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宇治山田(地名)的米友,倚着碓冰岭顶上、熊野权现(熊野権现,神号)神前那座风车,遥遥望着东国的方向。
此刻米友倚着的风车,他自己并未察觉那是风车,只当是凭靠时凑手的一座石塔之类。换作别人,也绝不会想到这块扁平的石塔模样的东西竟是风车。小孩子欢喜纸和豆子糊成的风车。荷兰的农家拿风车(风车磨坊)派实用,同时为那国风光添情趣。可无论走到世界何处,石风车总该是违逆人之常识的。然而碓冰岭上偏有那么一座。
碓冰岭上的那座风车 不知在等谁滴溜溜地转
不知风车之名是谁、何时所赐,最初将这石头立于神前的又是何等用心,这要问那行当中的研究者了。
说是转上一圈便能救一劫苦轮的那座报轮塔(报轮塔,轮藏塔),就很像这座风车。
明治维新时,神佛混淆被严令禁绝。那寓意轮回佛说的轮塔,既无以更名,便习称作风车了——如此则上面的俗谣,大抵须视作维新以后所唱;可事实似乎早在那之前便已传唱。
然而古往今来,这风车并不随风而转,人去转动它,便滴溜溜地转。多思的少男少女,在熊野神前祈愿,转动此车,便以此为所占卜等待之人的凶吉。
宇治山田的米友,对这一切全无所知。他不知风习,不只不知传说,连历史也不知。
连历史中最具划时代意义的事,他也不知。拿死去的阿君(人名)的话说,他虽是个出色的学者,却还没读过《古事记》,也没翻开过《日本书纪》。
所以风车的事且按下不表,此刻他这般实实在在地立着的地方,竟是日本历史与地理上划分严峻时代的地点——对此他毫不介意。
大足彦忍代别天皇四十年,形为皇子、实乃神人的倭建命(日本武尊),立于此地,吐出“我的妻啊”那无可排遣的英雄感伤,自此,由此地所见尽头的东方,称作“吾妻国”。关于碓冰岭的历史、地理考证,后人说了许多,但吾妻国所遗神人之恨,永无穷尽。想必那石头的无心风车无限地滴溜溜转,也是汲井轮(辘轳)之力,从无限之底汲起不归之人的魂魄罢。
上古的神人,说来可畏——而于我亲爱又微贱的宇治山田米友,吾妻国也自留着那无可排遣的思虑。
自那以后,米友便无论如何也弄不懂死。死这桩事,他虽活生生地亲见,却总不能信其为真实。
这一趟旅途中,米友——每见年轻女子,每与她交错而过,便如受惊般驻足,定定看实那女子的面容,望她的背影,时而几乎奔上前去依附,终又难舍,浮起难以言说的悲痛之色而立着。连那道庵此刻,也有时不忍冷评,只把脸别了过去。
故而这般立于高处、无人之处,感慨无量地眺望吾妻国,也非无理罢。
那么,把米友独自留在此处,同伴道庵先生去了哪里?
道庵说岭上町里要买点东西,便让米友先上这熊野权现的石阶——虽如此,米友也实在太慢了。
道庵的性情不定,并非自今日始。时而长久、时而短促,也非今日始;可性急一面的米友,这般分明地并不焦躁,是因为遥望着东方,哭着。
“啊!”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觉。是乌鸦啼着向西急飞。
于是米友抓起倚在玉垣(玉垣,栅栏)旁的杖枪,如跌倒般一口气跑下权现前的石阶。
“您好。”
一口气跑下权现前石阶的所在,是碓冰贞光的力饼店。
“先生怎么了,我的道庵先生可曾往这边来过……”
他圆圆的眼滴溜溜转着,闯进力饼店,店家却不理他。
“先生……我的先生……”
米友又闯进隔壁的茶店,茶店也不搭理。
“呸!”
米友咂着舌顿起足来。东张西望,这近旁竟无半点他要寻的先生的踪影。
茶店隔壁是荒物屋——再隔壁是酒屋。这一带,该有鼾声罢……探头去看,只有旅途的挑夫(云助,脚夫)们光着身子,却不见先生的身影。
“呸,真是个磨人的先生哪。”
米友再度顿足。碓冰岭上宫前町的人家统共不过二十户,立定一点,全宿尽收眼底,全宿的过客也一一验看得到。可偏听不到自家先生那大蛇般的鼾声。
把宿并排的店一家家寻遍之后,再回宫前,望向坂本方向,那里也没有先生的踪影。
“呸,真真是个磨人的先生哪。”
米友立在宫前石阶之下,第三次顿足。
真真是个磨人的先生——虽无性命之忧,责任感强的米友生怕万一,连井中也窥探过了,又把岭上的宿里里外外翻看了一遍。
这般血眼奔走于东西南北的米友的身影,不大的岭上小镇人,不能不见。
“小哥,哎——这是怎么了。是迷了路的孩子……哎,迷路的是您的同伴么,年纪约莫几岁?”
问起来,却分不清谁才是迷路的。迷路的乃是年过五十的医生。而四处寻他的这位本人,是孩童还是大人,一时也难断。
岭上町的人呆了一会儿,可既已略知原委,对这桩异样的寻迷路者不能不多少同情,连起初被没头没脑盘问“先生怎的”而不理的人家,也认真起来,把所知的关于那迷路者的线索,凑集了过来。
据他们说,确有个与米友所说人相骨格相符的人,买了二百文力饼用竹皮包了,又买两支蜡烛揣进怀里,再到隔壁的酒屋,忽地气焰大了,正对着挑夫吐放豪语——这都查实了,再往后便如捕风捉影。
这时,一名挑夫忽地冒出来:
“啥,那先生?那的话,那些轿夫(抬轿的)叫他乘了轿,舒舒坦坦打着鼾哩。这会儿怕在轻井泽(軽井泽)桝形(隘口)的茶屋一带,正被姐儿们作弄呢。”
米友听了这话,得了底气。
第二章
于是宇治山田的米友,从岭上町朝着轻井泽(軽井泽)一散地飞奔而出。
此前,道庵本打算稍买点东西,却对着挑夫进了酒屋,舒服起来,不留神被抬上轿,在含混中叫人扛了出去。
从岭上町到轻井泽不过十八町,又是下坡的回轿,扛的舒坦,坐的更舒坦,大鼾睡着,眨眼便到了轻井泽宿的入口、桝形(隘口)的茶屋,仍没醒。
此处,挑夫放下这捡来的客,宿的拉客(客引)与饭盛女(饭盛女,旅馆女招待)蜂拥来扯袖子,如金鱼争饵。道庵睁眼,始而惊惶:
“糟糕!”
醉眼朦胧四望,却已迟了。
“请住下罢,是丁字屋。”
“是江户屋。”
“小的是佐忠……”
“三度屋在此。”
“热饭凉的也都有,名物二八荞面坨了的也有,歇歇脚罢。”
道庵再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了。
罢了,事已至此,且与这茶屋说一声,抬到哪处合适的宿处,再派人去接米友罢——他拿定了主意。正这时:
“哎,旅中的先生,住我们家罢,是玉屋。”
妖冶的饭盛女早伸手搭上了道庵的行李,道庵也大方地点头,由她引着,从桝形的木户进了轻井泽的宿。
“哈哈。”
道庵稀罕地环望轻井泽的町,望头顶烟熏的信浓浅间岳,吟道:“信浓路呀,山成了行李般暑热……可如今不热了。”说罢一哂。
时令自非山成行李般暑热的时候,却也未到“欲雪积袖底寒”而抖索的时候。
幸而碓冰岭正值红叶盛时。从坂本宿到岭上,道庵被名不虚传的碓冰红叶映着,醉眼愈发红地上来;如梦般越过上野与信浓的国境,入信浓路才触到浅间的秋。
此处为便,示以武州熊谷以来的旅程——
熊谷到深谷二里二十七丁。深谷到本庄二里二十五丁。本庄到新町二里。其间有武州与上州的分界,新町到仓野一里半。仓野到高崎一里十九丁。
高崎是松平右京亮、八万二千石的城下。由此到坂鼻一里三十丁。坂鼻下到安中三十丁。此处是坂仓伊予守、三万石的城下。安中到松井田二里十六丁。
松井田到坂本二里十五丁。如此越过上州坂本二里三十四丁二十七间的地段,到了信浓国轻井泽的宿。
到了轻井泽,醉眼圆睁一看,风物益发显著,道庵不能不眨巴眼。
望空,浅间岳曳着如燃的思之烟;望地,三宿的情调益发惹动旅愁。七十八轩的本宿,二十四轩的旅笼屋(旅笼屋,旅馆)。红白粉的饭盛女里,有迷死人的妖冶者。怪不得道中的侍们被查扣(受谨慎处分)吃闭门羹也非无理,一把年纪的道庵,偏往不相干处同情着走。
道庵先生坐在玉屋店檐前,屈起腿,把脚浸在洗足的汤里,旅笼屋轩场(轩场,檐下)的行灯(行灯,纸罩灯)点起了火。望着那光,他忘了洗足:
“哈哈,初雁亦停恋之轻井泽,便是此景,这情味连蜀山(蜀山人,戏作家)也服了。”
事实是,自江户出来以来的情景,道庵尽皆叹服。
可这时,恰有远处追分小调(追分节)传来,道庵又欢喜了:
“歌这东西,须在本场听才行。”
两侧点起灯的古驿的情调,往来如画的人,绵绵的追分小调惹动诗兴,道庵先生梦也似地出了神。
“那个,可要派人去接您的同伴?”
女的这么一说,他恍然:
“正是正是,快派人去。大将怕是发懵,别错落到坂本那头就好……”
道庵这才想起米友。
“哎,听好,人相是这般这般,别弄错。啥,错也错不到,那身架不是能错的,就是人活络了些,说话留神些,惹他动怒可吃不住。”
他把米友的人品一通说明,宿人领了命,去迎米友。
道庵这才动手洗足,楼上却起了三味线(三味线,三弦)的音。道庵又停了洗足的手:
“古风的三味线音,那是何物?”
“说教净琉璃(说教浄瑠璃)开始了。”
“说教净琉璃么,如今江户少闻了……哦,是《刈萱》罢,信浓国亲子地藏的因缘,本场货色也没错……”
看什么听什么都要贫嘴两句才舒坦的道庵,洗足仍撂着,望向往来,见急足的三人侍向东而去,便道:
“唔……时辰如此,大抵在此宿落脚,那几个侍却还向东延,急慌慌的,哈哈,又是吃差控的一伙……”
嘲笑着。
大名的道中供奉之侍,颇有些浪荡子。道中撞见剥了皮般的饭盛(老练女招待),翌朝便睡过头,听说殿下早已出发,大慌去追,三日追不上也不稀奇。那时倒不受责,可一到领国,早早就吃上“差控”。厚脸的,差控五犯六犯叠着也不在乎。
方才不住该住时、急行脚的三人侍,多半即是这差控候选,道庵见了嘲笑。
笑他人的闲空,自己洗个脚也好,宿人也呆,道庵却:
“瞧瞧你们,差控的诸位……啊,哈,哈,哈……”
高声大笑,方躬身真去洗足,风切般飞来一物,狠狠撞上俯首洗足的道庵的头,那势头念(鸣响)着横飞出去——道庵仰天,栽进洗足的盥(盥,水桶)里。
“哎哟……”
看时,是一盏提灯从往来中飞来,撞上道庵的头,才落得这般下场。
第三章
头上降下来的提灯,道庵立出洗足的盥中,又惊又奇,惊中伸手把那提灯拾起一看,却是梅钵纹(前田家纹)之下,加着“御用”二字……哈哈,原来是加贺大人(加贺样,加贺藩主)御用的提灯罢……
道庵一手按头,一手拾起那提灯,直挺挺立在盥里,面前往来正中央便起了喧闹的恶骂声:
“等、等、等等、等下呀,三平(三小子)!”
那不堪入耳的恶骂,就起在眼前往来的正当中。
看时,一名抛下荷驮马缰的赶马人(马子),体格如相扑力士,敞着怀,缠着头巾(钵巻),从胡须丛里迸出恶言,追捉的,乃是方才道庵嘲笑过的那三人差控候选里最年长的侍的刀镡(铛,刀格)。
“嘶——”
北国街道登时动摇。
“何事、何事!”
被捉住刀镡的侍自不消说,三人皆立起眼角站定,那恶相的赶马人怒从缠头巾的心头发起,扑上来:
“看、看那个,怎么赔,喂,那提灯!”
“哈哈,那是您的么,急了故而不留神,恕罪。”
年长的侍陈谢着要过去,确是因为自己与那赶马人错身时,碰落了那提灯,虽是不堪的恶言,想来轻道个歉过去为上。
“什么、说什么呢,那是您的吗急了故而粗疏——睁大眼拜拜(仔细看),那是加贺大人的御用提灯哇!”
仗势的恶态赶马人绕到前头,一把抓住了那侍的衣襟(胸仓)。于是轻井泽全宿都颤栗起来。
道庵先生觉得,这比提灯落到自己头上更是大事。自己头也颇痛,但那不过是飞殃,本元此刻正在火起之处……这种时候,本不该凑上前,道庵却悠悠然出现在场,真是多事。
道庵提着那有问题的提灯,提着衣摆,从盥里赤着脚(跣足)拔出身子,一脸不慌,要往火元去,玉屋的妖冶饭盛飞出来:
“客官,别呀,放着罢,那是裸松(绰号)呀,扛着加贺大人的御用,自称有五人力(五人力,五人份的力气),是街道闻名的恶徒……”
悄声劝止道庵,可但凡知道道庵气性的人,这谏言入耳不入耳,早该心里有数。
“哪——五人力也罢、十人力也罢,落到我勺下(落到我手里/治死)可受不了。”
道庵提着加贺大人的御用提灯,赤着脚,提着衣摆,终于跳进了那问题的漩涡中,虽是醉兴,也实在不该凑。
“恕罪……这马子样,气也该消了,怎地,看这道庵面上,值十八文(十八文,喻小钱)的份上,今日就……”
把有问题的提灯,举到愤然而立的马子裸松面前:
“幸而手头有……新的一本添上……”
说着,把方才在岭上才买的蜡烛只添上一支,恭恭敬敬捧到裸松面前,这却反如浇了油:
“呋、呋,戏弄俺哩,这笋(笋,嘲小个子)!”
抢回提灯,照道庵的横脸一记,啵地吃了。
道庵这一来一堪不支,飞出两间(二间,约三米六)远,翻倒在地,可道庵不是遇此便吓瘫的道庵。
“这野郎,打俺了,饶不了,以为我是谁,江户下谷长者町(长者町,地名)的……”
虽如此说,下谷长者町的道庵名头,哭的孩子也哭停噤声,可到了中仙道的轻井泽一带,不大唬得住人,此际似也觉察到了。
“落到我勺下丧命的,有两千余,杀人一道上,当时无出我道庵之右者……看错人可不依!”
说着起身,瘦长地驰近,扑上裸松的前裆(前袋)。
不知者无畏。裸松若知道道庵是这般勇者,或少回避些。道庵若知道这厮是街道名代恶徒,以五人力自傲,见人便挑斗为业,或少忍耐些。无论如何,道庵醉着。这瘦长医者身量的男人忽地飞来扑住前裆,裸松亦惊其勇。至少他自信:自善光寺平(善光寺平,地方名)之上,至碓冰坂本之间,决无敢正面以腕力相向者——这自信被背叛,毫不惧地扑上身来的勇气,连裸松这般人物也一时怯了力,惑道:“这家伙莫非真懂柔术?”
死命咬住裸松前裆的道庵,盲目地身子乱晃,做起如器械体操般的动作,一时慌了神的裸松“哎吵死了”一振要振飞他,先生却牢牢咬住前裆,不肯离。
其间,那机灵的差控候选三人见事麻烦,把场面推给道庵,三人交换眼色,一目散地逃了。想是直逃街道危险,故故意绕到人家背后逃,裸松益发怒叫:
“御用提灯若糟蹋(粗末),俺不依,加贺大人也不依,等着!”
把道庵吊在身前拖着,追那逃去的侍们之后。于是轻井泽宿家家闭户。
然而道庵这咬法粘劲极强,裸松想跑也跑不利索,终于望失了三人侍的身影,裸松的怒便归一,集于道庵身上,无可避免。
“这笋……不该出头处偏出头……”
可怜道庵须作五人力的牺牲。连佩双刀的三人侍都避而逃之的对手,道庵虽以一勺(匙)应付,论心气虽勇,也是蠢话。故说最初该凑不凑,病则无奈。
终于振飞道庵的裸松,二度瘦长,飞出三间远跌作坐跤(尻饼)的珍妙姿态,与那名不副实的脆弱,倒吹出笑来:
“瞧你们。”
可屡教不改的道庵又起身,瘦长地抱住裸松扑来,这回不让他近前裆,将他撞倒,揪住衣领头发(襟髪)乱甩一气。
这种时节,宇治山田的米友不来,便是错了。本是为备这万一之需,天才授下的米友。撇开他,道庵自身出头,负起米友的招牌(株)也行不通。天决不授人万能。各出其职分之外去逞能,必错。
道庵先生竟至此,几被裸松戏耍至死,推其本,自业自得。虽自业自得,其业却是酒所使。故说“酒业自得”才正。
裸松振飞道庵、拖来拖去,道庵全不服负,起直又瘦长地扑上身,那姿态可笑,裸松只当好玩弄取乐。虽被玩弄,道庵似免了致命伤。可无论如何这般放着,此时节出头仲裁、救道庵危急的勇者,绝无出现之理,道庵将活活被耍死。
江户中飞鸟也飞起的道庵之身,竟在北国街道的尽头,丧命于马子风情之手,何等哀戚。
好容易玩弄、已筋疲的道庵,裸松拖到近处的水槽,似无杀意,从道庵头上哗地浇了一桶水,倒下,取来手边的切块石作压石,十四五贯(贯,重量单位,约五六十公斤)重的,轻轻持来,压在俯伏而眠的道庵背上。
此处气息奄奄的道庵动弹不得。石压之下,只挣得头与两手两足。裸松取笑那如纸糊虎、如六藏之龟(典故,喻缩如龟)的模样:
“瞧你们。托福消了闲,那三平们,远行不去……”
说罢束带、缠回头巾,要去追逃去的侍。
轻井泽町压低了声,悬心事情如何,可当然,无人肯出头。
其时,被压了石的道庵,尽声叫道:
“笨蛋样……把俺当龟儿子了,好狠,对道庵压石当龟儿子,手不出头不出尾不出、身缩之龟万年的歌……那可不行,于是手也出头也出尾也出、身伸之龟万年的改了歌的也有,要俺怎的,伸好还是缩好……啊痛、啊痛……”
道庵尽声如此说,尽力求跃起,此时之力,却无掀翻十四五贯压石的气力。
“啊、痛!”
奋起时,愈是陷下去。
“啊、痛、骨要碎了……重、卸下、卸下!”
苦楚地叫。
“瞧你们。”
裸松缠正头巾,把一只脚踩上压在道庵身上的重石。这脚一用力,道庵便咕地溃。
“米友……友样啊……”
此处道庵始发出求救之声。
第四章
时哉,宇治山田的米友,从岭上町一直线飞到了轻井泽的桝形(隘口)茶屋。
“先生怎么了,我的道庵先生可曾往这边来过……”
此处所谓桝形茶屋,是指轻井泽驿上下外端的两头,筑有桝形石木户,那儿并着数轩茶屋。追分小调(追分节)的歌词之一,
送您一程罢 被人送一程罢 至少送到桝形的茶屋
便是这个。
“哎,先生,那位医生,您便是他的同伴么。这真……如今正派人去接……却……请当作时之灾难想,真真、怎好……”
木户看守(木户番)与从宿来接的男众,见着米友,先是一番慰问、道歉的口吻,总教人摸不着头脑。
“时之灾难?”
“真真怎好……”
“我的先生来没来,问的是这个啊。”
“那是,怎地闹出了大事……”
“什么、什么大事——”米友不由得奋起。
“所以才拦您,可您不听,没办法。”
宿的男众只管先道歉,不实说,米友益发急迫:
“我不听什么道歉,先生来没来,问的是这个,来了便来了,这边也有主张(了简)。”
“那真真怎好、早……”
“来了还是没来。我的先生是下谷长者町的道庵,以醉名闻的医生,来没来,告诉俺。”
“哎,来过,确确实实来过。”
“这样俺也安心,先生是泊在您家了?”
“哎,到我们这来了,那以后可就闹大了,真真对不住……”
“泊在您处,以后怎样了……什么闹大了?”
米友察知事态不稳,顿起足来。必定出了变故。于先生虽是麻烦话,于自己却是职务上对不住,米友心头乱了。
“快说罢,我的要紧先生,要有误会,俺可对不住。”
米友圆圆的眼烈烈地转,木户看守与宿男益发惶恐:
“真真早,飞来横祸……先生不听留,终被恶人逮住了……”
“什么,我的先生被恶人逮住……?玩笑不是,那恶人是何物,芝麻苍蝇(小角色)?盗贼?还是街道剪径的浪人?那怎的了,被恶人逮住?我的先生,以后怎的了?”
“此刻,正遭狠对待……”
“什么……?正遭狠对待?愚弄,遭狠对待却不救,怎的。”
“那怎……”
米友撞倒木户看守与男众,如疾风闯入轻井泽的町。
“哎、哎,轻井泽的宿管(宿役)、问屋(问屋,宿场管理者)也没有么,人遭狠对待竟无肯救之徒?玩笑不是,对俺先生施狠待的奴才在哪,哎!”
米友这般叫着咬牙,跑通了轻井泽町的当中。
“又不行了!”闻这声的町人再颤。那医生的同伴来了——想说“来得好”却只怕来坏了。一人够受,又来一人想遭狠待。不知裸松之可怖,欲作对手。总之,不机灵。桝形茶屋的看守做甚么。那里拦住,不放进这边才好。
既已进来,没办法——
其时,咬牙怒吼闯入的宇治山田米友,忽见脚下滚着一盏提灯,先就不稳地想。
那提灯是梅钵纹,即自菅公(菅公,菅原道真)以来的加贺大人(加贺样)之纹,其下“御用”二字。
啊,原来我的道庵先生,是被这加贺大人手下逮住,起难题了——早察觉。对手是百万石的加贺守(加贺守,加贺藩主),驿人不能插手,只任其狼狈——米友察觉,又咬起牙。
这种时候的米友,义愤与反抗沸起,对手越强,越是奋立。
确然,这是百万石的加贺守的随从,因何误会,逮住我的道庵先生施暴压——米友这般察觉。他向那提灯的梅钵纹,反抗心如潮涌出。
然而,至少此际,米友的推察过于深入了。虽非胡猜(邪推),其条理的想法过于一根筋(生一本)。
所谓百万石的加贺大人之威势,在这街道上,并非那般压制。毋宁说,其宽大、大方(鹰扬)、金银出手自然的豪阔大名风,润泽了街道上下,中仙道一名加贺大人街道,人气占尽。顺便可怜,介绍那时下人嘴边所上的遭恨之歌:
人的坏的是锅岛萨摩,暮六宿七起
其一是这个。
贵国是大和的郡山,高仅十五万石,茶钱只二百文
这也是其一。
钱是内藤丰后守,袖下褴褛藤
这也是其一。
此外,参觐交代的大名,被这下人嘴边说得无完肤的不少,唯独百万石加贺大人受特别对待,不怎地留恶评——
所以,宇治山田的米友一味愤加贺守的横暴,是路数不对。
可是,唇(打颤)栗着,握杖枪的手与臂(发痒)鸣起,终究是因为对手是对手……这般的武士之气。
直冲——虽引着瘸腿(跛足),怒发刺破竹皮斗笠,夕暮的轻井泽町驰去,则——
“友样……米友样……”
求救之声,意外地不远,路傍起了。
看时,云一般高的无赖汉(无頼汉)。远望也不似加贺大人的随从(御同势)。
第五章
“哦、哦我的先生,怎、怎么处置?”
米友先把肩上的行李抛在地上。
抛行李与重握手中杖枪,孰先孰后,分不明了。
那自创流派(独流)的杖枪——没装枪尖的——如电光不知刺中裸松哪处,大汉裸松发出凄厉一声,向后翻倒。
“先生,没受伤么?”
米友早飞起压在道庵背上的切块石,要去看护,道庵却如吊杆(桔槹,井上吊杆)般跳起:
“得手了!这回可真得手了!”
跳起做了两三下体操,米友也安心了。
安心是安心了,不安的却是恰那时,一度向后翻倒的裸松,以可怖之势起直过来。
“野郎!”
一把揪住米友、似要撕来吃下的气势逼来,那形相(表情)足以惊人。
那是因为此刻,裸松受了米友一击于眉间,血正流下。
“什么!”
米友退后一步,重又握定杖枪。
“野郎!”
裸松以野兽咆哮之势扑向米友,米友“呸”的一声,从右边打他的肩,裸松再要向后翻,险些站不稳,看去颇痛,闭着眼忍了一会儿,米友自下向上撞他的下巴,裸松一晃也无,又向后翻倒,暂且爬不起来。
这是米友的手法(手练)老练,没办法。乱刺与老练地刺之别,但凡有心眼便立知。况吃了那一击,那痛楚大概也该明白,裸松却不明。自己落后不过是力气输,因奇袭被这小童(小童,小孩)收拾,只要小心些,本该气盛地以为“何足一捏(一捻)”——愈输愈血迷(发昏),哪有余裕看清彼此。可这小童手中兵器的出人意料的敏捷惹他火起,第三回起直时,捡了路傍现成的松圆木(松丸太)握在手里,大抵是要以这圆木,连同小童一起,把那眼花缭乱的兵器踢得粉碎。
其时,两侧的店家开了门缝、立上二楼,瞪着街道中的骚动。细看,对手照旧是裸松,一人却只是个小孩。夕暮的町里远望,米友的身影谁看都只似小孩,虽说不知情,可既有气性强的孩子,便不禁咋舌。
裸松抡起松圆木还击时,米友又稍退后,正式架起杖枪,圆圆的眼滴溜溜转,瞪着裸松;看那呼呼抡来的圆木锋芒难近,便渐渐后退,看得人揪心,米友却踏稳了,以干脆的调子:
“哎,裸汉(裸虫),成不了器啊。”
嘲笑出声。
这种场合,米友的幸处在于,无论起哄(弥次)还是看客(见物),尽是米友的同情者,裸松一人背着不受待见(不人気)。
连同业赶马的、抬轿的,也无一人肯帮裸松,是万幸。若错一步,前回在甲州街道鹤川,对多数挑夫(云介)的那场重演便要在此开场,可既无帮敌阵的再出,米友便能自在应付,故这男人不似样地后退着,也嘲笑道:“哎,裸汉,成不了器啊。”
米友眼中,那家伙既不懂法度(法)也不懂身份(格),只凭力气、血迷、乱来(无茶苦茶)地抡棒,要打落要撞飞,随便收拾便是。看客不知,才揪心。
可看客揪心也不久。不一会儿,圆木飞走,大汉三度击地响倒地,发着凄厉的吼声,爬不起来。
“先生!”
米友唤道庵,道庵却泰然自若,坐在早先自己被压的切块石上,一手拾起那惹祸的提灯,如挥令旗(采配)般挥着:
“友样,辛苦了……”
叫道。
问题也罢,事件也罢,都彻底了结。道庵以凯旋将军之态,得意扬扬撤回宿屋方向,众人早迎出,围住二人。
那光景,是款待降伏了地方瘟神(疫神)的勇者的人气,二人也安心。
事件大致成形,由这事件起的传闻压遍全轻井泽町,早从善光寺平跑到了坂本宿外。
小勇者米友的勇气,惊叹之声满街道;同时,嘲那最初逃藏的差控候选侍之弱的也有,辩“既有身份便嫌对手,那态度也非无理”的也有;又叹“今日泊此客中,当有腕力可观者,竟连验看(検视)也不到场”的可悲。喧闹之中,无人知那道庵先生的主意(了简)。到底那先生强还是弱,何主意去买裸松的架,知其主意的,一个也无。可当道的道庵先生益发上机(上机嫌,好心情):
“哪……不到我下手……把弟子放着,稍弄那程度罢了。说那样,留了伤也可怜,去探望(见舞)那裸松样罢。”
道庵拨开人群,到倒地的裸松旁诊察起来,众皆益发觉这是不可理喻的先生。
经道庵看护,裸松也恢复神志。但身子不听使,右臂被打断,失了功用,只气盛,报复之力绝对无。诊为命无碍、却要残废(不具),反令地方人安心。
如此裸松被抬进问屋场(问屋场,宿场办事处),道庵、米友二人被多数人围拥,以近乎扛举的人气,送进玉屋的宿。
道庵主仆(主従)送走后,轻井泽民众也难从玉屋家前散去。
玉屋前黑压压聚了人,纷纷(口口)评着方才小童之强。
皆一副自己看得最细的口吻,连身段手势比划着,总之,那小童是使棒名人,这一点无人不约而同。
故只那般短棒,没打几下、没使多大力,便放倒了裸松这般人物——是可怖的老练使棒手,成了谁也不说的定评。
其次说到道庵先生,多说是那不可理喻的先生,另一方面也有正经说“连其从者弟子小童都那般强,主人先生那酒鬼之强便不可测”的。不知怎样一错的拍子(拍子,时机),有人竟说那先生实是微服的先生,那般把浮世当茶(游戏人间)行走,必是昔时水户黄门(水户黄门,水户光圀)般的人物无疑——
“原来如此……”
众皆点头,自此对道庵的待遇益发重了。
常在这种场合的道庵,摔(転)也不白起,抓得结果。
道庵不费劲被捧到水户黄门之列,其从者米友,则被想作隐姓埋名的随侍武术达人……特地选了孩童中的锻炼者带在身边的想象与好奇,想再看米友一眼、重看一眼的人,溢满了玉屋家前。
其间,谁发现的,后门(里手)传来流言:
“小哥这会儿,正泡在澡里呢。”
有了报告。
“那去看看!”
“小哥泡在澡里。”
同伙(同势)挤向浴室(汤殿)涌去,爬上窗与护墙板(羽目)的缝隙,争着重看这小勇者的身影。
“不对啊,不是小孩……”
先窥看的人,望了浸在澡桶(风吕桶)里的米友的脸,借澡堂灯(风吕行灯)的光,发出意外的叫。
不是小孩,也不是小哥,正是老人。以为老人则又是小孩。难以名状的奇怪面貌。圆圆的眼滴溜溜转:
“不可窥呀。”
听这声,
“啊……”
爬上窗的二三人崩落,
“妖怪啊……”
说。
其时,从澡桶现出全身、立于冲洗处的米友。身长四尺(约合一米二),与澡桶之高几无差别。
“果然是小孩哟。”
“好身板啊。”
喧叹着佩服的也有。那如铁片敲打般的隆隆肌肉,恰是名工所刻武神(神将)之姿原样。看了那紧致的肉体,人便忘了面貌之丑与身长之短。
米友从澡桶出来,坐上冲洗处的板,才洗起来,方才从桝形茶屋迎了道庵、带入这宿的妖冶女进了浴室:
“客官,让妾身伺候罢。”
说着利落地撩起裙(裳),转到米友身后。
“对不住了。”
米友无奈,由那女擦了背,外头的起哄(弥次)便道:
“阿玉姐,好好给搓哇。”
起哄。
“住口。”
女叱道,则
“咦——”
出怪声,
“可爱的小哥,请好好疼惜罢。”
“烦死,去那边罢……”
“阿玉姐,用心给搓……那样小哥今晚便钻进阿玉姐怀里,好好歇(休)着。”
“叫你去那边啦——”
“要闹了……”
“咦!二位……”
外头胡乱吵闹,米友恼了:
“客官,别介意,都是好人,只是嘴坏。”
“傻家伙(奴等)啊……什么有趣,在外头吵个不停。”
米友抬脸瞪窗上,那儿几个脑袋串成一串。
“大哥——你是小孩呢,还是老爷子?”
串成的一张脸叫道,续着另一张:
“后头(里)看是小孩,前头(表)看是老爷子,这便真是老小子罢。”
“愚弄俺啊……”
米友别过脸,则
“可是强啊,你是强人啊——个头(形)虽小,身子紧——”
赞美的声也有。米友只别着脸不理,女却忽然起身,
“不给看哟。”
说着,把高处窗子啪地关了。
“那也太贪(胴欲)了……”
“阿玉姐,在澡里别进水,好好给搓哟。”
关了窗的起哄,在暗处仍吵。
其时,米友起身:
“够了,俺出澡了。”
大约是耐不住起哄的烦,气鼓鼓立起,进澡盆只露出头,不由望了那女的身影,忽地
“啊……阿玉!”
咋舌。
米友浑身惊,因为这女的面容似阿君。名字原样便是阿玉——自间之山以来,那是阿君的旧名(前名)。听米友这异样的叫声,女转过脸,嫣然(嫣乎)一笑:
“哎呀,已经,把妾身的名字记下了,欢喜呢。”
“你的名,是阿玉姐是吧。”
“哎……玉屋的阿玉好记罢,别忘了须戴(须戴,务请牢记)。”
“啊……”
米友忘我感动。其时外头起哄群(弥次马):
“不便宜哟,二位……”
听这声,米友涨红(真赤),顿足(地团驮)。
自那以后,任何年纪的女都似阿君,不堪。幼则如幼时的面影,长成则如长成,老太则如老太,宇治山田米友梦里也忘不了那面影,至此才初见正真的阿玉。名字原样不是——这若不是阿玉又是谁。
米友感动得说不出话,但到底真似阿君不似,是问题。
可怜的米友,那晚整夜(一晩中)憧憬着这阿玉的身影。来侍候的是这女,来铺床的也是这女。
“阿玉姐……你,是……”
只说了这句,米友便说不出话。
“呵呵,有事则随时唤妾身,妾身歇(休)在这对面的尽头房间,半夜也无妨。”
女和蔼说,不幸米友其上连寒暄也做不得。
故那夜整夜,米友续(续)着烦闷。
道中的旅馆(旅笼屋)饭盛女——古称傀儡(巫女/伎),今称饭盛,或驿站游女(宿场女郎)。说东海道沿线,五十三驿(驿站)中,官许妓院(游女屋)有的只骏河的弥勒町,余如品川、热田,总之饭盛女——驿站不论大小美丑之差,无此种类女子的所在是没有的。美化则成大矶之虎,诗化则成关(关)之小万。东海道名所图绘(名所图会)第五卷记道:
“驿路的游女(游君)是斑女,照手(美女)之余流,至今夕阳斜时,欲作宿而脱双肩(両肌),大化妆。美艳之香是小町红(小町红,口红),松金油(发油)之香浓,发束如萱草之乱,脸如丝瓜(糸瓜)皮之粗,留旅客……”
如此这般写,但名所图绘之称名所图绘,把此驿路游女画成不美人的,一个也无。此处玉屋的阿玉似死去的阿君不似,是疑问,但既扛着玉屋的招牌而立,在此驿是数一数二的妖冶女,无疑。
风月(水性)的阿玉,对谁都显爱娇,对米友也从最初显爱娇。不如说,张罗勇者米友的角色,几乎由阿玉一人独揽,要同寝便同寝,要通宵长谈便长谈,总之该照米友的要求(注文)办便是。
此道中,有时道庵这般慰米友:
“友样……人有魂与肉体,肉体随魂而转,肉体死而魂留(残)。说白了,家里说,肉体便是这材木与壁,此家烧了崩了,只要建家的心意在,材木壁何时都集得来。前次同形同住感的家,能盖(建)数次。那心便是魂。故人有魂留,则死也何时又生成原样的人来,故何悲之有……你寻(找)的人魂也留着,何时又生(出)到此世来,挺住。”
道庵先生事实信这个,米友过一根筋(生一本)地忧郁,不知是宽心还是慰,总之说了灵魂不灭(霊魂不灭)说给他听。
米友今也认真想起它。这种男的常性,信一便不能不(信)到十。
不知这个,道庵先生自傍晚(宵)熟睡,翌朝平时(例刻)醒,但有昨日之累,第一被浇了水的衣服须晾,故再停留(逗留)一天一夜于轻井泽。
可早饭吃完,又厚脸出到问屋场(办事处),起手裸松的诊察,宿人益发觉这是不可理喻的先生。
一方面,留在宿的宇治山田米友,一度(一旦)起却以行李为枕,弯身躺下。大抵是昨夜整夜烦闷,心发懒。这男大多有不用被褥(夜具蒲团)而睡的习惯。时而掀开特意的被褥,以躺处为床(寝床)的习惯。
今又扑在榻榻米(叠)上躺,夜来的累稍回,不知不觉迷糊入梦境(梦路)。
其时梦,米友见故乡的间之山。认出自己久违(久久)从故乡宇治山田绕着间之山。
久以为不归的故乡土,踩着也不暖。照旧间之山热闹,可那热闹毫不应(应)到自己身,奇怪。周围华丽,冷空气触自己身,米友焦躁。
虽是故乡之地——如此冷空气流过,过路人都显冷淡之色。连米友也失了唤谁、说什么的念头,立于参拜道(参宫道)当中的朴树(榎)大树下,莫名悲起来,身靠那大树掩(蔽)面之间,不知不觉抽泣地哭,发现自己。
“君哥不在……木偶也不在……喂木偶,木偶不在吗。”
米友出声唤,但手巾(手拭)飘在后、穿黄八丈(黄八丈,黄八丈绸)衣、抱三弦(三味线)的阿君身影不出。其后如影随形跟随的木偶犬也不现。间之山的闹场,提灯篝火(篝)烧空,乐器(鸣物)响如旧盛传,自己想见的人、想听的声音,只一个也不现。此处米友:
“木偶……俺今在间之山(呀),谁也不来接么?”
米友仰天欲号泣,认出大朴树枝上一团青火(鬼火),欲上不上、欲下不下。
“那是魂这物(东西)罢。”
米友跃身要捉那青一团的光,正要捉时,大风吹来把那光吹上天空,猛地醒,发现自己的打盹(転寝)身上,谁轻轻盖了卧具(掻巻)。
“要得感冒(风邪)了呀。”
见纸门(障子)处立的女影,米友倏地起直:
“阿玉姐!”
“呵呵,实在对不住您,不知不觉打扰(邪魔)了。”
“玉儿,好了,进来。”
“是。”
“进这里,有话。”
米友几乎猛然起,抓了阿玉的袖。
“怕人——这人——”
阿玉笑着,任米友拉袖,被拉来。
第六章
女杂技(軽业)师傅(亲方)阿角,带着心爱的阿梅姐,从浅草观音(観音)参拜(参诣)的归途上。
“阿梅,想要什么,今儿个什么都可买给妳……”
“妈,买彩纸(千代纸)罢。”
“彩纸——?真是个孩子呢。”
阿角笑着阿梅这孩子般的愿望,从雷门迹走到了广小路(広小路)。
阿角近来也是进退两难的身子,演出是大红了,可被一个叫阿银的逃了,懊恼(癪),收拾个叫金助的也无补于事。
总之,把“吉利支丹(切支丹,基督教)魔术大班”的演出当作一生一次来看,这一带本也想洗了卖艺的脚,可世间似乎不干脆断得干净,见阿角有退出演艺界的意,八方便来兜话:马喰町有旅馆出卖可要盘下?有地产房屋合适的可要买?开一间上方菜(上方料理)的变样店可有意?最过分的,还有问要不要把两国的演出整个搬去西洋的。阿角也烦了。
毕竟天生俗气多,没法子——除非当尼姑,生来便是被人搭话的命,阿角死心了,可身子撑(续)不住,趁这机会,定了主意:带阿梅去伊豆热海温泉疗养(汤治)顺便。
去疗养前,兼作还愿参拜,今日来观音参拜,还领了签(御签),可阿角肚里另有一桩:把这次一生一次的大红当作记念,要向浅草观音供一物——是作匾额?还是对着鱼河岸来个特大灯笼(大提灯)?要么,吊一双够到屋顶的金草鞋在仁王(仁王,金刚力士)面前?绕佛堂走着,为这等构思(趣向)费神。
阿角的头还绊在那构思上,忽在一家店前,阿梅倏地立定,漏出赞叹(咏叹):
“哎呀,真好哇。”
阿角也随之止步。
看时,阿梅立于卖羽子板(羽子板,拍羽球板)的店前。
还未到年终集市的时令,这店却已大肆陈列羽子板。大约是江户人性子急得离谱。于是,到十月为止各剧场的狂言(狂言,戏剧)主要扮相(似颜),都聚到了这儿。阿梅所以走不开,便如呓语(谵言)般“哎呀真好”——
“阿梅,哪个好?”
阿角问,阿梅心不在焉:
“哪个都好。”
“拿最好的。”
“不,我彩纸就够了。”
“这老妪山姥(妪山姥,羽子板图案)好罢。”
“哎呀……”
阿梅惊呆。那五彩绚烂八重锦的羽子板山中,最优、最大的老妪山姥,虽不敢说买,可买下给阿梅捧着,阿梅直如做梦。
阿角仍想着供奉的构思,阿梅却欣喜若狂(有顶天),到了驹形街。
阿角到驹形堂前,恰小船靠岸,几多人络绎上得河岸。
其中引阿角眼的,是一个出众的大汉,撑着西洋蝙蝠伞,蝙蝠伞的流行如今不算稀奇,大抵多见于极时髦、喜新的人,可这是个土气硬撑时髦的人,撑着那流行伞悠然出来,更引阿角目。不只阿角,谁都眺望。
这大汉是谁?足利的画师(绘师)田山白云。且是刚从房总(房州)回来、头一回踏上江户土。白云虽也嫌被人说成艺术家类里头的旧脑袋,以为他备了时髦伞便是偏见(僻目),其实是离开洲崎驹井处时得的罢。也非当时髦得的,日头晒时遮日、风吹时挡风、雨落时自不消说是好雨具,加上折叠便利,实是无比实用的意思,从驹井的贮藏(物置)里找出来的。
总之,这般撑蝙蝠伞、悠然踏了江户浅草驹形堂前的土的白云之姿,颇可观。只是头顶照旧是大时髦的蝙蝠伞显新意,头以下与从前毫无变。六尺有余的体格,横插长刀短刀(大小),旅装两肩挂,草鞋绑腿(脚绊)齐整,如小山摇摆般走出来,是新人是旧人,难判断。
可本人毫无装腔之状,悠然走,不久到与阿角擦肩之处,似在思忖:此后朝江户哪方走。
“喂,那个,稍失礼……”
先搭话这异样人物的,是阿角。
“啊,何事?”
蝙蝠伞的主匆忙俯视下方般躬身答,阿角道:
“冒昧动问,您是从房州那边来的么?”
“啊,从房州来。”
白云俯视这女,一副“你怎知”的脸色。
“您是从房州的洲崎来的罢?”
“哎,从洲崎来,可那,怎知道?”
白云甚至疑心自己的蝙蝠伞上是否写了字,黑伞上自然无此字。
“那洲崎,是从驹井能登守老爷的作坊(仕事场)来的罢?”
“怎、怎知连这个,您也知道?”
“呵呵……”
阿角笑。田山白云稍狼狈:
“您是千里眼么?”
“不,您所插的胁差(胁差),与方才驹井老爷的佩刀是同一物,所以……”
“原来,这是……”
说着田山白云以左手抚摩所插的胁差:
“眼力及于细处啊。这确是从驹井氏获赠之物,是我为他作画之谢礼,驹井把这胁差给了拙者(我)……拙者么,足利的画师,叫田山白云。”
不久,阿角带田山白云去了柳桥北的川长餐馆款待(御驰走)。阿梅在此别过,说适当时候来接,回了家。
白云毫不推辞,受了阿角的款待,好喝好食好谈。
逐一讲在房总叨扰(厄介)驹井甚三郎的事,阿角也溯及自己赴上总途中遇难(难船)、被驹井老爷搭救,乃至更早甲州街道小佛(小佛)关所(关所)的事,话丝丝入扣,阿角也欢喜:
“哎,先生,今日托观音的牵线,能见到这般好的人,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了。”
“拙者亦同、亦同……”
“先生,以此缘,妾身有一愿……”
“何事,那愿望?”
“先生,想请您为妾身画一幅。”
“叫画师作画,与叫打水的去打水同一理,遵意而画便是。”
“哎,先生,能画一面匾额么?”
“匾额?好。是供(奉纳)神社佛阁的匾面,还是挂在家的门楣(长押)上?”
“先生,想请您用心些。当作一生一次——”
“一生一次——?原来。”
“实是,先生,妾身今日也为此查看(検分)顺便来参拜,早有心要向浅草观音供奉一物……供什么好,方才还在想各种,听先生一谈,心便定了。”
“原来。”
“如同观音牵线,务必拜托先生,倾全力(器量一杯)画一面匾,供于观音——妾身已下定此心。先生,纵说厌妾身也不依。”
“原来原来。既如此,拙者也来作那倾全力的一面罢……那么订单,便是那匾面画什么好?”
“先生,既然供,想供不逊于至今之物的。”
“是——那里,古法眼既有,永德也当有。容斋、嵩谷、雪旦、文晁、国芳之辈并辔,夹在其间、扬名不逊,是难事(骨)。”
“可是,先生,不会说不能罢。”
“拙者或许负担(荷)稍过,但拙者亦同样是人,既握画笔,便不说不能。”
“啊欢喜,有这气概,先生,无妨(大丈夫)。”
“可是,画题……想画什么供,视图样(图柄)而有构思。”
“先生,妾所的愿稍特别。”
“嗯。”
“妾想务必画一幅吉利支丹(基督教)的画供奉。”
“哎、基督教?”
“妾的一生一次,是‘吉利支丹魔术大班’成了功,以此缘……”
“不行。”
白云干脆说。被冷淡一说,阿角忽露扫兴脸:
“为何不行?”
“哪有把基督教的匾供(上)给观音的道理。”
“供基督教匾给观音,不行么?”
“那不行。”
“为何不行?”
白云大笔一挥,不服气的阿角忍不住:
“说为何不行,第一,观音与基督教宗旨不同。”
“不,先生,那不对。观音不是各宗教都信仰的佛么?”
“可是,唯独基督教不行。”
“观音讨厌基督教么?”
“嫌也好喜也好,吾等不知,第一和尚(坊主)不答应。”
“和尚?”
“是——若拿基督教匾之类进来,观音的和尚必冒气大怒无疑。”
“不懂呢,有这粗暴事么。看,那里的匾中,连一家的鬼婆阿雅、附在天皇(天子样)病上的鵺(妖鸟)这般怪鸟都上了,却为何基督教神不行?”
“算了吧,撇开那道理,听拙者说,供奉神社佛阁的匾面,有匾面该有的题目,硬要非基督教不可的道理,也没有罢?”
“可是,妾中意的是基督教女神抱子的那幅——来妾这的西方艺人带着的那幅——用油画料(油绘具)厚厚画得,活像真的一样。那样一幅,拜托先生供奉,因构思全然不同,不知多夺人眼目。”
“嗯——”
田山白云想争也无用,沉入沉思。总之,这女要供匾的意志,是尽可能以特别、夺人眼目的意思,出于压倒历来匾面的不服输,对画面题目与内容一概不管。此处争也没用。白云沉默了,虽不知,却觉这女的性子(気性)确有趣处,便道:
“好,那基督教便画一幅。”
这令不服输的阿角欢喜,以为说服了对方、自己的主张通了,振奋道:
“肯画,啊多谢,这便了了心愿。”
此后更用心款待白云。白云也久违遇到江户风味(江户前)的料理,泰然自若受了款待,可今晚没到往常那般乱来,续谈驹井甚三郎的传闻。为驹井画了一幅美人画,自己觉画得好,驹井也极中意,给了这胁差。又不忘在适当处收尾的用心——阿角道:
“哎先生,若无妨碍,不来妾身处么,二楼空着,住多久无人抱怨,想请您倾力作那供奉的匾。”
阿角似下了决心:纵把背上的刺青(文身)抵押(质),也要完成供奉的匾。
第七章
田山白云被引到阿角的宅子,在二楼原阿银姐的居室安顿,阿角急忙从柜(户棚)里取出两面颇大的匾面,立在白云面前。
这两面匾面,是前些时跳吉普赛舞的那个班带来的,作为纪念由班主(太夫元)赠予。
白云泰然坐定,以俯视(睥睨)之眼望着,阿角亲自卷起窗帘:
“嗯——”
白云长长哼(念)了一声。
哼着,白云将两拳严严放在两股上,倾了头。那画,以白云的眼光,也难轻易企及。
“这是子安观音(子安観音,送子观音)的画罢。”
论画样说明,大概便是如此。方才阿角再三口说吉利支丹、吉利支丹,便以为这是所谓的吉利支丹油画(油绘)了。
可白云所见的,不论观音或基督教,并非从信仰上比较着想,这男人此时,初见真正的油画。
事实上至今也再三见过油画。西洋画的面影,也非不曾如透霞望珠般玩味地看过。第一期天草前后的事不知,中期如司马江汉之笔脱化出的洋画趣味,也舍不得弃;近时于外国书籍的插图、照相铜版(写真铜版)的复制中窥得的洋画,也不止一次怀着惊异之念。
“正是,西洋画的长处是形似,于形似,我们虽起步也未必及得上,这远近、这人体、空气之色、乃至日光的阴影,竟能这般精巧地现出,与其说是画,毋宁说是技术(技),若形似非画之全部……”
白云面上涌起悠然的微笑,升起赞美礼拜那以墨一色捉住天地生命之艺术(芸术)的念头。
此刻,这般看着真品油画,却不明白了。
不明白的,并非由此自信崩塌,只是这与此前所见的油画,情形(胜手)稍异……原来,外行(素人)眼看去,若把这原样供(纳额)到那观音处,定放异彩,这想法不无理——想供这般画的愿望,不能只说是外行猎奇。不只浅草观音供匾一途,白云想着:把这画取到现代一切流派的展览(展覧)之中,会是怎样的感觉。
其次取去那一张,于是现出第二张。
“嗯——”
白云又长长哼着看入,反复呟道:“怎么也不明,真是稀奇的观物。”
更不明白了。这虽与此前的油画不同,确是用一种颜料画着。画风全然变,时代比那还古得多,且画的轮廓要处用线画着,令白云惊。
西洋画的惊异在色与形,东洋画的伟大在线与点——坚信此的白云之眼,遇这调合线与色的异风之画,不明也不无理。论时代大概是十三四世纪之物,连那个白云也不明。
翌日起,田山白云在那一间里安顿,两面洋画匾面交替盯着。
阿角带阿梅与男下人(男众)赴热海,是不久的事。留守中万事无疏漏地备好,另留若干金子给白云,立时封了;其后拆封看,有五十两(両),连白云也被这女出手(気前)之阔惊了一跳。于是把那金子原样送交故乡足利的妻儿,又同那匾面盯对起来。
那不施油的边(方)的一面匾,怎么盯也不明。时代不明。作者不明。所画人物不明。只知的,是线与色的调和,以及所画人物阴深而凄惨的表情。看着之间,又有温和、又有威严的半面之容。
在尽知的佛道解释(道釈)之中,英雄之间,也寻不出符合此像的人物。世间有明不明都无妨的事,有务必想明的事,也有非明不可的事。一切极不在乎(无顿着)的田山白云。有时连迫于饥的妻儿都忘的这流浪画家,事一旦当其天职所司,也颇苦心惨憺。今对这第二幅画,想明某事,连其一也未能明,续着苦心。
不明白的只是知识。只要握了知识的钥匙(键),艺术无国境,好便是好、恶便是恶,当然该下到自己鉴赏里来,可知识本身没有,无从判断。
把“艺术无国境”这老生常谈放在念头上,田山白云明于东洋艺术、暗于西洋艺术的知识,自感不满(不满)与焦躁(焦燥),于是反复念着“艺术”这流行语,觉得有些瘙痒不适。
“艺术”这流行语之起,并非自今日。享保十四年(一七二九)的版本,有一叫樗山子者的著述《天狗艺术论》(天狗芸术论),说的是剑法(剑法)即心法,颇有可倾听的议论。艺术二字开始成流行语,多半在那一带;其后幕府开讲武所的趣意书里,奖励旗本的子弟、次男、三男乃至门客(厄介)都须勉力修习艺术。水户中纳言(水户中纳言)之弟余九麿被召往一桥府(一桥殿)时的指示,也以“艺术之关照”被许。可它成为今日的流行语,是某一回:侠客三日月在日本桥一带,与轮值(勤番)的侍打架,说“你,三小子,等着”,把那侍如切瓜切茄般刷刷斩倒十余人,成了好评;带弟子来验看(検分)的某剑术先生道“斩是斩了,却没成艺术(芸术)”,弟子们便奉承“原来,没成艺术”,由此起,成不成艺术成了花柳界(花柳界,妓院界)的流行语,猫狗皆言艺术,某男便说出像托尔斯泰也会说的话“艺术是什么”,把他们弄得狼狈。
入夜,田山白云埋身于阿银姐睡过的缩缅睡衣被中,想着那些觉可笑(笑止),对那有问题的画面,却定着严肃(厳粛)之眼。
女演出师阿角留下的,对田山白云是重大的谜。可本人不以为谜、不以为问题,掷(投)下便走,处也奇妙。
因此白云被狠狠苦着,可笑(笑止)至极。
顾恺之(顾)也罢、吴道玄(呉道玄,吴道子)也罢,只要不是咬不动,可唯独这,因知识的钥匙完全失却,无从下手。
于是白云一度出到户外。淘(渔)旧书店,想着或许能找到写着那样横字(横文字,西文)的书——这等渺茫指望,暂在街头散步,可无论如何,那时代的书店店头,不会有记着西洋美术梗概的书。
即便碰运气,洋书研究所(蕃书取调所)清仓的洋书类中或有那样的,不幸白云无读它的力——至少若驹井甚三郎在近处,向这被自己灌输东洋画意见的人反叩西洋画的头绪(见当),虽稍难为情,问去或也有相当着落,可如今全然(皆目)如暗夜无灯火,只更深白云的不满与焦急。于是空自从街头退回,再仔细看那不施油的一边画面。
知识未必生艺术,无知识则艺术的理解被妨,或全不可能——白云在此痛切地似领悟了。
“我此后必学外国语,荷兰也罢、英国也罢都行,不记下一国西洋的文字不行……”
白云想了一会儿,二次出街头时,抱回一抱书。看去尽是幼稚的语言学自修之类。不待明日,白云当场开始自修字母。
事实上,白云因知识不足而对理解艺术的妨碍痛感,比起捉贼搓绳,在画面之前开始更慢的工作,只因那画面本身有诱白云研究心的力。明也罢不明也罢,这画必有无凡之力。
偶然时作大恶作剧(悪戯),若那令白云苦心烦闷的后一幅画,是十三四世纪的西洋宗教画,因某机会转到浮浪旅艺人手中,越海到了这女演出师手,受如珍奇画招牌的对待,展开于卓越的旅画家眼前——那因缘须说更奇妙。
说十三四世纪的西欧宗教画,翻过美术史一页之辈,无人不知复兴之幕的开启者奇马布埃与其大成者大乔托。当时宗教画即美术之全部。乔托除留后世大幅湿壁画外,也作小匾面。今日那些匾面几乎全在欧洲绝迹,若偶然这般落到这等地处,才是破天荒的怪事——即便出于其谦逊门弟之笔、是后人的忠实临摹(模写),也够刺白云之胸、令其烦闷懊恼(懊悩)。
今日也、明也,白云在匾面之前,学起字母,毫无开始那受托工作的样子。
第八章
田山白云身边的事,从三餐饭到铺收被褥,都有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主要是两国桥(両国桥)女杂技班(一座)的闲人,轮班照师傅(亲方)的吩咐做,故无不足。
不过如今两国桥的班交掌柜(手代)管,阿角不直接介入,可只要阿角这后台(后见)的眼不亮,便撑不下去,故照阿角吩咐做事的人,敬白云、服侍得无微不至。
可这画师有豪侠(豪杰)资质,女杂技的美人班也难亲昵。尤其师傅吩咐说这是画师先生,这先生却不画画,在写横字(横文字,西文)。
有一回,当班的美人班一人怕兮兮靠过来:“您在写什么?”
“捉贼搓绳(白云戏称学字母为‘捉贼搓绳’)哩。”
这回话令她接不上第二句,白云先生却道:
“说捉贼搓绳,便是捉了盗贼搓绳子。”
“哎……”
女不由窥向白云的手边,却不见绳样的东西,照旧吧唧吧唧写着横字,全不明所以,续问道:“若搓绳,要拿麻来么?”白云以吊钟般的大声“啊、哈、哈、哈”笑起来,她便被一下子打发了。
被打发的美人班一人,到两国桥后台(乐屋)叹气:
“不行哟,是谎啊,哪有那样的画师,那是豪杰。”
“为何?”
“说捉贼哩。”
“是呀,我也觉奇怪,说画师、说画师,可一点也不画。”
“不是画师哟,师傅也是怪人,才那般说,当画师照顾罢,其实是豪杰。”
“我也想过是豪杰。”
“所以呀,我们对付不了,把大力士(力持)阿势姐专门用作那客的接待罢。”
这般说时,大力士阿势姐正好当班。这天白云在某处让人写了拼了罗马字的假名,用墨写在几张薄纸(半纸)上拿来练习。那时分若问市内,当有合适的兰学(兰学,荷兰学)、英语的私塾,他嫌弃那入学从师的步骤,打算一路自学(独学)到底。这男人一执拗便忘寝食,力士阿势姐来也不斜眼(胁目)。
力士阿势姐对这人,像敬畏(畏敬)在先,伺候(给仕)时也一句玩笑说不出,拘谨起来。
傍晚去二楼点灯,恭敬退下,自己托腮(頬杖)守在长火盆(长火钵)前,则——
“晚上好……”
访客声起,格子门(格子户)哗啦开了,阿势姐不起身:“哪位?”大概当是熟稔的同伴来了。
“借过(御免)哟。”
那像是听过的声,却不是女。
“请进呐。”
阿势姐仍不起,只回话。于是开纸门(障子),说“借过哟”探出脸的男,令力士阿势姐猛地惊:
“哎呀,大力(腕力的绰号)哥!”
“阿势吗?”
“多稀奇。”
阿势姐摇着大身出来。
“好久不见(御无沙汰)了。”
大力百藏,穿唐栈布(唐桟)短褂(半缠)之类,仿着玄冶店的与三样稍装腔,伸出拇指:
“时了,这是怎的,”则阿势姐道:“师傅不在,请进罢。”
“不在么?”
“是,虽不在,请进。”
“马上回么?”
“不……出游(旅)了。”
“出游?哎呀。”
大力露些失望之色立在门口,阿势姐道:“哥怎的了,我们正担心。”百藏道:“啥,师傅出游了,去哪边了?”
“从箱根往热海那边……”
“装风流(洒落)哩。”
大力露扫兴脸:“算了,没法,那便打扰(邪魔)了……”说着回头:“阿呀,来,放心进罢。”自己拉进的,是至今在纸门后、阿势没看见的一个孩子。看那孩子,阿势姐更惊:
“哎,你不是茂哥么?”
“啊。”
“茂哥你这孩子,真去哪了。”阿势姐定定望茂太郎的脸,像责怪般说,茂太郎却似害羞、又似怯,躲到大力身后不回话。
“因为有这礼物,才厚脸动了念头来。”大力早坐在长火盆前。茂太郎仍小小坐在身后扭捏。
“真个茂哥你这孩子也够扰人,不知我们多担心多寻……好心情走到哪了……?”阿势的话像责回头的,大力便道:“算了,别絮叨,没说这孩子坏,是带逃的那小毛头(小坊主)出了主意,别说,照旧疼他。”
“我并非责的角色,可那正红(人気)时逃出,替师傅想也太过,不由……”
“可是……”大力在长火盆前谄媚着,“疗养(汤治)二三日回不来,阿势看家么?”
“不,不是定了阿势看家,是二楼有客……”
“客……”大力百藏露奇怪脸仰望二楼。“那客是……?”阿势无意答“是画师先生”,大力的胸似不稳。
“画师看家么?”
“虽非看家,是师傅留宿,我们每天寻空轮班去照顾。”
“哎,原来……”大力的心情愈不稳。因这大力与阿角一度热恋过。可那是这类人烂在一处的勾结,再上头(逆上)也到不了浅见(目先)的地步。阿角再独立、管这般事以来,让大力的这类人靠近,第一不成手下人的纪律,大力这边即便稍急,本非那般甩女人的,自己也不太靠近;可如今看来,二楼安着个画师先生,自己却疗养转悠,相当胡闹。第一那画师先生不爽——厚颜安在二楼,被女们捧着、卑躬着,那惨白的家伙,不恶心么——大力想咬碎吐出。再者阿角那泼妇(阿魔),把老子标榜风流、远着脚步当便宜,拉进那惨白的画师,抱来抱去、推上二楼之类,胡闹过火。大力这般转念,弄坏心情(御机嫌),“那样的话,想见见那画师先生”扭起脾气,阿势因不知,拦道“别,是位难伺候的先生……”
“说什么……?”大力以东南莽撞汉之态定着眼,阿势道“像是脾气颇坏的先生,不见为好”,反而像浇油。
“喂,阿势,我呀,因脾气(虫)想见那难伺候的先生。”
“哎?”
“那是位好行当(株)的先生,在人家住,使美女们轮班陪侍,能安于脾气坏的先生,我也想分点光,嗨哟。”
大力百藏提着烟盘(烟草盆)起身,架势(権幕)不善,阿势始惊:“哎呀等,哥。”想抱住,可大力早敏捷闪过,登了半梯,没法。这男打架时有敏捷的一手,且怀中常藏刀(刃物)。被看中的二楼小白脸(色男)也忍不了。且这二楼是好生误会的二楼。
其时二楼,田山白云泰然自若,在灯下学字母。
“免了,恕罪(御免)……”大力百藏满以为使足了威吓(凄味),提烟盘虽来了,白云转开一心不乱看书的眼,以极淡然(淡泊)的回话,令大力百藏几乎丢场。
“这不是小白脸(色男)――”
大力百藏张着的嘴闭不上,与其说被这极淡然的对待抽了胆,不如说被那淡然吹飞了自恃的威吓,更不如说眼前画师确非小白脸的印象令百藏呆住。这不是小白脸——至少大力登梯前想象的小白脸行情(相场)乱了。乱得太剧,大力之辈全惊呆(面食)也非无理。不得已:“打扰您学习……”藏羞说了这般,把烟盘置前,适处坐下,则白云:“你是谁呀?”
“哎……我们是其亲戚,即是这家的主人的大哥般的人物,请记认。”
只这,若听法当也利威吓,白云却当真:“哈哈,你是这女主人的哥么,也受妹子的照顾了。”
“哪,因为是那般任性者,什么也照顾不了,请点一袋烟(一服)。”大力圆滑拿起阿角的朱漆(朱罗宇)长烟袋(长烟管)点一袋,郑重劝到白云面前。
“这不敢当(恐缩)。”白云不推辞,以那朱漆长烟袋吸起来,大力百藏也愈发断定这男非小白脸。如此看来,至今绷紧的百藏的胡猜(邪推)嫉妒(嫉妬),如今变得可笑(滑稽)至极,对着附(吸)着烟、吧嗒吧嗒的白云之态,忍住欲笑,心里“怎么看这男也不是小白脸”。
全般按大力的标准(目安),分一切男性为小白脸与丑男。非小白脸即丑男,非丑男即小白脸。男子的行情(相场)由得女人与否定。至少自认是小白脸本家的招牌(株)。不倒向这本国旗帜(旗色)的女,也定要意气(意地)做成。若现出犯这本国招牌的,全力相对——可这种场合,不知怎么退。无奈大力百藏向田山白云道:自己今日来访,因曾几时在两国后台(乐屋)逃出的红人(人気者)山神奇童(山神奇童,艺名),这次在甲州山中找着,带回来,不巧阿角不在失望,请暂把那孩子托到白云处至阿角归,手短地托:“特意打扰您学习,真对不住。”大力到乖(神妙)地赔礼退了。
不似初时架势,大力百藏老实下来,楼梯下候备、一旦要抓的力士阿势姐,也舒气欢喜。
第九章
翌日起,田山白云周围,有一个持般若面具的美少年服侍。那不消说,便是清澄的茂太郎。
“叔叔。”
“何事?”
白云以双肘支在桌上,正一心望着十四世纪的匾面,茂太郎从旁:
“哎,叔叔。”
“何事?”
“求您了……”
“嗯。”
“求您,放我走罢。”
“不行。”
“别说那种话。”
“为何讨厌在此?这家里的人欺负你了么?”
“不,这家里的人,师傅也好、姐姐们也好,都珍重(大切)我。”
“那便不必走了。”
“可是叔叔,辩信(弁信)姐担心(心配)着呢。”
“辩信姐是何人?”
“辩信姐是我的朋友。”
“啊,如此,那怂恿带你逃走的小毛头(小法师)便是了,不行,你不该被那小毛头骗着走,须老实听师傅与同伴的话。”
“不,没被骗,辩信姐不是骗人的人,那是那是珍重我,我不在不知多孤,我悄悄来了,所以想再见辩信姐一回,哎叔叔,让见罢,求您了。”
“那是你想法(料简)错了。你比起那辩信,该有这边的情义(义理),不可乱走。”
“……”
茂太郎至此满脸显出失望之色。从初便把心打入画面的白云,没能看出那色,话忽断(途绝)才觉:“但时候(时)到了会让见,别逃走,须老实等。”
“时候,是何时?”
“那不知何时,这家的主人游(旅)归,好好说,让能与那辩信姐见。”
“那样便好,可大家都不看好辩信——”
茂太郎不轻易显喜色,是因为这家里不但无人看好辩信,且知他是当作拐子(诱拐者)厌恶。
“我虽不长久交(附合)他,不知,可这女主人也不似不明事理的人,等归罢,别逃。算了,看画本……把老朽画的本给你看。”白云为慰这少年,取了置于座右的自己速写本(写生帐)——房总(房总)巡览(歴覧)的收获——随意(无杂作)借给茂太郎。伤(悲)沉(沈黙)的茂太郎,温(淑)然受取,置榻榻米上一张张翻开。这速写本,自房州保田上陆以来,登锯山、绕九十九谷、经小凑清澄、绕外洋崎、至洲崎的收获,尽装其中。一无所知的茂太郎,一张张被那手笔(肉笔)墨色迷住之间,
“啊。”
说了一声,萎着的少年颊(頬)上,倏地涌起惊异的血色。
“叔叔。”
“何事?”
“您画了小姐的肖像(似颜)了罢。”
“小姐的?”
“是。”
“哪处的小姐……”正望十四世纪画的田山白云,落眼到自己画册上,那儿现出房州保田冈本兵部家的女儿之姿。
“这是叔叔,保田冈本的小姐的肖像罢,一定没错。”
“嗯,你怎知?”
“是我的小姐。”
“你也保田生的么?”
“虽不是,这是照顾(世话)我的宅(屋敷)的小姐。”
“哈哈。”
田山白云似有感叹。
“小姐想见我吧,像我想见辩信姐,且叔叔,小姐没说什么我么?”
“是……”白云对这少年,不记得从那女处传过话。
“小姐初次教我歌,从此我便喜歌了。”
“原来。”
田山白云唤起那时记忆,想起那晚冈本兵部的女儿抱罗汉之头、唱摇篮曲(子守歌)。那时白云也心被动,想起以这年纪、这容貌(缥致)、这病症(病)与美,为那年轻狂女所哭。
眠眠眠眠 眠眠哟 眠的守护(守)去了哪里 去南条长田买鱼……
清澄的茂太郎,不知何兴所起,定睛望纸罩灯(行灯)的光,始唱这歌,田山白云被无可名状的孤(淋)寂之物引入。是了,那晚冈本兵部的女儿,郑重(后生大切)抱石罗汉之头于怀,流蜡泪(蝋泪)般的泪:“哎,您,这孩子的面容像茂太郎罢,不觉得一模一样?”记得把那头放在自己桌上。如此看,那狂女与这少年之间,必有奇妙因缘(因縁)。于是白云也生奇妙心情,吟(口吟)道:
“杭州有美女,其面如白玉,夜夜来破狼桥下,见妖童……”
第十章
云低压于镜浦,阴郁至极之日,驹井甚三郎在洲崎的试验所,展开西书研读,读则摘译其要处,写入笔记,又读回沉吟。
“方济各·沙勿略(方济各·沙勿略)神父尝言:以我所见,具善良之性者如日本人,世界国民中甚稀。彼等不吐虚言、不施诈伪,闻所未闻,于人极亲切。且重名誉之念强,时有几近乎名誉之奴隶之观。”
这般写来,驹井疑:这果是真否?方济各·沙勿略神父,天文(天文,年号)年间初渡日本之宣教士,只看了日本人的好处、没看坏处罢。或是客套一通?——且默读少顷。
“日本人乃修练武术之国民。男子至十二岁皆学剑法,除夜眠之时外,不离剑。眠时置于枕边。其刀剑之利锐,虽欧洲刀剑亦能两断无痕。故刀剑之装饰亦最细致,置于刀架为室内第一装饰。”
“这倒是实情——”驹井甚三郎写完点头。“勇气之盛、忍耐力之强、抑制感情之力,有可惊者。”这是须想的事……尤其像讽刺今世这颓废至极之时代,可细想,古来日本武人的一面,确曾存在此等美德。如今也当藏于某处罢。
“日本人最好复仇,彼等行走街上,遇目为敌者,便无意近前,陡然拔刀斩之,徐徐纳刀鞘中,如无事般坦然走去——单为试刀之利而试斩,亦不稀奇。”
这也确是日本人的一种性癖,驹井自身也几度实地见闻。这虽非美德亦非长处,外人见了,确会以日本国民性之一特色而惊异,驹井才续笔:
“日本贵族有不法而傲慢之习惯。以足踢平民而不以为奇。平民自身亦生而似为奴隶,人格权利被弃亦甘受屈从。惟改此日本贵族傲慢之风,舍以耶苏(耶稣,旧译)教之恩泽外无他。”
于是,原来从外人眼看来,阶级制度严厉之日本国,贵族与平民之关系竟如此见,这岂非当野蛮人待?可这是十六至十七世纪之间,日本自战国至德川初期,渡来之耶苏教宣教士眼中的日本人观察。日本人自身或不察觉的恰当看法或有,也有露骨的我田引水(我田引水,自利)之嫌——竟断言改日本贵族傲慢之风舍耶苏教外无他,是妄断日本无宗教,还是出于“不传此道则人类不救”的信念之言——驹井自身辄易起反感。但耶苏教憎伪善与骄慢、教爱与谦逊之趣意,他略知。
驹井甚三郎今日所读,非其专门的兵器、航海等科学,而是关于宗教之书。虽说是宗教,只关于基督教;是前些时特去番町(番町,地名)旧邸烦扰一学,自其文库中选带回来。今驹井甚三郎未始信基督教,也未存心要信。与侍候的中国(支那,旧称)少年偶然的对话成缘,驱其“不可不知”的知识欲,才是动机。因在西洋军事科学的新知识上,虽是当代人许、吾亦信的身分,对其划分西洋历史的宗教之出现,却几乎无知,且须从不全的中国少年反受知识,此乃重大耻辱,驹井的知识欲这般剌激他,他暂弃军事科学之书,专读基督教之书。总之非为信仰、为知识而始读。故读进之间,如各读书家般在要处划线,堆于座右,今再摘其要处录译入笔记。又开一本,摘译那引线之处。
“福音书之任何部分皆未记载耶苏之面貌。是故后人欲描耶苏之像者,其想象之自由与表现之苦心,皆非寻常。
或以其面貌为丑恶而可怖之劲烈者,或以为温严兼备之秀丽君子人。
安杰利科、米开朗琪罗(米开朗基罗)、列奥纳多·达·芬奇、拉斐尔及提香等所绘耶苏之面貌,皆作为庄严与优美兼备之秀丽男性典型而描,独十四世纪之乔托则不然。
人一度赴阿雷纳礼拜堂,见乔托所绘犹大亲吻之耶苏面貌,则肃然生惧,于此既见拿撒勒村之青年,亦不能不为乔托之伟才正襟。
米开朗琪罗、达·芬奇写耶苏所有之无限悲愁与沉郁,到底非乔托之可比。
况于拉斐尔乎……从未……有比乔托更纯正伟大之宗教画家。兹传其传记之概要与其作品之面影……”
译至此处的驹井甚三郎,翻过一页。世上事竟不如意,田山白云那般如狂般、从伊吕波处拼命探其知识,驹井甚三郎却无半点预备、无半分辛苦,便如此读着、译着。田山若迟归二三日,驹井或许便能将这西洋宗教美术史的一端,说与田山听了。话说回来,若那样,白云自然也失了看那匾额的机会,驹井的说明也只当耳旁风罢。“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般讽刺,二人各在不同处漠然经历,却互不知此奇景。
其时,这面朝大海的研究室之窗,外头有人要推开,连驹井也不由为其无礼而愕然。若非金椎,能惊动此室的本无他人,可那竟是自外破窗而入的动静,甚不寻常,驹井也严然望向那边,意外的是,推窗的手竟是白皙之手,且硬推开、自外现出的,乃妙龄之美人。
梳高岛田(高岛田,发髻)发式的妙龄美人,只自窗探出脸,朝驹井嫣然一笑。驹井自也不能不惊。
“你是谁?”
驹井叱责般喝道,女却毫不惊,
“您分明认得。喏,那锯山(锯山,地名)道上,不是与您相见了么。”
“唔。”
“记起了罢。您便是那时那位美男子呢。”
“唔。”
“放我进去呀。”
驹井心想,这便是那时那狂女了。梳着高岛田、穿明石(明石,地名)绸衣的可怕般的美人。曾抱着一尊罗汉像的首级,视若珍宝搂在怀中,说“您回去时,请到妾身那里歇宿”。
她如何竟到了此处。自保田(保田,地名)至洲崎,路途不近。总之驹井也不能就此弃她不顾,便离了椅,
“此处不行,请绕到那边去。”
“不,妾身要从这里进去。”
“不行,须从应入之处入。”
“不,外头人多罢,狗也有的罢,所以妾身要从这里进。”
“外头一个人也无,请往那边绕。”
“不,妾身从这里进……要您抱了妾身,从这里进。”
“不可理喻,此处进不得。”
“您动了怒了,您,若不好便请恕罪。可是妾身,想悄悄从这里进去,趁无人察觉,只与您一人说说话。”
“话不听便随你,我可要从里头把这门闩上了。”
“您闩了那门,妾身这手指可要切断了哟。那样也行么?”
狂女故意伸出自己的手,插进玻璃窗的缝里。
“妾身要对您说实话了,那样被嫌弃便罢。”
“把手松开。”
“妾身至今已识得七个男人了哟。”
“你说甚么。”
“妾身这般,也已识得七个男人了。说出来罢?一个是某寺的和尚,一个是家里养的男人,再是……”
“住口。”
驹井露出可怜之色,自上按下般拦住女之言。神志不清之悲。说出不该说之语,听不该听之语,令人难堪。而她毫不以为耻,
“可是,那都不是妾身先倾心的,说快了,是妾身被骗了,然后自暴自弃,终至被七个男人尽数欺骗、玩弄了。”
“啊……”
自外头压着,里头那螺丝不灵的却无效。驹井为这场面之处置大感困窘,女却毫不在意,
“那七人之名,若尽数向您坦白,您也必吃惊,且成那人等之耻,故妾身不说……那本也是妾身之过罢,因太宠茂太郎,茂太郎厌了逃去,自那时起妾身便成了自弃之人。您,可别把妾身推下去哟。”
女扒着门槛如武者附身,那不成样的高岛田美人,似打定主意定要从这里乱闯进来。
恰巧金椎(金椎,中国少年)送茶来,驹井便吩咐金椎,引狂女往表门那方绕去。然被正式请进此室的狂女,对方才所言所行尽数忘却般泰然,先寻出室内的床,
“走了一整夜的路,乏了,又困得不行,且让妾身歇歇,过后慢慢说。”
说罢,早躺上了床。
听不懂话的金椎,对这女的无礼似也愕然,但主人并不见怪,便一脸不解,给躺下的狂女身上盖了毛毯。
金椎一出,驹井也退出了此室,余下狂女将这室当作自家般,恣意酣眠去了。
将这室暂让与狂女,驹井出了研究所,向造船所走去。如前所云,此日阴郁,大武之岬、洲崎、镜浦、对岸之三浦半岛,皆为云所压,是欲生雨之天色。
到不远处的造船所一看,十余名木工与职工,依旧悠然做着工。说是悠然,并非偷懒,倒是颇扎实的活计,不慌不忙地做。
驹井自后头悄悄进去时,木工与职工正因茶歇闲谈:
“大人(殿样,旧称)似要将自己中意的人只装上这船,往异国去,说是若在大海中吹到无人岛,便在那里开国,新开一国居之,便无压制,住着舒坦罢。”
一人言罢,
“那有趣。可新开一国,没女人便绝了种,到底大人打算在这船上载女人么,如何?”
正说着,驹井忽现身影,众人整了整坐姿,
“大人到了。”
船大工和吉起身到驹井身旁,略弯着腰,
“大人,船梁的安装法,请再检视一回。”
此人是豆州户田(豆州户田,地名)上田寅吉之高徒,此处造船之主任。因循师称,至今仍对驹井以大人相呼。和吉既以大人相呼,众木工、职工便也都以大人相呼。
于是驹井随和吉引导,绕看船之船梁。其前后,承日本唯一的西洋型船大工栋梁上田寅吉之传,加以驹井甚三郎精到之指导监督,工程推进中的此船。造船台之形、木楔垫之安置、首材后材之竖法、植入肋材,今正着手船梁之装配。
驹井细加检视,更于外板之张法、沥青涂料之涂法等处予二三注意,次就蒸汽之制造与大炮之装设,其位置、搬运之法等,试为委细之指示与商议,
“蒸汽之制造是难物——今正苦心。能否成,非试运转后不能言。欲得好测量器械,亦欲远望镜。你识人中可有适当之机师?材料这边想法子,只借腕力便好……”
叩着船架,吟味船与人的驹井,与方才写爱、写信仰时,判若两人。
来此造船所,驹井甚三郎确判若两人。
第一,那眼神便不同。集如热心本身之光,将船自身作一有机体——广意之有机体虽无别——如精到之雕琢家凝视自己的一点一画,凝视则加以凿,又退而盯视,看来如以一刀三礼(一刀三礼,敬虔)之虔敬刻佛之人,驹井之全副精神投入船中之热心,连无心之工人也不能不为所动。
“大人若做木工,也吃得上阔饭。”
工人等感叹道。事实如此,单学理之说明与工程之指导已难忍,驹井竟自取锤、挥斧,终日劳作。
故此,此处劳作之人,本业之船大工与机师,不过二三人。余皆这一带的门外汉,经驹井调教,用作称职的该道大工与职工。
不仅如此,与船之外形工程并行,其成心藏之动力问题、蒸汽之制造这难物,他退而研究,今正欲成之。此惟亲赴外洋学者谓不可能之蒸汽制造,驹井以自己之学养与向来经验,自负必能成就——相较之下,大炮之装设等易事,然总而言之,此事业即驹井甚三郎独力所成的西洋型船之仿造,虽云仿造,实为难于创造之大业。
那大业好歹着着推进,眺之是无上之趣味、勇气与神圣。
故驹井来此当事,没入事业之神圣与感激,成忘我之人。
另有一端——使驹井将此自家创造之船,投入无限之希望与精神者,是看不见之时势与人情之力,自背后强压于他。
驹井强烈感得,今之日本时世,是行诘而窒息之时世,狭处大多数人类挤拥,各耀如松鼠般之眼之时世。
国民缺雄大之气象,欲灭尽闲雅之风趣。成他之大、扬他之长般大人般意气扫地,自幕府之上至市井之茶客(茶客,小民)之上,涨满盗、排、陷之小策。
创造之精神灭时,剽窃之技巧盛。如此以往,日本国民举国将成如扒手(扒手,小偷)之辈,不赞美迎合如扒手者便不能生活。其结果,国民举国相食……有心者对此时世不悲愤,便无悲愤之人。然幸而驹井甚三郎,虽充分见此时世,却不病、不愤死,总之是因见前途洋洋新世界,握有向其世界精进之键之强自信。
那洋洋新世界是何——是海。海占地球表面七成以上,且其间无国境。
那键是何——便是船。
此日本虽为藩国,将此藩国分作六七十,三百余大名小名(大名小名,诸侯)辈相食,成得何事。
驹井今,抱如全身燃之思,于万里海风中,沿黄昏之道,归其住家。
驹井甚三郎抱如燃之热心归其居,然呼金椎取晚饭之前,入自己居室,于烛台点蜡烛火,将颇疲之身如常般往寝台一投,却如踏了蛇般,急退开了。
是忘了。自己之寝台,早自那以前便为人所占。其人今亦好梦正酣,于寝台上结熟睡之梦。
真个忘了。忘了是当然,此寝台至今无为人所占之历史。无论何等客忽惊己,也不会占此。独此客,无礼之极,不待许可,早据为己有,且不知主人已归。而其为妙龄之女。
驹井愕然,暂持烛于手,凝望女之睡姿。
至少眠时无心罢。无心时,人之天真现。总之此非卑贱之娘。如金椎所盖,毛毯裹至颈,枕上濡般黑之后发乱着。
驹井目不离之而视,此时又是别一人。至今之野心、热心、希望,一时冷却,注于美娘之睡颜。
如此之间,浅薄与怜爱之思,涌上心头。狂人之言本无准。己头所卷起之种种幻想,或一一混为事实,或常袭以胁迫感,妄信有莫须有之敌,亦未可知,故狂人之言不能尽信,然方才所言浅薄,如此看来,愈令身痛。罪过!驹井甚三郎战栗而生惧。
此时也,女醒眼之时。女醒眼,悟己眼前有光照射、有人窥己。
觉此,女嫣然笑,
“您几时归的……”
“方才。”
“是么。妾身自那以后一直睡着,眼一点也不醒,睡得可好呐。到底如今几时了?”
“日已暮了。”
“无人来寻么?无人追妾身来么?”
“无人来样。”
“无论谁来,请勿言,无论何人寻来,请勿交妾身,请将妾身永远藏于此。”
“…………”
“若您将妾身交与任何人,妾身又成那人之玩物……您若怜妾身,便留于此。妾身身如何皆可,纵为人虐、为人蹂躏,您若以为可,便将妾身交出不打紧,可您不是那般残酷之人,妾身安心着呐,真个,妾身这人,何以这般没志气,昔日非如此,今却不行了,人一说甜言便即心动……若无可靠之人相随,此上更不知落至何处。您看,妾身前头那深而可怖之穴……”
几分精神亢奋也静下,不再说方才那听来苦楚之言,哀诉之词亦含情理而堪怜。于是驹井柔声,
“总之,起来罢——已是晚饭时,那边一同吃罢。”
“实在对不住。”
女便爽快起身。
俄而,作食堂之一室,驹井与金椎与新来之客三人,相向而坐的会食始。女频向金椎搭话,怪其无应,驹井以两手按两耳,形其聋以示。
“可怜,耳听不见么?”
狂女忘己之不幸,同情此少年之不具。至少,其有此同情之余裕,驹井感佩,
“此子中国生,名金椎。”
“金椎先生么,怪名呐。”
“非常认真之少年,你须好好相处。”
“真么……认真之人,也未必靠得住,尚年轻,应无妨。”
“无妨。且信神。”
“哎呀,您信神么,中国也有神么?”
“有呵,人或有或无,无神之处则无,我亦自此少年受教。”
“哎呀感佩呐,自小信神。妾身也想信神,可不知神在何处。”
说便自己也曾试信,拜天神则天神背向,信不动明王则不动明王背向,终弃了信,这话虽令人为难,此外之事,应答问而大致不误,故驹井甚至想,此女之病或愈。
问名,答曰萌。驹井再问,
“萌,是草木萌发之意所取罢,妾身不甚明。”
答。姓不愿称冈本,愿被称为里见。
自保田昨夜,走了一整夜至此,独行夜道亦毫不觉怕。山也、坂也,不甚觉疲而走通。途中逢人,对方反怕而避。
然若被人见弱处便完了。
听其坦白之言,驹井不忍其哀。诚然,若就此交出,余下之一切,尽委泥土。本亦好出身,又非生来恶质之娘——其中,若有寻来之人,当善言相告。若无,则当以相当保证送归,驹井想。
然眼前之急,是今夜之题,将此娘宿于何室。与金椎同室,若夜半脱走则困。独处则更不可。然让自己室中宿,自己困……驹井暗为此题苦心,娘却自顾自匆匆解了:因食毕,仍以我物之颜,躺上先前方那室之寝台。
无奈驹井落锁于那室,自己与金椎,于别室而寝。
第十一章
宇津木兵马、佛顶寺弥助、丸山勇仙三人,自八岳与甲斐驹(甲斐驹岳)之间,向西急行。
途中,谈武艺。
佛顶寺走遍世间,熟知兵马所不知之事。此人居如前所云,是斋藤弥九郎门下数一数二的好手。虽今已入亡者之数,其武艺谈却颇有可听之处。
然稍有不慎,便因艺而骄,漏出侮其师之语。那令听者不快。
丸山勇仙讲九段斋藤之道场、练兵馆之事。述斋藤与长州一系之关系。其间,讲长州壮士相率袭练兵馆,为弥九郎次男、当时号称鬼欢之欢之助所击退一节。其详如下。
起初——嘉永二年(嘉永,年号)左右,斋藤弥九郎长男新太郎,武者修行途中,抵长州萩(萩,地名)城下。宿主人来寒暄时,新太郎问曰,
“拙者乃武者修行之人,当地亦有剑术者否?”
主人答曰,
“非也,当地乃名闻之武艺昌盛之地,近来又建明伦馆这般大道的道场,优等好手如云群聚。您听,那竹刀之声,便是明伦馆剑术修习之响。”
新太郎闻之大喜,
“那再好不过,明日定去拜访,求一比试。”
于是当夜就寝,翌日赴明伦馆,与藩中众多剑士试合,复归宿,浴后欲酌一杯,宿主人来。
“今日之比试,如何?”
新太郎嫣然笑曰,
“明伦馆确是宏壮之建筑,非他藩所及,持竹刀者亦多,然真行剑术者无一,无异于黄金鸟笼中养雀。”
此言,新太郎实亦如此看,未必是轻蔑之意,只是顺口而言。然此一言,忽自宿主人之口传入剑士等耳中,便不堪了。
“可憎修行者之大言,若置之不理,长藩颜面尽失。”
彼等大激昂,欲袭新太郎之旅宿。老臣等抚慰不听。不得已,急告新太郎,令其离此。新太郎从之,率一行,当夜便向九州出发,仅得无事,然遗留之长州血气青年不甘。
“好,既如此,追彼等至九州。”
“与其追彼等之迹,不如杀上江户,捣其本据。九段之道场,有其父弥九郎与其高弟辈在,杀入本据,砸烂道场!”
长州青年剑士十余,猛然结为一团,直驰江户。其团长格有贵岛又兵卫、祖式松助。
于是,彼等一气杀到江户,将竹刀与道具载于轿,抬至麹町九段坂上三番町、神道无念流师范斋藤笃信斋弥九郎之道场练兵馆,杀气腾腾地申比试……
谁都知道,当时江户町有三大剑客之道场:神田御玉池之北辰一刀流千叶周作、高桥蜊河岸之镜心明智流桃井春藏,与之并列者,练兵馆之斋藤弥九郎。各称门徒三千,一度未入其门者,无谈剑之资格。
杀气腾腾之长州壮士十余人之团,抱将斋藤道场碎为微尘之觉悟而来,其威势自与寻常他流试合或入门希望者不同。
然承此者,斋藤道场长男新太郎不在。无奈,次男欢之助须出而应之。
欢之助时年十七——知彼等壮士之来意与否,从容一手承下十余人之挑战。
本非修行之意,乃怀复仇之气而来之壮士团。非为比试,为杀而来。技不行则以力相扑而来,故其猛气怒气,势不可当。欢之助见此,承下十余人之挑战,只以突之一手——得意中更得意之突之一手——以外不用余手,次第不令喘息地将彼等突倒。
可悯哉,长州远征之壮士。复仇之目的全破,十余壮士,为一少年枕并列而讨死。归宿后喉肿,数日不能进食,卧病之床者亦有。
长人之意气堪爱,然术则格外。居于中央成霸者,与居于地方逞勇者之间,若无此等差别,道场之权威难立。
然贵岛又兵卫之流,似未将此事如实报于本藩。
贵岛为长藩物色优良剑术师范而下江户,细观当时三大剑客之门风,因斋藤于技术上虽不及千叶、桃井,然养成门徒之气风甚好——以此理由,向国元荐斋藤云。
然此又是问题。于上述三大剑客之技术定甲乙,实是大胆之事。贵岛又兵卫以斋藤弥九郎之剑术劣于桃井、千叶而断定,何所据而出此?此三巨头应无一度实地立合之例。
千叶周作次男荣次郎称小天狗,有出蓝之誉。若使之与斋藤次男欢之助对阵,必为佳观,此评曾喧闹于内行之间,然此事亦未现于事实。若现于事实而优劣成问题之日,则两道场之间必降血雨。故于彼等技术,各依所见可推定,却不应断定。
丸山勇仙当时似在长州壮士袭练兵馆之现场,实目击之,盛赞欢之助之强,佛顶寺之发旋稍曲,
“那非欢之助强,亦非长州壮士弱,是术与力之异,是老练与血气之异,即内行与门外汉之异,故胜亦不足甚誉——那鬼欢殿在九州可是丢尽了脸。”
人一赞,他便要挑刺,似为此男之癖,非特有恶意。只是,你说白,他便想说黑罢。即便如此,兵马似在意,
“欢之助殿在九州,何事做砸了?”
“便是,为九州第一之称的久留米松浦波四郎轻易击倒。”
“呃。”
兵马以此事为奇。号称练兵馆鬼欢者,在九州地方轻易落败,非可等闲听之。
斋藤欢之助,乃江户第一流有名剑客。其至九州而轻易落败,于有志剑道者,乃不可等闲听之之事。
被兵马问,佛顶寺将那胜负之颠末如下语之。
久留米、柳川乃九州中特以武艺为荣之藩。其中,久留米藩之松浦波四郎,有九州第一之评。杀入九州之斋藤鬼欢,受江户第一之评迎来,向此松浦申比试。于是江户第一与九州第一之胜负始。
此乃传至万代之观战。其评不只骚动久留米城下。
欢之助将竹刀构于上段。气宇确将松浦吞没罢。相对,松浦构于正眼。
于此,满堂勇士吞声,握汗于手。见之,欢之助之竹刀如电光,朝松浦头上劈下。波四郎反身防之,欢之助趁势猛撞——突为欢之助得意中更得意,此撞亦为其得意之业——纵是松浦亦不堪,踉跄欲倒之处,第二之刀尖。眼看松浦命运将尽之时,彼亦取九州第一之名之刚者,踉跄将倒之际,横薙拂来之竹刀,对鬼欢之胴一本!
“命在此方!”
胜名乘之美妙作为。此敌我皆无可挑剔之鲜烈。
江户第一,明败于九州第一。无念遗憾亦为时已晚。
固此胜负,比起术之异,最初欢之助吞敌而攻之罪或有,松浦或谨受之,然于胜负,那不足为辩。
佛顶寺向兵马,即观此胜负,亦暗示欢之助之术尚有年轻处,似欲压下丸山之激赏。
“可惜了。”
兵马为欢之助惜那胜负,佛顶寺,
“全为欢殿惜则已,若如此,亦关斋藤练兵馆之名。故为雪辱,吉本赴之,漂亮取仇虽取了,倒好。”
言。
“哈,哪位赴雪辱,那胜负又如何,请讲。”
“吉本去,将松浦击倒来,故伤亦未大。”
佛顶寺言,为斋藤欢之助赴九州雪辱战之同门吉本丰次与松浦之比试,如下语之。
固,吉本乃欢之助之后进,术亦不可比。然此男颇善周旋。有胆,善弄机略,故示变化之比试。将欢之助亦为难之对手从容对付,特赴九州,向松浦申比试,取竹刀立于道场,方立合,故意朝松浦之拳击入,
“护手一本!”
叫而引竹刀。
“非护手,是拳。”
松浦笑而不取此名乘。固,不取为是,近乎戏耍之举,不应入一本之数。
然吉本丰次又不知何想,装不知不取,扛竹刀绕道场角落团团转之状滑稽,松浦,
“做甚么。”
问,吉本面不改色,
“正寻方才打落之贵殿之拳。”
此一言,松浦之怒自心头起。
松浦之怒,正落吉本意中。轻易中其策之松浦心焦,刀尖乱。乘其虚,吉本振十二分之腕,漂亮取一胴。
“这也算九州第一么。”
于是斋藤欢之助之复仇,由吉本丰次遂。如吉本之辈,佛顶寺竟言其眼中无物。上述者之仇,由下述者击之,故胜负之事不可知。除非非常天才,不应有如此格段之差。至某程度谁皆可达,过某程度则非易进。
现代之人好品评桃井、千叶、斋藤三道场,然即便如此,亦非如门外汉好定格段般有优劣之别。
自然,话及幕府直辖之讲武所方面之武术家。上述三道场虽盛,毕竟私学。讲武所无论怎说乃官学。其师范又气位不同。及男谷下总守为首,户田八郎左卫门、伊庭军兵卫、近藤弥之助、杨桐原健吉、小野(山冈)铁太郎(小野(山冈)铁太郎)之品评。更进至古人之评。
人物虽难令人感佩,听此等批评,实因实干家,可倾耳之处不少。兵马至少受其教。
如是,第三日至例之信浓下诹访。
不宿于前惹出问题之孙次郎之宿,三人在龟屋脱草鞋。
其夜,佛顶寺与丸山留兵马一人,往某处去。多半,是去探视前些时盐尻岭负伤之朋辈,托此地某处疗养罢。
独留宿之兵马亢奋。
明日终至盐尻岭。佛顶寺等所言,不知可信至何,然彼人是否即机龙之助,虽无确证,然不可疑者确似有存。
上盐尻,查明其证迹之上,问行先,虽不中亦不远。总觉得大事迫在眼前。
然无论怎等,佛顶寺与丸山不归。
等得不耐之兵马,先告罪而眠。
心虽抱亢奋,旅疲却酣眠——拂晓醒看,二人寝床仍铺着未动。佛顶寺、丸山,昨夜似未归。
既归而再出,亦不似。兵马心不安。
关键之向导,言及情形或兼作助拳之刚者,非临战而逃之辈,虽谓他事重大,亦太悠然千万。
兵马起,洗脸,整备以待,佛顶寺、丸山不易归。外头已闻人足音、马铃音——膳已运来,置之不取箸,等二人归,二人不归。日高。
嘱宿人寻,报此二人于瓢箪屋一茶屋拥女,昨夜畅饮,醉倒尚未起枕。兵马闻之苦笑。
二人饮资,必是自阿银小姐处预支、自钱袋支出——兵马虽不知此,然对其太悠然千万而愕,好,那便拙者亲往唤起,整旅装,自宿向茶屋去。
兵马至那茶屋一看,二位确在,然未醒。
既如此,自往唤起,不顾茶屋人惊,兵马上二楼,踏进二人寝间,见二人与可疑之女同寝。
太不堪其丑态之兵马,
“二位尚休乎,拙者先一步告罪。”
言罢,匆匆出。
于是兵马置二人不顾,独自下诹访出发不久,便至例之盐尻岭。登岭尽,于五条源治茶屋一休。
“前些时,此边原野有斩合之事,真否?”
问,番头(番头,掌柜)答,
“有,大骚动……”
于是,前些时井之字原之斩合谈始。
皆如自临见定般之说。实乃闻斩合之声,闭户颤栗之辈。
闻之,一方之侍带女与从者一人。又一方乃四个慌张武者。即四人与一人之争而斩合始,其结果,四人中之二人被斩,余二人将其抬入此处,施粗暴疗治云。
闻之,与佛顶寺、丸山所言稍异。负如此重伤之二人何在。虽亦成疑问,兵马欲问者另有人。
“那么,那对手之一,传为盲之武家,亦真否?”
“那定是谎,您想,再怎说盲者也不能胜四人之敌。”
“诚然,似如此。然,其年岁、人相……”
“那可,不大明了,自诹访来之大抵客人,先皆于此休息为定例,独那客人径过此处,故竟看错。”
“原来……那么从者?”
“本人乘马,一年轻姑娘乘驾笼,似随侍之实者徒步。”
“原来。”
虽仅轮廓不得内容要领,似不信为盲。虽有此说,然不信云云之口吻。
理应如此。然最初,如自临而笃见定那决斗。渐进,其人之相年岁亦不确判然。与此异,以布针、烧酒、麻线缝合之疗治样,如手取般细。此乃自佛顶寺、丸山所未闻。
总之,想来,由此行去须臾便是井之字原。其中央四刚者围一弱者为血雨降之景,浮眼前。而四人中二负濒死重伤抬入此处,无可疑。
如此,其途间,应有一人曾见那斩合。问之罢。
于是,兵马放茶代起立之际,面变色“啊”者,乃茶屋番头,因今正登岭尽、现于店头者,乃眼熟之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二人。
五条源治之番头青面亦无理。如此客人,最好二度不来店。那时,喜如亡者离去,撒盐禁咒其退却,今又归来,只觉可怖。
“喂番头,前些时多承关照。”
“岂敢……”
幸而,今日未抬入何物,然不知此后如何,此后危——番头只望此客早出。出则其后闭户罢。
“宇津木君,方才,让君见拙者丢人之状,面目无存。”
面不改色之佛顶寺对宇津木兵马,
“先一步出行了。”
“来,往井之字原去。”
令番头安心者,佛顶寺、丸山不落座于店,促先来之客,急向前途出发。诚然,如此客人,早一刻离去便好。
三人连袂,向井之字原方面离去,番头面上初现活色。
兵马夹于中,岭道稍下之佛顶寺与丸山。
兵马于此奇态之人,稍被蒙惑。
方才之丑态虽不感佩,然那丑态至少刹那间脱却,相当整旅装,一气驰至此处之转换之速,不能不相当地感佩。那般身姿似终日不能自耽溺中救出。
“哈、哈、哈、哈。”
佛顶寺高声笑,如言此等事朝饭前,
“修行盛之年轻时分……”
虽流连吉原,朝之寒稽古亦无迟到之例。自游女屋温蒲团,向道场冻板之间,毫不留恋投身之自在,自慢面而语。
其时,望井之字原之方,纵队列之真黑一团人,向此方上来。俯视般眺望而下之三人。
“哟,那是何?”
无马,无轿。无枪,无先箱。只真黑纵列,笠如蕈之丛簇续。
“原来。”
三人难判定何物而行,对方亦近。道几近平。于是见当,何事,此乃旅之行商一队。笠、脚绊、甲挂、背负荷物,勤快装束。且那非男而尽女。数恰二十名许。
俄而,此方三人与那女行商于细道纠结。
此乃居于白根山麓之“山里姑娘”一行。
今正出行商往松本平方面,归故乡,否则入伊奈方面之途中所见。
其前,机龙之助于骏河往甲州路之德间岭,不期为此山里姑娘所救。佛顶寺与丸山与此山里姑娘之纵列纠结,俄而自井之字原擦过。擦过时佛顶寺弥助,
“怎说,那之中亦有妙人。”
丸山勇仙,
“年增一人、姑娘二人许,有不可挡者。”
“哟,宇津木不在。”
看,宇津木兵马不在。为山里姑娘之纵列所吞罢,连袂来三人中一人不在。如忘物般返顾,宇津木兵马远落后于路傍,与行商之女之一恳谈,故
“哟。”
佛顶寺与丸山,如被狐凭般感。
“在谈何?”
待少时,那谈意外费时,
“完全谈得投机。”
“样可疑。”
言。稍含妒口吻。
“哎呀哎呀,女等皆卸荷于野原休,独宇津木与那女立谈入迷。”
“宇津木那厮,频打手势慰那女。”
“那女在泣,拭泪之样。”
实,离见亦意外之景。
行商一队圆围而休之中,宇津木与那山里姑娘之一,恳切如旧识般立谈续。
佛顶寺与丸山,不得不恍然久望之状。调子稍变。
山里姑娘等以密集为得手。出里时虽散逸,过险山难路时必集合。事急时必密集。密集则狮亦不能食针鼠。拿破仑、亚历山大亦认密集之利。二十余女若密集,任何凶汉亦难下手。
故密集是力。有时山里姑娘等,于此密集中包容穷鸟。诚将此包入密集,携入白根山之怀,则能永久隐匿搜索之人。天保(天保,年号)大盐之余党中,亦有经此等手隐于山奥,不复出世而终安乐生涯者。江川太郎左卫门般英物化卖竹者,引斋藤弥九郎,潜入甲州密探,亦为此,然终无所获而了。
女虽称弱,然团结仍是力。山里姑娘等以团结训。
佛顶寺与丸山留兵马于后,恨恨步行出,
“此处!”
二人止足,乃井之字原正中附近。
那时之不可思议立合。二人眼前,过去剑刃上之戏卷起。
此时分,宇津木兵马终与女立谈毕,认追二人迹来。佛顶寺弥助当时立于机龙之助所立之处,待兵马来。
山里姑娘等于草原上休之仍,如约而眺此方。
兵马急追二人迹来至此,前立于龙之助所立处之佛顶寺,
“宇津木,问题之场所乃此处,此处有,如此……”
麾兵马之佛顶寺弥助气色不稳,何料简,睨近之兵马,拔腰间刀构于青眼,意外亦骚乱千万。
实此不稳。
何须特意又如此轻率脱刀鞘。
谈事,亦无须拔真剑示。
兵马以佛顶寺拔刀为不成人,丸山勇仙似亦意外被打。佛顶寺不顾,
“如此,退此处如此构,好么,眼是看不见的。”
言而佛顶寺闭己眼。彼示先日龙之助所取通之型。
于是兵马退一足,笃见定其型。
佛顶寺冷然,彻至本人型通,青眼、稍将刀右斜构之姿势,不动。
“哟!一模一样!”
丸山勇仙顿狂声扬。佛顶寺之型,与龙之助之音无写(音无写,无声模仿)一模作成,故想叫“音羽屋!”(音羽屋,歌舞伎屋号)罢,然不能叫音羽屋,故只叫一模一样。然佛顶寺不笑,兵马痛切眺其型,佛顶寺,
“宇津木,如何,懂否,懂便击入看看。”
仍闭眼言。
“唔。”
兵马只身入眺佛顶寺之型。
“不懂罢。”
佛顶寺彻冷然构。丸山勇仙怪面横眺,向兵马,
“宇津木君,无妨,将佛顶寺斩了,正那样处。”
自傍煽。
兵马无言,睨佛顶寺之型。佛顶寺澄返,其姿势终不崩。
佛顶寺之态度冷,然眺之兵马额上,认汗渗。认其眼辉。认喘息粗。
丸山勇仙于此始袭以一种恐怖。
此男,学问心得相当有,然剑术不能——如前所云。故最初冷嘲佛顶寺之型如戏,然戏中自真有,或玩笑成真剑,佛顶寺构之静之斩法刻刻逼真可怖,相对之兵马态度愈似成真剑,感恐怖。
常有事,酒上之玩笑成决斗,申合之胜负变遗恨角力亦非无。故悠然之丸山勇仙真感惧亦无理。
“兵马,此不可斩。”
佛顶寺又冷然言放,
“何说!”
投笠之兵马,势入拔刀合。
看罢——胜负心之魔力,每如此成。
兵马终离,取对佛顶寺青眼之相青眼之形,知足底大地之啮入。
见此之丸山勇仙堪兼,
“喂,佛顶寺,止,玩笑止,第一,这俺为难,宇津木,君亦引刀为好。”
最初𠱞煽之勇仙,立于双方之间,途方骚出。
丸山勇仙骚出不论,遥离休之山里姑娘等,远望此景总立。
“喂,佛顶寺,玩笑止,宇津木,引刀。”
丸山勇仙于两者间飞回。
然佛顶寺冷然不动,宇津木尽全力求向。
“止则止,止给,莫做无趣戏。”
连勇仙弱尽,泣般飞回,佛顶寺或怜,开至此所闭之两眼,
“如此便可击入。”
“呸!”
兵马不击入,引刀。
“莫吓人,真个。”
丸山勇仙松口气安心抚胸。纳刀之佛顶寺,
“眼有与无,差如此。”
同纳刀,拭额汗之兵马,
“正是……”
言。
一时总立、远眺此景之山里姑娘等,亦于此静。
俄而三人又连袂步行出。此前不远处,有屋根载拳石之一轩茶屋。若立寄彼,前些时接战之里,五条源治茶屋所不知处或可闻。兵马或亦得有力线索,然径过,下尽盐尻岭,则盐尻之阿礼之社。
于此,宇津木兵马闻合之处,知机龙之助似一行,此后不向木曾路,而取五千石(五千石,地名)之通松本方面之形迹确。
总之松本平。彼处不可不为搜索之一根原。
三人云“走”,离盐尻茶屋,向五千石之通松本去。
至宿之外缘,路傍家户板出大绘看板。非绘看板,乃绘之传单,然大者艳揭,故只当绘看板。
“嗬,海老藏杀入松本町了。”
丸山勇仙早立其大传单前。看则中央大书、
“江户大歌舞伎市川海老藏”
认。虽不知海土之土被欺,丸山、佛顶寺同思“啊海老藏来了”。
宇津木兵马固亦无兴趣分土与老。
海老藏之名,于市川之家,应比团十郎为重之名。
佛顶寺与丸山,或从来全不观剧之人,或最善观剧之人,若任一便好,然二人皆至话之种程度见海老藏。然固,不知道庵流皮里阳秋观之等,武艺者大杂把头中,只浸海老藏之名,故见那招贴,
“海老藏来松本了,此非看不可。”
之气生。
兵马之不知剧,更在此辈之上,然亦非如宇治山田之米友般绝对无此物于头,然今非观剧之沙汰。
然佛顶寺与丸山,谈至松本后不取宿于市中,先往浅间(浅间,温泉)之温泉去。听之,至游山气取。
到底,此辈,如见亡者般上下道中,却能如此悠然语,不可思议。到底路用之财源何来,兵马真为人怀乃至忧。然,有此等腕,为武艺者面卖,则到处有相当知己,多少路用或不缺——与阿银小姐别后之己孤。人亦不知,等气分亦生。
如是向松本去,自松本方面,飘然旅来浪士(浪士,浪人)体之精悍男一人,
“呀,佛顶寺……”
忽自对方发话,
“哟,川上。”
佛顶寺合。
“何徘徊?”
对方言。
“吾等乃亡者,随心之所向行还。君,如此,匆匆,何来何急?”
“自松代来,此后上上方(上方,京都)。”
“吾等又,此同势向浅间温泉去,君不伴?”
“不能伴。”
言,此男匆匆过。
“川上那厮,往松代做甚?”
“特去否,自江户归途罢。”
如此言,佛顶寺与丸山语间,与呼川上之浪士分袂。
兵马虽不知之人,然那呼川上之男,见所柔和之中精悍面魂、无油断之步、带杀气之齿切良挨拶样,予一种异样印象。
“那是肥后之川上彦斋,不稳之男。”
佛顶寺简说,兵马始知那名。
如佛顶寺注,肥后川上彦斋甚不稳之男。杀佐久间象山者,实此男。杀象山而面不改色往象山家,平气寝泊者亦此男。剑术不甚优见,然斩人有凄腕之一人。
某时,某席数名者谈当地代官恶评之处,川上来合,暂倾耳其话,俄出外。多想小便出罢,俄平气面立返之川上见,片手提生首。那是方才评上之恶代官之首——
当时,言斩人必有三斩者。武州之近藤勇、萨摩之中村半次郎(桐野利秋)——与此肥后川上彦斋。
第十二章
在根岸御行松下、神尾主膳新宅的一间屋里,青梅里宿的七兵卫正一个劲儿地卖弄做作。
虽说和岩力不同,七兵卫原本是个不大爱摆这种派头的人,可不知怎的,近来他动不动就要卖弄一番。
说起来,每晚一到差不多的时辰,他便点上两盏百目蜡烛,并排燃着,在烛光底下煞有介事地算起钱来。
钱财与学问,本该是有也装作没有,才显得几分沉稳雅致;如今他一股脑儿全抖落出来,当着人面大算其账,实在令人倒了胃口。事实上,堆在七兵卫面前那高高垒起的金银,多到足以让人倒了胃口、连地板格栅都要塌下来,绝非把邻寺千隆寺的香资钱翻个个儿就能凑出这等数目。
瞧这情形,分明是他在近乡偷攒下的钱财,虽不敢说点滴不剩,却也尽数搬到了手边,全堆在这里,一本正经地算起账来。第一,单说分量,便垒得教人倒胃口、连格栅都往下塌;再者论种类,大判小判自不必说,直连一文不值的恶钱都搜罗齐备,堆成小山,从左往右分门别类,用奉书纸包了又拆、拆了又包,装进布袋又倒出来,翻来覆去地摆弄。
而就在隔壁那间屋里,另有个家伙支着肘枕,歪在凭几上,津津有味地瞧着这光景,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把金银抖落给人看固然做作,可对着别人的金银垂涎欲滴地干瞪眼,也准是个莫名其妙的怪人。这怪人,便是名叫阿绢的女人。
这虽不是对牛弹琴,倒确是对猫献鲣——只是这猫并不呲牙扑上来,只拿一副猫儿撒娇的嗓音说道:
“七兵卫先生,晃得人眼睛受不住,蜡烛减一盏成不成?”
“嘿,嘿,嘿,不,这样挺好,挺好。”
七兵卫连头也不抬,又新切开一包小判,“哗啦”一声抖落开来,越发做作得可以。
“像是小判呢。”
“嘿,嘿,正是小判。”
“该不是假的吧?”
“岂敢岂敢……小判就是小判,正经八百的庆长小判哩。”
“真的?”
“百闻不如一尝,您舔一枚试试。”
说罢,七兵卫从那堆小判里拈起一枚,高高提起,做出像抛陶器般的手势,朝隔着门槛的隔壁阿绢膝头掷去,正落在她凭几底下。
“给我瞧瞧。”
阿绢拾起那枚,歪着头端详。
“光看成色就不一样吧。”
“说得是。”
“再有,品格也不同。”
“是么?”
“您比比这个——这一枚,是常庆院大人那时候改铸的元禄小判哩。”
说罢,七兵卫又取一枚小判,同样高高提起、如抛陶器般送到了阿绢凭几底下。
“给我瞧瞧。”
阿绢又拾起来,像翻花牌似的,把先前的那一枚并排展开扇面般凑着看,看得入了神,便道:
“成色、品格——头一样,厚薄就不一样吧。”
“诚然。”
“世道往下走,连金银的质地都要跟着往下走。”
七兵卫一副精明相,说道:
“看一个朝代通用的金银,便能如掌上观纹般看清那朝的政治风向与人气,这难道不奇?”
这话,倒像他便是《三货图汇》的作者一般。
“您且仔细看。这庆长小判的品格也好,光泽也好,做工沉稳的劲儿也好,一眼便透着威仪,不由得教人心里生出几分敬畏来,可不是么?”
他自己也拈起一枚庆长小判,一脸虔敬地端详起来。
“您这么一说,倒也是。”
阿绢也做出感佩之色,看迷了庆长小判的成色。
“单看这枚小判,便可知权现大人的气焰,与那治世的可靠,可不是么?”
“说的是呢。”
“要取天下,光凭智仁勇可不够,到底还是得有钱。再说也巧,凡是要取天下的人物,钱财的运道自然也会向他靠拢。权现大人便是大富翁……把权现大人养成富翁的,是甲州武田家一名叫大藏的能乐演员,此人极有眼力,无论是伊豆的北山还是佐渡的金矿,都是这位大藏一般的能乐演员开出来的功劳哩。这庆长小判质地之好,说到底便是那时立下的功劳——权现大人御治世年间,各国金银之山层出不穷,牛车马车并排驮着的金银贡品络绎不绝,连绵不断。据老一辈讲,佐渡岛原是用金银垒起的一座山,这些金银每箱装十二贯目,百箱为五十驮船所载,每年五艘十艘不等,觑准风平浪静的好天气,从佐渡岛运抵越后的港口,再由此搬运江户,那等威风,当真了得。”
“我呀,那样的金山银山可不要,只想要一棵结钱的钱树,哪怕就一棵。”
“嘿,嘿,一棵,您的贪心也太小了些,好歹吩咐花匠种上十棵,给您送了来如何……玩笑归玩笑,能把这等好质的金银平素随手挥霍、毫不可惜的那个时代的人,当真阔气得很,可……您瞧,一改元禄,便成了这等成色。”
七兵卫把庆长小判轻轻搁到一旁,重新拿起一枚称作元禄小判的,阿绢也把那枚移到上手比着看。七兵卫得意道:
“到了元禄,改铸这等成色,说到底,是上头存了心要把钱质弄坏、从中刮一层油水的主意,您瞧……只消看一眼便知,品格一落千丈,光泽也退了,竟裂了口子。流通途中便开裂、折断……庆长小判在磨穿用尽之前,绝无这等事。可一旦坏起来便没了底,比这元禄小判再劣等的,竟也造出来了。您瞧,便是这个。这叫干字金,把金的分量拼命削减,大把大把塞进银和铜,您看,便造出这等寒碜的小判来。”
说罢,七兵卫又取一枚小判,如前一般高高提起、如抛陶器般送到阿绢凭几底下,阿绢拾起,仍如持花牌般,三枚并排端在手里。
“牌面一张张往下掉呢。”
“这钱嘛,劣币一出,良币便给挤跑了,正所谓歪理横行、正理退避,世道一坏,好人和好金银都藏了影,浪荡子便蔓生开来。”
七兵卫越发得意,把正德、享保的改铸金,连同豆板、南镣、一分、二朱、判金等各色种类一溜排开,又连假币也一并备齐,先把阿绢绕得云里雾里,这才道:
“怎么说呢,阿绢小姐——金子便是烂在手里,不花出去也白搭。”
“那自然。”
“于是小的一个念头,想为您盖一所宅子。”
“那敢情好。”
“盖宅子,须得先置地。如何,可有合意的地方?若没有,眼下便把隔壁这块地买下来——对,总之,少说六百坪、两反步,否则院子也铺排不开。按一坪一两算,便是六百两……”
七兵卫把六包像是百两的,朝阿绢那边齐齐摆好。
“这便动工……按每坪三十两估算,建坪三十坪,大抵一千两吧。”
七兵卫又把几包像是百两的,叠在先前那六百两之上。
“再有院子……眼下先花上三百两也罢……”
女人身边少说也得置两个丫鬟,再有男雇工、造园匠人之类,连带家具杂用——七兵卫稀里糊涂在心里盘算,便一件接一件地摆出来,合计竟有三千两光景。
“您看,这些个可还入眼——到底和大名、豪商的排场不同,咱这等人家办事,到这份上也算尽心尽力了。”
“那样便好,倒叫您费心,怪过意不去的。费心不如再费些,您这钱,能不能干脆借给我?”
“小的出的可不是借的钱,是要给您盖了宅子、供您住进去的钱。”
“还不是一样?横竖是您为我的缘故、周全我的好意钱,干脆借给我,不也一样的么?”
“说的是,既通融,倒也差不离,只是若以房舍田产相借,还看得见摸得着,凭空借出便看不见了,故而那里头,便少不得个抵押之类。”
“你这人好不俗气,若真要拿抵押来规规矩矩借,我才不向你借哩。”
“这可叫小的领教了,敢情是单要小的的钱,抵押一概不要,只管借来便是,是这意思?”
“对不住您哪,以我如今的身分,倒提着抖落,也抖落不出半件抵押来。”
“您说没有,那是谎话,若非谎话,便是您自己没往这上头想。阿绢小姐,您可是明明揣着那抵押哩。”
“哎……凭我如今这身子,哪来的大笔借钱的抵押?”
“有,怎的没有?说到底,您这一副身子,不便是现成的上好抵押么?”
“哟,你倒说出怪话来了。”
“小的不敢说这是世间绝无的事。”
“少跟我胡缠,拿身子作抵押借钱,不就是世间说的卖身么?瘦死骆驼比马大,我还没落到要出去给人当差的地步。”
“您这般往坏里解,可叫小的为难,几时小的向您荐过卖身了?便荐,恕我失礼,撇开容貌不谈,凭您的年纪,人贩子怕也不肯接手。”
阿绢怫然作色:
“玩笑也该有个分寸,要遭报应的。”
“小的一时失言。”
“你们这等泥腿子分际,也敢……”
“小的一切实在失言。您虽是先代神尾主膳大人宠爱的房里人,可金银终是另一回事,纵使对谁,没有抵押便通融银钱,于理也是说不过去的,冲撞了您,还请恕罪。”
七兵卫一面说,一面拽出了靠在后墙的铠甲柜。不知何时,香资箱已换成了铠甲柜。他把那柜子拖过来,便将摆着的金银一包包、挨次往柜里收去。
阿绢以冷笑的神气看着他那动作,可这般一想,连七兵卫收钱的手势都教人受不住地做作。
“得罪,劳驾把那玩意儿……把那几枚样品,还到这边来。”
七兵卫像猛然记起似的,把最初向阿绢出示的庆长小判为首的几枚样品金银,递到阿绢手边去收。
“拿去。”
阿绢从凭几上“唰”地把样品金银掷了出去。
七兵卫一枚枚毕恭毕敬地拾起,说道:
“唉唉,我这个人,攒下这许多钱,到底要作何用,实在想不通,说来荒唐。既没有妻小,也不是要纳妾藏娇、贪图享乐,这说不定便是所谓守着宝贝发霉——可钱这东西也真刻薄,偏往不想得的地方乱滚,想得的地方连正眼也不瞧……”
“我不知道。”
阿绢扭过了头。
“只是,钱这东西,倒不是有了便碍事的主儿,搁在身边,越搁越招人疼,可它脚程太快,教人头疼。钱财唤作‘足’,这话当真不假,刚以为攥住了,它便要溜,世人常说疼孩子便叫他出门历练,偏这儿子,若由它撒野,可就收不住缰了。”
七兵卫一面说,一面把一个个钱包收进铠甲柜。
“少啰嗦,收你的便是。”
“哎,哎。”
“任凭怎么为难,我绝不会拿自己身子作抵押、叫你借钱——这话我绝不会说。”
“那是自然。”
“腌臜,快收快收。”
“数目这样多,可没那么麻利,便说小,六百坪地上起三十坪独户,烧起来也得熬上一宵哩。”
“真叫人腻歪。”
阿绢焦躁起来。既这般腻歪,离了这席走到里间去也便罢了,她却一面腻歪,一面拿斜眼瞟着七兵卫搬运的钱包。七兵卫板着脸,做作着手势,依旧不慌不忙地把钱包往铠甲柜里收。确也是,凭这手势,要把这高高垒起的钱都收进去,只怕要到天亮。
七兵卫也是个想不通的男人,嘴上说快收快收、说腻歪,却拿眼角瞟着,装作没瞧见,而阿绢偏也坐着不走,她的脾气,同样叫人想不通。
“七兵卫先生。”
“嗯?”
“你记着。”
说罢,阿绢忽然起身往里间去了;她走后,七兵卫在铠甲柜旁“咕噜”一歪,躺倒下来。
第十三章
神尾主膳近来在练“书”法。这也是闲居而养善的一桩。
阿绢走了来,叫道:
“哎,你呀。”
既不称“老爷”,也不称“少爷”,只一声“你呀”,黏糊糊的口吻。
“何事?”
主膳把目光在字帖与阿绢脸上等分着看。
“七兵卫那厮,不叫人讨厌么?”
“唔——”
主膳一边沙沙落笔,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算到今儿都七天了,他那样死撑着不肯动弹,摆出那副招摇的守钱样,多厚的脸皮!”
“唔——”
主膳同样漫听,沙沙地试那笔下的功夫。
“到了夜里,又拿那说不出的讨厌手势算起账来,昨儿晚上您瞧那……”
阿绢急了。主膳搁下笔抬起脸,朝阳正把墨竹映在纸拉门上。
“数他珍宝,何益之有……向来堂堂正正,不可妄为……”
神尾主膳竟念出这等不像他的话来。可于阿绢的脑子,全无半点效用。
“昨儿晚上的做作劲儿,简直没法提,从庆长小判到时下假币,像当铺验货般一字排开,再把这近旁的地面买下,按一坪一两算几百两,又核计上梁和院子的工料这般那般,把约莫三千两的现银堆在眼前,‘这般可还入眼?不入眼便罢’,一面说,一面又拿那说不出的讨厌手势收起钱来——那光景,男人看了直想一拳撂倒他。”
“哼哼。”
神尾主膳冷笑:
“既那样讨厌那手势,你不是也在瞧着?”
“可是,你呀,我又下不得手。”
“下不得手,便只有缩回去。”
“随您怎么说,若真缩得回去,我何苦受这份罪。”
“唔——”
“你是个少爷坯子呢,这般悠哉游哉写着字,也替我想想,我这是车轮转到了火上。”
“唔——”
“如今,便是出门,衣柜也空空如也了。”
“唔——”
“我也,就这一身穿着,别说看戏,大天白日连出门应酬的换洗衣裳都没了不是?往后可怎么好?”
“说的是。”
“不是‘说的是’,您也替我操份心,这不全是我的胡闹,一来也是想扶您出头。”
“那我明白。所以我正要和足立商量,想法子动起来。”
“这当口还慢吞吞的,可不是时候吧?眼前明摆着金银的山滚了来,那都动不得,只咬着指头干瞪眼,太说不过去了……”
“不成,那等不成,既已铁了心办事,便武田信玄也下不得手。”
“真叫人焦心。”
没醉的时候,神尾身上倒也有几分从容。阿绢正拿这从容来着急。
“哎,你呀,今儿七兵卫那厮少有地出门去了,走后铠甲柜就那么撂着,您哪怕只去看一眼也好。”
“铠甲柜又怎样?”
“那铠甲柜里,装满了他招摇的那些金银,七兵卫撂下它就走了,少有地一清早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是说您哪怕只去看一眼也好。”
“看了又怎样,金银是看的么?是用的。用不得的金银,看了也白搭。”
“就是呀,就是因为这个,老爷您才没法子——”
阿绢戳了戳神尾主膳的膝头。没显出酒疯征兆时的神尾,有时还真叫人想戳一戳,瞧着那样和气的。
“没法子便是没法子——无袖可挥嘛。”
“多得很呢,铠甲柜里,金银钱财多得在哼哼不是?‘天予不取,反受其祸’,这话您不知道么?”
“哈,天予不取……”
主膳有些腻烦,连沙沙练笔的兴头也没了。
“说到底,是七兵卫那厮想叫咱们使,才那样搬了来的,若不使,你呀,可就亏了阴德。”
“所以,凭你的聪明,只管引出使去便是。”
“可是,对方不对付,只凭我的聪明,全然没辙。”
“你的聪明办不来,鄙人自然也办不来。”
“三人凑齐文殊之智,好歹借个聪明给我,这可不是旁人的事。”
“不成,藏着的家伙或还有法子,搬出来给人看的,还能取么?”
“不,取得到,凭那条道……”
“哪条道?”
“要商量的,不就是那条道?唉,总之您先去看一眼,眼前这宝山看过了,未必不另生聪明。”
“那便,先去看看吧。”
神尾主膳到底被阿绢拽着,沿廊子去了七兵卫盘踞的那间屋。
那自不消说,便是昨夜点上两盏百目蜡烛、七兵卫垒起金银之山的屋子。一到白日,反倒阴惨惨的,教人发怵。
这七天里,叫了外卖便当死撑着的七兵卫,不知怎的,今儿一早便不在。
这屋的临时主人虽不在,铠甲柜却端然摆在八张席正中。
主膳径直进屋,凑到铠甲柜旁;阿绢却故意不进屋,立在廊外稍加留意,像是防着七兵卫回来放哨的样儿。
神尾主膳把手搭上铠甲柜。那泥腿子,从哪儿弄来这等体面的具足柜——他带着这副架势,把漆面、前后、金具略一端详,到底还是往盖子上使了把劲,却落锁甚牢。略一推,手感沉得很。
果然,若如阿绢所言,里头装满了金银,那分量便不能不算惊人。
女人眼里,足金也罢、镀金也罢,哪里分得清。只消泛着金光,便轻易眩惑了去——主膳不由冷笑起来。
不一刻,放哨的阿绢也过来,两人如约般前后搭手去搬那柜,却纹丝不动。
实则,若里头真装满金银——即便不是金银,是假币,只要填满于此,一两个人下手,也轻易收拾不得。
在这阴惨的屋里,两人对着铠甲柜相视而笑。
一笑做了引子,主膳装出无事可做的样儿出了这屋,阿绢也跟着出来。神尾回到先前的起居室,却再无心思临帖。
阿绢也坐立不安。
想不通的是七兵卫,这七天里,夜也罢昼也罢,叫着外卖便当守在铠甲柜旁,偏今儿这一日,一早就出门,过了正午、过了黄昏、直到了夜,竟不回来。
为此发愁的,倒是神尾主膳与阿绢,阿绢这般几度在廊上往返,每次窥这屋子,白日里依旧暗的室内毫无人影,唯有铠甲柜一动不动地候着。
见了这般光景,她吁口气,却又添了新的一层担忧。
到底那一夜到天亮,七兵卫也没回来。七兵卫不回,铠甲柜那俨然的形貌却丝毫不走样。到了这步田地,俨然的铠甲柜本身倒成了哑谜,比起留下财宝的本主,被留下的旁人,反背上了操心的重负。
不知不觉,神尾与阿绢,竟被安作了这铠甲柜的看守。两人轮番来巡查。不来时,两人的心也在铠甲柜上打转。
他上哪儿去了——翌日,七兵卫到底仍不回。黄昏不回,夜里也不回。
主膳与阿绢又如约般,前后围住铠甲柜,到底把了把那锁。虽把了把,却无砸坏或撬开的决心,不过想摸摸那锁扣的紧实程度罢了;可那紧实也凛然,守着不容擅动之关的威严,此外便只有缩手。
太瞧不起人了——到第三日黄昏七兵卫仍不回,神尾的忍袋终于要绽线了。
这忍袋。原不该有人来央求他忍,可轮到神尾自家,倒似相当地上心。到第三日仍无七兵卫音信的那晚,神尾正烦躁,阿绢来劝酒。
明知劝酒无好,偏把酒接了的阿绢,偶尔劝上一盅,却把神尾这郁塞的心气猛地煽得更烈。
一盅——两盅。
于是阿绢数落起七兵卫那厮的做作、刻薄、可恨:说到底,那样把大笔银钱甩出来,摆在干渴已极的咱们眼前,是摸清了咱们的软处,料定下不得手,才敢这般行事;金钱虽不曾说要,可那摆布的法子,不教人恼火么……这般煽风点火。
久违的酒上了头——自然,尚未到酒疯征兆的地步,旁边也有人斟酌着不教它到那步;可神尾主膳已早早换了个人似的,忽然起身:
“好,叫他开开眼。”
提起长押上那支九尺长柄枪,不管不顾闯进那阴惨的铠甲柜之屋。
主膳提枪闯入那阴惨的铠甲柜之屋,阿绢也不拦,麻利地点起手烛,追在身后。
提着枪,把那铠甲柜端详了片刻的神尾主膳。
阿绢递来的手烛光,似把神尾的心野性地鼓动起来。
“可恨的厮,叫他开开眼。”
这一个招摇的铠甲柜,此刻竟叫人恨到想劈开它的骨头。
“嘿!”
说罢,朝柜前漆板看来柔软处奋力一枪扎去,轻易便“噗”地入了木。
拔出,又是一枪,又是一枪。“噗噗”连扎,扎滑之后,神尾吁口气,换握枪尾铁镦,把扎开的洞撬了撬,继而用手“咔哧咔哧”撕扯,洞便倏忽张大。阿绢手烛的光投过去,是灿然夺目的金银之光。
神尾弃了枪,把金银“哗啦哗啦”拽出又撒开,抓出又抛散,阴惨的屋里,顿时成了黄金白银的花。
神尾燃着般的眼神,信手抓出金银,向四面八方撒去。
一时被那光晃得发晕的阿绢,终于把手烛搁在席上,双手如木叶纷飞般,去拢拾那散乱的金银。
到了这步,神尾主膳的野性被酒以外的势头所煽,恰似被酒迷住的酒疯本能裸露出来,除手边抓得到的金银,连连包带封的封金也故意粗鲁地挑封掷出,那灿然的光景,也真够看头——大者,如纪文在芳原撒黄金过节的时节;小者,如梅忠剪开寄托金银的包、惊着阿波大老爷的时节——于浪荡子而言,糟蹋旁人珍视之物,似颇有一番兴味。神尾主膳取了撒、撒了散,终于对撒散抛散生出加速度般的兴味,竟以狂暴的程度干将起来。
阿绢也是,越拾越拢,越拢越被这桩事本身煽起兴味。这里,既无纪文时节那般争抢的帮闲末流,也无梅忠时节那般预先的后日之祟。纵有,对方也不同;第一,自己并非直接责任者,不过是煽着神尾、叫他卖力,自己只来个湿手抓干鱼般的捡便宜,阿绢这般,大可放心,忘乎所以也难怪。
再这样——神尾也够不着了。柜底尚深,对面也远,无奈撬开的洞口大小有限,手够得着的先抓尽,要么再把洞扩开,要么砸碎柜子、掀翻它,否则便取不出,神尾歇手回看,阿绢虽在拾拢,凭她一人之手却来不及,四下里已是灿然黄金白银的落叶之秋景,于是这醒目,连自己干的活儿,也对自己干的事睁醒了眼,被那累累金银落叶眩惑,回过神来,从其中拾起一枚——分明是无疑的正德判真物……
那时廊上咳了一声,传来脚步声。七兵卫回来了。
听那咳声与足音,忘乎所以的阿绢“啊”地浑身一凉。
“啊。”
回看一方,在自己等敞开之处,七兵卫“倏”地立着,瞅着这边的狼藉,咧嘴直笑。
“七兵卫么?”
神尾主膳也提着枪,回看回来的七兵卫,是遮掩尴尬的苦笑。只遮不住的,是室内灿然黄金白银落叶之光。
“老爷,您可开不得玩笑,若是用得着,原样尽数拿去便是……”
七兵卫始终在纸拉门外头,只朝里窥着,嘻嘻地笑。
“七兵卫,莫糟蹋天下的财宝。”
主膳道。
主膳也教些许酒与黄金之光一时眩惑,露出凶暴性,可今宵酒量未进到乱的地步,黄金的魅惑,但凡名分上叫所有主的人一来,便也难免幻灭之感,到了这步,连手里提的枪都成了无事可做,落个进退不得的形样。
阿绢也是,室内灿然黄金之光,此刻再拿袖子遮也遮不得,拾拢来还归本主又显蹊跷,几乎失了立场,窘在那儿。
第一,所有主本身,既不怒也不吼,只在外头嘻嘻笑,气氛的紧张缺得厉害。奇妙的三角相窘生出,这室内的尴尬不知在哪儿落脚、望不到头时,许是觉得自己机灵,阿绢搁在席上的手烛,“忽”地灭了。这倒不是蜡烛特地机灵、救了这场的尴尬,也不是风吹进来吹灭的,只因眩于贪欲的人顾不得它,先前寿命尚长的蜡烛,到此也便呜呼了。
“七兵卫先生,不是存坏心,饶了咱们,是老爷的性子,一时的座中兴致罢了。追根究底,是你自己太招摇,才不好。”
暗下来,阿绢才头一回白兮兮地分辩。
“哪有的事,既承蒙照顾,凡事便算共有一般,您只管用,随意。”
与前夜截然相反的、白兮兮的阔气说法。
借着黑暗的掩护,阿绢牵了神尾主膳的手,把人从这屋领了出去。留下七兵卫,盘腿一坐,“哧哧”笑个不住。
对方装作没看见,这边在暗处却看得真切。牵着神尾的手、悄悄溜出的阿绢这女人的做派,对散乱金银心有牵挂地走出去的步子——那步子,脚底板怕是粘上了小判两三枚才出的门。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然而,以此为契机,翌日,七兵卫被正式引荐给了神尾主膳。
打开天窗说亮话,彼此都有几分靠得住之处。所谓靠得住,按世道说原不大靠得住,可七兵卫为救神尾之急,无条件通融铠甲柜里东西的约定;如今,既不再如昨夜对阿绢那般招摇,也不拿架子,利落地一甩而出,于神尾、于阿绢,都再靠得住不过。
不过有一桩,七兵卫这边也向神尾提出了交换条件。这不是拿阿绢身子作抵押那等讨嫌的话,七兵卫自有七兵卫的一桩大志。
翌日,七兵卫向神尾主膳大胆吐实:自己是盗贼。
主膳听了,意外地不惊,一副“大抵便是如此”的神情。
七兵卫说,虽是盗贼,自己却非劣等盗贼,主膳便奇道:世间竟有优等盗贼么?
“有的……”进到盗贼的社会去看,优的劣的、拿腔的随便的、涩的华的、大的小的,千差万别各类俱全,自己是优等那边的盗贼——神尾笑道:既是自家说优,想来错不了,奚落他。
于是七兵卫说,自己盗贼之优,在于不偷教人落泪的钱,偷来的金银财宝也不拿去自家穷奢极欲……尤其,自己是对“偷”这一桩事本身感着趣味的,故对偷出之后的金银财宝本身,倒不大执着。
譬如,此刻这般把古金银到时下假币一一偷来排开,也不过是略做样品的查考,既已备下那点见识,便干干净净全数奉给您,也不觉可惜——总之,偷的趣味才是自己的性命,偷出的财物不过是享乐后的渣滓,有何可惜——这般又把神尾绕得云里雾里。
可七兵卫又正了脸,说自己好歹也该另有些相当的天分与事业才降生,幼时教育若好,天分顺当发育,未必非做盗贼不可,定另有出头之路——漏出这般感怀。
“那是自然,单做盗贼的才能与苦心,挪去他用,便是了得的人物。”
神尾也认真同情起来。
可如今没法子了。自己既只对偷这一桩感着唯一趣味,越难偷的,越想偷来试试。
于是,有一桩大志。能否听一听这大志?
“什么,这大志。莫非要如石川五右卫门一般,去取太阁的寝首?”
“不,不是那意思,实是——”
七兵卫的大志是这样的。
通晓德川初期历史的人,都知道家康金银丰足,与为掘出那些金银所费的苦心。
其中,有自丰臣家夺取的“竹流分铜”这黄金。
这“竹流分铜”,一枚长一尺一寸、宽九寸八分、重四十一贯,其价,折合旧时小判,值一万五千两——这是听来的。德川自丰臣处夺来时,确是五十八枚。大坂之乱后,家康手赐一枚给井伊直孝与藤堂高虎赏功,其余打上“行军守城用、莫作寻常费”的铭,秘藏在大坂城内。
其后屡有改铸,自四代起动了这分铜的手,如今虽剩得少了,却闻说还有。它在何处,仍如四代以前般秘藏大坂城内,还是已搬入江户城内——于盗贼的冥利,倒是想亲手取过、只拜一眼也好,可自己没个着落处——敢问神尾老爷,立誓绝不连累您,能否凭您之手,只把那黄金的所在这一点弄清——只要弄清,自己一人前去拜见便来,七兵卫说。
第十四章
那日傍晚,七兵卫的身影出现在芝地三田四国町的萨摩宅邸附近。
萨摩宅邸里,一伙豪杰正凑着头,商议给江户城放火。商议的,是往江户城西丸何处、以何种手段放火。其前提问题,便是如何方能最有效地潜入江户城。
这等大问题,在此地却无需压低嗓门,只当作孩儿去点野火般的恶作剧来处置。
他们当中,多以为把关八州搅得像蜂窝,再朝江户城西丸举起火把,便是掀翻天下的引信。
相较之下,七兵卫的野心倒无罪得多——只消见一枚打有“行军守城用、莫作寻常费”的黄金分铜便满足了;可论到所费苦心,非但不输这伙豪杰,反倒比他们更难:他们的,只要点上火、闹将起来便罢;七兵卫的,却非到手拜过不可。
话说七兵卫路过三田四国町萨摩宅邸、朝芝滨那面的便门附近时,里头正做着这般评议,而墙外道路两侧,挤满了人。
此刻,正有一支奇形异状的大队列从便门涌出,两侧黑压压的人墙都瞧着热闹。
七兵卫也立在人丛里看。
不知为着什么、谁起的恶作剧,此刻从萨摩宅邸里涌出的大队列,竟是乞丐的队列。各色各样的乞丐,无数地排成行列,从便门往外溢。看那情形,残疾的、四肢俱全的,混杂其间,老幼男女的乞丐这乞丐那,各自极尽盛装之能事:本该披茅草的,穿了另制的脏衣裳;破衣烂衫满舰饰般挂满,拿今日便是限期的可怜嗓音,扯足了喊:
“左邻右舍的爷们……可怜无靠的人,赏口饭吧。”
从门内吐出的这乞丐队列,似永远没有尽头。甚或令人疑心,莫不是出了门、又从另一道门绕进去重来?实则,门内确还贮着只出不进的真货,不由人不暗叹:江户城中竟有这许多乞丐。
况且,这众多乞丐群里,不单有只顾盛装、拿营生的可怜嗓音反复“左邻右舍的爷们……帮帮无靠的人吧”的笨嘴贪吃之辈,其中也有别出心裁,啪嗒啪嗒弹着破三味线,哼起仿大津绘的调子:
雨夜里,日本近旁,傻愣愣淌进浦川,黑船之上,八百人乘将进去,大筒小筒排成行,罗纱猩猩绯的短褂衬衣……
的;也有敲起木鱼:
说起来这回,京都的骚动,听也听不进,长州事件喉头一过,便忘了烫——这譬喻不差,天下的旗本,这般时世当作何想,众人齐把愁诉闹将出来,二百年来躺着吃下的御恩,报答的时令便在此处,万石以上的四十八馆,枪尖并齐,中国征伐一手承揽,奋起罢,喳咔嘭、喳咔嘭
的;也不甘落后,另一方又有:
菊花开呀开,葵叶枯了 西边响起了蹄声
般又唱又吵又狂舞的。那千态万状,确是少见的景致。七兵卫也看呆了,目不转睛地瞧着。
第十五章
“弁信先生——”
在信州白骨温泉,阿雪正对着书桌,给弁信写信。
“弁信先生——
您一切都好么?我近来总不停地想起您。比谁都更,想起您。
有时冷不丁地,枕边便响起您的声音,睁开眼一看,却是我的错觉。
为什么,我竟这般只在意您的事,自己也不明白。
本有许多旁人须得想念,可偏偏弁信先生的面影在我眼前晃,弁信先生的声音在我耳里留,教我不得不觉得奇怪。
那是因为,我这样想:弁信先生是真真把我的心事放在心上,那真心深,通到了我的心底,所以,才叫我忘不了弁信先生罢。这般远远分开,弁信先生仍不停地为我操心。那份心意,梦里醒里,都不离我身上,所以我才冷不丁看见您的面影、听见您的声音罢。
真真的,弁信先生,没有谁如您这般把旁人的事放在心底。这不单是对我,对谁,您这人都是从根上怀着善意的。我,对此不能不深深地感佩。
可是,善意太过,也未必不蹊跷……体恤若太认真,反倒不落个刺痛人心的结局么?我也会瞎操这份心。
弁信先生。
我来此地之前,您曾这样说过我的事。
‘小雪姑娘,我只当您已是到了年纪的大姑娘,您却说出那样的话,教人吃一惊。信浓国的白骨温泉,只听说是个好温泉,可这一路行程有多艰难,您半点没放在心上。再者,结伴同行的人,是善人还是恶人,您也没放在心上。我在此实话实说,您去了那白骨温泉之后,或就在途中,定然要被杀掉。活不回来。’
这话,即便如今,有时仍刺痛我的心。什么机缘下猛地想起这句,便觉胸口被刺般的疼,可过不多时又觉好笑,笑弁信先生特有的过虑。
被我笑,您怕不会觉得懊恼。您说的若是真的,便不是笑谈。
我之所以对弁信先生特有的过虑止不住地回想发笑,于我自不消说,于您也该欢喜才是。
弁信先生。
我一路无恙到了,无恙到了这温泉,如今也无恙地过活,请您放心。
只是,说无恙——途中也怕过。到了这里,也逢着各色人,见了、听了稀奇的事。
弁信先生。
为让您安心,我想把这阵子的光景,一一写来告知……”
写到此处,阿雪捋了捋将散未散的头发。阿雪近来,洗了头,往后拢下,松松绾着。自己也觉这洗过的头发清爽,旁人也有夸“阿雪姑娘戴着合适”的。山中既无外出机会,待习惯了,也没人拿“新来的女人”这话说她。
“出了门去,四周的高山,雪每日向下界落下一尺。迟早,这雪要把山、谷、屋舍,统统埋尽罢;可谷里,也还有处称得上红叶之秋,故好天气的日子,我几乎每日散步到无名沼一带。
温泉的暖,夏冬不变。近来,我喜好独自入浴了。独自浸在汤里,喜好想些事情了。
有八个大汤槽,各自调了水温,故合肌肤的任取自由。洁白的大槽,澄澈的汤中,随心浸着,不觉得是在这深山另一世界里。
昨日也是,正这般恍惚浸着,门忽然开了,浅吉先生走进来,见我在,尴尴尬尬要退回去,我便说:
‘浅吉先生,请勿客气。’
他道:
‘哎,您请。’
说些不得要领的话,像逃一般出去了。
那人真是个性子弱的人。近来,越发畏缩的样儿显眼,教人过意不去。
确是,见了他便过意不去。说被死神附了身,怕便是那样。近来,给添了力气、给劝慰,都无用。他厌与人逢,像土里的兽厌日光般惧怕,窸窸窣窣逃也似的缩回去。
相比之下,那位主母的精气神——看她入浴的样儿,肉身像相扑手,气色像盛年妇人,可她已过了五十的坎,教人吃惊。
‘那野郎,长不了啦。’
说的多半是浅吉先生。主母领了浅吉来,尽情作弄,仿佛乐见他渐渐瘦弱衰朽。
浅吉这人,多没骨气。
确是没骨气——虽这么说便罢,真是软到教人着急。主母把浅吉领进这山里,耍弄至死。有时只觉得,她是乐见他苦挨着死,我竟悚然。可处下来,主母这人也不觉得格外坏——浅吉固然可怜,却也生不出恨主母的心,我不知不觉对两边都生了同情。一边可怜,本该恨另一边才是——莫非两人都并非坏到那地步?又或是我的脑子乱了,分不出善恶?
不懂的,不单这一桩。浅吉那般受主母虐待,却放不下主母。被乱糟糟欺负、性命被夺,反倒像是那人的本愿,我也有时这么想。故而我,不敢贸然插嘴。听说夫妻吵架去劝,过后反遭恨,那两人虽非夫妻,坏时死啊活啊,好时却傻好成一团,我便觉不招惹才是无恙。
可这般不做,也难免叫我觉得,自己似在帮那主母,把浅吉见死不救。
弁信先生。
本不该写这些给您,可您为我说的那些话,我竟总觉得不在我身上,而在那浅吉身上,便不由得写了这些。
如前所说,我途中无恙,到了这里真觉幸福,杀呀死呀,那等讨厌事,似挨不到我身边,偏那浅吉,自起初便如影随形。可怜得不行,可如前所说,无助于他的法子。
今日也是,一早好天,我独自穿过小梨平,拨开低矮的竹原,游到无名沼去。
途中,硫黄岳的烟,与乘鞍岳的雪,留住了我的脚步。
喷火的山腾向天的、大蛇般的烟。高山雪在日下辉映、如磨亮的银塔之色。浅绿的深色空气。继而穿过密林下到无名沼畔一看,平日常看的水色,今日又是何等鲜明。
怎的,这无名沼,这般引我?只要天好,我没有一日不访这沼。那许是,等到雪埋尽山谷时,便一寸也出不得门外,趁如今多吸外头的空气、多走能走的距离,这自然的势,才教我这般轻快地出来游耍。
即便如此,无名沼引我的力,也太过了。
我以舞蹈般的步子,绕了沼畔,到了离岩处。
如前所说,今日的沼色鲜明得格外。
您瞧,水底一片,生的不是如绸丝披拂的藻草么?那细柔藻草之上,绽着星子般的洁白小花,唯有那花,羞怯的颜色,浮出了水面。
不知从何动来的水。多半,从我立着的离岩之下,涌出流来。那动,静立细看才辨得出,正动着那白米粒般的藻花。看着看着,无论如何只觉得那花在动可爱的唇,向我说话,我便也脱口:
‘你是什么花?’
问了一声,那时,我几乎失了魂般吃了一惊。那白藻花里缠着的,竟是一具人的尸骸,仰面沉在水底。何等可怕的事。
‘啊,人被杀,沉在这水底了,谁来救——’
我拼死要喊,那一瞬回过神来一看,算什么,那既非尸骸,也非人的脸,是我的身姿,映在藻花间的水里。
太过出奇,泄了气,连自己都呆住了,可留在脑子里的方才的恐惧,并未全消。
继而,生出说不出的讨厌心思,从那般喜欢的名次沼,像逃般回来了。
想着从明日起,哪怕再怎样的好天,也不去那沼了。
弁信先生——
我从无名沼逃回途中,到了那低矮竹原处,冷不丁撞见浅吉先生。
‘浅吉先生,去镫小屋么?’
我这一问,浅吉先生一言不答,嗖地过去了。
多半,他去那沼旁镫小屋的神主先生处,他们常去,故我这么问了,浅吉先生却一言不答地过去,我便也在意起来。不知是否错觉,今日那人的脸,煞白。本是总没精神的人,今日又是何等苍白。简直像萤火发光般,脸通透透了。故而,我太在意,回头一看——哟,那人已不在了。那处竹原相当宽展地连着,方才过去还以为在,浅吉先生的身影却已不见,我浑身毛骨悚然。
可我想,许是急急钻进那林里去了,便也立了片刻,望着林的方向,不安却只愈发涌上。
那人,曾有一回要在林里上吊寻死,被我撞见救下,故我‘莫不是’地,叫受不了的不安袭住,可那时,不知怎的,竟拿不出追上去问个安危的勇气。
无名沼的水影也好,方才浅吉的苍白也好,全唬住了我,非但不给往后退一步的力,反以推倒般的力,叫我跑回了宿处。
回宿一看,此处又是何等静。曲着溪谷来的日光,竟这般明亮澄澈。纸拉门也罢、屋角也罢,我写这信的书桌之上,纸也罢、笔也罢,澄澈得通透。
弁信先生——
今日的信,便写这些罢。只是,这到您手边,不知是何时的事。即便如此,机灵的您,许已在我脑中清清楚楚感到,我在此运笔了。
请善待茂儿。那孩子常独自走,山里也罢什么也罢,满不在乎就去,我为此担忧。叫他好好听弁信先生的话,别远出去耍,到明年春我们回去前,老实看家——请您好好说给他听。
那么,今日便在此搁笔,我这就下楼去。楼下的大炉旁,这就要开讲了。池田先生讲歌的讲义,又新来了俳谐先生的老师,说有趣的闲话。完了大家便世间话、山话、猎话地聊,炉畔总如春般热闹。
弁信先生。
那么,多保重。
啊,还有没说完的。请您欢喜,那位先生的眼,渐渐好起来了。
厚霞一片片褪去,头也轻了——前几日他也这么说。
弁信先生,您自起初便认定这世界是暗的,那位先生却不知是喜好暗的、还是存心要弄亮,我全然摸不着头脑。”
第十六章
其后第三日,阿雪又带着慌乱的心思提起了笔。
“弁信先生——
前信还未寻得送达您处的法子,我便又被逼着须急急补写。
前信里写了罢——我从无名沼回来时,在低矮竹原里撞见浅吉先生。那时我搭了话,那人却一言不答,脸如萤火般煞白地过去了。
那之后到今儿是第三日。浅吉先生没回——不,回了。回了,可您别惊,那人,到底死了哟。
说来怎的,偏在那无名沼里……据捞起他的人说,哎,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恰是我立着的离岩之下、如绸丝的藻中,浅吉先生的尸身缠着,在水里如幽灵般浮浮沉沉。
啊,那般说来,我当是人的尸骸的,莫不是那人沉着?我原以为映出的是自己的影子,那怕是错了,最初骇我一跳的幻影般的姿,反倒是真的罢?我如今,连自己的脑子都弄不明白了。若最初水里见的幻影真是浅吉先生的尸骸,那后来竹原里撞见的那人,又是谁——我写着这个,怕得不行。
那确是真的,我在那竹原冷不丁撞见苍白脸的浅吉先生。绝非谎话。
‘浅吉先生,去镫小屋么?’
故我这么搭了话,而他不答,也是确的。继而回头看时,颇宽的竹原何处也不见那人影,也是真的。
我,不知怎的,只觉连自己都不似这世上的活人。
浸了三日水的浅吉先生的身姿,据说白如蜡。
听说领回来,安歇在宿处一间屋里,可我无论如何没勇气此刻去探看。据人言,他虽落了水,却一口水也没喝。于是大伙儿议论,许是岩上绊倒、狠撞了何处、昏过去后才落水的罢。可我,无论如何不觉得是意外。是存了死的觉悟的死法。那人存了死的觉悟,并非自今日始……这,唯我清楚。故而我绝不以为那人是失足落水。即便如此,一滴水也没喝,不蹊跷么?
弁信先生。这般说,您定要问:那为何那时不拦下他?
我如今也深以为那是不可恕的疏忽,可那时,我委实无那般做的勇气,如前信所说。无论如何,浅吉先生是做了可怜的事。
可恨的是那位主母(叔母)。
大伙儿正为浅吉先生的下落忧心、四下寻时,她却若无其事来我处闲逛;待到浅吉先生落水的凶信传来,她瞧我的脸,那似嘲笑、似安心的、教人发毛的神情。
那一刻,我才不得不恨起那位主母。”
过了两三日,阿雪又续写致弁信的信。
“弁信先生——
这两三日,我竟在梦般的恐怖里过了。
可每日,去近山葬了浅吉先生的坟前,从不缺。
可那位主母是怎样的人?便是扔双穿旧的草履,只怕也比她利落。
我恨那位主母,不单为那桩。昨儿的事罢,两人正一同入浴,那叔母(主母)定定瞧我的身子,说:
‘小雪姑娘,你的乳变黑了呢。’
您道怎的。
那时,我觉乳下像被扎了针。
弁信先生。
正因是您,我才写到这等地步。乳变黑了这话,对姑娘家意味着含了忍无可忍的针,您该也知道罢。
我,全无那等记忆。本不该有不是?可她偏说这等歹毒的话,我深味那叔母语里的毒。连身上无半点暗事的我,那时也涨红了脸,答不上话。我甚至认定:再不与这叔母同浴、不同她搭话。
可叔母这人全然不以为意,仍来搭我话,我不由也得一句两句地应,话便顺势下去。一面恨、一面懊恼,却不由自主被那人的话头牵着走,对方说什么便照什么答,连自己都觉得牙痒。到底,这叔母算不算坏人,或恨或憎原是我偏见的作祟,我竟疑到自个儿头上,真真教自己奇怪。
弁信先生——
如您这般真真信人的人,是没有的罢。您,对谁也生不出疑。我若也能,愿如您无条件信一切人、不存疑,可偏那叔母,想信却信不彻底,教我为难。索性信不得,便到底信不得,由着性子恨那叔母也好,可这都做不到的我,怕仍是如浅吉先生般的软骨头。我近来频被提醒:真想要么恨、要么爱,痛快地定下一端。真能恨的人,才真能爱。
弁信先生。
您不同。您真知爱,故也真知恨。故您对自己信定的事,无论对谁,纵损了那人一时的感情、纵给自己将来招不利,也毫不怕惧,能断然说善便是善、恶便是恶。这我做不到。
有时,眼前疑着这叔母杀了浅吉先生,偏被那叔母顺耳的话头牵着,从真心竟恨不起那叔母了。
今日学了问,我也要去浅吉先生的坟前。
弁信先生。
人世上,当真没有恶人这物么?若非如此,这世上的善人,便一个也无了罢。
至此,从不怎么知疑人的我,自见了那叔母,便弄不明白了。
那时,那叔母说了这等话。常言道,女也罢男也罢,被弃的弃人的,过后哭闹,哪有那等蠢话。
原是从关系发生那刻便定了的。谁叫你一辈子拿热恋时的心肠撑着?既有热也有冷,才叫儿女私情。
冷了,便干脆断了。丢人罢,追着人后头死啊活啊、要分手费不要的闹腾。你若弄情,须认真,万一错了被杀了也别怨——那才不假。
杀了也罢。被杀也不怨。男人这等,尽数玩弄于股掌便好。小雪姑娘,被弃了哭丧着脸、要去寻仇,那是哭到没谱的地方去了,是女人丢脸。自家去撩便露出将坠的软处诱男人,过后却‘贞操被蹂躏了’‘被玩弄了’地赖人同情,那等女人,连风上都不配站——
够粗暴的论调不是?可那粗暴的论调,从那叔母若无其口的嘴里出来,竟不刺耳,教我觉得奇怪。
弁信先生。
这般,我被顺耳的话头牵着,把那粗暴透顶的论调渐渐当真信了,如何?一想便怕。若我成了与这叔母同样的心、同样的行也能若无其事地做去,岂不糟?
早听说朋友的感化可怕。人以朋友,可青可赤,故须择友,自小儿便被充分地教过;可如今的我,要择也好不择也好,除那叔母外别无他人不是?
弁信先生。
这便到今日的问学时刻了。须去炉畔……稍等。正要歇笔,楼下起了喧闹的人声。
哟!那声音,不是嘉七先生的么?
‘方才在离岩那儿,捡了顶没见过的女人头巾来,您瞧瞧,这莫不是那高山谷屋主母的头巾?是绉绸的,不便宜的头巾……落那样的地方,风吹水里的飞了去可不好。谷屋主母不在么,头巾捡回来了哟。’
嘉七先生说在离岩旁捡了顶女人头巾。
头巾倒无妨,可我,厌那离岩。那主母怎的去那样的所在?
‘高山的那个主母今早出去就没回。’
这是留先生这男人的答话。
那主母今早出去没回。而离岩的女人头巾。
弁信先生。
我的胸口又如下急鼓般敲。我去看个明白。莫不是连那叔母也沉到了离岩下的水藻里。不知怎的,只这么想。”
翌日阿雪的信。
“弁信先生——
我胸口”忽“地一沉,并非无理。到那晚,那叔母终没回宿。翌晨也没。
于是又大乱,出去寻,那着力处第一,不用说是哪儿——那离岩。现下那里,不但落着似是那主母的女人头巾,连前回那藻花,都无言地诉说着。
如冤孽般可怕不是?那主母,竟也落在浅吉先生同一处水里,缠着如绸丝的水藻死了。且死法相同,也是一滴水没喝,便死了。
我觉有根看不见的绳,密密围在我们四周,触那绳者,谁都逃不过那无情之力,不由人不生出魂不附体的心思。
这连串的不祥之事,宿里人的评说纷纭。自起初便知浅吉先生与那主母之间情由的,悲浅吉先生之死,说那主母是追随其后,也有人径说那便是另样的殉情;后来的人大抵从了这意见,多把那看作错开的殉情,可我绝不作如此想。那主母,是否真是为浅吉先生殉情之人,您读这信当明白。
而两人接连在同一处失足落水溺死,又岂有此理。
任怎想破头,那主母岂会自己存了死的念头。
那么——我只能想,那正是浅吉先生的魂,把那主母拉到同一处、害死了。若非如此,别无解说不是——
又,有人见前一日那叔母与吉田先生一同沿沼畔走——吉田先生即机龙之助先生——那倒没什么。纵有相遇,那日叔母是好好回了宿的,身影不见是自翌日起,而翌日至今,先生一直好好歇在三楼的柳之间。先生虽偶也出外凉眼,却总悄没声地回来歇着,或静静坐着想心事,故无人疑先生的意思去起那等传闻。不过前一两日,有人见那先生与叔母一同沿沼畔走,仅此上了回人的嘴边。那先生怕还不知这等事。我也尽量不想让他知道。镫小屋的神主先生又上室堂去修行了,故此外该无旁人踏入那沼旁。嘉七先生不过为取白桦皮路过那带,才发现了头巾。啊,今夜又要大伙儿守夜了。
弁信先生。
我既没看浅吉先生的死脸,也想不去看那主母的死脸。我没那看的勇气。大伙儿也说,未出道的人,还是不看那等为好……”
第十七章
自追分起,不取木曾街道正道,而走北国街道的道庵与米友。
不知怎的,米友的脚不似往常利落。
自轻井泽到沓挂是一里五町,沓挂到追分是一里三町。
于是在续往善光寺道、通小诸的原野上,米友“咕咚”在路旁草上坐下了。
“友兄,怎么了?”
“唔——”
米友把杖枪到行李一股脑儿抛在那儿,伸着腿,只拿斜眼瞟着道庵的脸,无言。
米友那古怪的脸上,拖着三道如浅间云般的忧郁。
道庵在那儿立了杖,顾看信浓的山川,便听:
“先生。”
半晌,米友沉甸甸地唤道庵。
“何事?”
“人死了,当真还有魂留着么?”
“那自然有。”
“那魂,去哪儿了?”
“唔,那可……”
道庵猛咽一口唾沫:
“那可,下地狱也有,上极乐也有。”
“地狱极乐之外,可会回到这世上来?”
“那也有,魂魄留在这土上,岂能不报仇雪恨……”
道庵摆弄起葫芦,做出怪相。可米友不放松追问:
“那魂回到这世上来,在何处?”
“唔,那可……那便在虚空中彷徨,逢喜欢的便附上去,有仇的便缠上去。”
“嗯,那魂,是何颜色?”
“颜色——魂的颜色么?”
“这世上的物,总有颜色。”
“唔——颜色也自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魂也未必无色之理。”
道庵鼓起劲来。
“那,是何形状,先生,那魂……”
米友紧追不放。
“什么,魂的形状……大凡有形之物,无不变坏……”
这般那般说了,毕竟是道庵,也支支吾吾,他脚下之危,怕不尽是酒之过。
实则,这一根枪,比米友熟习的杖枪刺得更深——再者,这负担,比强加于米友肩上的分配更重,于道庵是沉的。
先前,他信口说一种灵魂不灭给米友听,那本就是真真的道庵流信口,不过一时宽慰。道庵自身究竟信不信灵魂不灭,颇可怀疑。故被正经问“色是、形是”,一寸寸逼进来,对方又认真到底,便糊弄不过去——说魂是青色、雨夜在坟上燃着之类。
道庵苦中挣扎,把葫芦“啪嗒啪嗒”敲起来,可葫芦里既不跑出驹来,也不出真理。
幸或不幸,道庵先生既非苏格拉底般的哲人,对方也非希腊贵公子般的辩士,故未进到“灵魂是调和还是实存”的微妙处,只听:
“先生,俺想再回轻井泽一趟。”
米友悠然,从哲学移到了感伤。
米友的,非以抛出难题苦住道庵为目的,实是放不下轻井泽的阿玉。
脚程这般重,也无非是耐不住那一种异样的、未着衣般的思绪,它化作魂的问题,显在枪尖上罢了。
这男人,想再回轻井泽,与阿玉那女人细细说一回话。阿玉的面影,怎的都像阿君。而她对自己格外亲切,教人忘不了。
若有魂、会附人,阿君的魂定附在了那女人身上。连名字都还是前名阿玉。
米友这两里八町的路,不停想着这个,像被后发牵引着来到此处。途中几度想抛了这杖、这行李,跑回轻井泽,又几度打消,打消又起,一路到此,到底耐不住,在此抛下了。
道庵却一反平素的急性,好一番恳恳劝谕,再教米友取了行李上肩、拄枪起身。
追分到小诸是三里半。
虽稍早,二人抱定在小诸城下投宿的心思进了町,早有问屋场认出二人身影:
“就是他!前日那在轻井泽收拾了裸松的大将!”
这般传开,二人刚在小镇露面,忽而成了全城下的人气物。
前日的事件,米友的武勇,隔才六里便传遍要冲,时辰不算早。裸松本就是个混混、无人消受,故打倒他的勇者名声高。于是如常添油加醋,街道上一个接一个,二人的去向成了指点的靶子。
纵无那名声,瘦高道庵配矮墩米友并肩走,已颇引道中行人注目,何况人气又加上,谁也不会轻易放过。来赞叹“勇者将至”的,反失笑起来。
本分老实的米友,缩着跟在道庵身后;道庵却大摆架子,翻袖反身。
“那小的,是好身手,一击便倒了裸松,前头那是先生,自身不下手,可那先生若下起手,强到何等地步深不可测。小诸、上田的藩里,有一人能打么——”这类评说入道庵耳,先生越发反身,走起这街道窄得不够他摆的架势,不堪入目。
这得意,逼出道庵先生一桩谋反,也是势所必至。只因这般长路,道庵是道庵、米友是米友地走,旅兴太淡,何不随时变变花样。先且从了舆论的推举,自己扮作武艺先生,提拔米友做弟子,此后这旅途,便作武者修行,把一个个道场挨个访去,岂不有趣。
“正是此计、正是此计。”道庵一拍额头,连自己也佩服这妙案。
米友不知道庵起了这谋反,羞惭地跟在后头,投在城下名为巴屋六右卫门的宿处。
可翌日仍是老样,道庵是道庵、米友是米友。
两人都未特意扮出武艺者的郑重身姿,倒非米友不赞成道庵的谋反,似是小诸城下寻不着中意的变装旧衣。
道庵买了一册《针灸术原理》的古本,离了小诸宿。
小诸到田中二里半。田中到海野二里。海野到上田二里。上田到坂木三里六町。坂木到丹波岛一里。
丹波岛到善光寺,只余一里十二町,可谓一气可到,便是犀川的河原。
到这河原时月已升起,道庵先生心绪大好,不过渡口、径下河原,说明日善光寺避不掉,今宵在此,尽兴赏月罢。
信州名所川中岛。月色好,风也无,前途无忧。催了米友,自渡场借了草席,铺在河原正中,中央摆一葫芦,行李分列左右,自东山畔升起、在正欲徘徊于斗牛之间的月前,道庵举杯,意气昂然,讲起川中岛的由来记给米友听。
米友对信玄与谦信也颇有预备知识。尤其道庵以《甲阳军鉴》为盾,滔滔讲起的川中岛合战记,米友不由被钓住、感佩地听,道庵也越发来劲,讲个尽兴,讲累了,以葫芦为枕“咕噜”横倒,早是鼾声。
彻夜看川中岛的月、约好明日善光寺,米友也无奈,展开旅装斗篷盖在道庵身上,自己无聊地抱着枪,走进河原中信步起来。
沿犀川岸,米友漫心地走,见前方朦胧黑影。我行它亦行,我止它亦止。米友梦般追那影子。
包四郡的川中岛。流百里的大信浓川之上。走虽走,却走不尽。何况立定看月,四周山在月光下清朗,如墨落进眼界。
看碎月流去的川面,有含枚渡的人马之响。侧耳那响,便见白巾裹面、萌黄胴肩衣、骑枣骝马、拔三尺余长光、斜举的英雄,倏地现于波际。青贝长柄枪现,刺马之腹。那消去,又是朦胧黑影,行行止止。
兴头上的米友放下枪,拾块趁手的石,运劲投入霭中。
那惊起,自杨柳荫一散窜出,沿河原横跑的物。
“狗罢。”米友想。
一匹跑,接连意想不到处又出一匹、又一匹。
那物低吼——非狗。
米友会意地拾起杖枪,可那似狗的真黑影,没入霭中,唯吼声拖尾,凄厉。
狼——形似狗而非狗。居狗所不当居之处者,是狼。
这带原有狼。饭山的正受老人曾于群狼中坐禅,米友虽不知,却不可大意。四望茫茫川中岛。
啊,虽非上杉谦信,自己却是陷得太深。挂念道庵先生的安危。
既忧道庵的安危折回一看,道庵未被狼吃,正安然熟睡席上,米友也放了心。
醉卧沙上,于道庵非自今日始。讥医者不养生,讥者方愚。
于是米友离了那儿,再彷徨川中岛的河原。
时值深夜,月当天中。乘兴,米友提手中杖枪,高抛半空,以臂接住。
如广东勇士操方天戟,如南洋土人弄回飞镖,米友投枪接枪、接枪又投,在川中岛河原中独戏。戏着往河原深处去,不久又茫茫,忘了前后。
“夫当流之元祖户田清玄,宿愿有之,故于加贺国白山权现,一七日之间,每夜参笼,何处来一老人,授之,此即此流也。”
米友高声把户田流的目录,凭记忆诵出。
米友的,非限于户田流。硬说流派,也当称淡路流。本是在野性自然的天分上,加木下流的修正,此后便不羁自由。因自由,故可无视一切格法,亦可取一切格法为己用。略窥道场,看好形与好息,自得之。
故此男,未特从师手受切纸、目录、免许之类的印。虽如此,也无自进开米友一流的野心与慢心。
“先以枪向敌,被斩折后,为棒,棒又被斩折,为半棒……”
于是他使起独流的型。自枪变棒、棒又变半棒之型,鲜丽地使了出来。
自由与杂乱,意不同。经修炼而天分整理,方现自由之妙境。自由发而中节,便显为型。
小人误以粗暴与反抗为自由。
不知自由即型、即礼。型非缚人,不行此则无以告人“大道无门”之自由门。
未闻有轻型与礼、而能成大人、君子、达人、名人、至圣域之人者。
然则,拘于型与礼之人,亦最堪怜。那非人,是器械。
单是器械还好,那器械若又是压迫器械,则害人类进步,莫此为甚。
或自型入而游自由妙境,或纵野性而始会型之神妙。
自然,宇治山田的米友,属后者。
今,米友陶然,成了游于其型之人。
这等事少有。曾于甲府城下破狱之夜,显过这盛型,那时在如法暗夜里,以死力为之。今夜在月明中,乘兴陶然而游。
那型之美——一切艺道,入型之神的,先须说美,别无他法。
可惜这美,除月与水外,无人见。
米友陶然游型时,破其型的,是道庵先生的声音。
“这可受不了,这可受不了。”
道庵忽以慌张声叫闹起来,米友不及商议便奔去。
看时,席上睁眼的道庵,抛了斗篷,频慌张。
问来,说是方才自己正睡得舒坦,忽有物现,啃了鼻头“嘎吱嘎吱”,惊得跳起。
鼻头被啃“嘎吱嘎吱”,受不了。可细看,道庵的鼻仍好好附着;四下看,也无物来胁道庵的形迹。
“险,险,这地方可待不得,方才确有何物来啃我的鼻头。”
道庵一面说,一面不住发抖,既怕,也冷。醉时尚睡得舒坦,稍醒,河原正中铺席可撑不住。是怕而慌,还是冷而惧,总之睁眼的道庵起了“一刻也待不得”的心,米友便也整装。
说整装,今已深夜过半,一里路到善光寺,也怕无开门的人家。第一,眼前丹波岛的渡场,船怕也不出。可道庵是想起便拦不住的性子。米友无奈卷了席,来到丹波岛渡场。
渡船系着撇下,唤醒睡着的船夫也可怜。
道庵摆出懂行的样,小声唆使米友,悄悄拖出那船乘上。
犀川的渡,此处俗名丹波川。水势甚急,每涨水渡场便移。水急棹也立不住。以牵绳渡船。
矮个的米友,好容易攀住那牵绳,操之却得妙。总之船乘出中流。若船夫醒眼,免不了一场闹,幸而无事,船靠对岸。
跳上的道庵,借月光朦胧读立牌文字,写的是平水时一人前五十文——便凑齐百文钱,排在船板上,算作赔罪。
不久进了权堂町,可这时分,无一家肯起。敲了两三户宿屋,也无起而接待的。
自后町到大门前。道庵先生不住发抖,却嘴硬:再撑两时便天亮,天亮后终将把善光寺町翻个底朝天。那之前,且借山门一隅歇一歇——
“江户五十七里四町 日光六十里半 越后新澙四十八里二十七町”
横瞪着大路标,嘟囔“可也来了五十七里”,走进善光寺境内。
本以上方(关西)为目的地之旅,自追分越和田岭下诹访才是顺序,偏是道庵的性子,来了信浓不参善光寺,好比造佛不装魂,赌这口气,才受这般冷。
第十八章
即便如此,两人好歹挤进了善光寺本堂外阵的守夜间,插进众多人群里。
不多时,朝参的团体也涌来。善光寺内外被人填满。
道庵在守夜与朝参的人丛里坐定,被人温气烘得舒坦,前后不知地打起盹来,熟睡起来。
由此看,道庵是来参拜善光寺,还是来打盹,分不清。米友也坐进人丛,不住被抹香的烟缠着。
好挤的寺庙。今儿是特别的缘日么?总之崇为善光寺样、善光寺样,这般山里诸国人聚来,不解。
于是米友问邻座的、一脸有福相的老婆婆,老婆婆说——
这善光寺样,有日本第一的阿弥陀如来御像。
人生而诣此寺,净土往生无疑。
故此寺非一宗一派之物,此寺的御本尊,是日本佛像的总后台,以神说,便同伊势的大神宫样。
大神宫样所在的御地称神都,则此处理应也称佛都——这般解说。
米友“哈,原是这般”地想。自己便生在那伊势大神宫样的膝下,这么看,来此参诣,或也神佛各有因缘。
可伊势大神宫样的内苑,森严不可犯,这寺里却这般热闹。
晓光尚未入堂内,香之烟已充塞其中,常灯之光朦胧处,勤行之响朗朗而起。似郁陶,又似踏甘乐的梦路。坐着坐着,无端暖起来,也生出敬畏,被引去妙境般的心思里,米友坐着,便听:
“绕阶巡礼——”
一声,周围的人“窸窣”立起。立起是好是不好,米友不懂。道庵仍自熟睡的打盹里不醒。
“先生!”
米友便唤起了道庵。
催着道庵,绕阶巡礼也完了,不久出廊下,在拜殿荫下穿草鞋的道庵与米友。尤其米友,草鞋因渡场的水湿了发硬,套上脚颇费了些苦心,便有物自上抚过他的头。
米友“唰”地仰头一看,方才抚过自己头的,是一位品格高洁的年轻尼姑,周围数名随从、相当年纪的尼姑相随。
“摸人的尼姑么。”米友这般想着送目,自外阵溢到廊下阶梯的善男信女,在那尼姑的通路上排开,一律低头恭谨。
年轻尼姑,对那跪下低头的数不清的善男信女,一一以手中水晶念珠抚过。抚我的也是那念珠罢,米友想。
米友一脸纳闷地送目,善男信女却连仰望也不,被那尼姑抚过时,也有一心扬起念佛之声的。这尼姑一行经过处,如荒野里镰刀行过,人“啪嗒啪嗒”折跪。跪下,以头受那念珠为无上光荣,连触那法衣袖,似都当是郑重之极。
怎么回事,米友不大懂。只那通行之后,听得:
“尼宫样。”
“尼宫样。”
的私语。
于是道庵与米友,离了善光寺本堂。
常客是先取宿再参本堂为序,道庵与米友却参笼完了才选宿。
虽天未明,出了外头一看,善光寺平野一时展开,天地明亮,朝风沁身,忽如风景铺陈。
到了亮处,暗处便成疑问。那绕阶巡礼,何苦特意下暗处,人与人摸索着走暗处。
道庵答米友的疑:那是有名的善光寺绕阶巡礼,传说这般走暗处时,心不正者便成犬;我们看来也并非全无心曲,竟没成犬便出来了。
可你中途,忘了摸那钥匙罢,我也忽而失念,摸索绕行间有一把钥匙,摸得那钥匙者,传言得往生极乐。钥匙,道庵也罢米友也罢,都忘了摸,这可极乐往生没谱了,糟了——道庵倒抚起额头。
由此更教人怜的,是那尼宫样。虽出身高贵,自八岁卸发奉佛。因非自家发心,那怜意更沁身,道庵一反平素,露了温顺的同情,打动了米友的心。
回想,那尼宫样的面影,教人疼。
道庵与米友出善光寺仁王门,到札场处,那里祭文语者绊住了参诣善男信女的脚。
高个的道庵,自人后眺望不费劲;矮个的米友,不知开始了什么。
道庵一听那祭文语,又舒坦起来。
祭文语者,散发披肩,下颔生髯,着黑木棉,插一短胁差,颈挂轮宝的轮袈裟,右手小锡杖,左手法螺贝,自善光寺缘起,讲起刈萱道心的一节。
道庵一脸感佩地倾耳,米友也想去听,在人缝里踅来踅去,却挤不开进不去。
听了一段,道庵频兴奋,轻井泽发心的武者修行谋反,又“腾”地抬头。
祭文语的悲壮语调,无意间刺了道庵的武士道心,也未可知。
“便以此善光寺为起点,明日始,终作武者修行的姿,把木曾街道上至关西的道场,一个个荒将过去——”道庵频兴奋不止。
这祭文语若更近世风,讲曾我、讲义士传,道庵的兴奋非无理;可无论怎么说,这祭文语近山伏的古风,尤其讲物是哀婉的刈萱道心一节,该起的本是些菩提心,这般无端兴奋、起武者修行热的道庵心思,教人不懂;可道庵说,或也堂堂有其理。
实说,道庵的武者修行热,未必始于轻井泽,更早便萌着,一度总想武者修行、把各处道场一个个荒过去的心愿,从未离身。
那被轻井泽的事件诱起,过从小诸、上田时,几度“此处始罢此处……”想定,却因衣裳等由不得那般,到底原样到了善光寺;到此听了祭文,又猛被诱起,已箭盾难拦,明日必武者修行,起非常兴奋,踏地响惊了善光寺门前。
那么,道庵先生自身,真有那腕力么——这等先生,不知藏着何等隐艺,可轻井泽宿里大抵看出了手段。然而,说从前,道庵也曾漂亮地制住江户市中无人消受的“茶袋步兵”,叫群众“啊”地惊;那是天神真扬流逆指一手——道庵自说是“取二两的手”——又说柳桥也制过津斩。一说到“有”,便要“一把匙杀二千人”地夸起。
“先生么,说从前,便是张孔堂由井正雪之流,武艺十八般,无一不通……”
这般捧起,先生便端然,抚着腮“也没那般”——那光景,全然无可救药。
那先生今竟主动试武者修行,说到底,怕是有米友这无双的保镖罢——非只那般,先生另有先生般的机警而正当的自信。
可也不似道庵先生读了堂吉诃德、为那兴味驱而想起武者修行。
别的道乐,大抵错了也只丢些脸便罢,武者修行,弄砸了便有性命之忧——纵有米友在,也是太险的道乐。不若为妙。可道庵的意气冲天之势,留而留不住的勇,连步子都看得出。已是一副像样的荒武者架势,在善光寺前名为藤屋的宿处,以大风之态申一泊,惊了掌柜。
安顿宿处后,改唤米友来,吩咐道:
“听了那祭文,忽想试武者修行,故友兄,对不住,你且在武艺上做我的弟子,如此,自木曾街道到名古屋、京大阪,把道场一个个荒过去,叫武艺者个个吐泡。第一,这般绕道场走,单省宿钱便可观。”
道庵先生说了不值当的话。荒道场的意气且不论,省宿钱什般,甚是吝。不该是这般卑琐的道庵,怕是言语冲口,说了那等。果然米友不轻易赞成。第一,武艺上更有上者,不当做那等好奇——米友的谏言正当而稳健,可要说就此作罢,道庵自信又太满。
这自信,是“一把匙生杀几千人”的自信,教人受不了。
米友其实也担心。道庵先生虽频说大话,武艺素养本无半个,米友深知。万一年轻时多少练过,这年纪至今歇着,终难当他流比试。
不知打的什么算盘。可道庵算盘之不懂,非自今日始,米友全不懂,又仍信道庵是伟先生、其所为所行自己脑子解不尽,故全不懂的事干起来,过些时或也带来相当意义,无奈,唯有听凭尊意——
既主张武者修行的道庵也有相当自信,我们这般危言,或也无那般危险。再加万一危险时,自己不惜飞身而出——不赞成,也不强反。
以为说动了米友的道庵,越发忘形,拆了多年的慈姑头,细作样左右分开,对镜频抚,全非正经。被布太笑人,胁差这般短也不行——道庵连衣裳、持物都审评起来,至要的道场访问仪式作法,却无研究之样,也无问米友之气色。
总发左右分开、急匆匆扮出的张孔堂由井正雪。
坏玩笑……米友也呆了,可这也因听了那祭文语兴奋之故罢。祭文无端讲武勇传给人听,也欠思量,米友想。
道庵何以这般想试武者修行——其最初动机,正如米友所忧,来自祭文语,也是因缘;可其中有一奇而正的一场物语。那物语,足成极有趣之插话。
那物语的主人公是祭文语者,那祭文语者,以极滑稽之法现出“无能通大能”的真理处,有无穷之趣。
第十九章
天保初年前后,神户有一祭文语者。这男人身高五尺九寸、体重二十七贯,看去堂堂,实底却只是祭文语者以上、祭文语者以下,非他。艺名唤山本南龙轩,每日以“德罗伦”过活。
男儿生而二十七贯,只靠德罗伦可不成——先生有一日,把营生的法螺贝摆在面前,定定悲叹。
恰有朋友来玩,问大将何事沉思。
“身长六尺、块头二十七贯,却只德罗伦,没面子,如今这般,把法螺贝摆在面前落泪哩。虽如此,也无立身的脑子,更无改行的手腕……可有什么好活计?”
“有有,这桩大有所在。实说我平日也琢磨这个。把你这般人物只作祭文语者,太可惜,你若肯,有顶合适的活计——”朋友说。
“什么,我干得来的活计?——再补一句,块头虽大,却只有拿法螺贝的力气,力活免谈。”
“非那等。不费什么筋骨,大模大样,能绕日本六十余州走的法子,有。旁人不行,你必成。”
“咦,有那等买卖么。不费筋骨、大模大样、能绕日本六十余州走的法子,若有,速速传授。”
“别无他,便是去武者修行。”朋友说。
南龙轩先生听了呆住,早料是这般,武者修行好说,从法螺贝里吹出岩见重太郎或宫本武藏、带去作随从更妙——他不恼,打趣起来,朋友先生却毫不退:
“确是,你武者修行,便能大模大样、绕日本六十余州走。去做剑客。说剑术修行者,绕各处道场走。各处道场,必殷勤款待留宿,甚而奉纳草鞋钱,无疑。这等好买卖,别无罢。”
“诚然,那必是好活计,可我不会剑术,连竹刀怎么拿都不知,你晓得么?”
“就那儿。略会倒不如全不会。正是看准那点才劝你武者修行。略会便有露怯之忧,全不会便无怯可露。那法子传授与你。”
“先说,凭你体魄,谁看都是一流武艺者。于是,作武艺者打扮,担该当的剑术道具,立于道场玄关,谁不被唬住。”
南龙轩摇头:不值当,先唬住,后头被揍得站不起腰。
朋友说:那儿又有不被揍的法子。
“可既以武艺者身份上门,不比试不成,一比试必被揍。”
“可那儿有不被揍、反受尊敬的法子——”
“那倒想听。有那法子,便是一夜成名家。”
南龙轩虽觉荒唐,也略上心;朋友先生却越发正经——
“不过,有一处须挨揍,也只轻轻一下便罢。此外绝不被揍的秘传,传授与你。”
“拜托——多半,牛若丸在鞍马山自天狗所受,便是那等流派。若能实行,不等明日便想试武者修行。”
“好。先把你那二十七贯扮成武艺者模样,买一套剑术道具上肩,不论哪道场,自玄关怯也不惧地求引见。”
“接引的出来,便报名武者修行,说‘特来想与大先生比试一手’。”
“依道场规矩,大先生出场前,必要求与某弟子比试。那时你拒之,说:不,鄙人非来向弟子求比试,直欲与大先生比一手——这般出。”
“对方或露为难之色,却不会说不相比。说不相比便落怯名——于是道场大先生亲与你比,下到道场正中。”
南龙轩听到此处发青:受不了,连新嫩弟子都敌不住,大先生出场,受不了。
“那有秘传——大先生也罢小先生也罢,本不懂剑术的你,对谁须客气?只以平日祭文的手势,这般持竹刀立于大先生前。”
“此后呢,到那步人偶也成,此后怕撑不住罢。”南龙轩苦笑。
朋友殿到底正经,说:此后方是极意。比着比着,对方必打进来。面啦、笼手啦、胴啦,打进来。
南龙轩说:打进来,不就被打中?咱连竹刀怎么动都不知。
朋友殿说:正是,被打中即终。不论何处,觉着被打中,你便把竹刀搁前,远远向后飞退,两手着地平伏,说“恐入”,“我等远不及”,恭敬行礼了事。
“原来——”
“如此,对方大先生,或说‘胜负乃时运’之类,慰劳咱之上,武艺者惺惺相惜,留宿一晚,外加草鞋钱打发,无疑。取出芳名录,请先生署名。携那芳名录,以同手法过下一道场,便日本全国大模大样、不疼不痛地武者修行,岂不?”
“原来。”
南龙轩歪头,想了会那大名案,忽拍膝——
“有趣,这便试一试,像办得到。无办不到之理。”
于是这男弃了德罗伦,成速成武者修行。形同堂堂武者修行装束,自神户向江户发足。
报名,仍用艺名山本南龙轩,试手于大阪两三道场,成绩极好。对方果如预订般出来。只消挨一下,万事解,得极郑重的款待与饯别。
那里又有道场先生的奇异心理:这识见高、风采堂堂的武者修行者,不把弟子放眼里、径直向师父挑战的手法难测,故纵不胜,为顾门面也须取不丢脸的败;外加意外地略动竹刀便得轻易胜,对方又示极谦,故不恶。于是处处通行。
厚册芳名录上,一流道场主续续署名,次访的道场,只那联名便被唬住。
如此经东海道,绕各道场,到江户,是出国后第二年。那厚册芳名录,也几乎以知名剑客之名填满了。
到了天下膝元,先生仍要以那手法行。除那手法无别法,可一旦尝味便忘不掉。实觉再无这等有趣的买卖。
于是到江户麹町番町的三宅三郎道场。
这三宅,是心形刀流达人,亦旗本之一,邸内开盛大道场,得江户屈指之名。
那南龙轩厚脸来访,照例把二十七贯横陈玄关求见。门弟出应,照例说:鄙人诸国武者修行者,愿与当道场先生比试一手——遍历各地间,曾亲与这这先生比试——取出那芳名录示门弟,上头各地赫赫剑客皆丽丽自笔署名,故“了得的人物闯来了”,报与先生。道场主三宅三郎也觉非比寻常之客,嘱“勿疏失,引去”,引至道场后,急遣使奔召门人优异者十余集。
三宅氏立道场,与南龙轩见礼后,照例先请与二三门弟比试,南龙轩摇头:承命,然鄙人自为国武者修行至今二年有余,未尝与道场门弟试合,直欲亲与大先生比手而来;独此道场破此例,于这芳名录面上甚为难——以惯用手法、二年余练透的口调,从容道来。
这般说,三宅先生也无由拒,无奈:那么拙者陪您。
三宅先生整备,向南龙轩迎去。
南龙轩竹刀取正眼。三宅先生亦同正眼。
三宅三郎持竹刀,咂舌感佩——非怯,实南龙轩的架势,除咂舌感佩无他。
初次比试,且以江户一流名场之主为敌,却无视那敌、余裕绰绰之态。架势无一隙。
实三宅三郎至今未见这般名人。心中甚焦,频施术,故露隙,对方泰然自若,如有无、无如,毫不入我手。
想胜故、想不负故,有惨淡苦心;自起初存心败的比试,无“敌”可言。而唯那“败”上积二年余修行的武艺者,天下怕无二人。余裕绰绰,其理在此。
此意味上,南龙轩确是无双名家。
至极的充实,与至极的空虚一致。
笑此者,仍不足语剑道极意。道的极意,怕也不解。
三宅三郎无论如何摸不透南龙轩的手底,可剑术非只持竹刀挺立之物。焦了半时不止的三宅氏,觉这般无了期,决然轻拂他竹刀尖、打面进来。
“领教了!”
那瞬,南龙轩已搁竹刀于下,自远远退下平伏。三宅氏呆住。
实方才并非面或什么。连是否擦到面金都可疑,对方却鲜丽受下,三宅氏呆住不无理。非呆,宁是羞入。觉自己被这大名人耍、当孩儿待,脸上火烧般羞。
“山本先生,方才不过擦面,务必再比一手。”
可对方大名人谦至极:
“不不,恐入先生之腕前,我等风度远不及。”
说无论如何不比。
“那么,务必赐门弟一手之教……”
求了,既不及先生,与门弟比亦不必,也坚辞。无奈,三宅氏与数门弟共,宴请大名人。
席上,三宅氏改向南龙轩问:师事何人、流派系统等——南龙轩先生极无邪正直,一切和盘托出。
三宅氏听,胸口一击三叹:今始知无心胜于有心的神髓,喜道。
道庵先生,怕是想试这型,可柳树下未必再有泥鳅。
第二十章
田山白云溜达到传马町鳞屋这旧书店前,道:
“可有什么有趣的书?”
“是,有趣的书……”
“有趣的书若有,想看一本。”
“啊,是是,稍凑了些有趣的,呈给您看。”
“凑了有趣的来,好,想看。”
白云一落座,店主便搬出如山的书:
“里头有相当有趣的。”
“哪些……”
“旧的,年复一年有趣的渐减;新的,倒出不来有趣的,教人难。”
客说可有有趣的书,店主便说有有趣的书。双方都拿“有趣”做买卖,像。
这年月,不似现代,连杂志学问的黄口小儿都“趣味中心”“艺术本位”地说些倒牙的话,故“有趣”一语里,包罗一切值得注目的物罢。故翻作:“可有值得注目的书?”“有,颇有掘出物。”那般程度的意思。
于是既有佐藤一斋的讲义有趣,也有曲亭主人的小说有趣。
白云此刻求的“有趣的书”,大抵是着手的洋学初步相关、较东洋美术更关于西洋美术、能授特殊知识的书,这般问的意思罢。
可店主搬出如山的书中,非那般意思的有趣书。
“零本虽多,集这许多种类才是功夫。”
“这可了得。”
白云横眼看了看那如山搬出的书,做惊脸,却不想上手。那书,与白云所求不同,似是把向来寻常的赤本、黑本、金平本、黄表纸、洒落本、草双纸、合卷物、读本之类混作一堆收来的,故白云:
“这可了得。”
说罢不触手:
“可有洋学的书,横字儿的……”
“哎,洋学的么,是,华英通语前些时奉上了罢……”
“唔,那个领了。”
“那么,写筑城与石炭的译书有两三册……”
“筑城与石炭——那有些为难,可另有能懂那边历史、风俗、画儿之类的书么?”
“是——”
店主这瞧那瞧店与书棚:
“此处有一册,叫唐人往来……”
“什么,那是——”
“这般写本,可写得详尽,都说有趣。”
“哪——”
田山白云从店主手中接了约二十张订的写本。
“唐人往来——谁写的?”
“哪位所写,是位写得详尽那边的先生,未出版,只这般写本分赠各方。”
“写着江户铁炮洲某稿,像有趣。”
白云起了买意。
白云买书回两国桥的假寓,即日读起,实觉再无这般有趣的书。
他求了有趣的书、求得了——虽说那所求西洋美术知识一字未写,可薄薄小册间,描出西洋的轮廓教人知上,再无这般挠到痒处的书。
为何不更早读这有趣的书。虽出版未行、只写本分赠知人,至今未入眼也无奈,可今读来,只悔读迟。
第一,那文章,既脱向来汉学臭味,又平易明快,似把贝原益轩放大约明些的写法,留在脑里。
再者著者何人。无署名,只写“江户、铁炮洲某稿”。想是当代知名的洋学者戏笔,却猜不中谁。例如其文:
“先年,自亚美利加合众国遣佩里这船大将至江户,日本虽自古与外国无交往之国……”
这般起,对外国来修交谊、求通商贸易的:
“日本国中学者自不消说,连不大知者,也似外国人来取日本般,锁国攘夷、异国船不放近日本海、唐人不许踏日本之地等,大张旗鼓地倡说,间或有暗打外国人者出,今般人心骚动,非只内里骚动,人心这般偏执,对外世道岂非至极不雅闻。原无半分恶意、一味嫌异人、以为异人来于日本无益之辈,自己虽不知,却如吹嘘我生国耻辱于世间一般,可怜千万,故为这些人略作辩白……”
这见识,确拔了那时代的一般、连学者的头。
继而,以一里坪算世界广八千四百万坪,五分称五大洲。说五大洲中欧罗巴文明冠绝世界,由视文明国为夷狄的浅见,说支那覆辙的教法,也得其要领。
次,右八百四十万坪中住的人口约十亿,其中日本人约三千万,故与全世界人数比,不过九十七人对三人这般数字,虽粗,也亲切,给当时粗杂空疏的人脑,强印“原来如此”。
“且今无论何国,百人中有九十七人亲睦往来处,三人如自天降般高傲,另结伙、除三人不交一人,说不通的理、觉不合己风便当畜生般待,那便了事?先成世间笑柄罢。”
也确中肯綮。
更解“与外国贸易,无用物增、有用物被取”这担心之愚,笑日本国中先生们几乎尽写海防策、从头把外国人当盗贼的陋,末了:
“故地图上日本看似世界三百分之一的无影小国,其实持可分全世界为三十、占其一的人数之国,况产物多、食物自不消说……”
这般虽地小而人口大,教人自信,盛主张取入欧罗巴文明,论旨阔大、精神亲切、文章如前挠到痒处。
田山白云读起那时属最新版的《西洋事情》,是不久后。
前头匿名写本《唐人往来》也罢,这新刊《西洋事情》也罢,同是福泽谕吉的著述,不消说。
当时一切阶级既被这些著作所教,田山白云也几乎得了革命的知识。
如白云所想,至今多少也看了西洋译书,可那是兵术家为兵术、医者为医、语学者为语学而著,无如这人著作般,包括地把西洋全体示人的。而其示法,如拨云雾示白日般鲜丽。至今只引铅管“嗒啦”流水,唯这人巨铁管滔滔如瀑向日本落西洋文明之水。
田山白云也,透过这书,不由不认出巨人的面影。
实,幕末明治那般划时代之时,求代表全体的人物之日,却茫然自失。
西乡功虽大,他一人如秀吉、如家康、如尊氏般代表这时代,却无。各藩各种人杰,各以一人一役参与王政维新之业罢了,维新为中心、人物非主,可说是那时代特色——若强要象征地选代表幕末维新的巨人,那是西乡、大久保、木户之外,福泽谕吉更相宜罢。
田山白云虽未想到那步,可这巨人向时代渴求所架铁管水之丰,怕也不由不惊喜、不由不咏叹。
可惊喜也罢、咏叹也罢,仍有不足处多多。第一,自己现今问的这不可解的西洋画内容、外形,《西洋事情》却半点不解说、不暗示。非但,前回去房州时,支那少年金椎讲说、连驹井甚三郎般人都解不尽的耶苏之教,这书也非是而非地不教——此外,白云虽还风马牛,与那耶苏之教并列、成西洋文明血脉的希腊系统学问,这书也半点未着力。
示西洋这建筑眼下全体的书,虽足惊喜、足咏叹,入内容便不足处多——白云好容易才觉出。广知之后,便想深看,白云感“望蜀”之愿,势所必至。
总之,须读那边的书、须能直读那边的书——这欲求,读这些著述而渐强,无疑。
故白云更热心地,与那初步语学书死磕——凭《华英通语》知纸、画、画像师、笔、脸、头、足地记,那程度无法满足。
入相宜的塾、从相宜的师,这类人颇觉厌——
而白云,又起了再去驹井甚三郎处的意。画切支丹纳进观音这等吩咐,当真听不得,总之,画相当的东西放着,起了押到房州去的念头。
第二十一章
田山白云为阿角思量,画什么给她。
所托题目的不通,本非问题,可仍觉须画出对得起自家良心的东西。这场合,那题目与成品,嘱者中意不中意,只要画出自认相当之物留着,便不必等主归,照例白云悠悠飞向旅去,无半点碍。
那么画什么,选择自由,反在题目的取舍上迷。
总之,目标是浅草寺境内的额面。须是插进向来物中毫不逊色的,抱着这念头去取题,竟意外费劲。
要与容斋对垒、画个弁庆么?也不起劲。景清,那在上野清水堂。索性换趣,写幅江户风俗美人画?那倒像借浮世绘店样。
于是白云再三实地去浅草观音的额面见学,却怎么也发现不得相宜题目。
一日傍晚,想这想那折回,拉开格子门,忽被眩目的物所见。
屋里正今,清澄的茂太郎在跳舞。元禄纹样的花哨裲裆长拖在席上,右手持铃,左手高举御币,戴着那般若面,在屋里频跳。
那发觉白云回来,大慌,铃往火盆角一搁、御币往神棚上载、好容易取下面:
“您回来了。”
拖着长裲裆的裾,行礼。
“茂坊。”
“哎。”
“再来一次,方才那姿跳给看。”
“恕我,叔,一人太没趣了……”
“无妨,你,再来一遍,方才那姿……戴那面、拿铃与御币,照方才跳的,跳给我看。”
“恕我,不跳了。”
“非那意,你方才跳的姿,定要再看一回,想取进画里留着。非骂你,是求你。”
“那,试一试?”
“试给看。”
于是茂太郎再戴面,两手铃与御币,长拖裲裆,满屋跳起。上屋的白云,立着目不转睛看入。
这舞,一种不可思议的舞。有似仕舞处,有似神乐所作处,又似忽而崩成神乐拍子处,难名状,可那变化间有一节奏,陶然醉人。
自然,这不可思议的儿童的、即兴的、乱来的跳法无疑,可乱来中有节奏,白云反觉比正格的舞有趣。
正这般,白云拍膝:
“就是它。”
说——白云也自起初便看这般若面非凡作,此时忽悟。
这正是给定的绝好画题。那不可思议的舞整体的节奏,不只把人带去妙醉之境,细看无心孩童拖着大人长衣处,又有无限趣味。而铃与御币,被小小两手随手振举处,有无可言的、不逞之妙味。
至于那戴的般若面,是白云平素便当问题的名作,虽无铭,其作非凡,这少年从何、怎么得来。且从朝到晚、连吃饭也不离膝地珍重,教人诧异。白云早想取那面细究作者与年代。今看,那名作的面影咄咄逼人。
身之一切皆无我无心,唯面本身,成了集诅咒与憎恶的、稀代名作。
这正是求而不得的绝好画题,白云鼓起劲。
这白热的兴趣,终教白云五日间完成《妖童般若》大额。其作,自看也迷,可白云不留爱惜之暇,早整装待发,
“茂坊,今儿赴房州了。”
“哎,房州?叔,今儿?”
“正是。”
“房州,是那,有锯山的日本寺、有小姐在的房州?”
“正是。”
“带我也去那房州?今儿!”
“唔。”
“那我,久违能见那小姐了。”
“叫你见。”
“真如梦呢,叔,莫不是要我进清澄的寺?”
“哪有的事,走罢。”
“啊,欢喜。”
少年欣然勇立。
这出发,近乎出奔。白云这般人怎这般慌,教人疑的大急,画一成便整装,当场写一封置书——那信只写两张西洋画须特别珍存,自家作品一字不提。
起初牵茂太郎手出外,走几步不耐般提起茂太郎,背自家背上匆匆去。
江户桥岸,木更津船的泊处,白云十字背茂太郎,望空而立。
澄澈秋空,白云悠悠游,望时,一味旅愁沁到骨里。
真个自家便是白云般的生涯。
可移旅换旅的瞬,这哀愁终逃不得。伴哀愁起的爱惜念,给流转无尽的人生,系了线。
不顾妻子,是因对妻子爱惜太过的缘故——白云那时总这么想。
不可有爱惜。对妻子眷族也不可有爱惜。对自家的作物也不可有爱惜。爱惜一念,最妨自由放浪的精神,他总这么觉着,旅旅行走。
绘成《妖童般若》、这般被赶般出发,怕是因自画作本身也不可生爱惜之念。
白云深知爱惜妨自由放浪。似因信自家生涯除自由放浪外无立场。
古时出家说一所不住,同处连歇两回也不曾;自家的虽不同,有爱惜便不能使心游自由之境。故为勉逃爱惜而旅旅行走,与一所不住之姿相似。
既那般,起初不取妻子便好。既有扶养义务的妻子,便该有系于浮世义理的义务。取了妻子同时又憧自由放浪,自家虽可,妻子本身怕撑不住。白云,唯此无可分辩。分辩不得而两头御行,于白云是颇苦的事。白云也非天上云,是地上的人。
幸而,这回船路,无阿角时的灾,也无与驹井同乘时的无赖,海澄如空,且稳的船路。
久违出海的清澄茂太郎,抱那行住坐卧不离的般若面,甲板上起初拖着踉跄步走,那脚好容易乘兴转急时,帆柱下涌起马鹿𠱞子。
这多半,木更津方面的年轻人,去江户近里学𠱞子归来,否则江户近里的𠱞子连被房总方面邀去途中。
太鼓虽免,笛与铜钹声随风响,更浮起阳气的情绪,乘船者如立花车屋台之上。
“哟,您瞧,那孩子在跳。”
看时,自船尾处,左臂抱般若面、右手振起、足拍有趣地跳着过来的,正是清澄茂太郎。
“我等吹笛却不舞……”谁说。
船上人总出,集看茂太郎的舞。
舞者出来,𠱞子手起劲,自然之理。
今,自船尾跳着过来的茂太郎,跳到甲板正中。船中人,个个集看这舞,茂太郎却无羞色,也不逞能,频跳。
𠱞子连的喜,无可喻,𠱞子越发上油,舞也越入妙,似。起初𠱞子引人舞,今似舞引𠱞子。
乘兴的船上人,知不知皆起兴,打手拍,几乎自家也要一同跳起的阳气。
起初人求兴,后兴左右人。
清澄茂太郎,怕忘不了小金原的群众心理。
兴左右人、自家逃之须拼性命的苦经验,怕忘不了。
不忘,这舞也怕忘马虎收场。
古人教于明哲保身。
果然!忽变拍子的茂太郎,身一翻,脱兔般朝船底窜去。
兴酣而被舞者逃了的船客,愕然,𠱞子连也泄了劲,可船中的阳气非衰,人们都好心情、如醉般的情绪。
第二十二章
佛顶寺弥助、丸山勇仙、宇津木兵马三人相携杀进松本城下时,松本城下正绝好景气。
一问,说是自今起三日的“盐市”。再问这“盐市”是什么,那又有一则历史由来。
甲斐的武田信玄与越后的上杉谦信在此信浓国相争时,自窥武田背后的东海道方面不送盐。甲斐、信浓皆无海之国。人民因此受苦时,前敌上杉谦信闻之,遣使武田曰:吾与君所争在武勇、不在米盐,南人若不肯送盐,北盐当供君——平其价,使盐卖入信玄之国,是史上有名的逸话。
信浓人,为记那时谦信之德,才有这“盐市”。
实情究竟如何不知。例年正月十一该有大法会,去年有谅暗之事,天下多事之际,远虑延到此秋罢。
故虽不似平素花哨地办,人气这物反在如此际郁屈,底景气似颇盛。
穿过那盛的市中,往浅间温泉去,把兵马托在鹰汤,佛顶寺与丸山折返城下,两人看市中景气,对各道场探了底,兵马留在温泉场探其内部,这般安排。
留在宿的兵马,那晚托人唤按摩。
虽没累到要按摩,想知土地内情,唤按摩是近道罢。
不久,按摩来了,却非瞎眼男按摩,是十四五、眼明的小姑娘,兵马也意外,可仍叫她捶肩,徐徐从温泉场内情、城下景气、近来投宿客如何这些扯起,小姑娘按摩答得意外爽利。
尤对“盐市”之盛邻国无比、町的排场、诸国集来的杂耍、放下师之流,说明甚详。
更上心说:
“今年正好,江户有名的市川海老藏这千两役者来了。自昨起在宫村座开了盖,务必去看一回。”
那桩,佛顶寺、丸山之辈也都议过。可于兵马,非看戏之时。听任而过,小姑娘却来劲,海老藏之伟、千两役者的派头了得、这地方千两役者稀来、末了“我还没见过千两役者”,没问也自白处,不含糊,若大意上了口车,立时便可能被敲去请戏。
可兵马对千两役者、对戏,全不起兴,问近来的客“可见过这这的客”,这小姑娘的答甚浅,不知何时又被拉回役者话。
可笑的是,口说没见过千两役者,却一味夸海老藏。非来按摩,似来给役者提灯的,聒噪不堪,兵马把她赶回去了。
那,可不止笑小姑娘。
“今的政治家,与人人气买卖的役者无不同——”在京都时,兵马听某志士这般慷慨过。
无一代行经纶的抱负,本无把天下作盟友的德,也无以天下为敌的勇。却上窥公卿的脸色、外惧外国的鼻息、内避“舆论”的不快,如此把投其所好的狂言换着呈上。
这般,宁慕蛮勇的井伊扫部头。把天下政治当人气买卖委于优倡之徒,勤王系志士这般冷骂,兵马记着。
那是天下国家的事。兵马现今,暂以此地为据探敌去向,当务之急是并非自今始的滞留费用问题。怪的是佛顶寺与丸山。身无金钱余裕者,却时时试耽溺,连兵马的旅费也漂亮地垫付。这辈互视,表好意也不谢、受了也不觉罚,故任之,可不能总任之。
思量那处,兵马自床之间取刀与胁差,拭着看入。兵马的刀有国助铭,胁差有包保铭。这是居相生町时手入的。
此处松本平,名喧乐地。今城下本町大闹,其反动,虽略静,反有底物似的宵色。
笛太鼓响可闻,音缔也响来,时而“哟咿哟咿”合唱起。听那,似歌盐市之誉、称谦信之德,歌词却全不懂。
除时时起的合唱,森然,空气整体如各处温泉场同般,温而润。那时又冷不丁:
天文二十三年秋八月 越后国春日山城主 上杉入道谦信 率八千余骑 出阵川中岛 其时谦信申曰 加贺越前乃父之仇 报此而其后 旗立都中 唱霸于中原 乃夙昔之觉悟 然彼村上无奈之恃 武士之面目亦难兼……
悲调凛凛之节方闻,忽而止。
那是何。非诗。非净琉璃。似在相生町屋敷常听的琵琶歌,悲壮而尚哀哀余韵。
那歌一节急起、急止。
拭完的刀纳鞘,外头通衢喧。
“什么、什么、怎了、起火灾了么?”
“非火灾,是迷子。”
“迷子?”
方才的,虽忽起忽消,却是合音律的音调。这回是市人路傍“嘎呀嘎呀”闹将起来。
“迷子?”
“说是迷子。”
家并的人推门,飞出通衢骂。其中:
“呸,咱的先生,又不见了。”
那小焦的、甩干巴句的声音,兵马觉着有些熟。
第二十三章
那一阵喧闹实在震耳,可那声音兵马总觉得有点耳熟,于是他手里提着刚收入鞘中的胁差,推开鹰之汤二楼的和室隔扇,只见楼下的街巷正如方才所说,家家户户都开了门,人们嚷着“迷路的孩子啦”“走水啦”,乱成一团,中间有个小厮模样的家伙正跑过——
“俺家先生又不见了——先生,要是哪位在这儿歇着,烦请通个话儿。”
他戴着斗笠,从上往下看不分明,但兵马听着,这嗓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说白了,是那个小厮气势汹汹、扯开嗓子喊着走散的同伴,一路跑来,才惊动了各家各户出来张望。可出来看的人也不过如此,觉得无非是桩小事,像泄了气似的,望着那背影发呆。兵马便也关上隔扇,把刀和胁差放回原处,心想这下总该睡了。佛顶寺、丸山之流,都不是值得苦等的角色——
这一场虽就此收了,收不了的,是此后所至温泉町的街巷。
那个戴斗笠的小厮一路喊着“先生上哪儿去了”“先生又不见了”四处乱跑,谁不被惊动出来看?都以为温泉町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跳出来一瞧,却是方才那小厮。
那人矮得教人误以为是孩子,头上扣着竹斗笠,脖子上挂着行李,手里拄着拐杖,拖着一条瘸腿,眼白大概都充血了,就这么独自一人,把那颇为幽静的欢乐温泉町搅得沸反盈天,飞也似的去了。
“喂,大哥,怎么了。这闹腾是干嘛呢?”
逗留的客人里有爱管闲事的,上前问道,
“俺家先生,又不见啦。”
“啥,你说你先生不见了?”
“是啊……啐!”
咂着嘴跺脚的那人,浅间地方的人或许还不认得,这便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也就是说,你是跟同伴走散了,对吧。”
“对呀,而且不止一回两回了,啐!”
米友连咂两下嘴,跺了跺脚。
米友这般连番咂嘴跺脚,也难怪。看来道庵先生又再一次甩开米友,不知沉到哪儿去了——确确实实不是一回两回的事,米友可真够操心的。推想起来,从善光寺那般情形进到松本来的道庵,分明跟米友说好今夜歇在浅间的温泉,却弄成这般下场。当然,这么沿街大吼大叫,只要道庵还住在这温泉町里,听见了总会跳出来的;可为了寻一个道庵,把整个温泉町搅得天翻地覆,却也欠考虑。
“大哥,找人就得像个找人的样,去账房托付一声……到底你那位同伴住在哪家客栈,你倒说说看。”
被爱管闲事的这么一问,米友道:
“要是俺知道他住在哪家客栈,还用得着沿街这么吼吗?”
“原来如此……那么,你那位同伴是做什么营生的,年岁几何,人品又……?”
“做的是大夫,年纪已是颇大的老翁,人品嘛,是个修武行的。”
米友连珠炮似的答道。
说到底,这算怎么回事。问的人倒像是迷路的,被问的人也像是迷路的,叫人分不清了。
正这当口,又一阵几乎煮沸全浅间温泉的喧闹卷了进来——原是离开盐市的山车与手古舞一队,方才正开进这浅间温泉来,远远听得见𠱞子的乐声,听得见木遣的调子。
于是围着米友的那伙人,把米友撇下,撒腿跑去,米友彻底遭了冷落。
果然,方才从城下练进来的养老山车到了。
年轻汉子们“嗨哟嗨哟”地拉着,手古舞与持金棒的在前头开路,看客如潮水般涌出。
这下谁也没空理会米友了,也是无可奈何。
山车是上方样式,手古舞与持金棒的是江户做派,年轻汉子们穿着齐整,看客与起哄的(弥次)各随各心。
山车上的𠱞子是锷江流。
在这练进来的操办里,有个异样的人物窜来窜去——
“喂,都给俺卖力点,祭礼这玩意儿嘛,非得照江户的规矩来不可,管他是婆娘还是小娃,都得拿出倾家荡产甩卖的那股子劲头来,才撑得起江户派的祭礼,抠抠搜搜的混账东西!”
说着从山车底下三两步蹿到手古舞跟前,
“那边那个艺伎,不成啊,那刷毛尖儿得‘唰’地一下……这么着,避开鬼门‘唰’地撒开……对,对,念一句‘山王的猴神爷……’这才叫江户派。喂,这边这位艺伎,你那露肉的脱法也不成啊,得这么着,同样的动作,这么着把肩头一滑,瞧着才活泛,对了对了。啐,那边的大姐,你那花笠可不能那么背,又不是成田山的护身符,这儿你得这么着七下垂落下来,瞧着才潇洒。喂喂,那边扛金棒的老兄,再沉一点,来点柔润的声响……来,提灯,再举高些,举高些。”
说罢,又一溜烟窜回山车那边,
“都卖力点……可不是开玩笑,大鼓(大胴)不成,大鼓,再镇定些。笛子,笛子,再高点……火男,火男,豁出去来点硬的……”
当事人自己也敞了半边肩,把随手抓来的提灯高高挥舞,连山车上的舞者都要指挥。
来了个古怪老汉,町内少见的装束,却是个相当挑剔的老汉。许是只因挑剔,倒深通祭礼的旧例。众人想着不如顺他意思、由他去操办的好,便带着几分敬意的神色听着他的吩咐,老汉越发得意起来,
“来,年轻汉子们,由老夫来领个头,跟着来一段精神点的——噢——哟——哎——哟——哟——咧——嗒——嗬——咧——嗬——”
“哟——咿!”
年轻汉子们不明就里,也随着这领唱拉起了调子,老汉兴致好得不得了,
“嚯,再来一段,哎——呀——啦——哎,哟——咿——萨——哟——咿——哪,啊——咧——哎——哎——啊——咧——哎——哎——”
“哟——咿,哟——咿——哟——咿!”
这老汉一副独自扛起整场祭礼的架势。这便是方才那小厮四处寻问的“先生”。
又因太过热闹,宇津木兵马再次推开二楼隔扇往下看,正是这般光景。
人群里,有个古怪老汉左右穿梭、边走边指挥——兵马本与道庵先生相熟,此前也多受先生关照,照理不该认错,可再怎么说,也想不出道庵先生会跑到信州的松本来操办祭礼,何况头也不对。不是那光头的专享模样,而是梳着总发、往两边抿平,像冢原卜传(冢原卜伝)的拙劣仿品似的,这般老汉,任谁也不会当成长者町的道庵,于是只当是个古怪老汉在瞎操心,目送这热闹一番,又关上了隔扇。
另一边,宇治山田的米友,立在浅间町迷路孩童指路牌的拐角,不住跺脚、叹息。
因了前述这般情形,出了善光寺,从善光寺到稻荷山二里,稻荷山到麻绩三里,麻绩到青柳一里十町,青柳到会田三里,会田到刈谷原一里十町,刈谷原到冈田一里二十八町,冈田到松本一里十八町,一路行来,进了松本城下,正撞上前面说的那般光景,道庵又撒起欢来,虽说只约好歇在浅间温泉,到底还是在半途飞了。
无奈,米友到了约好的浅间地界,沿街吼了一通,毫无回音,这下除了守着老桩等兔来,别无他法。
町角迷路指路牌旁,怏怏立着的宇治山田的米友。
人群哪管他的死活,热闹的花车山车行列早已涌到米友跟前。立在指路牌前的米友,往后一缩,避入人潮。幸而米友身量小,往指路牌影子里一藏,丝毫不挡人潮的去路。人潮那边也把米友与指路牌一并撇下,如大水般淌过便罢,偏巧这町巷此处正约在人眼平视的高度(目贯),行列便得在此地稳住神轿,使出浑身解数来。
对米友而言,这便是麻烦了。他本盼着人潮快快流走,可涌来的水在此处成了湖,自己与指路牌倒像被埋到了湖底,人群在米友头顶上尽情歌舞喧腾。
米友无奈,越发蹲进指路牌的阴影里,打定主意暂且挨到这人潮的壅塞散去,再从容收拾自己。
被人潮埋着的米友,自是毫无兴味的祭礼喧闹——虽也犯不着去扫别人的兴,可总该适可而止、赶紧散了吧——他这么忍着。然而,谁也没留意米友在指路牌下做这般牺牲般的忍耐,只顾尽情歌舞。
其间,宇治山田的米友猛地弹起身来,却不是痫症(痫癪)发作,是他在那喧腾中听见了本该听见的人声,当即一跃站上指路牌顶端一望,此刻道庵先生正扒着山车,
“喂,退后,年轻汉子们,这回让老汉我也舞一段,都来瞧瞧老汉我的舞姿!”
像是看不得年轻人那做派,道庵先生跳上山车,要亲自示范那傻面舞的范本,米友这下可坐不住了。
从指路牌顶一跃而起,踩着人头跑过,一把揪住方才扒着山车的道庵的衣袖,
“先生,别闹了。”
米友这么说着,使劲往外拽那手腕时,道庵叫道:
“是友兄啊……对不住。”
算得了什么对不住。再这么撂着不管,险得很,米友不由分说拖起道庵,又踩着人头飞奔回去。踩人头乱跑的失礼,米友并非不知,只是这当口急如星火,容不得客气,也是无可奈何。
他不管不顾,自己踩着人头飞奔,把道庵的身子也当人头一般拖着,将道庵拽进横巷暗处、人迹稀少之地。
这用的是米友流极快的身手,一瞬之间便办成了,连被踩过头顶的人,
“啊!”
只叫得一声,便快得来不及伸手。那古怪的领唱被人冷不防掳了去,众人连追赶的法子都忘了。
道庵那边,被不管不顾地拽着腕子,被人头拖来拖去,疼也好痒也罢,连开口的空当都没有,也是快到了极点。
那身手施展得干净利落,从人头顶上——拽进横巷人迹稀少处——终于不知去向之后,人群才哗然骚动起来。
“拐子……”
可已经晚了。
终归就近哪里寻,也寻不见半点像是那人的影子,一时祭礼呈中止之状,满町尽是那古怪拐子的流言。
确有个虽小却具人形之物,从这路标下飞出,踩过俺的头顶跑是跑了,却瞧不见那身形,只是那脚是温热的脚,还长着长指甲——不,也有人说他踩过俺头顶的,像双泥草鞋。而那物猛地扑向老人时,老人道了声“对不住”谢罪的,也有人说谢罪的乃是飞出的小厮。
所幸的是,不论是谁拐了、被谁拐了,那丝毫不关本地人的伤,无论问谁,都没人知晓那不请自来的爱管闲事老汉是何方神圣,也没人看清从路标附近飞出的是何物——反正氏子们庆幸自家没出半点差错,众议一决:方才那必是天狗。
也就是说,栖在辛犬山的天狗,乘今夜祭礼的兴头下了山来到村里,看得有趣,终于与人同舞、与人同乐——天狗出来游玩了,也不是来迷人,是来与人同乐的,那便不可怕,是该庆贺的,正足见这祭礼的景气与瑞祥。这般一解释,那老者非比寻常的佐证,便从这边那边纷纷提出,受过天狗亲授的人们,那做派可了不得。
既道天狗也来游玩,这夜的景气重又高涨,于时运而言,实乃幸事。
第二十四章
只因天狗的口碑太高,道庵主仆也觉在浅间温泉留宿心里发虚,便改道往松本城下换了客栈。
城下依旧那般景气,而让道庵一路大笑不止的,便是那“市川海土藏(市川海老蔵)”的传单与提灯,到处悬着。大抵人都当成了“海老藏”,正追捧得欢。
“罢了罢了,今夜干脆逛它个通宵看热闹,不似川中岛赏月,看祭礼可不冷。”
道庵这么说。
行到一家唤作“夕日屋”的大店门前,道庵又扯开嗓子哈哈大笑,惊了米友。
“这店看着似个体面大户,可一旦学起这般人云亦云,家当怕是要左衽(左前)不保了……是没个像样的掌柜啊。”
他说。
那夕日屋的大店原是酒坊,可一看这家里酿出的酒名,竟把当时名酒的牌子取了好些个,当作自酿的一般炮制,又雇些破烂文人,不住地让他们写夸词。
听人评说,这店里是把好酒偷来,塞钱给那不知羞的雇工,掺了水再卖出去。
总之夕日屋好歹也是町内一流的老字号,竟做起这等卑劣买卖,说到底便是掌柜里无人。
便是三流四流的铺子,也不屑于把好酒取来掺水糊弄着卖,可连夕日屋这等大门面都干起这等事,其困窘之烈,倒叫人怒不起来,只落得泪下——也有人这般议论。
反正道庵先生是出了名的海量,凡人嘴能饮的酒多半饮过,滋味也熟,一见这般欺诈酒的招牌,便咯咯笑起来,
“混账东西,想饮好酒,只管酿好酒来竞争便是,既无酿好酒的脑子,也无让人酿的好手段,无可奈何,便弄些沟渠的水来搅和,这等吝啬鬼,真叫人无话可说。”
他说。
实则,道庵并非专爱说人坏话,也并非爱挑刺,只是一流大店竟要用这般手段,造出劣酒来卖,他鄙夷之,毫不为过。可听了他这话的店伙们,竟厚着脸皮道:
“好酒也罢劣酒也罢,多承关照,既已抛到空气中,哪有听了不好、看了不好的道理。”
那道理,又非收音机之类,偷听也不犯禁——可那口吻分明是反倒鼓励,道庵也只得目瞪口呆。
本来,道庵先生绝不以竞争为非。毋宁说极爱与人争个高下。正因此,连鳅八大爷(鰡八大尽)那般人物都被他摆在对面大争过,而其所争,虽非君子——却也绝不出卑劣之争。他全力以赴、堂堂正正——虽有时用力过猛滑了跤,但那里头从不曾做过背叛自身自信的事,所以今见这等一流夕日屋,把好酒掺水糊弄着卖,便嗤笑起来。
又行了一阵,道庵又寻见一件妙物,欢喜起来。
看时,是点起灯火的大行灯,横悬高处,豁出去用大字写着,
“市川海土藏”
其下用似有若无的小字,标着剧目:
“第一幕岩见重太郎复仇记 中幕劝进帐 第三幕水户黄门 大戏舞蹈段子”
再往下,小小地列着月形半十郎、牧野昌三郎、坂东妻公之类,以及茶屋女的名字,聊作赔罪似的排了一排,那大行灯高悬在横街入口,道庵见了,欢喜得不行。
“难得难得,旅中得见劝进帐,这便是这开化世道的可贵处罢,江户儿到底是江户儿,市川宗家海老藏的劝进帐,错过这出,江户儿便要丢脸了。”
道庵热心地鼓起肱二头肌,
“友兄,且乐着等明日,明日定让你见识见识像样的戏。”
此刻,这戏怕已散场,小屋前的拥挤难以名状。
以此景气看来,戏确是大受追捧,听出得门来的人七嘴八舌,
“海老藏真好,多威风,杉之助也不错,可海老藏又是不同。”
阿美说。
“武打那股利落劲儿,那俊俏模样,不愧千两役者。”
阿阿说。
“海老藏固然好,月形热心,牧野那聪明处实在教人佩服。”
提着茶屋女提灯的浪人(折助)小子说。听着种种随喜瞻仰名优的声气,道庵主仆从这闹市踱进了街巷。
然而,纵是祭礼之夜,松本城下也不尽是这等笑料。
行不多时,来到一处门构齐整、黑板墙(黑板塀)的体面宅邸前,道庵借着祭礼提灯的光,立着眺那门上的匾牌,
“得着了!”
他叫道。
照例,米友不知他得了什么。
“友兄。”
道庵立在那门构前,回顾米友,
“友兄。”
“什么。”
“得着了,今夜的宿处寻到了。”
米友越发不懂。莫不是要行那武者修行的手段?可那宅子的格局,又不像武艺人的宅子。邸内似颇宽敞,却也不见像道场的建筑。
然而道庵先把缘由稳稳道来。
“友兄,狗走千里也撞棒,不知什么便成了福,这便是,这是咱朋友的家哟,喏,门匾上不是写着松原葆斋么,那头领如今在江户,临行前交代,去到松本,务必要去访咱的家,信也寄出了……还说,把咱的家当客栈,好生看一遍松本城下……说不必客气,松原也好,浅田宗伯也好,都是咱同道里顶出色的。”
这么说着,道庵便大步迈入门内。
松原葆斋是松本藩的医官,兼治儒学。与道庵相识,多半在江户游学之时。后游学京都,又去长崎,随兰人学医,今在江户的圣堂出仕,任助教授。
浅田宗伯同是信浓人士——一代名医,兼具豪杰资质。
果然,松原家对道庵的来访喜出望外,款待得殷勤备至。
次日,同业诸人出面引导,先引道庵主仆去了藩学崇教馆,彼时正办着展览会,便让二人看了。
那里以松本为中心,大致收有信浓一国的古记古文书。有诸名士的遗物。也有藩里殖产兴业的范本之类。
道庵一一热心地过目而行,什么“五人组改帐”啦,“奇特孝心者之簿”啦,松本新钱座(新銭座)的钱币啦,都一一取在手中细看,及至来到三村道益采集的药草标本前,竟忘乎所以,
“可贵。”
合掌而叹,见着道益手书《木曾药谱》一书,竟伏地而拜。
“便是这个——非此不可。”
道庵在三村道益的遗物前眨着眼,如逢父母遗物般怀念,遂说道:
“我倒并非特以这道益先生为师学过什么……可那恩惠,却忘不得。何故?你且听,这木曾的药草,能如当今这般盛行于世、助贫民病者,究是谁的功劳?道益先生想着:我世代生于木曾,以医为业,这木曾所产的优良而大量的药草,非他国所能及,若取之,年年运往三都售卖,至少可减天下药价三分之一;不仅如此,木曾地方处山谷之间,少产谷物,于是让无业之人进山采此药草,给些微工钱,亦可助其生计……道益先生这么说,此后便自带干粮,披蓑戴笠,带数名汉子入山,见一草必取而尝,辨其良恶,就地一一立下标帜。那标帜,便是为后来取草之人立的。不仅如此,那草根也一一挖回,植于自家庭园,让进山取草的人实地认得。何等恳切的作为——古时支那有个神农氏,尝百草而发现药,救世人疾病,道益先生之所为,正与之同。虽只说尝草,然尝草以辨良否,没点胆量可做不到。于是道益先生宿于山、滚于谷,踏遍木曾山中探药草,出到尾张,去名古屋借得若干银钱,买下掘草的器具,一人给一根,再令入山采药草,受雇之人争先入山,日日如山般采来药草。粗制之后年年运往三都售卖,本来药草质好,且品类又多。如今木曾药草之名天下皆知,连长者町的道庵都受此恩惠,全因这道益先生的恳切——不独医者,天下的政事、实业界的事,无不出自这对人类的一片恳切之心,否则便是谎话。道庵之流,实该羞愧,对社会未示半分恳切,只管饮酒,四方游荡,对古人也实在无以交代……可道庵只有道庵这点器量,还请宽恕。”
道庵扑簌扑簌落泪哭了起来,此时却无人笑他。
此后道庵看了长沼流《兵要录》的原本,看了义民多田嘉助的笔迹,看了卧云震致十四岁发明的纺绩机械的雏型,倒没怎么出格脱线,便离了这展览会。
这倒比初见之人更惊着了随行的米友——凡事必该脱线的先生,在此竟一丝不脱,反是所言令人钦佩,所见令行家敬服,有时反客为主、引着向导绕行,那不负各方有志者敬意、稳稳推进的交际之郑重,令米友大为惊异。这才是本真的先生!虽非此前当他是假先生,可既能这般堂堂通得过去,却偏去那般胡闹、自降格调,米友不由得替他惋惜。
不久,又得以上到松本城天守阁。
壮伟的松本城天守阁上的全景。不巧这日阴天,后头所谓的日本阿尔卑斯连峰看不见,只见有明山似在伸着脖子。
道庵醉眼朦胧地眺望。米友睁大眼俯看高石垣下的濠沟。下得城来又仰望城,听了解说,说加藤清正在筑熊本城前也曾来此城参观而归。天守阁的栋梁向西倾,是因义民多田嘉助瞪视的缘故。
道庵在此,不知哪阵风转了向,作了三首七言绝句,给同行有志诸人看。
这越发令米友惊叹,俺家先生竟能排得出那般方正的字,叫他自觉极有脸面,同行有志诸人,似也佩服道庵即席作汉诗的本领,只是那诗本身,为道庵的名誉计,还是不录于此为好。道庵自己似也明白这层,赔着不是,
“曲亭马琴先生,那般大作者,偏在病中爱作汉文。只要不作汉文,马琴先生也是条好汉……人嘛,越是拿手不来的,越爱卖弄……”
这么说着,写在了纸上给众人看。
佩服道庵诗作的有志诸人,
“先生武艺方面想来也修习……当地有这般那般的道场,可要引路?”
这般问来时,连道庵也不好说“那就叨扰”,只苦笑了。
在陌生之地,从玄关便正经恳求武者修行的向导,戏才真像那么回事;等身份彻底暴露之后,气也泄了,不成戏了。于是道庵也含糊糊弄过去,说今日定须去浅间温泉不可,即便松原家力邀再留一宿,他也推开那“定要引路去浅间温泉”的盛情,二人又自由自在地浪游松本街巷。
这么忽而缓过气来,看来道庵对与有志诸人的交际,也觉颇为拘束。
于是从欢迎中解放,得了自在心境,今夜原打算歇在浅间温泉,好生休息,明早早起赶路,本无他事——可穿街而行,又撞见那“市川海土藏”,道庵的旧毛病犯了,想起昨夜对米友的约许,
“总之这戏非看不可……也是对你的约许嘛——”
到底绕了路,钻进一家唤作宫村座的,看市川海土藏一班的戏,实教人不以为然。
第二十五章
恰因时刻稍早,连日满座的这一大班,竟让道庵主仆占了好座,有余裕看个尽兴——是好是坏,不得而知。
道庵主仆在东边包厢(桟敷)一屁股坐定,不久池座(土间)便黑压压起来,转眼场内为人填满。这般短时间内占得满座的人气之盛,连道庵先生也一副错愕的神色。
大致环视场内,道庵也惊叹人气之盛,叫了酒,订了便当,这才拿起戏单(番付),想先看看今日的剧目,戴上了大眼镜。
然而戏单上满满写着“市川海土藏”,竟不知剧目在何处。细细留神一看,总算找着,岩见重太郎也好、水户黄门也好,都缩在“海土藏”名下,小得可怜,见此他便安心了。
米友自己曾被兴行所用过。在两国的(両国)大戏棚里扮过拟物的黑汉,所以有众多看客也不惊,只是自己以客身看戏,今日是头一遭,便漂着一种异样的情绪环视场内。无论向哪儿看,这里头没有一张米友认得的脸。
这其间,周遭尽是海老藏的谈论,仿佛非海老藏便不算役者。而且,早已看过海老藏五六回、吹嘘得如同与海老藏沾亲带故的,也着实不少。可米友连海老藏、鲷藏(鲷蔵)都还没见过。自己不是为看海老藏鲷藏而来,是为看戏而来,只盼早些开锣就好。
话虽如此,先生出奇地老实,米友回头一瞧。本来到这般闹市,先生越发要喧腾得叫人没法收拾,这回却明显老实,米友一留意回头看时,先生正把戏单一摊,舒舒坦坦地打起盹来。
难怪,昨夜那般喧闹,累也是当然,等开锣再叫醒他,趁这工夫让他静静睡着,于先生也好,第一,自己也少操心,米友这么想。
于是米友觉得,纵让打盹,也该尽量不叫人看见丑态才好,便收起戏单叠好,把道庵的姿势也略正一正,自己则一心望着幕布,等候拍子木的声响。
等开锣等得心焦的,不止米友一人。
那时分,第一记拍子木一响,满场忽地紧张,人气又哗然涌起。
恰在那时。看来早先订下了座,隔着池座,与米友对面的包厢里,引着一队四个武家模样的入了座,一屁股占定——
但这也并无特异,惹不得谁的眼。像士分者的,本就不止两三个,故而多它不多,少它不忧。米友也是一般,只注意到自己正前对面的包厢来了四位带刀的侍,眼又移回幕布去了。
然而,这四位侍中两人,确是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后头两位确是佛顶寺、丸山的朋友,看风采也像是个把武艺人。只是,宇津木兵马不在。兵马若在,米友也该认得。
好,终于开锣了。
这是第一幕狂言“岩见重太郎复仇记”的第一场。
八月十五夜。筑前国相良郡箱崎八幡祭礼之场。
热闹祭礼夜的场景。小早川家中有血气的侍八人,坐在鸟居下的挂茶屋里说话。一人忽说,那边岩见重太郎出现了。
果然重太郎来了,众人一阵骚动。据那话讲,家中岩见重左卫门的次男重太郎,进山三年,吃木实,这阵子变傻了出山来。果然他傻愣愣地走来。逗他一逗吧,不逗这般货色,便无物可逗了。
于是,八位侍暗自商议,却不知情,花道上岩见重太郎出场。重太郎一出,看客喧腾不止,静不下来。海老藏,海老藏的嗓音像雷。
重太郎果然,虽有一副武士风度,却傻愣愣、一副呆相,走着来。到舞台恰好之处,先前的年轻侍出来逗弄。终而说请他饮酒,引到近处料理屋的二楼。
同幕第二场。
一间唤作桝屋久兵卫的体面料理屋二楼。八位年轻侍围着半傻的重太郎,不住嘲弄,用大杯劝酒。重太郎接下,饮到八杯。其间,约莫两人扑上来缠住重太郎,重太郎将他们抓起摔出——接着缠上来的——打上来的——尽数从二楼摔落下去——而后舞台半转,重太郎在海边凄凉的松原闲荡而归,自语道:自己于三鬼山深处闭关三年,受一老翁授剑法,那老翁说,乔木为风所妒,切莫显此术,平日装傻为好,自己便依言而行,父母兄弟都当他真傻了,然落到身上的火星不可不拂,无益的炫武实在遗憾万千——这般独白。
行至松原,觉有人气,便猛地立定,眼观八方。说时迟,前后有拔白刃斩来者。
重太郎心中有数,身形一闪,立夺一人白刃,斩弃另一人。以此为契机,松原中拔刃者无数飞出,向重太郎斩来。
于是大乱斗起。
重太郎前后左右闪避,身形交错,四角八方斩散。皆只一刀便断其气,然敌众——
看客喝彩如沸,其中也有缠头巾(钵巻)要跃上舞台者。
又挨砍了。有人仔细数着,算来那是第十八个。
开锣后,一度从盹中被叫醒的道庵,也被这凄厉景气彻底惊醒了,舞台正是箱崎松原的大乱斗。
重太郎斩了第十八人时,道庵从第二次打盹中醒来,一时如睡梦闻火事般惊骇,既而定了胆看戏,据从头数起的看客说,待他合计斩了二十八人抛下时,幕落了。
看客松了口气,喘息。
道庵不住地欢喜。
宇治山田的米友,一脸似懂非懂、不得要领的神情,不住地歪着头。
幕一落,看客便松口气喘息,那喘息底下,海老藏了不起、无役者及得海老藏的感叹声热烈涌起。
下一幕,是野州宇都宫一刀流剑客高野弥兵卫的街道场。
花道上,岩见重太郎以武者修行之姿,抱臂走来。遂有述怀的自言自语。
自己因斩了家中二十八人,成了浪人,武者修行而行。自己本愿如此磨武,可留在国中的父亲、兄长,还有妹妹的身世如何。近日噩梦连连,这般说。
不,不可起这般女气的念头。那边似有体面的道场之类。去参拜一番罢,近向道场,窥武者窗(武者窓),门人出来无礼责问。终而说,既是武者修行,便来此领教一本。重太郎被众人拖拽般引进道场,此后将来轮换的门人,挨个击倒。忍无可忍的道场主高野弥兵卫出来,也被他轻松击溃——弥兵卫虽愤懑难平,看怎也敌不过,无奈堆起笑脸笼络重太郎,说要敬上一献,引路相待。
舞台一转,宇都宫游女屋三浦屋清兵卫的二楼。
弥兵卫引重太郎入内,殷勤款待——重太郎忽与妹妹阿津撞个正着。阿津沉身此家,做了唤作若村的游女。
太意外的邂逅,两人一时无言。待弥兵卫一党醉倒之时,重太郎唤来阿津,问其身世。
听来,父亲重左卫门是同家中的师范役,受成濑权藏、大川八右卫门、广濑军藏三人嫉妒,被杀。自己与兄长重藏同发愿复仇,兄在中仙道的板桥遭反杀,自己便沉身此处,今与同来的高野弥兵卫纠缠不清,困窘不堪,说那不是个好男人,这般叙述。
重太郎听罢,悲愤难抑,约好今夜便带她逃出此处,上路去报父兄之仇。
舞台一转,三浦屋后手。两人自松树上越墙潜出。早有等候的高野弥兵卫一党斩来。
重太郎持刀、阿津拔怀剑(懐剑),尽数斩退。二人携手没入暗处——幕。
这幕也令看客无一不屏息紧张,幕落时众人松口气,随又反弹般,海老藏了不起、阿津好可怜哪,这般说。
每落一幕,海土藏的人气便这般沸腾上去,连道庵也终于入了戏,
“果然,海土藏先生也了不起,海土藏先生了不起自不待言,可这戏是特为让海土藏先生了不起而编的。”
也就是说,哪幕哪幕,都编成海土藏一人独占好处,先随便让芸芸众生得意忘形,在要紧处一刀抚斩,看客便乐得发疯。想来不独海土小子如此,这般结构摆好,任什么役者都了不起,道庵大约是这么想的。
至于米友,依旧一副似懂非懂、酸不溜丢、苦不堪言的怪脸,陷在沉思里。
看对岸四人一席,此刻佛顶寺弥助正慌忙抓起戏单,眉间泛起不安之色,几度重看那戏单。
第二十六章
佛顶寺弥助抓起戏单,望着丸山勇仙的脸,
“怎么说,本座实在不佩服。”
“唔——”
勇仙也含糊应声。
同行的两位剑客,似极满足地安坐着。
佛顶寺像有什么不顺意,
“丸山。”
又唤他名,
“如今这海老藏,是第几代?”
“是啊。”
丸山勇仙似乎也难给确切答复。
“海老藏是承袭团十郎,还是团十郎变成海老藏?”
“正是呢。”
丸山勇仙对这似乎也难明答。
“第一,那岩见的剑法,根本全不成器嘛。”
“那便是戏呀。”
“虽说是戏,可海老藏这般役者,总该更上点心。箱崎松原稀里哗啦斩了二十几人,好整以暇摆个亮相(见得),那股做作劲儿如何?再说方才那宇都宫的道场,挂着一刀流的招牌,可岩见的时代还没有一刀流。那道具、竹刀,那般东西那时代也造不出来。而且出来的家伙,出来的家伙,从头起全是出来挨岩见摔的,竟无一个想与岩见一争高下的,岩见摔他们、他们被岩见摔,这般编排一目了然,蠢得叫人受不了。”
“那便是戏呀。”
“虽说是戏,既演岩见重太郎,总该演出岩见重太郎的样儿来,那样子,是把‘海老藏这么了不起’直白白亮出来,岩见这豪杰,压根没出来。”
“别讲那道理,那便是戏呀。”
“虽说是戏,名优这等人物,须将自身打入每一角色、与之同化,方成至艺,譬如团十郎的由良之助,若见不得由良之助、团十郎稍露分毫,便是团十郎的耻辱。然而这戏只有海老藏浮起,重太郎不出,这海老藏是取宠的投机役者,决非名优之属。”
佛顶寺弥助这么一说,四周包厢的人听不下去了。这伙人全是随喜瞻仰海土藏的,屏息赞着海老藏。在旁这般直白白贬低他们自崇的名优,便如自家本尊遭人谤,极是恼火,以不悦的眼瞪向佛顶寺,可终究是一座位似腕力了得的武家扮装,也没人敢挑起口角。于是无奈,一边那取宠的掮客又大做起海老藏的吹捧来,佛顶寺越发不顺,
“究竟,如今的看客在看什么。第一这戏单便叫人发笑,海老藏这般役者,名下老老实实把名字排在底下,谁也不会看错,且那才幽深,可这般把自家名字写满整张戏单,岩见重太郎也罢、水户黄门也罢,缩在底下小字记着、一脸得意,这绝非有渊源剧道名家所为,是暴发户、幕布役者(缎帐役者)的行径——本座昔日所见海老藏,可不是这般浅薄货——所以才问这是第几代海老藏。”
丸山勇仙起初也觉情形有些异样,却
“罢了,那便是戏呀。”
一味安抚佛顶寺,这时旁边插话,
“大切、所作事是什么?”
问的是同行壮士之一。
“什么?”
“大切、所作事。”
同行的壮士把戏单戳到丸山勇仙眼前,指着一行字。
勇仙看了笑起来,
“那不读作‘大切、所作事’,读作‘大切、所作事’。”
他教道。
写成汉字便是“大切所作事”——那看来同行壮士不认得。勇仙便教他以训读,壮士一脸似懂非懂。一边,宇治山田的米友,也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托着腮,盯着舞台的幕。
道庵先生依旧好兴致,小口小口地饮着。
好,第三幕。
终于岩见重太郎复仇。天桥立千人斩。
敌方广濑、大川、成濑三人麾下中村式部少辅的家臣二千五百人——以此对面,岩见重太郎一人,作鬼神之奋——恰此时,为助重太郎,天下豪杰后藤又兵卫与塙团右卫门杀入。
敌二千五百人——我方以重太郎为主,后藤、塙为助太刀,合计三人。
势如猛虎驱群羊。
天地晦冥,雷鸣电闪,风雨怒号。
岩千断,布景(书割)裂。
装饰的松木折作两截。
岩见重太郎乘势抚斩。
从第一幕起,便有人仔细数着重太郎太刀风下倒下的人数,数到某处,把算盘一扔。
那是第一幕。箱崎八幡松原之场,确斩了二十八人无疑。第二幕宇都宫三浦屋后手的斩斗,虽暗看不分明,却也确斩了二十人。其间,阿津以怀剑(懐剑)似结果了三人上下。
所以算来,至今各幕,落于重太郎手下的,合计约五十人,可到这场合,已非算盘所及。
总之,一方二千五百人。我方三人应对,则每人平均须料理八百人。然而,纵是二千五百或三千,戏本身的剧情(筋书)上写着限定数字,还算好办,可舞台本身上的人数无穷,不入算盘。因为,一旦被斩倒的人,没入暗处爬出,重戴假发(鬘),挺起刀,又“呀呀”杀来。
死人几度复活前来应战,其数无穷。
这般,便是重太郎也斩不尽。任什么算盘也量不得,他便弃了算盘。
无论怎么,这也太过分——回头一看,看客哪顾得上这个,只一味狂热,什么敌绕到后头了、重太郎稳住、当心横里——梦中也声援。塙团右卫门抡起松木大柱闯入众中,又是妙不可言的大喝彩。
连稍带几分老成的,也因毕竟是天下豪杰,这点事想必难免——这般硬撑(痩我慢)。
终于重太郎顺遂取了敌首,蒙太阁殿下(太合殿下)嘉赏,幕落。
幕虽落,人气的沸腾却迟迟不下。
“了不起啊,似把古时豪杰搬到了眼前,役者能做到那般,非涉剑道极意不可啊。”
这般捧场。
佛顶寺弥助越发气歪了帽子,
“蠢得看不下去。”
若无同伴,便要起身离去,却似不能那么自在。丸山勇仙又安抚他,
“罢了,既是戏便忍忍,权当,这回可真是市川宗家的劝进帐了……这便要显真章了,务必,再忍一幕罢。”
这么留他。自家是主人一方邀来看的戏,佛顶寺也不好一味拂袖。何况同行两位壮士,只管随大流欢喜地看着,对此也——
总之,以上三幕岩见重太郎剧终了,这便宗家十八番的劝进帐要登场。
佛顶寺弥助勉勉强强,又抓起戏单,眺着角色分配(役割)之处,忽而,
“丸山。”
唤道。
“什么。”
“看这戏单,此处写市川海老藏的这字,那‘老’字的写法不对。”
啊,总算注意到那里了。
“来来。”
丸山勇仙取过那戏单,
“原来如此……”
“如何,这怕不是‘老’字吧。”
“正是呢……”
“是‘土’字吧,在‘土’字上加点加钩,糊弄人罢了。”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也作得此解。乍看想读作‘老’,可一经点破,便是‘土’字了。”
“依戏的法则,‘老’字写作‘土’么?”
“哪有这道理,纵说一点一画随时宜,本来‘老’字是老、‘土’字是土,不可混。”
“这么看来,这不是虾藏,是江户藏。”
“咦……”
丸山勇仙这下凝了神,歪起头。
“丸山,这是假货(伪物)啊。”
“正是……”
“定是假货。”
“被你这么一说……”
“不用你说,本也该从一开始便看破,市川宗家的海老藏那般身份,会打出那般荒唐的戏?”
“可地方上出来,许是看客不一,便降了调子。”
“岂有此理……若如此,越发岂有此理,纵看客有眼无眼,把艺分作二三流的货色,不配排在俳优的上风(风上),况乎该是市川宗家之人……丸山,这是假货,咱被摆了一道。”
佛顶寺弥助勃然怒起,丸山勇仙却还半信半疑,抑或想着此处真惹佛顶寺动怒便要生事,
“且慢且慢,再看一幕分个明罢,这回宗家十八番的劝进帐,看了它,合不合那格调,大抵外行(素人)的眼也分得出罢,再忍一幕……”
这边道庵先生悠然,
“来,这回可真是市川宗家十八番的劝进帐登场了呐。这劝进帐嘛……如诸位所知,原是从能乐来的呀。戏剧这边,天保十一年在河原崎座上演的,算是初演。那时是海老藏的弁庆——这海老藏先生,与在此的海土小子不同哟,是七代目团十郎先生改号为海老藏先生。那海老藏先生扮弁庆,八代目团十郎先生的义经(义经),三代目九藏(九蔵)先生的富㭴。本座也看了一幕哟……哎,这海老藏先生是第几代海老藏先生,您说?……这个嘛,咱家也不大清楚。”
取了戏单给邻座讲义,邻座客人“原来如此”地佩服,他便
“将这从谣曲(谣)取来移入戏剧的,自是那海老藏先生哟,那真本……也就是七代目团十郎先生的海老藏先生起,这劝进帐这出狂言便开了头。所以,既说是海老藏先生的劝进帐,无论爱戏不爱戏,都不可错过……不过,在此的海老藏先生是第几代,这处咱也不甚了了。”
道庵这般,着实圆滑,不触不犯,对海老藏也罢、海土小子也罢,都挑不出疵的寒暄。
其间幕开了。
富㭴的出也寻常……从“旅衣”、“离了月之都……”的长歌(长呗)也在,义经主仆的衣裳,也作山伏之姿。所谓海老藏的弁庆也推出。到“抵了海津之浦”,满满排开。“怎的弁庆”起,台词的交接,“便通关去、旅衣立于关内这厢”——弁庆当前,上正台。道庵也想,这家伙,倒有两下子。
佛顶寺也,一副稍刮目相看之形看着舞台。丸山勇仙,也有“瞧见没”那般心情。
于是与富㭴问答,
“岂有此理,竟来此等厄运之地,事已至此力有不及,来来,行那最后之事罢。”
从这附近起,调子稍变。歌稍显疲,四天王的祈愿莫名其妙地景气起来,无端揉搓念珠(珠数)的形,比揉念珠更似揉芋头,道庵看了诧异。
可今日不知怎的,道庵出奇老实,万事心中了然,丝毫不露于表,半句讥讽(半叠)、起哄(弥次)都谨戒,及至弁庆的腕力(马力)越发强,长歌却精疲力竭、被它追着跑,也可笑而不笑,反寄以同情。即便如此,总算挨到
“什么,命我读劝进帐么?”
道庵比役者比长歌更早“好歹好歹”地安心喘息,照这形势,许能不露马脚(尻尾)过关,总之愿他平安演完,仍续着担心,可虑者易、生者易,
“那细细思来,大恩教主之秋月,隐于涅槃之云……”
劝进帐的诵读也凛凛张着调子,令满场肃然。
“一纸半钱之奉财之辈,此世夸无双之乐,当来坐数千莲华之上,归命稽首,敬白。”
流畅诵读罢,歌也全然回气,
“天亦响而应读……”
满场似现出深深感动之色。
然而佛顶寺弥助终究不买账。众人皆现佩服之色时,佛顶寺左右摇头,
“不行。”
观客以险恶的眼相看,丸山勇仙过意不去,欲压住,佛顶寺却不买账,
“不行。何故?此时之弁庆,须终始以真山伏之心读劝进帐,可这弁庆,弁庆赤裸着读劝进帐,这般富㭴这物件,全然成了蠢物……义经也这般救不得。”
“罢了,是戏呀……”
“虽是戏,该是海老藏之人,演弁庆竟全然忘了那心念,只演自己一人出风头的戏,实不该有,只弁庆浮起,其余人物丝毫不浮起不是么……那弁庆也,非真弁庆,是造作的弁庆。”
佛顶寺这么说着,使出平生的地声,许是稍高过头,
“叱!”
听得一声,
“什么!”
佛顶寺较起真来。丸山扯他袖子,
“罢了,是戏中狂言呀……”
佛顶寺弥助也无奈沉默。
那时分,舞台上海土藏的弁庆越发发挥,受了富㭴的施物,一众要过此关。
“怎的那边的脚夫(强力),且住且住。”
被认作似义经的脚夫叫住,弁庆怒而取金刚杖狠狠打倒——至此总算无事。于是出得关所,先遣山伏前行,弁庆一人悠悠迈步。道庵想,从这起便怪了。
于是富㭴退下后,本该从“终不泣之弁庆亦一期之泪殊胜”到“判官请执手”的顺序,却把判官为首、四天王尽数的山伏与脚夫,一路“咚咚”退入舞台,余下弁庆一人舞台。长歌似也到此为止,道庵纳闷:莫不是吞了“终不泣之弁庆……”,要跳去延年之舞?
可方才退入的关守(关守)的组子,携了兵刃从关屋前后零零落落现出,围了弁庆前后,道庵又“啊”地魂飞魄散。
顾不得道庵的魂飞魄散,关守的组子拦了弁庆去路,一度退下的富㭴又出来,
“弁庆,且慢!”
道庵越发惊骇间,
“管他什么。”
又一场大乱斗起。
组子取突棒、刺叉、枪、长刀,向弁庆杀来,弁庆以金刚杖也应付不来,终而解了太刀之鞘,纵横无尽地斩散开来,看客欢喜,道庵却毛发竖立。
岩见重太郎已斩那许多,既扮了弁庆,倒不必斩到这般地步……斩关守的步卒、斩个不休,眼看要逼向富㭴,踏阶(踏段)举足摆了个大亮相(大见得),道庵惊惧也非无理。
太过分的勾当,道庵初次以求救般的声气,
“弁庆先生,太大了,只刀不够,把七件道具扛出来大闹一场!”
他叫道。
那声音未落未落间,一个人“嗒嗒”直冲舞台跃出。
这便是别无他人的佛顶寺弥助。
第二十七章
佛顶寺弥助“嗒嗒”从包厢跨上舞台,不及眨眼便打落弁庆的太刀,擒住弁庆按在膝下,惊的岂止台上,满场客人都“呀”地一齐站起。
台上本分敌我的富㭴部下,连同打拍子木的、乐屋(乐屋)看守一干人,一时愣住,正要重整旗鼓拿住这意外闹事者、救出弁庆,佛顶寺弥助圆睁双目,
“听俺把话说完,安静!”
一声大喝。
那气势凶猛处,同行两位壮士与丸山勇仙相继跃上舞台,
“安静,让佛顶寺把该说的说完!”
齐声怒吼。
那气势杀气腾腾,谁也不敢轻易动手,其间胆小的看客争先要逃。可大多数留住,要睹这意外戏中戏(剧中剧)的结局,挤作一团。
擒住弁庆的佛顶寺,面向看客,放大嗓门,
“诸君莫慌,本座不是疯子,也非受人托来捣乱戏台,更非存心妨碍诸君的兴致,只因实在气不过,才落到这步田地。诸位,这被擒的弁庆是赝品(赝物)!”
他说。
“赝品……那还用说。”
人群中有人叫回来。戏剧的弁庆,没有不是赝品的。真弁庆,哪那么容易就被擒。擒住戏的弁庆、宣称它是赝品,这般侍实在不知趣。于是刚静下的客与台又沸起来,什么想看真弁庆便去五条桥之类,正挤作一团,佛顶寺道:
“演这弁庆的役者才是赝品,所谓市川海老藏是假的,何止海老藏,连蟹藏(蟹蔵)都不如的木叶役者,这么糊弄咱等。诸位,好好看那戏单上的字,那‘海老’的‘老’字是‘土’字,不是虾藏,是江户藏。真本市川海老藏那役者,是市川总本家(总本家)的大将,戏剧道上的王。这家伙是拟物的江户藏。诸君,切莫受骗。”
摊开带来的戏单高高举起警告看客,大有效验,所有看客纷纷对照自携的戏单,果然有“老”与“土”之别。“老”与“土”,便是把虾藏变作江户藏。正点头称是,佛顶寺趁势追逼:
“诸位……看戏也须透看里外,只一味倒竖瞎嚷可不行。这弁庆……这弁庆之物,只看它在台上独大撒野,却不见那当口弁庆的心境,那类货色不如不看戏。方才也见了,被富㭴责问、以金刚杖击倒主人义经(义经)时,那击倒的样儿如何。但凡弁庆这般人物,不得不鞭及主君之身时的心中苦痛何等深重……外表似狠狠打,腹中却如血泪翻沸,那心内千万无量。可这弁庆,在此的这弁庆之物,只管好整以暇地‘啪’地摔,活脱脱‘俺这么强’的下司根性,看不下去——该是市川宗家的名优,能拿出这等无聊弁庆给人看?”
怒气纷纷,弥助骂道。
这意外戏外戏(剧外剧),场内外皆起立,连慌忙逃窜的,也因怕看而停步,注视事情演变。
于是后头的人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有说,是无赖来借酒钱、役者不肯借,才闹进来。
也有说,太有人气,别座嫉妒,派了壮士来。
当中也有姑娘,气不过:“那么好的役者,干嘛那么欺负,可恨。”
正坐池座中看戏的信州川中岛的上月,安住带来十余名百姓的惊骚,说:
“别起立,坐着看,那侍的话听得进去,并非全无理取闹。”
川中岛的上月,世代为农,据说是福岛正则流放川中岛时一族的后裔,今日兼为盐市采买,带了十余名百姓——这些百姓,皆以正则以来的渊源为傲——来看这戏。于是上月续道:
“那侍的话未必粗暴……咱也去过江户,时常窥戏,不曾见这等无法无天的劝进帐。第一,海老藏这役者,如今江户该无名可承。定是赝品。”
“哎,定是赝品么,好狡猾的家伙。”
“原不必闹到那般,可成了癖就不好,稍加惩戒也不错。名字是珍贵之物,劝进帐这等大戏,仍须以相当的敬意对待、立起宗家,否则戏剧道(芝居道)要乱。惩戒赝品,是戏剧道的药。”
上月沉着,并不起立,带来的百姓也顺了意,
“各位,前头高,请坐。”
这一团独坐不动,拨开前头人群,要从容看到这戏外戏的余兴大诘。
那时,台上的佛顶寺弥助,手搭被按倒的弁庆的兜巾,
“团十郎也好、海老藏也好,那名字在戏剧上是太政大臣,不得其人,空着那位子,才是那道中人的礼数。并非拘于形式、教人如拜偶像般拜。似你这般不自量的东西,自以为了不起骗过盲目千人的世间,非但害戏剧道,且有紊世间礼仪与秩序之忧,明知与你等木叶为对手不像大人,却仍上来教训,今后慎之。”
佛顶寺说着,要扯去弁庆的兜巾、铃悬、衣、袴,看那光景,于弁庆之身不加害,却似剥其皮以惩。
另两位壮士护着,若有人敢对佛顶寺所为使手动,便一一击溃,那肩头耸起的森然,令人觉不可力敌,于是戏班的非战斗员——头取、狂言方、掌柜(番头)之流——全体出动,在佛顶寺面前平身低头而来。
不知在说什么、似在谢罪,可佛顶寺充耳不闻他们百般谢罪,只“咔嚓咔嚓”剥着弁庆的衣裳。
道庵先生起身,便在此时。
至今敛声观事的道庵先生,想此处是自己的出场。不在此收个尾,怕难了局。
“友兄……并非好惹事,可看这光景,尽是不懂开口分寸的人,此处若不让拙者当回现成的氏神,怕收不了场。可这般氏神若出错,脑袋要被敲破。所以你……若真出了错,替我收骨罢。来,干了这杯水酒(水杯)……”
道庵一饮而尽,掸去袴上尘,
“失陪了。”
说罢分开人群向舞台迈去,米友也坐不住,随他上了台。
台上如前,佛顶寺不住剥着弁庆的皮。佛顶寺心里,未必要把这伙痛到残废,只想为后来者戒,剥个精光罢了。所以戏班方面,幕内非战斗员全体谢罪,佛顶寺听而不闻,只顾剥皮,本为惩戒,便尽量耗时,从兜巾到内衣一一剥去,把他们谢罪当耳边风(空念佛)。
然而戏班方面不这么想,再遭什么难堪,须及早松手。于是好话说尽,越发平身低头,这时——
“啰嗦!”
佛顶寺圆目怒吼,两位壮士也
“啰嗦!”
把挨太近佛顶寺的两三人掀翻。正此时,
“失陪了……”
道庵先生不识相地踱了出来——
出来一看,道庵竟径自靠近佛顶寺擒住的弁庆,拿手中扇子“啪”“啪”敲起弁庆的头,敌我皆惊。第一,佛顶寺弥助惊住了。看时,是个颇有品貌的老翁,形貌倒似武艺人。
“来,这位赝品先生……啪、啪。”
对佛顶寺不施一礼,自顾自敲起弁庆,佛顶寺也全然懵了,
“老丈……您做甚?”
代弁庆受过,佛顶寺反倒须责问这荒唐老翁的举动。
“做甚还用问……实话说,这等赝者,不配列于俳优的上风(风上),不可只委年轻人,虽年老,被称为一流达人道庵的,来成个罚。海老藏之类本属岂有此理,本来,器量不称者,避用其名,乃人伦之礼,这位侍说的话,丝毫不差。故茶道的绍鸥(绍鴎)先生,本姓武田,因当时有武田信玄先生这盖世英雄,同姓恐惶,特意改姓武野。曲亭马琴先生改正木大膳为政木大全,也是那时因旗本中有同名之人,避讳之故。非名人大家,作为人也须有此礼。凭你等分际,冒那了不得的名字,欺瞒盲目千人的世间,问屋可不答应。似道庵这等,自武州熊谷以来,早看穿了它。那不懂规矩的不逞之徒!”
道庵说着,用毫不疼的扇子,无端“啪”“啪”狠敲弁庆。
佛顶寺按着的地方由他敲,敲的这边不费劲,被敲的也不太疼。
然而这连敲不知要敲到几时。无端敲起,末了以一贯三百的调子敲将起来,佛顶寺也看不下去,
“老丈,适可而止。”
劝道。于是道庵收扇,
“虽是难恕之徒……”
卖起关子,再对佛顶寺又煽又哄地缠作一团,终把弁庆放了,交还戏班。佛顶寺本也非固执纠缠,戒其后、让老翁出彩,爽快退下台去,道庵的调停不论如何都干脆利落。
于是看客中,有意外于平和了局而喜的,也有觉不足的,戏班方面各归各位,想这般下去明日起兴行做不成,趁今夜便无事退出这地界为妙……今日加演也无看客要求另出半札,总之要落幕时,偏不凑巧,乐屋深处一个慌张汉(周章者)气喘吁吁飞出,立于舞台正中,变着脸色,对正要走的看客方向,
“泥腿子(百姓)!”
一声大吼,看客又停脚,不知又生何事。
这慌张汉,多半是方从外头回、刚到乐屋不久的吧。否则熟知此前经过,不会这般跑来坏事的,可不知怎的,在好不容易平定的空气里,
“泥腿子!”
掷下一颗大石。
一度转向回去的群众被那声惊住,立定望向舞台,一个做作的男人变着脸色,
“泥腿子!你们这等,岂懂劝进帐的可贵!”
叫道。那光景,是对看客寻衅的调子,一时看客皆愣住,那慌张汉越发急,
“泥腿子!你们懂什么戏!”
这话太不入耳,听者无不动气。戏班方面也担心,这下坏事,多嘴了,看客好不容易按捺住火,
“泥腿子!想看江户的戏,重来过!”
这时站起的,便是方才川中岛上月一家的百姓们。
“什么,泥腿子又怎的?”
至今坐着的这一团,初度全体起立,统领上月却未必拦他们。
“泥腿子!”
乐屋的慌张汉青着脸又骂时,十余名川中岛百姓齐了气跃上舞台,问题又翻了回来。
“泥腿子怎的了?”
带着福岛正则以来气概的川中岛百姓们,早把那做作的慌张汉围住。上月看来也未必硬拦。
于是,戏外戏又翻了回来。
慌张汉想着,自己这般喝断,同伙总该全体来助——许是这指望。可一个也不出,窘得要命。
结果,那十余名川中岛百姓,擒住那慌张汉,把“泥腿子”这称呼好好纠问了一番。
有叫:“古时天子亲执锄,行农事之仪!”
有呼:“农为国本,宝自‘田’出,除土中所出,无物可续人命!”
也有逞强:“咱确是百姓,与你等游民不同!”
舞台这边无同伙,看客这边却多共鸣,慌张汉越发狼狈。
这慌张汉若熟知从头情形,也不至如此,偏是外出时闻得“戏里闹起来、看客整治役者”的快讯,血冲脑门飞上台,劈头便骂泥腿子,坏事。
佛顶寺、丸山、壮士们不理会,退回原座,笑着看这第二桩百姓问题。
道庵先生也被那突袭惊了一下,既而看事情演变,想交给那伙发落更有趣,便退回看席。
于是十余名川中岛百姓,推搡那慌张汉,轮番数落百姓的来历。
慌张汉辩解:绝非侮辱农民才叫泥腿子——既非侮辱,那何意叫人泥腿子?——回敬——是口头禅(口癖)。说坏口头禅,便拧他嘴。
普通百姓或不至此,信州川中岛的百姓,尤其以正则以来为傲的这部分,有强硬的。这上月本带刀身份,带来十余名百姓也不好惹,且有力气、也略通剑术。此前作旁观者立场的上月,听那“泥腿子”的恶言也难默置——虽不指使,也不拦。
这十余名百姓,为惩那慌张汉,一也为“百姓”这名,擒这男人,要在看客面前令其撤回失言、谢罪,正此时,气头上的看客不依,有人提议:为后来戒,叫他挑肥桶绕台七周!
那太苛。然而,辱百姓便是辱食物。只知食而不知其贵者,该让他知晓可贵。于是有说,背米袋从舞台绕花道七周才顺。
于是这慌张汉被背上四斗袋,如耍猴般前后被敲打着,从舞台绕花道而行。
一袋至少十五贯吧。普通百姓不当回事的负重,对这男人却是难堪,一步一踉跄、两步一倒,扶起再敲着走。
绕舞台到花道一周,已精疲力竭。
及至第七周,气若游丝倒下,被抬进乐屋,泼水灌气。这般,戏弄得狼狈不堪,当夜便收拾行装,翌日这戏班如被抹去般从松本市中消失。
道庵主仆径往浅间温泉,歇在鹰之汤,那里也是宇津木兵马订了宿的所在,不久佛顶寺、丸山及其余两位壮士也涌来。
次日,从松本市中到浅间温泉,尽是假海老藏的议论,
“总之,演狂言也罢、安役者名也罢,本该一一报官,那等赝物,官府大可‘啪啪’教训一番……”
有人这么说。
“如蝇般货色,官府也难收拾罢。”
也有人这么说。
总之,无人说佛顶寺弥助的不是。
今后若再来那等赝物,不等侍出手,咱等自己砸了便好,町内青年团(青年团)逞能。
有夸川中岛百姓的硬气、称那米袋罚手段痛快、今后傲气艺人(芸人)便该那般办的。
也有提议:戏啦、画本啦,尽害淳朴风气,今后一切不许那等物踏进松本市中如何。
那太极端——好的演剧、好的画本,慰藉咱等劳苦之上、鼓舞意气、给人余裕、热闹世间,尽可欢迎。有人说起:有看忠臣藏(忠臣蔵)之戏落泪的,有看楠公画本忽而孝亲的。
真戏迷自是戏迷,且感念佛顶寺等所为。多亏揭了那赝物的面皮,今后松本市中无赝物混入,托此福,往后连正格的劝进帐都看得成了,喜。
一切人中,无人说佛顶寺与川中岛百姓手段不好,唯市中一隅巢居的破烂文人一党,开起牢骚。
“横暴,是暴力团(暴力团)行径,以暴力蹂躏艺术不妥。”有人闹起来。
那伙又扯不相应道理:弁庆本非市川家的弁庆——直书海老藏固属冒渎,可好好避讳作海土藏了呀,人有呼名自由——破烂文人这般捏道理。
这伙常写些“啃”、“贴”的故事,互发印刷品(刷物)得意。父母稍加意见,便跳脚叫“艺术不是修身书!”
尽写那“啃”啦“贴”啦,官府给个眼色,便愤慨“官宪横暴”。
翌晨,道庵先生入浴,有青年不知就里,把那不平端到道庵面前,数落佛顶寺的乱暴,道庵在汤中听而不闻,青年越发得志,“啃”啦“贴”啦“吸”啦,有何不可,外国便……没完没了,于是道庵先生装睡,以头“磕磕”撞那青年的头。
虽年老,道庵的头颇硬,被“磕磕”撞着可受不了。那“啃”“贴”的青年慌忙跳出汤去。
幕末维新的时代,政治上虽是未曾有之活跃时代——文学上,却是从未有这般无聊的时代。
以此前,西鹤的精致无,近松的浓艳(浓艳)无,马琴的豪壮无,三马的写实无,一九的滑稽无——以此后,红叶、漱石的才人也不出。况乎上代的古朴、简劲、悲壮、优丽之响,纤尘皆无,虽吸收外国物质文明颇进,介绍玩味那文学者,却半个也无。
有的只是破烂文人的小头目。写些有也可无也可的胡话,呼之作文艺,尝前人的糟粕捞零花,小圈固守山头大王,在其下耍小手腕。那小手腕倒耍得像个样,可从不闻他们出过什么像样的作物。
时或政治上勤王党啦、佐幕党啦呼声高,这文士党也学样,染上政党气(政党気分)也未可知。
“诸位,那料简不对哟,取天下政治须靠多数,可文学、美术这物,靠多数不成哟,萨摩与长州合力,或能倒德川(德川),可那力造不出古法眼的一张画——”
道庵先生等虽戒此,却无可奈何,越发堕落而已。
所以这伙聚起破烂文人,造出相当范围的势力圈,逢于不利己者出现,便设伏兵,把白的弄黑、黑的弄白,那宣传术策(宣伝术策)之状,与腐败时代的政党无异,把文学这物降作极劣的手练手管,只撑个高尚的体面。
俄国的托尔斯泰脱稿《战争与和平》,是此前一年。法国的雨果公开《悲惨世界》(哀史),是那约五年前。英的拉斯金从美术论进至社会改良理想,也是这时代的事。
然而日本文学界如前所述,山头大王与围其的寄生文人,其所争,不过是裸物示众是好是坏、“啃”“贴”的题目该禁是横暴无礼奇怪千万,血眼相争;马琴那厮,脱了戏作者(戯作者)境涯、摆出道学者架势讨嫌,便作猫的草纸,冒渎那八犬传(八犬伝)!他们所为,至多如此。
佛顶寺弥助次日,坐进画着虾蟆仙人(虾蟇仙人)的壁龛、背靠柱子,说了这般话:
“啥,不消咱等动手,看的人眼若练就,赝物出百个,也不足为患,自灭而已,可奈何,那是把那等货色捧作人气的盲目千人的世道,须稍唤醒些——不成的,是围着那伙、煽风、提灯的家伙们,得个糕点盒(菓子折)便得意,敲起小鼓,役者也随之得意。老实看客,也一时被迷——若有好批评家,公平、恳切、严格地分清事理,叱役者、导外行便好,可今无那批评家,只无倒也罢,那批评家一党却串通,捧那不三不四的东西,于是咱等的腕力才必要。罪在操偶人与批评家……怕不止戏一桩。”
第二十八章
与宇津木兵马说了绝情话分手的阿银小姐,那夜飘飘然离了甲府的客栈。想不出是去哪儿、怎么去,似无目的而出。只是,总也坐不住,便起了闲步的心。
甲府町的天地,如今已不如往昔那般杀气逼人。戴头巾的小姐独自走路,入夜前也无人疑怪,可一到人迹稀处,
“那位小姐打算去哪儿——再怎么说,这凄凉的龙王道……若遇路劫(追剥)如何是好,去岁没流行拦路斩(津斩)实是幸事,可这易容无宿者出没的道,女独自也不怕……”
有人目送背影替她担心,可她浑然不觉,只管飘飘而行。既而,
“咦?”
回过神时,不知有无月,天地如蒙一层薄明,望前行山色,那是熟识的地藏(地蔵)、凤凰、白根的山连。
啊,不知不觉,甲府町已离远。可忘我而行的道,是忘不了的龙王道。
不知不觉,自己竟朝故乡的方向走近了。
这一带,已无半户人家,路上也无行人。
故乡有野村。
本非此意,足却为何只往这边去。
越鸟巢南枝,看来不期然的人情,本能地把人推向故乡。
啊,那黑魆魆的,岂非有野村咱家宅邸中的林。
有野村一带便如父亲的家,尤其那黑林之下,定有属于自己的屋。
故乡,自己本无意归乡,本打算绕开故乡而行,故乡却牵引自己。那暗林之下,仍有温热的什么,要迎这荒废透顶的自己,那份怀恋着实可恨。故乡的山川,仍怀温热,可即便如此,自身这何等的荒废!
阿银小姐止不住落泪。越拭越哭个不住。
被诅咒的自己、扭曲的我。如泥般自践自踏而不足的这身,除诅咒、反抗、嫉妒、憎恶、邪智、魔性之外,还余什么。
人归故乡,魂归何处。
故乡纵以温热之心迎这丑骸,怜惜这受伤之魂的,又在何方。
阿银小姐立在那里,一味大哭。哭尽了泪。
叫着那有慈爱、却无法信其慈爱的父亲之名而哭。
叫着那被自己信为毁坏自身形骸、陷作这无名丑物的继母之名,阿银小姐哭了。
近乎白痴的弟三郎——日后当有野家当主、为无谓财产所苦的弟之名,她哭着唤。
唤最初的爱人幸内之名而哭。然今那爱人已无,虐杀他的人也无。
“我嗜惨虐、贪污、漂浪、烂熟的恋、无厌的血——”阿银小姐强要这么说,却可怖地沉于泪中,那话便消散了。
想要的什么也无。只想要一颗纯心。若抱此一心便能踏故乡的土——阿银小姐的魂不住地叫。
伤魂流血。阿银小姐按住那血,起步行于街道。道至龙王松原,正要从此处拐向有野。
忽闻婴儿啼。远处乳儿(乳呑児)如丝般哭哭停停。
闻那声,阿银小姐俯瞰地上。
并无血流,却有物在。
阿银小姐骇然止步。
可那不是昔日在蹴裂明神前见的弃儿(舍児),也不是长冢新田马贩(马喰)丢的蛤蟆。这街道上不相称之物——
柱断为二、自半月至腹惨遭踏裂的一面琵琶,带露弃在街道地上。
阿银小姐一见,便想这是遇了路劫。非人遇路劫。是琵琶——琵琶自身被恶汉擒住,斩了首、裂了腹。琵琶自身在此凄惨无嘶地终了,她想。
这般情形,比人死骸更可怖的,是出现于不该出现之处的物的死骸。你看,琵琶腹中流出大量血潮——
人手所造、为人所用的物,无一不备人格。
琵琶被杀。
然而,琵琶被杀,与自身何干……阿银小姐冷然步过,向左拐。与韮崎往信浓境之路分途,正压有野至白根山脉前面之处。
续釜无川的龙王松原中,方一踏足,便闻人呻吟声。
于是阿银小姐再度骇然回头——方才的琵琶,那呻吟声莫非此刻从这琵琶起?
那便有脉……被那般惨杀的琵琶,竟还余一缕性命——地上残存的琵琶之形在呼救。
阿银小姐觉着可怕。
然而,琵琶纵求助,那又如何。与己无关——阿银小姐再冷然,又向龙王松原中踏足一步。
那里,又闻人呻吟声。
阿银小姐仍把它听作被杀琵琶回过气、本能向此世呼救之声。
可琵琶之死、之生,与自己何干——
这回狠下心,头也不回地跑入松原,又闻人呻吟声在头顶上。
阿银小姐生出说不出的厌恶。那是求援不被理会的琵琶,含必死之恨罩住自己、在自己头顶上哭,她这么想。
阿银小姐确以为被琵琶的幽灵追了。
于是阿银小姐三度冷然立定,静静回顾,透过松木之间望见的街道琵琶死骸,与先前一般,不见丝毫动弹。
阿银小姐惑于那呻吟声起处。所幸阿银小姐惯于恶魔的戏耍。况乎畏于琵琶的胁迫、忘我之类,绝无。自己头顶上、松枝间、与自己头擦过的,她知是一具真人的死骸吊着。方才的呻吟,既不从裂开的琵琶胴出,也非被杀琵琶的灵魂带恨追后,确是这头顶吊着的人死骸——虽则,既还出呻吟声,便仍是此世之物。
于是阿银小姐静静退两三步,仰视头顶。
如前所说,是明亮之夜,定睛细看,轮廓约略可辨。比成人小、比孩童大些的,被剥得精光,以四手缚住,吊在松枝上。那头是和尚——然而,非自求死路的所谓上吊儿,是为人所强、无奈遭此难,一目了然。
“可怜……”
于是阿银小姐也起了救它的心。唯阿银小姐才会起这救心,世间寻常女性,此时此际,哪有余裕与冷静去救人……可关于救的手段方法,须稍费考量。
所幸知绳一端以吊瓶(钓瓶)之式缠在松树干上,阿银小姐解了它,徐徐将被害者吊落地面。
而后解缚,阿银小姐着手救护(介抱)那被害者。
阿银小姐不懂活法。急救疗法也不甚通。救护时先以口就耳,
“喂——”
唤道。
那回应极迟,半晌只起轻呻。
“喂——”
阿银小姐觉不唤这被害者的名,唤醒之声便无力,想唤“兄长”可头是圆的。唤“小和尚”又太年轻。于是话头一时卡住,忽匆忙道:
“啊,这莫非——莫非是弁信先生?”
一击而中,是那裂开的琵琶。有可疑、亦无可疑的证据,为何至今没留意。
“弁信先生,振作些呀。”
阿银小姐碎也似紧抱弁信,以尽力的声叫,那声与往常不同,似笼着天来之力的——于是声与力通了神,比先前更可靠的气息哼了起来。
“弁信先生,振作些。”
阿银小姐紧抱弁信,环视四方。那是想要水。若有水,想喂一口,便忙乱环视,可那里本无水的道理。
然而毫不失望。跑过这松原便是釜无川岸。那里有落作富士川的水潺潺流。
阿银小姐抱定弁信,在松原中一味飞奔。
不久釜无川岸。
阿银小姐含了那水,尽浇弁信面上,尽想灌入其口,又三度以尽力之声唤醒。
这声之下,没有唤不醒的睡。
对回过气的弁信,阿银小姐脱下自己的羽织给他穿上,
“弁信先生,怎么弄成这样?”
“啊——”
弁信长长吐息,深吸空气,
“啊,我得救了么?”
“得救了哟。怎会遭这等难?”
“您是阿银小姐吧。”
“是啊。”
“说来话长……”
鹿子生后不到半时便蹒跚学步,弁信回过气不久,便以平常调子,滔滔讲起:
“正巧,在这松原……多半是松原中吧,一人到我面前说,你去哪儿……我说旅中步行。那人说,独行旅步,总该带着盘缠(路用),拿出来。我答,不,并无那等物。那人不听。说谎……不肯全拿出来可不行,这般说,我便分说道,不,并无,门付得的鸟目仅少许,在甲府町外头吃了一碗饂饨,今全无所有……这般说,那人却咬定那是谎,瞎眼偏独行旅步,必在某处私藏盘缠金,这般责我,我便说,那我便在此裸身给您看,古人云曾无二善(曾无一善)之裸身,看了裸身的我之后,纵使那里蓄有一文钱,我死也不言苦……说罢,我放下琵琶,从上衣起尽数脱去,裸身示彼……那人便,唔,原来无便确无,你倒是机灵和尚,本该由我剥你个精光,不劳你自脱,倒可爱,没钱便罢,二束三文也不值,可这衣服只管拿走……说要拿我上至下全部衣服——虽也不过衬衣(襦袢)共仅三枚——要拿那三枚,我便‘且且’叫住那人,叫住说,您拿走它无奈,无奈也罢,我这等,对您所为,并无半分力可拦,只求您发个慈悲,单还上头一件衣可好,若连那也无,我便一步也迈不得了……恳切相求,那人却全不理,蠢材……没衣服还有脚吧,有脚怎会一步不能走,说。好,那便拿去……是我不好,世间也有连一件衣也无的人,叠穿三件衣的我太过奢,那罪,被您剥衣,是罪之当然的酬报,要夺我衣的您,怕是比我还困,本不需您求,我该自脱奉上,却连想留一件也是我心可耻……这般说,那人忽将我足蹴。
那人忽将我足蹴,本可‘啰啰嗦嗦话多的小和尚,闭嘴往生去’——就此去了便好,那人却忽瞥见我搁那边的琵琶,这是啥,似月琴次品般的古怪物——连它也顺手拿去,似取了琵琶,可夜目也看出我琵琶古旧粗陋,拿回去这等物卖了也不值几文、有买主么……嘟囔着,我听道,正是,那物,对操它之人乃不可无之物,余者持之,也成不得玩具,若可能,便留它原样,如您所言,没衣还有脚便非不能走,可没它,明日生计便难,无论如何,我抱这面琵琶而行时,诸位……纵我艺不佳,对它,也赐些施舍(御报舍),没它,我便全失杖柱,衣物任谁穿,琵琶怕只限我,破了一面的琵琶,也唯有授我,方尽其用……只那琵琶……这般说,实是我不成熟之过。既云曾无二善之裸身,又惜一枚衣……惜一面琵琶,那卑劣心,被惨践,本在其处。还啰啰嗦嗦摆文句……揣度,你是把这月琴胴鼓起处,藏了盘缠,木却过重……多半胴中蓄了小判——说罢将那琵琶‘咔嚓咔嚓’踏坏方休。总之,我的话惹他厌。加之特意踏坏看的琵琶胴中,一文蓄也无,那气头上,说让我裸身凉一夜,便成这般光景。不,只记得这些,并无特别伤,被缚前,被蹴时气绝,便到那为止。不,并无所谓,也不甚悲,被您救,也不甚喜……啊,我至今颇吃苦,遭夺命之难也几度,可真被裸身,今宵是头一回,这肉身之外物尽夺,也是头一回。不,非夺,因持了不可持之物,被收缴……佛借那人之手,想略减我劫初以来罪业,故从我身取尽一切所有。然而,衣虽剥去,此心仍缠着耐忍邪慢(我慢邪慢)脓渍的衣好几重。待一件件脱去,觅得清净无垢(清浄无垢)之魂时,初可获赐那魂该穿的衣,那时被赐之衣,才是真我的衣。曾无二善之身,世间衣一枚便是我的恼……”
弁信照例一气讲到此处,阿银小姐如何听,
“弁信先生,来我家罢,我给您穿衣……”
阿银小姐伴弁信法师,归了故乡有野村。
阿银小姐自身本以为背弃了故乡,故乡却温热迎阿银小姐来。父伊太夫哭着喜,忘却既往一切的任性。
至今,事事以为对我苛刻的家中一切,皆降如雨的温热心,迎这背弃而来者如迎归者,多少解了阿银小姐的顽心也未可知。
然而,那日趁暗入自己一室,次日一切,不令日光下露自己脸,自不与家中任何人会面,阿银小姐笼在自己房中不出。
相反的,是弁信法师,既到了那夜起,便发挥尽有的饶舌,逮谁说谁,今早起来,被穿上仓中所藏白无垢小袖与黑法衣时起,便对人说个不停。
闻得的阿银小姐,从窗那头似劝止般,
“弁信先生——此后,作为您的事,请把东土藏(土蔵)里自古蓄的乐器音一一调来,那么,能用的便当能用,不能用的便当不能用……”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