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澄家的茂太郎,总爱待在高地上的月见寺那座三重塔的九相轮之上,久久眺望长空——这孩子有个脾气,总喜欢在月亮升起之前先爬上高处。有人问他,他便说那是去迎月亮;可今晚本是不管怎样都不会出月亮的夜晚,茂太郎自然也就不必去迎它了。
天上有星辰之数, 地上有恒河沙之数。
他放声高歌。
如此说来,茂太郎爬上这塔顶眺望星星,并非从今日开始。茂太郎对观星的爱好,也非如今才有。
“星星是下雨的洞。”
被人这样教过的时候,他曾在清澄山顶、高高地悬在海面上空,久久凝视无数星辰,忽然喊道:“不是洞,是星星,是星星!”——那便是开端。自那以后,这孩子便在天界的惊奇之中,添上了观星这一桩。越是看,星星的真面目在这孩子眼里越显得神秘,也越显得亲切,于是他便以“去迎月亮”为借口,其实大多是数着星星回去的。当然,这孩子观天,一点也不立在科学的基础之上。从“那颗星最亮”的直觉第一步迈出,以此为标准,夜夜观察其变化、积存记忆的过程中,又凭“有不动的星”这第二阶段的知识认出了北极星,如今几乎已具备星座的知识——据说寻常肉眼只能看见六颗的金牛座星,这少年确乎能看见十颗以上。
“星星绝不是下雨的洞,无论哪一颗星,这颗星也罢,都各自秉持独立的个性在天空中闪耀。”——抱着这般看法的少年,一度也曾像古时杞人忧天那样,生怕哪天星星掉下来,为之惶惶不安;然而作为恐惧的对象,星光又实在太美、太令人怀念,不久他便从这惧意中解脱出来,唯有惊奇与日俱增。清澄山和日本寺一带的天空辽阔、空气澄澈,便于观察天候;而这高地相比之下,倒像壶中天地的光景,一时叫他迷茫,如今却已全然熟稔。
天上有星辰之数, 地上有恒河沙之数。
他一唱起这个,便仿佛每颗星都起舞,飘飘降落绕在茂太郎四周。颜色最红、运行最快的火星,是茂太郎钟爱的一颗。茂太郎的天文学,既不立于科学基础,也不为迷信所拘,所以在西方自罗马以来被奉为战神、在东方其出现被视为战祸前兆的这颗星,对茂太郎而言,无非是颜色好看、舞姿格外雄健,令他欢喜罢了。凡物,若不以其纯净之心去看,便不会向人展示它的美。对清澄的茂太郎来说,天上星辰一颗一颗都尽兴地旋转示美,教他百看不厌;时而他被吸入星空深处,时而星星降临、绕身飞舞,如舞如蹈。
“弁信师傅,星星跳得好漂亮啊,真好看……”他喊道。
清澄的茂太郎仰望天上星辰之时,地上的庭院里,弁信法师正侧耳倾听虫鸣。
“真好看啊。”
茂太郎为天上星辰出神跃动之时,在地上听虫的弁信答道:“茂太郎小友,我此刻正在听虫鸣呢。”这回答,大约是传不到塔顶远处茂太郎耳中的。“各种各样的虫,在草丛里鸣叫呢。”每只虫都像在诉说各自的生命,拼尽全力试奏着自己的乐曲。弁信此刻似乎舍不得离开,想要一一分辨每只虫所怀的生命之曲。茂太郎以极度的欢愉、极度的向往,奉献般地眺望着星星;而从听虫的弁信脸上,却总也去不了一味如泣如忧的哀愁——这或许也由于二人性格之不同;但凡仰望天上的人,心中皆有无限向往,及至目光转回地上,谁也难免那一味哀愁吧。于是,天上与地上的两人,一时断了交涉。
星星恣意在天上辉耀,虫竭尽全力在地上鸣叫,这时:
“鸟与虫虽鸣而不落泪,日莲虽不泣而泪无间……日莲上人曾如此说。”
弁信法师这般说,眨了眨看不见的眼睛,大约是触物生感,又禁不住那寻常的饶舌了。
“鸟与虫虽鸣而不落泪,日莲虽不泣而泪无间……日莲上人之所以如此说……”
弁信法师仿佛地上的虫在呜咽般地抽噎起来,说道:“想起眼前的大难而落泪,思及来世的成佛而欢喜也落泪——鸟与虫虽鸣而不落泪,日莲虽不泣而泪无间……这出自御遗文的话,我还记得,是我待在清澄时,由同辈教给我的。”说着,他转向莫须有的方向,照例不知在向谁赔不是般地开口:“哎,您问我吗……就如我常言,这双眼睛看不见,所以耳朵倒发达,听过一次的事便忘不了;若肯让我仔仔细细听上两三遍,便终生不忘——这于我是幸是不幸,我也说不清……尤其是达人高士的话语,必定带着与音节相同的韵律,所以我这爱好音律的人,自然而然便顺溜地记下了。”弁信摇摇晃晃在庭中走了两步站定,说:“日莲上人,生于安房国小凑海滨。与这山国不同,那边是海国,大洋的波涛朝朝暮暮拍岸怒吼……到过小凑的人想必不少,可曾听过那波涛之声……此刻耳边仍奇异地回响着南无妙法莲华经,那大约是在日莲大师降生之前,便已如此回响了……人说海浪如狮鬣,我们听来,大洋的波声却与狮子吼声无异。”被虫鸣之声诱发的弁信耳中,仿佛涌起了东夷东条安房国海滨怒涛的轰响。
第二章
那时,塔顶上的茂太郎放开嘹亮的嗓子唱了起来——
捉住喽 捉住喽 那星之子 捉住喽 那星之子 捉住喽 卖了五两银! 五两的行情 五两的行情是谁定 八万大财主的乔比助!
可是,在下面庭中的弁信法师耳里,此刻满满都是海潮音的回响,茂太郎那嘹亮的嗓音反倒没传进去。
弁信法师此刻默然不语,正回想曾听过的片海、市河、小凑的海潮之声。“梵音海潮音,胜于世间之声”,那回响在耳边轰然鸣响,他哪里还有闲心去听别的声音。
就这样,当天上的向往与地上的冥想被两个少年恣意享用之时,那场所忽然来了一个杀生者。
所谓杀生者——却并非动身去了白骨温泉的机龙之助折返,而是那一行当中极平凡的一个买卖人,猎户勘八,戴着那副从不离脸的面具,冷不防现身在这场地。
“弁信师傅,你在那儿,琢磨啥呢?”
猎户勘八刚从山里回来,这副打扮,肩上扛着鸟铳,开口搭话道:
“啊,是勘八先生吗。”
“刚回来。”
“是吗,这回猎获可多?”
“大物件是给撵出来了,可又给撵回窝里去了,所以俺这就要再上山去,这才折回来的。”
“啊,原来如此。那么那大物件是个什么?”
“熊啊。”
“哎,这附近也有熊?”
“有啊。”
“您可别受了伤。”
“多谢。还有,弁信师傅——”
“哎。”
“你认得一位叫阿银小姐的人吧?”
“阿银小姐——啊,认得,那怎么了?”
“那位,俺给领来了。”
“您把阿银小姐领来了……勘八先生,你倒是怎么认得阿银小姐的?”
“在山里捡来的。”
“捡来的……那是,怎么个缘故?”
“详情嘛,您自个儿直接问阿银小姐便好。”
“您把阿银小姐本人领到这儿来了?那么阿银小姐现在在哪儿?”
“方才俺已领着她去库院那边了,你自个儿去见她吧。”
“多谢您……可是,勘八先生领回来的只有阿银小姐一人吗?还是说,那位年轻的武士也一道回来了?”
“那位没回,只领了阿银小姐一个人来。”
“是吗……阿银小姐此来的缘由,我倒也不是全无头绪……”
说着,弁信露出几分沉吟之色。
第三章
月见寺的一间屋子里,阿银小姐在一旁等候,目光忽然落在壁龛(日式房间里的凹龛)上,动了把里面的花草重新插一插的念头。
原来,青铜大花瓶里乱七八糟塞着的那些秋草,多半是清澄的茂太郎之类的人插的,自然既不合式,也不合法。阿银小姐看不下去,便想去把它们整理一番。
她仔仔细细地把花和枝理顺,竟整理出意想不到的明丽来。
即便如此,阿银小姐仍觉得还缺点什么。插完的草花,她左看右看、端详良久,虽说挑不出非要改动的地方,可光是这样,心里又总觉得不满足,似乎拿它没办法。
这是怎么了?阿银小姐对自己的插花手艺,原是很有几分自信的……
结果她明白了:这不是自己插得不好,而是用这种插法插出来的花,压根配不上这间屋子。
毛病不在花,也不在手艺,是这间屋子本身,跟花和手艺都不相称。换句话说,是这屋子不好。
所以,只要不把这屋子改造一番,这花就绝不可能让她称心。可改造屋子,等于改造整座宅子。问题一旦扯到这份上,阿银小姐也只好不甘不愿地暂且将就了。
那么,这屋子到底哪里不好?乍看之下,并不觉得它是硬凑出来的;细看呢,也不觉得它和世间通行的书院造(日式书斋式建筑)手法有什么不同。可不知怎的,就是连心情都让它惹烦了。
她正四下打量,忽然,一样东西撞进阿银小姐的眼帘——那是斜靠在壁龛里的一柄白鞘长刀。这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寺庙的壁龛里,阿银小姐方才没留意,是因为灯光的关系,它正隐在角落的柱子后面,打着一个藏形的暗记。
阿银小姐心里念一声“好极了”,把那白鞘长物取来,搁到自己膝上,随即在行灯(一种日式纸罩灯)下,把刀拔出半截,凝神细看。
这一刻,阿银小姐仍和平时一样,把头巾压得低低的;虽说已逃出山里,身上的衣裳却端整如仪。
阿银小姐的眼里渐渐泛起异样的光采,是在这之后。她屏着呼吸,把刀原样收回,放回原处时,手竟微微发抖——可怪的是,她刚把刀放好,手便搭上隔架的小门,嗖地一声推开,朝里头望了望,又伸手从中抽出一只年轻姑娘家最爱捧着的莳绘(泥金彩绘)香盒。
阿银小姐把它当宝贝似的端回原先的地方,带着几分嫉妒的神色和怦怦乱跳的心,拂开盒盖一看,里头不过两三张软纸,被仔细折叠着。
这是用清水浸过、阴干之后揉软的奉书纸(一种高级日本皮纸),用来揩拭刀剑的剑身——这点阿银小姐心里一清二楚。既然刀剑在侧,这纸就该在旁某处——
这就跟有家便有厨房是一回事。阿银小姐记得,自己曾不止一次为机龙之助备下这种纸。可眼前这纸,却不是她当年备下的。
这么一想,她发现这纸揉得比自己常备的更软——阿银小姐猛地捧起香盒凑到鼻尖,那氤氲升起的香气,是山茶油的味道。山茶油既是爱刀之人惯用的养护之物,又是盼着青丝乌黑的女子人人珍视的,所以无论归于哪一边,这香气都不算突兀。
然而阿银小姐讨厌这油香。看样子,是这纸揉得过于柔软惹了她的心烦;待她抓起这纸撕个粉碎时——
“小姐——”
弁信法师的身影之声传入耳中——
“嗳。”
阿银小姐一边把撕碎的纸从容塞回香盒,一边应道。
“是弁信师傅吧。”
“嗳。”
答话的弁信,并未踏进这间屋子。他究竟是在隔壁,还是立在廊下某处,昨夜才来、今夜才进这屋的阿银小姐,根本无从判断。
“小姐。”
弁信再次唤了阿银小姐的名字,却依旧不透露自己在何处,说:
“您为何来此,又想向我问什么,我全都知道。可是小姐,纵然我当真知晓您想要探问的那些事,也请恕我并无义务一一禀告……也就是说,我已打定主意,对您此来要向我说的事,一概不予回话。”
还没等被问,弁信便先此筑起一道防线——以这位爱碎碎念的法师而论,这般做派实属异数。
“那么,我也不会勉强相问。”阿银小姐冷淡地答道,却又话里藏针地还了一句:“你即便不说,我自个儿也会寻个明白……”
可这根针,并未刺中弁信法师的胸膛。他道:
“天下的女子,无不畏惮男子;唯独您,不知畏惮男子为何物。寻常情形下,让一个女子单独去到男子面前是危险的;可偏生对您,倒是把男子送到女子面前才危险。”
弁信法师照例先铺前提,正要接下去作注脚时——
“晚上好……”
插进话来的,却不是弁信的声音,也不是阿银小姐的寒暄。是清澄的茂太郎,扛着一床压得人都要扁过去的夜用被褥,来到了阿银小姐所在之处。
“辛苦你了。”阿银小姐说。
“啊,可真沉。”
茂太郎把被褥从头顶卸下,长长舒了口气。阿银小姐端详着他那副模样,说:“可真够沉的吧,这么些你竟能搬来,不容易。”
“沉得厉害哟……您要在哪儿歇着?”茂太郎说着,滴溜溜打量起这间座席,“嗳,就那儿吧,您放着便是。”
“是吗,那我给您把枕头拿来。”
茂太郎转身去了。
阿银小姐起身,把那床被褥铺到合适的地方时,早把弁信法师抛到了脑后。而弁信呢,自始至终没人知道他方才在哪儿、又去了哪儿。
不一会儿,清澄的茂太郎捧来一只箱枕,身上穿着一件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的绯绢广袖衣裳。
于是阿银小姐说:“你这身衣裳可真漂亮。”
“嗳,原是和尚的法衣,是阿雪姑娘给我改的。”
“是吗。”
茂太郎此刻,贴身穿着寻常的夹衣,外头却严严实实罩着这件绯绢广袖,那副异样的打扮,确也惹人眼目。不过,既知这绯绢是利用了用不着的僧衣改制,来历既明,也就无甚稀奇了。
“你说的阿雪姑娘,是你姐姐吗?”
阿银小姐没放过这孩子话里的破绽。
“不是,阿雪姑娘是这寺里姑娘辈的人。”
“是吗。那阿雪姑娘,如今还在这儿……?”
“不是……”
茂太郎一摇头,阿银小姐便紧追不舍:“不在这寺里了?”
“嗳,前些日子还在这儿,可是……”
“前些日子还在这儿……那如今上哪儿去了?”
“泡温泉去了。”
“泡温泉……?”
“嗳。”
“哪里的温泉?”
“这个嘛……”
阿银小姐问得急,茂太郎面露为难,阿银小姐便也稍松了缰绳:“这阿雪姑娘,多大年纪了?”
“这个嘛,我可从来没打听过的……十七八罢。”
“那么,阿雪姑娘是跟谁上温泉去的?”
“跟谁呢……”
“你不知道?”
“嗳。可也不是一个人去的。”
“不是一个人,几个人?”
“三个人一道……”
“那三个人,是谁跟谁?”
阿银小姐追问得又急了起来,茂太郎的为难只增不减。
“这个嘛,我虽是知道,可弁信师傅说不让讲,我就不能讲。”
“是么……”
阿银小姐也就不便再逼。不过,能问到这般田地,也不能说全无所得。
这一来,阿银小姐对那个十七八岁的阿雪,简直恨得要咬碎她的骨头。
“阿姨,您干嘛戴着头巾呀……?”
这时,茂太郎冷不丁反问了一句。
“这个嘛——”阿银小姐把脸正对着行灯,“小哥,你想看我的脸?”
“不想看,可待在屋里还戴头巾,不奇怪么。”
“小哥,你是想看阿姨的脸吧?想看就让你看。”
“不想看……”
“想看的吧……”阿银小姐说着,膝行上前,握住茂太郎的手,“想看的话,尽管看,只把这头巾的带子解开来……”
“可是……”
“乖孩子,解开来……”阿银小姐把茂太郎抱上膝头,慌慌张张地扯下了自己的头巾。
“阿姨,您干什么呀。”
清澄的茂太郎挣动起来,阿银小姐却说:“我什么也不干,我可是鬼子母神(佛教护子之神,传说曾食人子)投胎转世的呀。”说罢并不放手,于是——
“不要,不要呀,阿姨。”
“不怕的,鬼子母神虽是抓人的孩子来吃,我可不吃,我只是疼爱罢了。我想疼爱上一千个孩子呢。”
“我说不要嘛,阿姨。”
“好啦,你瞧我的脸。”
“欸?”茂太郎被按得几乎脸贴脸,盯住了阿银小姐的脸,阿银小姐便问:“怕么,我的脸……”
那一张拼命藏着不愿给人看的脸,偏在这一刻,阿银小姐竟要揭开来给茂太郎看。
满脸焦疤,眼白居多,满含怨毒,宛若诅咒本身的这副面孔,任谁正面瞧见,都不会不毛骨悚然。可茂太郎并不害怕,只嫌烦:“不怕,阿姨的脸虽不可怕,这样抱着我,憋闷得要命,快放我下来。”
“小哥,你当真不觉得我的脸可怕?”
阿银小姐仍像要吓唬他似的,把那宛若诅咒本身的脸凑近茂太郎,茂太郎道:“不怕,我从不害怕别人怕的东西,可最讨厌憋闷。”阿银小姐说:“不,阿姨的脸可是张可怕的脸,比起来,你的脸倒是一张漂亮脸呢。”
“不,不怕,我蛇也罢狼也罢,什么都没怕过,可顶讨厌被人疼爱,简直透不过气……”
“你叫什么名字?”
“清澄的茂太郎。”
“叫茂仔,是吗?”
“啊,阿姨,快放我下来,憋得慌得很。”
“乖乖的,来做鬼子母神娘娘的孩子罢。”
“快放我下来,当真闷热得难受……喂,阿姨。”
“乖乖待着——”
“不要,不要……阿姨,您要干什么,不放我么?”
“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茂仔,就留下陪我过夜罢。”
“这不是要憋死我么,阿姨,您再不放,我可要吹口哨把狼叫来了。”
“你说什么,叫狼……?”
“嗳,我在这儿吹声口哨,狼就出来了……”
“哎哟吓人……你比起狼,倒是更讨厌我?”
“可这不是要透不过气了么。”
“我的脸,比狼还可怕……”
“倒也不至于……”
“我的气息,比蛇的气息还闷热?”
“阿姨,您饶了我罢,我虽什么也不怕……”
“所以呀,乖乖听阿姨的话,我可是吃下一千个孩子的鬼子母神娘娘投胎转世的。”
“不行呀,阿姨。啊,那我可要吹口哨了。”
“吹呀,尽管吹。”
阿银小姐在那宛若诅咒本身的脸上,漾开一抹凄厉的笑,按住了茂太郎的嘴。
第四章
挣脱阿银小姐膝盖跑出来的茂太郎,对弁信说道:
“弁信师傅,里屋那位阿姨是个可怕的阿姨哟,说是要抓人家的小孩来吃呢。”
“我叮嘱过你,叫你别靠近。”
“瞎说吧,说什么抓一千个小孩来吃……”
“那说的是鬼子母神。”
“可是,她也说了自己是鬼子母神娘娘投胎转世的呀。为什么,鬼子母神娘娘要抓人家的小孩来吃呢?”
“那是因为她渴求爱啊……”
弁信法师这么说着,就此打住话头,两人照例并枕而眠。那一夜平安无事。
到了次日,这寺里又来了一位稀客。那是武州高尾山的一个半便和尚,把一本大得离谱的劝进账(募捐簿)挂在腰间,闯进这寺来,说:
“是这样,这回上面批下来了,又要崩山、伐木,装上缆车。官面上的人我已经打点妥当了,可要把工程顺顺当当办成,另外还少不了些‘圆物’(银钱)的额外花销呐……”
说着,他抚摸着下巴,把劝进账哗啦展开。
展开劝进账,滔滔不绝地罗列了一番漂亮的说辞之后,他又道:
“这等话,本不好大声张扬……可您想,登山一轻松,山上的富翁便来赌博了,商人也带着帮闲来赌博——这个嘛,虽不好明说,可这帮人纳下的杉苗,实在非同小可。再说登山一轻松,拉来的客也多了许多,这等人又要多纳杉苗,所以嘛……您要问,要那么多杉苗作甚?嘿,嘿,管它塞进酒壶里,还是搁在半便和尚的桌下,种到哪儿都成,您大可放心。这般一来,只要这缆车一建成,一成的分红、两成的分红,可就在眼前了。”
半便和尚巧舌如簧地游说着。
偏巧出来接待的,说幸也不幸,正是弁信。
弁信把半便和尚的话一一听毕,等他说完,才开口道:
“您的用意,我已听明白了。只是听下来,我唯有遗憾之感——若是不曾听到这番话,倒反是我的福气。那座山,我也是直到前不久还承蒙关照,所以知之甚详;它并非非要装了缆车把人拉上去才算艰险——便是我这双目不便之人,也无须如何费力便登了上去,想必贵妇与小童们同样不必大费气力便能登上。就算多少要费些筋骨,那当中岂不也正有信仰的可贵,与登山之趣?为着信仰,不是有妇人连木曾的御岳山都肯登么。比起那座山,这座山简直就如平地。况且据我所闻,您兴致勃勃地说要砍去历代的山木,卖得多少钱多少银;可古时的戒规有言:断一枝者,断一指。有些山里,砍了山内之木的人,甚至要处死罪。而您等,偏偏是多年来受那座山恩泽滋养的人,却带头做这等事,叫您等如何向开山祖师交代……再则我听来,那些诚心之人好容易奉纳的杉苗,您等竟把它们塞进酒壶里喝光,或是搁在半便和尚的桌下吃尽——您等莫非还以自毁其德为荣么……树木是地上之宝,古人有言:植树即是植德。您等历代祖先好容易尽心培育,将灵场庄严至此,您等却平白砍伐,这般于心何忍……再者,山的自然形态,自有其本来面目之可贵,您等将其开凿崩毁,他日又拿什么来弥补?便是尘俗世间,也把家相方位之说看得紧要,原因之一,不也正是出于对这天然之形的敬重么……费尽这般心机装起缆车,您等到底想请谁来乘坐?圣众是乘云而来的,信众本不惮远、不惮高,而悠闲散步之人,原是为练脚力才来的……古人亦云:幽闲之地,乃大师表。出家人之务,是为俗世之人赐予清水;而要赐人清水,自己岂非得居于清静之处?庄严山林、令出家者闲居,原是为不让俗世之人饮那浊水。释尊曾赴雪山,弘法大师亦于高野营造精舍,永平的道元禅师隐于越前深山、敬畏敕命之重,日莲圣人亦入身延之山——这都不是为逃避尘世、只求独清……源不远流,流不清澈,此理也。若您等当真存了非要立于人世中央、与众同苦同乐的心思,那何不索性像浅草寺的观世音菩萨一般,把寺院搬到京城正中央去呢……”
弁信法师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还要滔滔不绝,半便和尚脸都绿了,嘟囔一句:
“真是个说不动的秃驴啊。”
把劝进账往腋下一夹,如逃也似地跑走了。
第五章
半便和尚出去那天的傍晚,宇津木兵马飘然回到了这座寺。
当晚,在前次同一间屋里,兵马就着灯整理行囊,说:
“我明日要再进山去,这回打算暂且不再出来了。”
一直面朝那边的阿银小姐便问:
“去哪边的山?”
“想把先前那座山,再往深处走,能走多深走多深。”
“那边的山往深处走,有温泉吗?”
“温泉……那一带没有温泉。”
“我倒是想再去有温泉的那边的山看看。”
“是么……那您不妨去信州方向,甲武信一带虽说也叫甲武信,可甲州与武州都没有像样的温泉。”
“您知道么?”阿银小姐一本正经,试着向兵马发问。
“您问什么?”
“近来,这寺里的姑娘去了哪处的温泉?”
“啊,您说阿雪姑娘……那孩子嘛,是去哪儿来的呢……”兵马偏着头想。
“您也认得那位叫阿雪的姑娘吧?”
“岂止认得,是个热心肠的好姑娘。我正是托了阿雪姑娘的福,才结下到这寺里叨扰的缘分。”
“是么。那姑娘是一个人去温泉的么?”
“不,只怕不是一个人,姑娘家独自怕是去不了那么远……像是附近有谁陪着去的。”
“那附近的什么人,您可知道?”
“不知道,那是我不在时发生的事……”
“我也想去那阿雪姑娘去的温泉看看,那地方,与您要去的那座山的方向,是不同的吧?”
“这个嘛……我要去的那一带,心里没个有谱的温泉。”
“谁都不知那阿雪姑娘所去温泉在哪儿,难道不奇怪么?”
“不该不知道的,您问过留守的人了么?”
“问过了,可谁也不肯说。”
“那回头我替您问问看,总该有人知道。”
于是兵马想,不妨往前再打听打听。
说到底,这古怪的女子,究竟是为寻谁才来这寺的?她不惜改作男装、孤身远行来寻,看来并不像是冲着阿雪那姑娘来的。若非有极深的隐情,断不会如此——只是兵马至今,还腾不出余裕去刨根问底。
此刻,灯下映出这女子可憎的影姿,不知怎的,竟叫他胸中漾起一种强烈的触动……男装女子。行也罢,住也罢,从不卸下面罩的女子……其一生,必有无尽的阴翳。道路虽异,自己却也是多年来寻人的身。正这么想着,兵马被一种新的感兴驱使,忽然起身,阿银小姐拿出来的,正是壁龛里那柄白鞘长刀。
宇津木兵马见了那刀,疑心这寺里怎会有这样的刀。
他停下手头整理行囊的活计,从阿银小姐手中接过刀,满腹疑惑地抽刀出鞘。
兵马虽尚无眼力一口断定此刀作者是谁、出自何时;然而刀的利钝与品质,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尤其是一柄用过实战的刀……直白说,近来沾过人血的刀,一眼便知。只因在各处世间,常被人拿血迹斑斑的刀来炫耀——
而此刻,在这毫不相称的寺院里,由意想不到之人手中出示这柄与寺院格格不入的长物,拨开鞘口一看更教人惊目:他认定,这刀近来确凿有过斩人的实迹。
虽说已尽力擦拭过,却擦得不够干净。
于是兵马先不去想这刀的作者年代、是谁、何时所铸,只问:
“这是寺里的刀,还是谁带来的?”
“原本就在那壁龛里。”
“那么,是寺里的东西了。”
“或许是吧。”
兵马的疑窦一步步深了。身无寸铁虽是智识者的骄傲,可寺里藏刀并无不许的戒条。只是可怪的是,在不久的过去,这刀分明尝过血腥。这寺的住持年事已高,便是被人偷了东西,也懒得去告,是位仁者。他断不会舞这刀。那么是弁信,还是茂太郎?无论归于谁,岂非都教人无从想象。更何况阿雪姑娘。
与此同时闪过他心头的——也是不得不闪过的——是前夜之事:两个自称山窝里来的恶汉闯进这寺,被恰在投宿的兵马伤了,逃了去,后来死在镇外火警望楼之下,叫狼吃了——教人以为这是现世的报应,那是并不多久前的事,当时乃至如今,谁都深信不疑是被狼吃了。事实固然确是被狼吃了,可当时赶去亲自验看的兵马,却不能单单以“被狼吃了”了事。然而那种情形下,把一切归作被狼吃了,于安定民心最为相宜,兵马也就没去反驳。可那是:先被斩,后才被吃。一刀斩杀弃之的手法之老练——能与之交手周旋的,确乎只有兵马一人。
这般了得的刀手,究竟藏在何处?这点兵马至今未得解答——而眼前这柄出示的刀,给了他强烈的暗示。
“这刀,先前是谁拿着?”
“那正是我要问您的。”
“不,我不知,须得问您。您是为寻这刀的主人,才来这寺的么?那人是何名何姓,又因何事来到此地?”
“那是个把杀人视作等闲的人……可我,忘不了那人。”
“您说的我听不甚明白。”
“那我再补一句:那人是个瞎眼的人……因何缘由来这寺,我不清楚,只听说如今已不在此地……说是去了温泉。”
“还是不明白,请您再多说些。”
话既说到这份上,阿银小姐终于不得不向兵马吐出
“机龙之助”
这个名字。即便此前一字一句都已被迫藏着某种暗示,兵马听到最后“机龙之助”之名,仍顺着端详的白刃,如遭烈电一击,猛然一震。
“啊,是那个,那人可不是您要寻的人……”
兵马的亢奋不只惊动了阿银小姐,他慌忙将刀纳回鞘中,把扔开行囊重新拢起,说:
“我须得与您同去那温泉,那温泉在何处?”
兵马抛下起初那漫无目的甲武信入山之念,与阿银小姐一同立志迈向那尚无人知的温泉,原是同一瞬间的事。
缘此,凭着命运极奇妙的因缘,宇津木兵马与阿银小姐,于次日偕行,去追寻那被寻之人的踪迹。
温泉之名,只探得“白骨”二字的读音,可这白骨究在何处,问谁都得不着要领。
如今看来,由“白骨”之音推解出“白骨”二字,本非难事;可当时节,正如日本人无一人知晓日本阿尔卑斯之名,信浓与飞驒交界处的白骨温泉,也还不曾熟于任何人的耳。
总之,既是信浓国中闻名的温泉,由诹访之地名推想,大抵离那儿不远不近——二人这般揣度,并不算太牵强。于是两人商议定当,先以诹访的温泉为目标,举步探寻。
欲望各别、目的却同的这一对奇妙的旅伴,简直似一场恶作剧;而仅就旅伴而论,彼此却都靠得住。因为阿银小姐长途跋涉,得了兵马这般的护卫;而兵马呢,于眼下最匮乏的路费之上,又得了最得力的后援。事实上,阿银小姐此时怀里仍揣着不少银钱。再者,此后往诹访方向启程途中,若顺路插手故乡有野村的事,从自己所有之中,无须顾忌任何人,几乎可以无穷尽地调度银钱,本非难事。
阿银小姐当下便把所带银钱尽数托付兵马,要他以此置办旅途诸般用度,连两人的车马,也请他一并雇定。
然而兵马打定主意:只让阿银小姐乘便当的车,自己却要一路相随,步行前往,并依此推进行装准备。
兵马不意间,既于仇敌行踪上认出一缕光明,又成了出人意料的阔绰之人。受托的那笔颇不小数目的银钱,不由自己也得负起保管之责。这位古怪而又大度的小姐,此后看情形,似乎不惜为兵马随时支取用度。
本已决心将半自弃之身埋入渺茫山奥的兵马,此际竟似忽遭幸运之神眷顾,一时间茫然如坠梦中;只因年轻,心头早生踊跃,连踩实的脚下都觉飘飘然,几乎为多少年来所未有的喜悦,心儿怦怦跳。
可话虽如此,这世上从无一桩不付代价的幸运。既赐兵马以这幸运的祝福之神,原是那抓人子嗣来食的鬼子母之神,想来迟早总要索取某种代价,方能了结。
第六章
驹井甚三郎为回房州洲崎,搭上了木更津的船。
这航路,与当年阿角去清澄收买茂太郎时搭乘、遭了大难的,正是同一条;同一性质的客船。
驹井尽可能不引人注目,躲在桅杆之后、货物角落里。
同船的客,照例除去士族阶层,尽是农工商之辈,今日此外还少不了搭了些游民。
所谓游民,便是玄冶店戏台上那类人物。有赤间的源左卫门,也有切不死的与三。只差个比方说比阿富还高一等的阿角不在,未免美中不足。
不过今日天气无可挑剔,在可预见的将来了,也料无意外天变;纵然阿角同船,大约也无须担心被拿去充作活人供品——哪能回回都撞上这等事——于是驶出江户湾的木更津船,那光景悠闲得简直想请广重画成版画。
虽说躲着,毕竟木更津船甲板有限,翻开书卷的驹井甚三郎,耳中却拦不住客船特有的闲谈连绵灌入。时而侧耳听得兴起,时而只顾埋首书页、充耳不闻;可糟的是,那伙游民不知何时已齐了心,闹腾起来。
“半边二十两有余,有没有,有没有!”中盆(赌棚里的管事)喊将起来,
“喂,音公,你这下了五本!”放贷的庄家叮嘱。
“知道了。”对头扎头巾的应道。
“六三吃四六,输啦输啦!”中盆扯着尖嗓子叫,
“把注掀了,掀了!”有人裸出半臂催赶。
“先给开一个,开一个!”鸣海的单衣在旁催促。
“金公,那三本……嗳,这位爷,您是十本没错吧。”庄家忙着卖骰子(采)。
“够了,把闲注也卖了吧。”
“开盘,开盘……”
驹井甚三郎对此也头疼了。
这伙人起初还算收敛,渐渐来了劲,便四方毫无顾忌。裸出肩头的摇壶人(摇骰盅的)摩拳擦掌,紧盯骰盅的中盆目光发直。周围的同伙屏息敛声,时而喧哗大笑。
到这般田地,躲也躲不成,读书更成一团糟。驹井大感困扰,想寻个避难的所在,无奈船中逼仄,人与货挤作一处,哪里腾得出地方。不独驹井一人困扰,同船良善的客也都受扰。然而良善客要挺身主张船内和平,对手未免太恶——连船夫都不敢置喙,看来只得暂且强忍、把道理咽回肚里。
驹井甚三郎自然也并非不嫌恶这伙人。能装作没看见的,便不愿插手。可环顾船中,好歹列在士族之班的,似乎除了自己再无他人。万一时,于义自己岂非须担起维护船内和平的职责?这成了他的心结。那时节,胜负既分,船上喧闹得几乎翻天。
此种场合,若换宇治山田的米友,或能胜任;驹井甚三郎上场,未免太惨。
那伙人哪里知晓,越发来劲的游民们,把全船视作家当般起哄。
他们若只起哄倒还忍得,可不止扰得船中有心人烦厌,更要把那良善的分子也拽进这恶戏里去,这才危险万千。
所谓良民之中,也有本性好赌、意志不够刚强之辈。看着看着便动了心,只怕有人把去锯山采石的本钱也掷了进去。而那些老练的游民,其实正张网以待。
“嘿嘿嘿,丁半(猜单双的赌戏)嘛,全凭骰子定,够痛快,可不是嘛。”
“少说笑话。”
“想卖个五贯(钱贯)左右。”
挤上前来的,是个在乘客中算外行、却又黑沉沉的,黑得过分、对人又太好的五十岁汉子。
“知道了,来五贯……”庄家兴致勃勃地卖骰子。
“丁多出,丁多出……怎样,爷,趁早认输吧,买个闲注如何……”
“嘿嘿嘿。”
比方才更显得人好的、纯乎外行的,被陷阱直逼到眼前,一副并非全然无意的光景。
如此这般,他们的兴头只增不减,有心人的滋味只苦愈深。
不一会儿,起初半生不熟露了面的半黑脸汉,与那并非全然无意的纯外行,都被骨碌碌卷进人群,中盆得意起来:
“运数乃天赋,本行也不一定就赢,福星撞上谁可说不定。”
摇壶人顿时节拍子摆开架势。
两三局下来,新入伙的又添了两三枚。方入伙时多少还赢些,便得意忘形;及至下一局,连本带利输个精光,连衣裳都要脱下抵赌。越输越上头,那光景叫人不忍卒睹。
事已至此,驹井甚三郎也顾不得惮于对手了。于是狠下心,向那一座迈步上前。
“喂喂,你们,也该收收了吧。”
“什么什么……”裸出半臂摇着壶的,先就铆上了劲,冲驹井发作。
“干这等事不成,同船的都要受扰。”驹井凛然道。
然而这伙游民,哪知驹井本是前甲府勤番支配,好歹也曾受领一国一城、担任牧民之职的英才。这话虽自有庄重,那凛然警告之态也难轻侮,可眼前这人风姿诡异,尤其是一副连女子也要侧目的青年美男子的长相,正成了他们轻侮的把柄。四下打量,对手只一人,自己这厢却是嗜血的一伙徒党纠合成群。把这家伙一人揍个半死、砸进海里,有何难处?于是本该稍事调停的庄家与中盆,也动了肝火:
“管他怎么着——谁败坏人兴致就揍他!”
“揍他!”
风云实急。驹井到此地步也已退不得……再三思量,若是米友倒还罢了,驹井出场,未免凄然。
这时,自桅杆阴影里猛地弹起身来的,是个六尺来高的壮汉:
“这帮混账,耍什么横……”
把赌盆、席垫、场钱、火盆、烟管,顺手抓来尽数扔进海里——这大闹一场的勇士现身了。
第七章
这般了得的勇士,此前躲在何处,驹井也不曾察觉,看来船上的水手们也无人留意。
这骤然跳出、六尺来高的壮汉,与其说痛快,不如说是一通暴烈至极的胡闹,眨眼之间,便把赌场从根底掀翻了。
连那伙游民也下不得手,张着嘴合不拢,不单因他胡闹的暴烈与迅疾,更被那六尺来高、满面须髯的大汉那股气势本身给镇住了。
话说回来,这六尺来高、须髯满面的巨汉,其人之本身也颇可存疑:若不是对着别人撒野,只怕谁都要认定他是无赖一伙里的老大。即便不然,也当看作船夫同伙里管束不住的角色。可细看之下,他既非无赖,也非船夫同伙里管束不住之徒,分明是这客船上正正经经的一位乘客;衣着虽是一副近乎无赖的粗野做派,可您瞧他方才睡过的地方——两刀随随便便撂在那儿,而且那长的一柄,长得足以叫人咋舌。
因此,连那伙游民也越发惧惮了。
“敢搅人清眠的混账,滚到船底去老实待着!”
揪住中盆与摇壶人的后领,扔向船底——这倒不全凭蛮力,实是被镇住、由着性子的游民们失了主张。
于是,方才还大权在握的这伙人,一时尽数被封住,统统给压到了船底。
船中之人,对这勇士的钦仰也是一边倒的。
论其胆气,论其筋骨,论其随身那对出色的长短刀,乃天下无敌的兵法好手,任谁看了都无疑义。头一个点火的驹井甚三郎的身影,被这勇士遮没了,竟无一人称许于他。
驹井也自欢喜:这豪杰忽而现身,把自己本该了结的难关一气了结,既是幸运,便无理由去恨无人称许。此种场合,抢先发第一声原是勇者的事;借那出手之威惊住对手、一气挫败,于懂打架诀窍者本非难事;驹井虽被晾在一旁,后来居上的豪杰独占了人气,对驹井而言,非但无所缺憾。
如此,一度被无赖占据的船甲板,重归良民天下,客船本身的和平光景得以恢复。
驹井能登守心想:这便如一场喜戏,而一代之风潮亦复如是——只要有挺身而出的勇者现身,涤荡恶风反倒容易;恶本是为被涤荡而存在的,只因怯懦之人畏首畏尾、不敢触碰,它们才得以横行……竟让他想到“真勇者一出,一国可兴”的地步。
只是,此处现身的勇者,体格虽强健,勇气虽凛然,却于某处带着几分可爱与和气。驹井甚三郎总归要先道声谢,便走近他,恭恭敬敬地:
“真是辛苦您了……冒昧请教,您如何称呼,又因何目的渡往对岸?”
被驹井恭谨相询的六尺壮汉答道:
“哈,哈,哈,在下是个画师,足利的田山白云,走乡串巷卖画的。”
驹井甚三郎对这回答,也略有些怔住。
人人都当他天下无敌的勇者,且这般想他也无妨——以那般的体格与能为,此刻在这船中,眼看要被捧作偶像般景仰的本人,却淡然抖落一句“我是画师……还是个走乡串巷的画匠”,那份不装腔作势的纯粹,叫驹井不能不微笑。他感到:方才那蛮勇或许还能模仿,这般淡然却学不来。
于是,驹井甚三郎与田山白云之间,亲热的谈笑开始了。
田山白云讲起当今画界的现状与其弊风。
“那个书画会呀,要不得……柳桥的万八,大致春秋两季各办一回,那东西叫前辈骄矜、教后进中毒。虽说如此,错的不是书画会,是把书画会弄成那种机关的组识本身出了错吧。您大约也去过万八的书画会吧?”
“没去过。”
“那可说不过去,至少该去见识一回;那对新进画家可是登龙之门,能被陈列在别席,对画家而言是颇大的荣光,年轻人便去用功……用功,也真能作出些好东西,单就这点说,于画界是有益的……”
田山白云一边说,一边摆弄那柄出奇地长的刀,怎么看都像塙团右卫门那一型的做派,绝不似一个提得起画笔的人。然而他谈论时弊、并不一味尖刻处,倒也有几分风雅人的样子。
“可接下来的要不得。把自己下的功夫,老老实实给人看,本无难处……久而久之,便手痒想去审评别人的东西,这才是错的根源。给人看了两三回好货,不知何时竟成了名家,出手审评起别人的东西,还要拿训示后进的口吻卖弄,这就不成……那样一来,断出不了大器。”
“正是,乐于做人之师,不是好事。”驹井轻轻附和。白云慨然道:
“说到这个……虽说是浮世绘师,葛饰北斋却有可敬之处。那男人在颇负盛名之时,虽也去书画会,逢落雨时节,便蓑笠加身,说‘哈,葛饰的庄客来也’,在末席闷头作画。年纪大约是九十而终吧。临终前还说:天若再假我十年寿命,便能画出真物;若无论如何不成,便再五年——这话大约是真的。‘我连一只猫也画不来’,时时向妹妹诉苦,大约也不是谎……”
接着白云论道:当今画家无这般自责之心,社会也无培养真画家的海量;当天然名胜、良善美风遭破坏时,没有美术家动怒,可一指舶来的裸画,便铆足了劲发火,其滑稽可笑;我国古来大美术自不待言——及至近代,连东州斋写乐之流,若不借外国人点破,自己也浑然不知其特色。忘本忘到这等地步。正论着这些,船已到了木更津。
在此,那伙游民鬼鬼祟祟上了岸,多数乘客也下了船,偏偏这二人仍留在船上,沉溺于谈论。
据闻,田山白云自保田登陆,绕行房总,主要去写生太平洋的波涛,而后归去。
白云说:古来日本画家中,画水无人能出应举之右,却未见有人写过大洋之水;受人所劝“绕房总之岬去看一看”,便来了。房总之海,不知要教给自己什么。
驹井详说自己的临时居所、洲崎番所的位置,劝他途中务必落脚,白云欣然应允。
“我这样走路,谁也不当我是个画师,伤脑筋呐。不,也不伤脑筋,到头来,那反成幸运……是了,十人里有十人,都拿我当武艺人盯上来。这有时倒便当,可惹出滑稽也不稀罕。不,武艺我也算练过。在下的藩是小藩,不过区区一万石,即便做到家老上席,也不过九十石的身份。可武艺喜好,着实练过,不是自夸,寻常打架大致不会输。武艺虽好,画也好。孩提时,在下生于江户。去浅草观世音,望着那挂轴,便作画,那便是鄙人最初的画本。也去过文晁那儿。那是个俗物,虽是俗物,却也有一流老大哥的一面……画真正的师父在古人,比古人更在山水本身。雪舟也说过:大明国无画可为我师,唯山水为师……云云。总之是写生,一也二也皆是写生……不过,这写生观或与应举的有所不同,然写生即自然,无大于自然之产物——不成,西洋的山水画,透过薄物看虽也看过,那可没法与支那的相比。您晓得支那的山水画吧,除去雪舟等一二,日本的山水画与之相比也是侏儒;支那的山水画,是人手所能成的最上至极之物,那全都是写生……比西洋画的写生,更要洗练的写生。”
白云由此开篇,讲起支那自古代、及于宋、元、明的绘画史与品评。驹井甚三郎在此,也再一次被迫异常倾耳。
驹井并非至今未看过画。对画,他也具备当时上流士人仅有的那点教养。只是,那教养也未超出当时上流士人仅有的那点之上。以南北两派、土佐、狩野、四条、浮世绘等概念,把人以为高雅的算作高雅、平俗的算作平俗——在此忽闻这出人意料的“写生一点张”画论,倒觉受了一种非同小可的暗示。
他被船家小厮金椎,教过那借西洋文明之经而流的基督之教;如今在此,又被教知自己对绘画、对美术的知识与理解,薄得可怜。
“当学之物,如海如山,横亘于前途”——驹井甚三郎此际也深铭此感。
船抵保田。田山白云挎起一肩画囊,飘然从船上一跃,跳上栈桥。
“告辞了,近日必去洲崎的府上拜访。”
倾笠为礼,船与人就此别过。还须留在船上、直去馆山的驹井甚三郎,望着田山白云悠悠行过保田浜边的身影,一种奇异之感,难以自禁。
第八章
对这名副其实、如白云般的旅中画师,驹井甚三郎只觉其奇,看不够地目送着。
即便他隐入有松处之后,仍仿佛在目。
然而他思忖:人的生涯,并不如悬于长空的那片白云,可以随意割断。人情的丝线,必在某处牵连,不许你自在行于长空——这便是人生。那男子,莫非也在某处走投无路?那男子身后,莫非也有哭着盼归的妻子儿女、眷属亲族?
虽说如此,人天生,又似喜好漂泊的动物。
喜好自由、却生活于不自由之中;爱流浪、却不得不停留在固定的居所。可其祖先尽皆自旅至旅漂泊而行,故时而那本能涌出,令人向祖先的漂泊生出向往。在物欲中热血沸腾而生的人们,动辄对西行、芭蕉的足迹,兴起无尽的憧憬,那岂非恋慕故乡之心?
驹井这般想着。
船当晚泊于保田港,驹井也决意在船中过夜。此时多半乘客已然上岸,船只为他一人绕航馆山,船底已装了不少他带来的书物与随身行李,驹井至此,也一时离不开这船了。
日脚尚高,就此闷在船中,未免无趣。
于是驹井甚三郎起念去登不远的锯山日本寺。虽久居房州,却总想登此山而未得其机,今以为幸,便对船夫说:
“这就去参拜日本寺,或许今夜便借宿那寺,但明日午后开船前,一定回来。”
说罢戴笠,与田山白云右折入保田町不同,他向左,分路踏入乾坤山日本寺的山中。
沿切石道而上,过楼门、元亨铭文的海中涌现之钟、赖朝寄进的药师堂塔,绕庵房遗迹,自四角竹林诣本堂,左转上罗汉道,忽从上方山道传来大得离谱的说话声。
“罗汉爷跟前,可没有美男子这等货色呐。”
“混账,咱等是来向罗汉爷讨找零的。”
“没差,罗汉爷您好哇。”
“罗汉爷——”
“罗汉爷——”
游人忍不住想大声说话,倒是种怪心理。像是江户一带来游览的众人,到底没露出向罗汉爷讨找零的面目,消隐到那边山里去了。
且说,石上千体罗汉自此始。某处有五体十体,稍远处五十体,驹井甚三郎逐一数着那些惹眼之作,有愚拙的,有滑稽的,其中往往也不乏凡作之外的佳品。凄惨的是无头之佛。然而那被断首却安然直立之姿,却也别有一种说不出的超然之味。
不一刻驹井驻足处,有一小堂,其旁立着颇带古色的石标——刻着“秋风吹也,心灯不动 南总一灯法师”。
比那更牵动驹井之心的,是稍新的一尊罗汉上刻着“本名米商冈村文”,那女子之名,奇妙地搅扰着驹井的心。
由此稍上,又到一个拐角。
那拐角处起了风。
从风里走下来的,是一位妙龄美人。
驹井也打了个寒噤。高岛田发式、身着明石衣裳的、惊人般的美人,恰如牡丹灯笼的阿露——虽那时节本不该有牡丹灯笼这出戏——这般美人,竟似从戏台走出,忽现于山中秋风之中,连驹井这般人物,打个寒噤也不无道理。
不光如此。细看,那姑娘怀中所抱,另有所物。
姑娘拼死护抱的,定睛一看,竟是罗汉的头,驹井越发按捺不住疑惑。
错身而过,姑娘往拐角下走,驹井立着目送,行过约一丈的姑娘忽回过头,望着驹井,盈盈一笑。
“您这就上去么?”
“嗳。”
驹井只觉似被鬼物问了话,点了点头,姑娘便道:
“回来时,请到我家住一宿。”
这下他一时答不上话。然而驹井于此,倒能生出“啊,可怜”之感。
这姑娘,以风姿所示,原是体面人家的小姐,并非可耻的女子,却是被什么魇住、发了疯。于是:
“多谢您……”
驹井以讨喜之态相答,姑娘欢喜地驻足,说:
“定要来啊……我等着您。”
“会去的。”
驹井本是客套。
“一定。”
“…………”
驹井想,还是莫要深交为好。把背离常识之人贸然哄信,与玩弄她,罪过仿佛无异。于是驹井自己迈步向前,复又登起。
登途作折角之形,故来到下一拐角,势必不能不看见先前的拐角。
先前的姑娘,还立在那儿,望着驹井的背影——正与驹井的目光,啪地撞个正着。
“一定,要来呀。”
“会去的,快回家去吧。”
驹井心想,恨不得早些把这姑娘送回家。家里又为何放这样一个病人独自出来?正心下不安,姑娘却含羞道:
“那个……您若在那附近见到茂太郎,回来时务请带他一同来。”
如此说来,果然是有同伴的……这时忽然云起。
日本寺的后山即是锯山,名虽高,海拔却不过区区三百米出头,本非能骤然呼云起风的山。然而此刻云忽涌起,大概是风较劲之故。山也、草木也,一时喧然而动。
任发与衣裾尽被这风与云戏弄,奔下山去的女子,只把罗汉的头拼死护抱,道:
“讨厌的人……”
第九章
驹井甚三郎那晚宿于日本寺,次日如期回到船上,船也如期向馆山开帆,多半已平安抵达洲崎了吧。
此前,钻进保田町的田山白云,落脚在冈本兵部家中;当夜便在兵部家的一间屋里,热心地临摹主人秘藏的仇十洲《回锦图卷》。
这般力主写生的男人,一离船便早早动起临摹,未免不无几分讽刺;可话虽如此,写生主义者去临摹,也未必没有道理。换言之,必是极其迷上了这仇十洲的《回锦图卷》,才撇下万事、着手临摹。
田山白云沉迷于临摹仇十洲的《回锦图卷》,连睡、连饮都忘了,这时——
“晚上好……”
那边传来一个极熟稔的女声。
“来啦来啦。”田山白云一边挥毫,一边俏皮地应,
“可以进来么?”
“请进请进。”
“那我进来了哟。”
“不必张罗。”
白云始终未停描摹之笔。白云的脑袋全被仇十洲的笔意填满,纸拉门外的来客之类自是充耳不闻,不过是顺杆儿搭腔、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罢了。
“失礼了。”
拉开障子,立在那儿的,是身姿修长、宛若牡丹灯笼阿露的女子。
“嗳。”
即便如此,田山白云也不歇笔,连头也不回,吝于费神应答来访。
“用功呐。”
“嗳,是用功呐。”
“不打扰您么?”
“嗳,不打扰,您说便是。”
白云以少见的温柔嗓音说了句客套。可他依旧被临摹占着脑袋,并没去想对方是谁。
“多谢您……您这般用功,是在学什么?”
曳着幽灵般的衣裾,她溜溜进来,从背后探看白云的临摹;白云却全然不以为意,道:
“从这儿主人处借来的仇十洲《回锦图卷》实在有趣,故而试着临摹。”
白云依旧言语心不在焉,头、手、眼,都朝着图卷燃着。
“那画卷当真那般好?”
“好得很,简直迷上了呢。”
“是么,既是那般好物,也让我瞧瞧嘛。”说着,毫无顾忌伸向图卷的那只手,细得如白鱼,白云至此方才愕然。
“欸?”
他这时才回过头,只见是那教人打寒噤的妙龄美人。
“您是何人?”
“可不是幽灵哟。”对方替他解了疑,连云这般人物也被惊掉了魂。
“何时进来的?”
“何时……?方才不是问了您,您说‘好’我才进来的呀。”
“是么,我说了‘好’?”
“说了呀。”
“是么……”
田山白云呆望着,其上更教他费解的是,这美人怀里拼死护抱的,另有所物。
幸而那不是人的活首。
“我呀,今日独自去了锯山的日本寺参拜……”
“是么。”
“途中遇见个美男子哟,那才叫美男子。”
“是么,那敢情好。”
白云无可奈何,做了她的听众。
“比您还美的男子哟……”
“是么,比我还美的男子?”白云苦笑。
“可是呀,您也是美男子……与其说美男子,不如说是个男子汉呢,您……”
“多承夸奖。”
“可是呀,茂太郎也是个俊后生呢,您不觉得?”
“正是……”
“是吧,那般俊的后生,可不多见。”
“是么。”
“而且开口第一声就好,那孩子的嗓音,真是妙。从前是我教他歌的,如今倒比我唱得好了。”
“哈,那般擅歌么?”
“擅得很。您哪,那孩子不单嗓音好、歌儿唱得好,还自个儿做歌、自个儿唱呢。”
“是么,那倒稀奇。”
“我唱一支给您听可好?”
“请。”
“我虽不如茂太郎唱得好,可好歹是他师父呢。”
“请唱一支。”
“唱什么呢?”
“什么都成。”
“那么,唱我头回教茂太郎歌那支——可好?”
“嗳。”
“那是支摇篮曲哟。”
“摇篮曲,好呀。”
“那么我唱了,您听好。”
说着,女子把怀中所抱之物,如哄婴般摇了起来,
哄娃的人儿呀 去了哪里 去南条长田 买那豆腐 买了那豆腐 要做什么 说给娃娃吃呀 买回来啦 睡吧睡吧 乖乖睡
如此,女子唱到半途,簌簌落起泪来。
田山白云胸口一震,只觉其可怜。这般年纪,这般容貌,又这般病。
这莫非是冈本兵部的女儿?
姑娘一边哭,一边合拢双袖,把抱着的物事越发珍爱,道:
“我说,茂太郎上哪儿去了呢……锯山上也不在呀。”
“迟早会回的吧。”
“是么,会回么,要等到几时才回呢……”
睡吧睡吧 乖乖睡 哄娃的人儿呀 去了哪里 翻过山 越过村 然后回了家 几时归来……
女子以蜡泪般的泪,用袖拭去,道:
“我说,这孩子的脸,很像茂太郎吧,不觉得一模一样?”
说着,把至今拼死抱在胸前的物事,双手捧起,搁在了白云的案上。那不过是石罗汉的头。
“唔。”
白云正苦于应对,女子道:
“像吧。若觉得像,就请把它画下来……”
第十章
田山白云离保田时,画囊中装进了两样未曾预料的收获。
仇英的《回锦图卷》,与疯女的画。把这两样在脑中交织着,白云重又踏上了旅程。
下谷长者町的道庵先生,因夙愿所驱,沿中仙道往京大阪进发,也恰在那时节。
先生本该更早动身,无奈米友那边有耽搁,又有种种不便接踵而来,便一拖再拖。
及至真要动身,邻里街坊、往来之人、手下徒众,都热闹地聚拢,要送他到板桥;他执意辞谢,只让他们送到巢鸭的庚申冢。从温和的豆腐店隐居老者、重义的柴炭店掌柜这类公民起,到手下出野仓、普罗龟之辈,都兴高采烈赶来送行。
然而这伙人都在庚申冢折返,余下先生与同行的宇治山田米友二人。
“米友兄。”道庵先生唤道,
“嗯。”米友应。
道庵一副俏皮打扮:折边斗笠、外褂加身。米友戴竹笠,照例是素肌之上仅一件盲纹单衣,脚边勉强绑了绑腿。二人皆把便携行李分作两半搭在肩头;道庵另在颈间挂绳,右手提一瓢。米友则是独门的杖枪。
“米友兄,这等远行,头两三日最是要紧……脚步要静稳踏出,草鞋的脚感要细细试,还要尽可能常歇,护好脚。”
“原来如此。”
“到了客栈,先要把那地方的东南西北问个分明,从房舍到厕所、里外出入口,都要记熟……”
“嗯。”
“若还需马、轿、脚夫,须趁傍晚与店家讲好、托付妥当,临时现找,路上要吃苦头。清早起来,要在开饭前备妥一切,只待穿好草鞋便上桌用饭。”
“嗯。”
“清早人多手忙,最易丢东西,故须趁傍晚细检,包进包袱皮,别随手掉了。”
“原来如此。”
“客栈若有熟识的定点,自是再好;头回到的地方,尽量拣房舍好、热闹的宿店,稍贵些也划算。”
“是么。”
“道上肚饿,也不可乱吃东西;空着肚子喝酒,也不高明……喝酒该在饭后,寒暑都要温了再饮,冷的不可取。”
“俺可不喝酒。”米友道。
“是么,那道上更要格外戒色……道上有饭婆、娼妓之流,沾上往往得湿毒。”
道庵先生自以为是,殷勤恳切地向米友说那途中心得;可“莫饮酒”“戒色欲”这些,对这男人实是多此一举的忠告——论危险,本人还更甚呢。
虽如此,米友也恭顺地听着,不多时便进了板桥的宿驿。
“来,米友兄,这儿叫板桥,是中仙道上的大站。由此去江户二里八丁,去京一百三十三里十四丁,前路尚长,且歇一歇再走。”
便在一家茶屋歇脚。
这般二人结伴而行,令人为难的是:道庵那边倒还好,可瞧见米友的身姿,无人不回头。极矮的米友,偏在似要加穿夹衣的时节,素肌之上只一件盲纹单衣,精神抖擞,迈着跛足,不落人后地紧跟在比常人高出一头的道庵身后,那模样滑稽,引得人直笑、直回头。
“哟,矮冬瓜过来了……”
老实的孩子,特地从巷里窜出,围拢到米友身边。
每至此,道庵生怕米友动怒,那份苦心,非同小可。
“米友兄,出门在外,忍耐第一呀,惹气的事,道上也要忍着,该说的留到后头再论……你脑子好使,却不懂分寸,不论是大名,还是马夫脚夫,逮着就叭叭地搬那套管论,那可不成;道上说话,格外要和软,别梗着脖子高声……窍门就在这儿……”
然而米友本非无理取闹之辈,道庵也非好跑题之徒,过了市镇,心头便无云翳,道庵好整以暇,一路高谈阔论。
边高谈阔论边走,道庵却时而驻足,折路旁草与树枝,随便截短,捆作一束带着走,米友觉得蹊跷,甚至想:这先生真是名副其实地“道草”(路边闲草)而行了。可若桩桩干涉先生的所为,便没了尽头,也就没去追问缘由。
如此到了浦和的宿驿——离江户五里三十町、去京一百二十九里二十八町之处,当夜便宿在那里。
这儿没有太好的宿店。道庵一见投宿的客,便一一递上途中手折来的、似槐的树枝,说:
“这叫苦参,是避跳蚤的符咒。看光景,这宿店定有跳蚤,垫在褥子底下睡。”
托他的福,当夜有人来道谢,说没被跳蚤咬。米友这才明白道庵“道草”的缘由,当下感叹:
“先生做事,滴水不漏。”
由浦和往大宫,参诣武藏一国的一宫——冰川大明神,又叫米友吃惊的,是道庵先生出人意料地敬神,那般虔敬参拜祈愿的做派,令他惊叹。这先生,原以为是个马马虎虎的乐天派,竟会失算。见了这般殊胜的参拜样,老实人米友越发叹服,也不无道理。可他后来说:
“总之,不晓得敬神佛的奴才里,没出过好东西;走遍各国便知,越是好国主越敬神佛;人嘛,越是了不起的人物,越晓得了不起之物的可敬处;唯独浅薄之辈,才轻慢神佛。”
吐此豪言。
由此豪言观之,道庵先生自家,便属“了不起”之流、不属浅薄之辈了;米友却没追究到这步,只当“或许如此”罢了。
宇治山田的米友,生于伊势大神宫膝下,本知神明之可敬。遂随道庵取下笠,恭恭敬敬在冰川大明神前礼拜,道庵拍手欢喜道:
“这可佩服,人不可貌相。”
其时,道庵先生向米友授那“拜神须离远些拜”的秘传:
“拜神,须稍离远些拜,不可贴着赛钱箱拜……恰如这鸟居前一带,便是好去处。”
米友面露不解。
“先生。”
“何事?”
“无论何处拜,只要心诚,便好,不是么……即便在赛钱箱前拜,或在鸟居前拜,若信心无别,功德也该无别吧?”米友提出疑问,道庵正等着这句,一喝道:
“此便是外行之见。”
“是么。”
米友默然,似在反省,却怎么也拭不去那不解之色。
“明白了么?”道庵问,米友坦白:
“实在不明白。”
老实人米友心里,拜神论诚心固然好,论距离却怎么都觉得无理。换言之,无论在赛钱箱前拜、在鸟居前拜、或招回家中神龛拜,只要诚心无别便好——这道理,道庵一面排斥、一面又不说个明白,叫他迷糊。
道庵依旧好整以暇,高声大笑“哈、哈、哈、哈、哈……”,不知是当真还是玩笑。
然而米友既信道庵,且至今屡屡发现:他看似疯癫处,过后想想却有理;他看似玩笑处,竟意外地认真——所以这次也必有所据,想必过后自会教我,便不再追问,这般克制,也算是米友修行有得吧。
把平庸的科学家领到名画前,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脸几乎贴上画面,掏出天文用的放大镜架在双眼,把画角的每一处都热切盯看,然后说:这线与那线间相距几毫米,这纸质是植物性、耐久几年,分析这墨,成分是这般这般……教得惊人地精密。可末了你问:“那么,这画究竟是表现什么?”那科学家答:“啊,倒不曾留意……”
换言之,这科学家到头来也没弄清,那画整体是道释、是山水、还是人物。
此非平庸科学家之罪,是不知“远观画”之罪。
道庵先生教米友“拜神须离远拜”的秘传,或也正由这等处而来。
然而,医者既因职业性质,当是科学家,先生必知此理,断无轻蔑科学之意。他并非说近看不好,只是或以老妪之慈,叮嘱“不可忘了远观”。伟大的科学家,必兼得此二者——这般豪言,他倒没发。
如此二人辞了神社前,来到大宫原。此处是三十町的旷原,立在其间,富士、浅间、甲斐、武藏、日光、伊香保诸山,朗然在目。
原中,米友重新系紧了草鞋带。
第十一章
当有人南船北马、离了江户中心之时,唯独那三田四国町的萨摩屋敷,愈发红尘,成了四方浪人眼中之标,聚来此间的人络绎不绝。
今日又有数十人聚于一席,群议横生。
有人道,攻取甲府的时机已然成熟。
又有人道,既定了甲府,便须凭天险四向攻略,非效武田信玄不可。
也有人主张,须借那备御的要害,效北条氏康之为。
另有一方豪语:放火烧了相州荻野山中的阵屋,夺其中所蓄兵器与军用金,直如吃早饭般容易。
再有一方主张:平定关东平野,还是从平野出击为妥,那莫过于野州的野地,栃木的大平山、岩舟山、出流山等,便是平野中顶好的要害。
也有人主张,从房总半岛起事,效源赖朝亦可。
更有人补说,以水户为背景、借筑波山而起,绝非下策。
更有甚者倡言:最捷便的,莫如再狠些,把江户内外搅个天翻地覆、陷于全乱——
所谓再狠些搅江户内外,便是比从前更威胁豪商富家、与役人作对、侮慢德川幕府之类,这般话竟在席上说得相当露骨。
在本所相生町称霸的南条力,此刻独离席心、靠着南角柱子,展开白扇,执矢立(笔匣)之笔,在扇面上画着似地图之物;凑近窥看的,是个鬓发剃短、肤色黝黑、约四十许、似在何处见过的男子。细想起来,那正是前些日子在武州高尾山宿坊,与七兵卫同宿的那队神乐师中的长老。
南条在扇面画着地图,撇开席上大众,只与那人私谈:
“地之利既如此牵连,此处便不可掉以轻心。谋江户者,不思虑甲州便办不成事——家康也是因甲州武田尚在,才取不得天下;甲州断不可弃。”
神乐师长老听了,皱起眉头:
“甲府为关东险要,同理,飞驒之国便是京畿的要塞——您瞧。”从怀中取出一纸地图,展于南条力面前,“如您所见,飞驒的高山,俯临彦根,正是射敌的佳地;虽似腹背受敌于加贺、尾张两大藩,然一边是马亦难越的山峦连绵,一边是大河平野另成天地;一路直西,至彦根前再无足惧之藩。定飞驒,然后方……”
看那谈吐,南条力说须先取甲州,神乐师长老则主张取飞驒更急,各自论天险地利、互不相让;无奈二人离席私谈,被中央的高谈放言淹没,话听不分明。稍顷,只听得神乐师长老一声:
“那么,阁下且去见高村卿一面,这两日他该到当地了。”
当夜,萨摩屋敷又来了数名新客。其装束皆与日前那队神乐师相同,其中有一弱冠贵公子,待到邸中后周围款待、卸笠露面时,方始为人知晓。
翌晨看时,这贵公子身着赤地锦直垂,发以平纽垂于脑后,一副令人目眩的公达气派端坐上坛之间;旋即,围拢来的这屋敷首脑们,竟个个以臣服之礼恭谨相待,好生蹊跷。
“我等欲取飞驒之国,特来相烦,肯助一臂否?”他开口相求,那派头倒像来讨只猫儿。
豪杰们似也被惊掉了胆。
此时方才的南条力稍膝行近前:
“此事,昨日已自池田殿处略闻一说的,只是取飞驒之国为志,还以作罢为妥。”
“为何?”
于是南条力把昨日与神乐师长老私辩的要点,又在贵公子面前重述一遍,终言:取飞驒不如略甲州为急务。听罢的贵公子——昨夜那池田,其名确称高村卿——道:
“尔等以江户为本,故如此想;以京都为根本定策时,取甲斐不如先定飞驒。尔等若齐心相助,取飞驒有何难;定甲州,在那之后便是。”
弱冠贵公子那不可动摇的气象,看来难侮,相良总藏代而答道:
“诚如所言,然我等今之目的,以关东为主;飞驒方面力所不及,还请留住细观,自当明白。”
“唔。那么,此屋敷如今共有几人?”
“不过五百之数。”
“既如此,其中三百人,借与我可否?”
豪杰们沉默了。久闻高村卿是豁达之人,想来果如其言;同时又或乍伸舌头——公卿之中,竟也有这般豪气之人。
十津川时的中山卿、朔平门外遇刺的姊小路卿、洛北的岩仓卿,确是公卿中少有的豪胆之辈,然这高村卿的突兀,尤教人惊。
即便从这里借得三百名浪士,伴随的兵器粮食如何筹措?即便夺了飞驒之国,守之之人、或后援所赖又当如何?那般计划似一概全无。全无,或许又正是这些人无可救药的可爱处。
豪杰们虽喜这豪胆贵公子的意气,却落得个须恳恳劝谕、教他这豪胆未必能成现实的差事。
听罢豪杰们劝谕的高村卿道:
“如此说,终究是不肯助我取飞驒了。此乃意见相左,无可奈何;然尔等以勤王为名,却行我藩鹰犬之事,断不可;推倒幕府、再立第二幕府,更不可。”说罢,不待他们分辩,道:既意见不合便无相助之望,无相助之望便无久留之必要,当下便要归去。
说归去的英气勃发贵公子,谁留也留不住。
指挥十余名神乐师收拢行李,忽拍膝道:
“难得,且舞一曲罗陵王为礼,都随我跳起来。”
于是刚包起的行李又解开,这队神乐师要在萨摩屋敷大广间施展身手,有志者,自下人婢女,皆来观看。特不设台,撤去隔断,缘侧挤满时,更打通庭中以便观瞻。
少时,伴奏之座备齐:有太鼓、有鼓、有笛,乃至笙、筚篥之属皆备。
这十余人盛装艳饰,各不相让地舞将起来。
这舞,是一种异样的观览。既如古代雅乐,又似中世幸若,衣裳径用能狂言之属。
尤奇者,一人一役皆独立,各各分舞,于时代人物毫不介怀——翁之旁有猩猩,猩猩之后赖政出没,场面事件人物全无统一,唯拍子丝毫不差,各尽个性舞到终了。
萨摩屋敷中人,得见这等惊人观览,大为欢喜;然多不知这是谁人之特志,忽于不期为我等贺岁(目之正月)。又且,对这队神乐师,豪杰们的款待甚是郑重,与所谓“艺人风”的路数迥异,亦觉奇怪。
这毋庸多言,正是阿银小姐在武藏、甲斐、相模一带山中,不意得见的哪一团舞踊;而执其指挥的,如今想来,必是此处称作高村卿的那位英气勃发的公达。
如前所述,当时京都公卿的少壮之辈中,有不尽循规者。中山忠光卿、姊小路公知卿、岩仓具视卿之流,亦在其列。此处出现的高村卿,想必也是其中一人。
他们所忧,与其说在德川幕府,不如说在以勤皇为名、造势以篡幕府实权的一二雄藩之野心。恰如足利尊氏初以勤皇起事,终倾建武中兴;倒德川固然好,若倒德川之后又起第二德川,岂非一场空。此乃当时有气概的公卿之忧。
使京都公卿,再蹈护良亲王之辙者,未必无人憎之。激遭憎恨时,便被暗杀。幕府与勤皇两面皆有敌友,对友亦须防备。况位高而实弱,当年公卿之地位,亦多艰难。
要保那充分之气概,或须如此遁入山林、隐于舞踊;抑或单是公卿气质的、无罪之顽皮,也未可知。
这诡异的总舞既毕,那白面、英气勃发、看似十八九岁的贵公子,独着赤地锦直垂、佩白太刀,舞了一回罗陵王。
舞罢罗陵王,当场集众,疾风般整束行李,受那十余名旧日神乐师旅装之人护拥,即刻离了此屋敷。
第十二章
高村卿一行退去后,方才的南条力与五十岚甲子雄,同萨摩屋敷干部相商,领数名夫役、令其荷物,如飞离了此屋敷——多半是追高村卿一行而去。
至于途中是否相值,不得而知;总之,相州荻野山中的大久保长门守阵屋被烧讨、夺去颇多的兵器与金钱,是那之后约十日的事。
而高村卿一行、与随后追去的南条、五十岚等一行,皆未回萨摩屋敷,看来这二者一如所辩,或落合于甲斐或飞驒方面。
如此想来,这段时日稍歇的诡异神乐太鼓,又复响于三国里山。且每夜,向山奥愈响愈深。
在甲武信山下结庵的猎人勘八,闻得这声响:
“又来啦。”
然而,这声响被对岸当作太鼓,未久便生变故。
一日,数名似有来历者,忽闯入这猎人小屋,说若有粮食与猎获物,尽数买下。
勘八惊愕,把积存的食物与猎获尽数奉上,这伙人欢喜,给勘八黄金二枚而去。
“小判二枚!”
勘八疑心这是否赝物,甚至疑心过些时辰会不会变作树叶。对勘八而言,自落草以来,至少手攥黄金二枚是头一遭,一时疑了,待信其为真物,喜不自胜。
既如此,便无须拼命追野猪了,勘八收拾小屋,负铁炮下山回村,且歇些时日。
归途行至谷间小溪处,见有物坠落。
近前一看,竟是生角、带青晕的木雕面具,俗称般若面者,勘八拾起,大惊。不意之处,落有不意之物。然想作孩童土产再好不过,拾起看时,却感到可怖至极。
勘八想,这是做得好之故——凝神细看,越看越怖,便觉绝非孩童玩具。总之,丢之不如拾归,无人会怪……便珍重携归,顺道立寄月见寺。
高声说拾了般若面,暗处不知何处,弁信的声音道:
“勘八先生……拾了般若面么,那好得很。般若,乃是六波罗蜜最后的智慧之谓,是最尊贵的词儿,可它怎就成了表恐惧与嫉妒的鬼女面具之名,却是奇妙的因缘。”
弁信在暗处说出这等话,勘八只觉发毛。实则方才,面上所现鬼女的妒相,已教他怖不可言,偏又加上弁信说出一番难解的因缘,勘八无意识里发毛,自忖:黄金二枚,福分已足;多携此面归,怕要好端端的福分变作祟、成灾。于是说,此面便供在寺中罢,置于此处,自回家去。
第十三章
从盐尻沿五千石近道拐进松本城下,机龙之助、阿雪姑娘还有久助这一行人,却故意不在松本城下留宿,而是离城稍远,在浅间温泉住了一晚,在那儿歇了歇连日旅途的乏,雇了马,备了干粮,这才打定主意,从岛岛谷那条路钻进山去。
在浅间动身的时候,客栈里不知是谁朝着久助说了这么一番话,让龙之助听进了耳朵:
“哎哟哟,您这是要去白骨(温泉)啊?这都眼看着要入隆冬的时令了……那可真是了不得的事,那边一处处地封了汤,伙计们都往大野、松本撤下来了,您倒往那边去……莫不是要在那儿猫冬?——不过话说回来,您既有那份吃苦的耐心,再难治的病怕也治得好。可即便如此,光是路上这一段,也不是好走的呀……依我说,您干脆在浅间这温泉里将养将养,岂不更好?虽说这儿的汤,论效力只怕比不得白骨,可头一条,您离城下近,四时都有人烟,绝没半分叫人担惊受怕的。您想,在那奥信浓(信浓深处)与飞驒交界处的白骨温泉猫冬,那可真是够冒失的,倒也不是办不到……等雪落下来,把山也埋了、谷也填了,那就全然是离了人间世界了,您总得把吃食、把御寒的物事都备齐了才行……再说下雪的日子,饿极了猛兽闻着人味儿摸来,您也得当心些。”
可是,正因为听见了这些,更没有道理临了打退堂鼓。
只有久助是徒步,阿雪和龙之助骑着马,另一头牲口驮着米同别的行李,他们慢悠悠离了松本,沿野麦街道走到岛岛村,当晚便宿了一夜。
翌日一早离了那儿,钻进岛岛南边的山谷。
在岛岛,向导是这么说的:
“山地里秋天来得早呀。可不是,穗高山的头一场雪,九月份就下来了。过了八月末,德本岭顶上先红成一片,进了九月上旬,神河内的红叶便齐整了。您瞧,这一带也青的红的杂作一团,已织成锦绣一般了。等到了十月,烧岳也白成一座雪山。不过,这路倒也不是就此走不通,只是到了十一月,可就真不行了。”
总之,马越是往前赶,秋色便越深。
“真好看啊……”
把那五色绚烂、夺人眼目的风景老老实实地一一领受、醉得直叹气的,只有阿雪姑娘一个;久助一门心思在听马夫和山里人闲扯,龙之助则折了根小树枝,时不时拨弄两下四周,或许是在赶虫子。
“好大一座山……”
在桧岭下坡的地方,阿雪抬起眼望见的,是硫黄岳。
“那边有一座成天像地狱似的喷着火的烧岳,就在那头。”
久助替她解说。
被岛岛谷那五彩绚烂的风光迷住了的阿雪,望着风相鬼一般的烧岳,头一回尝到了几分恐惧。
“它真的在喷火吗?”
“您瞧那边,那一片一缕一缕飘着的不是云,全是山里冒出来的烟。烧岳的头顶上,就像人头发变成了蛇立起来似的,好几股好几股的烟打着旋往天上卷呢。”
“那白骨的汤,就在它下头吗?”
等终于到了白骨的温泉场,回身眺望小梨平,阿雪方才那点恐惧,早被明媚的风景化掉了。
这会儿客人多半已散,这一行人尽可以占下宽绰的座敷,踏踏实实一坐,几乎像是回了自家屋里。
尤其龙之助,一到这儿,头一个念头便是“这下可算能睡个够”,安了心。
“从今往后,要睡便痛痛快快睡,要睡到地陷下去那么沉”——这念头比什么都先钻进这人心里。虽说从前他也算不得劳碌命,可他这一生,几乎等于任波逐流、随波飘荡的一生;半夜里梦一破,枕下总少不了一阵涛声。听人说,这地方夹在飞驒与信浓交界,打晚秋到初春,人家都钉死门窗回里头的镇子去。正好,那无人打扰的冬天,这就要来了。三冬之间,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在这儿睡个透,有什么不成的。
龙之助从前是怕睡的。倒不是怕睡,是怕睡着做梦;如今却不同了。
这阵子,他像是才一点点品出做梦的甜头。
“四下清静,呼吸比蜜还甜的时候,恍惚间迷进梦里的那点快活,尝过的人都说,这世上的欢娱,根本算不得什么。”
又有人说,入了梦的三昧(定境),未必非要睡着才做梦;身子一横、眼一闭,云烟自会扑到眼前,神仙也会脱了形降到人间。
此刻,龙之助像是发现了新生活似的正做着梦,阿雪却捧着两三本书来到他枕边,说:
“先生,您闷不闷?我念书给您解闷可好?”
“念吧。”
龙之助把梦转向了现实,阿雪便说:
“这叫《王昭君物语》。王昭君,您知道的吧,支那(中国古称)的美人……”
说着,在行灯下把书摊开在龙之助面前。
阿雪念书是相当了得的。这是把支那的故事,不知谁改写成日本文的故事。可阿雪连里头夹着的汉文、汉诗都一口气读得下来,龙之助都看呆了。阿雪读书的本事不浅,读得又顺溜,龙之助也被带了进去,舒舒坦坦听着。
“念完了——到底把一整本念完了。”
约莫五十张纸厚的一本,阿雪顺顺当当念完,合上书说:
“也就是说,王昭君这位,是因为画师没把她画成美人,才落了那样的下场。所谓‘红颜薄命’,倒像是把话说反了。”
“王昭君本来就是美人吧,所以到底还是红颜薄命。”
龙之助答。阿雪便说:
“话是这么说,可本来的美人,叫画师画成了丑妇,所以才被当丑妇待。说到底,是画师在笔尖上把王昭君给杀了。”
“嗯,也算那么回事。”
“这么说来,杀人的,不单是刀啊,笔尖上也能大大方方杀人呢……”
“可不是,笔尖上能,舌尖上也能……”
龙之助说。阿雪便道:
“我嘛,又不是什么美人……”
那是谦辞,阿雪姑娘原也有不少好处。
“先生,有件事我总也弄不明白,早就想打听来着,可总也岔过去了……”
阿雪这么一说,龙之助问:
“什么事?”
“就是那回,在盐尻岭上那场好险的事呀。到底胜负如何,我是一点也没闹清。对面的人都不见了,我本以为先生准是叫人砍了,谁知您平平安安回来了。从那会儿起,我就想,您莫不是个鬼吧。”
“你说那个?那回是人家先动粗,我们不过挡了回去。”
“可是,对面是四个人呀,您可就一个人。”
“嗯……”
“那您怎么一点没伤着?”
“我们也拔了刀挡着呢……”
“可您眼睛又看不见,看不见还能使刀?”
“眼睛看不见,难道手就没有了?”
“可是,先生……”
“手在,就拔刀挡着了,结果对面逃了。”
“可是,您叫人砍了可怎么好?”
“没叫砍着,所以捡了条命。”
“没叫砍着才叫怪呢,对面可是四个睁着眼的人……”
“可即便这样,刀捏在手里,就砍不着。”
龙之助说着,伸出右手一根指头,比了个握刀的架势,阿雪登时打了个寒噤。
“这么着也砍不着,定了似的。”
龙之助侧身躺着,只伸出右手一根指头比着那握刀的形,阿雪看着直发毛。
“那您是剑术名家啰?”
“名家不名家的,人捏着二尺长的刀,总不至于护不住五尺长的身子吧。”
“可先生,刀和尺子到底两样吧。”
“是呢,刀和尺子……”
龙之助对阿雪这个比方,像觉着新鲜,寻思了好一阵,才说:
“也差不多吧。闭着眼,要切到心里想的寸数,也切得出来。”
“真有那样的事么……”
阿雪也被他引得想一想,过了一会儿像忽然想起什么,说:
“对了,早先听说有个裁缝的名手,老了眼瞎了,落下残疾,可一拿起剪刀,不用尺子,裁出来的衣裳一分一厘不差——我听过这么档子事。”
阿雪这么一说,龙之助倒没说“我现在只要拿起刀,谁也不放在眼里”这样的话。可阿雪是渐渐信了:眼睛看不见,刀到底还是使得的。
“不过先生,您以后可别再那样了,遇上那样的事,赶紧跑,别去招惹人家。”
“跑?跑得掉么。”
龙之助说。阿雪便道:
“真拿您没办法。说到底,是您运气好罢了。”
就在这儿,拿“运气”两个字,想把偶然与必然一并了结的时候,楼下的座敷里忽然起了顿脚的声响,有人齐声唱了起来——
“木曾舞开场了。”
心啊—— 纳卡诺里桑
木曾节这调子有趣,唱来是:
心啊—— 纳卡诺里桑 好不凄凉哟 南贾拉霍伊 木曾路上的旅人 哟伊哟伊哟伊 斗笠上啊—— 纳卡诺里桑 斗笠上落叶 南贾拉霍伊 翩翩飞落 哟伊哟伊哟伊
阿雪和龙之助在二楼,把那歌和顿脚声听得如在掌心。阿雪说:
“先生,木曾舞开场了。听说夏天气盛的时候,那是一夜不落有的,如今人少了,今儿个是收场的木曾舞呢。”
阿雪像是被那歌与舞的声口勾住了,龙之助却没那么敏感。
“还有那么些人在哪?”
“嗯,是倾巢出来跳呢。客人也罢,店里的伙计也罢,今儿个都使足了劲儿跳,说明儿就各散各的了——天冷了嘛……”
“阿雪姑娘,你也去跳跳。”
龙之助说。阿雪便道:
“我可不会跳,不过,去瞧瞧就来。”
“歌你可得记牢了。”
“哎。”
阿雪离了座,看跳舞去了。
第十四章
阿雪过去一瞧,楼下座敷的隔扇早拆了,四五十个老少男女围成一圈,正起劲地跳着。
木曾的啊—— 纳卡诺里桑 木曾的御岳山 南贾拉霍伊 夏天也寒冷 哟伊哟伊哟伊 夹衣啊—— 纳卡诺里桑 夹衣纵然想穿 南贾拉霍伊 旅人却难着 哟伊哟伊哟伊
阿雪从后头赶过来站着看,打拍子的老婆子约莫五十岁,水灵灵一身的肥肉,瞧见阿雪,说:
“你也来呀。”
“不啦,我不会跳。”
“跳得来的。往当中一站,谁都能自个儿就跳起来了,进来呀。”
“多谢您。”
阿雪还在客气,那风情万种的老婆子又退回圈里,唱道:
夹衣啊—— 纳卡诺里桑 光有夹衣 南贾拉霍伊 哪能挨得过 哟伊哟伊哟伊 贴身小褂啊—— 纳卡诺里桑 小褂做好了 南贾拉霍伊 再配布袜 哟伊哟伊哟伊
这老婆子的包头与舞步,真是出挑得紧。看来她也是来这汤治(温泉疗养)的客人之一,不知何时竟成了满座的指挥,大伙都乐呵呵听她调度。这么一想,这婆子身上穿的像是上等绢物,年纪虽不相称却风情十足;偏又不像茶屋料理店的女掌柜,倒像是这般好热闹的闲人、富裕人家的寡妇之类。
果然,这总舞一收场,第二天,住客几乎全散了,各回各乡。
只那风情十足、像是有钱有闲的寡妇没走,再过一天,也看不见她要走的意思。
于是她每回碰见阿雪,都甜得发腻地搭话。
这股子甜劲儿,只怕连嫌四十岛田髻麻烦的人都要被她卷进去,阿雪自然也和她亲近起来。其实这会儿除了阿雪,女客早已走光,不想亲近也得亲近,原是难免的。
“这寡妇是谁家、什么来头、打算在这鬼地方泡到几时”——阿雪起疑也是应当,可还没等她开口问,店里的伙计就先告诉她了,因为这伙计自己也对这一档子纳闷。
“那个呀,是飞驒高山一家顶有名米店的寡妇。带了个小白脸来呢,小白脸。”
伙计这么说,阿雪心想原来如此。
有一回,廊下里迎面撞见的那个年轻人,想必就是他了。脸色发青、人挺瘦,却是个十足的俏郎君。
寡妇并不说那是小白脸,只说是带来的随从;可这话一到就没人信了,年轻汉子也多少有点难为情,婆子却大模大样;时不时还在住客面前露一手放胆的做派,所以这整个夏天,她都是话题的中心。
“摊上这么个婆子疼,那小白脸也够受的。”
闲话里夹枪带棒地传,寡妇却爽朗得很,拿甜言把住客一个个摸了个遍,自己掏钱请客,跳舞时又抢在前头张罗,到末了把人心都收拢了——这风情十足的寡妇,成了这夏里温泉的座上主角。
若还不走,莫非也打算同我们一样,要在这猫冬?
久助和阿雪听了,都啧啧称奇。可叹完了的久助和阿雪,一面对面这寡妇,又被她的甜言勾住,对答得顺溜,自己也纳闷怎么就那么受用。
只让人又怜又疼的,是寡妇带来的那个所谓小白脸——他几乎不露面于座敷,偶尔露面,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于是有人说:
“照他那副德性,今年里准叫她把精血都吸干了。”
在厨房后门多嘴的伙计接茬道:
“活该那小子倒霉——人家再换新人就是了,钱又不缺,就她那股骚劲儿谁也招架不住。这整个夏天,叫她吸住的不下五个,逃掉的算捡了命,被拿住的才算到头。”
这么难听的话也有。
阿雪听着这些,却一日亲似一日,和这风情十足的寡妇热络起来,阿雪口口声声“姨娘”、寡妇口口声声“阿雪姑娘”,常来常往。有一日,寡妇说:
“阿雪姑娘,今儿个咱们去瞧瞧鬼城好不好?”
“去呀。”
“就咱们俩,清清静静地去,可好?”
“就这么办。”
阿雪爽快应了,便随这寡妇,从本地名胜、不远处鬼城的方向,飘飘然出门去了。
第十五章
那之后,机龙之助把丹前(家居外套)从肩头披下,两手从领口伸出,对着小几静静施着冷罨法(冷敷),忽听得:
“打扰了……”
有人怯生生拉开隔扇。
“谁?”
龙之助并不回头。回头也看不见——
“打扰了,我贸然进来,您不介意吧?”
“进来吧。”
龙之助一边施着冷罨法,一边答。
“那我就打扰了。”
连说了三遍“打扰了”,才畏畏缩缩进来的,是个二十二三岁、皮肤白净、羽织(和服外褂)随随便便披着、商人气派的风流俏郎君。
“实不相瞒,我是走投无路了,见了您,厚着脸皮来求您——说急些,我是想逃出这地方,可怎么逃才好,您替我想想法子……求您了。”
那语尾抖得几乎要哭出来,龙之助心想:哦,这就是那个小白脸了。
这事他早从阿雪那儿听说过了——
“那寡妇带了个小白脸来呢。可怜见的,那小白脸想逃、想逃,愁得不行呢。”
前一日傍晚,阿雪曾笑着对龙之助说过。
“这空当,他竟找我商量来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龙之助正这么想,那汉子就蹭了过来,说:
“不怕您笑话,可不说这羞人的事,您也猜不着——其实落在这妇人手里,也不能说全是我没过错……我当初也有心想沾她的便宜,这才由着她,结果却被耍了个够,精血全叫她吸干,逃了被捉、捉了又被逃,走投无路,见人就求救命。”
于是龙之助说:
“难得您张嘴,可鄙人也没那份聪明。”
汉子几乎要哭出来:“我是真没办法了,这下我准得死……我本想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杀了,可我没那力气。唉,她就要回来了,我害怕,我一挨近那女人,就像挨近大蛇的吐息,身子发烫,软成一滩泥,天旋地转,苦不堪言。”
被一个过了五十、养得油光水滑的好色婆子攥住,不顾人眼、不顾人耻,挣扎苦熬的样,简直惨到了极点。
久违地,龙之助脸上浮起一丝笑。
“有什么叫你那么苦的,这般折磨人的东西,你该教训她才是。”
“可不是……”
汉子苦声叫着。
“我是想杀她,可我没骨气。”
没骨气,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么——
那一刻,龙之助的血忽地热了。干脆一刀把那淫乱的寡妇劈了?虽说过了五十,却是脂膏饱满、不知餍足的女身,劈了倒也不算委屈。
这么一来,他越发冷然,一边续着冷罨法,一边说:
“喂,小哥……”
“啊?”
小白脸被那冷冰冰的嗓门一激,打了个寒噤。
“你是真心讨厌那女人?”
“讨厌!讨厌得要死。”
“她死了你就能活,这道理你明白。凭你的力气杀得了她、你便能杀,可你没那力气——你刚才这么说来着。”
“是,正是这话。要么被人杀,要么杀了她活命,我夹在当中;可我没骨气,绝下不了手杀人,只能眼睁睁叫那妇人磨死。”
“好。那我替你,把她斩了试试。”
“啊?”
那一刻,小白脸打了个寒噤:“啊,您刚才说什么?”
龙之助只说了那么一句,便再不答理,小白脸自己倒乱了阵脚,急急巴巴:
“您替我,把那妇人斩了、杀了——这是真的?这可是了不得的事,这了不得的事,您竟替我……”
小白脸自己催着自己,自己又噎住了喉咙。
“当真?杀人自己也活不成,这您知道吧。寻欢作乐是玩笑,杀人是顶真……我到底,对您说了些什么、求了您些什么呀?”
方才气一堵的小白脸,这么说着,眼珠骨碌乱转,心乱到了极点,四下乱瞅,一眼看见龙之助身旁的大小刀,那光景分明带着胁迫,脸又青了——像是干下了再难挽回的事。
龙之助全不理会他的狼狈,那份冷淡,到底把这小白脸镇住了。
“哎,您方才说了什么,那是句气话,求您收回吧。若碍了您的兴,我认错。不过是桩不值一提的风月小事,只要我逃了便罢。什么杀不杀的,您哪,那不是水边无主之物可随意捞的,杀不杀的,没那么粗俗……”
可龙之助只管施着冷罨法,不答。小白脸坐立难安,在座敷里团团转:
“方才您说的,再让我听一遍吧,您说替我斩了那东西,那是玩笑吧?若不是玩笑,求您收回。我认错、认错,这样子……”
龙之助仍不回话——想必是没必要回。于是小白脸又站起:
“说实在的,我其实也喜欢她,虽说年纪差着,可她那股子体贴,叫人受不了……什么杀不杀的,那是您一时比喻,像夫妻拌嘴的牢骚罢了,求您……”
龙之助那冰冷的脸上,此刻浮起一抹像是剜人似的笑。
第十六章
山地里隆冬也来得早,白骨的温泉,已到了要被炉(炭火暖桌)的时候。
这阵子,男妾浅吉的心境变了,不大踏实。原是苦于躲那寡妇的逼迫,如今却明明露出几分像是嫉妒的意思,反倒急煎煎想把寡妇拴住。
除了这两口子,如今白骨整处温泉再无别的客人。彼此亲如一家本是常理,走动得密些也属当然;可寡妇一去阿雪和龙之助那儿说话,回头浅吉便额上冒汗、坐立不宁地闷折腾。有一回他拼了命似的,对寡妇说:
“老板娘,可别随便往那间屋子去……和久助先生、阿雪姑娘们要好归要好,可别靠近那位像浪人(武家弃士)的先生。”
寡妇便说:
“什么话,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屋子里……”
不接他的茬。
“可老板娘,那人怪得很,您得当心……”
“怪人?那是个病人嘛。眼不好,身子又乏。您处一处就知道了,人挺好的。”
“不,老板娘……”
浅吉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一横心:
“老板娘,那位可是杀过人的,准没错。我挨近了直发毛。虽没亲眼见着凭据,可我断定他是斩了人、藏身到这儿来的。所以我一挨近他就总觉着要被砍。您也别挨近,免得被砍。”
“你胡吣些什么,抓着人就乱说,那才真是要招来杀身之祸。我呀,管他是谁都不怕,全看你自己怎么处,怎么处,不都妥当么。”
“可是老板娘,那人若真要杀人,眼一瞪就杀了——您瞧他脸上那待人冷冰冰的颜色。”
“你真是魔怔了……谁说过要杀我们?”
“不不,倒不是那意思,可他瞎着眼,还把刀就在手边,这可大意不得。”
“你莫不是对人家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反被唬住了?”
“不不,绝无此事,我是替老板娘的身子着急,才多嘴……”
“和他处一处就知道了,那人虽是这样,却是吃过苦的人,见过世面。您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味儿就出来了,没什么好怕的。”
“可老板娘……我要是疼他,就别让我操这份心。哎,我总想着,您几时叫那人砍了——一想这个,我就直冒冷汗。”
“你真是没骨气……来,喝一杯。”
寡妇从被炉上取了酒盏递给男妾。
正巧阿雪从廊外走来:
“姨娘。”
“哎,阿雪姑娘,进来呀。”
寡妇把被炉上的酒器只留了茶,阿雪便说:
“方才多谢您。我不碍事吧?”
“哪有的话,快进来。”
“打扰了。”
阿雪进来,寡妇在被炉一边铺了座垫,顺手把茶棚上的荞麦馒头盘子挪到被炉上。也就是说,因阿雪的进来,酒和荞麦馒头在被炉上做了一次交接。
“尝一个。”
“多谢款待。”
三人围着被炉拉起家常,不一会儿说到前几日的木曾舞,阿雪说:
“姨娘,我那歌还没记全,您教教我。”
寡妇高兴,从那首“好不凄凉哟,木曾路上的旅人,斗笠上落叶翩翩飞落”起,连过门都教了,末了自己得意,用颇悦耳的嗓子唱起来,一座也都松快了。
歌教完,寡妇说:
“跳舞嘛,这人最拿手,让他教您。”
指了指男妾浅吉。
“劳驾,教教我。”
阿雪顺水推舟求浅吉,浅吉却扭捏起来,寡妇像训人似的:
“教人家呀。”
“有劳您了。”
阿雪半当玩意儿求浅吉,浅吉更窘迫:
“不,不行的。”
“别说不行,跳给人家看看……哎阿雪姑娘,光听可不成,得站起来,手拉手教才行。”
“不,我瞧着学着就会了。”
“哪能偷懒,学可不能耍滑头。”
“可我压根不会,怪难为情的……”
“害羞?有什么好害羞的,年轻人正经跳,我在这儿唱……”
寡妇这么说着,要拉两人起身,浅吉却越发扭捏不肯起,阿雪自然也不肯拉着手让人教。
于是木曾舞的实地传授,便以作罢收场。寡妇忽道“年轻人害臊,扫兴”,自己起身出门去了廊下。只留下浅吉和阿雪,座敷忽地害了羞似的,真叫人想:有那爽朗的人在和不在,竟差出这许多。
阿雪却不便就此告辞,只等着寡妇回来;可回来得意外地费时,她等得心焦。八成是去洗手间了,可也太久了。正等得发闷,浅吉不安起来,搓着手的样分明可见,阿雪便问:
“姨娘怎么了,回去得这晚?”
方才还焦躁的浅吉,压低了声:
“小姐——”
叫阿雪。
“哎。”
阿雪对这汉子也有同情,那同情是宽泛指的,自然算不上夹着异性怜惜。阿雪对谁都和气,是个亲切的姑娘。
“和您同来的那位,是您兄长吧……”
“不是,是亲戚……”
阿雪含含糊糊答。
“他眼不好吧。”
“嗯,说是硝石烟火伤了眼。”
“那可不好。”
“什么缘故,我也没听真切。”
两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寡妇仍不回来。她到底上哪儿、干什么去了?阿雪也渐渐心焦了。
“怎么了,姨娘回去得这么晚,我告辞吧。”
阿雪见和年轻男子对坐到底别扭,要起身,浅吉说:
“哎,不妨事,您聊您的,这就回来。”
“可……那我回头再来。”
“不,不劳。对了小姐,书还有不少,您拿去吧。”
“是么,那我回头再来借,告辞了。”
阿雪匆匆告辞回去,可一到大自家廊下,站住了——
里头传来窃窃说话声。咦,久助该在楼下卷烟,余下只先生一人。偏有这窃窃声,阿雪停住脚也不冤枉。
“实川延若的石川五右卫门(歌舞伎角色),真不赖。”
这感叹的,正是那寡妇的嗓音。
本不该回来的,原是来这儿坐着、慢悠悠聊上了,还聊起戏子——阿雪也略觉这姨娘太散漫,却听她越说越得意:
“照那邻座包厢里年轻人说的,可不,把五右卫门弄得太英俊了,五右卫门那厮是个恶人,不该扮成那等俊俏。恶人为何不能扮俊俏?我便回他:恶人全都是俊俏的,正因俊俏才被当作恶人;丑八怪没人理,无奈才当善人。所以大抵女子,都偏向恶人多过善人——我这么回他了。”
寡妇拿那水汪汪的调子得意地说着,阿雪越听越咋舌。
有句老话,偷听三尺地下的虫都要死。阿雪本不想听,可这般情形,要她凑进那得意忘形的婆子话里,嫌腻;再转身回浅吉那儿,又不情愿。
于是阿雪换了心思,独自下汤池去了。
第十七章
阿雪从汤里上来时,寡妇早回去了。可自那以后,这寡妇越发黏阿雪;阿雪也无恶感,常来常往之间,渐渐明白:寡妇分明是想把阿雪往浅吉身边推。
像上回那样,阿雪一来,她自己便抽身离座,只留浅吉和阿雪两人——那心思,阿雪都觉出来了。
可阿雪也不至于害怕得躲浅吉,更谈不上格外怜悯;她都懂,处得自然,原是阿雪那副老实脾气。
反观浅吉,那急赤白脸的样,一日赛过一日。
有一回,阿雪洗完澡回来,廊下听得一阵不寻常的吵闹——那竟是素来温顺的浅吉,对着主家寡妇,拼了命在骂些什么。
这回倒不是存心偷听,是躲不开,阿雪正为难,却听浅吉道:
“老板娘,您真是作孽的人……今儿我把话说前头,前头那位老爷过世那会儿,闲话可就多了。米店家里直至今日还闹青焰,这话没人没说过。”
“什么混账话,难听死了。”
“我说的是。像您这般性恶、招蜂引蝶、造孽的女人,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整个夏天不都这样?我装没看见……”
“哟,我还要你监督不成?你当着我面,就做不得事?”
“可总该有点分寸吧,把我搁在面前……”
“所以我不是说了,我凭什么要对你分寸?你好好想想,掂掂身份——我是主家,你是雇来的。”
“……”
“少贫嘴。”
那温顺的年轻汉子,被养得肥肥胖胖的浮气婆子,从头顶压了个结实。
阿雪听又不听、不听又听,心想:多可怜的人;可这姨娘,也是个够厉害的角色。
那日下午,阿雪想采花装点屋子,从近处山脊钻进林子。
正无心寻花、往林深处去,忽听得前头“哗啦”一声,阿雪一激灵:莫不是钻得太深,撞上了熊?
她怕起来,望那发声的林子深处——幸而不是熊,分明是个人影。对面没察觉,阿雪却看得真切。林子里,背过身、晃晃悠悠往前摸的,正是男妾浅吉,阿雪不安地盯着。
看了一会儿,阿雪再也站不住,变了脸色,朝浅吉去的方向没命地跑去——那失了魂、晃晃悠悠的浅吉,此刻正挑了一根树枝、把绳套往上一搭,千真万确是打定主意上吊寻死。
“哎呀”一声,阿雪扑过去,抱住了那正要双手够绳的浅吉身子。
被阿雪抱住拦下的浅吉,连挣脱的气力都没有,软瘫在草上,簌簌落泪。
阿雪劝着,浅吉渐渐有了劲,把死前那点苦楚,一古脑向阿雪倾吐——细究起来,是嫉妒。他把和那浮气婆子的关涉,一股脑向阿雪抖落,把寡妇那些了不得的乱行,细枝末节都说给阿雪听:她搭上什么跑江湖的戏子,把先头丈夫毒死,是公认的传闻;此外的相好,到今日不知几人,玩够了便甩、或巧妙脱身——那般有钱的寡妇,是拿年轻汉子放血;岂止年轻汉子,凡被她盯上的,大抵都到手。这整个夏天,不知听了多些腌臜传闻,如今还……浅吉嘴角抽搐,像是连眼前也憋着什么化不开的恨。阿雪只管拼命劝、拼命给他打气、百般体恤,好歹把他带回了宿处。
回去路上,走到茶堂桥,阿雪无意间仰望小梨平方向,望见那坡道上,有人朝这边下来。几顶一式斗笠,四五名,虽还分不清士农工商,可四五人列着队朝这边来,豆粒般大小是确凿的。
这白骨温泉,本是不该再有人进来的;聚来的人,前几日才干干净净散了;打这儿到春天雪化,该是绝了人迹的,此刻钻进来,阿雪觉着不太平。莫非,是盐尻岭那帮侍从,追在后头寻仇来了?
这么一想,方才下山钻进山道的四五个人,在阿雪眼里成了不得了的威胁。她心里不踏实,一步三回头,过了茶堂桥,那几人的身影,也隐没在树隙间了。
不多时,那山影后头起了歌声。远远传来,听不清是什么歌。阿雪侧耳片刻,才恍然:哦,是有人吟诗。
如此看来,这是侍从了。农工商,或进山砍柴烧炭的,断不会边走边吟诗。
若是侍从,那必是盐尻岭那伙人追来了。怎么办,得躲到他们离开为止。躲一两日还成,若他们也打算猫冬,可就走投无路了——
阿雪顾不得浅吉的身子,倒先愁起自己的近况,急忙回宿,把浅吉送回屋,正要拉自己屋的隔扇,里头却慌慌张张推开来:
“阿雪姑娘,回来啦。”
冲出来的,是寡妇。她那上气的脸、喘着气的慌张,不似她为人,阿雪说:
“我回来了。”
跨进一脚,望见枕边横着的龙之助的脸——那脸,像刚斩过人般清冽。
所幸,下山来的那队斗笠,并不如阿雪所忧。原是取木曾路回京都的神乐师一行,走岔了道,误入这边,没奈何,要翻安房岭去飞驒。
阿雪听了安心,可既然起疑,也不是没由头。头一条,走木曾路的人,怎会岔到这儿来,岔得太离谱。可考究起古史,也不算全无可能的岔法。这行人到了宿里,洗了一浴,围着火炉闲谈,说:
“上方(京都一带)往东国的道,这一带便是祖道了。大同年间,传教大师为教化众生下东国,取上神坂越,也就是飞驒高山一带、笠岳脚下、烧岳背面,经如今的上高地,从岛岛谷出松本平,那是一定有的。传教大师走这条道,显见吃了大苦,立了广济、广极两座院在山中,安歇后来的旅人——那年代,路虽算不得路,可到底有。然而即便今日这光景,大同年间的情形也只能想了。除非是高僧大德舍身无物之念才过得去,不然便是天下行旅的豪气武士,也难稳当。上神坂越之难,只怕比登天还难。”
看那解说的人,极像前些时在芝(东京旧称)三田四国町的萨摩宅邸里,对着南条力摊开地图、讲飞驒国情的,那神乐师一行的长老——在武州高尾山,和七兵卫同宿过的那一群中,很有几分像。
可那位白面豪胆的贵公子,不在此地。
这不合时宜的时辰,神乐师一行撞进这冷清温泉宿的消息,那浮气的寡妇婆子欢喜得了不得,立时说明早定要让他们演一场乐一乐……她在汤里对阿雪说。这婆子心里,八成把人家当成了越后国角兵卫狮子,回程顺路撞进来的吧。翌日一早,派人去接洽,那长老一听,微微一笑:
“我们可不是角兵卫狮子,是神乐师。古时的神乐,是为娱神、同时也娱人而行的。近世的艺,离了神、单为娱人而作,那不算坏——人求欢娱是天性,那欲求一起,予之者起,也是天性。人得了好的慰藉,气象便快阔、高尚,也在理。我们神乐师奉神、奉人的本分,便由此而生。唯独坏在:人没要求的,偏随心胡造,硬塞给人、硬卖给人的勾当。那便得使诱惑、使剽窃。近世之艺,堕落便从这儿起。他们摹仿、盗用,面不改色,再用无用的宣传、诱惑、收买,硬把那艺卖给世人——我们,自问不是那等艺商,您若想要,我们奏一曲给您看也使得。”
寡妇听了,一时倒接不上话。
这神乐师一行,看是要匆匆辞去,谁知竟意外地架起神舆,显出要逗留的架势,叫人摸不着头脑。
第十八章
离了月见寺,到了甲府城下的宇津木兵马与阿银小姐。
甲府,于兵马是最多回忆的地方;于阿银小姐,也近乎故乡。
在城下赁了宿,当晚,兵马独自逛了逛街。
既没有驹井能登守,也没有神尾主膳。南条力、五十岚甲子雄,都成了旧话。阿君、米友、那獒犬,都曾一度在这方天地寄身;女轻功(轻业)艺人阿角一行,也曾在此吹笛击鼓。
可这些都如梦流散,剩的只山河与街市,依旧如常。兵马眼里,人比往昔更安闲,许是因为,剩下的全是和自己不相干的旁人;甲府的市民,只怕也因往昔那般拦路斩人的威吓没了,性命才多出几分余裕。
柳町的一莲寺。当年阿角一行在此演女轻功的地方,如今照样热闹,是甲府人的行乐处。
从前阿角一行的轻功场子,如今挂着花哨的戏班海报。兵马凑近一瞧,好大的招牌,画着个戴黑头巾、一身黑的侍者。
兵马一见,厌烦得直发毛。
近来世道杀伐,戏里也兴又砍又杀罢?一流的大戏倒还不至于,可那终年转的乡间小戏班,凑一帮油滑演员,没命地杀人。尤其自打泽村宗十郎戴起宗十郎头巾(一种黑头巾),那些油滑演员争着戴,拔把切都不断的刀,摆出叫人作呕的架势,得意得很——这若是乡间巡回也罢了,竟在江户正当中也兴。兵马走到哪儿,都撞见这戴黑头巾、初出茅庐的油滑演员拔刀摆怪相的海报,他自问不通时髦,也觉江户人的趣味堕落了。若不,便是清元、常磐津里烂透了的御家人戏。到这儿来,还要叫人看这等货色?造这东西满街扛的戏班主俗恶不说,看这等东西还叫好的看客,也可怜。
兵马老实,简直把这下等戏的横行,当作了对剑道神圣的亵渎。若可能,他想把这一张张假黑头巾劈个干净,至少拿去给真剑道做个警示,气得牙痒。
离了一莲寺那热闹场,又折回市中,在不算远的街巷里,认出一块招牌:
“无眼流剑法指南”
认出它,像是天佑——若是白天,倒许一眼就错过去了。
无眼流这名目,如今不常听闻,却是武术流派录里赫然在册的一流。
窄街面的一处,略略改成道场模样,另一边榻榻米上,一个白头发的老头,窝在绘马(神社还愿的木牌)堆里,只顾画绘马。那画绘马的光,映在招来的招牌上,兵马才勉强认出“无眼流剑法指南”几字。
兵马稀罕无眼流这名,过它不得,躬身仔细问:
“这无眼流道场,是在府上么?”
那画绘马的老头,从大眼镜后头乜他一眼:“是喽是喽。”
“先生在宅么?”
“在。”
“既在,想求见一面。”
“哎,你是来干啥的?”
“见着无眼流的招牌,想求见先生,若可能,讨一手指教……”
“哦,好志向……可你说的先生,惭愧,便是我这老头子。”
“哦,您便是无眼流的教头?那再好不过。”
兵马也有些意外,可事实是,这等或许正是隐着的真名家;即便不是,这等地方也或传着意外的流派血统。没几分自信,总不敢挂一流指南的招牌——他全无轻蔑,恭恭敬敬行礼。老头说:
“来来,请进。”
自己却一丝不停画绘马的手。
“请进”既说了,兵马却不知从哪进、在哪儿坐,无奈把脚搁上道场板地,挨着榻榻米坐下:
“打扰了,见着‘无眼流’三字,觉着稀奇。”
“是喽,如今一刀流啦、心荫流啦当道,无眼流可没人理,就挂着道场招牌,却半个徒弟也没有……”
老头平平淡淡,说这不算自满的话。
“勤王的诸位武士,有来讨教的么?”
“没有……他们欺负人,嫌弃我这老头,不靠近。”
“市里的年轻人呢……”
“说打老了头也不管用,笑我呢。”
“恕我冒昧,您何处学的无眼流?”
“在飞驒高山学的……武者修行途中,在山里见个瞎眼按摩(盲眼按摩师)嗖地过了圆木桥,我虽有两眼、多年练武,却不及那无心按摩师的境界,于是发明了无眼流——不过不是我,是流祖反町无格。我承了他的流,挂这无眼流的招牌,可就是没徒弟。今儿你倒恭顺,我便陪你过过招。”
说着,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兵马便道:
“那便有劳了。”
兵马还指望这老头拿惯用的竹刀来应战,可老头画绘马的手一丝不停,全无摆开架势的意思。或许正因这般沉着、拿腔作势,才真有自信——兵马心里略略有了底,却听老头道:
“喂,我手头正忙着,你尽管打过来,竹刀木刀真刀,随你……”
可兵马既不打这老头,也不砍他。斩了这老头,算不得功名;拿绘马当锅盖比试,也成不了戏。可和老头聊下去,老头的谈吐,倒颇可听。
竹刀的练习和真刀,全然两物;剑术的巧手,未必是真刀的勇者;这话谁都爱说,可这老头像真积了些经验,听着新鲜。其中,初学之人,若被迫真刀相向——就是说,非拔刀不可之时,闭了眼去应,最妥——由此,人眼这东西,见不该见之物时,有害无益。
同理,能者败于无能者的悖论,兵马听了也点头。
“再来玩玩。无眼流的极意,不先把这能见的眼闭上,是懂不了的。”
老头最后这句话,兵马意味深长地听进去了,告辞时,包了些钱奉上,又讨得一张老头画的绘马,扛着回了。
兵马扛着绘马,走过舞鹤城(甲府城别名)的护城河一带,不知怎的,一条狗堵在前头,狂吠不止。
“嘘!”
兵马喝,狗却不肯夹尾,反倒瞪起眼要扑他,气势汹汹。
兵马上了火。慢心和尚说过:“人若叫狗吠,便是修行不够。”
兵马想起这话。那和尚虽常奇形怪状立在人家门口,可兵马实见过:再凶的恶犬,和尚一靠近,便收了声、贴上来。和尚说,那不奇,无害之心处,本无敌意生长的理。
然而,并非人人无害人之心靠近狗,狗便不显敌意;其中必有一番修行。
此刻被这般没头没脑吠住,兵马更火——这狗,是把他的修行从头无视了。他觉着这狗小觑人。
“疯狗,滚开,人食的狗,咬那年轻侍去了——”
哦,是疯狗。见谁咬谁。倒不是特地轻视兵马的修行。兵马略安了心,狗却更烈,摇尾磨牙,扑将过来。
于是兵马把刚扛来的绘马从肩上卸下,左手竖着一架,疯狗“刷”地扑上这绘马,兵马腾出右手,从绘马下头一把捞住狗的左前腿,借势一抡,甩了出去。
那真叫漂亮——疯狗团团转,高高地飞起,擦过堤上松枝,扑通落进护城河正中,半晌没浮上来。
“好身手,那侍。”
停住脚的人们惊叹着围拢,兵马怪不好意思,抱着绘马没命地逃了。
第十九章
恰是那日薄暮,从韮崎方向钻进甲府城下的两个武者修行打扮的人。前头那壮实的,不知想起什么,把刀柄袋一拍:
“啊,这会儿想起来了。”
忽然叫出声,同行的矮些的吓一跳:
“怎么,想起什么了?”
“那个,先前盐尻岭的……”
前头壮实的,回头瞥了一眼。这是猪地原拼杀中的一人,佛顶寺弥助;应声的,是那一回的见证、通医道的书生丸山勇仙。
那两个被砍、受照护的人不在,想必是伤重死了,或还在疗治。
“那个啊,那人便是武藏泽井的机龙之助——”
“咦,武藏泽井的……机?”
“对,对,错不了。早知是他,倒有场好戏。”
佛顶寺弥助像想起什么,直叫可惜,丸山勇仙一脸不解:
“你有印象?”
“有,太有了……光是传闻就大有印象。听说武州泽井有座机龙之助的道场,使一种诡异的剑术,人称作‘无声’,我早想哪天去惊一惊他那门。”
“武藏泽井,是哪一带?”
“多摩川深处的高地,从江户走甲州里道、也就是翻大菩萨岭的半途,御岳山脚下。那一带,古时是关东野里被逐的平将门一族,与落了甲州武田、土著下来的子孙住着。所以剑术上,甲源一刀流正盛行。就是他,就是那人……”
佛顶寺弥助领头,翻来覆去想那盐尻岭不可思议的盲剑客,直说“早知是他,倒有场好戏”。
丸山勇仙还不开窍,佛顶寺弥助便讲起泽井道场、无声剑术的旧事,说那主人公如今行踪不明,成了同道里的问题人物;丸山听了连连点头,却接道:
“那么,机龙之助这人,到底是好男,还是坏男?”
“什么,这……”
“我是说,机龙之助是美男子,还是丑八怪?我问的是这个。”
“问的什么怪话。”
“这就正是问题。”
“谁把这当问题?”
“不,这可是桩大问题的来由。”
“怎么,你……头一条,机龙之助这号人物,方才才头回从我嘴里听去的你,连他容貌美丑都论上了,本就蹊跷;再说成问题,又是从哪儿、几时起的?这么看,你早先就认得机龙之助?”
“认得……是被你点破、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的一个。”
“何时、何处?”
“大和国,十津川那场乱子的时候。其实那会儿,我也混进了那乱军里头……那当口,受人托付,替人画过机龙之助的画像(人相书)。”
丸山勇仙竟提起十津川的往事,说那时似乎和机龙之助有过牵扯。
佛顶寺弥助止住了脚步。
丸山勇仙接着说:十津川之乱平后,他受托于藤堂方,当过医官、也干过书记的勾当;那时受托画了好几张画像——其中有个少年,说要为父为兄报仇,来订画像,他便画了;那人名叫机龙之助,记得是甲源一刀流的能手。其实乱党里像样的画像,他被迫画了好几张,大抵都该忘了,独独这张忘不掉,便是因为那时起了问题——
“什么问题?”
“便是那问题:机龙之助,是美男子,还是丑八怪?”
“荒唐的问题。”
“不荒唐,各人解释全然不同……我照人说的画了一张,有人看了说,机龙之助不可画成这等美男子。可我说照说的画便是这样——他偏说美男子不行,气势汹汹,把我画的草稿乱改一气,另画一张;谁知另方面又来抱怨,说机龙之助不是这般尖削寒碜的样。这下我也没辙了——我本没见过那人,凭人言、凭想象描,不知该依哪边。我不明,座上倒又起了问题。于是,美男子的标准究竟如何,竟扯到根本上去;结论是美丑虽非问题,可那人有非常的魅力,这不容争辩,而我的画里半点那魅力也没显出来,于是又起新问题。我便说:我不是画师,那魅力我画不出,请多包涵。问题便搁下了,可两下都不服。人心真怪:说机龙之助非美男的一派,几乎对着画生起嫉妒,想把人画成尖削寒碜;另一派说,美不美且不论,总之那特有的力,非表现出来不可,可这画里半点没有——若那要求过分,画个谁都认得的寻常相,倒太平。”
“论不如证,你在盐尻岭见了什么?”
“你又见了什么?”
正说着,濠边路过的人聚了一堆,大吵大闹。两人住了口:
“怎么了?”
“哦,疯狗。”
“疯狗怎么了?”
“这会儿,年轻侍把疯狗擒住甩了,高高地飞起,擦着松枝,落进濠心了。”
“什么玩意儿。”
当是条狗的事。佛顶寺冷笑而过,却见那沉下去的疯狗又浮起,朝岸边游来,佛顶寺便道:
“看,疯狗又出来了,浮起来了。”
人堆往八方散开,那血迷了心的疯狗,朝佛顶寺和丸山扑来,佛顶寺道:
“呸,畜生。”
先一脚踢飞,随即踏死了它。
第二十章
这两人沿甲府市中走着,望见那油滑演员、蒙面拦路斩人的海报贴在各路口,佛顶寺便道:
“这帮东西,再不收敛,叫他们见识见识。”
说得有点吓人。可虽说“见识见识”,以佛顶寺这等人物,也不至于真和油滑演员动真格;无非寻个机会,教训一顿、废了他们,算落得妥当。
不一会儿,两人到了柳町一家叫佐野屋的宿,偏巧撞上了宇津木兵马——兵马也住这宿,方才先一步回来。
这一撞,避也避不开。见了面,佛顶寺当初在兵马修行年代,常往道场走动,竹刀交过几回手;丸山勇仙,则是十津川时随藤堂势、干过书记差事,也替兵马画过像的熟人。
“哟,稀客,宇津木兵马君,你也住这儿?”
兵马也觉不愿见,可躲不开。
“这是佛顶寺、丸山二位。”
佛顶寺、丸山两人,不多时便涌进兵马的座敷。
兵马怕阿银小姐听见,把座敷挪到隔壁,无奈地让出火钵,应酬这两人,佛顶寺便道:
“宇津木君,鄙人撞见机龙之助了,而且是不久前——”
“咦。”
这话,两重意思都惊着了兵马:一来,多年夙敌的下落;二来,怕这无忌的话叫隔壁阿银小姐听去。佛顶寺与丸山全不理会,只当给兵马带来喜报,得意地说:
“前些时,不经意在他信州的盐尻岭上会着了,可那时没察觉,方才才回过味——自然,彼此没通名,他去向也没问,怪可惜的。可这儿撞见你,真是天幸;我们也不是赶什么急路,索性和你折回去,追他那行踪去,可好?于你是不共戴天的仇,于我们,也须再会一会他,正合了你的意。他如今虽眼不明,刀尖却丝毫不衰,看情形,我们替你当个帮手也成,绝非可大意的对头。”
果然,不该叫阿银听的去处,这人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干净,还自作主张拉上同行,一副要替人助拳的架势。这对兵马,是桩难受的好意包袱,可对方既这般起劲,说不要也必跟着来。于是无论愿不愿,明日起,少不得要和这帮人同行一段。
自己倒也罢了,阿银小姐必嫌恶。兵马急中生智,说:
“二位的好意,鄙人领了,仇人的线索一得,再喜不过。既如此,明早便依二位同行,从此地出发;只是鄙人受托,须送一人到某地,有责在身,故请容迟一日……”
约定中途某处相会。
两人走后,阿银小姐静静从隔壁座敷出来:
“宇津木先生,我这来寻的人,便是您的仇人吧?”
“正是。”
瞒不过,兵马苦着脸招了。
“何等因缘的戏弄。”
“是呢,真是桩说不出的晦气因缘。”
“我寻我爱的人去,您却非杀他不可,是吧?”
“正是,为讨他,鄙人苦心这些年。”
“可我,若无那人,便活不下去。”
“我呢,若由他那么着,男子的颜面便立不住。”
“那么,明日起的旅途,您怎么打算?”
这下,兵马被阿银抢了先。
“如您所闻,鄙人须与那几位同行,辞退他们不听。故而为您的不便计,本想和您商量——”
“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吧。我寻那人去,兵马先生您杀那人去……本是两个目的截然不同的人,走到今儿竟同行一程。也就是说,您与我,是敌对的了。”
“不,鄙人没什么怨旁人的理由……连那嫂子……”
兵马老实说。阿银道:
“可我爱那人,自然,谁要危及那人的立场,我便拼力阻他,那便是我的本分。无论如何,您与我是敌了。宇津木先生,您若不嫌我碍事,我便碍您的事。”
“那任您便罢。”
“明白了?那么,与您同行的旅途,今日起便到此为止,由我这边告退。往后,彼此是敌人。”
“不……‘敌人’这词,怕不可轻用。”
“可我嫌温吞。这世人,不是敌便是友,非友者皆是敌。”
“啊,您想得太偏、太执拗了。鄙人虽以机龙之助为敌,却难把您当敌。”
“我不然。非友者皆是敌……兵马先生,您若讨机龙之助,我是那人的友,便要杀您。”
“好,您既这般决心,便这般。鄙人从此,也把您当作敌人的一半。”
“那便好。我在此唤人,另开一间座敷,承您多日照应,请多保重……”
阿银小姐拍手唤了侍女,又唤来掌柜,只把自己的一应物事搬去另间,爽利移走了。
兵马讶于阿银的执拗,可晓得她执拗的由头,既开了口,也只得由她。
这么一来,失了有力后援的自己,又成了贫寒孤旅。可这回到底确凿逮着:对头翻过了盐尻岭。既翻过,虽说去向不确,却如瓮中之鳖。这回——像是有了盼头,旅囊的匮乏,倒不怎地挂在心上了;倒不如说,阿银这边自行离去,身子轻快,反倒好。
于是想起,把托管的腰间钱袋全取出,唤侍女送与阿银,阿银却打回:
“那种东西,我不知。”
兵马无奈,亲自送去,阿银说:
“是么,我确收到了。”
爽快受了,兵马便回来。
之后,阿银又另唤侍女,说:
“前头那两位投宿的客,一位确是佛顶寺先生,另一位叫丸山先生;我想背地里见见他们,烦您去问问可好?”
侍女会意要走,阿银又叫住,叮嘱:
“还有,我受了伤,这顶头巾不便摘,烦您把这也说在前头,请他们见谅。”
佛顶寺与丸山,听一不识的妇人求见,觉着怪,可没理由推,立时答应;阿银过去,说:
“打扰了,方才托人传话,多谢应允;那时一并求的,我受了伤,这般失礼,请见谅。”
只见一位品貌端丽的千金,面上仍戴着那头巾,行礼娴静。两人无须商议,便道:
“不知有何贵干,请到这边。”
让开火钵间,请阿银入座。阿银向他们求的,是这样:
自己是宇津木兵马的同伴,兵马以机龙之助为敌,这是二位知道的。自己呢,无论伤了哪一边都不愿。所以,请二位设法,莫让两人靠近。无论谁伤了,自己都不愿;可两人逼近,是命中注定的;二位若能不让宇津木兵马靠近机龙之助,便是两全——说到底,这也是我的愿,也是为大家好……
阿银把话说尽,又把从兵马处领的路费,尽数摆在二人面前:
“这是替宇津木寄存二位的,请随意处置。”
佛顶寺与丸山,面面相觑。
第二十一章
那之后过了二十来天,田山白云来洲崎访驹井甚三郎。
“怎么样,收获可好?”
驹井问。白云答:
“有。”
“那再好不过。来,这边坐,慢慢讲讲旅途见闻。”
白云到驹井的会客室,隔了桌、在椅上落座相对,金椎端了红茶和麦制点心进来,退下了。
“和您别后,我去了保田,先到一户叫冈本兵部的人家歇脚,在那儿得了两样收获。”
“是么,两样收获,是哪两样?”
“一样是他家秘藏的仇十洲《回锦图卷》,另一样,是他家的女儿。”
“哦。”
“仇十洲,您知道,便是仇英,明代四大家之一……”
田山白云打开行李,取出一册画帖,搁在驹井面前;驹井翻开,先读了开头触目的文章:
“仇英,字实父,号十洲,太仓人,移居吴郡,从学于吴派第一流的周东村,人物鸟兽、山水楼观、旗辇车容之类,皆秀雅鲜丽,世称其为赵伯驹后身。尤于流丽细巧至极的历史风俗画,艳逸无比,可谓明代工笔第一人。传其多作《士女雅宴》《楼阁清集》等……”
驹井读时,白云像是重提:
“另一样,是冈本兵部的女儿,那才真是杰作。”
“这话,什么意思?”
驹井看着画帖,反问白云“冈本兵部女儿、杰作”何意,白云却道:
“澡汤烧好了。”
推门,金椎露了脸,驹井朝他点点头,转向白云:
“澡汤好了,您不去泡一个?”
“哦,那敢情好,我这副样子……”
白云高兴地起身。许久没下汤,身子发黏,他忘了行礼便起:
“那我就不客气了。”
“澡房在那边……方才那少年会照应您,可那孩子是听不见的聋子,有事请打手势吩咐。”
“晓得了,那我先失陪。”
白云去澡房后,驹井把田山白云的画帖,一件件稀罕地看下去。
“这女人,像在哪儿见过。”
驹井盯着看,不怪——其中有一张,只画了美人的头。
这既非摹写,也非想象,确是有模特、照着写生的速写之类;而那美人的面影,分明有些眼熟——驹井一时却想不起。可再翻一张,便迎刃而解:上头画着前头只写生的美人全身,奇异地起了一缕旋律,抱物在胸、起舞的姿。
暗淡灯火下,像荣之(荣之,画家)画里那般,带凄凉气品的美人正舞。她两袖稳抱的,不是人偶的头——而是乾坤山日本寺的罗汉头。哦,白云是拿住了那疯女,驹井会意了。
洗完澡,换上驹井甚三郎衣裳的田山白云,模样怪极了:白云本是大块头,驹井的常人身量不合,尤其不惯的窄袖,看着比实际更别扭,他时不时缩肩的样,惹驹井笑。
“之后去了小凑。”
白云早忘了入浴前对冈本兵部女儿的解释,话已飞到小凑的海滨。
“小凑怎样?”
“我在那儿待得久,逗留了十天,天天只画波。这便是那波。”
白云从行李里又取出一册画帖,搁驹井面前。
“原来如此。”
驹井接过来翻,一页一页,全是海浪。
“小凑海滨是个奇处,立那儿远眺,能见着水的千变万化。说‘水在活’,这句话有趣,却非我发明,是一个乡下孩子发明的。那孩子除沼、池、水洼外一无所知,有一朝被人带到海边,第一声绝叫便是:啊,水在活!这破天荒的惊异,单‘活’一字,我们轻易吐不出。可立小凑海滨,才头回切实感到:水在活,活到七情任性地动。先是一脉脉远远推来的大洋之波,那是活物的本体;撞上突出的岬、乱立的岩,波碎了,便怒——波涛之怒,是这世上最壮丽的景观之一。它堂堂地、不把前途任何物放在眼里地压来,壮得很;撞上物便怒吼,即便碎成乱离骨灰,那碎法也不失壮丽。忿怒部的诸天,怒中不失威相与慈爱;波涛之怒便像它。它给我们壮观,不弄威吓;教我们争战,不藏执念。巨人的心胸,简直便是怒涛本身。”
田山白云这么说着,把那许多画里,只取怒波的部分,堆在驹井面前——像被逼得笔都赶不上……
驹井把递来的画一张张细看,白云续道:
“可别只当海是怒的,它也歌,也泣,也笑,也戏……您瞧这个。”
又取一张,摊在驹井面前:
“对,海是戏的。戏这个,我在小凑海滨看得最足。您瞧,这便是我想摹的那心绪,可我这等笔……海的怒,好歹还能摹个仿佛,这戏,却怎么也……”
白云把一张张所谓“海之戏”,摆在驹井眼前。
这和方才截然不同:不是撞怪岩乱礁、水发怒之处,而是岸畔沙滩似的所在、板也似的岩上、岩与岩的窄缝里,打上来的波的余势,你追我赶。
“这儿是海的……这儿是海的静养,这儿是海的逃避……”
田山白云,早把衣裳不合身的事忘个干净。
“这般立小凑海滨,能望尽水的跃动,便不知不觉,把十天多耗在水的写生里了。”
驹井甚三郎始终被动地听,由白云说尽。再不喜客的人,遇着这般性子的客,也似有那余裕,宁肯把宝贵的研究时间全掷进去也不悔。
白云乘兴说个不停:
“我们描的,只是形与色的世界……若小凑海滨有着一切波之形,那一切波之色,也该自然存在。西洋画家研究色;东洋也不轻色,可形若写真,色便自然出——”
“不见得吧。”
驹井此时插了句轻异议。
“何故?”
白云眼放热烈的光,接住驹井的异议:
“形写真了,色怎显不出?”
细看也不须——白云画的海,没一张着色,全是墨笔。驹井指的便是这:
“只画樱花,淡红之色会出吗?只写海之动,看着青吗?”
“正是那儿——”
白云凑近:
“正是那儿。我画的里若显不出,便是我的耻辱。把森罗万象一一用近似之色显出来,那于我是细工师的活,不算美术。我以墨画这海波,想一一显出色的变易——不如此,便存了显的心思画的;不止色,连音……”
说着,白云脸上忽涨起一种悲色:
“连音……本想说,可憾我只勉强显出高低音阶的程度。音律或到某程度能显,音相(声音相貌)却至今只有发呆的份。可悲。这悲,今回的旅途,教得我最透。”
这时白云的面,转成一种凄然,驹井虽不明其理,却也被那悲色打动。
田山白云眼里噙着泪,续道:
“我立海滨热心写生时,一位居士来对我说:田山先生,您听这波声,作何想?我便一愣,他说:小凑海滨的波声,各处不同——那冲外海的波,响作‘诸法实相’;在此听的,化作‘他生流转’之响;汐入滨,响着‘历劫不可思议’;妙之浦,响着‘南无妙法莲华经’——您且按那意思,分辨着听……我当下心想:什么呀,波声里哪来那等线香般臭的响动,便从头上轻蔑过去;那居士却说:田山先生,您不是说过‘水在活、波任七情’么?活物的音里,岂无七情之显?我登时一惊。您听,大洋波声此刻说‘诸法实相’,我听得打了个寒噤。”
田山白云撼动着大身,泪从眼里滚,拳也发抖。
田山白云静了一会儿,像从兴奋里醒过,冷静下来:
“读日莲的遗文集,是小凑滞留的纪念。那十天里,我把日莲遗文全读了。像那乡下孩子初见海、叫‘水在活’,人‘在活’——这从肚底深处撼动我的,便是那时。”
白云又探行李,取出一小册,说:
“驹井先生,您读日莲么?读日莲,须直读遗文集,后人的传、注、释,全无用。也别在喧闹的会式太鼓杂音里、凡僧的说教里、戏剧的舞台上、土佐味的拙劣绘卷里,去看日莲上人。我赁居那处的居士,把日莲上人遗文集全借了我,我幸而得了亲见活的日莲的机缘,不胜感激。”
“那是极好的事。”
驹井插话:
“您这回的收获里,只怕那要算第一。我也只知日莲的概念,不知其内容;愿闻您的日莲观。”
“好。我几乎熬了几夜,把遗文全抄出夹带着——说明日莲,莫如让日莲自说。”
白云取出的小册,这回不是画,是熬了心劲写的小字,数百张订成。
“幸而,赁我的居士,还有不少未流布的秘本……‘日莲者,日本国东夷、东条安房之国海滨之旃陀罗(贱民)子也!’这出于《佐渡御勘气钞》。‘况乎,日莲今生虽生为贫穷下贱者,出自旃陀罗之家……心虽似稍信法华经,身虽似人而实如畜身……’这便是日莲自报的门户。他拿这门户当头一照,以一世为敌、挑起争战。日本这国,幸或不幸,是贵血统的国度——要当征夷大将军,怎么也得造出源氏的系谱;即便土民乞丐里生出木下藤吉郎那等大人物,那系谱的粉饰也费尽苦心。人拿装饰当主、人本身反成从。所以后光(背光)与头衔一在,人才放光;显出人本身本质、从泥里放光的真人,没有……可到日莲,是巨人。日莲身上那些了不得的系谱,全是后人干的;日莲遗文里,哪里有一处夸祖上谁谁。我每见小凑、荒海、天津、妙之浦一带海滨、晒得黝黑邋遢的渔夫孩子,便不止一次感激落泪:圣日莲在此。为精神界立万代不朽之功的人,彻底的卑贱出身,是何等幸福——这点,我由日莲刻进了心底……彻底之处,一切人相毫不遮掩地现于眼前;谁会向荒海渔夫之子献阿谀谄媚?真实是真实、虚妄是虚妄,人相本身便教育着人。”
这时金椎端了日本茶来。
茶放下,金椎恭恭敬敬行礼退下;驹井甚三郎把茶让白云,自己也呷,说:
“方才那少年,是个热心的切支丹(基督教)信徒呢,信耶稣基督的……”
白云道:
“哦。”
那发热的脸稍凉,应得似有似无。
“听他说,耶稣基督也是微贱大工(木匠)之子出身,说基督把世界历史两分、支配了人心。”
“哦。”
白云又这般应,却忽然起念:
“是了,是了。我虽不深知基督,可他到底领了西洋数千年的文明,总有那等抱负。日莲也说过:‘我,日本之柱也。我,日本之眼目也。我,日本之大船也——’这在《开目钞》。‘日莲者,日本之栋梁也,失我者,倒日本国之柱幢也——’这在《撰时钞》——”
白云又翻开小册,一一指了抄文:
“总之,出了这等有真实性的巨人,凡俗便惊。人惊于‘人在活’这无邪的惊异还不够,小人辈是怕那立场被威胁的恐惧。多年拿浆糊固着的自己立场,被这巨人一息吹飞,了不得。于是狼狈起,小人便起意杀巨人。”
“真难办,巨人与小人,不能共生么?”
驹井浩叹,白云道:
“要共生,除非巨人韬晦隐身……可日莲相反,巨人自身彻底争战而出,没奈何……然而这巨人,不似秀吉、家康有武力,前头说了,是旃陀罗之子,真个一丝不挂。而敌却能用一切武器。”
白云喝了茶,像吐气般放怀,望向窗外——恰从开着的窗,望见无垠外洋的一角,觉着惬意的海风拂来。
“日莲自己也说过——世上有被王所恶则不民所恶,被僧所恶时则有俗为友,被男所恶则女所喜,被愚人所恶则智人所爱,总有一边为友;可日莲这般被一切所恶的,是前代未闻、后代也不该有的……自生年三十二至今年五十四,二十余年间,或被迫出寺,或被逐所,或烦累亲族,或遭夜袭,或逢合战,或不知恶口几多,或被打,或负手伤,或弟子被杀,或几近斩首,或两度流罪,二十余年间,无一时一刻心安——‘日本国,皆当为日莲之敌——惧而不言,则落地狱、受阎魔之责奈何——’这便受不了,被恶。可驹井先生,把那薄皮的、雷同的、凑趣的、提线木偶般的、随风倒的、小人杂辈,搅出这般被恶之人的安房之海,是光荣的。今立小凑海滨,您也免不了听见‘我是日本之柱’之声。”
第二十二章
田山白云就此暂且留住,看驹井的造船所,探近处名胜,或独处一室,说要为驹井留一笔。
白云的使役,便是那金椎。不久白云与金椎也熟了。
今日白云独处一室,抡长笔作画,边画边哼着摇篮曲:
睡吧睡吧 睡吧哟 睡吧的守护人 去了哪里 去了长田南条买鱼……
忽而驹井甚三郎进来:
“田山先生,试枪去不去看?”
驹井近来苦心于小铳(步枪)的制造,像是成了,邀白云同行,白云立刻掷了画笔。
驹井轻装利落,备了一杆枪与弹药出门;白云仍穿着向驹井借的窄袖,跟在后头。
“驹井先生,我这样岩石般厚的身板,画着美人,您却一脸杀生不沾的样子,造起杀人的家伙了。”
白云说,驹井道:
“可不是,您这么一说,倒也是。”
不久到一处像马场的地方,射击练习像早开始了,场子一边挂着好些靶。
驹井在三十间、五十间、百间(日本长度单位)处换位放枪,白云看了佩服。
“果然,行行出状元。”
把小厚纸板靶挂上,啪啪地击落,驹井的手腕漂亮,全不似他的风采,白云不能不服。尤其听说这枪是他亲手所造,是拆了英国造的斯奈德枪、加进自己心思的,更不由得不咋舌。
人对自己没有的知识经验,最易惊叹;惊叹里,既生嫉妒,也生尊敬。田山白云对驹井甚三郎生起大敬意,便是从这枪的手腕起的。
“着弹距离多少?”
“这个,打算六百间内有效……”
“和旧物比如何?”
“着弹距离上,该胜过三分之一以上;可特长是这装填,若再顺手些,日本的战争便要一变。”
“原来如此。”
白云从驹井手里借过枪,端详赞叹不已;驹井说,正琢磨装在船上的大炮,成了便朝海上试射,请他来看。看那光景,这清秀贵公子,竟是可怕的武器制造者,白云越惊,驹井又道:
“试一杆短枪?西方的柯尔特式五连发,便是日本的怀铁炮(怀里短枪)。”
驹井手探怀里,从皮袋取出,正是柯尔特式五连发。他似常揣在怀中,大步走到靶板前,白粉粗粗画了个人形,退到十步外:
“打那眼试试?”
随手一放,正中人形之眼。
驹井甚三郎放了五连发手枪三发,余下两发让白云打。他说:
“这是如今渡到日本的最短枪里最新式的,可西方此后又发明了什么进步物,难说。以我之见,用了之后,还要拔壳重装弹药这道手续,能再简便些就好了;再则,形小些、量轻些才好。正朝这方向研究,不久当加些改良。眼下,气力都注在这小枪和大炮上,除此便满足;可这东西,往后该小到能握在掌心,威力却不减。所以手枪——日本这么叫,其实还是手枪;原出意大利地名,并无短枪之意,将来只怕叫拳铳更贴切——总之手枪,原则是越进步越小;大炮呢,越进步越大……请看一座大炮工厂。”
驹井取了倚在靶板下的小枪领头,白云握着枪,查靶板弹痕,皆是一寸厚的板,被随手击穿。
两人这般踱上小丘,朝近海岸造船所边的驹井甚三郎火枪工厂走去。
驹井甚三郎,穷究江川、高岛诸流,又加西洋最新知识,是那道上首屈一指的权威;从前有幕府在背后,研究、实用都大得其便,如今不成。
虽称工厂,也简陋,可他带了那道的锻冶来,又亲自教外行,总算备齐了修十七间船所载大炮的设备。
“这是卡诺内尔的一种,从关口大炮制造所造的里头取了一座来修,是海军炮里最小的;万一之时,有这一座,也未必顶大用,可总比没有强,我正加着工。近日成了便试射,田山先生,您务必留到那时来看……还有,驱动那船的机关,是托石川岛造船所的关系,让渡来的物,我加了相当的心思。大炮那边近日……船一应齐备,多半在明年四月。那时办个下水礼,再来瞧。”
“晓得了,那一定得让我看。可只让看,我不甘心……我也能算船上一员么?无论去哪儿,我都奉陪。”
“是么,得您这般船员,是船的造化,我正想求您呢,可您好,家里人……”
“这个……”
白云由此想到了家。这人虽似大空里飘的白云,行止自由,可人原不自由,是常理。
他在浅草夜市带了走的妻儿,必在等他回去,必以他为柱、为杖倚靠。
“那事由我了断。”
两人正说着,到了海岸。
第二十三章
参拜了武州大宫的道庵先生,以那为缘起,打定主意:往后沿道的神社,宁可绕些路也要去参拜;不由分说,也说得米友同意了。
道庵这般发挥敬神思想,却不能只当他又犯茶气(怪癖)。道庵近来,也实在想得深了。
想的结果,像是得了确信:日本国,非普及敬神思想不可。
道庵也试过十八文(廉价)叫卖,扮过贫穷一伙的头领,也和民主仓、普罗龟(道庵对民主派、无产派一类人的戏称)打过交道,可总觉不怎么靠得住。
民主仓、普罗龟之流,一头扎进新方向,鼻子挺硬,风向一变,腰便软得全无。偏又有人奉承、有人使唤的小算盘。于是道庵明白了:
这些家伙,根本不是平民的友。拿新事物当饭碗饶舌,像大盐平八郎那样,真到节骨眼,是肯舍身扑上的;像佐藤信渊那样,从经济学推演的,也不是。民主仓顺风时便民主,普罗龟风向好时便普罗——不过是随时运飞的苍蝇。有这等东西在,只坏真平民社会的信用,磨损它实际的精神,反倒把人可贵的忍耐、奉公心这类德行磨掉。
人本还没造得太完全,若不教人知所畏、令知所畏,养出谦德、持着谦德,这社会成不了——道庵先生近来悟到这个。
可畏,不是拿马刀、火枪吓人,也不是凭权势压百姓。是信神佛、起真敬畏之心——道庵先生悟到了。
“混账,哪有说没有神佛老爷的!太阳老爷、水,是谁赐的?人祭神,是觉着不敢当的那份心;没那不敢当之心的人,便糟蹋物;糟蹋物的人,便糟蹋人;糟蹋人的人,便糟蹋国;糟蹋国的人,才糟蹋神佛!”
道庵以这一流论法压服了,可这主意一通过,连路傍的稻荷(稻荷神)、荒神都一一奉币(供币),费事得很。性急的同伴米友,颇以为苦。可也一一随道庵,逢神便拜,进了武州熊谷的宿。
这儿除了规定的神社参拜,还去参拜熊谷莲生坊的菩提寺、熊谷寺;两人逛街市,见一座戏棚,棚窗里探出个酸气的男人,道庵先生道:
“咦……那不是水垂的源公么。”
驻了脚。
水垂的源公,是个拿江户少爷腔、见人张嘴便是“庄稼汉”的酸人;可他自己,既没写戏本的脑子,也没评戏的本事,只拾些演艺的风闻,瞎吹乱造得意,偏是旧式下等的半吊子,拿不出手;可因在个大剧场混得久,鼻子硬,把江户少爷腔架在鼻尖上。若说胜海舟、栗本锄云那等算江户少爷的粹,水垂的源公这等,便是下等江户少爷的标本。道庵先生认得他,便是这意思。
大宫到上尾二里——上尾到桶川三十町——桶川到鸿之巢一里三十町——鸿之巢到熊谷四里六町四十间。
过熊谷宿,在戏棚前见了那酸气男人水垂的源公,道庵先生道:
“真不行,旧时戏里,有极懂行的看客,演员出岔便投半席(喝倒彩);可那是有缝隙的,听来透亮,演员也来劲,挨骂也奋起,台上有了活气,看客也喜,投那玩意儿的本身也可爱。可如今的半席屋(喝倒彩的),下等得没法说,时代变了脑子却没变,只鼻子硬得讨厌,专说人嫌的话,便当自己挖了苦。那源公便是好标本——那厮口头禅便是张口‘庄稼汉’,还当是江户少爷的专利,真叫人服。我和他无恩无怨,可那等下等东西高高挂着的,碍戏道的进步,戏那方也得往上提提。”
意思是,先生心里,方方面面都上心、都肯尽亲切,所以恨这等半席屋。莫错会。
“可那等下等的,便当他下等,真江户少爷也有好处呀,真江户少爷怎会……”
正说着,道庵先生忽地咧开下巴,笑得米友一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先生,什么好笑的?”
“米友爷,瞧那,瞧那帜子(旗)!”
道庵先生指戏棚前林立的演员旗帜,米友却看不出异样——哪家戏棚都有的,花花绿绿的帜子,大书演员名,林立着罢了。
“嗯——”
米友正苦着脸找先生大笑的理由,道庵又故意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米友爷,细看那帜子的字:市川海老藏——谁眼上也大致读得出‘市川海老藏’吧。乍看是市川海老藏,可细看,‘海老’的‘老’字,成了‘土’。所以重读一遍,是‘市川海土藏’,‘海土’底下还点个点儿糊弄。怪了。”
“是么。”
米友被点破,重读那字,果然“海土藏”冒充“海老藏”。可米友无论糊弄不糊弄,都不似道庵先生那般觉着可笑或可悲——这男人生来没看过戏,海老藏是海土藏、海土藏是江户少爷、还是大阪生,都和他脑袋不相干,只一句“是么”便罢了。
道庵也泄了气,拔腿便走,掩着羞,哼起《一谷嫩军记》的净琉璃(净瑠璃):
“夫之归迟——待的当儿,熊谷次郎直实……”
连怪相都做出,走着走着,到了莲生山熊谷寺门前。
道庵与米友参拜莲生山熊谷寺,看了熊谷次郎直实的木像、寺里宝物,在门前茶店歇脚,吃名物熊谷团子;几个年轻人进来,也吃团子,高声谈着。
道庵听不听着,听去,都是熊谷次郎的事——这些年轻人像是戏剧作者一伙,不满足于旧《一谷嫩军记》,要给直实新解,特地来此查考。道庵先生也佩服这心境,边吃团子边听,早被钓住了。
“哎,诸位。”
先生忍不住,向年轻人搭话,对方说:
“什么?”
“听来,诸位是查熊谷次郎直实公的事迹,要编成戏?”
“是……想写些,来玩玩。”
“那好志向……鄙人虽这般,却极好戏,尤其一提熊谷,便痴了。”
“是么。”
“可诸位这等血气旺的,和我不一样,我这般脑袋……”
道庵先生伸手按自己头顶,捏了捏秃头。
“哪的话。”
年轻剧作者们,瞧道庵捏头发,无奈苦笑。
“这般脑袋,新事物不懂,可一谷的戏,看了不少。诸位许不知,看过大柏莚么?”
“没有。”
“如今一提熊谷,便像只限阵屋(大菩萨岭里另一作品),可这从组团到收场都好。我看涩团的(渋团),把敦盛的头斜抱在左胁,右手拽权太栗毛(权太栗毛,剧目)的缰绳,哭落六法(哭落六法,剧目)那套,哭着勇、勇着哭,从花道退下,妙不可言。如今那等看不着了。”
“涩团听说不错。”
“不错什么。总说如今演员演熊谷,都神经质了,不行。”
“原来如此。”
“还有,诸位把‘莲生’读成莲生()么?那也该细读作莲生()。”
“莲生坊不读莲生坊(),读莲生?”
“是,那时代有两莲生:本家是这熊谷,另有一莲生,是宇都宫的弥三郎赖纲。”
“原来。”
“听好,熊谷的次郎初出家,从法然上人得‘莲生’之名,大得意——那时确是莲生不假;有一回,在武藏野正中,遇着武勇肃然、率着郎党的宇都宫弥三郎,熊谷说:弥三郎,我已出家得干净,从法然上人得了莲生之名,你何时才洗得掉侍者的脚?真可怜。那便是坂东武士有趣处——宇都宫说:好,那我也出家给你看,立时跑到法然上人处出了家;那时话也漂亮:既不愿输熊谷,定要法名也和熊谷一样,非要不可……”
此时道庵不知想什么,慌忙掩口,像孩子“啊哇哇”般连叫:
“样、样、样、样。”
年轻剧作者们怪了脸。
其实,幸而长者町一伙的无赖不在,若在,先生立时要被揪尾巴。他方才听得起劲,涩团啦、熊谷次郎啦、宇都宫弥三郎啦,对着名优、坂东武士,直呼其名——凡表白人格者,忘加“样”字,按他自己定的约,每一回罚百文;先生慌忙掩口,可那些人没察觉。先生稍安心,又向年轻剧作者续讲熊谷的故事:
“法然上人也惊,说:若要法名尽可取,何必定和熊谷同?先头说没理由非同,那还混淆、失了起名的意义……法然恳劝,宇都宫弥三郎却不依,说非得和熊谷同名不可,不然在熊谷面前抬不起头;法然无奈,好好给了同名莲生,宇都宫弥三郎便像得了鬼头(鬼首),大喜奔回东国,在熊谷面前出了口恶气……自此,本家莲生()、新家莲生()。这儿便是古时武人的好处,不似如今油滑演员争着名‘海老藏’。”
“原来如此。”
“还有人向这两莲生告密:熊谷入道、宇都宫入道是无学者,法然只教念佛哄他们;对更伶俐的,另说更高明的教。这话进了两人耳,了不得,两人恼了,跑到法然处诘问,也被恳劝退回。”
“原来。”
“可你瞧,触物而感无常、落泪的美质,正该有;别把他们那天真,弄成神经质。”
“记下了。”
“还有,诸位可知熊谷公属柴田胜家一党,还是丹党?”
年轻人云里雾里听着,道庵先生得意,又转回戏上:
“熊谷的戏,只限嫩军记——那故事的,唉,那柏莚公(大柏莚)便这般演,一二争先后、抢先……这般架铁扇,平山熊谷讨取……”
兴头上的道庵先生,摆起名优的架势,把近处的烟盆、烟管乱拢乱推,近邻大不便。年轻剧作者半有趣半为难听着,可最无聊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米友对戏全无预备知识,这等故事只觉荒唐,听不下去。
无奈,米友只猛吃团子。
说是“话不如团子”的俏皮,也未必;可吃团子混着,终于忍不住:
“先生,差不多得了。”
“是了是了,天黑了。”
大慌着放团子钱与茶钱,道庵窜出门,众人齐松口气。
出团子店不久,道庵先生道:
“啊,忘了手刃敦盛(敦盛,剧目)。”
这许是这地有“梅本”荞麦名物,他忘了拐去吃的俏皮。蕨的奈良茶、上尾博劳新田的酒屋、浦和烧米坂的烧米,逐一打招呼;在熊谷没吃梅本荞麦,竟成心结。这好胜的道庵,许又要折回去寻那荞面店。
正说着,上头传来:
“下边——下边——摘帽罢。”
这不言自明,是大名(诸侯)通行的先行喝道。
大名通行这桩,不合道庵与米友的性。
道庵闻声,脸一沉:
“糟,友爷,麻烦,钻那边去吧。”
道庵忘了荞麦,催米友,团成球般窜进岔道。
米友也不怎么喜大名的行列。
可不必像先生般团着逃;又不欠大名钱,不必这般团着逃,可道庵没头没脑逃了,米友也只得跟。
没头没脑逃的道庵,终于窜进田里,撞了桑树,翻倒,好歹在那儿站住。没那桑树,不知飞多远。米友赶来:
“先生,没伤着?”
“托您的福……”
翻在田里,羽织(外套)绽了、满身是土,不成样。米友替他照护,绕道回本街,正遇过路的驮赁马(出租马),道庵叫住。
讲定价,到深谷二里二十七町的路段,总算骑上了马。
要上马时,马夫笑:“老爷,您那方向反了。”
不怪——道庵把屁股朝向马头、脸朝马尾骑了上去,大笑话。
“那,这是正格。”
道庵满不在乎,不调头。
“哈哈哈,老爷真会说笑。”
马夫们笑,道庵不笑。
“坂东武士,没向敌露背的理。”
哦,先生,见了大名行列不战而逃的余愤,到这儿来耍嘴硬了。
可先生死不改这骑法,马夫无奈,牵着马走。
于是过路人指了笑。
道庵全不理:
“啥,这是正格骑法,笑的是不知古式。”
可大坪流、佐佐木流,都没这骑法。
哦,懂了。熊谷的莲生坊从上方回来时,以西方净土在后为本意,总倒骑马来,唱“刚者向极乐、向西不露背”;先生行的,是那传。可朝东,没意义……终究,是对方才吓着他的大名行列,赌那口气吧。
这倒骑,先生安稳了。
第二十四章
武州泽井机龙之助的剑术道场里,落雨的日子,与八便刻木头。
海藏寺的东妙和尚精于雕刻,与八照猫画虎,也学会了刻像。
与八刻的佛像——其实菩萨大抵只限地藏(地蔵,守护孩童的菩萨)。除地藏外没见他刻过,想来也刻不出。那地藏,木少石多。
反正闲来刻地藏,积下的数目必不少。这都因有相称的需求者才干的活,单这般也像个买卖,可与八却不似为赚钱。
“与八先生刻的地藏,面相好……”人这般赏,订单不断。又“与八先生制的地藏有功德……”委托接连。于是与八越发刻地藏,他应下,拣山活、田活、水车、看孩、上学之外的余暇、落雨的日子动手。
百年后,木食上人(木喰上人)的稚拙雕刻大受追捧,由此看,与八的雕刻或也有可取;可眼下不怎么令人叹服。然而,与八刻的这事,似动人缘,不论好坏,人都欢喜顶礼捧回。
“与八先生,大伙儿那般求着,您干脆专刻吧,别的活谁都能干,这雕刻非与八先生不成。”
阿松在旁劝。与八没哪样算本行、哪样算副业,可也不为一专而粗了别的。所以,不能只埋头雕刻。今儿落雨,便在道场里刻起来。
眼前动手的,是高一尺的石——极小。这是某孩子之母,为死去的幼子供养护身。
面相好,是单纯鉴赏之心;有功德,或掺了些功利念头;为供养,是真父母心——死孩之母,想送孩去该去处。与八刻的地藏,要在赛河原(赛河原,传说中夭折孩童的所在)救自家的孩。
与八近来一大宽慰,是阿松来了,养孩的忧没了。阿松两手抱了郁太郎和登,处处给与八的活兜底。幸而近处也有看孩的来,要人便有人。剑术道场,不知何时成了寺子屋(私塾)、成了学堂、成了与八的制作场。
与八无心刻地藏时,偶尔忽地心一动,望道场的武者窗(武者窓,射箭/窥视窗)。似有人从那探头,挥不去。
不用说是谁,是个女人——
“与八先生,郁坊(郁太郎)可好?”
恨恨的声。
那时,与八便想起郁太郎之母阿滨的面影。总觉得,这般干活的与八的手边,阿滨像从武者窗探头瞧着。
那时与八便悲。种种罪业,都绕自己转,他想;为这罪业,凡所有的,都该舍弃作答,心被责。
与八在道场刻时,阿松在正屋座敷,倚几写范本(手本)。
范本,为这道场学堂来的孩子,阿松从“伊吕波()”和“阿伊乌埃奥()”起,到“村名尽”止,一一染笔。
不只为孩子写范本,近来还替姑娘们写《古今集》、教行仪做法。阿松非好为人师,可平日有这心,尤其当在相生町老女家时,刻意练了字,笔迹颇可观;那时也存心学规矩礼法,如今便把所知教人。
教人,也是自教的一桩活,所以如今写范本,阿松也拼了命。
幸而登有乳母跟着,不费神;郁太郎也将满四岁,不甚费心,又有看孩的,阿松这才能把心投在“教育”(虽夸张了些)上。另有一幸:这几乎绝户般的、荒废着的宏大家屋,自这帮人迁入,忽地放起光来。
人屋,人不居便不成。
阿松在此写的范本,不只分给道场聚来的孩子,还钻进三里五里外的炭窑小屋、猎人家。
偶尔正这般时,有武者修行来寻。许是惜道场余韵,许是来降妖,应门的却是妙龄、宅邸风的阿松,连武者修行也发怵:
“哦,那您是机龙之助殿下的令妹……”
盯着阿松的脸,揣着要不要使一刀薙刀(薙刀,长柄刀)的心思。
“不,我们只是替人看家。”
正说着,一伙近处孩子抱着习字本、背着包袱涌来,武者修行到底死心,退了。
海藏寺的东妙和尚,也尽夸阿松的字:
“了得,我们远不及。”
那是谦辞,可阿松的字,从家流派到世尊寺流(世尊寺流,书道流派)正经练过,拿出去不叫人笑。
于是原先向东妙和尚讨范本的人,改请阿松为师。这下阿松成了这寺子屋实际的校长,越觉这职分有趣。
可如今,自己来到这仇家,不知不觉被置在事实上的主人般的地位,而本主行踪不明,这因缘的奇,让阿松想哭。
早日把郁太郎养大,让他堂堂嗣了这家——这心逼来时,阿松盼郁太郎莫像父龙之助,要承祖父弹正(弾正,龙之助之父)的优处。
不久,撑伞的,两人、三人、五人,上石阶来。
习字本从带里垂下,包袱系在脖后,是:
“谁呀,说这屋出鬼的,是三小子吧?”
“我可听说了,在别处听的。”
“坏、坏,说出鬼来,坏。”
“可我听说了呀。又没编。”
“坏,说出鬼来。”
边说边上石阶的孩子群。从村里上机家屋,须踏好一段石阶。
“可前儿,有个旅侍说了呀。”
“说什么?”
“说那道场出鬼。”
“瞎说。”
“不信你问,下回旅侍过,问去。”
“什么鬼?”
“不知道,我没见过。”
“瞎说。”
那最高的,把说鬼的否到底。
“出鬼,也只夜里吧。”
“是。”
“只夜里,不害怕。”
最小的,说不害怕。
“与八先生在,有与八先生不害怕,与八先生力气大着呢。”
“不行哟。”
那脑门儿的插嘴。
“怎不行?”
“与八先生虽有力气,可是个老好人,不行哟。”
“老好人?”
“啊。”
两下都不甚懂老好人的意思。
“别说老好人,与八先生那是地藏菩萨转世呢,我妈说的。”
“我爸说,与八先生那人是老好人。所以有力气,也打不了架。”
“力又不止为打架使。”
“可打架不用,有力气也白搭。”
“也不尽然。”
那时,一个孩子忽朝下望:
“啊,木偶()来了。”
“木偶来了。”
孩子们全把伞撑成蛛网,望下段的,是木偶犬,脖上挂着小笊(小笊,竹篮),悠悠上来。
这犬如今也同是那屋的客。
它脖挂小笊,下山买物,算一桩活。起先怕它的村孩,如今也敬爱它。
孩子们围了木偶,开始上阶,鬼呀老好人呀,都不再成问题。
“犬善守夜,人而不如犬乎——”
最高的,大喊。
“太郎家的犬是白犬,次郎家的犬是黑犬——”
不甘势弱的,那鼻涕崽续上。
“油店的檐下,骨碌滑倒……”
那流涎的,唱起。
这般拥犬的孩子们,上尽石阶、过冠木门(冠木门,门楼),叫:
“先生。”
“与八先——生。”
“您好。”
“落雨了。”
道场的院子,忽地喧闹、热闹起来。
那时分,与八已停了地藏雕刻,道场里排了桌,三十来个孩子齐齐坐好。
“先生,您好。”
“师母,您好。”
被称作先生、师母的,是阿松。
“各位,落雨还肯来,没歇着,好呀。”
阿松对三十个孩子,开起单级教学;帮手是与八。
分不清相似假名的,爱把“七”字往左弯、把“力”字肩弄圆的,阿松一一纠正;稍进的,教“村名尽”的读法、“商卖往来(商卖往来)”、“古状揃”的读错处;对新给的范本,已溅了墨的,轻责几句——后头却有孩子打起架、抱作一团,与八按住。
“师母。”
冷不防被叫,阿松回头:
“什么事?”
“与八先生是老好人,真的?”
“可不能说那种话。”
阿松训,当头的与八却笑着。
“师母。”
“什么事,声小些。”
“金太那家伙,舔了我的墨。”
“没舔,光闻了闻,这物事谁舔。”
“不行,人的墨笔,不能闷声乱动。”
“啊,先生,宇八后头扯我头发。”
“不行。”
“师母。”
“什么事?”
“三小子说,这道场出鬼。”
“听旅侍说的。”
“可不能说那种话。”
“师母,川字(‘川’字)是从当中先写吧,从边上写不行吧?”
“对,从当中先写。”
“先生,您装写字的样,画了人偶的头。”
“瞎说,瞎说。”
“咋瞎说,瞧这,墨这般成了秃头。先生,您装写字,画了这秃头。”
“不行……周造你,也别乱传别人的话。”
“先生,宇八瞪我,说回头治我,攥了拳头比画。”
“安静。多造你,别吓人。还有周造,别叫‘你’,好好叫多造。”
“先生,砚没水了。”
“那么各位,习字到此为止,砚和习字本,摆正,笔放前头,朝向这边。”
阿松这般说,孩子们静下。阿松也坐下:
“手没弄脏吧,来,这样举起瞧瞧。”
三十名孩子,全举起两手:
“啊,先生,阿多拿椿(山茶)擦,把手上沾的墨擦了。”
“瞎说。”
这般,习字时毕,一礼,孩子们如断线的,拥向与八、阿松,黏着不走。
与八、阿松,也不责。
泽井道场近日的光景,便是这般。
今日阿松,带木偶犬,过万年桥。
这是早存了心,要去对岸和田村,参拜宇津木文之丞的墓。其实,这参拜,与八、郁太郎、乳母、登本也想同去,可一想诸多顾忌,阿松只带了木偶犬去。
天虽好,秋已将尽,多摩川两岸的山谷,如锦。
通大菩萨岭的这街道,于阿松多回忆。
万年桥上驻足,俯看水流。
桥畔逢一对巡礼夫妇,阿松亲切地望:
“打哪儿来?”
“从上方翻大菩萨岭来。”
“大菩萨岭上,该下雪了吧?”
“不,还没雪,可冷得紧。”
“红叶怎样?”
“山麓这般红,岭上怕已是冬了。”
“是么,多保重。”
只这般问答,便别。
海拔六千尺岭顶,比暴风雪更可怕的,从前没问过。
望对岸村,重看泽井,山峦中腹、绕了墙的机家,如城郭。
阿松任秋景自在,走那山与田坡度舒缓的路。
却见,路旁草上,撂着一组剑术道具。竹刀还在袋里穿着,弃着,不见人。
那边田里柿树上有人声:
“新仔,泽井道场近来开了吧。”
“是么。”
“说是来了女先生。女先生,许教薙刀吧。”
“是么,薙刀可怕。”
阿松过,不知;泽井道场近日的传闻:
“薙刀差着一截,不可不防。”
“是,薙刀差一截,大意挨上便糟。”
“明儿去瞧瞧?”
“去瞧。可让先生骂就不好。”
“只去瞧没事。再说,薙刀的武甲流,原是从甲源一刀流出,先生说的。”
“是么。”
“女的都能当先生,该强吧。”
“那是强。”
阿松驻足,听柿树上孩子的话,忍俊不禁。开了泽井道场,不教剑、教字,却误传成自己教薙刀,成了孩子口中的话题。可这带孩子,攀柿树也论武艺;路傍弃的剑术道具,必是这孩子的。
不一会儿,折了带枝柿实、满抱,沿田道跑来的两个少年,年皆十五六。
“啊——”
与阿松打了照面,羞着,到方才弃的剑术道具旁,把柿枝系上、扛肩。少年勇壮的背影,令阿松想起宇津木兵马。
武术教人敢为的气概,却不愿助长抗争之念——阿松这温柔的用心。
今日阿松,带木偶犬,过万年桥。
第二十五章
搬到根岸的神尾主膳与阿绢,近来痛感缺钱。
虽说一般人多半也都想有钱,可对这二人来说,那分迫切格外不同。
神尾主膳有一回寻思得入味:
“金钱这东西,和女人是一个道理——手头宽裕时,你躲它它也追着你;一旦没了,你追它它却跑了。”
阿绢也口头念叨:
“就不能想想法子,让钱进来么。”
实话说,没了钱,都市生活大半的乐趣便没了。与其这般窝在萧条里捉迷藏,深山也好,根岸乡下也好,并无两样。
尤其是深知钱之可贵——不是挣钱的可贵,而是花钱的可贵——的神尾主膳,若不与金钱之光同行,去哪儿都提不起兴致。
哪怕吉原近在咫尺,哪怕爱上书画古董的拍卖传单、狂言戏的戏单分派到手,他也只恹恹的,兴不起来。
阿绢那边,这份渴望更翻了一层:这女人所有的虚荣与不甘,统统落到了“钱”字上。可钱不转,本也不该转。真若顺顺当当转到这般所在,这世上便没苦可吃了。于是,明知转不动,偏要硬转。
那阵子,二人还足不出户、糊里糊涂过日子;这阵子,阿绢却带着小丫鬟,时常出门溜达,有时一早出去,直到深夜才回。
神尾晓得那是“硬要叫转不动的钱转起来”的算计,自然不便追究。只是她出门之后,神尾心里总不痛快;尤其她夜深归来时,他免不了忽生恼意,可眼下的身分,由不得他计较。好在那种时候,阿绢必定带些“礼物”回来——所谓礼物,说白了,就是从哪儿借来这二人眼下离不得的“钱”。
如此,神尾眼下是靠阿绢的奔走养着,这于神尾是心病,于阿绢也不算餍足。她想更风风光光地赚、更风风光光地花。那时阿绢便想起阿角,独自恼火:真想狠捞一笔,杀杀那女人的威风,可总也挣脱不开。
这般反骨,神尾也并非全无,二人四目相对,便你一言我一语商量,末了都落到“本钱”上——没有一笔像样的钱打底,便动弹不得。
阿绢盯上驹井甚三郎,本是打一开始的事;可托人一打听,驹井已去了房州。总不能追到房州去。
于是改了方针,去江户城里访熟识的人。
今日,阿绢也领着小丫鬟,从汤岛那边走上野广小路,要回根岸的住处。穿过广小路热闹处时,在拐进五条天神的一角,见一个和尚立着,正起劲地说法。不意间听去,却是:
“成田山御本尊法相,轻易难得一见的不动尊真身摹本,此番得本山许可,普施众位,一卷一百二十文;购十卷以上者,奉送一成折扣。轻易难得一见的成田山御本尊御影像,一张一百二十文,购十张以上者,一成折扣……”
阿绢听了,心道这哪里是说法。
她想着,这不是说法,分明是在卖成田山御本尊的画像;可那些和尚一身锦斓盛装,旗上写着“不动明王御本尊”,气象十足,阿绢也驻了足,从人肩缝里略略张望,只见中央一个戴僧帽的和尚,煞有介事地念个不停:
“难能可贵,成田山御本尊不动明王法相,轻易难拜之宝,此番为济度众生,广施世间,一张一百二十文,购十张以上者一成折扣——再者,此际认购诸位,特奉赠品——”
前头也摆着锦斓帐台,上头高高叠着无数画像卷轴,说到底,便是打着“济度众生”的旗号,把不动尊画像公然出售的宣传。
大江户地方大,听了这等事,有人感恩落泪、请了法相回去;也有人嗤之以鼻,嘲笑这江湖和尚堕落得彻底。阿绢看了这光景,也觉异样。
这女人,眼里原无半分信仰。可不动尊的公然发售,倒叫她微微吃了一惊。
那一处,不过如此,不久便回了根岸乡里。
神尾主膳那时,正闷在一室,今日也频频盘算钱的事。实在没法,倒想过厚着脸皮去两国找女轻功班主阿角开口。那女人懂事,央求得当,脱一层皮也肯帮;可现下究竟是桩麻烦事。若将那女人唤来,自家的女人必不干休。阿角与阿绢,前世怕是犬猿之属,从头到尾不对付,见面便要咬。若去知会阿角,那女人二话不说便来;真要与阿绢照了面,这根岸的天地便要成晦冥之巷。那可着实吓人……总得想个法子,把阿角巧妙诓来才是。总之,先写封信试试。神尾主膳正存了这心写信道,阿绢回来了,便把信揉成一团。
“我回来了。”
“回来啦。”
虽这般应着,神尾心里仍觉苦涩。
“啊,今日可走远了。”
“去哪儿了……”
“倒没什么定处……”
神尾独自留守时心焦如焚,见她回来的刹那,又生“这人全不体谅”的恼意;可不多时,听她娇声软语,到底软下来,便只想疼她。于是到头来,这桩那桩,都稀里糊涂过去了。
隔了一会儿,二人亲亲热热闲话:
“今儿那些和尚的生意经,真叫我吃惊。”
“怎么?”
“今日打上野广小路过,还当是和尚说法,不想竟在卖不动尊的御本尊卷轴呢。”
“原来如此。”
“你是不知道,他嘴里念着不动尊的功德,底下却说一卷多少钱、十卷以上打折……活像叫卖。可看那架势挺好卖,必是赚了不少。如今的佛门,真会做生意。”
“哈。”
此时神尾主膳耳里,“赚钱”二字格外响亮;由这赚钱,反过来把阿绢的话再三思量,忽地一拍膝盖。
神尾主膳拍膝,是因阿绢的闲话作了引子,叫他想起这么一桩事。
“利用和尚去——”只这么一个模模糊糊的谋反轮廓,浮了上来。只因他素来知道:僧出于俗,却比俗更俗。
出家乃人伦至高的行当,连弃王位而求者都有;可和尚一旦烂了,便比俗人里的烂货更糟——厚颜、贪深、说理头头是道、嘴皮子利落、又好女色……这些神尾主膳心知肚明,此际便动了念:趁这机会,利用一个堕落和尚,干它一票。
于是轮廓里,阿绢的脸又隐隐浮了上来。
“是女人哪——”谷中的延命院和尚,在寺内辟了密会之所,引得许多有身份的妇人入彀。那虽收场不妙,可更有高明巧妙的手段,能左右大奥、攫取权势的和尚,多的是。
和尚本就处在较易亲近有身份妇女女子的地位;且上庙进香,比出入戏园茶楼更少人眼。
感应寺的“阿澪”,蒙十一代将军宠爱,生下许多孩子。凭这恩泽,感应寺建起七堂伽蓝,奸污了众多宫女。花圃殿也受那和尚蛊惑,竟叫女中替她自尽。
神尾主膳对这些事例了如指掌,阿绢方才的闲话,把那些记忆尽数唤回,这便煽动了他此际的反骨。
“找个有肚量、活络、带生意经的破和尚。”
那想必不难。苦心求清僧才费力气,这等和尚,现下满地都是——神尾独自点着头。
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戴了编笠、作潜行打扮,久违地从宅中走向市井的,是次日的事。
昨日话里听来的上野广小路。他立在那儿,从人肩缝里悄悄张望,果然如阿绢所说,插着旗的和尚正煞有介事地卖不动尊画像。那口白也同昨日一般……只不与昨日相同的,是卖过一阵不动尊画像之后,方才那戴帽和尚,又向买主细细讲起随赠的安产护身符的灵验:从可疑的妊娠原理讲起,大谈此安产护符功德无量,并举证无子妇人借此得了如玉孩儿;更说若有心,到根岸一处唤作千隆寺的庙里去,那边师僧便以秘法,为求子的妇人轻易得子,并施安产加持。
“哈,根岸的千隆寺。这便是近来口碑那处了。离我寒舍该不算远。听说那庙近来行安产护符、为无子妇人授子祈祷,着实流行,连我这寒居的神尾主膳都听得到风声。倒是个副业繁多的庙。那住持是何人物虽不知,看样子是个能干角色,不妨去探一探。”他起了这心。
可招那住持来现处,他嫌恶;自己上门求见,也嫌恶。正想有什么机缘,忽地有了主意:对,把阿绢打发去——把那女人扮成求子的无子妇人……这可是个顶合适的角儿。神尾这般想定了。
第二十六章
过了两三日,不知商量出了什么名堂,阿绢竟盛装起来,开始往同在不远的根岸千隆寺走动。
借着水野若狭守家臣神林某之妻的名头,幸而寺里檀越中正有合适的引介人,寺中也另眼相看。起初她混在众多妇人当中,也一本正经地列席护摩法会。
她惊讶那住持和尚出奇地年轻,年岁约与神尾主膳相仿。虽算不上美僧,肤色略黑,却处处透着讨喜,也似藏着几分深不可测。
左右侍僧,约莫十余人。
法座总是满的,且六分是妇人;余下四分虽也是妇人,却多是已过了妇人本分的老媪,以及像是随她们来的男子。
这年轻住持,结印干净利落,念经也颇有一副好嗓。
总之,连阿绢这全无信仰之人,列席其间,也不觉得难受。
那是某日的事——
“神林夫人,若是不急,今日想在书院奉茶一盏,乃方丈吩咐。”
“那敢情好。”
护摩法会散后,正要回去的阿绢,被值僧这般留住,阿绢欢喜。
被请到书院等着,不多时,那位千隆寺的年轻住持,便穿着红得耀眼的法衣、神色极是闲适地出现:
“让您久等了。”
“前日失礼了。”
“哪里,倒是贫僧。那日忙乱,不得已失礼,今日且从容,想听听夫人的话。”
“是……”
阿绢打定主意,从头到尾维持着恭顺的神色与武家夫人的品格,讲起自身的身世。
这身世,从初来走动便已备好,只是至今没得到向住持直说的机会。
“说来惭愧,只因我笨拙,不能宽慰主君之心。虽已相随十年,却无所出,夫妻情分虽未变,可一想到家门……”
“固然是理。”
“把家门看得重的夫君,已下定决心纳妾,并将此事来与我商量。可据我所闻,夫君早先便在别处置了那样的女人。我自无半句不服,爽快应了夫君的提议,说便把妾迎进内宅,偏夫君顾虑……”
阿绢在此,把自己的苦境,伶牙俐齿地向住持诉说:并非嫉妒,只因做女人的本分未尽的怨恨——但凡能想个法子,举荐得一个孩子,死也甘心。她细诉这般唠叨。
听罢的住持道:
“哎,句句在理,世间怀这般怨恨的妇人多着呢。看夫人信心不浅,便修那八叶秘法相赠罢,丑日之夜,还请到此……”
竟这般轻巧地许了,阿绢又是一喜。她原听说这秘法,在传授之前,须细细勘验其人、试其信心,颇为严厉——
选丑日深更,为无子妇人行授子秘法,轻易不允,只许给信心已定、验明之人。
住持这般吩咐,阿绢暗自吐舌,面上却只管拜谢,再三礼拜,喜滋滋地回了千隆寺。
把一切报知神尾主膳的第三日,到了丑日那天的傍晚,阿绢起劲地梳妆,神尾在旁狞笑:
“这下可到最终关头了。”
“简直像杀进场去。”
阿绢虽壮了胆,却也心跳不已。
“一个人去,叫人放心不下。”神尾道。
“带了伴,可不许的。”阿绢说。
这女人的心思,与其说怕去受那秘密修法,倒不如说多半是给好奇心驱使。所以换了说法,便是:“不,您不必担心,我倒是求之不得,想一个人去那等地方瞧瞧呢。”
这本非从今日起,可神尾却不满意。哪怕不是神尾,谁敢对这般爱冒险的女人放心。现下既有算计,倒还罢了;若这真是自家娘子,又当如何。深夜的秘密修法,必有秘密道场。那密室里藏着的,必是秘密的罪孽。既盼着要孩子,便不该有闺女,所以尽是旁人的妻妾——那秘密不漏,想来是因受法者各自守秘。
神尾主膳此时,恨上了千隆寺的和尚。若还是个美僧,他只怕连杀心都起了。
“千隆寺的秃驴们,给爷记着!”他不由得血丝上涌,瞪着一处的眼,与酒狂初发时一般无二。
阿绢不知就里,悠悠闲闲地顾自妆扮,半开玩笑地说:
“肤色虽黑,倒是个别致的和尚,说不定女人那边先迷了心窍。可您放心,这边角儿不同。”
这话像利刃,狠狠戳在神尾的神经上。
不喝酒时,酒狂便不发。只要没酒狂,神尾还算好相与,可这会儿不同。他滴酒未沾,却现出与酒狂时一般的光芒,浑身哆嗦:
“阿绢!”
“哎……”
“你,今夜,不许去千隆寺。”
“咦,您说不许去千隆寺?既是说不许,便不去了,可我并非自告奋勇要去,分明是有人相托,才破例扮这出戏,难道不是?”
阿绢也有几分动了气,偏那妆扮的手,一丝不停。
“不,我要你止住,定要你止住。”
神尾越发焦躁,语急起来,阿绢却从容:
“您拿小孩子脾气说这些,有什么用,要止,当初便……”
此时神尾主膳像被什么附了身,霍地立起:
“住手!”
他伸手抓住阿绢面前的镜台,狠狠掀翻,阿绢“哎呀”一声,也恼了。
可这会儿他并未被酒夺了心智,说到底只是一时肝火。神尾主膳把那阵烦躁掷向镜台、只掀翻了它,便径自退回自己房间。
“好生粗暴。”
阿绢到底也一阵烦躁,可既然酒未助兴,终归只当到此为止,一边小觑着,一边扶起倒下的镜台,“真叫人腻味”,嘴里这么说,重又对着镜台;却没说“那就不去了,庙什么的不去了,又不是自个儿求来的”。她比先前更用心地重施粉黛,倒像是说:“去,自然去。都坐上这条船了,哪能不下。您大可放心,绝不会掉下去。”是呀,掉是掉不了的。真掉了,这女人也不是会淹死的主。
这般细心妆罢的阿绢,没过多久,便踏着根岸乡里的夜色,闹闹腾腾地杀进了不远处的千隆寺。
神尾主膳喝起酒来,是那之后的事——与阿绢错身,男仆飞也似的奔向近处的酒铺。
阿绢素知主膳的酒德,这点上管得严,禁他的酒。主膳也自知其恶习,倒把阿绢的禁制当成了倚仗;可今夜箭在弦上,忍不住想喝,便把男仆催了去。
于是进了内室,独自一口一口啜饮起来,郁愤总算灿然散入酒杯,一切贪着都附在杯上。
不久肝火渐平,陶然——由陶然终于踏进烂醉之境,再向前一步,便岌岌可危。
“谁,到那儿来的?”
醉眼渐浮不祥之色,主膳一声断喝,分明是酒狂的征兆。幸而没人对面接这一喝。
“谁,不经通报便闯到那儿的?”
他喝问那本不该有人之处,不该有人之处却答了腔:
“在,是神尾主膳大人。”
“谁,没听过的嗓音,开门叫我看脸。”
“神尾殿下。”
“贫僧问的不是您的名,是阁下何人,报上名来。”
“酒宴之中叨扰,实在抱歉……”
“休要废话,报上名来,不经通报便来寻的,究竟是谁?”神尾主膳粗暴地转过身。
“嘿,实在对不住。”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男子,确在门外。神尾听了,焦躁起来。
“只说对不住可不行,夜黑,潜入本不当有人的所在,必是贼盗无疑……若非贼盗,报上名来。”
“嘿,承蒙厚待,小人是七兵卫。”
“什么,七兵卫?”
“正是。”
“七兵卫是何处何人?”
“您忘了么?”
“不认识,没这号人,托了谁、为何事进来,混账东西。”
神尾主膳粗暴地起身,摘下长押上的长枪,挺枪推开隔扇,却空无一人。
不多时,立于御行松下的,是里宿的七兵卫。他揩着额汗:
“好险,好险。”
此时,从生篱荫里忽挺枪现身的,正是神尾主膳。执拗得很,竟追着可疑之人,一路挺枪追到这儿。
神尾主膳颇通枪法,把九尺枪柄放在近座处,以备不时;即便无警,也常运枪比划。
今番既非警急,也非练身,分明是酒狂之手挑了这杆枪,此类当口,他惯常能超乎平日本领,尽情施展。从前在染井的鬼屋,便是这杆枪,险些要了阿银小姐的命。
今番这般,追那本不必追的敌,又撇下本城,七兵卫也吃了一惊。
更麻烦的是,此类当口,他眼力忽尔奇好,暗处逃敌的影子,也能认得比平日更清——神尾主膳的酒狂,偏为助长凶暴,生出如敏锐附身般的能力,最是难办。
“好险。”
惊惶的七兵卫侧身一跳,神尾的枪尖却紧追不舍。七兵卫以御行松为盾,绕了三匝,可那没头没脑刺来的枪尖,委实不可小觑,直逼得他几乎进退维谷,便“啐”一声纵身一跃,足踏松干,早爬上三间有余。扑空的神尾主膳,如瞄阁楼老鼠,向空中挺枪乱刺,却已徒劳,于是焦躁,不住向空窥刺,没了着落,越发急了。
在树梢舒口气的里宿七兵卫:
“神尾殿下……小人并非上来叫您追,是想着见了您,好商量,再去那千隆寺瞧瞧,才从容上来的,不想您上来便拿枪搠我,好生吃惊。”
“可恶的东西。”
“神尾殿下,您且静听。”
“可恶的东西。”
“小人是想,见了您面上,先讨个主意,再去千隆寺走一遭,本是从容上来;不想……”
“千隆寺?”
那时,神尾主膳像是记起了忘掉的事:
“唔,千隆寺。”他咬牙叫道。
“这千隆寺,其实七兵卫想随阿绢夫人同去瞧瞧,可想来终是不成,便想与您商议之后,从岔道杀进去,才动了这念,不想上来便吃枪搠,好生吃惊。”
树上的七兵卫,尽量压低嗓门,软语相劝,主膳的逆火像略退了些:
“唔,那,你不是贼盗?”
“哎,正是这般缘由。”
“那,下来。”
“不,您且等等,再上去些罢,千隆寺的院子,从这上头瞧得一清二楚……”
果不其然,爬上这御行松,吴竹根岸乡里的寺院尽收眼底。
圆光寺也见得,正灯寺也见得,连金杉的安乐寺,也各露着颇高的檐脊;只那目标千隆寺的院子,格外明亮。
七兵卫夜里眼力虽远,这般自上俯瞰,哪里看得出藏着什么秘密。多半是在研究:要潜入那院内,从哪道门进占便宜。
另一方面,神尾主膳单手提枪,一时醉眼圆睁,望着松上,可不久,许是过了酒狂的峰,许是累了,显出困极,靠在松干上,终撑不住,将倒向根部又强自起身,猛一跺脚,咕哝着,迈步走了。
去哪儿呢。多半是回宅罢,七兵卫在松上,眼见他足下不稳、仗枪而行、晃晃悠悠的背影,满心不安;可那背影不久便隐入吴竹荫里的小路,看不见了。
其后,好整以暇、在高处看热闹的七兵卫,把千隆寺院内看了个遍。正待在差不多的时辰,自个儿琢磨妥当、要下树时,方才吴竹小路的夹道里,传来足音。
他又记起,定是神尾主膳回来了,若被撞见可麻烦——本已下来的七兵卫,就势缩进松丛里藏身。
走来的却是两个一伙。确知不是神尾主膳回来了,可糟的是,这两人来到御行松根下,一屁股坐下了。
“对了,什么时辰了?”
“只怕还早些。”
那“还早些”的工夫,似要在此打发。
七兵卫苦了脸。反正长不了,可只要这两人不挪窝,便下不得这松树。树下二人,相当从容,却是顾忌旁人地低声说话;可头顶上的七兵卫,听得一清二楚。
“说到底,那立川流,是何时、在何处兴起的?”
“那是距今约八百年前,武藏国立川一带兴起的;因其流布之势烈,不久便遭禁制,可暗地里行其法者,从未断绝。”
“哈,武藏立川是发祥地,立川流之名由此而出么。”
“正是。如今这千隆寺的江湖和尚又把它扛出来,着实耍得漂亮,今宵便是收摊之时。”
这话落进七兵卫耳里。即便此前,七兵卫也已嗅出:这两人是密探。是捕吏还是同心,或更低之职,虽不分明,总之是为拿事而潜来的公门中人,他早觉察了;如此看来,目标竟与自己相同,都是千隆寺。而且看样子,这庙他们早盯上了,今夜便要踏进去、抄拿,安排已定。
这明白了,不明了的,是立川流。
武藏国立川那地方,七兵卫往江户往返必经,原熟得很,却不知那里出了个立川流。
千隆寺的和尚,总不会使得立川流这路剑术。是八百年前兴起、因流布猛烈、弊害深重而遭禁的一派,此庙的和尚竟在行它。
第二十七章
立川流——这股流脉,源头该更远,流也该更深。
不过,这会儿,千隆寺院内八叶堂地下的密室里,多半已为求子的妇人,开始了那桩有问题的祈祷。
总之,在此暗行禁制的立川流、聚拢男女的传闻,只怕早已传开,到了那一路要动手拿人的地步,倒像是真的。
阿绢这女人的好奇心被撩起,今宵既许她列席那秘密修法的,便是千隆寺这位年轻住持——倒是个了不得的脚色。
到那秘密伏魔殿被掀开的日子一看,不知会从哪儿冒出怎样的伤者;待这年轻住持的来历水落石出,那些迷醉于秘法、夜夜聚首的妇人们,脸被提到明处时,只怕要叫世人“啊”地一声。
七兵卫正这般想着,树下,吴竹的夹道、稻垣的荫处、藤架之下、不动堂背后,几道黑影陆续探头,慢吞吞出来,聚到方才树下密谈的两人面前;两人似一一附耳吩咐。领命聚来的人心领神会,又没入暗处。人数约莫十余。哈,果然是这帮人要动手抄千隆寺——那自己该取何态度?且再高处看一阵。待事发了,总有手段可施,总之不近险为上。幸而有这好瞭望的松,七兵卫又安心落在松上。
那时,方才候着的两人,忽地起身,打个暗号,没入暗处。
七兵卫也思量着下了树,可往哪儿、怎么钻进去,暗如飞石,影踪难辨。
只是,他在松上认准了方位,混进千隆寺院内,确无可疑;在八叶堂灯笼之下,倏地一闪的,分明是七兵卫的身影。
不,其前方、灯笼荫里,也曾一闪别的不是七兵卫的身影。多半是方才的密探。
此后约莫一个时辰,以千隆寺院内八叶堂一带为中心,沸如鼎的喧声,彻底破了根岸乡里的平和。
失火么,不是失火;强盗么,也不像是盗贼。千隆寺被查抄了。
什么,怎么会?听说庙里聚赌来着。是么,那可。不,不是的,说是杀了人的凶身,逃进了那庙。那可吓人——虽把远近人的胆都凉了,可这当口,谁肯加固自家的门便出去看。
以八叶堂为中心的千隆寺院子里,众和尚被剥了法衣,尽数捆翻在捕役手里。妇人们哭叫奔逃,倒没太下狠手,却一个不漏,赶进本堂看押起来。
其中也有趁暗从后头、或翻篱逃出,才脱身便被守着的捕方拿住,不容分说,掷回院内的僧侣与妇人。实堪说是连蚂蚁钻出的缝都没有,安排得滴水不漏。
那么,本尊的住持怎样了。那夜头一回被许入室的阿绢,又怎样了。这二人都没在绑缚之中。
捕役们红了眼,四下寻那住持,到底没见着身影;及至发现从堂上坛后越薮、直透稻荷祠前,地下原挖有暗道,已是迟了。
此前,七兵卫早潜入本堂顶棚里,静静俯瞰下情。
本堂之中,命人把现成的蜡烛尽数点亮,恍如白昼,将拿住的妇女列在面前,暂开审讯之席——棚上的七兵卫,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那些妇人,又羞又怕,个个低了脸,是何等身分、何等姿容,无从知晓。
在现成床几上落座、审那妇人的两个侍者,嗓音耳熟,必是方才御行松下密谈的那两人无疑。此刻白昼般的烛光里,两人身形历历在目。
那时七兵卫起了疑:这公人是町奉行的手,还是因涉佛事、归寺社奉行的手?可无论如何,两人的公人作派有点蹊跷。即便真要查抄一寺,原也握有确证,可这般夜黑踏进,未免太莽。这般望着两个公人,总觉得不似公人,倒有股浪人味——哈,这怕是四国町一带萨摩宅子的浪人干的勾当罢。七兵卫心头一击。
果然,是芝三田四国町萨摩宅子的浪人干得出来的事。错不了。既是如此,那这边也有计较,七兵卫在顶棚里咧嘴一笑。
底下不知就里,仍一一审那妇人,可她们羞得答不爽利。
“你们,既有夫室,却夜黑来此坐关,是得了谁许?”
“夫君也是应允的,只为孩子……”有人泣伏呜咽。
“如何,祈祷可灵验?”
“是……”
“据闻,住持及徒众行止不端,有何觉察?”
“…………”
“这是作何用的物?”
出问题的公人手举示人的,画着畸形裸身男女,似那立川流所云“敷曼荼罗”之物。
“是祈祷时铺在地上的。”
“什么,铺这底下,在上头祈祷?”
“是。”
怯怯每答一句,七兵卫便窥那妇人的侧脸,有似街巷内眷的,也有武家出身的娘子,似妾室的也有;尤其意外的是,妙龄闺女竟有好几个。这些闺女,何意为要孩子,连出问题的公人也不解,七兵卫也不解。
话说回来,那本尊住持的下落如何,出问题的公人挂心;本该在场的阿绢却不见在此,那是七兵卫的挂心。此时奔来的捕役慌张道:
“秘密堂坛下,有暗道。”
“哈,那暗道……”
众人这才来劲,去勘验那暗道;他们一走,七兵卫便悄悄爬出顶棚、钻出破风,不知何时落到了廊下,只见那儿恰如备好般,摆着一只朱漆赛钱箱,还系了绳,分明是叫人背出去的。
七兵卫摇了一摇,当作顺路捎带的零碎,倒也不轻;他板着脸背上肩,没入灯笼的暗处。
恰在前后,御行松下奔过两人。前头拽着手的,是阿绢;后头的,是千隆寺住持。二人皆赤足。
不多时,七兵卫又现身在神尾主膳的宅中。
那当口,主膳已昏不知人地睡着。
七兵卫悠悠把赛钱箱卸在那一间,早备下裸烛插上烛台,在底下歇一脚。俄而揭开赛钱箱盖,搅和一番,斜持烛台窥看——这可不是寻常的零散铜钱,灿然刺眼的光芒,分明是一分判、南镣、丁银、豆板之属。这是意外的横财。可也似在情理,他便从容算起这猎物来;正要算,后头筿竹一阵响。
哈,回来了,他想。
方才七兵卫在顶棚里眺望的妇人之中,不见阿绢身影,本觉奇怪,料定是那女人,必是滑脱了。这定是那女人回来了,他忽生恶作剧之心。
存了吓她一跳的念头,他忽地把烛火灭了。
果不其然,折返回来、从后头筿篱悄悄推开枝折门进来的,正是拽着千隆寺住持之手、赤足逃来的阿绢。舒口气,道:
“主上,这是小人们的接应所,您只管放心。”
“哪里,托您的福,得救了。”
不久二人路过廊下,那一室里却有声响。那声响异样,分明是数钱之声。金银青铜之类,攒成若干堆,沙沙地数了又堆、堆了又数——阿绢起了疑。
准是有人在这厢房里算钱——可这解不通。非但解不通,更是断不该有的事:平日口口声声“缺钱、缺钱”的,莫非是憎嫌的狐鬼们知道了,来调戏不成。
这般想,她身上一阵发冷。
“主上。”
“是。”
“我且去看看动静,您在此稍候。”
阿绢留住住持,战战兢兢挨近那室,暗里,分明是沙沙的数钱声。
“谁?”阿绢喝问。
“是我呀。”
“咦?”
“是我。”
“作甚么?”
“在给小人算钱呢。”
“算钱……上人家来,怎的干这等无礼的事,你究竟是谁?”
“说是我,还听不出?”
“听不出,我要高声叫人了。”
“使不得,使不得。”
“那,快出来。”
“阿绢夫人,是小人,七兵卫呀。”
“七兵卫先生……”
阿绢张着嘴合不拢。
“几时来的,你?”
“约莫三日前来的。”
“总该先打个招呼罢,冷不丁闯进人家,算什么钱。”
“可这是买卖,没法子。这就点灯,您稍候。”七兵卫方才的裸烛一点火,推开障子的阿绢一看,周遭赫然一座金钱小山。
“哎呀——”阿绢先被那光芒镇住了。
翌日,阿绢把千隆寺住持重新引见给神尾主膳时,彼此错愕:
“呀,是你。”
正是这般光景。
千隆寺住持——名唤敏外——姓足立,本所林町一户相当的旗本家里出生,不良少年时代,曾与主膳并肩,是做押步的一伙。
于是豁然熟络,彼此交底,这敏外说,叔父是护国寺的僧,缘着这层,入了佛道,硬被逼做和尚,才有今日。
“你等做了和尚,倒开了好买卖;似我这般,却是这般光景,出不了头。若有合适的买卖,还望照应。”神尾道。
足立敏外和尚摸着圆头,“哼”一声笑了,又定定望着神尾主膳的脸:
“你这眉间,怎么了?”
“这个——”主膳像才想起,手按眉间伤处,“略受了点伤,正因有它,这张脸见不得人。”
“唔,倒像长了三只眼。”
“天生的废人——”
主膳脸上现出愤色。他每恨这伤,更恨到骨子里、叫人受不了的,是那机灵得怕人、嘴皮子利落的小法师弁信。一想起被那厮害得负了这辈子抹不去的伤,便满腔不堪的憎恶。
“不,这伤倒成了物怪之幸。在我等眼中,乃爱染明王之相。”
“哼。”这回主膳冷笑。主膳的冷笑,比敏外的更慑人。可敏外住持出奇地认真:
“那竖着的一只眼,叫作爱染明王的淫眼,是意味深长的表征。”
“什么,淫眼?”
“正是。”
“写哪两个字?”
“淫,是富贵淫于其中的淫字——这是爱染明王大贪着时代,拭也拭不尽的遗品。横着的两眼,示以降伏恶心、削除害毒的威力;唯独那竖着的淫眼,无时不在窥伺贪着、染恶、丑劣、污辱。”
“哈……”神尾主膳苦笑,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过了片刻,这二人久违地围坐对弈,把多忙的心,都忘在棋盘上。
这住持殿,当是暂且寄居这宅了。
一方面,廊下角落的一间,里宿七兵卫已大模大样坐镇。
那风来如风去的男子,这回却纹丝不动,把这室认作己有,割据不退,一副架势。
于是入夜,点起蜡烛,沙沙地弄出风雅的声响。
这必是照旧在算那金银、小粒、豆板、南镣掺混的钱——对渴着钱的阿绢来说,这声响刺耳得受不了。
由此便知,这宅,单凭这点,便已不输从前染井的鬼屋,渐成怪物之巢。
第二十八章
今日是夕照染红的天。在鸡冠花繁多的月见寺院子里,清澄的茂太郎抱着一只般若面具,一面用尽气力大声唱着,一面朝着西天红霞,练着兵爷的步伐,来回踱步:
去吧走 这就走 坐快轿…… 坐快轿…… 红幢的 晓钟 可不,晓钟
他正唱着,又反复来过一遍:
去吧走 这就走 坐快轿…… 坐快轿…… 红幢的 晓钟 可不,晓钟
走到方才弁信法师垒起的石头堆旁,他把左臂抱着的般若面具换到右手,来了个向后转,唱道:
你和我 私奔吧 从哪儿到哪儿 私奔吧 镰仓街道,私奔吧 镰仓街道,飞鸟是 鼻十六,眼一只
正唱得得意、扯开嗓子时,弁信在檐廊现了身:
“茂仔。”
“哎。”
“别唱太离谱的,什么鼻十六眼一只,哪有那种鸟。”
“是么。”
“那还用说,你想想,十六个鼻子往脸哪儿搁。”
“可我又不是想好了才唱的。”
茂太郎对弁信的提醒并不大在意,重整步伐继续走,唱道:
那位姐姐 好姐姐 在大街当间 把振袖的里衬 叼在嘴里 走过时…… 淀的少爷叫住她 说你的带子松了
“茂仔。”弁信又唤。
刚要起唱的茂太郎:
“哎。”
“你唱,也该唱点孩子气的歌。”
他又来干涉,茂太郎摇了头:
“为何?”
“为何,你……孔子说过,恶郑声之乱雅乐。 ”
“咦……”
“要唱,就唱孩子气的歌,方才那种不成。”
“弁信先生,你净说难懂的话,鼻十六不行么、孔子不许唱歌么……我自个儿唱、自个儿高兴,碍不着谁吧。”
“不是这般道理……那,我教你一首白居易的诗罢。”
“白居易是啥——”
“支那古时的歌咏之人。”
“教给我。”
“唱那‘道州之民’罢。”
“道州之民是啥?”
“道州之民,侏儒甚多。”
“道州之民,侏儒甚多。”
“长者亦不过三尺余。”
“长者亦不过三尺余。”
“被市为矮奴,年年进奉。”
“弁信先生,这是歌么,不是论语么?”
茂太郎现出几分不平。
“悄悄记着,回头讲给你听。”
于是二人坐在黄昏的檐廊,试着传习白居易的遗赠。这时,有人啪嗒啪嗒从门里进来,眼尖的茂太郎一眼认出:
“啊,讨厌的家伙……”
说时迟,身子一纵,缩到檐廊底下去了。
“谁来啦?”
弁信正无用地转动那看不见的眼,进来的旅人:
“借光。”
“哪一位?”
“啊,过路的……”
看去是个精悍、扎着胫甲绑腿的旅人,说话也像是走惯长途,干脆利落。
“是。”
“斗胆请教……小的是做大木匠营生的。”
“啊,是木匠先生?”
“是,算是走方木匠,听说……”
“听说”重叠了两遍,这一套客气话,挨近弁信身旁,慢吞吞道:
“听说贵寺的本堂,从栋木到柱子、到地板,通通是一棵榉木建成,小的听了这口碑,便这般路过时顺便来请教;话说得狂了,可为了本行的后进,想瞻仰一二……”
“啊,原来如此。”
弁信法师也点头称是:
“这等话我也听过,说是自栋木以至柱、椽、檐、地板,皆以一棵榉木建成此本堂,其中因缘故事倒不少,总之,请您从容瞻仰……”
既是同行想参考学习,看与给看都不妨,弁信便应下了。
“是,多谢。那先自本堂看起,再看三重塔。”
“请便。本当想派人引路,可现时人少,请您随意。”
“那样更自在。”
旅人这般说,啪嗒啪嗒往本堂去了。
其后,弁信似有所思:
“该黑了,没灯不知看得见不。”
绕到本堂的旅人,在这微暗的空气里,眺着建筑的纹样,徐徐绕着堂,早转到背面去了。
那时,从檐廊底下探出脸的茂太郎:
“弁信先生。”
“什么。”
“方才那人,走了么?”
“还在后头看罢。你不必躲呀。”
“可……弁信先生,那是个讨厌的家伙,那叫强力的百藏,在两国桥时常见他来,讨厌得很。莫不是来抓我的?”
“是么,那样的人。可他说是过路木匠。”
“不是木匠,是个混混。来干啥,留神些。”
“是呢。”
二人猜不透那讨厌家伙来此何为,只觉毛骨悚然。
纵是强力的百藏,机龙之助不在、阿银小姐不在、宇津木兵马不在、阿雪也不在,他这当口来寻什么。
果然,看也看了、敲也敲了,强力的百藏一脸“不过如此、无趣”的神色,回到原处;弁信法师照旧坐在檐廊,茂太郎却重又端出九太夫的架势。
“哎,多谢多谢,学了极好的学问,实在讲究的营造……”强力的百藏这般客套,毫无留恋,辞了寺去了。
其后,弁信又把从檐廊底下爬出的茂太郎拦住,讲起:
“支那的道州那地方,不知什么地气,出矮个子的人,长大才三尺高。便称作矮奴,年年进奉朝廷。”
“把矮个子送天子?那天子拿他们作甚?”
“稀罕罢,想是留在朝中当差使。这便叫任土贡。”
“任土贡?”
“哎,便是拿土产作贡物的意思。”
“是么。”
“每回便生悲剧——任土贡所卖之人,父母、子女、兄弟,尽皆生离,由不得自己。”
“那没道理吧。”
“没道理。所以白居易唱道:任土贡宁如斯之作耶,不闻使人生别离、老翁哭孙、母哭儿……有一回,道州来了个叫阳城的代官。”
“支那也有代官?”
“哎,算代官罢,与日本的大名不同……只怕比大名还高些。这阳城来治道州时,任土贡是无论如何不肯纳给天朝的。”
“那代官也难罢。”
“可阳城公答诏道……臣按六典之书,任土贡有者、无者不贡,道州水土所生,唯有矮民、并无矮奴……断然回绝了。就是说,我查了古书,任土贡是献本土所有之物,不可献所无者;我道州有矮民,却无矮奴,无者不可献,向天朝断然回绝了。”
弁信法师这般说,感慨地叹气:
“而圣天子感佩,自此尽废以矮奴为贡。贤臣与明主,便该如此。道州之民后来的欢喜,何等样——老的少的皆喜,一家团圆之乐得以永保……道州之民,至今受其赐,欲说使君,先已泪下,犹恐子孙忘使君,生男多取阳字为名……”
自顾自解说、自顾自感叹的弁信法师。听着的清澄茂太郎,倒不厌倦,却也不甚感佩;待弁信的说明告一段落,便把方才的般若面具顶在头上,忽地立起,跳进院子里。
一啾 二啾 任土贡 有的便当有 无的便当无 阳城公说了 道州民得救 天朝看得透 一啾 二啾 任土贡
正唱着,跑上了三重塔所在的宫台。
那时,宫台原上,强力的百藏正倚石而坐,作思量状。
“我这号人,也是个摸不透的家伙。”他少有地支颐,略显消沉——近来强力的百藏总不济,东去碰壁、西来吃瘪,这也放不下,红了眼东西南北乱窜,焦着要成点事,不惟成了兄长七兵卫的笑柄,连自己也有些不是滋味。
“今夜的落脚处……”他移开支颐的手,起身,想是愁今夜的窝。
“若冒失踩了雷,叫粂头目撞见……可就糟了。”百藏斜眼瞥着漆黑的犬目山——对这男子,这郡内最是险区,尤其鸟泽的粂头目,他从头到尾惹不起,有一回还被剥光,倒吊在甲州名产的猿桥上。这般担心着,这险区便不敢轻易下碇。
终于,思量已定,欠身之间:
“且慢……在寺里见我身影、慌忙缩到檐廊底的,那不是清澄的茂太郎么。”他嘟囔。以百藏这等眼力,孩子的捉迷藏总不至于看漏。
那时,幸或不幸,茂太郎正唱着:
一啾 二啾 任土贡
恰奔上这宫台原,几乎到了百藏眼前咫尺,百藏便:
“喂——茂坊。”
“咦?”
清澄的茂太郎“啊”地愣住。
“茂太郎。”
“啊,是你……”
“你才怪,怎会来这种地方。若在两国桥,被人捧上天,荣华享尽;怎地逃进这山里。跟叔父回去罢,头儿也等你等苦了,捧你的主顾也在找你。去江户,你便是人气之神,攥着摇钱藤,怎地躲在这儿。来,跟叔父回去。”
不怕恶兽毒蛇的茂太郎,此刻面如死灰,答不上话。
清澄的茂太郎“啊”地僵立。
强力的百藏起身,左手攥住茂太郎的右腕:
“叔父。”
茂太郎发出悲声。
“什么。”
“饶了我罢。”
“饶不饶的没有,叔父对你好着呢。”
“可……”
“躲这山里,回江户——只要回两国桥,好衣裳、好吃喝、被人捧着……”强力的百藏柔声劝道,“安逸有了、好吃的有了、被人‘万岁’着,钱也赚了。”
“叔父,我这样就好,想留在这儿……”
“说什么傻话。”强力的百藏不容茂太郎分说,倒不全为拉走这孩子——他自个儿盘算:既如方才所言,回江户便安逸、好吃、好穿、被人疼,却被人拐进这山里动弹不得,未免可怜。所以语气温柔:“再说茂坊,你忘了你有贵人。贵妇——怎么说呢,合适的后家、殿中女中,都疼着你、争着宠你,莫非忘了。叔父说与你听,回去罢……我去跟寺里说一声。跟寺里谁说好?”
“叔父,免了,我不想回江户。”
“不说不清。”
“不。那,弁信先生,我去跟他商量来,您等着。”
“弁信先生是谁?”
“我的朋友……方才在檐廊坐着的。”
“啊,那个小和尚?”
“哎,我去跟他商量,您等着。”
“不必了。”强力的百藏不放茂太郎左手,“我去说合。原你本就是这边的……说这边有点那个,可回头儿那儿,谁也没话讲。”
“可是……”
“说好就好。”
强力的百藏拽茂太郎的手。
“啊,弁信先——生。”茂太郎要喊救命,强力的百藏早把他揽进蓑衣里:“老实点。”可怜。清澄的茂太郎被无赖的羽外衣箍住,失了进退自由。若还有余裕吹声口哨,这当口,狼只怕就来了。
可强力的百藏,也非存心虐待这孩子——观其举动大抵可知。他像是抱着“被人拐来、困在山里动弹不得,再放出世间”的心思,倒显得是出于好意。
于是,强力的百藏与清澄的茂太郎,不知去了何处。
一方面,弁信法师像发了狂般闹起来,是那之后的事。
弁信点起报福寺的灯笼,冲出寺门,几度喊“茂——仔——”,几度滚倒,却无人应。
“茂——仔——”走到宫台原先百藏坐过的石处,又滚起又爬起的弁信,拾起灯笼一看,幸而火还没灭。
“茂仔,去哪儿了,伤心。”弁信哭了。
他想喊也没用了,提着灯笼,蔫蔫地呆立在宫台原正中。
“是被拐了,带走的必是方才说来看寺的过路木匠,所以茂仔才躲,我也觉着蹊跷,觉着蹊跷却没防备,是大错。”
弁信又呆立片刻。
一时惊觉,他“哈”地一惊,狂般骇然;可那骇然之间,他也点着灯笼冲出去了。何以——盲目、却直觉超群的弁信自己,原不必借灯笼夜行。可这当口,他偏提着写有寺名的灯笼冲出,可见无论情感何等紧迫,理性仍冷静运转。冷静的理性、判断力、记忆力,加上超群的直觉,使他悟到对外慌张之愚,而知诉诸己能之利。
弁信立在宫台原正中思索。不时左右摇那法然头,而灯笼里的蜡烛将燃尽,他却不动。
无线电,在现代科学发明之前,已在这空间存在了千万年。可那时代,非人人有天线,唯特殊之人能听。借天才与修炼而澈透心耳者,无需天线、无需接收机,便能听这宇宙之电波,传于人间时,人以为神异、以为奇迹。某些特殊之人,总能听见限外之人听不见的音,看见限外之人看不见的界。所以经文的界,于大觉者非梦界,乃现实界。
此处多嘴的弁信法师,立于暗中点着他特有的天线。
灯笼终于灭了。蜡烛尽了其使命,付了光明的牺牲……可这对弁信法师算不得什么。光明有光明的使命,暗中有暗中的自由。尤其对弁信,明暗之差毫无意义。
翌日,弁信法师蔫头耷脑,开始巡访檀家:
“哎,承诸位照拂,长久叨扰;昨夜茂太郎下落不明,我须去寻他,虽与阿雪姑娘约好等她回来,也是不得已,后事拜托了……有缘便立刻回转,无缘,这便或是永别。”
第二十九章
信浓国,白骨温泉的客宿里,大炉边正起劲地煮着野猪的,是误闯而来的五人神乐师一行中、名叫池田的长老,另一人是同行北原——其余三人不见踪影,许是过了安房岭,往飞驒去了。
留下的二人,悠哉闲哉煮着野猪,看样子是存了在此过冬的打算。
“您好。可真冷呐。”
和善地凑上来的,是阿雪姑娘。
“哟,姑娘,来啦。”北原折着柴添火。
阿雪像是已混得相当熟,受人劝也不推辞,在炉边端坐:
“先生。”她朝池田的方向唤。
“哎。”池田正用长火筷拨火,被阿雪冷不防叫了声先生,略露惊色。
“有桩小事求您。”阿雪仍是那亲人的口吻。池田略显局促:
“什么呀,您这么正经,叫我先生、说求我,怪叫我过意不去的。”
“不,瞒不过您,守口先生回去时说啦,那位池田先生叫良斋,在京都国学派里是数得着的人物,叫好好请教您……所以上您这儿来求教。”
阿雪这般说,池田良斋先生挠了头:
“守口那家伙,多嘴。我不过略学过些国学,数得着的人物,哪里。”
“先生,我想作和歌,却作不来,可怎么好?”
“那与您相同呀。待和歌作得顺了,人麻吕、贯之都要哭的。”
“那是自然。可至少形式上,能踏进门槛也好……作和歌,该依什么次序,您先讲与我听。”
“这个……那是天分,并非得了好指点、读了多书,便能作好歌;不过多读古今名作、自己多作、再请合适的人看,总是最要紧。您此前作过么,来此作了么,有习作便想拜读。”
池田恳切答道。
“作了二三首,却拿不出手。”
“别客气。太过头不好,可羞于给人看便不长进。”
“那过会儿呈上。先生,古人作和歌,以谁为范本好?”
“谁……这倒难答,万叶集非读不可。您读过万叶集么?”
“啊,万叶集我带来了。”
“那是好书。一卷万叶集在手,山笼三年也不厌。”
“可先生,我还不大懂万叶集的好处。”
“慢慢研究……我们也没真读透万叶集的能耐。今冬的功课,便一道把它读碎嚼烂罢。”
“您稍候,我这就去拿书来。”
阿雪欣然起身,回房取书。
野猪煮出味了,池田良斋用筷尖挑一点尝风味:
“鲜。”北原谦次道:
“读山阳《耶马溪图卷记》,有吃野猪处。”
“正是,如今那后面还有个‘吃猪亭’。”
“您去过耶马溪?”
“去过。”
“如何,好地方么?”
“喏,看人。我不大喜欢。山阳笔下,天下第一等;可山阳那男人,其实没怎么走。加上汉学家式的夸张,去过而佩服的少,失望的多。”
“山阳自夸‘足迹遍海内’‘半生’,只怕到不了这边际。”
“到不了。耶马溪尚且那般,这附近神高坂、穗高、枪、大天井一带的景,让他见了,只怕惊得心胆俱裂。妙义他也看不真切……你从某处看云雾晦冥时的妙义,上州与信浓某点望出去,绝非耶马溪之比。”
“说起来,四面都雪了呐。”
“啊,四面皆雪,独怀中这般暖。”
二人就着野猪,尝一盏。
从行李里取出万叶集、要拿来的阿雪,在廊下猛撞上男妾浅吉。
浅吉神情发蔫,手提梳匣走过,阿雪:
“浅吉先生,去哪儿?”
“阿雪姑娘,天冷了呐。”
“哎,冷了,去洗澡?”
“不,正要去您那儿回话。”
“是么……”阿雪瞥见浅吉手里抱的梳匣:
“是内人嘱咐的,没法子……”
“什么呀,浅吉先生。”
“您那边的先生,吩咐给您梳头呢。”
“哎呀,给我们先生?”
“哎。”浅吉浮着说不出的厌烦,甚至透出恐惧。
“那辛苦您了。”
“哎,说您头发梳得好,先生吩咐给您梳呢……”
“是么,那多谢您。”
阿雪打着招呼,与浅吉并肩回自己房。走近时,浅吉的恐厌之色愈深,身子一哆嗦。
阿雪带浅吉回房,推开障子:
“咦,先生不在。”本以为在的机龙之助不在,阿雪意外,浅吉也:
“咦,去哪儿了?”提着梳匣呆立。阿雪先进去:
“许是洗澡去了。来,进来罢,浅吉先生。”
二人进去了。浅吉呆放梳匣,在暖桌前端坐;阿雪开柜取行李,里头翻找书册。
“阿雪姑娘。”浅吉呆看着,搭话。阿雪边找边:
“哎。”
“那个,阿雪姑娘,对不住,您若有油,分我些可好……抹头的油。”
“油?有有,上好的油。”
“用光了,求您少许。”
“油的话,有上好的椿油。”
“椿油?”
“哎。”
“那敢情好。”
“而且这椿油是真货,大岛的椿油,伊豆伊东的人所赠,还很多。”
“是么,大岛椿油才是真货,市面上冒牌的可不少。”
“再说,不单抹发,刀的油砥,也数椿油最好。”
“是么……听说刀用丁子油好,椿油也成?”
“说是椿的更好。”
阿雪从柜角取出装椿油的油壶,放在浅吉面前:
“多用些。”
“多谢。”
阿雪重数书册,凑齐六册左右:
“那我下头去一趟,您一人稍候。”
“阿雪姑娘。”浅吉扯住要下楼的阿雪袖子:
“阿雪姑娘,再陪我一会儿。”
“可我寻着了好歌先生,想请教。”
“即便如此,我一人孤寂,再陪会儿。”
“不,我们先生也快回。”
“阿雪姑娘……求您了。”浅吉作揖般。
阿雪却笑着不理:“浅吉先生,真没用,再不强些,要被老鼠拖走了。”阿雪满心新知的向往,抱了书,欣欣然下楼去。
浅吉没那股追缠的劲,其后呆对着阿雪给的备前烧油壶,悄悄闻了香。
他又不禁对着油壶发呆,端坐,却无人回来。乘当主不在,他没那起身回去的劲,也没那敢把膝伸入无主暖桌的勇,对着油壶,竟不知立好坐好。
这般被撇下的男妾浅吉,怎么等也无人回。等得发烦,他暂且回去、改日再来。
于是取起油壶,要收进柜里时,行李中倏地刺眼——阿雪匆忙间,行李里剩的书未及整理,随手扔进,其中一册极彩的浮世绘折本,将散未散。他放下油壶,抽那折本。
看去,是源氏五十余帖的当世风描画,画笔约莫二代丰国;版与刷都颇精,与寻常廉价本趣味迥异,情韵丰盈。
浅吉如被吸住,盯进画里。
阿雪这姑娘,便因此不可大意。
浅吉怯怯把折本拿下楼,自第一页翻起,浮世绘的情韵溶进自身,一时忘我。
“阿雪这姑娘也是个摸不透的孩子,天真亲人、同情心深,叫人当是神一般的心,却暗藏这般书。可毕竟年纪到了,看这当世风的浮世绘,未必无邪念,可恨。”
浅吉此刻,始觉阿雪可恨。
事实上,对浅吉,近来阿雪这孩子,叫他摸得透又摸不透。
都这年纪了,却似天真清朗的孩子——可转念,又似看透一切、耍着俏皮;叫那瞎眼先生作“先生”,何等先生,浅吉摸不透。似是亲族,又似全然外人;撒娇得没了分际,有时却又极正经——我们之间,连主人后家小姐的性情心思都摸透,依着那心思奉陪,可有时又似全然不知那等事,只信自己不过是陪着难侍候的主人来的。
阿雪这孩子摸不透,浅吉此前几度挠头;偏今时今日,当真觉出她可恨。
可仍一页页翻下去,恨阿雪的心,不知何时溶进画中主角,终而恨起当世源氏的光之君。被女人这般那般宠着、被宠着,并无深烦恼、也无罪孽自觉,便不造罪,末了把宠过的女人聚拢,各给一局、令作花,以此自乐的一生。生为男儿,能如这光源氏君,便是男儿本分的顶巅——浅吉竟羡慕起来。于是势头一转,浅吉对自己这被一个后家彻底压服、一声不吭的没出息,也生了几分愤懑。
“我也是男儿。”这义愤涌起,于这男子罕见。纵然,这等男子的义愤,也不可一概轻看。
“我也是男儿。”浅吉心跳着,独自愤愤,却无人回来。他知自个儿一人在恼。
第三十章
这一日,机龙之助出了温泉客宿,朝小梨平的方向走去。
他依旧是一身黑底碎花纹(片喰纹,一种植物纹样)的便装直衣,头和脸都用头巾严严裹住;可那头巾既非宗十郎式,也不是山冈式,既非兜帽式,更不是山里常用的完癣帽(一种宽檐劳作帽),不过是把寻常的黑绉绸女用头巾一圈圈缠裹,只露出两只眼睛,望去倒像是山法师(山中修行的僧人)一般。
四面尽是雪,山谷里却是一片小阳春。
他穿行于白桦、桂树繁密处,徘徊于吊钟花(一种高山杜鹃)丛生的地方,逢着溪涧便敲石探深浅,到了圆木桥便端详片刻桥的宽窄,随即飕地一掠而过;草莽深处把衣摆染作碎花般色彩,时而喘息急促,时而从容闲步,上上下下行去。
许是身子近来大好了罢,这般走着的他,从前面看、从旁边看,谁也看不出是个病人;只要不是在弯急得厉害的坡道,瞧他不用手杖而行,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个盲人。
龙之助此行要去的地方,必是小梨平无疑。再远便是冒险,再近则无甚可探访之处。
小梨平有个唤作“镫小屋”的去处。前些日子,龙之助曾由阿雪领着,散步到过那里。正因如此,今日方能这般撒手,独自在山谷间行走罢。
白日里看,今日的步履确已是个常人的走法。与那将本体留在客宿、只让游魂上街斩人的时候不同,此刻至少教人觉得,是这人本身脚踏实地在行走。
立于约莫二町见方的小沼岸边时,乘鞍岳在林梢之上现出了它雪白的脊背。覆雪的乘鞍岳之脊,名副其实,便是一座银鞍。既有银鞍,白马却去了何处?那是早向北奔逃,隐入越后地界了。
沼畔银鞍再度沉入林中之处,便是那所谓的镫小屋。
龙之助想起了前番由阿雪引到此地的情形。
“哎先生,这儿有座好漂亮的池子呢。您瞧,这水清澄又静谧,简直透亮。呀,好大一条鱼……是山鱼罢。啊,好凉,您瞧这水有多凉,凉得像要割破指头,比寻常的水要凉上多少倍呢。您回过头瞧瞧,那座白的山,听说就是乘鞍岳哟。先生,您难道不想登那座山么……哪怕想,也不成的罢,您是登不上去的呀。我呀,虽是女子,也想登登看。如今有雪登不得,等来年雪化时节,定要登上去看看。那座山听说有一万尺高呢……还说和木曾的御岳山不相上下。您可曾登过一万尺的山?您瞧,这金刚杖上还烙着‘一万尺权现池’的印记呢。哎呀我说错了,您是瞧不见的,那高高的山、这清亮的水、金刚杖上烙的印记……真是可怜见的。”
被这般说的,恰恰便是此地。
登山者人人携着的金刚杖,八角削成、五尺有余,今日龙之助也带了来。
此处日照极好,风也少。龙之助竟忘了要去那镫小屋,立在那里出了会儿神。
高山之麓、之腹、之巅,自太古以来便有的小屋,往往散在人意料不到之处。时而作杀生小屋,时而作僧人小屋,又或是近似神佛混淆的御堂(山中佛堂)。
相传僧人小屋,是那树下眠、石上枕、舍身无长物的出家者,行于山岳时权作暂歇之所而遗下的名目;杀生小屋,则是绕着山岭、以杀生为业的猎人,用来存放口粮的地方。持戒者与杀生者比邻而居,并不独在尘世巷闾,只要人迹踏上高山,这般讽刺便从未断绝。
此处小梨平、无名沼畔所立的镫小屋,不知何代、何人、为何而立,如今却仍有人居。
然而,到这镫小屋,沿无名沼尚有一段不近的距离。机龙之助提着——并非拄着——金刚杖,静静沿沼岸行去,忽地一颗飞石破空而来,落入如镜般静谧透亮的无名池中,扑通一声,涟漪缓缓荡开。
龙之助悚然止步。仰看,并非岩石崩落之处;俯察,亦无人踪。
他止住步,面朝落石方向转过头去,第二颗飞石擦过他的面巾,复落沼中,溅起水声。
第一颗许是从何处、因何故而飞来的脱靶之石,难说;第二颗却必是有心所为,定是冲着他、存了算计之意。虽则如此,力道却软。不过,龙之助的心动了。他提起手中金刚杖的中段,以“止箭”的架势轻轻一振。第三颗石飞来,正中杖尖,咔地一响,落下地来。
“呵呵呵,吓着了吧。”
行在前方出声搭话的,是耳熟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立于丛上、望向这边的,正是那位飞驒高山米店的寡妇。听得这声音,龙之助身子一颤。方才的恶作剧便是这婆娘。一把年纪了还这般咋呼。
“哎,先生——”
这寡妇挨挨蹭蹭从略高处下来,亲热地搭话。称龙之助作“先生”,许是学阿雪丫头的样。
“我到贵船神社前头一望,见您往这边来,瞧得真切,便急急从后头追了来哟。”
这水汪汪的寡妇走近龙之助身边,看样子来得极急,额上渗着汗,气息仍有些喘。
是谁托她,这般急着赶来?
“哎,先生——”
寡妇愈发亲热地凑近,喘着气道:
“今日是独自一人么。您是要去镫小屋罢。那儿没人哟,神主去御堂了,不在……哎,我可是先去探看过了。上回还是劳阿雪丫头牵着手才来得的,今日竟独自一人便认得路,真好本事。即便到了镫小屋也是白搭,不如绕着这池子走走可好?好天气,暖烘烘的,教人觉着像初春呢。绕了这池子,一道回客宿去罢。要不,跟这般老婆子作伴,您嫌弃……”
换作旁人也要毛骨悚然。
无名沼畔,那肥硕的寡妇婆子与龙之助,便这般闲荡着走去。
“哎,先生,上回您教了阿雪丫头那‘护身的手’(防身术)罢,那个,也教教我。”
“你学了做什么。”
“记着总无妨,万一之时……”
“正是,记着总无妨。不过,那原是给年轻姑娘们的。年轻时候难免多有危险,所以若是这般情形,便这样把手卸开,那般情形,便这样突刺敌人,不过是把两三处要诀说与阿雪丫头听罢了。”
“岂独年轻时候,谁人又能料定,何时、遇着怎样的危险。”
“哈哈……”
龙之助听任她说去,接口道:
“你这等身板结实,凭那身板把敌人压碎,寻常男子多半要被压扁罢。”
“您说笑……”
寡妇见他不当真,略略噘了嘴,可不一会儿,又换作撒娇的口吻,正经唤道:
“哎,先生,您可曾杀过人?”
寡妇肥腻的脸上,浮起细小的银色汗珠。
“您说什么?”
龙之助故意侧耳。
“先生,您是杀过人的罢。”
“怎地问这个。”
“可是……”
恰在道路离了沼岸、转入林中之时,寡妇悄悄回头望了望身后:
“话虽如此,不是都说,不杀一回人,胆量就定不下来么。”
“哪有这道理,不杀人而天生胆大的有的是,怯懦之辈反倒会闯出大祸。”
“那是自然。可一旦杀了人,往后便如饮毒连盘都想吃下,胆气就练成了,不是这么说的么。”
“不知有这说法。”
“我是认真的哟,先生,我既认真对您说,也想认真听您说,所以这般说着,心跳都高了。”
“那般说,也未必有谁会答‘我杀了人’。”
“您若这般回,那便罢了。可我觉着,问您这个并无不可,这才问的。也就是说,我已断定,您确是杀过人的,所以才这般厚着脸皮问;您若不肯回,那我便由我先招供罢。不瞒您,我也是杀过人的哟。”
说罢,寡妇慌张四下偷觑,可此地乃一鸟不鸣的无人之境。
强要问人,必是自身颇有不安之故。
“几人!”
那时龙之助反问道,寡妇慌得几乎没听清:
“几人,您说……”
鹦鹉学舌般:
“哪能屡屡作恶……可我如今胆量已是十足定下了……所以先生,因自己心中有数,见人便一眼能辨。这人杀过人没有,心底我看得清清楚楚。说到这般地步,您也来吐吐忏悔的话,倒也无妨罢。”
至此,寡妇似是定了神,话头也流畅起来:
“这么着,见着那般的人,我便像是寻着了自家人一般,无端地觉得可靠……什么都说尽,恨不得全都交付与他,这般心思,可笑罢。”
道已渐离沼岸,深深没入林中。
“先生,光叫我一人招供,造孽哟,把您的忏悔话讲来,务必,求您。”
虽说定了神,却因摸不着底,不安追着不安,寡妇催促龙之助。
然而,不知怎的,龙之助不言不答,只略略加快脚步,蹭蹭地抢在寡妇前头,往木丛深处行去;寡妇那肥硕庞大的身子被他牵着一般,追趄着跟去:
“莫要太往深处去……回池子那边去罢。”
那时,沼的对岸,起了应山谷一声呼喊:
“夫人——夫人,您上哪儿去了?”
隔着林、隔着沼传来的,分明是浅吉的声音。
听得这声,寡妇露出又恼又少见的惧色,朝声来处转过脸去,却不肯把脚往那边迈。
机龙之助其时也已止住那蹭蹭前行的脚步,立着;
“夫人——夫人,小人接您来啦,您独自走动,可是危险哟。”
尖而高的浅吉呼声,情绪也亢奋,沼畔这边那边搜寻的模样,无论如何也传不出半分平和。
“夫——人——”
听来,是带着嫉恨、穷追不舍的声音。
“哎,先生……”
寡妇半带恐惧之色,像攀附般对龙之助道:
“那是我们家浅公……您认得的,我的雇工,近来不知怎的,竟恨上我了……虽恨着,可嘴里说不出、手上也做不出,是个没出息的,可那等没出息的若钻了牛角尖,又不知要闹出什么。前儿个夜里也……”
说罢,寡妇唇色一变,舌头发绊。
“哎,先生,前儿个夜里,半夜里,觉着不对劲,猛地惊醒,只见那厮扼着我这咽喉,这样——要勒死我呢,吓了一大跳,翻身起来,我把他训了一顿,他便哭着赔不是;可那般的反倒可怕,也说不定。所以先生,务必要教我一招那护身的手,万一他冷不防来勒咽喉,或是持刀逼来时……”
寡妇重又提起护身的手时,龙之助从她背后伸出左臂,攥住她衣领,猛地一勒:
“正是,被人从背后勒住时……”
事出突然,寡妇踉跄欲倒。
因是突袭,寡妇也大惊,踉跄欲倒之际,龙之助道:
“若真要勒死,便这般把拇指深深嵌进去,不必使劲,只一勒——”他说着,臂从背后深探,寡妇便:
“啊、啊——”
只余喘息,话也说不出。寡妇想听的,并非勒紧的法子,而是被勒时挣脱的手段。故而,本该在勒过之后松开手、示以解法的当口,龙之助却无意义地松不开那只手了。
这男子,偶有那般事:权且的羁绊,会骤然唤起猛烈的本能,可悲的是,当活杀之力握于己手,竟不能无条件地一直使下去。方才勒上的臂本该松开,可一触到人肉挣扎扭动的刹那、触到滚热的血潮,潜伏的本能便勃然而起。
“难受么?”
“苦、苦、苦……”
寡妇拼命攀住龙之助的臂,想挣脱那蛇一般的手臂,却不知那正应了方才的预告——越挣越深,那使力的本身,反倒成了给敌人添粮的理法。
哈!在将落未落之际,龙之助到底松了手。手一松,才知那肥胖女子的躯壳,如朽木般倒在自己脚边。
然而不过片刻,倒地的寡妇半睁着眼:
“先生,太狠了。”
她并未死。
“不是太狠了么,不杀也成罢,教阿雪丫头时,也是这般下的手……?”
半醒之中,寡妇向龙之助怨怼起来,一副刚从地狱探头又回来的人那般做派……
而后,不多时又见二人并肩,在林中闲步而去。
那时分,林的那边,又是男妾浅吉猛烈的呼声:
“夫人,您上哪儿去啦,独自走动可是危险哟,小人接您来啦。”
多半,二人耳里早先便屡屡灌进那尖嗓门,却佯作不屑去听;可
“夫——人——”
于是寡妇不耐起来:
“莫不是疯了,浅公——”
嘟囔道。
可那浅公看来也叫得颇乏了,此后呼声一时绝了。
“哎,先生,既如此,没出息的钻了牛角尖,怕也可怕哟。为着防备……可不能杀,别像方才那样杀,教我避开那要来杀人的法子罢,教我那卸开的法子。”
说罢,竟已爽然,仿佛忘了方才那受苦的地狱之门。事实是,或许本就不曾多苦。听说被人勒得得法,觉苦只在刹那,其后便恍惚起来,像沉入甜美的世界般,气息渐止。这般厚脸的女子,莫非还想再尝那甜美的死法,再回来一趟那般滋味。
“那卸开的法子简单。”
龙之助说罢,复要去从背后勒寡妇的脖颈,
“先生,可不能杀。”
这回寡妇既有觉悟在前,龙之助也心中有数,不再如先前那般用力,缓缓从背后绕手,
“这样这样,便是袖车(一种擒拿)……”
“再勒紧些。”
那时,飒地一阵落叶翻飞,伴着风也似的长叹,有人飞奔而至。
“夫、夫、夫、夫、夫人——”
面无人色,几乎说不出话,钉在原地打着磕巴,龙之助便松了手,寡妇也转过脸去——那正是男妾浅吉。
“夫人,危险——”
“浅吉,你来做甚?”
“哎、哎——”
“来做甚呀,又没人托你——”
“可夫人,这阵子您独自在山中走动,可是危险哟。”
“我又不是孩子。”
寡妇一脸嫌恶,冲浅吉发作。
“可夫人,我还当您这会儿正被那人杀了呢……”
事实是,浅吉确是这般想,为救主人于急难才飞奔而来的。可来了一看,当事人至为坦然,倒把来救的自己嫌恶起来:
“哪有的事,你倒巴不得杀了我……”
“岂敢。”
“方才起,你东一处西一处唤我作甚。虽是山中无妨,可出了世道,外人听着多难看。”
“实在抱歉。”
“行了,你回罢,你一人回,我绕这池子回去便是……”
“可是,夫人……”
“怎的。”
“可是危险哟。”
“什么危险。你这人真缠人,烦死了!”
“可是……”
“不打紧的,你才该独自走动,别叫熊给吃了,仔细着。”
寡妇这般要把浅吉甩开走去,浅吉的眼色却略变了。
“夫人……无论如何是危险的,不可与那人同行。”
“你说什么胡话,无礼。”
“求您,同我一道回去罢。”
浅吉到底攥住了寡妇的袖子。这般死命拉住,于这没出息的实是稀罕。
“放手。”
她挣脱了甩开,回头一看——方才勒过自己脖颈的人,已不在那里。
“咦?”
寡妇慌忙四下张望,那身影却消失了。林中也好,沼岸也好,都不见相似之物,便:
“咦,上哪儿去了?”
寡妇正狼狈时,浅吉不失时机,复去攥那袖子:
“回去罢,同我一道回去,便无性命之虞。”
“你胡吣什么。你于我,才教人发怵。”
说罢,寡妇慌张要往林中奔去,浅吉从后死命抱住:
“夫人,您被死神攫住了,死神……”
男妾浅吉那死命的力气,连那大块头的寡妇到底也推搡不开,反被他擒住了。
不多时,便见那大块头的寡妇,如薯虫被蚁拖走一般,被男妾浅吉拽着,沿沼岸逆向折返而去;到了镫小屋前,不待招呼便推开门,二人进了屋。
小屋造得颇宽敞,正面有神龛,御币(神道用的纸垂)的切口齐整而新。
浅吉把主人让进屋,自己勤快地在另一座炉里生起火,相对坐定,开了话头:
“夫人,我并非要在人前进谗言……您瞧那人的相貌。昨夜我也做了梦哟。我近些日子夜夜做梦,梦的都不是别的,是夫人和我,都被那人杀了的梦……昨夜也是,恰恰是那无名沼,沼里似乎有白物闪光,我凑近一瞧,那便是您——您可别挂心,是夫人的尸首呢。您被杀,抛进那沼里,我看得真真切切,因此心里放不下。偏今日,见您这般往沼那边蹭蹭而去,我在远处瞧着,分明只像是被沼里魔物牵引而去,便忘了一切,追着您的踪迹赶来,这才放开嗓子,那般唤了您。总算好,险处救了您。往后千万莫再独自走动,求您……”
浅吉拼死说着这番话,寡妇却出奇地坦然:
“你近来,有些不对劲。”
“不,不是我,是夫人您不对劲哟。”
浅吉一反常态,急切地开口:
“您是被魔物牵引着呢。”
“说胡话,哪来的魔物。”
“使不得,夫人,危险的,不在自以为被魔物缠住之时,而在自以为降住了魔物之时。”
“说些不明不白的,这世道哪来的魔物,尽是寻常人罢了,只当寻常人结交,有什么可怕的。”
“那、那、那才要命,夫人,当事人不知,傍观却看得真切,那人迟早定要杀了夫人和我,不快逃……”
“要逃你一人逃,你不是也想杀我么,前儿个夜里那副模样算什么。”
“夫人,那是、那是梦哟。做了那可怕的梦,不由自主使了力,才成了那般。您不是也受了赔不是、宽恕了么。此后您不是答应不再提那事了么。”
“罢了,不必这般分说。我一点也不可怕……第一,你有杀人那般胆量,倒叫人倚仗。”
“夫人,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虽说……”
“你虽说,怎样。”
浅吉被逼问得紧时,小屋的后门响了。
后门的门板哐当推开,现身的,是身着狩衣(一种礼服)、裹着草裙、蹬着草鞋、约莫五十岁的神主(神社主祭)。他把金刚杖靠在柱上,
“哎呀呀——”
见自己不在时的来客,以此代作寒暄,
“哈、哈、哈、哈……”
爽朗地笑起来。
“您回来啦,不在时失礼了。”
浅吉赔罪,神主道:
“哪里哪里,就那样坐着便是。哎呀真好天气,哈、哈、哈……”
像好天气本身一般,神主明朗地笑着。
“因天气太好,便这般闲荡着出来游玩了。”
寡妇说,神主便道:
“啊,是么,是么,难得来。我昨夜宿在御堂,拜了御阳光,分身(神体分灵)已透彻周身,欢喜地下山来了哇。来来,再添些火,生了火暖和暖和。”
说罢神主脱了草鞋草裙,在炉边盘腿坐下,把柴薪添进炉里。
“山上雪可深罢,您登得真好。”
“哎哎,积雪没膝,风一吹便要命,哪里上得下得。本打算在御堂闭关一阵,今早御阳光透彻周身,又是这般好天,便一气从御堂下来了哇。”
“您是去修行,寻常人哪办得到。”
寡妇钦佩,说着客套话,浅吉接上话头:
“当真叫人羡慕,我这般年纪轻轻,却只恋着火边,您这寒空里,那高山也从容上下,实在佩服,虽是修行,也真了不起。”
“哪里哪里……算不得修行,谁都办得到哟。登那高山,分得御阳光,这心思便欢喜起来,世道也明朗,这双脚自己都觉着要雀跃般轻快,上山下山,寒风都不算苦哇。这般回到小屋,见那火光,火的光又是说不出的明朗,欢喜得很,哈、哈、哈……”
神主欢喜得忍不住,连连称快,忽地瞧见浅吉的脸:
“小哥,你又闷着了,使不得,一人闷着,屋里都阴沉起来,快别。人哪,阳气一松,阴气便盛。阴气,便是污秽,污秽便是气枯——气枯是也。太阳的御阳光一消,污秽便生。你呀,阴气,阴气,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明朗些,出去吸吸御阳光……因你在,这小屋里都莫名阴惨惨的,看我给你祓除(净身驱邪)。”
说罢老神主精神抖擞地起身,取来神龛前的御币,
“朝日权现乃万物亲神……其御阳光遍满天地,一切万物,于光明温暖中相养相育,庇覆长养……”
说着,在二人头顶连连挥动那御币。
不知是被这币束祓除了,还是被祓了出去,二人不多时便出了小屋。
“瞧,都怪你一脸阴气,连那神主都拿你取笑。”
寡妇戳了浅吉一下。浅吉踉跄立稳,背后又挨寡妇一戳。
“当真明朗些,没出息的,神主也说阴气是污秽,太阳的御阳光一消,污秽便生,神主是这般说的哟,你当真是污秽。”
“可是,夫人……”
浅吉恨恨地背过身,又踉跄立稳,寡妇从后复戳:
“因你在便阴惨惨的使不得,这不是被体面地赶出来了么,外人听着难看。”
说罢寡妇三度戳去,浅吉又踉跄。
“没出息。”
寡妇第四次推开,浅吉被推得泳也似晃出二间(约三米六)才立稳,却道:
“那可办不到。”
仍恨恨地回过头,既不反抗,也不赔罪。被推便由人推,倒像以这般受虐、受辱为本分,极是柔顺。
于是,被推着推着,二人的身影从小梨平望不见了。
那之后不多久,机龙之助从林荫里悄悄现出身,在近镫小屋的岩缝间以布承了涌出的清水,戴着头巾,俯首频频以冷水浸眼;小屋里提着水桶出来的神主,
“哎呀——”
立着看了龙之助的营生,道:
“那管用哟,非水不可,用汤可不成真修行……比在白骨的温泉雌瀑下冲打,用这水浸,才真见效。”
“端的,是浸到骨里的冷水。”
龙之助浸着眼答道,神主便说:
“务必去御堂的清水那儿看看,非此处可比……再去那万尺的权现池,掬神代以来的雪水,以此拭眼,日日受那朝来的御阳光,便痊愈了。”
“你说的御阳光,是什么。”
“便是朝日权现的御光,黑住宗忠公所说‘天地活通’(天地生生不息),您可知?”
“不知。”
“三月十九日,宗忠公已是九死一生的危重之态,被人救起,沐浴更衣,拜了御阳光,家人都以为他要向这世道辞行了;孰料御阳光填满宗忠公胸臆,自此如朝日消霜,那等难病竟尽数平愈。”
“哈哈。”
“久米的南条,赤木忠春公,二十二岁双目失明,受了宗忠公的御阳光,便痊愈了。”
“哈哈。”
“背了御阳光而生长的人,没有;受了御阳光而不愈的病人,也没有……总之,您登一回这乘鞍岳罢,立于朝日权现御前,拜那滔滔上升的朝日御阳光,那真是,美丽也罢,庄严也罢……”
说到此处,他觉着对这人说什么美丽庄严,是多余了。
第三十一章
客宿里,阿雪丫头正坐在暖桌(被炉)中给偶人穿衣裳,龙之助飘飘然回来了。
“啊,先生,您回来啦。”
阿雪一手提着衣裳偶人,仰看归来的龙之助;龙之助把刀搁在壁龛(床之间)里,静静将手伸进与阿雪相向的暖桌。
阿雪含笑:
“本想接您去的,想着许是在镫小屋,便作罢了。”
“是么。我也原想邀阿雪丫头同去,见你似正热衷作歌,便独自出门了。”
“哎,那先生可是了不得的先生哟,听说在和歌的学问上,便是京都也数得着的……”
“那算是寻着好先生,有福气。”
“真有福气,您教我那武艺的护身的手,那池田先生又教我和歌……”
阿雪似是从心底感着如今身逢的幸福。她将方才歇手的那件衣裳偶人的衣襟对齐,龙之助便道:
“阿雪丫头,怎样,去登乘鞍岳可好?”
“哎,登山么,好呀。可……”
阿雪把偶人的手塞进袖子里:
“可如今不成罢,总得等到初春左右。”
“偏我想此刻登一登。”
“这雪这般深……”
“正是……那镫小屋的神主说愿作向导。”
“那神主愿引路?即便如此,先生,如今也是去不成的。”
“为何?”
“您说为何……此处虽无雪,可出了门瞧瞧,山皆雪白哟,若遇暴风雪如何是好。”
“那神主昨夜宿在御堂,不也从容回来了。”
“那可是仙人之流,与常人不同;山中修行的人,与偶尔作客来的人,也不同。”
“所以,由那山中修行的人作先导,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我可是女子。再说先生……”
阿雪说着,将偶人衣裳的前襟合拢:
“您究竟,登山作甚,既非为看好景,也非为拜朝来之光……那岂不白费力气。倒不如安生坐在暖桌里歇着,我读有趣的书给您听……”
阿雪慰劝般说道,龙之助却一言不答,她倒觉着过意不去:
“哎,先生,您可知我此刻在做什么?”
“不知。”
“那您猜猜看。”
“是在作歌罢。”
“不是。”
“那么是在缝纫?”
“不是。”
“猜不出。”
“那个呀……是在给偶人做衣裳呢。方才开了梅之间(客房名)的柜子,见着这衣裳偶人,便凑了手边的零碎布,做成这般。”
龙之助听罢,吃了一惊。这姑娘对自己周遭此刻有谁、其处境如何,全无挂怀;深山之中,以近旁之人为友,学所能学,爱所当爱,弄所当弄,全无惧意。
前些日子,池田良斋见了阿雪丫头带来的万叶集,曾这般说:
“啊,这是宽永二十年的活字本,稀有之物。今日的万叶集皆以此为本,寻常却用千荫的略解本,非极好书的书痴,持不了这个。”
于是,他为北原贤次与阿雪丫头,把日本活字的来历讲了一通。同时,也将活字本与寻常木版本的差别,细加解说。
据良斋说,日本的活字,始于平安朝以前,最盛则在德川家康前后。又,近世西洋式浇铸活字,说是长崎人本木昌造所创,其实播磨人大鸟圭介更早实行……从这般见识看,此人不仅通国学,于现代知识也颇为明达。
翌日起,万叶集的讲义开了头;那讲义不拣良斋等的座席,也不借那名物暖桌为媒介,便以这炉边充作讲堂。
中间置一册万叶集,炉的一方良斋先生坐镇,相对处是北原贤次与阿雪丫头——作陪听的留守喜平次若露面,阿雪的同伴久助先生也并坐着。
池田良斋把燃剩的粗柴细处切得恰好,自稍远处落在万叶集的字面上,吟道:
丛生的哟, 持御笼的哟, 无妨事哟, 持御无妨的哟—— 此冈之上, 摘菜的女童, 家在何处? 报上名来。 遥望大和之国, 遍皆, 我乃君主, 敷遍, 我乃在位, 我当自报, 家与名。
一通训读罢,再逐字下以字义解释,转入整体说明。
“此歌,是雄略天皇在某处冈畔,呼唤摘嫩菜的可爱少女,所咏之歌。歌意是:彼处提笼持筷、摘菜的可爱少女哟,你家在何处,愿闻;报上名来,朕乃统治此国天子是也……诚然上代的和平而朴素的景光,一国元首呼唤无名少女,其雄壮而优美之情调,于一首之上跃动。凡万叶之歌……”
讲义讲到半途,有人推开大门,慌张闯入,讲义一时中止。
“可惜可惜,只差一口气……”
说罢,毫不在意破坏了半途讲义的空气,扒着炉边凑近来:
“放跑了一头熊,刺是刺得好,可枪弯了,脱了靶,险得很——”
猎人抚着腕上伤,显摆那千钧一发从熊口逃得性命的纪念。不带铁炮(火枪)的这带猎人,见着熊便充分引近,趁其扑来,自下以枪刺其胸腹,刺入刹那便逃——其后熊把刺中的枪当作敌人,无拔去的智巧,反自掘自死。
因熊来袭,万叶集的讲义告一段落。
由这猎人的报告,众人各抒对那熊命运之见。或曰,熊这东西,到底无拔去所刺之枪的智巧。无论浅深,既立了枪,便只有自掘自深其伤的器量,故必倒毙在某处无疑。或又曰,那也看程度,若刺得极浅,便挣脱了;撞着树根岩角,自然脱落的也有,故许是安然逃去了。
无论哪说,到底怪那猎人未再看定命运——这般结论,猎人苦笑。
池田良斋听了,道:
“总之,直刺到熊下腹才突枪,是极大的冒险;与其拙看命运,猎物脱靶,逃回来便是上上。”
猎人却似颇难释怀。
客宿留守一干人也聚来,把那难释怀的猎人,弄得更难释怀——熊一头到手,一冬便好过,山里人此等外快,无更大者,为那失手的猎人,尽说“哎呀哎呀,造化弄人”的惋惜话,猎人便越发难释怀。
“呸,说不定就毙在那边也说不定,再去一趟。”
于这干人,似比自身性命之危,更惜那熊一头。猎人便重又扛了锈枪出。这般一来,添了力气的众人也齐心助势,连起初告诫的池田良斋,也趁这机会把那猎熊看了热闹,同行而去;万叶集的讲演,便这般只留下阿雪丫头,变作了猎熊队。
于是客宿秘藏的铁炮一挺也搬了出来。这铁炮,与那回在盐尻岭猪地原搬出来的利刃,难分弟难分兄,可搬它的留守源五腕上功夫,似乎还在那回独户亭主之上。
这般铁炮一挺、枪两杆,同势六人压出去的猎熊队,一路尽是熊的话题。
熊必不独行,亲所往处子必从。熊掌之肉意外鲜美。熊胆的行情。熊行山,不似猪鹿般随处便走,故此处追去便出彼处,待伏之所自有定处——这般谈论。
池田良斋听了,心想无非营生营生。常读朝鲜征伐物语中勇士近虎的昔话,这带猎人所为也不逊于彼。而他们,却不以为冒险、不以为功,反把那冒险之外的熊一头之所得,信为伟大,觉着不可思议。
行了一阵,方才分入山深时,
“嗬,有了,有了——嗬,瞧那边动弹的那个。”
一人叫起,所有的眼色都紧张起来。
“赏它一发自家炮(火枪)。”
认出那边猎物影子,早便追出的一发火枪打去,不意远远传来人声:
“是人哟,有一个人在那儿,小心些。”
第三十二章
于是,猎熊的一队傻了眼。
他们正傻着眼,一个戴碗帽、着外褂的旅装男子,一人慢悠悠踱来——正如他自报“是人哟”一般,一个人面不改色地现了身。
“究竟怎么回事,客官,这当口在这等地方,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险得很。”
猎熊队把那被搜出的人围住,摆出诘问的架势。
“我等是旅中的俳谐师(俳句诗人),此番寻了信州柏原一茶宗匠(一茶,名小林一茶,江户后期俳人)的发祥地,此后欲出飞驒之国,自美浓而近江,依这般次序前行,方才越了这山;忽地看了图面,知离此不远有白骨温泉,便改了道,想来这白骨温泉暖一暖身子,才走了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猎熊一行,似被这俳谐师的出现抢了先机。
总之,既把那俳谐师一人平平常常放出路来,那路上便须断定:断无熊在。
于是猎熊一队,阵形与策略方针不得不一变。
那以猎物为中心的一干人,嘎呀嘎呀议论咒骂着阵形与策略转向之时,作旁观的池田良斋稍稍离了后,跟上去,把新现身的俳谐师生擒了。
“您,是作俳谐的?”
“嘿、嘿、嘿,略知一二……”
年纪约莫三十有余,那俳谐师般的风采,比岁数显老,言动举止皆作一种飘逸之态。
“寻了信州柏原一茶的旧迹,方才正回程。”
“哈哈,原来,一茶确是伟物。”
“哎?”
俳谐师圆了眼:
“失礼,您竟也懂得一茶的伟处?”
“那,好便是好、坏便是坏,我眼中也是分得清的。”
池田良斋答道,俳谐师便如遭骤雨般一颤:
“那您可读过一茶的句集?”
“读过读过,读了《俺的春天》(一茶句集)。”
“《俺的春天》——可靠,不想您竟是这般的人。”
俳谐师整了衣襟,惶恐又欢喜。听良斋这般像同伴的口吻褒了一茶,许是觉着像自家长辈被褒了。俳谐师上了天,便道:
“您若真读了《俺的春天》,一茶的生活、为人、发句(俳句)的精神,大致便知;知是知,各人知的法子不同,也是无奈。您把一茶这人,作何观,愿闻。”
“这般说……”
池田良斋遭此问,略略歪了头,俳谐师便趁势道:
“怎样,一茶之伟,与太阁秀吉之伟不同罢,与日莲上人之伟也不同罢,又与近世这信浓国之佐久间象山之伟不同罢。一茶之伟,非英雄豪杰之伟,乃为人之伟哟,信浓国名物中的名物,便是俳谐寺一茶哟……不,非独信浓国,此点上与一茶并立者,天下无其人,一茶之前无一茶,一茶之后无一茶……”
俳谐师的话带起热来。
那一方的猎熊队,不知去了何处,踪影不见。他们为一头熊、为那头熊所给的生活资料,红了眼,眼中已无山。
这一方是歌人——虽难断言——与俳谐师,论古人论得忘了来时路。
然而,二人到底无误地到了白骨的客宿,池田良斋作东道,在炉边张罗起篝火的款待。
话说回来,这俳谐师对俳谐寺一茶的执念,轻易不去。
“古人说咳唾成珠,一茶的却非咳唾可比,呼吸皆成发句,怒时怒的便是发句,泣时泣的便是发句……横的竖过来便是发句,竖的横卧下又是发句。其轻妙处,俳句数百年间,几无近似者,后人有越代而赞的,却仍说得不尽。您说一茶的句多滑稽味么?那您也难免外行观。常有人把一茶比惟然、大江丸,塞进滑稽诗人里。写《俺的春天》序文的四山人,到底有眼,把他与一休、白隐并列。那仍不足。又有人把一茶的特色分为滑稽、轻妙、慈爱三者,添了慈爱,算一见识。通览一茶的句,森罗万象无不被咏,那同情及于蚤、虱、蝇、孑孓之属,不能不见。另一方面,又有人把一茶看作讽刺家的头目,看作别扭、暴躁、乖僻之人;读了他劝农的词,便感佩到圣人境界的,也有。然而那皆是片面观,说对则皆对,说错则皆错。本就,给一茶这般的人下定义,便是错……您瞧,这是天明到文政之间,约莫一茶鼎盛时代出的全国俳谐师的番付(排名榜),”
说罢,俳谐师从行李中取出番付给良斋看:
“本来,风流不该有番付……俗世却有造这般东西的癖好。这番付里一茶未入,偶或入,也不过在二段目上下,陪个笑脸露个脸。可那没办法,点取宗匠(评点排名的宗师)们花钱,务必把自己名字弄大,不然做不成买卖,一则出于买卖上的自卫;有趣的是,一茶的子嗣们,对自己祖先的可贵全然不放在心,一茶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土藏(仓储)——那至今仍如当时原样留着——对,土藏那般,也就一间半宽二间(约三米六)深的粗壁小屋,本宅遭了火,一茶便隐于这土藏中隐居,终了一生,那土藏里,滚着番薯(一种薯类);偶或如我辈这般人去拜访礼拜,子嗣们便讶异,不知为何这般宝贝那土藏,一脸不解,那光景倒叫人欢喜……西洋的国里,大诗人一出,其遗迹便作国宝珍重保护,日本呢,一茶那土藏,迟早要被拆毁,种上桑树便了事罢。一茶这般人,离了时代与处所,永远活着,故遗迹之类,有无都无所谓;可一茶子嗣的家,那是柏原北国街道沿线下行些许处的沿街农家,如今仍如方才所言,自己先祖的可贵全不知,那光景无端可喜。绕家一看,您,不惊才怪:流水的窗、唐纸(一种糊纸拉门)破处补的废纸,细看皆是自己一茶手书的弃稿哟。不知情的子嗣,当是好废纸,拿来补洞。惊得狠了,我辈便恭敬揭下,这般带了回来。还有这涩团扇(漆团扇),也险些作了浴室的引火柴。您瞧,上头‘木枯兮邻亦越后山’——这也是确凿的一茶手笔。这里还有这柴片(引火木片),以消火炭(残炭)写于其上,是无比的纪念。一茶那般生活着,兴头一来,便取炉边燃剩的柴什么的,写于座右随手之物;这般东西,其子嗣竟如给屑叶般给了我辈。太可贵了,我辈出一两金,他们却怎么也不收,许是觉着不该受那不当之利。这并非子孙糟蹋先祖之物,那不解可贵的纯朴之心,才可喜。即便如此,一茶自书的发句帐,那是将当时名俳人之句分州录下的,下衬以格纸(画线纸),做得细致;这与牌位,正中书‘释一茶不退位’,左右有年号者,这般物件,却是珍重保存着的。”
俳谐师说着,取出涩团扇、柴片之类给良斋看。
那时分,阿雪丫头正独自浸在宽大的汤槽(浴池)中。
看样子方洗过发,随手将发撂在汤槽缘上,只露着头,身子全浸在汤里。
此处的汤槽,约一间(约一点八米)见方一间半的,共有八口,各有其名;其中疝气之汤最热,棉之汤如其名,软而温,那是盛时的事,如今皆差不多,阿雪浸着软和的棉之汤,望着白骨其名所由起的那白汤槽。这汤槽因沾着石灰质,个个白蒙蒙的,汤水也似白,可看那流出的汤口,却是无色透明,据说每回入浴饮些便见效,阿雪今也略饮了些。
往常这般时,总有人来入浴,今日全宿大半出动了猎熊,三楼牡丹之间换了房的那对浮浪寡妇主仆,也无甚相争之声,炉边说话的是国学者与俳谐师,无论如何也不必担心扭打起来;白昼静如太古,阿雪竟觉着只自己一人在这温泉里,好不惬意。
其间,阿雪丫头想起一件便忍俊不禁的事:前番阿雪说自己从龙之助学了护身的手,客宿留守的嘉七这年轻诙谐者,
“咱可是,剑术也啥都不懂,敌从前头砍来时,哈,以额受之;从后头砍来时,以背受之。”
一脸正经地说。
阿雪说那时嘉七的话与脸可笑,笑得打跌;如今想起,独自可笑,尤其嘉七的额略略凸出,那“以额受之”的话便更显滑稽,至今在汤槽里那回想起来的笑也止不住。
第三十三章
再说那弁信法师,一面负着琵琶,又出了落魄之旅。
此处是峡中的平原,远望白根之山戴雪,在雪中摇曳处。他立于亭亭松木之下,拄杖止步,怅然眺望行末与去路,道:
“阿茂,你在的地方,我似是分明知晓的,可为何,终究相逢不得。此刻,我这耳里,你那想见我的声音,听得真真切切,可我却不知你在何处。”
弁信仰望着松梢,这般说。这对这法师并非稀罕。他惯于无人的地方置一人,无声之处闻一声,当作实有而应接,是他这饶舌和尚的一桩癖好。
“所以,昨日也那般与你相逢不得而过,今日也要相逢不得而暮了,明日怎样……我总想寻着你、见着你,可今日在此相逢不得,明日于彼处也未必相逢,抑或今生今世都相逢不得,也未可知……可我,并不悲那。今生相逢不得,便来世相逢罢,呐,阿茂。”
弁信说罢,暂且吞了声,又恳切续道:
“阿茂,你可知道‘来世’……人受生此世,长亦不过百年。据说以五十年为定命。可生命之流,自旷劫而来,不知其源;流向未来际,不知其尽。五十年百年的命,比这长长生命之流,岂不比电光朝露更速……说无来世的人,便与说一日之中无昼夜相同;死,不过暂眠……”
至此,弁信似已分不清,究是向茂太郎说,还是向那不见的、我欲凡俗的众生说,神色茫然,道:
“诸位,人之死,乃一睡也,眠中生命亦在运作……唯独一日的夜,在准确的时间之后,平等降临万人;人之死却无定规,死之来时,人力既不能知,亦不能制。诸位,恨那便是错,人说病而死、灾难而死,这世上一人也不曾为病所杀、为灾难所杀……不,不,听我说,正是,正是,人决非为病或灾难而死,不过是此世所受的命运,到此尽了,故而死……今生的善根,无有不显为来世福德者;前世的祸根,无有不报为今生的业缘者……修十善戒行之报,今生登天子之位,《平家物语》有教:‘十善天子之果报,亦复非浅’,见于《平家》入水之卷。帝王之身,亦不免其定业,何况……这小智薄根之我……是何等前生之罪,令我以这不具(残疾)之身,被置于人间界……”
说罢,弁信法师呜咽而泣。泪哗哗如雨落。似是忍不住,把脸埋在杖上手背里哭,却道:
“呐阿茂,你常唱的那歌——‘那九数歌哟,此生相逢不得、更于何处相逢,便在极乐净土的正当中……’那歌留在我耳里,今已如胸中莲华(莲花)绽开般,沁透心脾。”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