一切波之形,那一切波之色,也该自然存在。西洋画家研究色;东洋也不轻色,可形若写真,色便自然出——”

“不见得吧。”

驹井此时插了句轻异议。

“何故?”

白云眼放热烈的光,接住驹井的异议:

“形写真了,色怎显不出?”

细看也不须——白云画的海,没一张着色,全是墨笔。驹井指的便是这:

“只画樱花,淡红之色会出吗?只写海之动,看着青吗?”

“正是那儿——”

白云凑近:

“正是那儿。我画的里若显不出,便是我的耻辱。把森罗万象一一用近似之色显出来,那于我是细工师的活,不算美术。我以墨画这海波,想一一显出色的变易——不如此,便存了显的心思画的;不止色,连音……”

说着,白云脸上忽涨起一种悲色:

“连音……本想说,可憾我只勉强显出高低音阶的程度。音律或到某程度能显,音相(声音相貌)却至今只有发呆的份。可悲。这悲,今回的旅途,教得我最透。”

这时白云的面,转成一种凄然,驹井虽不明其理,却也被那悲色打动。

田山白云眼里噙着泪,续道:

“我立海滨热心写生时,一位居士来对我说:田山先生,您听这波声,作何想?我便一愣,他说:小凑海滨的波声,各处不同——那冲外海的波,响作‘诸法实相’;在此听的,化作‘他生流转’之响;汐入滨,响着‘历劫不可思议’;妙之浦,响着‘南无妙法莲华经’——您且按那意思,分辨着听……我当下心想:什么呀,波声里哪来那等线香般臭的响动,便从头上轻蔑过去;那居士却说:田山先生,您不是说过‘水在活、波任七情’么?活物的音里,岂无七情之显?我登时一惊。您听,大洋波声此刻说‘诸法实相’,我听得打了个寒噤。”

田山白云撼动着大身,泪从眼里滚,拳也发抖。

田山白云静了一会儿,像从兴奋里醒过,冷静下来:

“读日莲的遗文集,是小凑滞留的纪念。那十天里,我把日莲遗文全读了。像那乡下孩子初见海、叫‘水在活’,人‘在活’——这从肚底深处撼动我的,便是那时。”

白云又探行李,取出一小册,说:

“驹井先生,您读日莲么?读日莲,须直读遗文集,后人的传、注、释,全无用。也别在喧闹的会式太鼓杂音里、凡僧的说教里、戏剧的舞台上、土佐味的拙劣绘卷里,去看日莲上人。我赁居那处的居士,把日莲上人遗文集全借了我,我幸而得了亲见活的日莲的机缘,不胜感激。”

“那是极好的事。”

驹井插话:

“您这回的收获里,只怕那要算第一。我也只知日莲的概念,不知其内容;愿闻您的日莲观。”

“好。我几乎熬了几夜,把遗文全抄出夹带着——说明日莲,莫如让日莲自说。”

白云取出的小册,这回不是画,是熬了心劲写的小字,数百张订成。

“幸而,赁我的居士,还有不少未流布的秘本……‘日莲者,日本国东夷、东条安房之国海滨之旃陀罗(贱民)子也!’这出于《佐渡御勘气钞》。‘况乎,日莲今生虽生为贫穷下贱者,出自旃陀罗之家……心虽似稍信法华经,身虽似人而实如畜身……’这便是日莲自报的门户。他拿这门户当头一照,以一世为敌、挑起争战。日本这国,幸或不幸,是贵血统的国度——要当征夷大将军,怎么也得造出源氏的系谱;即便土民乞丐里生出木下藤吉郎那等大人物,那系谱的粉饰也费尽苦心。人拿装饰当主、人本身反成从。所以后光(背光)与头衔一在,人才放光;显出人本身本质、从泥里放光的真人,没有……可到日莲,是巨人。日莲身上那些了不得的系谱,全是后人干的;日莲遗文里,哪里有一处夸祖上谁谁。我每见小凑、荒海、天津、妙之浦一带海滨、晒得黝黑邋遢的渔夫孩子,便不止一次感激落泪:圣日莲在此。为精神界立万代不朽之功的人,彻底的卑贱出身,是何等幸福——这点,我由日莲刻进了心底……彻底之处,一切人相毫不遮掩地现于眼前;谁会向荒海渔夫之子献阿谀谄媚?真实是真实、虚妄是虚妄,人相本身便教育着人。”

这时金椎端了日本茶来。

茶放下,金椎恭恭敬敬行礼退下;驹井甚三郎把茶让白云,自己也呷,说:

“方才那少年,是个热心的切支丹(基督教)信徒呢,信耶稣基督的……”

白云道:

“哦。”

那发热的脸稍凉,应得似有似无。

“听他说,耶稣基督也是微贱大工(木匠)之子出身,说基督把世界历史两分、支配了人心。”

“哦。”

白云又这般应,却忽然起念:

“是了,是了。我虽不深知基督,可他到底领了西洋数千年的文明,总有那等抱负。日莲也说过:‘我,日本之柱也。我,日本之眼目也。我,日本之大船也——’这在《开目钞》。‘日莲者,日本之栋梁也,失我者,倒日本国之柱幢也——’这在《撰时钞》——”

白云又翻开小册,一一指了抄文:

“总之,出了这等有真实性的巨人,凡俗便惊。人惊于‘人在活’这无邪的惊异还不够,小人辈是怕那立场被威胁的恐惧。多年拿浆糊固着的自己立场,被这巨人一息吹飞,了不得。于是狼狈起,小人便起意杀巨人。”

“真难办,巨人与小人,不能共生么?”

驹井浩叹,白云道:

“要共生,除非巨人韬晦隐身……可日莲相反,巨人自身彻底争战而出,没奈何……然而这巨人,不似秀吉、家康有武力,前头说了,是旃陀罗之子,真个一丝不挂。而敌却能用一切武器。”

白云喝了茶,像吐气般放怀,望向窗外——恰从开着的窗,望见无垠外洋的一角,觉着惬意的海风拂来。

“日莲自己也说过——世上有被王所恶则不民所恶,被僧所恶时则有俗为友,被男所恶则女所喜,被愚人所恶则智人所爱,总有一边为友;可日莲这般被一切所恶的,是前代未闻、后代也不该有的……自生年三十二至今年五十四,二十余年间,或被迫出寺,或被逐所,或烦累亲族,或遭夜袭,或逢合战,或不知恶口几多,或被打,或负手伤,或弟子被杀,或几近斩首,或两度流罪,二十余年间,无一时一刻心安——‘日本国,皆当为日莲之敌——惧而不言,则落地狱、受阎魔之责奈何——’这便受不了,被恶。可驹井先生,把那薄皮的、雷同的、凑趣的、提线木偶般的、随风倒的、小人杂辈,搅出这般被恶之人的安房之海,是光荣的。今立小凑海滨,您也免不了听见‘我是日本之柱’之声。”

第二十二章

田山白云就此暂且留住,看驹井的造船所,探近处名胜,或独处一室,说要为驹井留一笔。

白云的使役,便是那金椎。不久白云与金椎也熟了。

今日白云独处一室,抡长笔作画,边画边哼着摇篮曲:

睡吧睡吧 睡吧哟 睡吧的守护人 去了哪里 去了长田南条买鱼……

忽而驹井甚三郎进来:

“田山先生,试枪去不去看?”

驹井近来苦心于小铳(步枪)的制造,像是成了,邀白云同行,白云立刻掷了画笔。

驹井轻装利落,备了一杆枪与弹药出门;白云仍穿着向驹井借的窄袖,跟在后头。

“驹井先生,我这样岩石般厚的身板,画着美人,您却一脸杀生不沾的样子,造起杀人的家伙了。”

白云说,驹井道:

“可不是,您这么一说,倒也是。”

不久到一处像马场的地方,射击练习像早开始了,场子一边挂着好些靶。

驹井在三十间、五十间、百间(日本长度单位)处换位放枪,白云看了佩服。

“果然,行行出状元。”

把小厚纸板靶挂上,啪啪地击落,驹井的手腕漂亮,全不似他的风采,白云不能不服。尤其听说这枪是他亲手所造,是拆了英国造的斯奈德枪、加进自己心思的,更不由得不咋舌。

人对自己没有的知识经验,最易惊叹;惊叹里,既生嫉妒,也生尊敬。田山白云对驹井甚三郎生起大敬意,便是从这枪的手腕起的。

“着弹距离多少?”

“这个,打算六百间内有效……”

“和旧物比如何?”

“着弹距离上,该胜过三分之一以上;可特长是这装填,若再顺手些,日本的战争便要一变。”

“原来如此。”

白云从驹井手里借过枪,端详赞叹不已;驹井说,正琢磨装在船上的大炮,成了便朝海上试射,请他来看。看那光景,这清秀贵公子,竟是可怕的武器制造者,白云越惊,驹井又道:

“试一杆短枪?西方的柯尔特式五连发,便是日本的怀铁炮(怀里短枪)。”

驹井手探怀里,从皮袋取出,正是柯尔特式五连发。他似常揣在怀中,大步走到靶板前,白粉粗粗画了个人形,退到十步外:

“打那眼试试?”

随手一放,正中人形之眼。

驹井甚三郎放了五连发手枪三发,余下两发让白云打。他说:

“这是如今渡到日本的最短枪里最新式的,可西方此后又发明了什么进步物,难说。以我之见,用了之后,还要拔壳重装弹药这道手续,能再简便些就好了;再则,形小些、量轻些才好。正朝这方向研究,不久当加些改良。眼下,气力都注在这小枪和大炮上,除此便满足;可这东西,往后该小到能握在掌心,威力却不减。所以手枪——日本这么叫,其实还是手枪;原出意大利地名,并无短枪之意,将来只怕叫拳铳更贴切——总之手枪,原则是越进步越小;大炮呢,越进步越大……请看一座大炮工厂。”

驹井取了倚在靶板下的小枪领头,白云握着枪,查靶板弹痕,皆是一寸厚的板,被随手击穿。

两人这般踱上小丘,朝近海岸造船所边的驹井甚三郎火枪工厂走去。

驹井甚三郎,穷究江川、高岛诸流,又加西洋最新知识,是那道上首屈一指的权威;从前有幕府在背后,研究、实用都大得其便,如今不成。

虽称工厂,也简陋,可他带了那道的锻冶来,又亲自教外行,总算备齐了修十七间船所载大炮的设备。

“这是卡诺内尔的一种,从关口大炮制造所造的里头取了一座来修,是海军炮里最小的;万一之时,有这一座,也未必顶大用,可总比没有强,我正加着工。近日成了便试射,田山先生,您务必留到那时来看……还有,驱动那船的机关,是托石川岛造船所的关系,让渡来的物,我加了相当的心思。大炮那边近日……船一应齐备,多半在明年四月。那时办个下水礼,再来瞧。”

“晓得了,那一定得让我看。可只让看,我不甘心……我也能算船上一员么?无论去哪儿,我都奉陪。”

“是么,得您这般船员,是船的造化,我正想求您呢,可您好,家里人……”

“这个……”

白云由此想到了家。这人虽似大空里飘的白云,行止自由,可人原不自由,是常理。

他在浅草夜市带了走的妻儿,必在等他回去,必以他为柱、为杖倚靠。

“那事由我了断。”

两人正说着,到了海岸。

第二十三章

参拜了武州大宫的道庵先生,以那为缘起,打定主意:往后沿道的神社,宁可绕些路也要去参拜;不由分说,也说得米友同意了。

道庵这般发挥敬神思想,却不能只当他又犯茶气(怪癖)。道庵近来,也实在想得深了。

想的结果,像是得了确信:日本国,非普及敬神思想不可。

道庵也试过十八文(廉价)叫卖,扮过贫穷一伙的头领,也和民主仓、普罗龟(道庵对民主派、无产派一类人的戏称)打过交道,可总觉不怎么靠得住。

民主仓、普罗龟之流,一头扎进新方向,鼻子挺硬,风向一变,腰便软得全无。偏又有人奉承、有人使唤的小算盘。于是道庵明白了:

这些家伙,根本不是平民的友。拿新事物当饭碗饶舌,像大盐平八郎那样,真到节骨眼,是肯舍身扑上的;像佐藤信渊那样,从经济学推演的,也不是。民主仓顺风时便民主,普罗龟风向好时便普罗——不过是随时运飞的苍蝇。有这等东西在,只坏真平民社会的信用,磨损它实际的精神,反倒把人可贵的忍耐、奉公心这类德行磨掉。

人本还没造得太完全,若不教人知所畏、令知所畏,养出谦德、持着谦德,这社会成不了——道庵先生近来悟到这个。

可畏,不是拿马刀、火枪吓人,也不是凭权势压百姓。是信神佛、起真敬畏之心——道庵先生悟到了。

“混账,哪有说没有神佛老爷的!太阳老爷、水,是谁赐的?人祭神,是觉着不敢当的那份心;没那不敢当之心的人,便糟蹋物;糟蹋物的人,便糟蹋人;糟蹋人的人,便糟蹋国;糟蹋国的人,才糟蹋神佛!”

道庵以这一流论法压服了,可这主意一通过,连路傍的稻荷(稻荷神)、荒神都一一奉币(供币),费事得很。性急的同伴米友,颇以为苦。可也一一随道庵,逢神便拜,进了武州熊谷的宿。

这儿除了规定的神社参拜,还去参拜熊谷莲生坊的菩提寺、熊谷寺;两人逛街市,见一座戏棚,棚窗里探出个酸气的男人,道庵先生道:

“咦……那不是水垂的源公么。”

驻了脚。

水垂的源公,是个拿江户少爷腔、见人张嘴便是“庄稼汉”的酸人;可他自己,既没写戏本的脑子,也没评戏的本事,只拾些演艺的风闻,瞎吹乱造得意,偏是旧式下等的半吊子,拿不出手;可因在个大剧场混得久,鼻子硬,把江户少爷腔架在鼻尖上。若说胜海舟、栗本锄云那等算江户少爷的粹,水垂的源公这等,便是下等江户少爷的标本。道庵先生认得他,便是这意思。

大宫到上尾二里——上尾到桶川三十町——桶川到鸿之巢一里三十町——鸿之巢到熊谷四里六町四十间。

过熊谷宿,在戏棚前见了那酸气男人水垂的源公,道庵先生道:

“真不行,旧时戏里,有极懂行的看客,演员出岔便投半席(喝倒彩);可那是有缝隙的,听来透亮,演员也来劲,挨骂也奋起,台上有了活气,看客也喜,投那玩意儿的本身也可爱。可如今的半席屋(喝倒彩的),下等得没法说,时代变了脑子却没变,只鼻子硬得讨厌,专说人嫌的话,便当自己挖了苦。那源公便是好标本——那厮口头禅便是张口‘庄稼汉’,还当是江户少爷的专利,真叫人服。我和他无恩无怨,可那等下等东西高高挂着的,碍戏道的进步,戏那方也得往上提提。”

意思是,先生心里,方方面面都上心、都肯尽亲切,所以恨这等半席屋。莫错会。

“可那等下等的,便当他下等,真江户少爷也有好处呀,真江户少爷怎会……”

正说着,道庵先生忽地咧开下巴,笑得米友一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先生,什么好笑的?”

“米友爷,瞧那,瞧那帜子(旗)!”

道庵先生指戏棚前林立的演员旗帜,米友却看不出异样——哪家戏棚都有的,花花绿绿的帜子,大书演员名,林立着罢了。

“嗯——”

米友正苦着脸找先生大笑的理由,道庵又故意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米友爷,细看那帜子的字:市川海老藏——谁眼上也大致读得出‘市川海老藏’吧。乍看是市川海老藏,可细看,‘海老’的‘老’字,成了‘土’。所以重读一遍,是‘市川海土藏’,‘海土’底下还点个点儿糊弄。怪了。”

“是么。”

米友被点破,重读那字,果然“海土藏”冒充“海老藏”。可米友无论糊弄不糊弄,都不似道庵先生那般觉着可笑或可悲——这男人生来没看过戏,海老藏是海土藏、海土藏是江户少爷、还是大阪生,都和他脑袋不相干,只一句“是么”便罢了。

道庵也泄了气,拔腿便走,掩着羞,哼起《一谷嫩军记》的净琉璃(净瑠璃):

“夫之归迟——待的当儿,熊谷次郎直实……”

连怪相都做出,走着走着,到了莲生山熊谷寺门前。

道庵与米友参拜莲生山熊谷寺,看了熊谷次郎直实的木像、寺里宝物,在门前茶店歇脚,吃名物熊谷团子;几个年轻人进来,也吃团子,高声谈着。

道庵听不听着,听去,都是熊谷次郎的事——这些年轻人像是戏剧作者一伙,不满足于旧《一谷嫩军记》,要给直实新解,特地来此查考。道庵先生也佩服这心境,边吃团子边听,早被钓住了。

“哎,诸位。”

先生忍不住,向年轻人搭话,对方说:

“什么?”

“听来,诸位是查熊谷次郎直实公的事迹,要编成戏?”

“是……想写些,来玩玩。”

“那好志向……鄙人虽这般,却极好戏,尤其一提熊谷,便痴了。”

“是么。”

“可诸位这等血气旺的,和我不一样,我这般脑袋……”

道庵先生伸手按自己头顶,捏了捏秃头。

“哪的话。”

年轻剧作者们,瞧道庵捏头发,无奈苦笑。

“这般脑袋,新事物不懂,可一谷的戏,看了不少。诸位许不知,看过大柏莚么?”

“没有。”

“如今一提熊谷,便像只限阵屋(大菩萨岭里另一作品),可这从组团到收场都好。我看涩团的(渋团),把敦盛的头斜抱在左胁,右手拽权太栗毛(权太栗毛,剧目)的缰绳,哭落六法(哭落六法,剧目)那套,哭着勇、勇着哭,从花道退下,妙不可言。如今那等看不着了。”

“涩团听说不错。”

“不错什么。总说如今演员演熊谷,都神经质了,不行。”

“原来如此。”

“还有,诸位把‘莲生’读成莲生()么?那也该细读作莲生()。”

“莲生坊不读莲生坊(),读莲生?”

“是,那时代有两莲生:本家是这熊谷,另有一莲生,是宇都宫的弥三郎赖纲。”

“原来。”

“听好,熊谷的次郎初出家,从法然上人得‘莲生’之名,大得意——那时确是莲生不假;有一回,在武藏野正中,遇着武勇肃然、率着郎党的宇都宫弥三郎,熊谷说:弥三郎,我已出家得干净,从法然上人得了莲生之名,你何时才洗得掉侍者的脚?真可怜。那便是坂东武士有趣处——宇都宫说:好,那我也出家给你看,立时跑到法然上人处出了家;那时话也漂亮:既不愿输熊谷,定要法名也和熊谷一样,非要不可……”

此时道庵不知想什么,慌忙掩口,像孩子“啊哇哇”般连叫:

“样、样、样、样。”

年轻剧作者们怪了脸。

其实,幸而长者町一伙的无赖不在,若在,先生立时要被揪尾巴。他方才听得起劲,涩团啦、熊谷次郎啦、宇都宫弥三郎啦,对着名优、坂东武士,直呼其名——凡表白人格者,忘加“样”字,按他自己定的约,每一回罚百文;先生慌忙掩口,可那些人没察觉。先生稍安心,又向年轻剧作者续讲熊谷的故事:

“法然上人也惊,说:若要法名尽可取,何必定和熊谷同?先头说没理由非同,那还混淆、失了起名的意义……法然恳劝,宇都宫弥三郎却不依,说非得和熊谷同名不可,不然在熊谷面前抬不起头;法然无奈,好好给了同名莲生,宇都宫弥三郎便像得了鬼头(鬼首),大喜奔回东国,在熊谷面前出了口恶气……自此,本家莲生()、新家莲生()。这儿便是古时武人的好处,不似如今油滑演员争着名‘海老藏’。”

“原来如此。”

“还有人向这两莲生告密:熊谷入道、宇都宫入道是无学者,法然只教念佛哄他们;对更伶俐的,另说更高明的教。这话进了两人耳,了不得,两人恼了,跑到法然处诘问,也被恳劝退回。”

“原来。”

“可你瞧,触物而感无常、落泪的美质,正该有;别把他们那天真,弄成神经质。”

“记下了。”

“还有,诸位可知熊谷公属柴田胜家一党,还是丹党?”

年轻人云里雾里听着,道庵先生得意,又转回戏上:

“熊谷的戏,只限嫩军记——那故事的,唉,那柏莚公(大柏莚)便这般演,一二争先后、抢先……这般架铁扇,平山熊谷讨取……”

兴头上的道庵先生,摆起名优的架势,把近处的烟盆、烟管乱拢乱推,近邻大不便。年轻剧作者半有趣半为难听着,可最无聊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米友对戏全无预备知识,这等故事只觉荒唐,听不下去。

无奈,米友只猛吃团子。

说是“话不如团子”的俏皮,也未必;可吃团子混着,终于忍不住:

“先生,差不多得了。”

“是了是了,天黑了。”

大慌着放团子钱与茶钱,道庵窜出门,众人齐松口气。

出团子店不久,道庵先生道:

“啊,忘了手刃敦盛(敦盛,剧目)。”

这许是这地有“梅本”荞麦名物,他忘了拐去吃的俏皮。蕨的奈良茶、上尾博劳新田的酒屋、浦和烧米坂的烧米,逐一打招呼;在熊谷没吃梅本荞麦,竟成心结。这好胜的道庵,许又要折回去寻那荞面店。

正说着,上头传来:

“下边——下边——摘帽罢。”

这不言自明,是大名(诸侯)通行的先行喝道。

大名通行这桩,不合道庵与米友的性。

道庵闻声,脸一沉:

“糟,友爷,麻烦,钻那边去吧。”

道庵忘了荞麦,催米友,团成球般窜进岔道。

米友也不怎么喜大名的行列。

可不必像先生般团着逃;又不欠大名钱,不必这般团着逃,可道庵没头没脑逃了,米友也只得跟。

没头没脑逃的道庵,终于窜进田里,撞了桑树,翻倒,好歹在那儿站住。没那桑树,不知飞多远。米友赶来:

“先生,没伤着?”

“托您的福……”

翻在田里,羽织(外套)绽了、满身是土,不成样。米友替他照护,绕道回本街,正遇过路的驮赁马(出租马),道庵叫住。

讲定价,到深谷二里二十七町的路段,总算骑上了马。

要上马时,马夫笑:“老爷,您那方向反了。”

不怪——道庵把屁股朝向马头、脸朝马尾骑了上去,大笑话。

“那,这是正格。”

道庵满不在乎,不调头。

“哈哈哈,老爷真会说笑。”

马夫们笑,道庵不笑。

“坂东武士,没向敌露背的理。”

哦,先生,见了大名行列不战而逃的余愤,到这儿来耍嘴硬了。

可先生死不改这骑法,马夫无奈,牵着马走。

于是过路人指了笑。

道庵全不理:

“啥,这是正格骑法,笑的是不知古式。”

可大坪流、佐佐木流,都没这骑法。

哦,懂了。熊谷的莲生坊从上方回来时,以西方净土在后为本意,总倒骑马来,唱“刚者向极乐、向西不露背”;先生行的,是那传。可朝东,没意义……终究,是对方才吓着他的大名行列,赌那口气吧。

这倒骑,先生安稳了。

第二十四章

武州泽井机龙之助的剑术道场里,落雨的日子,与八便刻木头。

海藏寺的东妙和尚精于雕刻,与八照猫画虎,也学会了刻像。

与八刻的佛像——其实菩萨大抵只限地藏(地蔵,守护孩童的菩萨)。除地藏外没见他刻过,想来也刻不出。那地藏,木少石多。

反正闲来刻地藏,积下的数目必不少。这都因有相称的需求者才干的活,单这般也像个买卖,可与八却不似为赚钱。

“与八先生刻的地藏,面相好……”人这般赏,订单不断。又“与八先生制的地藏有功德……”委托接连。于是与八越发刻地藏,他应下,拣山活、田活、水车、看孩、上学之外的余暇、落雨的日子动手。

百年后,木食上人(木喰上人)的稚拙雕刻大受追捧,由此看,与八的雕刻或也有可取;可眼下不怎么令人叹服。然而,与八刻的这事,似动人缘,不论好坏,人都欢喜顶礼捧回。

“与八先生,大伙儿那般求着,您干脆专刻吧,别的活谁都能干,这雕刻非与八先生不成。”

阿松在旁劝。与八没哪样算本行、哪样算副业,可也不为一专而粗了别的。所以,不能只埋头雕刻。今儿落雨,便在道场里刻起来。

眼前动手的,是高一尺的石——极小。这是某孩子之母,为死去的幼子供养护身。

面相好,是单纯鉴赏之心;有功德,或掺了些功利念头;为供养,是真父母心——死孩之母,想送孩去该去处。与八刻的地藏,要在赛河原(赛河原,传说中夭折孩童的所在)救自家的孩。

与八近来一大宽慰,是阿松来了,养孩的忧没了。阿松两手抱了郁太郎和登,处处给与八的活兜底。幸而近处也有看孩的来,要人便有人。剑术道场,不知何时成了寺子屋(私塾)、成了学堂、成了与八的制作场。

与八无心刻地藏时,偶尔忽地心一动,望道场的武者窗(武者窓,射箭/窥视窗)。似有人从那探头,挥不去。

不用说是谁,是个女人——

“与八先生,郁坊(郁太郎)可好?”

恨恨的声。

那时,与八便想起郁太郎之母阿滨的面影。总觉得,这般干活的与八的手边,阿滨像从武者窗探头瞧着。

那时与八便悲。种种罪业,都绕自己转,他想;为这罪业,凡所有的,都该舍弃作答,心被责。

与八在道场刻时,阿松在正屋座敷,倚几写范本(手本)。

范本,为这道场学堂来的孩子,阿松从“伊吕波()”和“阿伊乌埃奥()”起,到“村名尽”止,一一染笔。

不只为孩子写范本,近来还替姑娘们写《古今集》、教行仪做法。阿松非好为人师,可平日有这心,尤其当在相生町老女家时,刻意练了字,笔迹颇可观;那时也存心学规矩礼法,如今便把所知教人。

教人,也是自教的一桩活,所以如今写范本,阿松也拼了命。

幸而登有乳母跟着,不费神;郁太郎也将满四岁,不甚费心,又有看孩的,阿松这才能把心投在“教育”(虽夸张了些)上。另有一幸:这几乎绝户般的、荒废着的宏大家屋,自这帮人迁入,忽地放起光来。

人屋,人不居便不成。

阿松在此写的范本,不只分给道场聚来的孩子,还钻进三里五里外的炭窑小屋、猎人家。

偶尔正这般时,有武者修行来寻。许是惜道场余韵,许是来降妖,应门的却是妙龄、宅邸风的阿松,连武者修行也发怵:

“哦,那您是机龙之助殿下的令妹……”

盯着阿松的脸,揣着要不要使一刀薙刀(薙刀,长柄刀)的心思。

“不,我们只是替人看家。”

正说着,一伙近处孩子抱着习字本、背着包袱涌来,武者修行到底死心,退了。

海藏寺的东妙和尚,也尽夸阿松的字:

“了得,我们远不及。”

那是谦辞,可阿松的字,从家流派到世尊寺流(世尊寺流,书道流派)正经练过,拿出去不叫人笑。

于是原先向东妙和尚讨范本的人,改请阿松为师。这下阿松成了这寺子屋实际的校长,越觉这职分有趣。

可如今,自己来到这仇家,不知不觉被置在事实上的主人般的地位,而本主行踪不明,这因缘的奇,让阿松想哭。

早日把郁太郎养大,让他堂堂嗣了这家——这心逼来时,阿松盼郁太郎莫像父龙之助,要承祖父弹正(弾正,龙之助之父)的优处。

不久,撑伞的,两人、三人、五人,上石阶来。

习字本从带里垂下,包袱系在脖后,是:

“谁呀,说这屋出鬼的,是三小子吧?”

“我可听说了,在别处听的。”

“坏、坏,说出鬼来,坏。”

“可我听说了呀。又没编。”

“坏,说出鬼来。”

边说边上石阶的孩子群。从村里上机家屋,须踏好一段石阶。

“可前儿,有个旅侍说了呀。”

“说什么?”

“说那道场出鬼。”

“瞎说。”

“不信你问,下回旅侍过,问去。”

“什么鬼?”

“不知道,我没见过。”

“瞎说。”

那最高的,把说鬼的否到底。

“出鬼,也只夜里吧。”

“是。”

“只夜里,不害怕。”

最小的,说不害怕。

“与八先生在,有与八先生不害怕,与八先生力气大着呢。”

“不行哟。”

那脑门儿的插嘴。

“怎不行?”

“与八先生虽有力气,可是个老好人,不行哟。”

“老好人?”

“啊。”

两下都不甚懂老好人的意思。

“别说老好人,与八先生那是地藏菩萨转世呢,我妈说的。”

“我爸说,与八先生那人是老好人。所以有力气,也打不了架。”

“力又不止为打架使。”

“可打架不用,有力气也白搭。”

“也不尽然。”

那时,一个孩子忽朝下望:

“啊,木偶()来了。”

“木偶来了。”

孩子们全把伞撑成蛛网,望下段的,是木偶犬,脖上挂着小笊(小笊,竹篮),悠悠上来。

这犬如今也同是那屋的客。

它脖挂小笊,下山买物,算一桩活。起先怕它的村孩,如今也敬爱它。

孩子们围了木偶,开始上阶,鬼呀老好人呀,都不再成问题。

“犬善守夜,人而不如犬乎——”

最高的,大喊。

“太郎家的犬是白犬,次郎家的犬是黑犬——”

不甘势弱的,那鼻涕崽续上。

“油店的檐下,骨碌滑倒……”

那流涎的,唱起。

这般拥犬的孩子们,上尽石阶、过冠木门(冠木门,门楼),叫:

“先生。”

“与八先——生。”

“您好。”

“落雨了。”

道场的院子,忽地喧闹、热闹起来。

那时分,与八已停了地藏雕刻,道场里排了桌,三十来个孩子齐齐坐好。

“先生,您好。”

“师母,您好。”

被称作先生、师母的,是阿松。

“各位,落雨还肯来,没歇着,好呀。”

阿松对三十个孩子,开起单级教学;帮手是与八。

分不清相似假名的,爱把“七”字往左弯、把“力”字肩弄圆的,阿松一一纠正;稍进的,教“村名尽”的读法、“商卖往来(商卖往来)”、“古状揃”的读错处;对新给的范本,已溅了墨的,轻责几句——后头却有孩子打起架、抱作一团,与八按住。

“师母。”

冷不防被叫,阿松回头:

“什么事?”

“与八先生是老好人,真的?”

“可不能说那种话。”

阿松训,当头的与八却笑着。

“师母。”

“什么事,声小些。”

“金太那家伙,舔了我的墨。”

“没舔,光闻了闻,这物事谁舔。”

“不行,人的墨笔,不能闷声乱动。”

“啊,先生,宇八后头扯我头发。”

“不行。”

“师母。”

“什么事?”

“三小子说,这道场出鬼。”

“听旅侍说的。”

“可不能说那种话。”

“师母,川字(‘川’字)是从当中先写吧,从边上写不行吧?”

“对,从当中先写。”

“先生,您装写字的样,画了人偶的头。”

“瞎说,瞎说。”

“咋瞎说,瞧这,墨这般成了秃头。先生,您装写字,画了这秃头。”

“不行……周造你,也别乱传别人的话。”

“先生,宇八瞪我,说回头治我,攥了拳头比画。”

“安静。多造你,别吓人。还有周造,别叫‘你’,好好叫多造。”

“先生,砚没水了。”

“那么各位,习字到此为止,砚和习字本,摆正,笔放前头,朝向这边。”

阿松这般说,孩子们静下。阿松也坐下:

“手没弄脏吧,来,这样举起瞧瞧。”

三十名孩子,全举起两手:

“啊,先生,阿多拿椿(山茶)擦,把手上沾的墨擦了。”

“瞎说。”

这般,习字时毕,一礼,孩子们如断线的,拥向与八、阿松,黏着不走。

与八、阿松,也不责。

泽井道场近日的光景,便是这般。

今日阿松,带木偶犬,过万年桥。

这是早存了心,要去对岸和田村,参拜宇津木文之丞的墓。其实,这参拜,与八、郁太郎、乳母、登本也想同去,可一想诸多顾忌,阿松只带了木偶犬去。

天虽好,秋已将尽,多摩川两岸的山谷,如锦。

通大菩萨岭的这街道,于阿松多回忆。

万年桥上驻足,俯看水流。

桥畔逢一对巡礼夫妇,阿松亲切地望:

“打哪儿来?”

“从上方翻大菩萨岭来。”

“大菩萨岭上,该下雪了吧?”

“不,还没雪,可冷得紧。”

“红叶怎样?”

“山麓这般红,岭上怕已是冬了。”

“是么,多保重。”

只这般问答,便别。

海拔六千尺岭顶,比暴风雪更可怕的,从前没问过。

望对岸村,重看泽井,山峦中腹、绕了墙的机家,如城郭。

阿松任秋景自在,走那山与田坡度舒缓的路。

却见,路旁草上,撂着一组剑术道具。竹刀还在袋里穿着,弃着,不见人。

那边田里柿树上有人声:

“新仔,泽井道场近来开了吧。”

“是么。”

“说是来了女先生。女先生,许教薙刀吧。”

“是么,薙刀可怕。”

阿松过,不知;泽井道场近日的传闻:

“薙刀差着一截,不可不防。”

“是,薙刀差一截,大意挨上便糟。”

“明儿去瞧瞧?”

“去瞧。可让先生骂就不好。”

“只去瞧没事。再说,薙刀的武甲流,原是从甲源一刀流出,先生说的。”

“是么。”

“女的都能当先生,该强吧。”

“那是强。”

阿松驻足,听柿树上孩子的话,忍俊不禁。开了泽井道场,不教剑、教字,却误传成自己教薙刀,成了孩子口中的话题。可这带孩子,攀柿树也论武艺;路傍弃的剑术道具,必是这孩子的。

不一会儿,折了带枝柿实、满抱,沿田道跑来的两个少年,年皆十五六。

“啊——”

与阿松打了照面,羞着,到方才弃的剑术道具旁,把柿枝系上、扛肩。少年勇壮的背影,令阿松想起宇津木兵马。

武术教人敢为的气概,却不愿助长抗争之念——阿松这温柔的用心。

今日阿松,带木偶犬,过万年桥。

第二十五章

搬到根岸的神尾主膳与阿绢,近来痛感缺钱。

虽说一般人多半也都想有钱,可对这二人来说,那分迫切格外不同。

神尾主膳有一回寻思得入味:

“金钱这东西,和女人是一个道理——手头宽裕时,你躲它它也追着你;一旦没了,你追它它却跑了。”

阿绢也口头念叨:

“就不能想想法子,让钱进来么。”

实话说,没了钱,都市生活大半的乐趣便没了。与其这般窝在萧条里捉迷藏,深山也好,根岸乡下也好,并无两样。

尤其是深知钱之可贵——不是挣钱的可贵,而是花钱的可贵——的神尾主膳,若不与金钱之光同行,去哪儿都提不起兴致。

哪怕吉原近在咫尺,哪怕爱上书画古董的拍卖传单、狂言戏的戏单分派到手,他也只恹恹的,兴不起来。

阿绢那边,这份渴望更翻了一层:这女人所有的虚荣与不甘,统统落到了“钱”字上。可钱不转,本也不该转。真若顺顺当当转到这般所在,这世上便没苦可吃了。于是,明知转不动,偏要硬转。

那阵子,二人还足不出户、糊里糊涂过日子;这阵子,阿绢却带着小丫鬟,时常出门溜达,有时一早出去,直到深夜才回。

神尾晓得那是“硬要叫转不动的钱转起来”的算计,自然不便追究。只是她出门之后,神尾心里总不痛快;尤其她夜深归来时,他免不了忽生恼意,可眼下的身分,由不得他计较。好在那种时候,阿绢必定带些“礼物”回来——所谓礼物,说白了,就是从哪儿借来这二人眼下离不得的“钱”。

如此,神尾眼下是靠阿绢的奔走养着,这于神尾是心病,于阿绢也不算餍足。她想更风风光光地赚、更风风光光地花。那时阿绢便想起阿角,独自恼火:真想狠捞一笔,杀杀那女人的威风,可总也挣脱不开。

这般反骨,神尾也并非全无,二人四目相对,便你一言我一语商量,末了都落到“本钱”上——没有一笔像样的钱打底,便动弹不得。

阿绢盯上驹井甚三郎,本是打一开始的事;可托人一打听,驹井已去了房州。总不能追到房州去。

于是改了方针,去江户城里访熟识的人。

今日,阿绢也领着小丫鬟,从汤岛那边走上野广小路,要回根岸的住处。穿过广小路热闹处时,在拐进五条天神的一角,见一个和尚立着,正起劲地说法。不意间听去,却是:

“成田山御本尊法相,轻易难得一见的不动尊真身摹本,此番得本山许可,普施众位,一卷一百二十文;购十卷以上者,奉送一成折扣。轻易难得一见的成田山御本尊御影像,一张一百二十文,购十张以上者,一成折扣……”

阿绢听了,心道这哪里是说法。

她想着,这不是说法,分明是在卖成田山御本尊的画像;可那些和尚一身锦斓盛装,旗上写着“不动明王御本尊”,气象十足,阿绢也驻了足,从人肩缝里略略张望,只见中央一个戴僧帽的和尚,煞有介事地念个不停:

“难能可贵,成田山御本尊不动明王法相,轻易难拜之宝,此番为济度众生,广施世间,一张一百二十文,购十张以上者一成折扣——再者,此际认购诸位,特奉赠品——”

前头也摆着锦斓帐台,上头高高叠着无数画像卷轴,说到底,便是打着“济度众生”的旗号,把不动尊画像公然出售的宣传。

大江户地方大,听了这等事,有人感恩落泪、请了法相回去;也有人嗤之以鼻,嘲笑这江湖和尚堕落得彻底。阿绢看了这光景,也觉异样。

这女人,眼里原无半分信仰。可不动尊的公然发售,倒叫她微微吃了一惊。

那一处,不过如此,不久便回了根岸乡里。

神尾主膳那时,正闷在一室,今日也频频盘算钱的事。实在没法,倒想过厚着脸皮去两国找女轻功班主阿角开口。那女人懂事,央求得当,脱一层皮也肯帮;可现下究竟是桩麻烦事。若将那女人唤来,自家的女人必不干休。阿角与阿绢,前世怕是犬猿之属,从头到尾不对付,见面便要咬。若去知会阿角,那女人二话不说便来;真要与阿绢照了面,这根岸的天地便要成晦冥之巷。那可着实吓人……总得想个法子,把阿角巧妙诓来才是。总之,先写封信试试。神尾主膳正存了这心写信道,阿绢回来了,便把信揉成一团。

“我回来了。”

“回来啦。”

虽这般应着,神尾心里仍觉苦涩。

“啊,今日可走远了。”

“去哪儿了……”

“倒没什么定处……”

神尾独自留守时心焦如焚,见她回来的刹那,又生“这人全不体谅”的恼意;可不多时,听她娇声软语,到底软下来,便只想疼她。于是到头来,这桩那桩,都稀里糊涂过去了。

隔了一会儿,二人亲亲热热闲话:

“今儿那些和尚的生意经,真叫我吃惊。”

“怎么?”

“今日打上野广小路过,还当是和尚说法,不想竟在卖不动尊的御本尊卷轴呢。”

“原来如此。”

“你是不知道,他嘴里念着不动尊的功德,底下却说一卷多少钱、十卷以上打折……活像叫卖。可看那架势挺好卖,必是赚了不少。如今的佛门,真会做生意。”

“哈。”

此时神尾主膳耳里,“赚钱”二字格外响亮;由这赚钱,反过来把阿绢的话再三思量,忽地一拍膝盖。

神尾主膳拍膝,是因阿绢的闲话作了引子,叫他想起这么一桩事。

“利用和尚去——”只这么一个模模糊糊的谋反轮廓,浮了上来。只因他素来知道:僧出于俗,却比俗更俗。

出家乃人伦至高的行当,连弃王位而求者都有;可和尚一旦烂了,便比俗人里的烂货更糟——厚颜、贪深、说理头头是道、嘴皮子利落、又好女色……这些神尾主膳心知肚明,此际便动了念:趁这机会,利用一个堕落和尚,干它一票。

于是轮廓里,阿绢的脸又隐隐浮了上来。

“是女人哪——”谷中的延命院和尚,在寺内辟了密会之所,引得许多有身份的妇人入彀。那虽收场不妙,可更有高明巧妙的手段,能左右大奥、攫取权势的和尚,多的是。

和尚本就处在较易亲近有身份妇女女子的地位;且上庙进香,比出入戏园茶楼更少人眼。

感应寺的“阿澪”,蒙十一代将军宠爱,生下许多孩子。凭这恩泽,感应寺建起七堂伽蓝,奸污了众多宫女。花圃殿也受那和尚蛊惑,竟叫女中替她自尽。

神尾主膳对这些事例了如指掌,阿绢方才的闲话,把那些记忆尽数唤回,这便煽动了他此际的反骨。

“找个有肚量、活络、带生意经的破和尚。”

那想必不难。苦心求清僧才费力气,这等和尚,现下满地都是——神尾独自点着头。

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戴了编笠、作潜行打扮,久违地从宅中走向市井的,是次日的事。

昨日话里听来的上野广小路。他立在那儿,从人肩缝里悄悄张望,果然如阿绢所说,插着旗的和尚正煞有介事地卖不动尊画像。那口白也同昨日一般……只不与昨日相同的,是卖过一阵不动尊画像之后,方才那戴帽和尚,又向买主细细讲起随赠的安产护身符的灵验:从可疑的妊娠原理讲起,大谈此安产护符功德无量,并举证无子妇人借此得了如玉孩儿;更说若有心,到根岸一处唤作千隆寺的庙里去,那边师僧便以秘法,为求子的妇人轻易得子,并施安产加持。

“哈,根岸的千隆寺。这便是近来口碑那处了。离我寒舍该不算远。听说那庙近来行安产护符、为无子妇人授子祈祷,着实流行,连我这寒居的神尾主膳都听得到风声。倒是个副业繁多的庙。那住持是何人物虽不知,看样子是个能干角色,不妨去探一探。”他起了这心。

可招那住持来现处,他嫌恶;自己上门求见,也嫌恶。正想有什么机缘,忽地有了主意:对,把阿绢打发去——把那女人扮成求子的无子妇人……这可是个顶合适的角儿。神尾这般想定了。

第二十六章

过了两三日,不知商量出了什么名堂,阿绢竟盛装起来,开始往同在不远的根岸千隆寺走动。

借着水野若狭守家臣神林某之妻的名头,幸而寺里檀越中正有合适的引介人,寺中也另眼相看。起初她混在众多妇人当中,也一本正经地列席护摩法会。

她惊讶那住持和尚出奇地年轻,年岁约与神尾主膳相仿。虽算不上美僧,肤色略黑,却处处透着讨喜,也似藏着几分深不可测。

左右侍僧,约莫十余人。

法座总是满的,且六分是妇人;余下四分虽也是妇人,却多是已过了妇人本分的老媪,以及像是随她们来的男子。

这年轻住持,结印干净利落,念经也颇有一副好嗓。

总之,连阿绢这全无信仰之人,列席其间,也不觉得难受。

那是某日的事——

“神林夫人,若是不急,今日想在书院奉茶一盏,乃方丈吩咐。”

“那敢情好。”

护摩法会散后,正要回去的阿绢,被值僧这般留住,阿绢欢喜。

被请到书院等着,不多时,那位千隆寺的年轻住持,便穿着红得耀眼的法衣、神色极是闲适地出现:

“让您久等了。”

“前日失礼了。”

“哪里,倒是贫僧。那日忙乱,不得已失礼,今日且从容,想听听夫人的话。”

“是……”

阿绢打定主意,从头到尾维持着恭顺的神色与武家夫人的品格,讲起自身的身世。

这身世,从初来走动便已备好,只是至今没得到向住持直说的机会。

“说来惭愧,只因我笨拙,不能宽慰主君之心。虽已相随十年,却无所出,夫妻情分虽未变,可一想到家门……”

“固然是理。”

“把家门看得重的夫君,已下定决心纳妾,并将此事来与我商量。可据我所闻,夫君早先便在别处置了那样的女人。我自无半句不服,爽快应了夫君的提议,说便把妾迎进内宅,偏夫君顾虑……”

阿绢在此,把自己的苦境,伶牙俐齿地向住持诉说:并非嫉妒,只因做女人的本分未尽的怨恨——但凡能想个法子,举荐得一个孩子,死也甘心。她细诉这般唠叨。

听罢的住持道:

“哎,句句在理,世间怀这般怨恨的妇人多着呢。看夫人信心不浅,便修那八叶秘法相赠罢,丑日之夜,还请到此……”

竟这般轻巧地许了,阿绢又是一喜。她原听说这秘法,在传授之前,须细细勘验其人、试其信心,颇为严厉——

选丑日深更,为无子妇人行授子秘法,轻易不允,只许给信心已定、验明之人。

住持这般吩咐,阿绢暗自吐舌,面上却只管拜谢,再三礼拜,喜滋滋地回了千隆寺。

把一切报知神尾主膳的第三日,到了丑日那天的傍晚,阿绢起劲地梳妆,神尾在旁狞笑:

“这下可到最终关头了。”

“简直像杀进场去。”

阿绢虽壮了胆,却也心跳不已。

“一个人去,叫人放心不下。”神尾道。

“带了伴,可不许的。”阿绢说。

这女人的心思,与其说怕去受那秘密修法,倒不如说多半是给好奇心驱使。所以换了说法,便是:“不,您不必担心,我倒是求之不得,想一个人去那等地方瞧瞧呢。”

这本非从今日起,可神尾却不满意。哪怕不是神尾,谁敢对这般爱冒险的女人放心。现下既有算计,倒还罢了;若这真是自家娘子,又当如何。深夜的秘密修法,必有秘密道场。那密室里藏着的,必是秘密的罪孽。既盼着要孩子,便不该有闺女,所以尽是旁人的妻妾——那秘密不漏,想来是因受法者各自守秘。

神尾主膳此时,恨上了千隆寺的和尚。若还是个美僧,他只怕连杀心都起了。

“千隆寺的秃驴们,给爷记着!”他不由得血丝上涌,瞪着一处的眼,与酒狂初发时一般无二。

阿绢不知就里,悠悠闲闲地顾自妆扮,半开玩笑地说:

“肤色虽黑,倒是个别致的和尚,说不定女人那边先迷了心窍。可您放心,这边角儿不同。”

这话像利刃,狠狠戳在神尾的神经上。

不喝酒时,酒狂便不发。只要没酒狂,神尾还算好相与,可这会儿不同。他滴酒未沾,却现出与酒狂时一般的光芒,浑身哆嗦:

“阿绢!”

“哎……”

“你,今夜,不许去千隆寺。”

“咦,您说不许去千隆寺?既是说不许,便不去了,可我并非自告奋勇要去,分明是有人相托,才破例扮这出戏,难道不是?”

阿绢也有几分动了气,偏那妆扮的手,一丝不停。

“不,我要你止住,定要你止住。”

神尾越发焦躁,语急起来,阿绢却从容:

“您拿小孩子脾气说这些,有什么用,要止,当初便……”

此时神尾主膳像被什么附了身,霍地立起:

“住手!”

他伸手抓住阿绢面前的镜台,狠狠掀翻,阿绢“哎呀”一声,也恼了。

可这会儿他并未被酒夺了心智,说到底只是一时肝火。神尾主膳把那阵烦躁掷向镜台、只掀翻了它,便径自退回自己房间。

“好生粗暴。”

阿绢到底也一阵烦躁,可既然酒未助兴,终归只当到此为止,一边小觑着,一边扶起倒下的镜台,“真叫人腻味”,嘴里这么说,重又对着镜台;却没说“那就不去了,庙什么的不去了,又不是自个儿求来的”。她比先前更用心地重施粉黛,倒像是说:“去,自然去。都坐上这条船了,哪能不下。您大可放心,绝不会掉下去。”是呀,掉是掉不了的。真掉了,这女人也不是会淹死的主。

这般细心妆罢的阿绢,没过多久,便踏着根岸乡里的夜色,闹闹腾腾地杀进了不远处的千隆寺。

神尾主膳喝起酒来,是那之后的事——与阿绢错身,男仆飞也似的奔向近处的酒铺。

阿绢素知主膳的酒德,这点上管得严,禁他的酒。主膳也自知其恶习,倒把阿绢的禁制当成了倚仗;可今夜箭在弦上,忍不住想喝,便把男仆催了去。

于是进了内室,独自一口一口啜饮起来,郁愤总算灿然散入酒杯,一切贪着都附在杯上。

不久肝火渐平,陶然——由陶然终于踏进烂醉之境,再向前一步,便岌岌可危。

“谁,到那儿来的?”

醉眼渐浮不祥之色,主膳一声断喝,分明是酒狂的征兆。幸而没人对面接这一喝。

“谁,不经通报便闯到那儿的?”

他喝问那本不该有人之处,不该有人之处却答了腔:

“在,是神尾主膳大人。”

“谁,没听过的嗓音,开门叫我看脸。”

“神尾殿下。”

“贫僧问的不是您的名,是阁下何人,报上名来。”

“酒宴之中叨扰,实在抱歉……”

“休要废话,报上名来,不经通报便来寻的,究竟是谁?”神尾主膳粗暴地转过身。

“嘿,实在对不住。”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男子,确在门外。神尾听了,焦躁起来。

“只说对不住可不行,夜黑,潜入本不当有人的所在,必是贼盗无疑……若非贼盗,报上名来。”

“嘿,承蒙厚待,小人是七兵卫。”

“什么,七兵卫?”

“正是。”

“七兵卫是何处何人?”

“您忘了么?”

“不认识,没这号人,托了谁、为何事进来,混账东西。”

神尾主膳粗暴地起身,摘下长押上的长枪,挺枪推开隔扇,却空无一人。

不多时,立于御行松下的,是里宿的七兵卫。他揩着额汗:

“好险,好险。”

此时,从生篱荫里忽挺枪现身的,正是神尾主膳。执拗得很,竟追着可疑之人,一路挺枪追到这儿。

神尾主膳颇通枪法,把九尺枪柄放在近座处,以备不时;即便无警,也常运枪比划。

今番既非警急,也非练身,分明是酒狂之手挑了这杆枪,此类当口,他惯常能超乎平日本领,尽情施展。从前在染井的鬼屋,便是这杆枪,险些要了阿银小姐的命。

今番这般,追那本不必追的敌,又撇下本城,七兵卫也吃了一惊。

更麻烦的是,此类当口,他眼力忽尔奇好,暗处逃敌的影子,也能认得比平日更清——神尾主膳的酒狂,偏为助长凶暴,生出如敏锐附身般的能力,最是难办。

“好险。”

惊惶的七兵卫侧身一跳,神尾的枪尖却紧追不舍。七兵卫以御行松为盾,绕了三匝,可那没头没脑刺来的枪尖,委实不可小觑,直逼得他几乎进退维谷,便“啐”一声纵身一跃,足踏松干,早爬上三间有余。扑空的神尾主膳,如瞄阁楼老鼠,向空中挺枪乱刺,却已徒劳,于是焦躁,不住向空窥刺,没了着落,越发急了。

在树梢舒口气的里宿七兵卫:

“神尾殿下……小人并非上来叫您追,是想着见了您,好商量,再去那千隆寺瞧瞧,才从容上来的,不想您上来便拿枪搠我,好生吃惊。”

“可恶的东西。”

“神尾殿下,您且静听。”

“可恶的东西。”

“小人是想,见了您面上,先讨个主意,再去千隆寺走一遭,本是从容上来;不想……”

“千隆寺?”

那时,神尾主膳像是记起了忘掉的事:

“唔,千隆寺。”他咬牙叫道。

“这千隆寺,其实七兵卫想随阿绢夫人同去瞧瞧,可想来终是不成,便想与您商议之后,从岔道杀进去,才动了这念,不想上来便吃枪搠,好生吃惊。”

树上的七兵卫,尽量压低嗓门,软语相劝,主膳的逆火像略退了些:

“唔,那,你不是贼盗?”

“哎,正是这般缘由。”

“那,下来。”

“不,您且等等,再上去些罢,千隆寺的院子,从这上头瞧得一清二楚……”

果不其然,爬上这御行松,吴竹根岸乡里的寺院尽收眼底。

圆光寺也见得,正灯寺也见得,连金杉的安乐寺,也各露着颇高的檐脊;只那目标千隆寺的院子,格外明亮。

七兵卫夜里眼力虽远,这般自上俯瞰,哪里看得出藏着什么秘密。多半是在研究:要潜入那院内,从哪道门进占便宜。

另一方面,神尾主膳单手提枪,一时醉眼圆睁,望着松上,可不久,许是过了酒狂的峰,许是累了,显出困极,靠在松干上,终撑不住,将倒向根部又强自起身,猛一跺脚,咕哝着,迈步走了。

去哪儿呢。多半是回宅罢,七兵卫在松上,眼见他足下不稳、仗枪而行、晃晃悠悠的背影,满心不安;可那背影不久便隐入吴竹荫里的小路,看不见了。

其后,好整以暇、在高处看热闹的七兵卫,把千隆寺院内看了个遍。正待在差不多的时辰,自个儿琢磨妥当、要下树时,方才吴竹小路的夹道里,传来足音。

他又记起,定是神尾主膳回来了,若被撞见可麻烦——本已下来的七兵卫,就势缩进松丛里藏身。

走来的却是两个一伙。确知不是神尾主膳回来了,可糟的是,这两人来到御行松根下,一屁股坐下了。

“对了,什么时辰了?”

“只怕还早些。”

那“还早些”的工夫,似要在此打发。

七兵卫苦了脸。反正长不了,可只要这两人不挪窝,便下不得这松树。树下二人,相当从容,却是顾忌旁人地低声说话;可头顶上的七兵卫,听得一清二楚。

“说到底,那立川流,是何时、在何处兴起的?”

“那是距今约八百年前,武藏国立川一带兴起的;因其流布之势烈,不久便遭禁制,可暗地里行其法者,从未断绝。”

“哈,武藏立川是发祥地,立川流之名由此而出么。”

“正是。如今这千隆寺的江湖和尚又把它扛出来,着实耍得漂亮,今宵便是收摊之时。”

这话落进七兵卫耳里。即便此前,七兵卫也已嗅出:这两人是密探。是捕吏还是同心,或更低之职,虽不分明,总之是为拿事而潜来的公门中人,他早觉察了;如此看来,目标竟与自己相同,都是千隆寺。而且看样子,这庙他们早盯上了,今夜便要踏进去、抄拿,安排已定。

这明白了,不明了的,是立川流。

武藏国立川那地方,七兵卫往江户往返必经,原熟得很,却不知那里出了个立川流。

千隆寺的和尚,总不会使得立川流这路剑术。是八百年前兴起、因流布猛烈、弊害深重而遭禁的一派,此庙的和尚竟在行它。

第二十七章

立川流——这股流脉,源头该更远,流也该更深。

不过,这会儿,千隆寺院内八叶堂地下的密室里,多半已为求子的妇人,开始了那桩有问题的祈祷。

总之,在此暗行禁制的立川流、聚拢男女的传闻,只怕早已传开,到了那一路要动手拿人的地步,倒像是真的。

阿绢这女人的好奇心被撩起,今宵既许她列席那秘密修法的,便是千隆寺这位年轻住持——倒是个了不得的脚色。

到那秘密伏魔殿被掀开的日子一看,不知会从哪儿冒出怎样的伤者;待这年轻住持的来历水落石出,那些迷醉于秘法、夜夜聚首的妇人们,脸被提到明处时,只怕要叫世人“啊”地一声。

七兵卫正这般想着,树下,吴竹的夹道、稻垣的荫处、藤架之下、不动堂背后,几道黑影陆续探头,慢吞吞出来,聚到方才树下密谈的两人面前;两人似一一附耳吩咐。领命聚来的人心领神会,又没入暗处。人数约莫十余。哈,果然是这帮人要动手抄千隆寺——那自己该取何态度?且再高处看一阵。待事发了,总有手段可施,总之不近险为上。幸而有这好瞭望的松,七兵卫又安心落在松上。

那时,方才候着的两人,忽地起身,打个暗号,没入暗处。

七兵卫也思量着下了树,可往哪儿、怎么钻进去,暗如飞石,影踪难辨。

只是,他在松上认准了方位,混进千隆寺院内,确无可疑;在八叶堂灯笼之下,倏地一闪的,分明是七兵卫的身影。

不,其前方、灯笼荫里,也曾一闪别的不是七兵卫的身影。多半是方才的密探。

此后约莫一个时辰,以千隆寺院内八叶堂一带为中心,沸如鼎的喧声,彻底破了根岸乡里的平和。

失火么,不是失火;强盗么,也不像是盗贼。千隆寺被查抄了。

什么,怎么会?听说庙里聚赌来着。是么,那可。不,不是的,说是杀了人的凶身,逃进了那庙。那可吓人——虽把远近人的胆都凉了,可这当口,谁肯加固自家的门便出去看。

以八叶堂为中心的千隆寺院子里,众和尚被剥了法衣,尽数捆翻在捕役手里。妇人们哭叫奔逃,倒没太下狠手,却一个不漏,赶进本堂看押起来。

其中也有趁暗从后头、或翻篱逃出,才脱身便被守着的捕方拿住,不容分说,掷回院内的僧侣与妇人。实堪说是连蚂蚁钻出的缝都没有,安排得滴水不漏。

那么,本尊的住持怎样了。那夜头一回被许入室的阿绢,又怎样了。这二人都没在绑缚之中。

捕役们红了眼,四下寻那住持,到底没见着身影;及至发现从堂上坛后越薮、直透稻荷祠前,地下原挖有暗道,已是迟了。

此前,七兵卫早潜入本堂顶棚里,静静俯瞰下情。

本堂之中,命人把现成的蜡烛尽数点亮,恍如白昼,将拿住的妇女列在面前,暂开审讯之席——棚上的七兵卫,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那些妇人,又羞又怕,个个低了脸,是何等身分、何等姿容,无从知晓。

在现成床几上落座、审那妇人的两个侍者,嗓音耳熟,必是方才御行松下密谈的那两人无疑。此刻白昼般的烛光里,两人身形历历在目。

那时七兵卫起了疑:这公人是町奉行的手,还是因涉佛事、归寺社奉行的手?可无论如何,两人的公人作派有点蹊跷。即便真要查抄一寺,原也握有确证,可这般夜黑踏进,未免太莽。这般望着两个公人,总觉得不似公人,倒有股浪人味——哈,这怕是四国町一带萨摩宅子的浪人干的勾当罢。七兵卫心头一击。

果然,是芝三田四国町萨摩宅子的浪人干得出来的事。错不了。既是如此,那这边也有计较,七兵卫在顶棚里咧嘴一笑。

底下不知就里,仍一一审那妇人,可她们羞得答不爽利。

“你们,既有夫室,却夜黑来此坐关,是得了谁许?”

“夫君也是应允的,只为孩子……”有人泣伏呜咽。

“如何,祈祷可灵验?”

“是……”

“据闻,住持及徒众行止不端,有何觉察?”

“…………”

“这是作何用的物?”

出问题的公人手举示人的,画着畸形裸身男女,似那立川流所云“敷曼荼罗”之物。

“是祈祷时铺在地上的。”

“什么,铺这底下,在上头祈祷?”

“是。”

怯怯每答一句,七兵卫便窥那妇人的侧脸,有似街巷内眷的,也有武家出身的娘子,似妾室的也有;尤其意外的是,妙龄闺女竟有好几个。这些闺女,何意为要孩子,连出问题的公人也不解,七兵卫也不解。

话说回来,那本尊住持的下落如何,出问题的公人挂心;本该在场的阿绢却不见在此,那是七兵卫的挂心。此时奔来的捕役慌张道:

“秘密堂坛下,有暗道。”

“哈,那暗道……”

众人这才来劲,去勘验那暗道;他们一走,七兵卫便悄悄爬出顶棚、钻出破风,不知何时落到了廊下,只见那儿恰如备好般,摆着一只朱漆赛钱箱,还系了绳,分明是叫人背出去的。

七兵卫摇了一摇,当作顺路捎带的零碎,倒也不轻;他板着脸背上肩,没入灯笼的暗处。

恰在前后,御行松下奔过两人。前头拽着手的,是阿绢;后头的,是千隆寺住持。二人皆赤足。

不多时,七兵卫又现身在神尾主膳的宅中。

那当口,主膳已昏不知人地睡着。

七兵卫悠悠把赛钱箱卸在那一间,早备下裸烛插上烛台,在底下歇一脚。俄而揭开赛钱箱盖,搅和一番,斜持烛台窥看——这可不是寻常的零散铜钱,灿然刺眼的光芒,分明是一分判、南镣、丁银、豆板之属。这是意外的横财。可也似在情理,他便从容算起这猎物来;正要算,后头筿竹一阵响。

哈,回来了,他想。

方才七兵卫在顶棚里眺望的妇人之中,不见阿绢身影,本觉奇怪,料定是那女人,必是滑脱了。这定是那女人回来了,他忽生恶作剧之心。

存了吓她一跳的念头,他忽地把烛火灭了。

果不其然,折返回来、从后头筿篱悄悄推开枝折门进来的,正是拽着千隆寺住持之手、赤足逃来的阿绢。舒口气,道:

“主上,这是小人们的接应所,您只管放心。”

“哪里,托您的福,得救了。”

不久二人路过廊下,那一室里却有声响。那声响异样,分明是数钱之声。金银青铜之类,攒成若干堆,沙沙地数了又堆、堆了又数——阿绢起了疑。

准是有人在这厢房里算钱——可这解不通。非但解不通,更是断不该有的事:平日口口声声“缺钱、缺钱”的,莫非是憎嫌的狐鬼们知道了,来调戏不成。

这般想,她身上一阵发冷。

“主上。”

“是。”

“我且去看看动静,您在此稍候。”

阿绢留住住持,战战兢兢挨近那室,暗里,分明是沙沙的数钱声。

“谁?”阿绢喝问。

“是我呀。”

“咦?”

“是我。”

“作甚么?”

“在给小人算钱呢。”

“算钱……上人家来,怎的干这等无礼的事,你究竟是谁?”

“说是我,还听不出?”

“听不出,我要高声叫人了。”

“使不得,使不得。”

“那,快出来。”

“阿绢夫人,是小人,七兵卫呀。”

“七兵卫先生……”

阿绢张着嘴合不拢。

“几时来的,你?”

“约莫三日前来的。”

“总该先打个招呼罢,冷不丁闯进人家,算什么钱。”

“可这是买卖,没法子。这就点灯,您稍候。”七兵卫方才的裸烛一点火,推开障子的阿绢一看,周遭赫然一座金钱小山。

“哎呀——”阿绢先被那光芒镇住了。

翌日,阿绢把千隆寺住持重新引见给神尾主膳时,彼此错愕:

“呀,是你。”

正是这般光景。

千隆寺住持——名唤敏外——姓足立,本所林町一户相当的旗本家里出生,不良少年时代,曾与主膳并肩,是做押步的一伙。

于是豁然熟络,彼此交底,这敏外说,叔父是护国寺的僧,缘着这层,入了佛道,硬被逼做和尚,才有今日。

“你等做了和尚,倒开了好买卖;似我这般,却是这般光景,出不了头。若有合适的买卖,还望照应。”神尾道。

足立敏外和尚摸着圆头,“哼”一声笑了,又定定望着神尾主膳的脸:

“你这眉间,怎么了?”

“这个——”主膳像才想起,手按眉间伤处,“略受了点伤,正因有它,这张脸见不得人。”

“唔,倒像长了三只眼。”

“天生的废人——”

主膳脸上现出愤色。他每恨这伤,更恨到骨子里、叫人受不了的,是那机灵得怕人、嘴皮子利落的小法师弁信。一想起被那厮害得负了这辈子抹不去的伤,便满腔不堪的憎恶。

“不,这伤倒成了物怪之幸。在我等眼中,乃爱染明王之相。”

“哼。”这回主膳冷笑。主膳的冷笑,比敏外的更慑人。可敏外住持出奇地认真:

“那竖着的一只眼,叫作爱染明王的淫眼,是意味深长的表征。”

“什么,淫眼?”

“正是。”

“写哪两个字?”

“淫,是富贵淫于其中的淫字——这是爱染明王大贪着时代,拭也拭不尽的遗品。横着的两眼,示以降伏恶心、削除害毒的威力;唯独那竖着的淫眼,无时不在窥伺贪着、染恶、丑劣、污辱。”

“哈……”神尾主膳苦笑,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过了片刻,这二人久违地围坐对弈,把多忙的心,都忘在棋盘上。

这住持殿,当是暂且寄居这宅了。

一方面,廊下角落的一间,里宿七兵卫已大模大样坐镇。

那风来如风去的男子,这回却纹丝不动,把这室认作己有,割据不退,一副架势。

于是入夜,点起蜡烛,沙沙地弄出风雅的声响。

这必是照旧在算那金银、小粒、豆板、南镣掺混的钱——对渴着钱的阿绢来说,这声响刺耳得受不了。

由此便知,这宅,单凭这点,便已不输从前染井的鬼屋,渐成怪物之巢。

第二十八章

今日是夕照染红的天。在鸡冠花繁多的月见寺院子里,清澄的茂太郎抱着一只般若面具,一面用尽气力大声唱着,一面朝着西天红霞,练着兵爷的步伐,来回踱步:

去吧走 这就走 坐快轿…… 坐快轿…… 红幢的 晓钟 可不,晓钟

他正唱着,又反复来过一遍:

去吧走 这就走 坐快轿…… 坐快轿…… 红幢的 晓钟 可不,晓钟

走到方才弁信法师垒起的石头堆旁,他把左臂抱着的般若面具换到右手,来了个向后转,唱道:

你和我 私奔吧 从哪儿到哪儿 私奔吧 镰仓街道,私奔吧 镰仓街道,飞鸟是 鼻十六,眼一只

正唱得得意、扯开嗓子时,弁信在檐廊现了身:

“茂仔。”

“哎。”

“别唱太离谱的,什么鼻十六眼一只,哪有那种鸟。”

“是么。”

“那还用说,你想想,十六个鼻子往脸哪儿搁。”

“可我又不是想好了才唱的。”

茂太郎对弁信的提醒并不大在意,重整步伐继续走,唱道:

那位姐姐 好姐姐 在大街当间 把振袖的里衬 叼在嘴里 走过时…… 淀的少爷叫住她 说你的带子松了

“茂仔。”弁信又唤。

刚要起唱的茂太郎:

“哎。”

“你唱,也该唱点孩子气的歌。”

他又来干涉,茂太郎摇了头:

“为何?”

“为何,你……孔子说过,恶郑声之乱雅乐。 ”

“咦……”

“要唱,就唱孩子气的歌,方才那种不成。”

“弁信先生,你净说难懂的话,鼻十六不行么、孔子不许唱歌么……我自个儿唱、自个儿高兴,碍不着谁吧。”

“不是这般道理……那,我教你一首白居易的诗罢。”

“白居易是啥——”

“支那古时的歌咏之人。”

“教给我。”

“唱那‘道州之民’罢。”

“道州之民是啥?”

“道州之民,侏儒甚多。”

“道州之民,侏儒甚多。”

“长者亦不过三尺余。”

“长者亦不过三尺余。”

“被市为矮奴,年年进奉。”

“弁信先生,这是歌么,不是论语么?”

茂太郎现出几分不平。

“悄悄记着,回头讲给你听。”

于是二人坐在黄昏的檐廊,试着传习白居易的遗赠。这时,有人啪嗒啪嗒从门里进来,眼尖的茂太郎一眼认出:

“啊,讨厌的家伙……”

说时迟,身子一纵,缩到檐廊底下去了。

“谁来啦?”

弁信正无用地转动那看不见的眼,进来的旅人:

“借光。”

“哪一位?”

“啊,过路的……”

看去是个精悍、扎着胫甲绑腿的旅人,说话也像是走惯长途,干脆利落。

“是。”

“斗胆请教……小的是做大木匠营生的。”

“啊,是木匠先生?”

“是,算是走方木匠,听说……”

“听说”重叠了两遍,这一套客气话,挨近弁信身旁,慢吞吞道:

“听说贵寺的本堂,从栋木到柱子、到地板,通通是一棵榉木建成,小的听了这口碑,便这般路过时顺便来请教;话说得狂了,可为了本行的后进,想瞻仰一二……”

“啊,原来如此。”

弁信法师也点头称是:

“这等话我也听过,说是自栋木以至柱、椽、檐、地板,皆以一棵榉木建成此本堂,其中因缘故事倒不少,总之,请您从容瞻仰……”

既是同行想参考学习,看与给看都不妨,弁信便应下了。

“是,多谢。那先自本堂看起,再看三重塔。”

“请便。本当想派人引路,可现时人少,请您随意。”

“那样更自在。”

旅人这般说,啪嗒啪嗒往本堂去了。

其后,弁信似有所思:

“该黑了,没灯不知看得见不。”

绕到本堂的旅人,在这微暗的空气里,眺着建筑的纹样,徐徐绕着堂,早转到背面去了。

那时,从檐廊底下探出脸的茂太郎:

“弁信先生。”

“什么。”

“方才那人,走了么?”

“还在后头看罢。你不必躲呀。”

“可……弁信先生,那是个讨厌的家伙,那叫强力的百藏,在两国桥时常见他来,讨厌得很。莫不是来抓我的?”

“是么,那样的人。可他说是过路木匠。”

“不是木匠,是个混混。来干啥,留神些。”

“是呢。”

二人猜不透那讨厌家伙来此何为,只觉毛骨悚然。

纵是强力的百藏,机龙之助不在、阿银小姐不在、宇津木兵马不在、阿雪也不在,他这当口来寻什么。

果然,看也看了、敲也敲了,强力的百藏一脸“不过如此、无趣”的神色,回到原处;弁信法师照旧坐在檐廊,茂太郎却重又端出九太夫的架势。

“哎,多谢多谢,学了极好的学问,实在讲究的营造……”强力的百藏这般客套,毫无留恋,辞了寺去了。

其后,弁信又把从檐廊底下爬出的茂太郎拦住,讲起:

“支那的道州那地方,不知什么地气,出矮个子的人,长大才三尺高。便称作矮奴,年年进奉朝廷。”

“把矮个子送天子?那天子拿他们作甚?”

“稀罕罢,想是留在朝中当差使。这便叫任土贡。”

“任土贡?”

“哎,便是拿土产作贡物的意思。”

“是么。”

“每回便生悲剧——任土贡所卖之人,父母、子女、兄弟,尽皆生离,由不得自己。”

“那没道理吧。”

“没道理。所以白居易唱道:任土贡宁如斯之作耶,不闻使人生别离、老翁哭孙、母哭儿……有一回,道州来了个叫阳城的代官。”

“支那也有代官?”

“哎,算代官罢,与日本的大名不同……只怕比大名还高些。这阳城来治道州时,任土贡是无论如何不肯纳给天朝的。”

“那代官也难罢。”

“可阳城公答诏道……臣按六典之书,任土贡有者、无者不贡,道州水土所生,唯有矮民、并无矮奴……断然回绝了。就是说,我查了古书,任土贡是献本土所有之物,不可献所无者;我道州有矮民,却无矮奴,无者不可献,向天朝断然回绝了。”

弁信法师这般说,感慨地叹气:

“而圣天子感佩,自此尽废以矮奴为贡。贤臣与明主,便该如此。道州之民后来的欢喜,何等样——老的少的皆喜,一家团圆之乐得以永保……道州之民,至今受其赐,欲说使君,先已泪下,犹恐子孙忘使君,生男多取阳字为名……”

自顾自解说、自顾自感叹的弁信法师。听着的清澄茂太郎,倒不厌倦,却也不甚感佩;待弁信的说明告一段落,便把方才的般若面具顶在头上,忽地立起,跳进院子里。

一啾 二啾 任土贡 有的便当有 无的便当无 阳城公说了 道州民得救 天朝看得透 一啾 二啾 任土贡

正唱着,跑上了三重塔所在的宫台。

那时,宫台原上,强力的百藏正倚石而坐,作思量状。

“我这号人,也是个摸不透的家伙。”他少有地支颐,略显消沉——近来强力的百藏总不济,东去碰壁、西来吃瘪,这也放不下,红了眼东西南北乱窜,焦着要成点事,不惟成了兄长七兵卫的笑柄,连自己也有些不是滋味。

“今夜的落脚处……”他移开支颐的手,起身,想是愁今夜的窝。

“若冒失踩了雷,叫粂头目撞见……可就糟了。”百藏斜眼瞥着漆黑的犬目山——对这男子,这郡内最是险区,尤其鸟泽的粂头目,他从头到尾惹不起,有一回还被剥光,倒吊在甲州名产的猿桥上。这般担心着,这险区便不敢轻易下碇。

终于,思量已定,欠身之间:

“且慢……在寺里见我身影、慌忙缩到檐廊底的,那不是清澄的茂太郎么。”他嘟囔。以百藏这等眼力,孩子的捉迷藏总不至于看漏。

那时,幸或不幸,茂太郎正唱着:

一啾 二啾 任土贡

恰奔上这宫台原,几乎到了百藏眼前咫尺,百藏便:

“喂——茂坊。”

“咦?”

清澄的茂太郎“啊”地愣住。

“茂太郎。”

“啊,是你……”

“你才怪,怎会来这种地方。若在两国桥,被人捧上天,荣华享尽;怎地逃进这山里。跟叔父回去罢,头儿也等你等苦了,捧你的主顾也在找你。去江户,你便是人气之神,攥着摇钱藤,怎地躲在这儿。来,跟叔父回去。”

不怕恶兽毒蛇的茂太郎,此刻面如死灰,答不上话。

清澄的茂太郎“啊”地僵立。

强力的百藏起身,左手攥住茂太郎的右腕:

“叔父。”

茂太郎发出悲声。

“什么。”

“饶了我罢。”

“饶不饶的没有,叔父对你好着呢。”

“可……”

“躲这山里,回江户——只要回两国桥,好衣裳、好吃喝、被人捧着……”强力的百藏柔声劝道,“安逸有了、好吃的有了、被人‘万岁’着,钱也赚了。”

“叔父,我这样就好,想留在这儿……”

“说什么傻话。”强力的百藏不容茂太郎分说,倒不全为拉走这孩子——他自个儿盘算:既如方才所言,回江户便安逸、好吃、好穿、被人疼,却被人拐进这山里动弹不得,未免可怜。所以语气温柔:“再说茂坊,你忘了你有贵人。贵妇——怎么说呢,合适的后家、殿中女中,都疼着你、争着宠你,莫非忘了。叔父说与你听,回去罢……我去跟寺里说一声。跟寺里谁说好?”

“叔父,免了,我不想回江户。”

“不说不清。”

“不。那,弁信先生,我去跟他商量来,您等着。”

“弁信先生是谁?”

“我的朋友……方才在檐廊坐着的。”

“啊,那个小和尚?”

“哎,我去跟他商量,您等着。”

“不必了。”强力的百藏不放茂太郎左手,“我去说合。原你本就是这边的……说这边有点那个,可回头儿那儿,谁也没话讲。”

“可是……”

“说好就好。”

强力的百藏拽茂太郎的手。

“啊,弁信先——生。”茂太郎要喊救命,强力的百藏早把他揽进蓑衣里:“老实点。”可怜。清澄的茂太郎被无赖的羽外衣箍住,失了进退自由。若还有余裕吹声口哨,这当口,狼只怕就来了。

可强力的百藏,也非存心虐待这孩子——观其举动大抵可知。他像是抱着“被人拐来、困在山里动弹不得,再放出世间”的心思,倒显得是出于好意。

于是,强力的百藏与清澄的茂太郎,不知去了何处。

一方面,弁信法师像发了狂般闹起来,是那之后的事。

弁信点起报福寺的灯笼,冲出寺门,几度喊“茂——仔——”,几度滚倒,却无人应。

“茂——仔——”走到宫台原先百藏坐过的石处,又滚起又爬起的弁信,拾起灯笼一看,幸而火还没灭。

“茂仔,去哪儿了,伤心。”弁信哭了。

他想喊也没用了,提着灯笼,蔫蔫地呆立在宫台原正中。

“是被拐了,带走的必是方才说来看寺的过路木匠,所以茂仔才躲,我也觉着蹊跷,觉着蹊跷却没防备,是大错。”

弁信又呆立片刻。

一时惊觉,他“哈”地一惊,狂般骇然;可那骇然之间,他也点着灯笼冲出去了。何以——盲目、却直觉超群的弁信自己,原不必借灯笼夜行。可这当口,他偏提着写有寺名的灯笼冲出,可见无论情感何等紧迫,理性仍冷静运转。冷静的理性、判断力、记忆力,加上超群的直觉,使他悟到对外慌张之愚,而知诉诸己能之利。

弁信立在宫台原正中思索。不时左右摇那法然头,而灯笼里的蜡烛将燃尽,他却不动。

无线电,在现代科学发明之前,已在这空间存在了千万年。可那时代,非人人有天线,唯特殊之人能听。借天才与修炼而澈透心耳者,无需天线、无需接收机,便能听这宇宙之电波,传于人间时,人以为神异、以为奇迹。某些特殊之人,总能听见限外之人听不见的音,看见限外之人看不见的界。所以经文的界,于大觉者非梦界,乃现实界。

此处多嘴的弁信法师,立于暗中点着他特有的天线。

灯笼终于灭了。蜡烛尽了其使命,付了光明的牺牲……可这对弁信法师算不得什么。光明有光明的使命,暗中有暗中的自由。尤其对弁信,明暗之差毫无意义。

翌日,弁信法师蔫头耷脑,开始巡访檀家:

“哎,承诸位照拂,长久叨扰;昨夜茂太郎下落不明,我须去寻他,虽与阿雪姑娘约好等她回来,也是不得已,后事拜托了……有缘便立刻回转,无缘,这便或是永别。”

第二十九章

信浓国,白骨温泉的客宿里,大炉边正起劲地煮着野猪的,是误闯而来的五人神乐师一行中、名叫池田的长老,另一人是同行北原——其余三人不见踪影,许是过了安房岭,往飞驒去了。

留下的二人,悠哉闲哉煮着野猪,看样子是存了在此过冬的打算。

“您好。可真冷呐。”

和善地凑上来的,是阿雪姑娘。

“哟,姑娘,来啦。”北原折着柴添火。

阿雪像是已混得相当熟,受人劝也不推辞,在炉边端坐:

“先生。”她朝池田的方向唤。

“哎。”池田正用长火筷拨火,被阿雪冷不防叫了声先生,略露惊色。

“有桩小事求您。”阿雪仍是那亲人的口吻。池田略显局促:

“什么呀,您这么正经,叫我先生、说求我,怪叫我过意不去的。”

“不,瞒不过您,守口先生回去时说啦,那位池田先生叫良斋,在京都国学派里是数得着的人物,叫好好请教您……所以上您这儿来求教。”

阿雪这般说,池田良斋先生挠了头:

“守口那家伙,多嘴。我不过略学过些国学,数得着的人物,哪里。”

“先生,我想作和歌,却作不来,可怎么好?”

“那与您相同呀。待和歌作得顺了,人麻吕、贯之都要哭的。”

“那是自然。可至少形式上,能踏进门槛也好……作和歌,该依什么次序,您先讲与我听。”

“这个……那是天分,并非得了好指点、读了多书,便能作好歌;不过多读古今名作、自己多作、再请合适的人看,总是最要紧。您此前作过么,来此作了么,有习作便想拜读。”

池田恳切答道。

“作了二三首,却拿不出手。”

“别客气。太过头不好,可羞于给人看便不长进。”

“那过会儿呈上。先生,古人作和歌,以谁为范本好?”

“谁……这倒难答,万叶集非读不可。您读过万叶集么?”

“啊,万叶集我带来了。”

“那是好书。一卷万叶集在手,山笼三年也不厌。”

“可先生,我还不大懂万叶集的好处。”

“慢慢研究……我们也没真读透万叶集的能耐。今冬的功课,便一道把它读碎嚼烂罢。”

“您稍候,我这就去拿书来。”

阿雪欣然起身,回房取书。

野猪煮出味了,池田良斋用筷尖挑一点尝风味:

“鲜。”北原谦次道:

“读山阳《耶马溪图卷记》,有吃野猪处。”

“正是,如今那后面还有个‘吃猪亭’。”

“您去过耶马溪?”

“去过。”

“如何,好地方么?”

“喏,看人。我不大喜欢。山阳笔下,天下第一等;可山阳那男人,其实没怎么走。加上汉学家式的夸张,去过而佩服的少,失望的多。”

“山阳自夸‘足迹遍海内’‘半生’,只怕到不了这边际。”

“到不了。耶马溪尚且那般,这附近神高坂、穗高、枪、大天井一带的景,让他见了,只怕惊得心胆俱裂。妙义他也看不真切……你从某处看云雾晦冥时的妙义,上州与信浓某点望出去,绝非耶马溪之比。”

“说起来,四面都雪了呐。”

“啊,四面皆雪,独怀中这般暖。”

二人就着野猪,尝一盏。

从行李里取出万叶集、要拿来的阿雪,在廊下猛撞上男妾浅吉。

浅吉神情发蔫,手提梳匣走过,阿雪:

“浅吉先生,去哪儿?”

“阿雪姑娘,天冷了呐。”

“哎,冷了,去洗澡?”

“不,正要去您那儿回话。”

“是么……”阿雪瞥见浅吉手里抱的梳匣:

“是内人嘱咐的,没法子……”

“什么呀,浅吉先生。”

“您那边的先生,吩咐给您梳头呢。”

“哎呀,给我们先生?”

“哎。”浅吉浮着说不出的厌烦,甚至透出恐惧。

“那辛苦您了。”

“哎,说您头发梳得好,先生吩咐给您梳呢……”

“是么,那多谢您。”

阿雪打着招呼,与浅吉并肩回自己房。走近时,浅吉的恐厌之色愈深,身子一哆嗦。

阿雪带浅吉回房,推开障子:

“咦,先生不在。”本以为在的机龙之助不在,阿雪意外,浅吉也:

“咦,去哪儿了?”提着梳匣呆立。阿雪先进去:

“许是洗澡去了。来,进来罢,浅吉先生。”

二人进去了。浅吉呆放梳匣,在暖桌前端坐;阿雪开柜取行李,里头翻找书册。

“阿雪姑娘。”浅吉呆看着,搭话。阿雪边找边:

“哎。”

“那个,阿雪姑娘,对不住,您若有油,分我些可好……抹头的油。”

“油?有有,上好的油。”

“用光了,求您少许。”

“油的话,有上好的椿油。”

“椿油?”

“哎。”

“那敢情好。”

“而且这椿油是真货,大岛的椿油,伊豆伊东的人所赠,还很多。”

“是么,大岛椿油才是真货,市面上冒牌的可不少。”

“再说,不单抹发,刀的油砥,也数椿油最好。”

“是么……听说刀用丁子油好,椿油也成?”

“说是椿的更好。”

阿雪从柜角取出装椿油的油壶,放在浅吉面前:

“多用些。”

“多谢。”

阿雪重数书册,凑齐六册左右:

“那我下头去一趟,您一人稍候。”

“阿雪姑娘。”浅吉扯住要下楼的阿雪袖子:

“阿雪姑娘,再陪我一会儿。”

“可我寻着了好歌先生,想请教。”

“即便如此,我一人孤寂,再陪会儿。”

“不,我们先生也快回。”

“阿雪姑娘……求您了。”浅吉作揖般。

阿雪却笑着不理:“浅吉先生,真没用,再不强些,要被老鼠拖走了。”阿雪满心新知的向往,抱了书,欣欣然下楼去。

浅吉没那股追缠的劲,其后呆对着阿雪给的备前烧油壶,悄悄闻了香。

他又不禁对着油壶发呆,端坐,却无人回来。乘当主不在,他没那起身回去的劲,也没那敢把膝伸入无主暖桌的勇,对着油壶,竟不知立好坐好。

这般被撇下的男妾浅吉,怎么等也无人回。等得发烦,他暂且回去、改日再来。

于是取起油壶,要收进柜里时,行李中倏地刺眼——阿雪匆忙间,行李里剩的书未及整理,随手扔进,其中一册极彩的浮世绘折本,将散未散。他放下油壶,抽那折本。

看去,是源氏五十余帖的当世风描画,画笔约莫二代丰国;版与刷都颇精,与寻常廉价本趣味迥异,情韵丰盈。

浅吉如被吸住,盯进画里。

阿雪这姑娘,便因此不可大意。

浅吉怯怯把折本拿下楼,自第一页翻起,浮世绘的情韵溶进自身,一时忘我。

“阿雪这姑娘也是个摸不透的孩子,天真亲人、同情心深,叫人当是神一般的心,却暗藏这般书。可毕竟年纪到了,看这当世风的浮世绘,未必无邪念,可恨。”

浅吉此刻,始觉阿雪可恨。

事实上,对浅吉,近来阿雪这孩子,叫他摸得透又摸不透。

都这年纪了,却似天真清朗的孩子——可转念,又似看透一切、耍着俏皮;叫那瞎眼先生作“先生”,何等先生,浅吉摸不透。似是亲族,又似全然外人;撒娇得没了分际,有时却又极正经——我们之间,连主人后家小姐的性情心思都摸透,依着那心思奉陪,可有时又似全然不知那等事,只信自己不过是陪着难侍候的主人来的。

阿雪这孩子摸不透,浅吉此前几度挠头;偏今时今日,当真觉出她可恨。

可仍一页页翻下去,恨阿雪的心,不知何时溶进画中主角,终而恨起当世源氏的光之君。被女人这般那般宠着、被宠着,并无深烦恼、也无罪孽自觉,便不造罪,末了把宠过的女人聚拢,各给一局、令作花,以此自乐的一生。生为男儿,能如这光源氏君,便是男儿本分的顶巅——浅吉竟羡慕起来。于是势头一转,浅吉对自己这被一个后家彻底压服、一声不吭的没出息,也生了几分愤懑。

“我也是男儿。”这义愤涌起,于这男子罕见。纵然,这等男子的义愤,也不可一概轻看。

“我也是男儿。”浅吉心跳着,独自愤愤,却无人回来。他知自个儿一人在恼。

第三十章

这一日,机龙之助出了温泉客宿,朝小梨平的方向走去。

他依旧是一身黑底碎花纹(片喰纹,一种植物纹样)的便装直衣,头和脸都用头巾严严裹住;可那头巾既非宗十郎式,也不是山冈式,既非兜帽式,更不是山里常用的完癣帽(一种宽檐劳作帽),不过是把寻常的黑绉绸女用头巾一圈圈缠裹,只露出两只眼睛,望去倒像是山法师(山中修行的僧人)一般。

四面尽是雪,山谷里却是一片小阳春。

他穿行于白桦、桂树繁密处,徘徊于吊钟花(一种高山杜鹃)丛生的地方,逢着溪涧便敲石探深浅,到了圆木桥便端详片刻桥的宽窄,随即飕地一掠而过;草莽深处把衣摆染作碎花般色彩,时而喘息急促,时而从容闲步,上上下下行去。

许是身子近来大好了罢,这般走着的他,从前面看、从旁边看,谁也看不出是个病人;只要不是在弯急得厉害的坡道,瞧他不用手杖而行,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个盲人。

龙之助此行要去的地方,必是小梨平无疑。再远便是冒险,再近则无甚可探访之处。

小梨平有个唤作“镫小屋”的去处。前些日子,龙之助曾由阿雪领着,散步到过那里。正因如此,今日方能这般撒手,独自在山谷间行走罢。

白日里看,今日的步履确已是个常人的走法。与那将本体留在客宿、只让游魂上街斩人的时候不同,此刻至少教人觉得,是这人本身脚踏实地在行走。

立于约莫二町见方的小沼岸边时,乘鞍岳在林梢之上现出了它雪白的脊背。覆雪的乘鞍岳之脊,名副其实,便是一座银鞍。既有银鞍,白马却去了何处?那是早向北奔逃,隐入越后地界了。

沼畔银鞍再度沉入林中之处,便是那所谓的镫小屋。

龙之助想起了前番由阿雪引到此地的情形。

“哎先生,这儿有座好漂亮的池子呢。您瞧,这水清澄又静谧,简直透亮。呀,好大一条鱼……是山鱼罢。啊,好凉,您瞧这水有多凉,凉得像要割破指头,比寻常的水要凉上多少倍呢。您回过头瞧瞧,那座白的山,听说就是乘鞍岳哟。先生,您难道不想登那座山么……哪怕想,也不成的罢,您是登不上去的呀。我呀,虽是女子,也想登登看。如今有雪登不得,等来年雪化时节,定要登上去看看。那座山听说有一万尺高呢……还说和木曾的御岳山不相上下。您可曾登过一万尺的山?您瞧,这金刚杖上还烙着‘一万尺权现池’的印记呢。哎呀我说错了,您是瞧不见的,那高高的山、这清亮的水、金刚杖上烙的印记……真是可怜见的。”

被这般说的,恰恰便是此地。

登山者人人携着的金刚杖,八角削成、五尺有余,今日龙之助也带了来。

此处日照极好,风也少。龙之助竟忘了要去那镫小屋,立在那里出了会儿神。

高山之麓、之腹、之巅,自太古以来便有的小屋,往往散在人意料不到之处。时而作杀生小屋,时而作僧人小屋,又或是近似神佛混淆的御堂(山中佛堂)。

相传僧人小屋,是那树下眠、石上枕、舍身无长物的出家者,行于山岳时权作暂歇之所而遗下的名目;杀生小屋,则是绕着山岭、以杀生为业的猎人,用来存放口粮的地方。持戒者与杀生者比邻而居,并不独在尘世巷闾,只要人迹踏上高山,这般讽刺便从未断绝。

此处小梨平、无名沼畔所立的镫小屋,不知何代、何人、为何而立,如今却仍有人居。

然而,到这镫小屋,沿无名沼尚有一段不近的距离。机龙之助提着——并非拄着——金刚杖,静静沿沼岸行去,忽地一颗飞石破空而来,落入如镜般静谧透亮的无名池中,扑通一声,涟漪缓缓荡开。

龙之助悚然止步。仰看,并非岩石崩落之处;俯察,亦无人踪。

他止住步,面朝落石方向转过头去,第二颗飞石擦过他的面巾,复落沼中,溅起水声。

第一颗许是从何处、因何故而飞来的脱靶之石,难说;第二颗却必是有心所为,定是冲着他、存了算计之意。虽则如此,力道却软。不过,龙之助的心动了。他提起手中金刚杖的中段,以“止箭”的架势轻轻一振。第三颗石飞来,正中杖尖,咔地一响,落下地来。

“呵呵呵,吓着了吧。”

行在前方出声搭话的,是耳熟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立于丛上、望向这边的,正是那位飞驒高山米店的寡妇。听得这声音,龙之助身子一颤。方才的恶作剧便是这婆娘。一把年纪了还这般咋呼。

“哎,先生——”

这寡妇挨挨蹭蹭从略高处下来,亲热地搭话。称龙之助作“先生”,许是学阿雪丫头的样。

“我到贵船神社前头一望,见您往这边来,瞧得真切,便急急从后头追了来哟。”

这水汪汪的寡妇走近龙之助身边,看样子来得极急,额上渗着汗,气息仍有些喘。

是谁托她,这般急着赶来?

“哎,先生——”

寡妇愈发亲热地凑近,喘着气道:

“今日是独自一人么。您是要去镫小屋罢。那儿没人哟,神主去御堂了,不在……哎,我可是先去探看过了。上回还是劳阿雪丫头牵着手才来得的,今日竟独自一人便认得路,真好本事。即便到了镫小屋也是白搭,不如绕着这池子走走可好?好天气,暖烘烘的,教人觉着像初春呢。绕了这池子,一道回客宿去罢。要不,跟这般老婆子作伴,您嫌弃……”

换作旁人也要毛骨悚然。

无名沼畔,那肥硕的寡妇婆子与龙之助,便这般闲荡着走去。

“哎,先生,上回您教了阿雪丫头那‘护身的手’(防身术)罢,那个,也教教我。”

“你学了做什么。”

“记着总无妨,万一之时……”

“正是,记着总无妨。不过,那原是给年轻姑娘们的。年轻时候难免多有危险,所以若是这般情形,便这样把手卸开,那般情形,便这样突刺敌人,不过是把两三处要诀说与阿雪丫头听罢了。”

“岂独年轻时候,谁人又能料定,何时、遇着怎样的危险。”

“哈哈……”

龙之助听任她说去,接口道:

“你这等身板结实,凭那身板把敌人压碎,寻常男子多半要被压扁罢。”

“您说笑……”

寡妇见他不当真,略略噘了嘴,可不一会儿,又换作撒娇的口吻,正经唤道:

“哎,先生,您可曾杀过人?”

寡妇肥腻的脸上,浮起细小的银色汗珠。

“您说什么?”

龙之助故意侧耳。

“先生,您是杀过人的罢。”

“怎地问这个。”

“可是……”

恰在道路离了沼岸、转入林中之时,寡妇悄悄回头望了望身后:

“话虽如此,不是都说,不杀一回人,胆量就定不下来么。”

“哪有这道理,不杀人而天生胆大的有的是,怯懦之辈反倒会闯出大祸。”

“那是自然。可一旦杀了人,往后便如饮毒连盘都想吃下,胆气就练成了,不是这么说的么。”

“不知有这说法。”

“我是认真的哟,先生,我既认真对您说,也想认真听您说,所以这般说着,心跳都高了。”

“那般说,也未必有谁会答‘我杀了人’。”

“您若这般回,那便罢了。可我觉着,问您这个并无不可,这才问的。也就是说,我已断定,您确是杀过人的,所以才这般厚着脸皮问;您若不肯回,那我便由我先招供罢。不瞒您,我也是杀过人的哟。”

说罢,寡妇慌张四下偷觑,可此地乃一鸟不鸣的无人之境。

强要问人,必是自身颇有不安之故。

“几人!”

那时龙之助反问道,寡妇慌得几乎没听清:

“几人,您说……”

鹦鹉学舌般:

“哪能屡屡作恶……可我如今胆量已是十足定下了……所以先生,因自己心中有数,见人便一眼能辨。这人杀过人没有,心底我看得清清楚楚。说到这般地步,您也来吐吐忏悔的话,倒也无妨罢。”

至此,寡妇似是定了神,话头也流畅起来:

“这么着,见着那般的人,我便像是寻着了自家人一般,无端地觉得可靠……什么都说尽,恨不得全都交付与他,这般心思,可笑罢。”

道已渐离沼岸,深深没入林中。

“先生,光叫我一人招供,造孽哟,把您的忏悔话讲来,务必,求您。”

虽说定了神,却因摸不着底,不安追着不安,寡妇催促龙之助。

然而,不知怎的,龙之助不言不答,只略略加快脚步,蹭蹭地抢在寡妇前头,往木丛深处行去;寡妇那肥硕庞大的身子被他牵着一般,追趄着跟去:

“莫要太往深处去……回池子那边去罢。”

那时,沼的对岸,起了应山谷一声呼喊:

“夫人——夫人,您上哪儿去了?”

隔着林、隔着沼传来的,分明是浅吉的声音。

听得这声,寡妇露出又恼又少见的惧色,朝声来处转过脸去,却不肯把脚往那边迈。

机龙之助其时也已止住那蹭蹭前行的脚步,立着;

“夫人——夫人,小人接您来啦,您独自走动,可是危险哟。”

尖而高的浅吉呼声,情绪也亢奋,沼畔这边那边搜寻的模样,无论如何也传不出半分平和。

“夫——人——”

听来,是带着嫉恨、穷追不舍的声音。

“哎,先生……”

寡妇半带恐惧之色,像攀附般对龙之助道:

“那是我们家浅公……您认得的,我的雇工,近来不知怎的,竟恨上我了……虽恨着,可嘴里说不出、手上也做不出,是个没出息的,可那等没出息的若钻了牛角尖,又不知要闹出什么。前儿个夜里也……”

说罢,寡妇唇色一变,舌头发绊。

“哎,先生,前儿个夜里,半夜里,觉着不对劲,猛地惊醒,只见那厮扼着我这咽喉,这样——要勒死我呢,吓了一大跳,翻身起来,我把他训了一顿,他便哭着赔不是;可那般的反倒可怕,也说不定。所以先生,务必要教我一招那护身的手,万一他冷不防来勒咽喉,或是持刀逼来时……”

寡妇重又提起护身的手时,龙之助从她背后伸出左臂,攥住她衣领,猛地一勒:

“正是,被人从背后勒住时……”

事出突然,寡妇踉跄欲倒。

因是突袭,寡妇也大惊,踉跄欲倒之际,龙之助道:

“若真要勒死,便这般把拇指深深嵌进去,不必使劲,只一勒——”他说着,臂从背后深探,寡妇便:

“啊、啊——”

只余喘息,话也说不出。寡妇想听的,并非勒紧的法子,而是被勒时挣脱的手段。故而,本该在勒过之后松开手、示以解法的当口,龙之助却无意义地松不开那只手了。

这男子,偶有那般事:权且的羁绊,会骤然唤起猛烈的本能,可悲的是,当活杀之力握于己手,竟不能无条件地一直使下去。方才勒上的臂本该松开,可一触到人肉挣扎扭动的刹那、触到滚热的血潮,潜伏的本能便勃然而起。

“难受么?”

“苦、苦、苦……”

寡妇拼命攀住龙之助的臂,想挣脱那蛇一般的手臂,却不知那正应了方才的预告——越挣越深,那使力的本身,反倒成了给敌人添粮的理法。

哈!在将落未落之际,龙之助到底松了手。手一松,才知那肥胖女子的躯壳,如朽木般倒在自己脚边。

然而不过片刻,倒地的寡妇半睁着眼:

“先生,太狠了。”

她并未死。

“不是太狠了么,不杀也成罢,教阿雪丫头时,也是这般下的手……?”

半醒之中,寡妇向龙之助怨怼起来,一副刚从地狱探头又回来的人那般做派……

而后,不多时又见二人并肩,在林中闲步而去。

那时分,林的那边,又是男妾浅吉猛烈的呼声:

“夫人,您上哪儿去啦,独自走动可是危险哟,小人接您来啦。”

多半,二人耳里早先便屡屡灌进那尖嗓门,却佯作不屑去听;可

“夫——人——”

于是寡妇不耐起来:

“莫不是疯了,浅公——”

嘟囔道。

可那浅公看来也叫得颇乏了,此后呼声一时绝了。

“哎,先生,既如此,没出息的钻了牛角尖,怕也可怕哟。为着防备……可不能杀,别像方才那样杀,教我避开那要来杀人的法子罢,教我那卸开的法子。”

说罢,竟已爽然,仿佛忘了方才那受苦的地狱之门。事实是,或许本就不曾多苦。听说被人勒得得法,觉苦只在刹那,其后便恍惚起来,像沉入甜美的世界般,气息渐止。这般厚脸的女子,莫非还想再尝那甜美的死法,再回来一趟那般滋味。

“那卸开的法子简单。”

龙之助说罢,复要去从背后勒寡妇的脖颈,

“先生,可不能杀。”

这回寡妇既有觉悟在前,龙之助也心中有数,不再如先前那般用力,缓缓从背后绕手,

“这样这样,便是袖车(一种擒拿)……”

“再勒紧些。”

那时,飒地一阵落叶翻飞,伴着风也似的长叹,有人飞奔而至。

“夫、夫、夫、夫、夫人——”

面无人色,几乎说不出话,钉在原地打着磕巴,龙之助便松了手,寡妇也转过脸去——那正是男妾浅吉。

“夫人,危险——”

“浅吉,你来做甚?”

“哎、哎——”

“来做甚呀,又没人托你——”

“可夫人,这阵子您独自在山中走动,可是危险哟。”

“我又不是孩子。”

寡妇一脸嫌恶,冲浅吉发作。

“可夫人,我还当您这会儿正被那人杀了呢……”

事实是,浅吉确是这般想,为救主人于急难才飞奔而来的。可来了一看,当事人至为坦然,倒把来救的自己嫌恶起来:

“哪有的事,你倒巴不得杀了我……”

“岂敢。”

“方才起,你东一处西一处唤我作甚。虽是山中无妨,可出了世道,外人听着多难看。”

“实在抱歉。”

“行了,你回罢,你一人回,我绕这池子回去便是……”

“可是,夫人……”

“怎的。”

“可是危险哟。”

“什么危险。你这人真缠人,烦死了!”

“可是……”

“不打紧的,你才该独自走动,别叫熊给吃了,仔细着。”

寡妇这般要把浅吉甩开走去,浅吉的眼色却略变了。

“夫人……无论如何是危险的,不可与那人同行。”

“你说什么胡话,无礼。”

“求您,同我一道回去罢。”

浅吉到底攥住了寡妇的袖子。这般死命拉住,于这没出息的实是稀罕。

“放手。”

她挣脱了甩开,回头一看——方才勒过自己脖颈的人,已不在那里。

“咦?”

寡妇慌忙四下张望,那身影却消失了。林中也好,沼岸也好,都不见相似之物,便:

“咦,上哪儿去了?”

寡妇正狼狈时,浅吉不失时机,复去攥那袖子:

“回去罢,同我一道回去,便无性命之虞。”

“你胡吣什么。你于我,才教人发怵。”

说罢,寡妇慌张要往林中奔去,浅吉从后死命抱住:

“夫人,您被死神攫住了,死神……”

男妾浅吉那死命的力气,连那大块头的寡妇到底也推搡不开,反被他擒住了。

不多时,便见那大块头的寡妇,如薯虫被蚁拖走一般,被男妾浅吉拽着,沿沼岸逆向折返而去;到了镫小屋前,不待招呼便推开门,二人进了屋。

小屋造得颇宽敞,正面有神龛,御币(神道用的纸垂)的切口齐整而新。

浅吉把主人让进屋,自己勤快地在另一座炉里生起火,相对坐定,开了话头:

“夫人,我并非要在人前进谗言……您瞧那人的相貌。昨夜我也做了梦哟。我近些日子夜夜做梦,梦的都不是别的,是夫人和我,都被那人杀了的梦……昨夜也是,恰恰是那无名沼,沼里似乎有白物闪光,我凑近一瞧,那便是您——您可别挂心,是夫人的尸首呢。您被杀,抛进那沼里,我看得真真切切,因此心里放不下。偏今日,见您这般往沼那边蹭蹭而去,我在远处瞧着,分明只像是被沼里魔物牵引而去,便忘了一切,追着您的踪迹赶来,这才放开嗓子,那般唤了您。总算好,险处救了您。往后千万莫再独自走动,求您……”

浅吉拼死说着这番话,寡妇却出奇地坦然:

“你近来,有些不对劲。”

“不,不是我,是夫人您不对劲哟。”

浅吉一反常态,急切地开口:

“您是被魔物牵引着呢。”

“说胡话,哪来的魔物。”

“使不得,夫人,危险的,不在自以为被魔物缠住之时,而在自以为降住了魔物之时。”

“说些不明不白的,这世道哪来的魔物,尽是寻常人罢了,只当寻常人结交,有什么可怕的。”

“那、那、那才要命,夫人,当事人不知,傍观却看得真切,那人迟早定要杀了夫人和我,不快逃……”

“要逃你一人逃,你不是也想杀我么,前儿个夜里那副模样算什么。”

“夫人,那是、那是梦哟。做了那可怕的梦,不由自主使了力,才成了那般。您不是也受了赔不是、宽恕了么。此后您不是答应不再提那事了么。”

“罢了,不必这般分说。我一点也不可怕……第一,你有杀人那般胆量,倒叫人倚仗。”

“夫人,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虽说……”

“你虽说,怎样。”

浅吉被逼问得紧时,小屋的后门响了。

后门的门板哐当推开,现身的,是身着狩衣(一种礼服)、裹着草裙、蹬着草鞋、约莫五十岁的神主(神社主祭)。他把金刚杖靠在柱上,

“哎呀呀——”

见自己不在时的来客,以此代作寒暄,

“哈、哈、哈、哈……”

爽朗地笑起来。

“您回来啦,不在时失礼了。”

浅吉赔罪,神主道:

“哪里哪里,就那样坐着便是。哎呀真好天气,哈、哈、哈……”

像好天气本身一般,神主明朗地笑着。

“因天气太好,便这般闲荡着出来游玩了。”

寡妇说,神主便道:

“啊,是么,是么,难得来。我昨夜宿在御堂,拜了御阳光,分身(神体分灵)已透彻周身,欢喜地下山来了哇。来来,再添些火,生了火暖和暖和。”

说罢神主脱了草鞋草裙,在炉边盘腿坐下,把柴薪添进炉里。

“山上雪可深罢,您登得真好。”

“哎哎,积雪没膝,风一吹便要命,哪里上得下得。本打算在御堂闭关一阵,今早御阳光透彻周身,又是这般好天,便一气从御堂下来了哇。”

“您是去修行,寻常人哪办得到。”

寡妇钦佩,说着客套话,浅吉接上话头:

“当真叫人羡慕,我这般年纪轻轻,却只恋着火边,您这寒空里,那高山也从容上下,实在佩服,虽是修行,也真了不起。”

“哪里哪里……算不得修行,谁都办得到哟。登那高山,分得御阳光,这心思便欢喜起来,世道也明朗,这双脚自己都觉着要雀跃般轻快,上山下山,寒风都不算苦哇。这般回到小屋,见那火光,火的光又是说不出的明朗,欢喜得很,哈、哈、哈……”

神主欢喜得忍不住,连连称快,忽地瞧见浅吉的脸:

“小哥,你又闷着了,使不得,一人闷着,屋里都阴沉起来,快别。人哪,阳气一松,阴气便盛。阴气,便是污秽,污秽便是气枯——气枯是也。太阳的御阳光一消,污秽便生。你呀,阴气,阴气,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明朗些,出去吸吸御阳光……因你在,这小屋里都莫名阴惨惨的,看我给你祓除(净身驱邪)。”

说罢老神主精神抖擞地起身,取来神龛前的御币,

“朝日权现乃万物亲神……其御阳光遍满天地,一切万物,于光明温暖中相养相育,庇覆长养……”

说着,在二人头顶连连挥动那御币。

不知是被这币束祓除了,还是被祓了出去,二人不多时便出了小屋。

“瞧,都怪你一脸阴气,连那神主都拿你取笑。”

寡妇戳了浅吉一下。浅吉踉跄立稳,背后又挨寡妇一戳。

“当真明朗些,没出息的,神主也说阴气是污秽,太阳的御阳光一消,污秽便生,神主是这般说的哟,你当真是污秽。”

“可是,夫人……”

浅吉恨恨地背过身,又踉跄立稳,寡妇从后复戳:

“因你在便阴惨惨的使不得,这不是被体面地赶出来了么,外人听着难看。”

说罢寡妇三度戳去,浅吉又踉跄。

“没出息。”

寡妇第四次推开,浅吉被推得泳也似晃出二间(约三米六)才立稳,却道:

“那可办不到。”

仍恨恨地回过头,既不反抗,也不赔罪。被推便由人推,倒像以这般受虐、受辱为本分,极是柔顺。

于是,被推着推着,二人的身影从小梨平望不见了。

那之后不多久,机龙之助从林荫里悄悄现出身,在近镫小屋的岩缝间以布承了涌出的清水,戴着头巾,俯首频频以冷水浸眼;小屋里提着水桶出来的神主,

“哎呀——”

立着看了龙之助的营生,道:

“那管用哟,非水不可,用汤可不成真修行……比在白骨的温泉雌瀑下冲打,用这水浸,才真见效。”

“端的,是浸到骨里的冷水。”

龙之助浸着眼答道,神主便说:

“务必去御堂的清水那儿看看,非此处可比……再去那万尺的权现池,掬神代以来的雪水,以此拭眼,日日受那朝来的御阳光,便痊愈了。”

“你说的御阳光,是什么。”

“便是朝日权现的御光,黑住宗忠公所说‘天地活通’(天地生生不息),您可知?”

“不知。”

“三月十九日,宗忠公已是九死一生的危重之态,被人救起,沐浴更衣,拜了御阳光,家人都以为他要向这世道辞行了;孰料御阳光填满宗忠公胸臆,自此如朝日消霜,那等难病竟尽数平愈。”

“哈哈。”

“久米的南条,赤木忠春公,二十二岁双目失明,受了宗忠公的御阳光,便痊愈了。”

“哈哈。”

“背了御阳光而生长的人,没有;受了御阳光而不愈的病人,也没有……总之,您登一回这乘鞍岳罢,立于朝日权现御前,拜那滔滔上升的朝日御阳光,那真是,美丽也罢,庄严也罢……”

说到此处,他觉着对这人说什么美丽庄严,是多余了。

第三十一章

客宿里,阿雪丫头正坐在暖桌(被炉)中给偶人穿衣裳,龙之助飘飘然回来了。

“啊,先生,您回来啦。”

阿雪一手提着衣裳偶人,仰看归来的龙之助;龙之助把刀搁在壁龛(床之间)里,静静将手伸进与阿雪相向的暖桌。

阿雪含笑:

“本想接您去的,想着许是在镫小屋,便作罢了。”

“是么。我也原想邀阿雪丫头同去,见你似正热衷作歌,便独自出门了。”

“哎,那先生可是了不得的先生哟,听说在和歌的学问上,便是京都也数得着的……”

“那算是寻着好先生,有福气。”

“真有福气,您教我那武艺的护身的手,那池田先生又教我和歌……”

阿雪似是从心底感着如今身逢的幸福。她将方才歇手的那件衣裳偶人的衣襟对齐,龙之助便道:

“阿雪丫头,怎样,去登乘鞍岳可好?”

“哎,登山么,好呀。可……”

阿雪把偶人的手塞进袖子里:

“可如今不成罢,总得等到初春左右。”

“偏我想此刻登一登。”

“这雪这般深……”

“正是……那镫小屋的神主说愿作向导。”

“那神主愿引路?即便如此,先生,如今也是去不成的。”

“为何?”

“您说为何……此处虽无雪,可出了门瞧瞧,山皆雪白哟,若遇暴风雪如何是好。”

“那神主昨夜宿在御堂,不也从容回来了。”

“那可是仙人之流,与常人不同;山中修行的人,与偶尔作客来的人,也不同。”

“所以,由那山中修行的人作先导,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我可是女子。再说先生……”

阿雪说着,将偶人衣裳的前襟合拢:

“您究竟,登山作甚,既非为看好景,也非为拜朝来之光……那岂不白费力气。倒不如安生坐在暖桌里歇着,我读有趣的书给您听……”

阿雪慰劝般说道,龙之助却一言不答,她倒觉着过意不去:

“哎,先生,您可知我此刻在做什么?”

“不知。”

“那您猜猜看。”

“是在作歌罢。”

“不是。”

“那么是在缝纫?”

“不是。”

“猜不出。”

“那个呀……是在给偶人做衣裳呢。方才开了梅之间(客房名)的柜子,见着这衣裳偶人,便凑了手边的零碎布,做成这般。”

龙之助听罢,吃了一惊。这姑娘对自己周遭此刻有谁、其处境如何,全无挂怀;深山之中,以近旁之人为友,学所能学,爱所当爱,弄所当弄,全无惧意。

前些日子,池田良斋见了阿雪丫头带来的万叶集,曾这般说:

“啊,这是宽永二十年的活字本,稀有之物。今日的万叶集皆以此为本,寻常却用千荫的略解本,非极好书的书痴,持不了这个。”

于是,他为北原贤次与阿雪丫头,把日本活字的来历讲了一通。同时,也将活字本与寻常木版本的差别,细加解说。

据良斋说,日本的活字,始于平安朝以前,最盛则在德川家康前后。又,近世西洋式浇铸活字,说是长崎人本木昌造所创,其实播磨人大鸟圭介更早实行……从这般见识看,此人不仅通国学,于现代知识也颇为明达。

翌日起,万叶集的讲义开了头;那讲义不拣良斋等的座席,也不借那名物暖桌为媒介,便以这炉边充作讲堂。

中间置一册万叶集,炉的一方良斋先生坐镇,相对处是北原贤次与阿雪丫头——作陪听的留守喜平次若露面,阿雪的同伴久助先生也并坐着。

池田良斋把燃剩的粗柴细处切得恰好,自稍远处落在万叶集的字面上,吟道:

丛生的哟, 持御笼的哟, 无妨事哟, 持御无妨的哟—— 此冈之上, 摘菜的女童, 家在何处? 报上名来。 遥望大和之国, 遍皆, 我乃君主, 敷遍, 我乃在位, 我当自报, 家与名。

一通训读罢,再逐字下以字义解释,转入整体说明。

“此歌,是雄略天皇在某处冈畔,呼唤摘嫩菜的可爱少女,所咏之歌。歌意是:彼处提笼持筷、摘菜的可爱少女哟,你家在何处,愿闻;报上名来,朕乃统治此国天子是也……诚然上代的和平而朴素的景光,一国元首呼唤无名少女,其雄壮而优美之情调,于一首之上跃动。凡万叶之歌……”

讲义讲到半途,有人推开大门,慌张闯入,讲义一时中止。

“可惜可惜,只差一口气……”

说罢,毫不在意破坏了半途讲义的空气,扒着炉边凑近来:

“放跑了一头熊,刺是刺得好,可枪弯了,脱了靶,险得很——”

猎人抚着腕上伤,显摆那千钧一发从熊口逃得性命的纪念。不带铁炮(火枪)的这带猎人,见着熊便充分引近,趁其扑来,自下以枪刺其胸腹,刺入刹那便逃——其后熊把刺中的枪当作敌人,无拔去的智巧,反自掘自死。

因熊来袭,万叶集的讲义告一段落。

由这猎人的报告,众人各抒对那熊命运之见。或曰,熊这东西,到底无拔去所刺之枪的智巧。无论浅深,既立了枪,便只有自掘自深其伤的器量,故必倒毙在某处无疑。或又曰,那也看程度,若刺得极浅,便挣脱了;撞着树根岩角,自然脱落的也有,故许是安然逃去了。

无论哪说,到底怪那猎人未再看定命运——这般结论,猎人苦笑。

池田良斋听了,道:

“总之,直刺到熊下腹才突枪,是极大的冒险;与其拙看命运,猎物脱靶,逃回来便是上上。”

猎人却似颇难释怀。

客宿留守一干人也聚来,把那难释怀的猎人,弄得更难释怀——熊一头到手,一冬便好过,山里人此等外快,无更大者,为那失手的猎人,尽说“哎呀哎呀,造化弄人”的惋惜话,猎人便越发难释怀。

“呸,说不定就毙在那边也说不定,再去一趟。”

于这干人,似比自身性命之危,更惜那熊一头。猎人便重又扛了锈枪出。这般一来,添了力气的众人也齐心助势,连起初告诫的池田良斋,也趁这机会把那猎熊看了热闹,同行而去;万叶集的讲演,便这般只留下阿雪丫头,变作了猎熊队。

于是客宿秘藏的铁炮一挺也搬了出来。这铁炮,与那回在盐尻岭猪地原搬出来的利刃,难分弟难分兄,可搬它的留守源五腕上功夫,似乎还在那回独户亭主之上。

这般铁炮一挺、枪两杆,同势六人压出去的猎熊队,一路尽是熊的话题。

熊必不独行,亲所往处子必从。熊掌之肉意外鲜美。熊胆的行情。熊行山,不似猪鹿般随处便走,故此处追去便出彼处,待伏之所自有定处——这般谈论。

池田良斋听了,心想无非营生营生。常读朝鲜征伐物语中勇士近虎的昔话,这带猎人所为也不逊于彼。而他们,却不以为冒险、不以为功,反把那冒险之外的熊一头之所得,信为伟大,觉着不可思议。

行了一阵,方才分入山深时,

“嗬,有了,有了——嗬,瞧那边动弹的那个。”

一人叫起,所有的眼色都紧张起来。

“赏它一发自家炮(火枪)。”

认出那边猎物影子,早便追出的一发火枪打去,不意远远传来人声:

“是人哟,有一个人在那儿,小心些。”

第三十二章

于是,猎熊的一队傻了眼。

他们正傻着眼,一个戴碗帽、着外褂的旅装男子,一人慢悠悠踱来——正如他自报“是人哟”一般,一个人面不改色地现了身。

“究竟怎么回事,客官,这当口在这等地方,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险得很。”

猎熊队把那被搜出的人围住,摆出诘问的架势。

“我等是旅中的俳谐师(俳句诗人),此番寻了信州柏原一茶宗匠(一茶,名小林一茶,江户后期俳人)的发祥地,此后欲出飞驒之国,自美浓而近江,依这般次序前行,方才越了这山;忽地看了图面,知离此不远有白骨温泉,便改了道,想来这白骨温泉暖一暖身子,才走了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猎熊一行,似被这俳谐师的出现抢了先机。

总之,既把那俳谐师一人平平常常放出路来,那路上便须断定:断无熊在。

于是猎熊一队,阵形与策略方针不得不一变。

那以猎物为中心的一干人,嘎呀嘎呀议论咒骂着阵形与策略转向之时,作旁观的池田良斋稍稍离了后,跟上去,把新现身的俳谐师生擒了。

“您,是作俳谐的?”

“嘿、嘿、嘿,略知一二……”

年纪约莫三十有余,那俳谐师般的风采,比岁数显老,言动举止皆作一种飘逸之态。

“寻了信州柏原一茶的旧迹,方才正回程。”

“哈哈,原来,一茶确是伟物。”

“哎?”

俳谐师圆了眼:

“失礼,您竟也懂得一茶的伟处?”

“那,好便是好、坏便是坏,我眼中也是分得清的。”

池田良斋答道,俳谐师便如遭骤雨般一颤:

“那您可读过一茶的句集?”

“读过读过,读了《俺的春天》(一茶句集)。”

“《俺的春天》——可靠,不想您竟是这般的人。”

俳谐师整了衣襟,惶恐又欢喜。听良斋这般像同伴的口吻褒了一茶,许是觉着像自家长辈被褒了。俳谐师上了天,便道:

“您若真读了《俺的春天》,一茶的生活、为人、发句(俳句)的精神,大致便知;知是知,各人知的法子不同,也是无奈。您把一茶这人,作何观,愿闻。”

“这般说……”

池田良斋遭此问,略略歪了头,俳谐师便趁势道:

“怎样,一茶之伟,与太阁秀吉之伟不同罢,与日莲上人之伟也不同罢,又与近世这信浓国之佐久间象山之伟不同罢。一茶之伟,非英雄豪杰之伟,乃为人之伟哟,信浓国名物中的名物,便是俳谐寺一茶哟……不,非独信浓国,此点上与一茶并立者,天下无其人,一茶之前无一茶,一茶之后无一茶……”

俳谐师的话带起热来。

那一方的猎熊队,不知去了何处,踪影不见。他们为一头熊、为那头熊所给的生活资料,红了眼,眼中已无山。

这一方是歌人——虽难断言——与俳谐师,论古人论得忘了来时路。

然而,二人到底无误地到了白骨的客宿,池田良斋作东道,在炉边张罗起篝火的款待。

话说回来,这俳谐师对俳谐寺一茶的执念,轻易不去。

“古人说咳唾成珠,一茶的却非咳唾可比,呼吸皆成发句,怒时怒的便是发句,泣时泣的便是发句……横的竖过来便是发句,竖的横卧下又是发句。其轻妙处,俳句数百年间,几无近似者,后人有越代而赞的,却仍说得不尽。您说一茶的句多滑稽味么?那您也难免外行观。常有人把一茶比惟然、大江丸,塞进滑稽诗人里。写《俺的春天》序文的四山人,到底有眼,把他与一休、白隐并列。那仍不足。又有人把一茶的特色分为滑稽、轻妙、慈爱三者,添了慈爱,算一见识。通览一茶的句,森罗万象无不被咏,那同情及于蚤、虱、蝇、孑孓之属,不能不见。另一方面,又有人把一茶看作讽刺家的头目,看作别扭、暴躁、乖僻之人;读了他劝农的词,便感佩到圣人境界的,也有。然而那皆是片面观,说对则皆对,说错则皆错。本就,给一茶这般的人下定义,便是错……您瞧,这是天明到文政之间,约莫一茶鼎盛时代出的全国俳谐师的番付(排名榜),”

说罢,俳谐师从行李中取出番付给良斋看:

“本来,风流不该有番付……俗世却有造这般东西的癖好。这番付里一茶未入,偶或入,也不过在二段目上下,陪个笑脸露个脸。可那没办法,点取宗匠(评点排名的宗师)们花钱,务必把自己名字弄大,不然做不成买卖,一则出于买卖上的自卫;有趣的是,一茶的子嗣们,对自己祖先的可贵全然不放在心,一茶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土藏(仓储)——那至今仍如当时原样留着——对,土藏那般,也就一间半宽二间(约三米六)深的粗壁小屋,本宅遭了火,一茶便隐于这土藏中隐居,终了一生,那土藏里,滚着番薯(一种薯类);偶或如我辈这般人去拜访礼拜,子嗣们便讶异,不知为何这般宝贝那土藏,一脸不解,那光景倒叫人欢喜……西洋的国里,大诗人一出,其遗迹便作国宝珍重保护,日本呢,一茶那土藏,迟早要被拆毁,种上桑树便了事罢。一茶这般人,离了时代与处所,永远活着,故遗迹之类,有无都无所谓;可一茶子嗣的家,那是柏原北国街道沿线下行些许处的沿街农家,如今仍如方才所言,自己先祖的可贵全不知,那光景无端可喜。绕家一看,您,不惊才怪:流水的窗、唐纸(一种糊纸拉门)破处补的废纸,细看皆是自己一茶手书的弃稿哟。不知情的子嗣,当是好废纸,拿来补洞。惊得狠了,我辈便恭敬揭下,这般带了回来。还有这涩团扇(漆团扇),也险些作了浴室的引火柴。您瞧,上头‘木枯兮邻亦越后山’——这也是确凿的一茶手笔。这里还有这柴片(引火木片),以消火炭(残炭)写于其上,是无比的纪念。一茶那般生活着,兴头一来,便取炉边燃剩的柴什么的,写于座右随手之物;这般东西,其子嗣竟如给屑叶般给了我辈。太可贵了,我辈出一两金,他们却怎么也不收,许是觉着不该受那不当之利。这并非子孙糟蹋先祖之物,那不解可贵的纯朴之心,才可喜。即便如此,一茶自书的发句帐,那是将当时名俳人之句分州录下的,下衬以格纸(画线纸),做得细致;这与牌位,正中书‘释一茶不退位’,左右有年号者,这般物件,却是珍重保存着的。”

俳谐师说着,取出涩团扇、柴片之类给良斋看。

那时分,阿雪丫头正独自浸在宽大的汤槽(浴池)中。

看样子方洗过发,随手将发撂在汤槽缘上,只露着头,身子全浸在汤里。

此处的汤槽,约一间(约一点八米)见方一间半的,共有八口,各有其名;其中疝气之汤最热,棉之汤如其名,软而温,那是盛时的事,如今皆差不多,阿雪浸着软和的棉之汤,望着白骨其名所由起的那白汤槽。这汤槽因沾着石灰质,个个白蒙蒙的,汤水也似白,可看那流出的汤口,却是无色透明,据说每回入浴饮些便见效,阿雪今也略饮了些。

往常这般时,总有人来入浴,今日全宿大半出动了猎熊,三楼牡丹之间换了房的那对浮浪寡妇主仆,也无甚相争之声,炉边说话的是国学者与俳谐师,无论如何也不必担心扭打起来;白昼静如太古,阿雪竟觉着只自己一人在这温泉里,好不惬意。

其间,阿雪丫头想起一件便忍俊不禁的事:前番阿雪说自己从龙之助学了护身的手,客宿留守的嘉七这年轻诙谐者,

“咱可是,剑术也啥都不懂,敌从前头砍来时,哈,以额受之;从后头砍来时,以背受之。”

一脸正经地说。

阿雪说那时嘉七的话与脸可笑,笑得打跌;如今想起,独自可笑,尤其嘉七的额略略凸出,那“以额受之”的话便更显滑稽,至今在汤槽里那回想起来的笑也止不住。

第三十三章

再说那弁信法师,一面负着琵琶,又出了落魄之旅。

此处是峡中的平原,远望白根之山戴雪,在雪中摇曳处。他立于亭亭松木之下,拄杖止步,怅然眺望行末与去路,道:

“阿茂,你在的地方,我似是分明知晓的,可为何,终究相逢不得。此刻,我这耳里,你那想见我的声音,听得真真切切,可我却不知你在何处。”

弁信仰望着松梢,这般说。这对这法师并非稀罕。他惯于无人的地方置一人,无声之处闻一声,当作实有而应接,是他这饶舌和尚的一桩癖好。

“所以,昨日也那般与你相逢不得而过,今日也要相逢不得而暮了,明日怎样……我总想寻着你、见着你,可今日在此相逢不得,明日于彼处也未必相逢,抑或今生今世都相逢不得,也未可知……可我,并不悲那。今生相逢不得,便来世相逢罢,呐,阿茂。”

弁信说罢,暂且吞了声,又恳切续道:

“阿茂,你可知道‘来世’……人受生此世,长亦不过百年。据说以五十年为定命。可生命之流,自旷劫而来,不知其源;流向未来际,不知其尽。五十年百年的命,比这长长生命之流,岂不比电光朝露更速……说无来世的人,便与说一日之中无昼夜相同;死,不过暂眠……”

至此,弁信似已分不清,究是向茂太郎说,还是向那不见的、我欲凡俗的众生说,神色茫然,道:

“诸位,人之死,乃一睡也,眠中生命亦在运作……唯独一日的夜,在准确的时间之后,平等降临万人;人之死却无定规,死之来时,人力既不能知,亦不能制。诸位,恨那便是错,人说病而死、灾难而死,这世上一人也不曾为病所杀、为灾难所杀……不,不,听我说,正是,正是,人决非为病或灾难而死,不过是此世所受的命运,到此尽了,故而死……今生的善根,无有不显为来世福德者;前世的祸根,无有不报为今生的业缘者……修十善戒行之报,今生登天子之位,《平家物语》有教:‘十善天子之果报,亦复非浅’,见于《平家》入水之卷。帝王之身,亦不免其定业,何况……这小智薄根之我……是何等前生之罪,令我以这不具(残疾)之身,被置于人间界……”

说罢,弁信法师呜咽而泣。泪哗哗如雨落。似是忍不住,把脸埋在杖上手背里哭,却道:

“呐阿茂,你常唱的那歌——‘那九数歌哟,此生相逢不得、更于何处相逢,便在极乐净土的正当中……’那歌留在我耳里,今已如胸中莲华(莲花)绽开般,沁透心脾。”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