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流転之卷)

本卷目录(共 28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25. 第二十五章
  26. 第二十六章
  27. 第二十七章
  28. 第二十八章

第一章

宇治山田(地名)的米友,倚着碓冰岭顶上、熊野权现(熊野権现,神号)神前那座风车,遥遥望着东国的方向。

此刻米友倚着的风车,他自己并未察觉那是风车,只当是凭靠时凑手的一座石塔之类。换作别人,也绝不会想到这块扁平的石塔模样的东西竟是风车。小孩子欢喜纸和豆子糊成的风车。荷兰的农家拿风车(风车磨坊)派实用,同时为那国风光添情趣。可无论走到世界何处,石风车总该是违逆人之常识的。然而碓冰岭上偏有那么一座。

碓冰岭上的那座风车 不知在等谁滴溜溜地转

不知风车之名是谁、何时所赐,最初将这石头立于神前的又是何等用心,这要问那行当中的研究者了。

说是转上一圈便能救一劫苦轮的那座报轮塔(报轮塔,轮藏塔),就很像这座风车。

明治维新时,神佛混淆被严令禁绝。那寓意轮回佛说的轮塔,既无以更名,便习称作风车了——如此则上面的俗谣,大抵须视作维新以后所唱;可事实似乎早在那之前便已传唱。

然而古往今来,这风车并不随风而转,人去转动它,便滴溜溜地转。多思的少男少女,在熊野神前祈愿,转动此车,便以此为所占卜等待之人的凶吉。

宇治山田的米友,对这一切全无所知。他不知风习,不只不知传说,连历史也不知。

连历史中最具划时代意义的事,他也不知。拿死去的阿君(人名)的话说,他虽是个出色的学者,却还没读过《古事记》,也没翻开过《日本书纪》。

所以风车的事且按下不表,此刻他这般实实在在地立着的地方,竟是日本历史与地理上划分严峻时代的地点——对此他毫不介意。

大足彦忍代别天皇四十年,形为皇子、实乃神人的倭建命(日本武尊),立于此地,吐出“我的妻啊”那无可排遣的英雄感伤,自此,由此地所见尽头的东方,称作“吾妻国”。关于碓冰岭的历史、地理考证,后人说了许多,但吾妻国所遗神人之恨,永无穷尽。想必那石头的无心风车无限地滴溜溜转,也是汲井轮(辘轳)之力,从无限之底汲起不归之人的魂魄罢。

上古的神人,说来可畏——而于我亲爱又微贱的宇治山田米友,吾妻国也自留着那无可排遣的思虑。

自那以后,米友便无论如何也弄不懂死。死这桩事,他虽活生生地亲见,却总不能信其为真实。

这一趟旅途中,米友——每见年轻女子,每与她交错而过,便如受惊般驻足,定定看实那女子的面容,望她的背影,时而几乎奔上前去依附,终又难舍,浮起难以言说的悲痛之色而立着。连那道庵此刻,也有时不忍冷评,只把脸别了过去。

故而这般立于高处、无人之处,感慨无量地眺望吾妻国,也非无理罢。

那么,把米友独自留在此处,同伴道庵先生去了哪里?

道庵说岭上町里要买点东西,便让米友先上这熊野权现的石阶——虽如此,米友也实在太慢了。

道庵的性情不定,并非自今日始。时而长久、时而短促,也非今日始;可性急一面的米友,这般分明地并不焦躁,是因为遥望着东方,哭着。

“啊!”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觉。是乌鸦啼着向西急飞。

于是米友抓起倚在玉垣(玉垣,栅栏)旁的杖枪,如跌倒般一口气跑下权现前的石阶。

“您好。”

一口气跑下权现前石阶的所在,是碓冰贞光的力饼店。

“先生怎么了,我的道庵先生可曾往这边来过……”

他圆圆的眼滴溜溜转着,闯进力饼店,店家却不理他。

“先生……我的先生……”

米友又闯进隔壁的茶店,茶店也不搭理。

“呸!”

米友咂着舌顿起足来。东张西望,这近旁竟无半点他要寻的先生的踪影。

茶店隔壁是荒物屋——再隔壁是酒屋。这一带,该有鼾声罢……探头去看,只有旅途的挑夫(云助,脚夫)们光着身子,却不见先生的身影。

“呸,真是个磨人的先生哪。”

米友再度顿足。碓冰岭上宫前町的人家统共不过二十户,立定一点,全宿尽收眼底,全宿的过客也一一验看得到。可偏听不到自家先生那大蛇般的鼾声。

把宿并排的店一家家寻遍之后,再回宫前,望向坂本方向,那里也没有先生的踪影。

“呸,真真是个磨人的先生哪。”

米友立在宫前石阶之下,第三次顿足。

真真是个磨人的先生——虽无性命之忧,责任感强的米友生怕万一,连井中也窥探过了,又把岭上的宿里里外外翻看了一遍。

这般血眼奔走于东西南北的米友的身影,不大的岭上小镇人,不能不见。

“小哥,哎——这是怎么了。是迷了路的孩子……哎,迷路的是您的同伴么,年纪约莫几岁?”

问起来,却分不清谁才是迷路的。迷路的乃是年过五十的医生。而四处寻他的这位本人,是孩童还是大人,一时也难断。

岭上町的人呆了一会儿,可既已略知原委,对这桩异样的寻迷路者不能不多少同情,连起初被没头没脑盘问“先生怎的”而不理的人家,也认真起来,把所知的关于那迷路者的线索,凑集了过来。

据他们说,确有个与米友所说人相骨格相符的人,买了二百文力饼用竹皮包了,又买两支蜡烛揣进怀里,再到隔壁的酒屋,忽地气焰大了,正对着挑夫吐放豪语——这都查实了,再往后便如捕风捉影。

这时,一名挑夫忽地冒出来:

“啥,那先生?那的话,那些轿夫(抬轿的)叫他乘了轿,舒舒坦坦打着鼾哩。这会儿怕在轻井泽(軽井泽)桝形(隘口)的茶屋一带,正被姐儿们作弄呢。”

米友听了这话,得了底气。

第二章

于是宇治山田的米友,从岭上町朝着轻井泽(軽井泽)一散地飞奔而出。

此前,道庵本打算稍买点东西,却对着挑夫进了酒屋,舒服起来,不留神被抬上轿,在含混中叫人扛了出去。

从岭上町到轻井泽不过十八町,又是下坡的回轿,扛的舒坦,坐的更舒坦,大鼾睡着,眨眼便到了轻井泽宿的入口、桝形(隘口)的茶屋,仍没醒。

此处,挑夫放下这捡来的客,宿的拉客(客引)与饭盛女(饭盛女,旅馆女招待)蜂拥来扯袖子,如金鱼争饵。道庵睁眼,始而惊惶:

“糟糕!”

醉眼朦胧四望,却已迟了。

“请住下罢,是丁字屋。”

“是江户屋。”

“小的是佐忠……”

“三度屋在此。”

“热饭凉的也都有,名物二八荞面坨了的也有,歇歇脚罢。”

道庵再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了。

罢了,事已至此,且与这茶屋说一声,抬到哪处合适的宿处,再派人去接米友罢——他拿定了主意。正这时:

“哎,旅中的先生,住我们家罢,是玉屋。”

妖冶的饭盛女早伸手搭上了道庵的行李,道庵也大方地点头,由她引着,从桝形的木户进了轻井泽的宿。

“哈哈。”

道庵稀罕地环望轻井泽的町,望头顶烟熏的信浓浅间岳,吟道:“信浓路呀,山成了行李般暑热……可如今不热了。”说罢一哂。

时令自非山成行李般暑热的时候,却也未到“欲雪积袖底寒”而抖索的时候。

幸而碓冰岭正值红叶盛时。从坂本宿到岭上,道庵被名不虚传的碓冰红叶映着,醉眼愈发红地上来;如梦般越过上野与信浓的国境,入信浓路才触到浅间的秋。

此处为便,示以武州熊谷以来的旅程——

熊谷到深谷二里二十七丁。深谷到本庄二里二十五丁。本庄到新町二里。其间有武州与上州的分界,新町到仓野一里半。仓野到高崎一里十九丁。

高崎是松平右京亮、八万二千石的城下。由此到坂鼻一里三十丁。坂鼻下到安中三十丁。此处是坂仓伊予守、三万石的城下。安中到松井田二里十六丁。

松井田到坂本二里十五丁。如此越过上州坂本二里三十四丁二十七间的地段,到了信浓国轻井泽的宿。

到了轻井泽,醉眼圆睁一看,风物益发显著,道庵不能不眨巴眼。

望空,浅间岳曳着如燃的思之烟;望地,三宿的情调益发惹动旅愁。七十八轩的本宿,二十四轩的旅笼屋(旅笼屋,旅馆)。红白粉的饭盛女里,有迷死人的妖冶者。怪不得道中的侍们被查扣(受谨慎处分)吃闭门羹也非无理,一把年纪的道庵,偏往不相干处同情着走。

道庵先生坐在玉屋店檐前,屈起腿,把脚浸在洗足的汤里,旅笼屋轩场(轩场,檐下)的行灯(行灯,纸罩灯)点起了火。望着那光,他忘了洗足:

“哈哈,初雁亦停恋之轻井泽,便是此景,这情味连蜀山(蜀山人,戏作家)也服了。”

事实是,自江户出来以来的情景,道庵尽皆叹服。

可这时,恰有远处追分小调(追分节)传来,道庵又欢喜了:

“歌这东西,须在本场听才行。”

两侧点起灯的古驿的情调,往来如画的人,绵绵的追分小调惹动诗兴,道庵先生梦也似地出了神。

“那个,可要派人去接您的同伴?”

女的这么一说,他恍然:

“正是正是,快派人去。大将怕是发懵,别错落到坂本那头就好……”

道庵这才想起米友。

“哎,听好,人相是这般这般,别弄错。啥,错也错不到,那身架不是能错的,就是人活络了些,说话留神些,惹他动怒可吃不住。”

他把米友的人品一通说明,宿人领了命,去迎米友。

道庵这才动手洗足,楼上却起了三味线(三味线,三弦)的音。道庵又停了洗足的手:

“古风的三味线音,那是何物?”

“说教净琉璃(说教浄瑠璃)开始了。”

“说教净琉璃么,如今江户少闻了……哦,是《刈萱》罢,信浓国亲子地藏的因缘,本场货色也没错……”

看什么听什么都要贫嘴两句才舒坦的道庵,洗足仍撂着,望向往来,见急足的三人侍向东而去,便道:

“唔……时辰如此,大抵在此宿落脚,那几个侍却还向东延,急慌慌的,哈哈,又是吃差控的一伙……”

嘲笑着。

大名的道中供奉之侍,颇有些浪荡子。道中撞见剥了皮般的饭盛(老练女招待),翌朝便睡过头,听说殿下早已出发,大慌去追,三日追不上也不稀奇。那时倒不受责,可一到领国,早早就吃上“差控”。厚脸的,差控五犯六犯叠着也不在乎。

方才不住该住时、急行脚的三人侍,多半即是这差控候选,道庵见了嘲笑。

笑他人的闲空,自己洗个脚也好,宿人也呆,道庵却:

“瞧瞧你们,差控的诸位……啊,哈,哈,哈……”

高声大笑,方躬身真去洗足,风切般飞来一物,狠狠撞上俯首洗足的道庵的头,那势头念(鸣响)着横飞出去——道庵仰天,栽进洗足的盥(盥,水桶)里。

“哎哟……”

看时,是一盏提灯从往来中飞来,撞上道庵的头,才落得这般下场。

第三章

头上降下来的提灯,道庵立出洗足的盥中,又惊又奇,惊中伸手把那提灯拾起一看,却是梅钵纹(前田家纹)之下,加着“御用”二字……哈哈,原来是加贺大人(加贺样,加贺藩主)御用的提灯罢……

道庵一手按头,一手拾起那提灯,直挺挺立在盥里,面前往来正中央便起了喧闹的恶骂声:

“等、等、等等、等下呀,三平(三小子)!”

那不堪入耳的恶骂,就起在眼前往来的正当中。

看时,一名抛下荷驮马缰的赶马人(马子),体格如相扑力士,敞着怀,缠着头巾(钵巻),从胡须丛里迸出恶言,追捉的,乃是方才道庵嘲笑过的那三人差控候选里最年长的侍的刀镡(铛,刀格)。

“嘶——”

北国街道登时动摇。

“何事、何事!”

被捉住刀镡的侍自不消说,三人皆立起眼角站定,那恶相的赶马人怒从缠头巾的心头发起,扑上来:

“看、看那个,怎么赔,喂,那提灯!”

“哈哈,那是您的么,急了故而不留神,恕罪。”

年长的侍陈谢着要过去,确是因为自己与那赶马人错身时,碰落了那提灯,虽是不堪的恶言,想来轻道个歉过去为上。

“什么、说什么呢,那是您的吗急了故而粗疏——睁大眼拜拜(仔细看),那是加贺大人的御用提灯哇!”

仗势的恶态赶马人绕到前头,一把抓住了那侍的衣襟(胸仓)。于是轻井泽全宿都颤栗起来。

道庵先生觉得,这比提灯落到自己头上更是大事。自己头也颇痛,但那不过是飞殃,本元此刻正在火起之处……这种时候,本不该凑上前,道庵却悠悠然出现在场,真是多事。

道庵提着那有问题的提灯,提着衣摆,从盥里赤着脚(跣足)拔出身子,一脸不慌,要往火元去,玉屋的妖冶饭盛飞出来:

“客官,别呀,放着罢,那是裸松(绰号)呀,扛着加贺大人的御用,自称有五人力(五人力,五人份的力气),是街道闻名的恶徒……”

悄声劝止道庵,可但凡知道道庵气性的人,这谏言入耳不入耳,早该心里有数。

“哪——五人力也罢、十人力也罢,落到我勺下(落到我手里/治死)可受不了。”

道庵提着加贺大人的御用提灯,赤着脚,提着衣摆,终于跳进了那问题的漩涡中,虽是醉兴,也实在不该凑。

“恕罪……这马子样,气也该消了,怎地,看这道庵面上,值十八文(十八文,喻小钱)的份上,今日就……”

把有问题的提灯,举到愤然而立的马子裸松面前:

“幸而手头有……新的一本添上……”

说着,把方才在岭上才买的蜡烛只添上一支,恭恭敬敬捧到裸松面前,这却反如浇了油:

“呋、呋,戏弄俺哩,这笋(笋,嘲小个子)!”

抢回提灯,照道庵的横脸一记,啵地吃了。

道庵这一来一堪不支,飞出两间(二间,约三米六)远,翻倒在地,可道庵不是遇此便吓瘫的道庵。

“这野郎,打俺了,饶不了,以为我是谁,江户下谷长者町(长者町,地名)的……”

虽如此说,下谷长者町的道庵名头,哭的孩子也哭停噤声,可到了中仙道的轻井泽一带,不大唬得住人,此际似也觉察到了。

“落到我勺下丧命的,有两千余,杀人一道上,当时无出我道庵之右者……看错人可不依!”

说着起身,瘦长地驰近,扑上裸松的前裆(前袋)。

不知者无畏。裸松若知道道庵是这般勇者,或少回避些。道庵若知道这厮是街道名代恶徒,以五人力自傲,见人便挑斗为业,或少忍耐些。无论如何,道庵醉着。这瘦长医者身量的男人忽地飞来扑住前裆,裸松亦惊其勇。至少他自信:自善光寺平(善光寺平,地方名)之上,至碓冰坂本之间,决无敢正面以腕力相向者——这自信被背叛,毫不惧地扑上身来的勇气,连裸松这般人物也一时怯了力,惑道:“这家伙莫非真懂柔术?”

死命咬住裸松前裆的道庵,盲目地身子乱晃,做起如器械体操般的动作,一时慌了神的裸松“哎吵死了”一振要振飞他,先生却牢牢咬住前裆,不肯离。

其间,那机灵的差控候选三人见事麻烦,把场面推给道庵,三人交换眼色,一目散地逃了。想是直逃街道危险,故故意绕到人家背后逃,裸松益发怒叫:

“御用提灯若糟蹋(粗末),俺不依,加贺大人也不依,等着!”

把道庵吊在身前拖着,追那逃去的侍们之后。于是轻井泽宿家家闭户。

然而道庵这咬法粘劲极强,裸松想跑也跑不利索,终于望失了三人侍的身影,裸松的怒便归一,集于道庵身上,无可避免。

“这笋……不该出头处偏出头……”

可怜道庵须作五人力的牺牲。连佩双刀的三人侍都避而逃之的对手,道庵虽以一勺(匙)应付,论心气虽勇,也是蠢话。故说最初该凑不凑,病则无奈。

终于振飞道庵的裸松,二度瘦长,飞出三间远跌作坐跤(尻饼)的珍妙姿态,与那名不副实的脆弱,倒吹出笑来:

“瞧你们。”

可屡教不改的道庵又起身,瘦长地抱住裸松扑来,这回不让他近前裆,将他撞倒,揪住衣领头发(襟髪)乱甩一气。

这种时节,宇治山田的米友不来,便是错了。本是为备这万一之需,天才授下的米友。撇开他,道庵自身出头,负起米友的招牌(株)也行不通。天决不授人万能。各出其职分之外去逞能,必错。

道庵先生竟至此,几被裸松戏耍至死,推其本,自业自得。虽自业自得,其业却是酒所使。故说“酒业自得”才正。

裸松振飞道庵、拖来拖去,道庵全不服负,起直又瘦长地扑上身,那姿态可笑,裸松只当好玩弄取乐。虽被玩弄,道庵似免了致命伤。可无论如何这般放着,此时节出头仲裁、救道庵危急的勇者,绝无出现之理,道庵将活活被耍死。

江户中飞鸟也飞起的道庵之身,竟在北国街道的尽头,丧命于马子风情之手,何等哀戚。

好容易玩弄、已筋疲的道庵,裸松拖到近处的水槽,似无杀意,从道庵头上哗地浇了一桶水,倒下,取来手边的切块石作压石,十四五贯(贯,重量单位,约五六十公斤)重的,轻轻持来,压在俯伏而眠的道庵背上。

此处气息奄奄的道庵动弹不得。石压之下,只挣得头与两手两足。裸松取笑那如纸糊虎、如六藏之龟(典故,喻缩如龟)的模样:

“瞧你们。托福消了闲,那三平们,远行不去……”

说罢束带、缠回头巾,要去追逃去的侍。

轻井泽町压低了声,悬心事情如何,可当然,无人肯出头。

其时,被压了石的道庵,尽声叫道:

“笨蛋样……把俺当龟儿子了,好狠,对道庵压石当龟儿子,手不出头不出尾不出、身缩之龟万年的歌……那可不行,于是手也出头也出尾也出、身伸之龟万年的改了歌的也有,要俺怎的,伸好还是缩好……啊痛、啊痛……”

道庵尽声如此说,尽力求跃起,此时之力,却无掀翻十四五贯压石的气力。

“啊、痛!”

奋起时,愈是陷下去。

“啊、痛、骨要碎了……重、卸下、卸下!”

苦楚地叫。

“瞧你们。”

裸松缠正头巾,把一只脚踩上压在道庵身上的重石。这脚一用力,道庵便咕地溃。

“米友……友样啊……”

此处道庵始发出求救之声。

第四章

时哉,宇治山田的米友,从岭上町一直线飞到了轻井泽的桝形(隘口)茶屋。

“先生怎么了,我的道庵先生可曾往这边来过……”

此处所谓桝形茶屋,是指轻井泽驿上下外端的两头,筑有桝形石木户,那儿并着数轩茶屋。追分小调(追分节)的歌词之一,

送您一程罢 被人送一程罢 至少送到桝形的茶屋

便是这个。

“哎,先生,那位医生,您便是他的同伴么。这真……如今正派人去接……却……请当作时之灾难想,真真、怎好……”

木户看守(木户番)与从宿来接的男众,见着米友,先是一番慰问、道歉的口吻,总教人摸不着头脑。

“时之灾难?”

“真真怎好……”

“我的先生来没来,问的是这个啊。”

“那是,怎地闹出了大事……”

“什么、什么大事——”米友不由得奋起。

“所以才拦您,可您不听,没办法。”

宿的男众只管先道歉,不实说,米友益发急迫:

“我不听什么道歉,先生来没来,问的是这个,来了便来了,这边也有主张(了简)。”

“那真真怎好、早……”

“来了还是没来。我的先生是下谷长者町的道庵,以醉名闻的医生,来没来,告诉俺。”

“哎,来过,确确实实来过。”

“这样俺也安心,先生是泊在您家了?”

“哎,到我们这来了,那以后可就闹大了,真真对不住……”

“泊在您处,以后怎样了……什么闹大了?”

米友察知事态不稳,顿起足来。必定出了变故。于先生虽是麻烦话,于自己却是职务上对不住,米友心头乱了。

“快说罢,我的要紧先生,要有误会,俺可对不住。”

米友圆圆的眼烈烈地转,木户看守与宿男益发惶恐:

“真真早,飞来横祸……先生不听留,终被恶人逮住了……”

“什么,我的先生被恶人逮住……?玩笑不是,那恶人是何物,芝麻苍蝇(小角色)?盗贼?还是街道剪径的浪人?那怎的了,被恶人逮住?我的先生,以后怎的了?”

“此刻,正遭狠对待……”

“什么……?正遭狠对待?愚弄,遭狠对待却不救,怎的。”

“那怎……”

米友撞倒木户看守与男众,如疾风闯入轻井泽的町。

“哎、哎,轻井泽的宿管(宿役)、问屋(问屋,宿场管理者)也没有么,人遭狠对待竟无肯救之徒?玩笑不是,对俺先生施狠待的奴才在哪,哎!”

米友这般叫着咬牙,跑通了轻井泽町的当中。

“又不行了!”闻这声的町人再颤。那医生的同伴来了——想说“来得好”却只怕来坏了。一人够受,又来一人想遭狠待。不知裸松之可怖,欲作对手。总之,不机灵。桝形茶屋的看守做甚么。那里拦住,不放进这边才好。

既已进来,没办法——

其时,咬牙怒吼闯入的宇治山田米友,忽见脚下滚着一盏提灯,先就不稳地想。

那提灯是梅钵纹,即自菅公(菅公,菅原道真)以来的加贺大人(加贺样)之纹,其下“御用”二字。

啊,原来我的道庵先生,是被这加贺大人手下逮住,起难题了——早察觉。对手是百万石的加贺守(加贺守,加贺藩主),驿人不能插手,只任其狼狈——米友察觉,又咬起牙。

这种时候的米友,义愤与反抗沸起,对手越强,越是奋立。

确然,这是百万石的加贺守的随从,因何误会,逮住我的道庵先生施暴压——米友这般察觉。他向那提灯的梅钵纹,反抗心如潮涌出。

然而,至少此际,米友的推察过于深入了。虽非胡猜(邪推),其条理的想法过于一根筋(生一本)。

所谓百万石的加贺大人之威势,在这街道上,并非那般压制。毋宁说,其宽大、大方(鹰扬)、金银出手自然的豪阔大名风,润泽了街道上下,中仙道一名加贺大人街道,人气占尽。顺便可怜,介绍那时下人嘴边所上的遭恨之歌:

人的坏的是锅岛萨摩,暮六宿七起

其一是这个。

贵国是大和的郡山,高仅十五万石,茶钱只二百文

这也是其一。

钱是内藤丰后守,袖下褴褛藤

这也是其一。

此外,参觐交代的大名,被这下人嘴边说得无完肤的不少,唯独百万石加贺大人受特别对待,不怎地留恶评——

所以,宇治山田的米友一味愤加贺守的横暴,是路数不对。

可是,唇(打颤)栗着,握杖枪的手与臂(发痒)鸣起,终究是因为对手是对手……这般的武士之气。

直冲——虽引着瘸腿(跛足),怒发刺破竹皮斗笠,夕暮的轻井泽町驰去,则——

“友样……米友样……”

求救之声,意外地不远,路傍起了。

看时,云一般高的无赖汉(无頼汉)。远望也不似加贺大人的随从(御同势)。

第五章

“哦、哦我的先生,怎、怎么处置?”

米友先把肩上的行李抛在地上。

抛行李与重握手中杖枪,孰先孰后,分不明了。

那自创流派(独流)的杖枪——没装枪尖的——如电光不知刺中裸松哪处,大汉裸松发出凄厉一声,向后翻倒。

“先生,没受伤么?”

米友早飞起压在道庵背上的切块石,要去看护,道庵却如吊杆(桔槹,井上吊杆)般跳起:

“得手了!这回可真得手了!”

跳起做了两三下体操,米友也安心了。

安心是安心了,不安的却是恰那时,一度向后翻倒的裸松,以可怖之势起直过来。

“野郎!”

一把揪住米友、似要撕来吃下的气势逼来,那形相(表情)足以惊人。

那是因为此刻,裸松受了米友一击于眉间,血正流下。

“什么!”

米友退后一步,重又握定杖枪。

“野郎!”

裸松以野兽咆哮之势扑向米友,米友“呸”的一声,从右边打他的肩,裸松再要向后翻,险些站不稳,看去颇痛,闭着眼忍了一会儿,米友自下向上撞他的下巴,裸松一晃也无,又向后翻倒,暂且爬不起来。

这是米友的手法(手练)老练,没办法。乱刺与老练地刺之别,但凡有心眼便立知。况吃了那一击,那痛楚大概也该明白,裸松却不明。自己落后不过是力气输,因奇袭被这小童(小童,小孩)收拾,只要小心些,本该气盛地以为“何足一捏(一捻)”——愈输愈血迷(发昏),哪有余裕看清彼此。可这小童手中兵器的出人意料的敏捷惹他火起,第三回起直时,捡了路傍现成的松圆木(松丸太)握在手里,大抵是要以这圆木,连同小童一起,把那眼花缭乱的兵器踢得粉碎。

其时,两侧的店家开了门缝、立上二楼,瞪着街道中的骚动。细看,对手照旧是裸松,一人却只是个小孩。夕暮的町里远望,米友的身影谁看都只似小孩,虽说不知情,可既有气性强的孩子,便不禁咋舌。

裸松抡起松圆木还击时,米友又稍退后,正式架起杖枪,圆圆的眼滴溜溜转,瞪着裸松;看那呼呼抡来的圆木锋芒难近,便渐渐后退,看得人揪心,米友却踏稳了,以干脆的调子:

“哎,裸汉(裸虫),成不了器啊。”

嘲笑出声。

这种场合,米友的幸处在于,无论起哄(弥次)还是看客(见物),尽是米友的同情者,裸松一人背着不受待见(不人気)。

连同业赶马的、抬轿的,也无一人肯帮裸松,是万幸。若错一步,前回在甲州街道鹤川,对多数挑夫(云介)的那场重演便要在此开场,可既无帮敌阵的再出,米友便能自在应付,故这男人不似样地后退着,也嘲笑道:“哎,裸汉,成不了器啊。”

米友眼中,那家伙既不懂法度(法)也不懂身份(格),只凭力气、血迷、乱来(无茶苦茶)地抡棒,要打落要撞飞,随便收拾便是。看客不知,才揪心。

可看客揪心也不久。不一会儿,圆木飞走,大汉三度击地响倒地,发着凄厉的吼声,爬不起来。

“先生!”

米友唤道庵,道庵却泰然自若,坐在早先自己被压的切块石上,一手拾起那惹祸的提灯,如挥令旗(采配)般挥着:

“友样,辛苦了……”

叫道。

问题也罢,事件也罢,都彻底了结。道庵以凯旋将军之态,得意扬扬撤回宿屋方向,众人早迎出,围住二人。

那光景,是款待降伏了地方瘟神(疫神)的勇者的人气,二人也安心。

事件大致成形,由这事件起的传闻压遍全轻井泽町,早从善光寺平跑到了坂本宿外。

小勇者米友的勇气,惊叹之声满街道;同时,嘲那最初逃藏的差控候选侍之弱的也有,辩“既有身份便嫌对手,那态度也非无理”的也有;又叹“今日泊此客中,当有腕力可观者,竟连验看(検视)也不到场”的可悲。喧闹之中,无人知那道庵先生的主意(了简)。到底那先生强还是弱,何主意去买裸松的架,知其主意的,一个也无。可当道的道庵先生益发上机(上机嫌,好心情):

“哪……不到我下手……把弟子放着,稍弄那程度罢了。说那样,留了伤也可怜,去探望(见舞)那裸松样罢。”

道庵拨开人群,到倒地的裸松旁诊察起来,众皆益发觉这是不可理喻的先生。

经道庵看护,裸松也恢复神志。但身子不听使,右臂被打断,失了功用,只气盛,报复之力绝对无。诊为命无碍、却要残废(不具),反令地方人安心。

如此裸松被抬进问屋场(问屋场,宿场办事处),道庵、米友二人被多数人围拥,以近乎扛举的人气,送进玉屋的宿。

道庵主仆(主従)送走后,轻井泽民众也难从玉屋家前散去。

玉屋前黑压压聚了人,纷纷(口口)评着方才小童之强。

皆一副自己看得最细的口吻,连身段手势比划着,总之,那小童是使棒名人,这一点无人不约而同。

故只那般短棒,没打几下、没使多大力,便放倒了裸松这般人物——是可怖的老练使棒手,成了谁也不说的定评。

其次说到道庵先生,多说是那不可理喻的先生,另一方面也有正经说“连其从者弟子小童都那般强,主人先生那酒鬼之强便不可测”的。不知怎样一错的拍子(拍子,时机),有人竟说那先生实是微服的先生,那般把浮世当茶(游戏人间)行走,必是昔时水户黄门(水户黄门,水户光圀)般的人物无疑——

“原来如此……”

众皆点头,自此对道庵的待遇益发重了。

常在这种场合的道庵,摔(転)也不白起,抓得结果。

道庵不费劲被捧到水户黄门之列,其从者米友,则被想作隐姓埋名的随侍武术达人……特地选了孩童中的锻炼者带在身边的想象与好奇,想再看米友一眼、重看一眼的人,溢满了玉屋家前。

其间,谁发现的,后门(里手)传来流言:

“小哥这会儿,正泡在澡里呢。”

有了报告。

“那去看看!”

“小哥泡在澡里。”

同伙(同势)挤向浴室(汤殿)涌去,爬上窗与护墙板(羽目)的缝隙,争着重看这小勇者的身影。

“不对啊,不是小孩……”

先窥看的人,望了浸在澡桶(风吕桶)里的米友的脸,借澡堂灯(风吕行灯)的光,发出意外的叫。

不是小孩,也不是小哥,正是老人。以为老人则又是小孩。难以名状的奇怪面貌。圆圆的眼滴溜溜转:

“不可窥呀。”

听这声,

“啊……”

爬上窗的二三人崩落,

“妖怪啊……”

说。

其时,从澡桶现出全身、立于冲洗处的米友。身长四尺(约合一米二),与澡桶之高几无差别。

“果然是小孩哟。”

“好身板啊。”

喧叹着佩服的也有。那如铁片敲打般的隆隆肌肉,恰是名工所刻武神(神将)之姿原样。看了那紧致的肉体,人便忘了面貌之丑与身长之短。

米友从澡桶出来,坐上冲洗处的板,才洗起来,方才从桝形茶屋迎了道庵、带入这宿的妖冶女进了浴室:

“客官,让妾身伺候罢。”

说着利落地撩起裙(裳),转到米友身后。

“对不住了。”

米友无奈,由那女擦了背,外头的起哄(弥次)便道:

“阿玉姐,好好给搓哇。”

起哄。

“住口。”

女叱道,则

“咦——”

出怪声,

“可爱的小哥,请好好疼惜罢。”

“烦死,去那边罢……”

“阿玉姐,用心给搓……那样小哥今晚便钻进阿玉姐怀里,好好歇(休)着。”

“叫你去那边啦——”

“要闹了……”

“咦!二位……”

外头胡乱吵闹,米友恼了:

“客官,别介意,都是好人,只是嘴坏。”

“傻家伙(奴等)啊……什么有趣,在外头吵个不停。”

米友抬脸瞪窗上,那儿几个脑袋串成一串。

“大哥——你是小孩呢,还是老爷子?”

串成的一张脸叫道,续着另一张:

“后头(里)看是小孩,前头(表)看是老爷子,这便真是老小子罢。”

“愚弄俺啊……”

米友别过脸,则

“可是强啊,你是强人啊——个头(形)虽小,身子紧——”

赞美的声也有。米友只别着脸不理,女却忽然起身,

“不给看哟。”

说着,把高处窗子啪地关了。

“那也太贪(胴欲)了……”

“阿玉姐,在澡里别进水,好好给搓哟。”

关了窗的起哄,在暗处仍吵。

其时,米友起身:

“够了,俺出澡了。”

大约是耐不住起哄的烦,气鼓鼓立起,进澡盆只露出头,不由望了那女的身影,忽地

“啊……阿玉!”

咋舌。

米友浑身惊,因为这女的面容似阿君。名字原样便是阿玉——自间之山以来,那是阿君的旧名(前名)。听米友这异样的叫声,女转过脸,嫣然(嫣乎)一笑:

“哎呀,已经,把妾身的名字记下了,欢喜呢。”

“你的名,是阿玉姐是吧。”

“哎……玉屋的阿玉好记罢,别忘了须戴(须戴,务请牢记)。”

“啊……”

米友忘我感动。其时外头起哄群(弥次马):

“不便宜哟,二位……”

听这声,米友涨红(真赤),顿足(地团驮)。

自那以后,任何年纪的女都似阿君,不堪。幼则如幼时的面影,长成则如长成,老太则如老太,宇治山田米友梦里也忘不了那面影,至此才初见正真的阿玉。名字原样不是——这若不是阿玉又是谁。

米友感动得说不出话,但到底真似阿君不似,是问题。

可怜的米友,那晚整夜(一晩中)憧憬着这阿玉的身影。来侍候的是这女,来铺床的也是这女。

“阿玉姐……你,是……”

只说了这句,米友便说不出话。

“呵呵,有事则随时唤妾身,妾身歇(休)在这对面的尽头房间,半夜也无妨。”

女和蔼说,不幸米友其上连寒暄也做不得。

故那夜整夜,米友续(续)着烦闷。

道中的旅馆(旅笼屋)饭盛女——古称傀儡(巫女/伎),今称饭盛,或驿站游女(宿场女郎)。说东海道沿线,五十三驿(驿站)中,官许妓院(游女屋)有的只骏河的弥勒町,余如品川、热田,总之饭盛女——驿站不论大小美丑之差,无此种类女子的所在是没有的。美化则成大矶之虎,诗化则成关(关)之小万。东海道名所图绘(名所图会)第五卷记道:

“驿路的游女(游君)是斑女,照手(美女)之余流,至今夕阳斜时,欲作宿而脱双肩(両肌),大化妆。美艳之香是小町红(小町红,口红),松金油(发油)之香浓,发束如萱草之乱,脸如丝瓜(糸瓜)皮之粗,留旅客……”

如此这般写,但名所图绘之称名所图绘,把此驿路游女画成不美人的,一个也无。此处玉屋的阿玉似死去的阿君不似,是疑问,但既扛着玉屋的招牌而立,在此驿是数一数二的妖冶女,无疑。

风月(水性)的阿玉,对谁都显爱娇,对米友也从最初显爱娇。不如说,张罗勇者米友的角色,几乎由阿玉一人独揽,要同寝便同寝,要通宵长谈便长谈,总之该照米友的要求(注文)办便是。

此道中,有时道庵这般慰米友:

“友样……人有魂与肉体,肉体随魂而转,肉体死而魂留(残)。说白了,家里说,肉体便是这材木与壁,此家烧了崩了,只要建家的心意在,材木壁何时都集得来。前次同形同住感的家,能盖(建)数次。那心便是魂。故人有魂留,则死也何时又生成原样的人来,故何悲之有……你寻(找)的人魂也留着,何时又生(出)到此世来,挺住。”

道庵先生事实信这个,米友过一根筋(生一本)地忧郁,不知是宽心还是慰,总之说了灵魂不灭(霊魂不灭)说给他听。

米友今也认真想起它。这种男的常性,信一便不能不(信)到十。

不知这个,道庵先生自傍晚(宵)熟睡,翌朝平时(例刻)醒,但有昨日之累,第一被浇了水的衣服须晾,故再停留(逗留)一天一夜于轻井泽。

可早饭吃完,又厚脸出到问屋场(办事处),起手裸松的诊察,宿人益发觉这是不可理喻的先生。

一方面,留在宿的宇治山田米友,一度(一旦)起却以行李为枕,弯身躺下。大抵是昨夜整夜烦闷,心发懒。这男大多有不用被褥(夜具蒲团)而睡的习惯。时而掀开特意的被褥,以躺处为床(寝床)的习惯。

今又扑在榻榻米(叠)上躺,夜来的累稍回,不知不觉迷糊入梦境(梦路)。

其时梦,米友见故乡的间之山。认出自己久违(久久)从故乡宇治山田绕着间之山。

久以为不归的故乡土,踩着也不暖。照旧间之山热闹,可那热闹毫不应(应)到自己身,奇怪。周围华丽,冷空气触自己身,米友焦躁。

虽是故乡之地——如此冷空气流过,过路人都显冷淡之色。连米友也失了唤谁、说什么的念头,立于参拜道(参宫道)当中的朴树(榎)大树下,莫名悲起来,身靠那大树掩(蔽)面之间,不知不觉抽泣地哭,发现自己。

“君哥不在……木偶也不在……喂木偶,木偶不在吗。”

米友出声唤,但手巾(手拭)飘在后、穿黄八丈(黄八丈,黄八丈绸)衣、抱三弦(三味线)的阿君身影不出。其后如影随形跟随的木偶犬也不现。间之山的闹场,提灯篝火(篝)烧空,乐器(鸣物)响如旧盛传,自己想见的人、想听的声音,只一个也不现。此处米友:

“木偶……俺今在间之山(呀),谁也不来接么?”

米友仰天欲号泣,认出大朴树枝上一团青火(鬼火),欲上不上、欲下不下。

“那是魂这物(东西)罢。”

米友跃身要捉那青一团的光,正要捉时,大风吹来把那光吹上天空,猛地醒,发现自己的打盹(転寝)身上,谁轻轻盖了卧具(掻巻)。

“要得感冒(风邪)了呀。”

见纸门(障子)处立的女影,米友倏地起直:

“阿玉姐!”

“呵呵,实在对不住您,不知不觉打扰(邪魔)了。”

“玉儿,好了,进来。”

“是。”

“进这里,有话。”

米友几乎猛然起,抓了阿玉的袖。

“怕人——这人——”

阿玉笑着,任米友拉袖,被拉来。

第六章

女杂技(軽业)师傅(亲方)阿角,带着心爱的阿梅姐,从浅草观音(観音)参拜(参诣)的归途上。

“阿梅,想要什么,今儿个什么都可买给妳……”

“妈,买彩纸(千代纸)罢。”

“彩纸——?真是个孩子呢。”

阿角笑着阿梅这孩子般的愿望,从雷门迹走到了广小路(広小路)。

阿角近来也是进退两难的身子,演出是大红了,可被一个叫阿银的逃了,懊恼(癪),收拾个叫金助的也无补于事。

总之,把“吉利支丹(切支丹,基督教)魔术大班”的演出当作一生一次来看,这一带本也想洗了卖艺的脚,可世间似乎不干脆断得干净,见阿角有退出演艺界的意,八方便来兜话:马喰町有旅馆出卖可要盘下?有地产房屋合适的可要买?开一间上方菜(上方料理)的变样店可有意?最过分的,还有问要不要把两国的演出整个搬去西洋的。阿角也烦了。

毕竟天生俗气多,没法子——除非当尼姑,生来便是被人搭话的命,阿角死心了,可身子撑(续)不住,趁这机会,定了主意:带阿梅去伊豆热海温泉疗养(汤治)顺便。

去疗养前,兼作还愿参拜,今日来观音参拜,还领了签(御签),可阿角肚里另有一桩:把这次一生一次的大红当作记念,要向浅草观音供一物——是作匾额?还是对着鱼河岸来个特大灯笼(大提灯)?要么,吊一双够到屋顶的金草鞋在仁王(仁王,金刚力士)面前?绕佛堂走着,为这等构思(趣向)费神。

阿角的头还绊在那构思上,忽在一家店前,阿梅倏地立定,漏出赞叹(咏叹):

“哎呀,真好哇。”

阿角也随之止步。

看时,阿梅立于卖羽子板(羽子板,拍羽球板)的店前。

还未到年终集市的时令,这店却已大肆陈列羽子板。大约是江户人性子急得离谱。于是,到十月为止各剧场的狂言(狂言,戏剧)主要扮相(似颜),都聚到了这儿。阿梅所以走不开,便如呓语(谵言)般“哎呀真好”——

“阿梅,哪个好?”

阿角问,阿梅心不在焉:

“哪个都好。”

“拿最好的。”

“不,我彩纸就够了。”

“这老妪山姥(妪山姥,羽子板图案)好罢。”

“哎呀……”

阿梅惊呆。那五彩绚烂八重锦的羽子板山中,最优、最大的老妪山姥,虽不敢说买,可买下给阿梅捧着,阿梅直如做梦。

阿角仍想着供奉的构思,阿梅却欣喜若狂(有顶天),到了驹形街。

阿角到驹形堂前,恰小船靠岸,几多人络绎上得河岸。

其中引阿角眼的,是一个出众的大汉,撑着西洋蝙蝠伞,蝙蝠伞的流行如今不算稀奇,大抵多见于极时髦、喜新的人,可这是个土气硬撑时髦的人,撑着那流行伞悠然出来,更引阿角目。不只阿角,谁都眺望。

这大汉是谁?足利的画师(绘师)田山白云。且是刚从房总(房州)回来、头一回踏上江户土。白云虽也嫌被人说成艺术家类里头的旧脑袋,以为他备了时髦伞便是偏见(僻目),其实是离开洲崎驹井处时得的罢。也非当时髦得的,日头晒时遮日、风吹时挡风、雨落时自不消说是好雨具,加上折叠便利,实是无比实用的意思,从驹井的贮藏(物置)里找出来的。

总之,这般撑蝙蝠伞、悠然踏了江户浅草驹形堂前的土的白云之姿,颇可观。只是头顶照旧是大时髦的蝙蝠伞显新意,头以下与从前毫无变。六尺有余的体格,横插长刀短刀(大小),旅装两肩挂,草鞋绑腿(脚绊)齐整,如小山摇摆般走出来,是新人是旧人,难判断。

可本人毫无装腔之状,悠然走,不久到与阿角擦肩之处,似在思忖:此后朝江户哪方走。

“喂,那个,稍失礼……”

先搭话这异样人物的,是阿角。

“啊,何事?”

蝙蝠伞的主匆忙俯视下方般躬身答,阿角道:

“冒昧动问,您是从房州那边来的么?”

“啊,从房州来。”

白云俯视这女,一副“你怎知”的脸色。

“您是从房州的洲崎来的罢?”

“哎,从洲崎来,可那,怎知道?”

白云甚至疑心自己的蝙蝠伞上是否写了字,黑伞上自然无此字。

“那洲崎,是从驹井能登守老爷的作坊(仕事场)来的罢?”

“怎、怎知连这个,您也知道?”

“呵呵……”

阿角笑。田山白云稍狼狈:

“您是千里眼么?”

“不,您所插的胁差(胁差),与方才驹井老爷的佩刀是同一物,所以……”

“原来,这是……”

说着田山白云以左手抚摩所插的胁差:

“眼力及于细处啊。这确是从驹井氏获赠之物,是我为他作画之谢礼,驹井把这胁差给了拙者(我)……拙者么,足利的画师,叫田山白云。”

不久,阿角带田山白云去了柳桥北的川长餐馆款待(御驰走)。阿梅在此别过,说适当时候来接,回了家。

白云毫不推辞,受了阿角的款待,好喝好食好谈。

逐一讲在房总叨扰(厄介)驹井甚三郎的事,阿角也溯及自己赴上总途中遇难(难船)、被驹井老爷搭救,乃至更早甲州街道小佛(小佛)关所(关所)的事,话丝丝入扣,阿角也欢喜:

“哎,先生,今日托观音的牵线,能见到这般好的人,没有比这更欢喜的了。”

“拙者亦同、亦同……”

“先生,以此缘,妾身有一愿……”

“何事,那愿望?”

“先生,想请您为妾身画一幅。”

“叫画师作画,与叫打水的去打水同一理,遵意而画便是。”

“哎,先生,能画一面匾额么?”

“匾额?好。是供(奉纳)神社佛阁的匾面,还是挂在家的门楣(长押)上?”

“先生,想请您用心些。当作一生一次——”

“一生一次——?原来。”

“实是,先生,妾身今日也为此查看(検分)顺便来参拜,早有心要向浅草观音供奉一物……供什么好,方才还在想各种,听先生一谈,心便定了。”

“原来。”

“如同观音牵线,务必拜托先生,倾全力(器量一杯)画一面匾,供于观音——妾身已下定此心。先生,纵说厌妾身也不依。”

“原来原来。既如此,拙者也来作那倾全力的一面罢……那么订单,便是那匾面画什么好?”

“先生,既然供,想供不逊于至今之物的。”

“是——那里,古法眼既有,永德也当有。容斋、嵩谷、雪旦、文晁、国芳之辈并辔,夹在其间、扬名不逊,是难事(骨)。”

“可是,先生,不会说不能罢。”

“拙者或许负担(荷)稍过,但拙者亦同样是人,既握画笔,便不说不能。”

“啊欢喜,有这气概,先生,无妨(大丈夫)。”

“可是,画题……想画什么供,视图样(图柄)而有构思。”

“先生,妾所的愿稍特别。”

“嗯。”

“妾想务必画一幅吉利支丹(基督教)的画供奉。”

“哎、基督教?”

“妾的一生一次,是‘吉利支丹魔术大班’成了功,以此缘……”

“不行。”

白云干脆说。被冷淡一说,阿角忽露扫兴脸:

“为何不行?”

“哪有把基督教的匾供(上)给观音的道理。”

“供基督教匾给观音,不行么?”

“那不行。”

“为何不行?”

白云大笔一挥,不服气的阿角忍不住:

“说为何不行,第一,观音与基督教宗旨不同。”

“不,先生,那不对。观音不是各宗教都信仰的佛么?”

“可是,唯独基督教不行。”

“观音讨厌基督教么?”

“嫌也好喜也好,吾等不知,第一和尚(坊主)不答应。”

“和尚?”

“是——若拿基督教匾之类进来,观音的和尚必冒气大怒无疑。”

“不懂呢,有这粗暴事么。看,那里的匾中,连一家的鬼婆阿雅、附在天皇(天子样)病上的鵺(妖鸟)这般怪鸟都上了,却为何基督教神不行?”

“算了吧,撇开那道理,听拙者说,供奉神社佛阁的匾面,有匾面该有的题目,硬要非基督教不可的道理,也没有罢?”

“可是,妾中意的是基督教女神抱子的那幅——来妾这的西方艺人带着的那幅——用油画料(油绘具)厚厚画得,活像真的一样。那样一幅,拜托先生供奉,因构思全然不同,不知多夺人眼目。”

“嗯——”

田山白云想争也无用,沉入沉思。总之,这女要供匾的意志,是尽可能以特别、夺人眼目的意思,出于压倒历来匾面的不服输,对画面题目与内容一概不管。此处争也没用。白云沉默了,虽不知,却觉这女的性子(気性)确有趣处,便道:

“好,那基督教便画一幅。”

这令不服输的阿角欢喜,以为说服了对方、自己的主张通了,振奋道:

“肯画,啊多谢,这便了了心愿。”

此后更用心款待白云。白云也久违遇到江户风味(江户前)的料理,泰然自若受了款待,可今晚没到往常那般乱来,续谈驹井甚三郎的传闻。为驹井画了一幅美人画,自己觉画得好,驹井也极中意,给了这胁差。又不忘在适当处收尾的用心——阿角道:

“哎先生,若无妨碍,不来妾身处么,二楼空着,住多久无人抱怨,想请您倾力作那供奉的匾。”

阿角似下了决心:纵把背上的刺青(文身)抵押(质),也要完成供奉的匾。

第七章

田山白云被引到阿角的宅子,在二楼原阿银姐的居室安顿,阿角急忙从柜(户棚)里取出两面颇大的匾面,立在白云面前。

这两面匾面,是前些时跳吉普赛舞的那个班带来的,作为纪念由班主(太夫元)赠予。

白云泰然坐定,以俯视(睥睨)之眼望着,阿角亲自卷起窗帘:

“嗯——”

白云长长哼(念)了一声。

哼着,白云将两拳严严放在两股上,倾了头。那画,以白云的眼光,也难轻易企及。

“这是子安观音(子安観音,送子观音)的画罢。”

论画样说明,大概便是如此。方才阿角再三口说吉利支丹、吉利支丹,便以为这是所谓的吉利支丹油画(油绘)了。

可白云所见的,不论观音或基督教,并非从信仰上比较着想,这男人此时,初见真正的油画。

事实上至今也再三见过油画。西洋画的面影,也非不曾如透霞望珠般玩味地看过。第一期天草前后的事不知,中期如司马江汉之笔脱化出的洋画趣味,也舍不得弃;近时于外国书籍的插图、照相铜版(写真铜版)的复制中窥得的洋画,也不止一次怀着惊异之念。

“正是,西洋画的长处是形似,于形似,我们虽起步也未必及得上,这远近、这人体、空气之色、乃至日光的阴影,竟能这般精巧地现出,与其说是画,毋宁说是技术(技),若形似非画之全部……”

白云面上涌起悠然的微笑,升起赞美礼拜那以墨一色捉住天地生命之艺术(芸术)的念头。

此刻,这般看着真品油画,却不明白了。

不明白的,并非由此自信崩塌,只是这与此前所见的油画,情形(胜手)稍异……原来,外行(素人)眼看去,若把这原样供(纳额)到那观音处,定放异彩,这想法不无理——想供这般画的愿望,不能只说是外行猎奇。不只浅草观音供匾一途,白云想着:把这画取到现代一切流派的展览(展覧)之中,会是怎样的感觉。

其次取去那一张,于是现出第二张。

“嗯——”

白云又长长哼着看入,反复呟道:“怎么也不明,真是稀奇的观物。”

更不明白了。这虽与此前的油画不同,确是用一种颜料画着。画风全然变,时代比那还古得多,且画的轮廓要处用线画着,令白云惊。

西洋画的惊异在色与形,东洋画的伟大在线与点——坚信此的白云之眼,遇这调合线与色的异风之画,不明也不无理。论时代大概是十三四世纪之物,连那个白云也不明。

翌日起,田山白云在那一间里安顿,两面洋画匾面交替盯着。

阿角带阿梅与男下人(男众)赴热海,是不久的事。留守中万事无疏漏地备好,另留若干金子给白云,立时封了;其后拆封看,有五十两(両),连白云也被这女出手(気前)之阔惊了一跳。于是把那金子原样送交故乡足利的妻儿,又同那匾面盯对起来。

那不施油的边(方)的一面匾,怎么盯也不明。时代不明。作者不明。所画人物不明。只知的,是线与色的调和,以及所画人物阴深而凄惨的表情。看着之间,又有温和、又有威严的半面之容。

在尽知的佛道解释(道釈)之中,英雄之间,也寻不出符合此像的人物。世间有明不明都无妨的事,有务必想明的事,也有非明不可的事。一切极不在乎(无顿着)的田山白云。有时连迫于饥的妻儿都忘的这流浪画家,事一旦当其天职所司,也颇苦心惨憺。今对这第二幅画,想明某事,连其一也未能明,续着苦心。

不明白的只是知识。只要握了知识的钥匙(键),艺术无国境,好便是好、恶便是恶,当然该下到自己鉴赏里来,可知识本身没有,无从判断。

把“艺术无国境”这老生常谈放在念头上,田山白云明于东洋艺术、暗于西洋艺术的知识,自感不满(不满)与焦躁(焦燥),于是反复念着“艺术”这流行语,觉得有些瘙痒不适。

“艺术”这流行语之起,并非自今日。享保十四年(一七二九)的版本,有一叫樗山子者的著述《天狗艺术论》(天狗芸术论),说的是剑法(剑法)即心法,颇有可倾听的议论。艺术二字开始成流行语,多半在那一带;其后幕府开讲武所的趣意书里,奖励旗本的子弟、次男、三男乃至门客(厄介)都须勉力修习艺术。水户中纳言(水户中纳言)之弟余九麿被召往一桥府(一桥殿)时的指示,也以“艺术之关照”被许。可它成为今日的流行语,是某一回:侠客三日月在日本桥一带,与轮值(勤番)的侍打架,说“你,三小子,等着”,把那侍如切瓜切茄般刷刷斩倒十余人,成了好评;带弟子来验看(検分)的某剑术先生道“斩是斩了,却没成艺术(芸术)”,弟子们便奉承“原来,没成艺术”,由此起,成不成艺术成了花柳界(花柳界,妓院界)的流行语,猫狗皆言艺术,某男便说出像托尔斯泰也会说的话“艺术是什么”,把他们弄得狼狈。

入夜,田山白云埋身于阿银姐睡过的缩缅睡衣被中,想着那些觉可笑(笑止),对那有问题的画面,却定着严肃(厳粛)之眼。

女演出师阿角留下的,对田山白云是重大的谜。可本人不以为谜、不以为问题,掷(投)下便走,处也奇妙。

因此白云被狠狠苦着,可笑(笑止)至极。

顾恺之(顾)也罢、吴道玄(呉道玄,吴道子)也罢,只要不是咬不动,可唯独这,因知识的钥匙完全失却,无从下手。

于是白云一度出到户外。淘(渔)旧书店,想着或许能找到写着那样横字(横文字,西文)的书——这等渺茫指望,暂在街头散步,可无论如何,那时代的书店店头,不会有记着西洋美术梗概的书。

即便碰运气,洋书研究所(蕃书取调所)清仓的洋书类中或有那样的,不幸白云无读它的力——至少若驹井甚三郎在近处,向这被自己灌输东洋画意见的人反叩西洋画的头绪(见当),虽稍难为情,问去或也有相当着落,可如今全然(皆目)如暗夜无灯火,只更深白云的不满与焦急。于是空自从街头退回,再仔细看那不施油的一边画面。

知识未必生艺术,无知识则艺术的理解被妨,或全不可能——白云在此痛切地似领悟了。

“我此后必学外国语,荷兰也罢、英国也罢都行,不记下一国西洋的文字不行……”

白云想了一会儿,二次出街头时,抱回一抱书。看去尽是幼稚的语言学自修之类。不待明日,白云当场开始自修字母。

事实上,白云因知识不足而对理解艺术的妨碍痛感,比起捉贼搓绳,在画面之前开始更慢的工作,只因那画面本身有诱白云研究心的力。明也罢不明也罢,这画必有无凡之力。

偶然时作大恶作剧(悪戯),若那令白云苦心烦闷的后一幅画,是十三四世纪的西洋宗教画,因某机会转到浮浪旅艺人手中,越海到了这女演出师手,受如珍奇画招牌的对待,展开于卓越的旅画家眼前——那因缘须说更奇妙。

说十三四世纪的西欧宗教画,翻过美术史一页之辈,无人不知复兴之幕的开启者奇马布埃与其大成者大乔托。当时宗教画即美术之全部。乔托除留后世大幅湿壁画外,也作小匾面。今日那些匾面几乎全在欧洲绝迹,若偶然这般落到这等地处,才是破天荒的怪事——即便出于其谦逊门弟之笔、是后人的忠实临摹(模写),也够刺白云之胸、令其烦闷懊恼(懊悩)。

今日也、明也,白云在匾面之前,学起字母,毫无开始那受托工作的样子。

第八章

田山白云身边的事,从三餐饭到铺收被褥,都有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主要是两国桥(両国桥)女杂技班(一座)的闲人,轮班照师傅(亲方)的吩咐做,故无不足。

不过如今两国桥的班交掌柜(手代)管,阿角不直接介入,可只要阿角这后台(后见)的眼不亮,便撑不下去,故照阿角吩咐做事的人,敬白云、服侍得无微不至。

可这画师有豪侠(豪杰)资质,女杂技的美人班也难亲昵。尤其师傅吩咐说这是画师先生,这先生却不画画,在写横字(横文字,西文)。

有一回,当班的美人班一人怕兮兮靠过来:“您在写什么?”

“捉贼搓绳(白云戏称学字母为‘捉贼搓绳’)哩。”

这回话令她接不上第二句,白云先生却道:

“说捉贼搓绳,便是捉了盗贼搓绳子。”

“哎……”

女不由窥向白云的手边,却不见绳样的东西,照旧吧唧吧唧写着横字,全不明所以,续问道:“若搓绳,要拿麻来么?”白云以吊钟般的大声“啊、哈、哈、哈”笑起来,她便被一下子打发了。

被打发的美人班一人,到两国桥后台(乐屋)叹气:

“不行哟,是谎啊,哪有那样的画师,那是豪杰。”

“为何?”

“说捉贼哩。”

“是呀,我也觉奇怪,说画师、说画师,可一点也不画。”

“不是画师哟,师傅也是怪人,才那般说,当画师照顾罢,其实是豪杰。”

“我也想过是豪杰。”

“所以呀,我们对付不了,把大力士(力持)阿势姐专门用作那客的接待罢。”

这般说时,大力士阿势姐正好当班。这天白云在某处让人写了拼了罗马字的假名,用墨写在几张薄纸(半纸)上拿来练习。那时分若问市内,当有合适的兰学(兰学,荷兰学)、英语的私塾,他嫌弃那入学从师的步骤,打算一路自学(独学)到底。这男人一执拗便忘寝食,力士阿势姐来也不斜眼(胁目)。

力士阿势姐对这人,像敬畏(畏敬)在先,伺候(给仕)时也一句玩笑说不出,拘谨起来。

傍晚去二楼点灯,恭敬退下,自己托腮(頬杖)守在长火盆(长火钵)前,则——

“晚上好……”

访客声起,格子门(格子户)哗啦开了,阿势姐不起身:“哪位?”大概当是熟稔的同伴来了。

“借过(御免)哟。”

那像是听过的声,却不是女。

“请进呐。”

阿势姐仍不起,只回话。于是开纸门(障子),说“借过哟”探出脸的男,令力士阿势姐猛地惊:

“哎呀,大力(腕力的绰号)哥!”

“阿势吗?”

“多稀奇。”

阿势姐摇着大身出来。

“好久不见(御无沙汰)了。”

大力百藏,穿唐栈布(唐桟)短褂(半缠)之类,仿着玄冶店的与三样稍装腔,伸出拇指:

“时了,这是怎的,”则阿势姐道:“师傅不在,请进罢。”

“不在么?”

“是,虽不在,请进。”

“马上回么?”

“不……出游(旅)了。”

“出游?哎呀。”

大力露些失望之色立在门口,阿势姐道:“哥怎的了,我们正担心。”百藏道:“啥,师傅出游了,去哪边了?”

“从箱根往热海那边……”

“装风流(洒落)哩。”

大力露扫兴脸:“算了,没法,那便打扰(邪魔)了……”说着回头:“阿呀,来,放心进罢。”自己拉进的,是至今在纸门后、阿势没看见的一个孩子。看那孩子,阿势姐更惊:

“哎,你不是茂哥么?”

“啊。”

“茂哥你这孩子,真去哪了。”阿势姐定定望茂太郎的脸,像责怪般说,茂太郎却似害羞、又似怯,躲到大力身后不回话。

“因为有这礼物,才厚脸动了念头来。”大力早坐在长火盆前。茂太郎仍小小坐在身后扭捏。

“真个茂哥你这孩子也够扰人,不知我们多担心多寻……好心情走到哪了……?”阿势的话像责回头的,大力便道:“算了,别絮叨,没说这孩子坏,是带逃的那小毛头(小坊主)出了主意,别说,照旧疼他。”

“我并非责的角色,可那正红(人気)时逃出,替师傅想也太过,不由……”

“可是……”大力在长火盆前谄媚着,“疗养(汤治)二三日回不来,阿势看家么?”

“不,不是定了阿势看家,是二楼有客……”

“客……”大力百藏露奇怪脸仰望二楼。“那客是……?”阿势无意答“是画师先生”,大力的胸似不稳。

“画师看家么?”

“虽非看家,是师傅留宿,我们每天寻空轮班去照顾。”

“哎,原来……”大力的心情愈不稳。因这大力与阿角一度热恋过。可那是这类人烂在一处的勾结,再上头(逆上)也到不了浅见(目先)的地步。阿角再独立、管这般事以来,让大力的这类人靠近,第一不成手下人的纪律,大力这边即便稍急,本非那般甩女人的,自己也不太靠近;可如今看来,二楼安着个画师先生,自己却疗养转悠,相当胡闹。第一那画师先生不爽——厚颜安在二楼,被女们捧着、卑躬着,那惨白的家伙,不恶心么——大力想咬碎吐出。再者阿角那泼妇(阿魔),把老子标榜风流、远着脚步当便宜,拉进那惨白的画师,抱来抱去、推上二楼之类,胡闹过火。大力这般转念,弄坏心情(御机嫌),“那样的话,想见见那画师先生”扭起脾气,阿势因不知,拦道“别,是位难伺候的先生……”

“说什么……?”大力以东南莽撞汉之态定着眼,阿势道“像是脾气颇坏的先生,不见为好”,反而像浇油。

“喂,阿势,我呀,因脾气(虫)想见那难伺候的先生。”

“哎?”

“那是位好行当(株)的先生,在人家住,使美女们轮班陪侍,能安于脾气坏的先生,我也想分点光,嗨哟。”

大力百藏提着烟盘(烟草盆)起身,架势(権幕)不善,阿势始惊:“哎呀等,哥。”想抱住,可大力早敏捷闪过,登了半梯,没法。这男打架时有敏捷的一手,且怀中常藏刀(刃物)。被看中的二楼小白脸(色男)也忍不了。且这二楼是好生误会的二楼。

其时二楼,田山白云泰然自若,在灯下学字母。

“免了,恕罪(御免)……”大力百藏满以为使足了威吓(凄味),提烟盘虽来了,白云转开一心不乱看书的眼,以极淡然(淡泊)的回话,令大力百藏几乎丢场。

“这不是小白脸(色男)――”

大力百藏张着的嘴闭不上,与其说被这极淡然的对待抽了胆,不如说被那淡然吹飞了自恃的威吓,更不如说眼前画师确非小白脸的印象令百藏呆住。这不是小白脸——至少大力登梯前想象的小白脸行情(相场)乱了。乱得太剧,大力之辈全惊呆(面食)也非无理。不得已:“打扰您学习……”藏羞说了这般,把烟盘置前,适处坐下,则白云:“你是谁呀?”

“哎……我们是其亲戚,即是这家的主人的大哥般的人物,请记认。”

只这,若听法当也利威吓,白云却当真:“哈哈,你是这女主人的哥么,也受妹子的照顾了。”

“哪,因为是那般任性者,什么也照顾不了,请点一袋烟(一服)。”大力圆滑拿起阿角的朱漆(朱罗宇)长烟袋(长烟管)点一袋,郑重劝到白云面前。

“这不敢当(恐缩)。”白云不推辞,以那朱漆长烟袋吸起来,大力百藏也愈发断定这男非小白脸。如此看来,至今绷紧的百藏的胡猜(邪推)嫉妒(嫉妬),如今变得可笑(滑稽)至极,对着附(吸)着烟、吧嗒吧嗒的白云之态,忍住欲笑,心里“怎么看这男也不是小白脸”。

全般按大力的标准(目安),分一切男性为小白脸与丑男。非小白脸即丑男,非丑男即小白脸。男子的行情(相场)由得女人与否定。至少自认是小白脸本家的招牌(株)。不倒向这本国旗帜(旗色)的女,也定要意气(意地)做成。若现出犯这本国招牌的,全力相对——可这种场合,不知怎么退。无奈大力百藏向田山白云道:自己今日来访,因曾几时在两国后台(乐屋)逃出的红人(人気者)山神奇童(山神奇童,艺名),这次在甲州山中找着,带回来,不巧阿角不在失望,请暂把那孩子托到白云处至阿角归,手短地托:“特意打扰您学习,真对不住。”大力到乖(神妙)地赔礼退了。

不似初时架势,大力百藏老实下来,楼梯下候备、一旦要抓的力士阿势姐,也舒气欢喜。

第九章

翌日起,田山白云周围,有一个持般若面具的美少年服侍。那不消说,便是清澄的茂太郎。

“叔叔。”

“何事?”

白云以双肘支在桌上,正一心望着十四世纪的匾面,茂太郎从旁:

“哎,叔叔。”

“何事?”

“求您了……”

“嗯。”

“求您,放我走罢。”

“不行。”

“别说那种话。”

“为何讨厌在此?这家里的人欺负你了么?”

“不,这家里的人,师傅也好、姐姐们也好,都珍重(大切)我。”

“那便不必走了。”

“可是叔叔,辩信(弁信)姐担心(心配)着呢。”

“辩信姐是何人?”

“辩信姐是我的朋友。”

“啊,如此,那怂恿带你逃走的小毛头(小法师)便是了,不行,你不该被那小毛头骗着走,须老实听师傅与同伴的话。”

“不,没被骗,辩信姐不是骗人的人,那是那是珍重我,我不在不知多孤,我悄悄来了,所以想再见辩信姐一回,哎叔叔,让见罢,求您了。”

“那是你想法(料简)错了。你比起那辩信,该有这边的情义(义理),不可乱走。”

“……”

茂太郎至此满脸显出失望之色。从初便把心打入画面的白云,没能看出那色,话忽断(途绝)才觉:“但时候(时)到了会让见,别逃走,须老实等。”

“时候,是何时?”

“那不知何时,这家的主人游(旅)归,好好说,让能与那辩信姐见。”

“那样便好,可大家都不看好辩信——”

茂太郎不轻易显喜色,是因为这家里不但无人看好辩信,且知他是当作拐子(诱拐者)厌恶。

“我虽不长久交(附合)他,不知,可这女主人也不似不明事理的人,等归罢,别逃。算了,看画本……把老朽画的本给你看。”白云为慰这少年,取了置于座右的自己速写本(写生帐)——房总(房总)巡览(歴覧)的收获——随意(无杂作)借给茂太郎。伤(悲)沉(沈黙)的茂太郎,温(淑)然受取,置榻榻米上一张张翻开。这速写本,自房州保田上陆以来,登锯山、绕九十九谷、经小凑清澄、绕外洋崎、至洲崎的收获,尽装其中。一无所知的茂太郎,一张张被那手笔(肉笔)墨色迷住之间,

“啊。”

说了一声,萎着的少年颊(頬)上,倏地涌起惊异的血色。

“叔叔。”

“何事?”

“您画了小姐的肖像(似颜)了罢。”

“小姐的?”

“是。”

“哪处的小姐……”正望十四世纪画的田山白云,落眼到自己画册上,那儿现出房州保田冈本兵部家的女儿之姿。

“这是叔叔,保田冈本的小姐的肖像罢,一定没错。”

“嗯,你怎知?”

“是我的小姐。”

“你也保田生的么?”

“虽不是,这是照顾(世话)我的宅(屋敷)的小姐。”

“哈哈。”

田山白云似有感叹。

“小姐想见我吧,像我想见辩信姐,且叔叔,小姐没说什么我么?”

“是……”白云对这少年,不记得从那女处传过话。

“小姐初次教我歌,从此我便喜歌了。”

“原来。”

田山白云唤起那时记忆,想起那晚冈本兵部的女儿抱罗汉之头、唱摇篮曲(子守歌)。那时白云也心被动,想起以这年纪、这容貌(缥致)、这病症(病)与美,为那年轻狂女所哭。

眠眠眠眠 眠眠哟 眠的守护(守)去了哪里 去南条长田买鱼……

清澄的茂太郎,不知何兴所起,定睛望纸罩灯(行灯)的光,始唱这歌,田山白云被无可名状的孤(淋)寂之物引入。是了,那晚冈本兵部的女儿,郑重(后生大切)抱石罗汉之头于怀,流蜡泪(蝋泪)般的泪:“哎,您,这孩子的面容像茂太郎罢,不觉得一模一样?”记得把那头放在自己桌上。如此看,那狂女与这少年之间,必有奇妙因缘(因縁)。于是白云也生奇妙心情,吟(口吟)道:

“杭州有美女,其面如白玉,夜夜来破狼桥下,见妖童……”

第十章

云低压于镜浦,阴郁至极之日,驹井甚三郎在洲崎的试验所,展开西书研读,读则摘译其要处,写入笔记,又读回沉吟。

“方济各·沙勿略(方济各·沙勿略)神父尝言:以我所见,具善良之性者如日本人,世界国民中甚稀。彼等不吐虚言、不施诈伪,闻所未闻,于人极亲切。且重名誉之念强,时有几近乎名誉之奴隶之观。”

这般写来,驹井疑:这果是真否?方济各·沙勿略神父,天文(天文,年号)年间初渡日本之宣教士,只看了日本人的好处、没看坏处罢。或是客套一通?——且默读少顷。

“日本人乃修练武术之国民。男子至十二岁皆学剑法,除夜眠之时外,不离剑。眠时置于枕边。其刀剑之利锐,虽欧洲刀剑亦能两断无痕。故刀剑之装饰亦最细致,置于刀架为室内第一装饰。”

“这倒是实情——”驹井甚三郎写完点头。“勇气之盛、忍耐力之强、抑制感情之力,有可惊者。”这是须想的事……尤其像讽刺今世这颓废至极之时代,可细想,古来日本武人的一面,确曾存在此等美德。如今也当藏于某处罢。

“日本人最好复仇,彼等行走街上,遇目为敌者,便无意近前,陡然拔刀斩之,徐徐纳刀鞘中,如无事般坦然走去——单为试刀之利而试斩,亦不稀奇。”

这也确是日本人的一种性癖,驹井自身也几度实地见闻。这虽非美德亦非长处,外人见了,确会以日本国民性之一特色而惊异,驹井才续笔:

“日本贵族有不法而傲慢之习惯。以足踢平民而不以为奇。平民自身亦生而似为奴隶,人格权利被弃亦甘受屈从。惟改此日本贵族傲慢之风,舍以耶苏(耶稣,旧译)教之恩泽外无他。”

于是,原来从外人眼看来,阶级制度严厉之日本国,贵族与平民之关系竟如此见,这岂非当野蛮人待?可这是十六至十七世纪之间,日本自战国至德川初期,渡来之耶苏教宣教士眼中的日本人观察。日本人自身或不察觉的恰当看法或有,也有露骨的我田引水(我田引水,自利)之嫌——竟断言改日本贵族傲慢之风舍耶苏教外无他,是妄断日本无宗教,还是出于“不传此道则人类不救”的信念之言——驹井自身辄易起反感。但耶苏教憎伪善与骄慢、教爱与谦逊之趣意,他略知。

驹井甚三郎今日所读,非其专门的兵器、航海等科学,而是关于宗教之书。虽说是宗教,只关于基督教;是前些时特去番町(番町,地名)旧邸烦扰一学,自其文库中选带回来。今驹井甚三郎未始信基督教,也未存心要信。与侍候的中国(支那,旧称)少年偶然的对话成缘,驱其“不可不知”的知识欲,才是动机。因在西洋军事科学的新知识上,虽是当代人许、吾亦信的身分,对其划分西洋历史的宗教之出现,却几乎无知,且须从不全的中国少年反受知识,此乃重大耻辱,驹井的知识欲这般剌激他,他暂弃军事科学之书,专读基督教之书。总之非为信仰、为知识而始读。故读进之间,如各读书家般在要处划线,堆于座右,今再摘其要处录译入笔记。又开一本,摘译那引线之处。

“福音书之任何部分皆未记载耶苏之面貌。是故后人欲描耶苏之像者,其想象之自由与表现之苦心,皆非寻常。

或以其面貌为丑恶而可怖之劲烈者,或以为温严兼备之秀丽君子人。

安杰利科、米开朗琪罗(米开朗基罗)、列奥纳多·达·芬奇、拉斐尔及提香等所绘耶苏之面貌,皆作为庄严与优美兼备之秀丽男性典型而描,独十四世纪之乔托则不然。

人一度赴阿雷纳礼拜堂,见乔托所绘犹大亲吻之耶苏面貌,则肃然生惧,于此既见拿撒勒村之青年,亦不能不为乔托之伟才正襟。

米开朗琪罗、达·芬奇写耶苏所有之无限悲愁与沉郁,到底非乔托之可比。

况于拉斐尔乎……从未……有比乔托更纯正伟大之宗教画家。兹传其传记之概要与其作品之面影……”

译至此处的驹井甚三郎,翻过一页。世上事竟不如意,田山白云那般如狂般、从伊吕波处拼命探其知识,驹井甚三郎却无半点预备、无半分辛苦,便如此读着、译着。田山若迟归二三日,驹井或许便能将这西洋宗教美术史的一端,说与田山听了。话说回来,若那样,白云自然也失了看那匾额的机会,驹井的说明也只当耳旁风罢。“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般讽刺,二人各在不同处漠然经历,却互不知此奇景。

其时,这面朝大海的研究室之窗,外头有人要推开,连驹井也不由为其无礼而愕然。若非金椎,能惊动此室的本无他人,可那竟是自外破窗而入的动静,甚不寻常,驹井也严然望向那边,意外的是,推窗的手竟是白皙之手,且硬推开、自外现出的,乃妙龄之美人。

梳高岛田(高岛田,发髻)发式的妙龄美人,只自窗探出脸,朝驹井嫣然一笑。驹井自也不能不惊。

“你是谁?”

驹井叱责般喝道,女却毫不惊,

“您分明认得。喏,那锯山(锯山,地名)道上,不是与您相见了么。”

“唔。”

“记起了罢。您便是那时那位美男子呢。”

“唔。”

“放我进去呀。”

驹井心想,这便是那时那狂女了。梳着高岛田、穿明石(明石,地名)绸衣的可怕般的美人。曾抱着一尊罗汉像的首级,视若珍宝搂在怀中,说“您回去时,请到妾身那里歇宿”。

她如何竟到了此处。自保田(保田,地名)至洲崎,路途不近。总之驹井也不能就此弃她不顾,便离了椅,

“此处不行,请绕到那边去。”

“不,妾身要从这里进去。”

“不行,须从应入之处入。”

“不,外头人多罢,狗也有的罢,所以妾身要从这里进。”

“外头一个人也无,请往那边绕。”

“不,妾身从这里进……要您抱了妾身,从这里进。”

“不可理喻,此处进不得。”

“您动了怒了,您,若不好便请恕罪。可是妾身,想悄悄从这里进去,趁无人察觉,只与您一人说说话。”

“话不听便随你,我可要从里头把这门闩上了。”

“您闩了那门,妾身这手指可要切断了哟。那样也行么?”

狂女故意伸出自己的手,插进玻璃窗的缝里。

“妾身要对您说实话了,那样被嫌弃便罢。”

“把手松开。”

“妾身至今已识得七个男人了哟。”

“你说甚么。”

“妾身这般,也已识得七个男人了。说出来罢?一个是某寺的和尚,一个是家里养的男人,再是……”

“住口。”

驹井露出可怜之色,自上按下般拦住女之言。神志不清之悲。说出不该说之语,听不该听之语,令人难堪。而她毫不以为耻,

“可是,那都不是妾身先倾心的,说快了,是妾身被骗了,然后自暴自弃,终至被七个男人尽数欺骗、玩弄了。”

“啊……”

自外头压着,里头那螺丝不灵的却无效。驹井为这场面之处置大感困窘,女却毫不在意,

“那七人之名,若尽数向您坦白,您也必吃惊,且成那人等之耻,故妾身不说……那本也是妾身之过罢,因太宠茂太郎,茂太郎厌了逃去,自那时起妾身便成了自弃之人。您,可别把妾身推下去哟。”

女扒着门槛如武者附身,那不成样的高岛田美人,似打定主意定要从这里乱闯进来。

恰巧金椎(金椎,中国少年)送茶来,驹井便吩咐金椎,引狂女往表门那方绕去。然被正式请进此室的狂女,对方才所言所行尽数忘却般泰然,先寻出室内的床,

“走了一整夜的路,乏了,又困得不行,且让妾身歇歇,过后慢慢说。”

说罢,早躺上了床。

听不懂话的金椎,对这女的无礼似也愕然,但主人并不见怪,便一脸不解,给躺下的狂女身上盖了毛毯。

金椎一出,驹井也退出了此室,余下狂女将这室当作自家般,恣意酣眠去了。

将这室暂让与狂女,驹井出了研究所,向造船所走去。如前所云,此日阴郁,大武之岬、洲崎、镜浦、对岸之三浦半岛,皆为云所压,是欲生雨之天色。

到不远处的造船所一看,十余名木工与职工,依旧悠然做着工。说是悠然,并非偷懒,倒是颇扎实的活计,不慌不忙地做。

驹井自后头悄悄进去时,木工与职工正因茶歇闲谈:

“大人(殿样,旧称)似要将自己中意的人只装上这船,往异国去,说是若在大海中吹到无人岛,便在那里开国,新开一国居之,便无压制,住着舒坦罢。”

一人言罢,

“那有趣。可新开一国,没女人便绝了种,到底大人打算在这船上载女人么,如何?”

正说着,驹井忽现身影,众人整了整坐姿,

“大人到了。”

船大工和吉起身到驹井身旁,略弯着腰,

“大人,船梁的安装法,请再检视一回。”

此人是豆州户田(豆州户田,地名)上田寅吉之高徒,此处造船之主任。因循师称,至今仍对驹井以大人相呼。和吉既以大人相呼,众木工、职工便也都以大人相呼。

于是驹井随和吉引导,绕看船之船梁。其前后,承日本唯一的西洋型船大工栋梁上田寅吉之传,加以驹井甚三郎精到之指导监督,工程推进中的此船。造船台之形、木楔垫之安置、首材后材之竖法、植入肋材,今正着手船梁之装配。

驹井细加检视,更于外板之张法、沥青涂料之涂法等处予二三注意,次就蒸汽之制造与大炮之装设,其位置、搬运之法等,试为委细之指示与商议,

“蒸汽之制造是难物——今正苦心。能否成,非试运转后不能言。欲得好测量器械,亦欲远望镜。你识人中可有适当之机师?材料这边想法子,只借腕力便好……”

叩着船架,吟味船与人的驹井,与方才写爱、写信仰时,判若两人。

来此造船所,驹井甚三郎确判若两人。

第一,那眼神便不同。集如热心本身之光,将船自身作一有机体——广意之有机体虽无别——如精到之雕琢家凝视自己的一点一画,凝视则加以凿,又退而盯视,看来如以一刀三礼(一刀三礼,敬虔)之虔敬刻佛之人,驹井之全副精神投入船中之热心,连无心之工人也不能不为所动。

“大人若做木工,也吃得上阔饭。”

工人等感叹道。事实如此,单学理之说明与工程之指导已难忍,驹井竟自取锤、挥斧,终日劳作。

故此,此处劳作之人,本业之船大工与机师,不过二三人。余皆这一带的门外汉,经驹井调教,用作称职的该道大工与职工。

不仅如此,与船之外形工程并行,其成心藏之动力问题、蒸汽之制造这难物,他退而研究,今正欲成之。此惟亲赴外洋学者谓不可能之蒸汽制造,驹井以自己之学养与向来经验,自负必能成就——相较之下,大炮之装设等易事,然总而言之,此事业即驹井甚三郎独力所成的西洋型船之仿造,虽云仿造,实为难于创造之大业。

那大业好歹着着推进,眺之是无上之趣味、勇气与神圣。

故驹井来此当事,没入事业之神圣与感激,成忘我之人。

另有一端——使驹井将此自家创造之船,投入无限之希望与精神者,是看不见之时势与人情之力,自背后强压于他。

驹井强烈感得,今之日本时世,是行诘而窒息之时世,狭处大多数人类挤拥,各耀如松鼠般之眼之时世。

国民缺雄大之气象,欲灭尽闲雅之风趣。成他之大、扬他之长般大人般意气扫地,自幕府之上至市井之茶客(茶客,小民)之上,涨满盗、排、陷之小策。

创造之精神灭时,剽窃之技巧盛。如此以往,日本国民举国将成如扒手(扒手,小偷)之辈,不赞美迎合如扒手者便不能生活。其结果,国民举国相食……有心者对此时世不悲愤,便无悲愤之人。然幸而驹井甚三郎,虽充分见此时世,却不病、不愤死,总之是因见前途洋洋新世界,握有向其世界精进之键之强自信。

那洋洋新世界是何——是海。海占地球表面七成以上,且其间无国境。

那键是何——便是船。

此日本虽为藩国,将此藩国分作六七十,三百余大名小名(大名小名,诸侯)辈相食,成得何事。

驹井今,抱如全身燃之思,于万里海风中,沿黄昏之道,归其住家。

驹井甚三郎抱如燃之热心归其居,然呼金椎取晚饭之前,入自己居室,于烛台点蜡烛火,将颇疲之身如常般往寝台一投,却如踏了蛇般,急退开了。

是忘了。自己之寝台,早自那以前便为人所占。其人今亦好梦正酣,于寝台上结熟睡之梦。

真个忘了。忘了是当然,此寝台至今无为人所占之历史。无论何等客忽惊己,也不会占此。独此客,无礼之极,不待许可,早据为己有,且不知主人已归。而其为妙龄之女。

驹井愕然,暂持烛于手,凝望女之睡姿。

至少眠时无心罢。无心时,人之天真现。总之此非卑贱之娘。如金椎所盖,毛毯裹至颈,枕上濡般黑之后发乱着。

驹井目不离之而视,此时又是别一人。至今之野心、热心、希望,一时冷却,注于美娘之睡颜。

如此之间,浅薄与怜爱之思,涌上心头。狂人之言本无准。己头所卷起之种种幻想,或一一混为事实,或常袭以胁迫感,妄信有莫须有之敌,亦未可知,故狂人之言不能尽信,然方才所言浅薄,如此看来,愈令身痛。罪过!驹井甚三郎战栗而生惧。

此时也,女醒眼之时。女醒眼,悟己眼前有光照射、有人窥己。

觉此,女嫣然笑,

“您几时归的……”

“方才。”

“是么。妾身自那以后一直睡着,眼一点也不醒,睡得可好呐。到底如今几时了?”

“日已暮了。”

“无人来寻么?无人追妾身来么?”

“无人来样。”

“无论谁来,请勿言,无论何人寻来,请勿交妾身,请将妾身永远藏于此。”

“…………”

“若您将妾身交与任何人,妾身又成那人之玩物……您若怜妾身,便留于此。妾身身如何皆可,纵为人虐、为人蹂躏,您若以为可,便将妾身交出不打紧,可您不是那般残酷之人,妾身安心着呐,真个,妾身这人,何以这般没志气,昔日非如此,今却不行了,人一说甜言便即心动……若无可靠之人相随,此上更不知落至何处。您看,妾身前头那深而可怖之穴……”

几分精神亢奋也静下,不再说方才那听来苦楚之言,哀诉之词亦含情理而堪怜。于是驹井柔声,

“总之,起来罢——已是晚饭时,那边一同吃罢。”

“实在对不住。”

女便爽快起身。

俄而,作食堂之一室,驹井与金椎与新来之客三人,相向而坐的会食始。女频向金椎搭话,怪其无应,驹井以两手按两耳,形其聋以示。

“可怜,耳听不见么?”

狂女忘己之不幸,同情此少年之不具。至少,其有此同情之余裕,驹井感佩,

“此子中国生,名金椎。”

“金椎先生么,怪名呐。”

“非常认真之少年,你须好好相处。”

“真么……认真之人,也未必靠得住,尚年轻,应无妨。”

“无妨。且信神。”

“哎呀,您信神么,中国也有神么?”

“有呵,人或有或无,无神之处则无,我亦自此少年受教。”

“哎呀感佩呐,自小信神。妾身也想信神,可不知神在何处。”

说便自己也曾试信,拜天神则天神背向,信不动明王则不动明王背向,终弃了信,这话虽令人为难,此外之事,应答问而大致不误,故驹井甚至想,此女之病或愈。

问名,答曰萌。驹井再问,

“萌,是草木萌发之意所取罢,妾身不甚明。”

答。姓不愿称冈本,愿被称为里见。

自保田昨夜,走了一整夜至此,独行夜道亦毫不觉怕。山也、坂也,不甚觉疲而走通。途中逢人,对方反怕而避。

然若被人见弱处便完了。

听其坦白之言,驹井不忍其哀。诚然,若就此交出,余下之一切,尽委泥土。本亦好出身,又非生来恶质之娘——其中,若有寻来之人,当善言相告。若无,则当以相当保证送归,驹井想。

然眼前之急,是今夜之题,将此娘宿于何室。与金椎同室,若夜半脱走则困。独处则更不可。然让自己室中宿,自己困……驹井暗为此题苦心,娘却自顾自匆匆解了:因食毕,仍以我物之颜,躺上先前方那室之寝台。

无奈驹井落锁于那室,自己与金椎,于别室而寝。

第十一章

宇津木兵马、佛顶寺弥助、丸山勇仙三人,自八岳与甲斐驹(甲斐驹岳)之间,向西急行。

途中,谈武艺。

佛顶寺走遍世间,熟知兵马所不知之事。此人居如前所云,是斋藤弥九郎门下数一数二的好手。虽今已入亡者之数,其武艺谈却颇有可听之处。

然稍有不慎,便因艺而骄,漏出侮其师之语。那令听者不快。

丸山勇仙讲九段斋藤之道场、练兵馆之事。述斋藤与长州一系之关系。其间,讲长州壮士相率袭练兵馆,为弥九郎次男、当时号称鬼欢之欢之助所击退一节。其详如下。

起初——嘉永二年(嘉永,年号)左右,斋藤弥九郎长男新太郎,武者修行途中,抵长州萩(萩,地名)城下。宿主人来寒暄时,新太郎问曰,

“拙者乃武者修行之人,当地亦有剑术者否?”

主人答曰,

“非也,当地乃名闻之武艺昌盛之地,近来又建明伦馆这般大道的道场,优等好手如云群聚。您听,那竹刀之声,便是明伦馆剑术修习之响。”

新太郎闻之大喜,

“那再好不过,明日定去拜访,求一比试。”

于是当夜就寝,翌日赴明伦馆,与藩中众多剑士试合,复归宿,浴后欲酌一杯,宿主人来。

“今日之比试,如何?”

新太郎嫣然笑曰,

“明伦馆确是宏壮之建筑,非他藩所及,持竹刀者亦多,然真行剑术者无一,无异于黄金鸟笼中养雀。”

此言,新太郎实亦如此看,未必是轻蔑之意,只是顺口而言。然此一言,忽自宿主人之口传入剑士等耳中,便不堪了。

“可憎修行者之大言,若置之不理,长藩颜面尽失。”

彼等大激昂,欲袭新太郎之旅宿。老臣等抚慰不听。不得已,急告新太郎,令其离此。新太郎从之,率一行,当夜便向九州出发,仅得无事,然遗留之长州血气青年不甘。

“好,既如此,追彼等至九州。”

“与其追彼等之迹,不如杀上江户,捣其本据。九段之道场,有其父弥九郎与其高弟辈在,杀入本据,砸烂道场!”

长州青年剑士十余,猛然结为一团,直驰江户。其团长格有贵岛又兵卫、祖式松助。

于是,彼等一气杀到江户,将竹刀与道具载于轿,抬至麹町九段坂上三番町、神道无念流师范斋藤笃信斋弥九郎之道场练兵馆,杀气腾腾地申比试……

谁都知道,当时江户町有三大剑客之道场:神田御玉池之北辰一刀流千叶周作、高桥蜊河岸之镜心明智流桃井春藏,与之并列者,练兵馆之斋藤弥九郎。各称门徒三千,一度未入其门者,无谈剑之资格。

杀气腾腾之长州壮士十余人之团,抱将斋藤道场碎为微尘之觉悟而来,其威势自与寻常他流试合或入门希望者不同。

然承此者,斋藤道场长男新太郎不在。无奈,次男欢之助须出而应之。

欢之助时年十七——知彼等壮士之来意与否,从容一手承下十余人之挑战。

本非修行之意,乃怀复仇之气而来之壮士团。非为比试,为杀而来。技不行则以力相扑而来,故其猛气怒气,势不可当。欢之助见此,承下十余人之挑战,只以突之一手——得意中更得意之突之一手——以外不用余手,次第不令喘息地将彼等突倒。

可悯哉,长州远征之壮士。复仇之目的全破,十余壮士,为一少年枕并列而讨死。归宿后喉肿,数日不能进食,卧病之床者亦有。

长人之意气堪爱,然术则格外。居于中央成霸者,与居于地方逞勇者之间,若无此等差别,道场之权威难立。

然贵岛又兵卫之流,似未将此事如实报于本藩。

贵岛为长藩物色优良剑术师范而下江户,细观当时三大剑客之门风,因斋藤于技术上虽不及千叶、桃井,然养成门徒之气风甚好——以此理由,向国元荐斋藤云。

然此又是问题。于上述三大剑客之技术定甲乙,实是大胆之事。贵岛又兵卫以斋藤弥九郎之剑术劣于桃井、千叶而断定,何所据而出此?此三巨头应无一度实地立合之例。

千叶周作次男荣次郎称小天狗,有出蓝之誉。若使之与斋藤次男欢之助对阵,必为佳观,此评曾喧闹于内行之间,然此事亦未现于事实。若现于事实而优劣成问题之日,则两道场之间必降血雨。故于彼等技术,各依所见可推定,却不应断定。

丸山勇仙当时似在长州壮士袭练兵馆之现场,实目击之,盛赞欢之助之强,佛顶寺之发旋稍曲,

“那非欢之助强,亦非长州壮士弱,是术与力之异,是老练与血气之异,即内行与门外汉之异,故胜亦不足甚誉——那鬼欢殿在九州可是丢尽了脸。”

人一赞,他便要挑刺,似为此男之癖,非特有恶意。只是,你说白,他便想说黑罢。即便如此,兵马似在意,

“欢之助殿在九州,何事做砸了?”

“便是,为九州第一之称的久留米松浦波四郎轻易击倒。”

“呃。”

兵马以此事为奇。号称练兵馆鬼欢者,在九州地方轻易落败,非可等闲听之。

斋藤欢之助,乃江户第一流有名剑客。其至九州而轻易落败,于有志剑道者,乃不可等闲听之之事。

被兵马问,佛顶寺将那胜负之颠末如下语之。

久留米、柳川乃九州中特以武艺为荣之藩。其中,久留米藩之松浦波四郎,有九州第一之评。杀入九州之斋藤鬼欢,受江户第一之评迎来,向此松浦申比试。于是江户第一与九州第一之胜负始。

此乃传至万代之观战。其评不只骚动久留米城下。

欢之助将竹刀构于上段。气宇确将松浦吞没罢。相对,松浦构于正眼。

于此,满堂勇士吞声,握汗于手。见之,欢之助之竹刀如电光,朝松浦头上劈下。波四郎反身防之,欢之助趁势猛撞——突为欢之助得意中更得意,此撞亦为其得意之业——纵是松浦亦不堪,踉跄欲倒之处,第二之刀尖。眼看松浦命运将尽之时,彼亦取九州第一之名之刚者,踉跄将倒之际,横薙拂来之竹刀,对鬼欢之胴一本!

“命在此方!”

胜名乘之美妙作为。此敌我皆无可挑剔之鲜烈。

江户第一,明败于九州第一。无念遗憾亦为时已晚。

固此胜负,比起术之异,最初欢之助吞敌而攻之罪或有,松浦或谨受之,然于胜负,那不足为辩。

佛顶寺向兵马,即观此胜负,亦暗示欢之助之术尚有年轻处,似欲压下丸山之激赏。

“可惜了。”

兵马为欢之助惜那胜负,佛顶寺,

“全为欢殿惜则已,若如此,亦关斋藤练兵馆之名。故为雪辱,吉本赴之,漂亮取仇虽取了,倒好。”

言。

“哈,哪位赴雪辱,那胜负又如何,请讲。”

“吉本去,将松浦击倒来,故伤亦未大。”

佛顶寺言,为斋藤欢之助赴九州雪辱战之同门吉本丰次与松浦之比试,如下语之。

固,吉本乃欢之助之后进,术亦不可比。然此男颇善周旋。有胆,善弄机略,故示变化之比试。将欢之助亦为难之对手从容对付,特赴九州,向松浦申比试,取竹刀立于道场,方立合,故意朝松浦之拳击入,

“护手一本!”

叫而引竹刀。

“非护手,是拳。”

松浦笑而不取此名乘。固,不取为是,近乎戏耍之举,不应入一本之数。

然吉本丰次又不知何想,装不知不取,扛竹刀绕道场角落团团转之状滑稽,松浦,

“做甚么。”

问,吉本面不改色,

“正寻方才打落之贵殿之拳。”

此一言,松浦之怒自心头起。

松浦之怒,正落吉本意中。轻易中其策之松浦心焦,刀尖乱。乘其虚,吉本振十二分之腕,漂亮取一胴。

“这也算九州第一么。”

于是斋藤欢之助之复仇,由吉本丰次遂。如吉本之辈,佛顶寺竟言其眼中无物。上述者之仇,由下述者击之,故胜负之事不可知。除非非常天才,不应有如此格段之差。至某程度谁皆可达,过某程度则非易进。

现代之人好品评桃井、千叶、斋藤三道场,然即便如此,亦非如门外汉好定格段般有优劣之别。

自然,话及幕府直辖之讲武所方面之武术家。上述三道场虽盛,毕竟私学。讲武所无论怎说乃官学。其师范又气位不同。及男谷下总守为首,户田八郎左卫门、伊庭军兵卫、近藤弥之助、杨桐原健吉、小野(山冈)铁太郎(小野(山冈)铁太郎)之品评。更进至古人之评。

人物虽难令人感佩,听此等批评,实因实干家,可倾耳之处不少。兵马至少受其教。

如是,第三日至例之信浓下诹访。

不宿于前惹出问题之孙次郎之宿,三人在龟屋脱草鞋。

其夜,佛顶寺与丸山留兵马一人,往某处去。多半,是去探视前些时盐尻岭负伤之朋辈,托此地某处疗养罢。

独留宿之兵马亢奋。

明日终至盐尻岭。佛顶寺等所言,不知可信至何,然彼人是否即机龙之助,虽无确证,然不可疑者确似有存。

上盐尻,查明其证迹之上,问行先,虽不中亦不远。总觉得大事迫在眼前。

然无论怎等,佛顶寺与丸山不归。

等得不耐之兵马,先告罪而眠。

心虽抱亢奋,旅疲却酣眠——拂晓醒看,二人寝床仍铺着未动。佛顶寺、丸山,昨夜似未归。

既归而再出,亦不似。兵马心不安。

关键之向导,言及情形或兼作助拳之刚者,非临战而逃之辈,虽谓他事重大,亦太悠然千万。

兵马起,洗脸,整备以待,佛顶寺、丸山不易归。外头已闻人足音、马铃音——膳已运来,置之不取箸,等二人归,二人不归。日高。

嘱宿人寻,报此二人于瓢箪屋一茶屋拥女,昨夜畅饮,醉倒尚未起枕。兵马闻之苦笑。

二人饮资,必是自阿银小姐处预支、自钱袋支出——兵马虽不知此,然对其太悠然千万而愕,好,那便拙者亲往唤起,整旅装,自宿向茶屋去。

兵马至那茶屋一看,二位确在,然未醒。

既如此,自往唤起,不顾茶屋人惊,兵马上二楼,踏进二人寝间,见二人与可疑之女同寝。

太不堪其丑态之兵马,

“二位尚休乎,拙者先一步告罪。”

言罢,匆匆出。

于是兵马置二人不顾,独自下诹访出发不久,便至例之盐尻岭。登岭尽,于五条源治茶屋一休。

“前些时,此边原野有斩合之事,真否?”

问,番头(番头,掌柜)答,

“有,大骚动……”

于是,前些时井之字原之斩合谈始。

皆如自临见定般之说。实乃闻斩合之声,闭户颤栗之辈。

闻之,一方之侍带女与从者一人。又一方乃四个慌张武者。即四人与一人之争而斩合始,其结果,四人中之二人被斩,余二人将其抬入此处,施粗暴疗治云。

闻之,与佛顶寺、丸山所言稍异。负如此重伤之二人何在。虽亦成疑问,兵马欲问者另有人。

“那么,那对手之一,传为盲之武家,亦真否?”

“那定是谎,您想,再怎说盲者也不能胜四人之敌。”

“诚然,似如此。然,其年岁、人相……”

“那可,不大明了,自诹访来之大抵客人,先皆于此休息为定例,独那客人径过此处,故竟看错。”

“原来……那么从者?”

“本人乘马,一年轻姑娘乘驾笼,似随侍之实者徒步。”

“原来。”

虽仅轮廓不得内容要领,似不信为盲。虽有此说,然不信云云之口吻。

理应如此。然最初,如自临而笃见定那决斗。渐进,其人之相年岁亦不确判然。与此异,以布针、烧酒、麻线缝合之疗治样,如手取般细。此乃自佛顶寺、丸山所未闻。

总之,想来,由此行去须臾便是井之字原。其中央四刚者围一弱者为血雨降之景,浮眼前。而四人中二负濒死重伤抬入此处,无可疑。

如此,其途间,应有一人曾见那斩合。问之罢。

于是,兵马放茶代起立之际,面变色“啊”者,乃茶屋番头,因今正登岭尽、现于店头者,乃眼熟之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二人。

五条源治之番头青面亦无理。如此客人,最好二度不来店。那时,喜如亡者离去,撒盐禁咒其退却,今又归来,只觉可怖。

“喂番头,前些时多承关照。”

“岂敢……”

幸而,今日未抬入何物,然不知此后如何,此后危——番头只望此客早出。出则其后闭户罢。

“宇津木君,方才,让君见拙者丢人之状,面目无存。”

面不改色之佛顶寺对宇津木兵马,

“先一步出行了。”

“来,往井之字原去。”

令番头安心者,佛顶寺、丸山不落座于店,促先来之客,急向前途出发。诚然,如此客人,早一刻离去便好。

三人连袂,向井之字原方面离去,番头面上初现活色。

兵马夹于中,岭道稍下之佛顶寺与丸山。

兵马于此奇态之人,稍被蒙惑。

方才之丑态虽不感佩,然那丑态至少刹那间脱却,相当整旅装,一气驰至此处之转换之速,不能不相当地感佩。那般身姿似终日不能自耽溺中救出。

“哈、哈、哈、哈。”

佛顶寺高声笑,如言此等事朝饭前,

“修行盛之年轻时分……”

虽流连吉原,朝之寒稽古亦无迟到之例。自游女屋温蒲团,向道场冻板之间,毫不留恋投身之自在,自慢面而语。

其时,望井之字原之方,纵队列之真黑一团人,向此方上来。俯视般眺望而下之三人。

“哟,那是何?”

无马,无轿。无枪,无先箱。只真黑纵列,笠如蕈之丛簇续。

“原来。”

三人难判定何物而行,对方亦近。道几近平。于是见当,何事,此乃旅之行商一队。笠、脚绊、甲挂、背负荷物,勤快装束。且那非男而尽女。数恰二十名许。

俄而,此方三人与那女行商于细道纠结。

此乃居于白根山麓之“山里姑娘”一行。

今正出行商往松本平方面,归故乡,否则入伊奈方面之途中所见。

其前,机龙之助于骏河往甲州路之德间岭,不期为此山里姑娘所救。佛顶寺与丸山与此山里姑娘之纵列纠结,俄而自井之字原擦过。擦过时佛顶寺弥助,

“怎说,那之中亦有妙人。”

丸山勇仙,

“年增一人、姑娘二人许,有不可挡者。”

“哟,宇津木不在。”

看,宇津木兵马不在。为山里姑娘之纵列所吞罢,连袂来三人中一人不在。如忘物般返顾,宇津木兵马远落后于路傍,与行商之女之一恳谈,故

“哟。”

佛顶寺与丸山,如被狐凭般感。

“在谈何?”

待少时,那谈意外费时,

“完全谈得投机。”

“样可疑。”

言。稍含妒口吻。

“哎呀哎呀,女等皆卸荷于野原休,独宇津木与那女立谈入迷。”

“宇津木那厮,频打手势慰那女。”

“那女在泣,拭泪之样。”

实,离见亦意外之景。

行商一队圆围而休之中,宇津木与那山里姑娘之一,恳切如旧识般立谈续。

佛顶寺与丸山,不得不恍然久望之状。调子稍变。

山里姑娘等以密集为得手。出里时虽散逸,过险山难路时必集合。事急时必密集。密集则狮亦不能食针鼠。拿破仑、亚历山大亦认密集之利。二十余女若密集,任何凶汉亦难下手。

故密集是力。有时山里姑娘等,于此密集中包容穷鸟。诚将此包入密集,携入白根山之怀,则能永久隐匿搜索之人。天保(天保,年号)大盐之余党中,亦有经此等手隐于山奥,不复出世而终安乐生涯者。江川太郎左卫门般英物化卖竹者,引斋藤弥九郎,潜入甲州密探,亦为此,然终无所获而了。

女虽称弱,然团结仍是力。山里姑娘等以团结训。

佛顶寺与丸山留兵马于后,恨恨步行出,

“此处!”

二人止足,乃井之字原正中附近。

那时之不可思议立合。二人眼前,过去剑刃上之戏卷起。

此时分,宇津木兵马终与女立谈毕,认追二人迹来。佛顶寺弥助当时立于机龙之助所立之处,待兵马来。

山里姑娘等于草原上休之仍,如约而眺此方。

兵马急追二人迹来至此,前立于龙之助所立处之佛顶寺,

“宇津木,问题之场所乃此处,此处有,如此……”

麾兵马之佛顶寺弥助气色不稳,何料简,睨近之兵马,拔腰间刀构于青眼,意外亦骚乱千万。

实此不稳。

何须特意又如此轻率脱刀鞘。

谈事,亦无须拔真剑示。

兵马以佛顶寺拔刀为不成人,丸山勇仙似亦意外被打。佛顶寺不顾,

“如此,退此处如此构,好么,眼是看不见的。”

言而佛顶寺闭己眼。彼示先日龙之助所取通之型。

于是兵马退一足,笃见定其型。

佛顶寺冷然,彻至本人型通,青眼、稍将刀右斜构之姿势,不动。

“哟!一模一样!”

丸山勇仙顿狂声扬。佛顶寺之型,与龙之助之音无写(音无写,无声模仿)一模作成,故想叫“音羽屋!”(音羽屋,歌舞伎屋号)罢,然不能叫音羽屋,故只叫一模一样。然佛顶寺不笑,兵马痛切眺其型,佛顶寺,

“宇津木,如何,懂否,懂便击入看看。”

仍闭眼言。

“唔。”

兵马只身入眺佛顶寺之型。

“不懂罢。”

佛顶寺彻冷然构。丸山勇仙怪面横眺,向兵马,

“宇津木君,无妨,将佛顶寺斩了,正那样处。”

自傍煽。

兵马无言,睨佛顶寺之型。佛顶寺澄返,其姿势终不崩。

佛顶寺之态度冷,然眺之兵马额上,认汗渗。认其眼辉。认喘息粗。

丸山勇仙于此始袭以一种恐怖。

此男,学问心得相当有,然剑术不能——如前所云。故最初冷嘲佛顶寺之型如戏,然戏中自真有,或玩笑成真剑,佛顶寺构之静之斩法刻刻逼真可怖,相对之兵马态度愈似成真剑,感恐怖。

常有事,酒上之玩笑成决斗,申合之胜负变遗恨角力亦非无。故悠然之丸山勇仙真感惧亦无理。

“兵马,此不可斩。”

佛顶寺又冷然言放,

“何说!”

投笠之兵马,势入拔刀合。

看罢——胜负心之魔力,每如此成。

兵马终离,取对佛顶寺青眼之相青眼之形,知足底大地之啮入。

见此之丸山勇仙堪兼,

“喂,佛顶寺,止,玩笑止,第一,这俺为难,宇津木,君亦引刀为好。”

最初𠱞煽之勇仙,立于双方之间,途方骚出。

丸山勇仙骚出不论,遥离休之山里姑娘等,远望此景总立。

“喂,佛顶寺,玩笑止,宇津木,引刀。”

丸山勇仙于两者间飞回。

然佛顶寺冷然不动,宇津木尽全力求向。

“止则止,止给,莫做无趣戏。”

连勇仙弱尽,泣般飞回,佛顶寺或怜,开至此所闭之两眼,

“如此便可击入。”

“呸!”

兵马不击入,引刀。

“莫吓人,真个。”

丸山勇仙松口气安心抚胸。纳刀之佛顶寺,

“眼有与无,差如此。”

同纳刀,拭额汗之兵马,

“正是……”

言。

一时总立、远眺此景之山里姑娘等,亦于此静。

俄而三人又连袂步行出。此前不远处,有屋根载拳石之一轩茶屋。若立寄彼,前些时接战之里,五条源治茶屋所不知处或可闻。兵马或亦得有力线索,然径过,下尽盐尻岭,则盐尻之阿礼之社。

于此,宇津木兵马闻合之处,知机龙之助似一行,此后不向木曾路,而取五千石(五千石,地名)之通松本方面之形迹确。

总之松本平。彼处不可不为搜索之一根原。

三人云“走”,离盐尻茶屋,向五千石之通松本去。

至宿之外缘,路傍家户板出大绘看板。非绘看板,乃绘之传单,然大者艳揭,故只当绘看板。

“嗬,海老藏杀入松本町了。”

丸山勇仙早立其大传单前。看则中央大书、

“江户大歌舞伎市川海老藏”

认。虽不知海土之土被欺,丸山、佛顶寺同思“啊海老藏来了”。

宇津木兵马固亦无兴趣分土与老。

海老藏之名,于市川之家,应比团十郎为重之名。

佛顶寺与丸山,或从来全不观剧之人,或最善观剧之人,若任一便好,然二人皆至话之种程度见海老藏。然固,不知道庵流皮里阳秋观之等,武艺者大杂把头中,只浸海老藏之名,故见那招贴,

“海老藏来松本了,此非看不可。”

之气生。

兵马之不知剧,更在此辈之上,然亦非如宇治山田之米友般绝对无此物于头,然今非观剧之沙汰。

然佛顶寺与丸山,谈至松本后不取宿于市中,先往浅间(浅间,温泉)之温泉去。听之,至游山气取。

到底,此辈,如见亡者般上下道中,却能如此悠然语,不可思议。到底路用之财源何来,兵马真为人怀乃至忧。然,有此等腕,为武艺者面卖,则到处有相当知己,多少路用或不缺——与阿银小姐别后之己孤。人亦不知,等气分亦生。

如是向松本去,自松本方面,飘然旅来浪士(浪士,浪人)体之精悍男一人,

“呀,佛顶寺……”

忽自对方发话,

“哟,川上。”

佛顶寺合。

“何徘徊?”

对方言。

“吾等乃亡者,随心之所向行还。君,如此,匆匆,何来何急?”

“自松代来,此后上上方(上方,京都)。”

“吾等又,此同势向浅间温泉去,君不伴?”

“不能伴。”

言,此男匆匆过。

“川上那厮,往松代做甚?”

“特去否,自江户归途罢。”

如此言,佛顶寺与丸山语间,与呼川上之浪士分袂。

兵马虽不知之人,然那呼川上之男,见所柔和之中精悍面魂、无油断之步、带杀气之齿切良挨拶样,予一种异样印象。

“那是肥后之川上彦斋,不稳之男。”

佛顶寺简说,兵马始知那名。

如佛顶寺注,肥后川上彦斋甚不稳之男。杀佐久间象山者,实此男。杀象山而面不改色往象山家,平气寝泊者亦此男。剑术不甚优见,然斩人有凄腕之一人。

某时,某席数名者谈当地代官恶评之处,川上来合,暂倾耳其话,俄出外。多想小便出罢,俄平气面立返之川上见,片手提生首。那是方才评上之恶代官之首——

当时,言斩人必有三斩者。武州之近藤勇、萨摩之中村半次郎(桐野利秋)——与此肥后川上彦斋。

第十二章

在根岸御行松下、神尾主膳新宅的一间屋里,青梅里宿的七兵卫正一个劲儿地卖弄做作。

虽说和岩力不同,七兵卫原本是个不大爱摆这种派头的人,可不知怎的,近来他动不动就要卖弄一番。

说起来,每晚一到差不多的时辰,他便点上两盏百目蜡烛,并排燃着,在烛光底下煞有介事地算起钱来。

钱财与学问,本该是有也装作没有,才显得几分沉稳雅致;如今他一股脑儿全抖落出来,当着人面大算其账,实在令人倒了胃口。事实上,堆在七兵卫面前那高高垒起的金银,多到足以让人倒了胃口、连地板格栅都要塌下来,绝非把邻寺千隆寺的香资钱翻个个儿就能凑出这等数目。

瞧这情形,分明是他在近乡偷攒下的钱财,虽不敢说点滴不剩,却也尽数搬到了手边,全堆在这里,一本正经地算起账来。第一,单说分量,便垒得教人倒胃口、连格栅都往下塌;再者论种类,大判小判自不必说,直连一文不值的恶钱都搜罗齐备,堆成小山,从左往右分门别类,用奉书纸包了又拆、拆了又包,装进布袋又倒出来,翻来覆去地摆弄。

而就在隔壁那间屋里,另有个家伙支着肘枕,歪在凭几上,津津有味地瞧着这光景,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把金银抖落给人看固然做作,可对着别人的金银垂涎欲滴地干瞪眼,也准是个莫名其妙的怪人。这怪人,便是名叫阿绢的女人。

这虽不是对牛弹琴,倒确是对猫献鲣——只是这猫并不呲牙扑上来,只拿一副猫儿撒娇的嗓音说道:

“七兵卫先生,晃得人眼睛受不住,蜡烛减一盏成不成?”

“嘿,嘿,嘿,不,这样挺好,挺好。”

七兵卫连头也不抬,又新切开一包小判,“哗啦”一声抖落开来,越发做作得可以。

“像是小判呢。”

“嘿,嘿,正是小判。”

“该不是假的吧?”

“岂敢岂敢……小判就是小判,正经八百的庆长小判哩。”

“真的?”

“百闻不如一尝,您舔一枚试试。”

说罢,七兵卫从那堆小判里拈起一枚,高高提起,做出像抛陶器般的手势,朝隔着门槛的隔壁阿绢膝头掷去,正落在她凭几底下。

“给我瞧瞧。”

阿绢拾起那枚,歪着头端详。

“光看成色就不一样吧。”

“说得是。”

“再有,品格也不同。”

“是么?”

“您比比这个——这一枚,是常庆院大人那时候改铸的元禄小判哩。”

说罢,七兵卫又取一枚小判,同样高高提起、如抛陶器般送到了阿绢凭几底下。

“给我瞧瞧。”

阿绢又拾起来,像翻花牌似的,把先前的那一枚并排展开扇面般凑着看,看得入了神,便道:

“成色、品格——头一样,厚薄就不一样吧。”

“诚然。”

“世道往下走,连金银的质地都要跟着往下走。”

七兵卫一副精明相,说道:

“看一个朝代通用的金银,便能如掌上观纹般看清那朝的政治风向与人气,这难道不奇?”

这话,倒像他便是《三货图汇》的作者一般。

“您且仔细看。这庆长小判的品格也好,光泽也好,做工沉稳的劲儿也好,一眼便透着威仪,不由得教人心里生出几分敬畏来,可不是么?”

他自己也拈起一枚庆长小判,一脸虔敬地端详起来。

“您这么一说,倒也是。”

阿绢也做出感佩之色,看迷了庆长小判的成色。

“单看这枚小判,便可知权现大人的气焰,与那治世的可靠,可不是么?”

“说的是呢。”

“要取天下,光凭智仁勇可不够,到底还是得有钱。再说也巧,凡是要取天下的人物,钱财的运道自然也会向他靠拢。权现大人便是大富翁……把权现大人养成富翁的,是甲州武田家一名叫大藏的能乐演员,此人极有眼力,无论是伊豆的北山还是佐渡的金矿,都是这位大藏一般的能乐演员开出来的功劳哩。这庆长小判质地之好,说到底便是那时立下的功劳——权现大人御治世年间,各国金银之山层出不穷,牛车马车并排驮着的金银贡品络绎不绝,连绵不断。据老一辈讲,佐渡岛原是用金银垒起的一座山,这些金银每箱装十二贯目,百箱为五十驮船所载,每年五艘十艘不等,觑准风平浪静的好天气,从佐渡岛运抵越后的港口,再由此搬运江户,那等威风,当真了得。”

“我呀,那样的金山银山可不要,只想要一棵结钱的钱树,哪怕就一棵。”

“嘿,嘿,一棵,您的贪心也太小了些,好歹吩咐花匠种上十棵,给您送了来如何……玩笑归玩笑,能把这等好质的金银平素随手挥霍、毫不可惜的那个时代的人,当真阔气得很,可……您瞧,一改元禄,便成了这等成色。”

七兵卫把庆长小判轻轻搁到一旁,重新拿起一枚称作元禄小判的,阿绢也把那枚移到上手比着看。七兵卫得意道:

“到了元禄,改铸这等成色,说到底,是上头存了心要把钱质弄坏、从中刮一层油水的主意,您瞧……只消看一眼便知,品格一落千丈,光泽也退了,竟裂了口子。流通途中便开裂、折断……庆长小判在磨穿用尽之前,绝无这等事。可一旦坏起来便没了底,比这元禄小判再劣等的,竟也造出来了。您瞧,便是这个。这叫干字金,把金的分量拼命削减,大把大把塞进银和铜,您看,便造出这等寒碜的小判来。”

说罢,七兵卫又取一枚小判,如前一般高高提起、如抛陶器般送到阿绢凭几底下,阿绢拾起,仍如持花牌般,三枚并排端在手里。

“牌面一张张往下掉呢。”

“这钱嘛,劣币一出,良币便给挤跑了,正所谓歪理横行、正理退避,世道一坏,好人和好金银都藏了影,浪荡子便蔓生开来。”

七兵卫越发得意,把正德、享保的改铸金,连同豆板、南镣、一分、二朱、判金等各色种类一溜排开,又连假币也一并备齐,先把阿绢绕得云里雾里,这才道:

“怎么说呢,阿绢小姐——金子便是烂在手里,不花出去也白搭。”

“那自然。”

“于是小的一个念头,想为您盖一所宅子。”

“那敢情好。”

“盖宅子,须得先置地。如何,可有合意的地方?若没有,眼下便把隔壁这块地买下来——对,总之,少说六百坪、两反步,否则院子也铺排不开。按一坪一两算,便是六百两……”

七兵卫把六包像是百两的,朝阿绢那边齐齐摆好。

“这便动工……按每坪三十两估算,建坪三十坪,大抵一千两吧。”

七兵卫又把几包像是百两的,叠在先前那六百两之上。

“再有院子……眼下先花上三百两也罢……”

女人身边少说也得置两个丫鬟,再有男雇工、造园匠人之类,连带家具杂用——七兵卫稀里糊涂在心里盘算,便一件接一件地摆出来,合计竟有三千两光景。

“您看,这些个可还入眼——到底和大名、豪商的排场不同,咱这等人家办事,到这份上也算尽心尽力了。”

“那样便好,倒叫您费心,怪过意不去的。费心不如再费些,您这钱,能不能干脆借给我?”

“小的出的可不是借的钱,是要给您盖了宅子、供您住进去的钱。”

“还不是一样?横竖是您为我的缘故、周全我的好意钱,干脆借给我,不也一样的么?”

“说的是,既通融,倒也差不离,只是若以房舍田产相借,还看得见摸得着,凭空借出便看不见了,故而那里头,便少不得个抵押之类。”

“你这人好不俗气,若真要拿抵押来规规矩矩借,我才不向你借哩。”

“这可叫小的领教了,敢情是单要小的的钱,抵押一概不要,只管借来便是,是这意思?”

“对不住您哪,以我如今的身分,倒提着抖落,也抖落不出半件抵押来。”

“您说没有,那是谎话,若非谎话,便是您自己没往这上头想。阿绢小姐,您可是明明揣着那抵押哩。”

“哎……凭我如今这身子,哪来的大笔借钱的抵押?”

“有,怎的没有?说到底,您这一副身子,不便是现成的上好抵押么?”

“哟,你倒说出怪话来了。”

“小的不敢说这是世间绝无的事。”

“少跟我胡缠,拿身子作抵押借钱,不就是世间说的卖身么?瘦死骆驼比马大,我还没落到要出去给人当差的地步。”

“您这般往坏里解,可叫小的为难,几时小的向您荐过卖身了?便荐,恕我失礼,撇开容貌不谈,凭您的年纪,人贩子怕也不肯接手。”

阿绢怫然作色:

“玩笑也该有个分寸,要遭报应的。”

“小的一时失言。”

“你们这等泥腿子分际,也敢……”

“小的一切实在失言。您虽是先代神尾主膳大人宠爱的房里人,可金银终是另一回事,纵使对谁,没有抵押便通融银钱,于理也是说不过去的,冲撞了您,还请恕罪。”

七兵卫一面说,一面拽出了靠在后墙的铠甲柜。不知何时,香资箱已换成了铠甲柜。他把那柜子拖过来,便将摆着的金银一包包、挨次往柜里收去。

阿绢以冷笑的神气看着他那动作,可这般一想,连七兵卫收钱的手势都教人受不住地做作。

“得罪,劳驾把那玩意儿……把那几枚样品,还到这边来。”

七兵卫像猛然记起似的,把最初向阿绢出示的庆长小判为首的几枚样品金银,递到阿绢手边去收。

“拿去。”

阿绢从凭几上“唰”地把样品金银掷了出去。

七兵卫一枚枚毕恭毕敬地拾起,说道:

“唉唉,我这个人,攒下这许多钱,到底要作何用,实在想不通,说来荒唐。既没有妻小,也不是要纳妾藏娇、贪图享乐,这说不定便是所谓守着宝贝发霉——可钱这东西也真刻薄,偏往不想得的地方乱滚,想得的地方连正眼也不瞧……”

“我不知道。”

阿绢扭过了头。

“只是,钱这东西,倒不是有了便碍事的主儿,搁在身边,越搁越招人疼,可它脚程太快,教人头疼。钱财唤作‘足’,这话当真不假,刚以为攥住了,它便要溜,世人常说疼孩子便叫他出门历练,偏这儿子,若由它撒野,可就收不住缰了。”

七兵卫一面说,一面把一个个钱包收进铠甲柜。

“少啰嗦,收你的便是。”

“哎,哎。”

“任凭怎么为难,我绝不会拿自己身子作抵押、叫你借钱——这话我绝不会说。”

“那是自然。”

“腌臜,快收快收。”

“数目这样多,可没那么麻利,便说小,六百坪地上起三十坪独户,烧起来也得熬上一宵哩。”

“真叫人腻歪。”

阿绢焦躁起来。既这般腻歪,离了这席走到里间去也便罢了,她却一面腻歪,一面拿斜眼瞟着七兵卫搬运的钱包。七兵卫板着脸,做作着手势,依旧不慌不忙地把钱包往铠甲柜里收。确也是,凭这手势,要把这高高垒起的钱都收进去,只怕要到天亮。

七兵卫也是个想不通的男人,嘴上说快收快收、说腻歪,却拿眼角瞟着,装作没瞧见,而阿绢偏也坐着不走,她的脾气,同样叫人想不通。

“七兵卫先生。”

“嗯?”

“你记着。”

说罢,阿绢忽然起身往里间去了;她走后,七兵卫在铠甲柜旁“咕噜”一歪,躺倒下来。

第十三章

神尾主膳近来在练“书”法。这也是闲居而养善的一桩。

阿绢走了来,叫道:

“哎,你呀。”

既不称“老爷”,也不称“少爷”,只一声“你呀”,黏糊糊的口吻。

“何事?”

主膳把目光在字帖与阿绢脸上等分着看。

“七兵卫那厮,不叫人讨厌么?”

“唔——”

主膳一边沙沙落笔,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

“算到今儿都七天了,他那样死撑着不肯动弹,摆出那副招摇的守钱样,多厚的脸皮!”

“唔——”

主膳同样漫听,沙沙地试那笔下的功夫。

“到了夜里,又拿那说不出的讨厌手势算起账来,昨儿晚上您瞧那……”

阿绢急了。主膳搁下笔抬起脸,朝阳正把墨竹映在纸拉门上。

“数他珍宝,何益之有……向来堂堂正正,不可妄为……”

神尾主膳竟念出这等不像他的话来。可于阿绢的脑子,全无半点效用。

“昨儿晚上的做作劲儿,简直没法提,从庆长小判到时下假币,像当铺验货般一字排开,再把这近旁的地面买下,按一坪一两算几百两,又核计上梁和院子的工料这般那般,把约莫三千两的现银堆在眼前,‘这般可还入眼?不入眼便罢’,一面说,一面又拿那说不出的讨厌手势收起钱来——那光景,男人看了直想一拳撂倒他。”

“哼哼。”

神尾主膳冷笑:

“既那样讨厌那手势,你不是也在瞧着?”

“可是,你呀,我又下不得手。”

“下不得手,便只有缩回去。”

“随您怎么说,若真缩得回去,我何苦受这份罪。”

“唔——”

“你是个少爷坯子呢,这般悠哉游哉写着字,也替我想想,我这是车轮转到了火上。”

“唔——”

“如今,便是出门,衣柜也空空如也了。”

“唔——”

“我也,就这一身穿着,别说看戏,大天白日连出门应酬的换洗衣裳都没了不是?往后可怎么好?”

“说的是。”

“不是‘说的是’,您也替我操份心,这不全是我的胡闹,一来也是想扶您出头。”

“那我明白。所以我正要和足立商量,想法子动起来。”

“这当口还慢吞吞的,可不是时候吧?眼前明摆着金银的山滚了来,那都动不得,只咬着指头干瞪眼,太说不过去了……”

“不成,那等不成,既已铁了心办事,便武田信玄也下不得手。”

“真叫人焦心。”

没醉的时候,神尾身上倒也有几分从容。阿绢正拿这从容来着急。

“哎,你呀,今儿七兵卫那厮少有地出门去了,走后铠甲柜就那么撂着,您哪怕只去看一眼也好。”

“铠甲柜又怎样?”

“那铠甲柜里,装满了他招摇的那些金银,七兵卫撂下它就走了,少有地一清早不知上哪儿去了,我是说您哪怕只去看一眼也好。”

“看了又怎样,金银是看的么?是用的。用不得的金银,看了也白搭。”

“就是呀,就是因为这个,老爷您才没法子——”

阿绢戳了戳神尾主膳的膝头。没显出酒疯征兆时的神尾,有时还真叫人想戳一戳,瞧着那样和气的。

“没法子便是没法子——无袖可挥嘛。”

“多得很呢,铠甲柜里,金银钱财多得在哼哼不是?‘天予不取,反受其祸’,这话您不知道么?”

“哈,天予不取……”

主膳有些腻烦,连沙沙练笔的兴头也没了。

“说到底,是七兵卫那厮想叫咱们使,才那样搬了来的,若不使,你呀,可就亏了阴德。”

“所以,凭你的聪明,只管引出使去便是。”

“可是,对方不对付,只凭我的聪明,全然没辙。”

“你的聪明办不来,鄙人自然也办不来。”

“三人凑齐文殊之智,好歹借个聪明给我,这可不是旁人的事。”

“不成,藏着的家伙或还有法子,搬出来给人看的,还能取么?”

“不,取得到,凭那条道……”

“哪条道?”

“要商量的,不就是那条道?唉,总之您先去看一眼,眼前这宝山看过了,未必不另生聪明。”

“那便,先去看看吧。”

神尾主膳到底被阿绢拽着,沿廊子去了七兵卫盘踞的那间屋。

那自不消说,便是昨夜点上两盏百目蜡烛、七兵卫垒起金银之山的屋子。一到白日,反倒阴惨惨的,教人发怵。

这七天里,叫了外卖便当死撑着的七兵卫,不知怎的,今儿一早便不在。

这屋的临时主人虽不在,铠甲柜却端然摆在八张席正中。

主膳径直进屋,凑到铠甲柜旁;阿绢却故意不进屋,立在廊外稍加留意,像是防着七兵卫回来放哨的样儿。

神尾主膳把手搭上铠甲柜。那泥腿子,从哪儿弄来这等体面的具足柜——他带着这副架势,把漆面、前后、金具略一端详,到底还是往盖子上使了把劲,却落锁甚牢。略一推,手感沉得很。

果然,若如阿绢所言,里头装满了金银,那分量便不能不算惊人。

女人眼里,足金也罢、镀金也罢,哪里分得清。只消泛着金光,便轻易眩惑了去——主膳不由冷笑起来。

不一刻,放哨的阿绢也过来,两人如约般前后搭手去搬那柜,却纹丝不动。

实则,若里头真装满金银——即便不是金银,是假币,只要填满于此,一两个人下手,也轻易收拾不得。

在这阴惨的屋里,两人对着铠甲柜相视而笑。

一笑做了引子,主膳装出无事可做的样儿出了这屋,阿绢也跟着出来。神尾回到先前的起居室,却再无心思临帖。

阿绢也坐立不安。

想不通的是七兵卫,这七天里,夜也罢昼也罢,叫着外卖便当守在铠甲柜旁,偏今儿这一日,一早就出门,过了正午、过了黄昏、直到了夜,竟不回来。

为此发愁的,倒是神尾主膳与阿绢,阿绢这般几度在廊上往返,每次窥这屋子,白日里依旧暗的室内毫无人影,唯有铠甲柜一动不动地候着。

见了这般光景,她吁口气,却又添了新的一层担忧。

到底那一夜到天亮,七兵卫也没回来。七兵卫不回,铠甲柜那俨然的形貌却丝毫不走样。到了这步田地,俨然的铠甲柜本身倒成了哑谜,比起留下财宝的本主,被留下的旁人,反背上了操心的重负。

不知不觉,神尾与阿绢,竟被安作了这铠甲柜的看守。两人轮番来巡查。不来时,两人的心也在铠甲柜上打转。

他上哪儿去了——翌日,七兵卫到底仍不回。黄昏不回,夜里也不回。

主膳与阿绢又如约般,前后围住铠甲柜,到底把了把那锁。虽把了把,却无砸坏或撬开的决心,不过想摸摸那锁扣的紧实程度罢了;可那紧实也凛然,守着不容擅动之关的威严,此外便只有缩手。

太瞧不起人了——到第三日黄昏七兵卫仍不回,神尾的忍袋终于要绽线了。

这忍袋。原不该有人来央求他忍,可轮到神尾自家,倒似相当地上心。到第三日仍无七兵卫音信的那晚,神尾正烦躁,阿绢来劝酒。

明知劝酒无好,偏把酒接了的阿绢,偶尔劝上一盅,却把神尾这郁塞的心气猛地煽得更烈。

一盅——两盅。

于是阿绢数落起七兵卫那厮的做作、刻薄、可恨:说到底,那样把大笔银钱甩出来,摆在干渴已极的咱们眼前,是摸清了咱们的软处,料定下不得手,才敢这般行事;金钱虽不曾说要,可那摆布的法子,不教人恼火么……这般煽风点火。

久违的酒上了头——自然,尚未到酒疯征兆的地步,旁边也有人斟酌着不教它到那步;可神尾主膳已早早换了个人似的,忽然起身:

“好,叫他开开眼。”

提起长押上那支九尺长柄枪,不管不顾闯进那阴惨的铠甲柜之屋。

主膳提枪闯入那阴惨的铠甲柜之屋,阿绢也不拦,麻利地点起手烛,追在身后。

提着枪,把那铠甲柜端详了片刻的神尾主膳。

阿绢递来的手烛光,似把神尾的心野性地鼓动起来。

“可恨的厮,叫他开开眼。”

这一个招摇的铠甲柜,此刻竟叫人恨到想劈开它的骨头。

“嘿!”

说罢,朝柜前漆板看来柔软处奋力一枪扎去,轻易便“噗”地入了木。

拔出,又是一枪,又是一枪。“噗噗”连扎,扎滑之后,神尾吁口气,换握枪尾铁镦,把扎开的洞撬了撬,继而用手“咔哧咔哧”撕扯,洞便倏忽张大。阿绢手烛的光投过去,是灿然夺目的金银之光。

神尾弃了枪,把金银“哗啦哗啦”拽出又撒开,抓出又抛散,阴惨的屋里,顿时成了黄金白银的花。

神尾燃着般的眼神,信手抓出金银,向四面八方撒去。

一时被那光晃得发晕的阿绢,终于把手烛搁在席上,双手如木叶纷飞般,去拢拾那散乱的金银。

到了这步,神尾主膳的野性被酒以外的势头所煽,恰似被酒迷住的酒疯本能裸露出来,除手边抓得到的金银,连连包带封的封金也故意粗鲁地挑封掷出,那灿然的光景,也真够看头——大者,如纪文在芳原撒黄金过节的时节;小者,如梅忠剪开寄托金银的包、惊着阿波大老爷的时节——于浪荡子而言,糟蹋旁人珍视之物,似颇有一番兴味。神尾主膳取了撒、撒了散,终于对撒散抛散生出加速度般的兴味,竟以狂暴的程度干将起来。

阿绢也是,越拾越拢,越拢越被这桩事本身煽起兴味。这里,既无纪文时节那般争抢的帮闲末流,也无梅忠时节那般预先的后日之祟。纵有,对方也不同;第一,自己并非直接责任者,不过是煽着神尾、叫他卖力,自己只来个湿手抓干鱼般的捡便宜,阿绢这般,大可放心,忘乎所以也难怪。

再这样——神尾也够不着了。柜底尚深,对面也远,无奈撬开的洞口大小有限,手够得着的先抓尽,要么再把洞扩开,要么砸碎柜子、掀翻它,否则便取不出,神尾歇手回看,阿绢虽在拾拢,凭她一人之手却来不及,四下里已是灿然黄金白银的落叶之秋景,于是这醒目,连自己干的活儿,也对自己干的事睁醒了眼,被那累累金银落叶眩惑,回过神来,从其中拾起一枚——分明是无疑的正德判真物……

那时廊上咳了一声,传来脚步声。七兵卫回来了。

听那咳声与足音,忘乎所以的阿绢“啊”地浑身一凉。

“啊。”

回看一方,在自己等敞开之处,七兵卫“倏”地立着,瞅着这边的狼藉,咧嘴直笑。

“七兵卫么?”

神尾主膳也提着枪,回看回来的七兵卫,是遮掩尴尬的苦笑。只遮不住的,是室内灿然黄金白银落叶之光。

“老爷,您可开不得玩笑,若是用得着,原样尽数拿去便是……”

七兵卫始终在纸拉门外头,只朝里窥着,嘻嘻地笑。

“七兵卫,莫糟蹋天下的财宝。”

主膳道。

主膳也教些许酒与黄金之光一时眩惑,露出凶暴性,可今宵酒量未进到乱的地步,黄金的魅惑,但凡名分上叫所有主的人一来,便也难免幻灭之感,到了这步,连手里提的枪都成了无事可做,落个进退不得的形样。

阿绢也是,室内灿然黄金之光,此刻再拿袖子遮也遮不得,拾拢来还归本主又显蹊跷,几乎失了立场,窘在那儿。

第一,所有主本身,既不怒也不吼,只在外头嘻嘻笑,气氛的紧张缺得厉害。奇妙的三角相窘生出,这室内的尴尬不知在哪儿落脚、望不到头时,许是觉得自己机灵,阿绢搁在席上的手烛,“忽”地灭了。这倒不是蜡烛特地机灵、救了这场的尴尬,也不是风吹进来吹灭的,只因眩于贪欲的人顾不得它,先前寿命尚长的蜡烛,到此也便呜呼了。

“七兵卫先生,不是存坏心,饶了咱们,是老爷的性子,一时的座中兴致罢了。追根究底,是你自己太招摇,才不好。”

暗下来,阿绢才头一回白兮兮地分辩。

“哪有的事,既承蒙照顾,凡事便算共有一般,您只管用,随意。”

与前夜截然相反的、白兮兮的阔气说法。

借着黑暗的掩护,阿绢牵了神尾主膳的手,把人从这屋领了出去。留下七兵卫,盘腿一坐,“哧哧”笑个不住。

对方装作没看见,这边在暗处却看得真切。牵着神尾的手、悄悄溜出的阿绢这女人的做派,对散乱金银心有牵挂地走出去的步子——那步子,脚底板怕是粘上了小判两三枚才出的门。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然而,以此为契机,翌日,七兵卫被正式引荐给了神尾主膳。

打开天窗说亮话,彼此都有几分靠得住之处。所谓靠得住,按世道说原不大靠得住,可七兵卫为救神尾之急,无条件通融铠甲柜里东西的约定;如今,既不再如昨夜对阿绢那般招摇,也不拿架子,利落地一甩而出,于神尾、于阿绢,都再靠得住不过。

不过有一桩,七兵卫这边也向神尾提出了交换条件。这不是拿阿绢身子作抵押那等讨嫌的话,七兵卫自有七兵卫的一桩大志。

翌日,七兵卫向神尾主膳大胆吐实:自己是盗贼。

主膳听了,意外地不惊,一副“大抵便是如此”的神情。

七兵卫说,虽是盗贼,自己却非劣等盗贼,主膳便奇道:世间竟有优等盗贼么?

“有的……”进到盗贼的社会去看,优的劣的、拿腔的随便的、涩的华的、大的小的,千差万别各类俱全,自己是优等那边的盗贼——神尾笑道:既是自家说优,想来错不了,奚落他。

于是七兵卫说,自己盗贼之优,在于不偷教人落泪的钱,偷来的金银财宝也不拿去自家穷奢极欲……尤其,自己是对“偷”这一桩事本身感着趣味的,故对偷出之后的金银财宝本身,倒不大执着。

譬如,此刻这般把古金银到时下假币一一偷来排开,也不过是略做样品的查考,既已备下那点见识,便干干净净全数奉给您,也不觉可惜——总之,偷的趣味才是自己的性命,偷出的财物不过是享乐后的渣滓,有何可惜——这般又把神尾绕得云里雾里。

可七兵卫又正了脸,说自己好歹也该另有些相当的天分与事业才降生,幼时教育若好,天分顺当发育,未必非做盗贼不可,定另有出头之路——漏出这般感怀。

“那是自然,单做盗贼的才能与苦心,挪去他用,便是了得的人物。”

神尾也认真同情起来。

可如今没法子了。自己既只对偷这一桩感着唯一趣味,越难偷的,越想偷来试试。

于是,有一桩大志。能否听一听这大志?

“什么,这大志。莫非要如石川五右卫门一般,去取太阁的寝首?”

“不,不是那意思,实是——”

七兵卫的大志是这样的。

通晓德川初期历史的人,都知道家康金银丰足,与为掘出那些金银所费的苦心。

其中,有自丰臣家夺取的“竹流分铜”这黄金。

这“竹流分铜”,一枚长一尺一寸、宽九寸八分、重四十一贯,其价,折合旧时小判,值一万五千两——这是听来的。德川自丰臣处夺来时,确是五十八枚。大坂之乱后,家康手赐一枚给井伊直孝与藤堂高虎赏功,其余打上“行军守城用、莫作寻常费”的铭,秘藏在大坂城内。

其后屡有改铸,自四代起动了这分铜的手,如今虽剩得少了,却闻说还有。它在何处,仍如四代以前般秘藏大坂城内,还是已搬入江户城内——于盗贼的冥利,倒是想亲手取过、只拜一眼也好,可自己没个着落处——敢问神尾老爷,立誓绝不连累您,能否凭您之手,只把那黄金的所在这一点弄清——只要弄清,自己一人前去拜见便来,七兵卫说。

第十四章

那日傍晚,七兵卫的身影出现在芝地三田四国町的萨摩宅邸附近。

萨摩宅邸里,一伙豪杰正凑着头,商议给江户城放火。商议的,是往江户城西丸何处、以何种手段放火。其前提问题,便是如何方能最有效地潜入江户城。

这等大问题,在此地却无需压低嗓门,只当作孩儿去点野火般的恶作剧来处置。

他们当中,多以为把关八州搅得像蜂窝,再朝江户城西丸举起火把,便是掀翻天下的引信。

相较之下,七兵卫的野心倒无罪得多——只消见一枚打有“行军守城用、莫作寻常费”的黄金分铜便满足了;可论到所费苦心,非但不输这伙豪杰,反倒比他们更难:他们的,只要点上火、闹将起来便罢;七兵卫的,却非到手拜过不可。

话说七兵卫路过三田四国町萨摩宅邸、朝芝滨那面的便门附近时,里头正做着这般评议,而墙外道路两侧,挤满了人。

此刻,正有一支奇形异状的大队列从便门涌出,两侧黑压压的人墙都瞧着热闹。

七兵卫也立在人丛里看。

不知为着什么、谁起的恶作剧,此刻从萨摩宅邸里涌出的大队列,竟是乞丐的队列。各色各样的乞丐,无数地排成行列,从便门往外溢。看那情形,残疾的、四肢俱全的,混杂其间,老幼男女的乞丐这乞丐那,各自极尽盛装之能事:本该披茅草的,穿了另制的脏衣裳;破衣烂衫满舰饰般挂满,拿今日便是限期的可怜嗓音,扯足了喊:

“左邻右舍的爷们……可怜无靠的人,赏口饭吧。”

从门内吐出的这乞丐队列,似永远没有尽头。甚或令人疑心,莫不是出了门、又从另一道门绕进去重来?实则,门内确还贮着只出不进的真货,不由人不暗叹:江户城中竟有这许多乞丐。

况且,这众多乞丐群里,不单有只顾盛装、拿营生的可怜嗓音反复“左邻右舍的爷们……帮帮无靠的人吧”的笨嘴贪吃之辈,其中也有别出心裁,啪嗒啪嗒弹着破三味线,哼起仿大津绘的调子:

雨夜里,日本近旁,傻愣愣淌进浦川,黑船之上,八百人乘将进去,大筒小筒排成行,罗纱猩猩绯的短褂衬衣……

的;也有敲起木鱼:

说起来这回,京都的骚动,听也听不进,长州事件喉头一过,便忘了烫——这譬喻不差,天下的旗本,这般时世当作何想,众人齐把愁诉闹将出来,二百年来躺着吃下的御恩,报答的时令便在此处,万石以上的四十八馆,枪尖并齐,中国征伐一手承揽,奋起罢,喳咔嘭、喳咔嘭

的;也不甘落后,另一方又有:

菊花开呀开,葵叶枯了 西边响起了蹄声

般又唱又吵又狂舞的。那千态万状,确是少见的景致。七兵卫也看呆了,目不转睛地瞧着。

第十五章

“弁信先生——”

在信州白骨温泉,阿雪正对着书桌,给弁信写信。

“弁信先生——

您一切都好么?我近来总不停地想起您。比谁都更,想起您。

有时冷不丁地,枕边便响起您的声音,睁开眼一看,却是我的错觉。

为什么,我竟这般只在意您的事,自己也不明白。

本有许多旁人须得想念,可偏偏弁信先生的面影在我眼前晃,弁信先生的声音在我耳里留,教我不得不觉得奇怪。

那是因为,我这样想:弁信先生是真真把我的心事放在心上,那真心深,通到了我的心底,所以,才叫我忘不了弁信先生罢。这般远远分开,弁信先生仍不停地为我操心。那份心意,梦里醒里,都不离我身上,所以我才冷不丁看见您的面影、听见您的声音罢。

真真的,弁信先生,没有谁如您这般把旁人的事放在心底。这不单是对我,对谁,您这人都是从根上怀着善意的。我,对此不能不深深地感佩。

可是,善意太过,也未必不蹊跷……体恤若太认真,反倒不落个刺痛人心的结局么?我也会瞎操这份心。

弁信先生。

我来此地之前,您曾这样说过我的事。

‘小雪姑娘,我只当您已是到了年纪的大姑娘,您却说出那样的话,教人吃一惊。信浓国的白骨温泉,只听说是个好温泉,可这一路行程有多艰难,您半点没放在心上。再者,结伴同行的人,是善人还是恶人,您也没放在心上。我在此实话实说,您去了那白骨温泉之后,或就在途中,定然要被杀掉。活不回来。’

这话,即便如今,有时仍刺痛我的心。什么机缘下猛地想起这句,便觉胸口被刺般的疼,可过不多时又觉好笑,笑弁信先生特有的过虑。

被我笑,您怕不会觉得懊恼。您说的若是真的,便不是笑谈。

我之所以对弁信先生特有的过虑止不住地回想发笑,于我自不消说,于您也该欢喜才是。

弁信先生。

我一路无恙到了,无恙到了这温泉,如今也无恙地过活,请您放心。

只是,说无恙——途中也怕过。到了这里,也逢着各色人,见了、听了稀奇的事。

弁信先生。

为让您安心,我想把这阵子的光景,一一写来告知……”

写到此处,阿雪捋了捋将散未散的头发。阿雪近来,洗了头,往后拢下,松松绾着。自己也觉这洗过的头发清爽,旁人也有夸“阿雪姑娘戴着合适”的。山中既无外出机会,待习惯了,也没人拿“新来的女人”这话说她。

“出了门去,四周的高山,雪每日向下界落下一尺。迟早,这雪要把山、谷、屋舍,统统埋尽罢;可谷里,也还有处称得上红叶之秋,故好天气的日子,我几乎每日散步到无名沼一带。

温泉的暖,夏冬不变。近来,我喜好独自入浴了。独自浸在汤里,喜好想些事情了。

有八个大汤槽,各自调了水温,故合肌肤的任取自由。洁白的大槽,澄澈的汤中,随心浸着,不觉得是在这深山另一世界里。

昨日也是,正这般恍惚浸着,门忽然开了,浅吉先生走进来,见我在,尴尴尬尬要退回去,我便说:

‘浅吉先生,请勿客气。’

他道:

‘哎,您请。’

说些不得要领的话,像逃一般出去了。

那人真是个性子弱的人。近来,越发畏缩的样儿显眼,教人过意不去。

确是,见了他便过意不去。说被死神附了身,怕便是那样。近来,给添了力气、给劝慰,都无用。他厌与人逢,像土里的兽厌日光般惧怕,窸窸窣窣逃也似的缩回去。

相比之下,那位主母的精气神——看她入浴的样儿,肉身像相扑手,气色像盛年妇人,可她已过了五十的坎,教人吃惊。

‘那野郎,长不了啦。’

说的多半是浅吉先生。主母领了浅吉来,尽情作弄,仿佛乐见他渐渐瘦弱衰朽。

浅吉这人,多没骨气。

确是没骨气——虽这么说便罢,真是软到教人着急。主母把浅吉领进这山里,耍弄至死。有时只觉得,她是乐见他苦挨着死,我竟悚然。可处下来,主母这人也不觉得格外坏——浅吉固然可怜,却也生不出恨主母的心,我不知不觉对两边都生了同情。一边可怜,本该恨另一边才是——莫非两人都并非坏到那地步?又或是我的脑子乱了,分不出善恶?

不懂的,不单这一桩。浅吉那般受主母虐待,却放不下主母。被乱糟糟欺负、性命被夺,反倒像是那人的本愿,我也有时这么想。故而我,不敢贸然插嘴。听说夫妻吵架去劝,过后反遭恨,那两人虽非夫妻,坏时死啊活啊,好时却傻好成一团,我便觉不招惹才是无恙。

可这般不做,也难免叫我觉得,自己似在帮那主母,把浅吉见死不救。

弁信先生。

本不该写这些给您,可您为我说的那些话,我竟总觉得不在我身上,而在那浅吉身上,便不由得写了这些。

如前所说,我途中无恙,到了这里真觉幸福,杀呀死呀,那等讨厌事,似挨不到我身边,偏那浅吉,自起初便如影随形。可怜得不行,可如前所说,无助于他的法子。

今日也是,一早好天,我独自穿过小梨平,拨开低矮的竹原,游到无名沼去。

途中,硫黄岳的烟,与乘鞍岳的雪,留住了我的脚步。

喷火的山腾向天的、大蛇般的烟。高山雪在日下辉映、如磨亮的银塔之色。浅绿的深色空气。继而穿过密林下到无名沼畔一看,平日常看的水色,今日又是何等鲜明。

怎的,这无名沼,这般引我?只要天好,我没有一日不访这沼。那许是,等到雪埋尽山谷时,便一寸也出不得门外,趁如今多吸外头的空气、多走能走的距离,这自然的势,才教我这般轻快地出来游耍。

即便如此,无名沼引我的力,也太过了。

我以舞蹈般的步子,绕了沼畔,到了离岩处。

如前所说,今日的沼色鲜明得格外。

您瞧,水底一片,生的不是如绸丝披拂的藻草么?那细柔藻草之上,绽着星子般的洁白小花,唯有那花,羞怯的颜色,浮出了水面。

不知从何动来的水。多半,从我立着的离岩之下,涌出流来。那动,静立细看才辨得出,正动着那白米粒般的藻花。看着看着,无论如何只觉得那花在动可爱的唇,向我说话,我便也脱口:

‘你是什么花?’

问了一声,那时,我几乎失了魂般吃了一惊。那白藻花里缠着的,竟是一具人的尸骸,仰面沉在水底。何等可怕的事。

‘啊,人被杀,沉在这水底了,谁来救——’

我拼死要喊,那一瞬回过神来一看,算什么,那既非尸骸,也非人的脸,是我的身姿,映在藻花间的水里。

太过出奇,泄了气,连自己都呆住了,可留在脑子里的方才的恐惧,并未全消。

继而,生出说不出的讨厌心思,从那般喜欢的名次沼,像逃般回来了。

想着从明日起,哪怕再怎样的好天,也不去那沼了。

弁信先生——

我从无名沼逃回途中,到了那低矮竹原处,冷不丁撞见浅吉先生。

‘浅吉先生,去镫小屋么?’

我这一问,浅吉先生一言不答,嗖地过去了。

多半,他去那沼旁镫小屋的神主先生处,他们常去,故我这么问了,浅吉先生却一言不答地过去,我便也在意起来。不知是否错觉,今日那人的脸,煞白。本是总没精神的人,今日又是何等苍白。简直像萤火发光般,脸通透透了。故而,我太在意,回头一看——哟,那人已不在了。那处竹原相当宽展地连着,方才过去还以为在,浅吉先生的身影却已不见,我浑身毛骨悚然。

可我想,许是急急钻进那林里去了,便也立了片刻,望着林的方向,不安却只愈发涌上。

那人,曾有一回要在林里上吊寻死,被我撞见救下,故我‘莫不是’地,叫受不了的不安袭住,可那时,不知怎的,竟拿不出追上去问个安危的勇气。

无名沼的水影也好,方才浅吉的苍白也好,全唬住了我,非但不给往后退一步的力,反以推倒般的力,叫我跑回了宿处。

回宿一看,此处又是何等静。曲着溪谷来的日光,竟这般明亮澄澈。纸拉门也罢、屋角也罢,我写这信的书桌之上,纸也罢、笔也罢,澄澈得通透。

弁信先生——

今日的信,便写这些罢。只是,这到您手边,不知是何时的事。即便如此,机灵的您,许已在我脑中清清楚楚感到,我在此运笔了。

请善待茂儿。那孩子常独自走,山里也罢什么也罢,满不在乎就去,我为此担忧。叫他好好听弁信先生的话,别远出去耍,到明年春我们回去前,老实看家——请您好好说给他听。

那么,今日便在此搁笔,我这就下楼去。楼下的大炉旁,这就要开讲了。池田先生讲歌的讲义,又新来了俳谐先生的老师,说有趣的闲话。完了大家便世间话、山话、猎话地聊,炉畔总如春般热闹。

弁信先生。

那么,多保重。

啊,还有没说完的。请您欢喜,那位先生的眼,渐渐好起来了。

厚霞一片片褪去,头也轻了——前几日他也这么说。

弁信先生,您自起初便认定这世界是暗的,那位先生却不知是喜好暗的、还是存心要弄亮,我全然摸不着头脑。”

第十六章

其后第三日,阿雪又带着慌乱的心思提起了笔。

“弁信先生——

前信还未寻得送达您处的法子,我便又被逼着须急急补写。

前信里写了罢——我从无名沼回来时,在低矮竹原里撞见浅吉先生。那时我搭了话,那人却一言不答,脸如萤火般煞白地过去了。

那之后到今儿是第三日。浅吉先生没回——不,回了。回了,可您别惊,那人,到底死了哟。

说来怎的,偏在那无名沼里……据捞起他的人说,哎,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恰是我立着的离岩之下、如绸丝的藻中,浅吉先生的尸身缠着,在水里如幽灵般浮浮沉沉。

啊,那般说来,我当是人的尸骸的,莫不是那人沉着?我原以为映出的是自己的影子,那怕是错了,最初骇我一跳的幻影般的姿,反倒是真的罢?我如今,连自己的脑子都弄不明白了。若最初水里见的幻影真是浅吉先生的尸骸,那后来竹原里撞见的那人,又是谁——我写着这个,怕得不行。

那确是真的,我在那竹原冷不丁撞见苍白脸的浅吉先生。绝非谎话。

‘浅吉先生,去镫小屋么?’

故我这么搭了话,而他不答,也是确的。继而回头看时,颇宽的竹原何处也不见那人影,也是真的。

我,不知怎的,只觉连自己都不似这世上的活人。

浸了三日水的浅吉先生的身姿,据说白如蜡。

听说领回来,安歇在宿处一间屋里,可我无论如何没勇气此刻去探看。据人言,他虽落了水,却一口水也没喝。于是大伙儿议论,许是岩上绊倒、狠撞了何处、昏过去后才落水的罢。可我,无论如何不觉得是意外。是存了死的觉悟的死法。那人存了死的觉悟,并非自今日始……这,唯我清楚。故而我绝不以为那人是失足落水。即便如此,一滴水也没喝,不蹊跷么?

弁信先生。这般说,您定要问:那为何那时不拦下他?

我如今也深以为那是不可恕的疏忽,可那时,我委实无那般做的勇气,如前信所说。无论如何,浅吉先生是做了可怜的事。

可恨的是那位主母(叔母)。

大伙儿正为浅吉先生的下落忧心、四下寻时,她却若无其事来我处闲逛;待到浅吉先生落水的凶信传来,她瞧我的脸,那似嘲笑、似安心的、教人发毛的神情。

那一刻,我才不得不恨起那位主母。”

过了两三日,阿雪又续写致弁信的信。

“弁信先生——

这两三日,我竟在梦般的恐怖里过了。

可每日,去近山葬了浅吉先生的坟前,从不缺。

可那位主母是怎样的人?便是扔双穿旧的草履,只怕也比她利落。

我恨那位主母,不单为那桩。昨儿的事罢,两人正一同入浴,那叔母(主母)定定瞧我的身子,说:

‘小雪姑娘,你的乳变黑了呢。’

您道怎的。

那时,我觉乳下像被扎了针。

弁信先生。

正因是您,我才写到这等地步。乳变黑了这话,对姑娘家意味着含了忍无可忍的针,您该也知道罢。

我,全无那等记忆。本不该有不是?可她偏说这等歹毒的话,我深味那叔母语里的毒。连身上无半点暗事的我,那时也涨红了脸,答不上话。我甚至认定:再不与这叔母同浴、不同她搭话。

可叔母这人全然不以为意,仍来搭我话,我不由也得一句两句地应,话便顺势下去。一面恨、一面懊恼,却不由自主被那人的话头牵着走,对方说什么便照什么答,连自己都觉得牙痒。到底,这叔母算不算坏人,或恨或憎原是我偏见的作祟,我竟疑到自个儿头上,真真教自己奇怪。

弁信先生——

如您这般真真信人的人,是没有的罢。您,对谁也生不出疑。我若也能,愿如您无条件信一切人、不存疑,可偏那叔母,想信却信不彻底,教我为难。索性信不得,便到底信不得,由着性子恨那叔母也好,可这都做不到的我,怕仍是如浅吉先生般的软骨头。我近来频被提醒:真想要么恨、要么爱,痛快地定下一端。真能恨的人,才真能爱。

弁信先生。

您不同。您真知爱,故也真知恨。故您对自己信定的事,无论对谁,纵损了那人一时的感情、纵给自己将来招不利,也毫不怕惧,能断然说善便是善、恶便是恶。这我做不到。

有时,眼前疑着这叔母杀了浅吉先生,偏被那叔母顺耳的话头牵着,从真心竟恨不起那叔母了。

今日学了问,我也要去浅吉先生的坟前。

弁信先生。

人世上,当真没有恶人这物么?若非如此,这世上的善人,便一个也无了罢。

至此,从不怎么知疑人的我,自见了那叔母,便弄不明白了。

那时,那叔母说了这等话。常言道,女也罢男也罢,被弃的弃人的,过后哭闹,哪有那等蠢话。

原是从关系发生那刻便定了的。谁叫你一辈子拿热恋时的心肠撑着?既有热也有冷,才叫儿女私情。

冷了,便干脆断了。丢人罢,追着人后头死啊活啊、要分手费不要的闹腾。你若弄情,须认真,万一错了被杀了也别怨——那才不假。

杀了也罢。被杀也不怨。男人这等,尽数玩弄于股掌便好。小雪姑娘,被弃了哭丧着脸、要去寻仇,那是哭到没谱的地方去了,是女人丢脸。自家去撩便露出将坠的软处诱男人,过后却‘贞操被蹂躏了’‘被玩弄了’地赖人同情,那等女人,连风上都不配站——

够粗暴的论调不是?可那粗暴的论调,从那叔母若无其口的嘴里出来,竟不刺耳,教我觉得奇怪。

弁信先生。

这般,我被顺耳的话头牵着,把那粗暴透顶的论调渐渐当真信了,如何?一想便怕。若我成了与这叔母同样的心、同样的行也能若无其事地做去,岂不糟?

早听说朋友的感化可怕。人以朋友,可青可赤,故须择友,自小儿便被充分地教过;可如今的我,要择也好不择也好,除那叔母外别无他人不是?

弁信先生。

这便到今日的问学时刻了。须去炉畔……稍等。正要歇笔,楼下起了喧闹的人声。

哟!那声音,不是嘉七先生的么?

‘方才在离岩那儿,捡了顶没见过的女人头巾来,您瞧瞧,这莫不是那高山谷屋主母的头巾?是绉绸的,不便宜的头巾……落那样的地方,风吹水里的飞了去可不好。谷屋主母不在么,头巾捡回来了哟。’

嘉七先生说在离岩旁捡了顶女人头巾。

头巾倒无妨,可我,厌那离岩。那主母怎的去那样的所在?

‘高山的那个主母今早出去就没回。’

这是留先生这男人的答话。

那主母今早出去没回。而离岩的女人头巾。

弁信先生。

我的胸口又如下急鼓般敲。我去看个明白。莫不是连那叔母也沉到了离岩下的水藻里。不知怎的,只这么想。”

翌日阿雪的信。

“弁信先生——

我胸口”忽“地一沉,并非无理。到那晚,那叔母终没回宿。翌晨也没。

于是又大乱,出去寻,那着力处第一,不用说是哪儿——那离岩。现下那里,不但落着似是那主母的女人头巾,连前回那藻花,都无言地诉说着。

如冤孽般可怕不是?那主母,竟也落在浅吉先生同一处水里,缠着如绸丝的水藻死了。且死法相同,也是一滴水没喝,便死了。

我觉有根看不见的绳,密密围在我们四周,触那绳者,谁都逃不过那无情之力,不由人不生出魂不附体的心思。

这连串的不祥之事,宿里人的评说纷纭。自起初便知浅吉先生与那主母之间情由的,悲浅吉先生之死,说那主母是追随其后,也有人径说那便是另样的殉情;后来的人大抵从了这意见,多把那看作错开的殉情,可我绝不作如此想。那主母,是否真是为浅吉先生殉情之人,您读这信当明白。

而两人接连在同一处失足落水溺死,又岂有此理。

任怎想破头,那主母岂会自己存了死的念头。

那么——我只能想,那正是浅吉先生的魂,把那主母拉到同一处、害死了。若非如此,别无解说不是——

又,有人见前一日那叔母与吉田先生一同沿沼畔走——吉田先生即机龙之助先生——那倒没什么。纵有相遇,那日叔母是好好回了宿的,身影不见是自翌日起,而翌日至今,先生一直好好歇在三楼的柳之间。先生虽偶也出外凉眼,却总悄没声地回来歇着,或静静坐着想心事,故无人疑先生的意思去起那等传闻。不过前一两日,有人见那先生与叔母一同沿沼畔走,仅此上了回人的嘴边。那先生怕还不知这等事。我也尽量不想让他知道。镫小屋的神主先生又上室堂去修行了,故此外该无旁人踏入那沼旁。嘉七先生不过为取白桦皮路过那带,才发现了头巾。啊,今夜又要大伙儿守夜了。

弁信先生。

我既没看浅吉先生的死脸,也想不去看那主母的死脸。我没那看的勇气。大伙儿也说,未出道的人,还是不看那等为好……”

第十七章

自追分起,不取木曾街道正道,而走北国街道的道庵与米友。

不知怎的,米友的脚不似往常利落。

自轻井泽到沓挂是一里五町,沓挂到追分是一里三町。

于是在续往善光寺道、通小诸的原野上,米友“咕咚”在路旁草上坐下了。

“友兄,怎么了?”

“唔——”

米友把杖枪到行李一股脑儿抛在那儿,伸着腿,只拿斜眼瞟着道庵的脸,无言。

米友那古怪的脸上,拖着三道如浅间云般的忧郁。

道庵在那儿立了杖,顾看信浓的山川,便听:

“先生。”

半晌,米友沉甸甸地唤道庵。

“何事?”

“人死了,当真还有魂留着么?”

“那自然有。”

“那魂,去哪儿了?”

“唔,那可……”

道庵猛咽一口唾沫:

“那可,下地狱也有,上极乐也有。”

“地狱极乐之外,可会回到这世上来?”

“那也有,魂魄留在这土上,岂能不报仇雪恨……”

道庵摆弄起葫芦,做出怪相。可米友不放松追问:

“那魂回到这世上来,在何处?”

“唔,那可……那便在虚空中彷徨,逢喜欢的便附上去,有仇的便缠上去。”

“嗯,那魂,是何颜色?”

“颜色——魂的颜色么?”

“这世上的物,总有颜色。”

“唔——颜色也自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魂也未必无色之理。”

道庵鼓起劲来。

“那,是何形状,先生,那魂……”

米友紧追不放。

“什么,魂的形状……大凡有形之物,无不变坏……”

这般那般说了,毕竟是道庵,也支支吾吾,他脚下之危,怕不尽是酒之过。

实则,这一根枪,比米友熟习的杖枪刺得更深——再者,这负担,比强加于米友肩上的分配更重,于道庵是沉的。

先前,他信口说一种灵魂不灭给米友听,那本就是真真的道庵流信口,不过一时宽慰。道庵自身究竟信不信灵魂不灭,颇可怀疑。故被正经问“色是、形是”,一寸寸逼进来,对方又认真到底,便糊弄不过去——说魂是青色、雨夜在坟上燃着之类。

道庵苦中挣扎,把葫芦“啪嗒啪嗒”敲起来,可葫芦里既不跑出驹来,也不出真理。

幸或不幸,道庵先生既非苏格拉底般的哲人,对方也非希腊贵公子般的辩士,故未进到“灵魂是调和还是实存”的微妙处,只听:

“先生,俺想再回轻井泽一趟。”

米友悠然,从哲学移到了感伤。

米友的,非以抛出难题苦住道庵为目的,实是放不下轻井泽的阿玉。

脚程这般重,也无非是耐不住那一种异样的、未着衣般的思绪,它化作魂的问题,显在枪尖上罢了。

这男人,想再回轻井泽,与阿玉那女人细细说一回话。阿玉的面影,怎的都像阿君。而她对自己格外亲切,教人忘不了。

若有魂、会附人,阿君的魂定附在了那女人身上。连名字都还是前名阿玉。

米友这两里八町的路,不停想着这个,像被后发牵引着来到此处。途中几度想抛了这杖、这行李,跑回轻井泽,又几度打消,打消又起,一路到此,到底耐不住,在此抛下了。

道庵却一反平素的急性,好一番恳恳劝谕,再教米友取了行李上肩、拄枪起身。

追分到小诸是三里半。

虽稍早,二人抱定在小诸城下投宿的心思进了町,早有问屋场认出二人身影:

“就是他!前日那在轻井泽收拾了裸松的大将!”

这般传开,二人刚在小镇露面,忽而成了全城下的人气物。

前日的事件,米友的武勇,隔才六里便传遍要冲,时辰不算早。裸松本就是个混混、无人消受,故打倒他的勇者名声高。于是如常添油加醋,街道上一个接一个,二人的去向成了指点的靶子。

纵无那名声,瘦高道庵配矮墩米友并肩走,已颇引道中行人注目,何况人气又加上,谁也不会轻易放过。来赞叹“勇者将至”的,反失笑起来。

本分老实的米友,缩着跟在道庵身后;道庵却大摆架子,翻袖反身。

“那小的,是好身手,一击便倒了裸松,前头那是先生,自身不下手,可那先生若下起手,强到何等地步深不可测。小诸、上田的藩里,有一人能打么——”这类评说入道庵耳,先生越发反身,走起这街道窄得不够他摆的架势,不堪入目。

这得意,逼出道庵先生一桩谋反,也是势所必至。只因这般长路,道庵是道庵、米友是米友地走,旅兴太淡,何不随时变变花样。先且从了舆论的推举,自己扮作武艺先生,提拔米友做弟子,此后这旅途,便作武者修行,把一个个道场挨个访去,岂不有趣。

“正是此计、正是此计。”道庵一拍额头,连自己也佩服这妙案。

米友不知道庵起了这谋反,羞惭地跟在后头,投在城下名为巴屋六右卫门的宿处。

可翌日仍是老样,道庵是道庵、米友是米友。

两人都未特意扮出武艺者的郑重身姿,倒非米友不赞成道庵的谋反,似是小诸城下寻不着中意的变装旧衣。

道庵买了一册《针灸术原理》的古本,离了小诸宿。

小诸到田中二里半。田中到海野二里。海野到上田二里。上田到坂木三里六町。坂木到丹波岛一里。

丹波岛到善光寺,只余一里十二町,可谓一气可到,便是犀川的河原。

到这河原时月已升起,道庵先生心绪大好,不过渡口、径下河原,说明日善光寺避不掉,今宵在此,尽兴赏月罢。

信州名所川中岛。月色好,风也无,前途无忧。催了米友,自渡场借了草席,铺在河原正中,中央摆一葫芦,行李分列左右,自东山畔升起、在正欲徘徊于斗牛之间的月前,道庵举杯,意气昂然,讲起川中岛的由来记给米友听。

米友对信玄与谦信也颇有预备知识。尤其道庵以《甲阳军鉴》为盾,滔滔讲起的川中岛合战记,米友不由被钓住、感佩地听,道庵也越发来劲,讲个尽兴,讲累了,以葫芦为枕“咕噜”横倒,早是鼾声。

彻夜看川中岛的月、约好明日善光寺,米友也无奈,展开旅装斗篷盖在道庵身上,自己无聊地抱着枪,走进河原中信步起来。

沿犀川岸,米友漫心地走,见前方朦胧黑影。我行它亦行,我止它亦止。米友梦般追那影子。

包四郡的川中岛。流百里的大信浓川之上。走虽走,却走不尽。何况立定看月,四周山在月光下清朗,如墨落进眼界。

看碎月流去的川面,有含枚渡的人马之响。侧耳那响,便见白巾裹面、萌黄胴肩衣、骑枣骝马、拔三尺余长光、斜举的英雄,倏地现于波际。青贝长柄枪现,刺马之腹。那消去,又是朦胧黑影,行行止止。

兴头上的米友放下枪,拾块趁手的石,运劲投入霭中。

那惊起,自杨柳荫一散窜出,沿河原横跑的物。

“狗罢。”米友想。

一匹跑,接连意想不到处又出一匹、又一匹。

那物低吼——非狗。

米友会意地拾起杖枪,可那似狗的真黑影,没入霭中,唯吼声拖尾,凄厉。

狼——形似狗而非狗。居狗所不当居之处者,是狼。

这带原有狼。饭山的正受老人曾于群狼中坐禅,米友虽不知,却不可大意。四望茫茫川中岛。

啊,虽非上杉谦信,自己却是陷得太深。挂念道庵先生的安危。

既忧道庵的安危折回一看,道庵未被狼吃,正安然熟睡席上,米友也放了心。

醉卧沙上,于道庵非自今日始。讥医者不养生,讥者方愚。

于是米友离了那儿,再彷徨川中岛的河原。

时值深夜,月当天中。乘兴,米友提手中杖枪,高抛半空,以臂接住。

如广东勇士操方天戟,如南洋土人弄回飞镖,米友投枪接枪、接枪又投,在川中岛河原中独戏。戏着往河原深处去,不久又茫茫,忘了前后。

“夫当流之元祖户田清玄,宿愿有之,故于加贺国白山权现,一七日之间,每夜参笼,何处来一老人,授之,此即此流也。”

米友高声把户田流的目录,凭记忆诵出。

米友的,非限于户田流。硬说流派,也当称淡路流。本是在野性自然的天分上,加木下流的修正,此后便不羁自由。因自由,故可无视一切格法,亦可取一切格法为己用。略窥道场,看好形与好息,自得之。

故此男,未特从师手受切纸、目录、免许之类的印。虽如此,也无自进开米友一流的野心与慢心。

“先以枪向敌,被斩折后,为棒,棒又被斩折,为半棒……”

于是他使起独流的型。自枪变棒、棒又变半棒之型,鲜丽地使了出来。

自由与杂乱,意不同。经修炼而天分整理,方现自由之妙境。自由发而中节,便显为型。

小人误以粗暴与反抗为自由。

不知自由即型、即礼。型非缚人,不行此则无以告人“大道无门”之自由门。

未闻有轻型与礼、而能成大人、君子、达人、名人、至圣域之人者。

然则,拘于型与礼之人,亦最堪怜。那非人,是器械。

单是器械还好,那器械若又是压迫器械,则害人类进步,莫此为甚。

或自型入而游自由妙境,或纵野性而始会型之神妙。

自然,宇治山田的米友,属后者。

今,米友陶然,成了游于其型之人。

这等事少有。曾于甲府城下破狱之夜,显过这盛型,那时在如法暗夜里,以死力为之。今夜在月明中,乘兴陶然而游。

那型之美——一切艺道,入型之神的,先须说美,别无他法。

可惜这美,除月与水外,无人见。

米友陶然游型时,破其型的,是道庵先生的声音。

“这可受不了,这可受不了。”

道庵忽以慌张声叫闹起来,米友不及商议便奔去。

看时,席上睁眼的道庵,抛了斗篷,频慌张。

问来,说是方才自己正睡得舒坦,忽有物现,啃了鼻头“嘎吱嘎吱”,惊得跳起。

鼻头被啃“嘎吱嘎吱”,受不了。可细看,道庵的鼻仍好好附着;四下看,也无物来胁道庵的形迹。

“险,险,这地方可待不得,方才确有何物来啃我的鼻头。”

道庵一面说,一面不住发抖,既怕,也冷。醉时尚睡得舒坦,稍醒,河原正中铺席可撑不住。是怕而慌,还是冷而惧,总之睁眼的道庵起了“一刻也待不得”的心,米友便也整装。

说整装,今已深夜过半,一里路到善光寺,也怕无开门的人家。第一,眼前丹波岛的渡场,船怕也不出。可道庵是想起便拦不住的性子。米友无奈卷了席,来到丹波岛渡场。

渡船系着撇下,唤醒睡着的船夫也可怜。

道庵摆出懂行的样,小声唆使米友,悄悄拖出那船乘上。

犀川的渡,此处俗名丹波川。水势甚急,每涨水渡场便移。水急棹也立不住。以牵绳渡船。

矮个的米友,好容易攀住那牵绳,操之却得妙。总之船乘出中流。若船夫醒眼,免不了一场闹,幸而无事,船靠对岸。

跳上的道庵,借月光朦胧读立牌文字,写的是平水时一人前五十文——便凑齐百文钱,排在船板上,算作赔罪。

不久进了权堂町,可这时分,无一家肯起。敲了两三户宿屋,也无起而接待的。

自后町到大门前。道庵先生不住发抖,却嘴硬:再撑两时便天亮,天亮后终将把善光寺町翻个底朝天。那之前,且借山门一隅歇一歇——

“江户五十七里四町 日光六十里半 越后新澙四十八里二十七町”

横瞪着大路标,嘟囔“可也来了五十七里”,走进善光寺境内。

本以上方(关西)为目的地之旅,自追分越和田岭下诹访才是顺序,偏是道庵的性子,来了信浓不参善光寺,好比造佛不装魂,赌这口气,才受这般冷。

第十八章

即便如此,两人好歹挤进了善光寺本堂外阵的守夜间,插进众多人群里。

不多时,朝参的团体也涌来。善光寺内外被人填满。

道庵在守夜与朝参的人丛里坐定,被人温气烘得舒坦,前后不知地打起盹来,熟睡起来。

由此看,道庵是来参拜善光寺,还是来打盹,分不清。米友也坐进人丛,不住被抹香的烟缠着。

好挤的寺庙。今儿是特别的缘日么?总之崇为善光寺样、善光寺样,这般山里诸国人聚来,不解。

于是米友问邻座的、一脸有福相的老婆婆,老婆婆说——

这善光寺样,有日本第一的阿弥陀如来御像。

人生而诣此寺,净土往生无疑。

故此寺非一宗一派之物,此寺的御本尊,是日本佛像的总后台,以神说,便同伊势的大神宫样。

大神宫样所在的御地称神都,则此处理应也称佛都——这般解说。

米友“哈,原是这般”地想。自己便生在那伊势大神宫样的膝下,这么看,来此参诣,或也神佛各有因缘。

可伊势大神宫样的内苑,森严不可犯,这寺里却这般热闹。

晓光尚未入堂内,香之烟已充塞其中,常灯之光朦胧处,勤行之响朗朗而起。似郁陶,又似踏甘乐的梦路。坐着坐着,无端暖起来,也生出敬畏,被引去妙境般的心思里,米友坐着,便听:

“绕阶巡礼——”

一声,周围的人“窸窣”立起。立起是好是不好,米友不懂。道庵仍自熟睡的打盹里不醒。

“先生!”

米友便唤起了道庵。

催着道庵,绕阶巡礼也完了,不久出廊下,在拜殿荫下穿草鞋的道庵与米友。尤其米友,草鞋因渡场的水湿了发硬,套上脚颇费了些苦心,便有物自上抚过他的头。

米友“唰”地仰头一看,方才抚过自己头的,是一位品格高洁的年轻尼姑,周围数名随从、相当年纪的尼姑相随。

“摸人的尼姑么。”米友这般想着送目,自外阵溢到廊下阶梯的善男信女,在那尼姑的通路上排开,一律低头恭谨。

年轻尼姑,对那跪下低头的数不清的善男信女,一一以手中水晶念珠抚过。抚我的也是那念珠罢,米友想。

米友一脸纳闷地送目,善男信女却连仰望也不,被那尼姑抚过时,也有一心扬起念佛之声的。这尼姑一行经过处,如荒野里镰刀行过,人“啪嗒啪嗒”折跪。跪下,以头受那念珠为无上光荣,连触那法衣袖,似都当是郑重之极。

怎么回事,米友不大懂。只那通行之后,听得:

“尼宫样。”

“尼宫样。”

的私语。

于是道庵与米友,离了善光寺本堂。

常客是先取宿再参本堂为序,道庵与米友却参笼完了才选宿。

虽天未明,出了外头一看,善光寺平野一时展开,天地明亮,朝风沁身,忽如风景铺陈。

到了亮处,暗处便成疑问。那绕阶巡礼,何苦特意下暗处,人与人摸索着走暗处。

道庵答米友的疑:那是有名的善光寺绕阶巡礼,传说这般走暗处时,心不正者便成犬;我们看来也并非全无心曲,竟没成犬便出来了。

可你中途,忘了摸那钥匙罢,我也忽而失念,摸索绕行间有一把钥匙,摸得那钥匙者,传言得往生极乐。钥匙,道庵也罢米友也罢,都忘了摸,这可极乐往生没谱了,糟了——道庵倒抚起额头。

由此更教人怜的,是那尼宫样。虽出身高贵,自八岁卸发奉佛。因非自家发心,那怜意更沁身,道庵一反平素,露了温顺的同情,打动了米友的心。

回想,那尼宫样的面影,教人疼。

道庵与米友出善光寺仁王门,到札场处,那里祭文语者绊住了参诣善男信女的脚。

高个的道庵,自人后眺望不费劲;矮个的米友,不知开始了什么。

道庵一听那祭文语,又舒坦起来。

祭文语者,散发披肩,下颔生髯,着黑木棉,插一短胁差,颈挂轮宝的轮袈裟,右手小锡杖,左手法螺贝,自善光寺缘起,讲起刈萱道心的一节。

道庵一脸感佩地倾耳,米友也想去听,在人缝里踅来踅去,却挤不开进不去。

听了一段,道庵频兴奋,轻井泽发心的武者修行谋反,又“腾”地抬头。

祭文语的悲壮语调,无意间刺了道庵的武士道心,也未可知。

“便以此善光寺为起点,明日始,终作武者修行的姿,把木曾街道上至关西的道场,一个个荒将过去——”道庵频兴奋不止。

这祭文语若更近世风,讲曾我、讲义士传,道庵的兴奋非无理;可无论怎么说,这祭文语近山伏的古风,尤其讲物是哀婉的刈萱道心一节,该起的本是些菩提心,这般无端兴奋、起武者修行热的道庵心思,教人不懂;可道庵说,或也堂堂有其理。

实说,道庵的武者修行热,未必始于轻井泽,更早便萌着,一度总想武者修行、把各处道场一个个荒过去的心愿,从未离身。

那被轻井泽的事件诱起,过从小诸、上田时,几度“此处始罢此处……”想定,却因衣裳等由不得那般,到底原样到了善光寺;到此听了祭文,又猛被诱起,已箭盾难拦,明日必武者修行,起非常兴奋,踏地响惊了善光寺门前。

那么,道庵先生自身,真有那腕力么——这等先生,不知藏着何等隐艺,可轻井泽宿里大抵看出了手段。然而,说从前,道庵也曾漂亮地制住江户市中无人消受的“茶袋步兵”,叫群众“啊”地惊;那是天神真扬流逆指一手——道庵自说是“取二两的手”——又说柳桥也制过津斩。一说到“有”,便要“一把匙杀二千人”地夸起。

“先生么,说从前,便是张孔堂由井正雪之流,武艺十八般,无一不通……”

这般捧起,先生便端然,抚着腮“也没那般”——那光景,全然无可救药。

那先生今竟主动试武者修行,说到底,怕是有米友这无双的保镖罢——非只那般,先生另有先生般的机警而正当的自信。

可也不似道庵先生读了堂吉诃德、为那兴味驱而想起武者修行。

别的道乐,大抵错了也只丢些脸便罢,武者修行,弄砸了便有性命之忧——纵有米友在,也是太险的道乐。不若为妙。可道庵的意气冲天之势,留而留不住的勇,连步子都看得出。已是一副像样的荒武者架势,在善光寺前名为藤屋的宿处,以大风之态申一泊,惊了掌柜。

安顿宿处后,改唤米友来,吩咐道:

“听了那祭文,忽想试武者修行,故友兄,对不住,你且在武艺上做我的弟子,如此,自木曾街道到名古屋、京大阪,把道场一个个荒过去,叫武艺者个个吐泡。第一,这般绕道场走,单省宿钱便可观。”

道庵先生说了不值当的话。荒道场的意气且不论,省宿钱什般,甚是吝。不该是这般卑琐的道庵,怕是言语冲口,说了那等。果然米友不轻易赞成。第一,武艺上更有上者,不当做那等好奇——米友的谏言正当而稳健,可要说就此作罢,道庵自信又太满。

这自信,是“一把匙生杀几千人”的自信,教人受不了。

米友其实也担心。道庵先生虽频说大话,武艺素养本无半个,米友深知。万一年轻时多少练过,这年纪至今歇着,终难当他流比试。

不知打的什么算盘。可道庵算盘之不懂,非自今日始,米友全不懂,又仍信道庵是伟先生、其所为所行自己脑子解不尽,故全不懂的事干起来,过些时或也带来相当意义,无奈,唯有听凭尊意——

既主张武者修行的道庵也有相当自信,我们这般危言,或也无那般危险。再加万一危险时,自己不惜飞身而出——不赞成,也不强反。

以为说动了米友的道庵,越发忘形,拆了多年的慈姑头,细作样左右分开,对镜频抚,全非正经。被布太笑人,胁差这般短也不行——道庵连衣裳、持物都审评起来,至要的道场访问仪式作法,却无研究之样,也无问米友之气色。

总发左右分开、急匆匆扮出的张孔堂由井正雪。

坏玩笑……米友也呆了,可这也因听了那祭文语兴奋之故罢。祭文无端讲武勇传给人听,也欠思量,米友想。

道庵何以这般想试武者修行——其最初动机,正如米友所忧,来自祭文语,也是因缘;可其中有一奇而正的一场物语。那物语,足成极有趣之插话。

那物语的主人公是祭文语者,那祭文语者,以极滑稽之法现出“无能通大能”的真理处,有无穷之趣。

第十九章

天保初年前后,神户有一祭文语者。这男人身高五尺九寸、体重二十七贯,看去堂堂,实底却只是祭文语者以上、祭文语者以下,非他。艺名唤山本南龙轩,每日以“德罗伦”过活。

男儿生而二十七贯,只靠德罗伦可不成——先生有一日,把营生的法螺贝摆在面前,定定悲叹。

恰有朋友来玩,问大将何事沉思。

“身长六尺、块头二十七贯,却只德罗伦,没面子,如今这般,把法螺贝摆在面前落泪哩。虽如此,也无立身的脑子,更无改行的手腕……可有什么好活计?”

“有有,这桩大有所在。实说我平日也琢磨这个。把你这般人物只作祭文语者,太可惜,你若肯,有顶合适的活计——”朋友说。

“什么,我干得来的活计?——再补一句,块头虽大,却只有拿法螺贝的力气,力活免谈。”

“非那等。不费什么筋骨,大模大样,能绕日本六十余州走的法子,有。旁人不行,你必成。”

“咦,有那等买卖么。不费筋骨、大模大样、能绕日本六十余州走的法子,若有,速速传授。”

“别无他,便是去武者修行。”朋友说。

南龙轩先生听了呆住,早料是这般,武者修行好说,从法螺贝里吹出岩见重太郎或宫本武藏、带去作随从更妙——他不恼,打趣起来,朋友先生却毫不退:

“确是,你武者修行,便能大模大样、绕日本六十余州走。去做剑客。说剑术修行者,绕各处道场走。各处道场,必殷勤款待留宿,甚而奉纳草鞋钱,无疑。这等好买卖,别无罢。”

“诚然,那必是好活计,可我不会剑术,连竹刀怎么拿都不知,你晓得么?”

“就那儿。略会倒不如全不会。正是看准那点才劝你武者修行。略会便有露怯之忧,全不会便无怯可露。那法子传授与你。”

“先说,凭你体魄,谁看都是一流武艺者。于是,作武艺者打扮,担该当的剑术道具,立于道场玄关,谁不被唬住。”

南龙轩摇头:不值当,先唬住,后头被揍得站不起腰。

朋友说:那儿又有不被揍的法子。

“可既以武艺者身份上门,不比试不成,一比试必被揍。”

“可那儿有不被揍、反受尊敬的法子——”

“那倒想听。有那法子,便是一夜成名家。”

南龙轩虽觉荒唐,也略上心;朋友先生却越发正经——

“不过,有一处须挨揍,也只轻轻一下便罢。此外绝不被揍的秘传,传授与你。”

“拜托——多半,牛若丸在鞍马山自天狗所受,便是那等流派。若能实行,不等明日便想试武者修行。”

“好。先把你那二十七贯扮成武艺者模样,买一套剑术道具上肩,不论哪道场,自玄关怯也不惧地求引见。”

“接引的出来,便报名武者修行,说‘特来想与大先生比试一手’。”

“依道场规矩,大先生出场前,必要求与某弟子比试。那时你拒之,说:不,鄙人非来向弟子求比试,直欲与大先生比一手——这般出。”

“对方或露为难之色,却不会说不相比。说不相比便落怯名——于是道场大先生亲与你比,下到道场正中。”

南龙轩听到此处发青:受不了,连新嫩弟子都敌不住,大先生出场,受不了。

“那有秘传——大先生也罢小先生也罢,本不懂剑术的你,对谁须客气?只以平日祭文的手势,这般持竹刀立于大先生前。”

“此后呢,到那步人偶也成,此后怕撑不住罢。”南龙轩苦笑。

朋友殿到底正经,说:此后方是极意。比着比着,对方必打进来。面啦、笼手啦、胴啦,打进来。

南龙轩说:打进来,不就被打中?咱连竹刀怎么动都不知。

朋友殿说:正是,被打中即终。不论何处,觉着被打中,你便把竹刀搁前,远远向后飞退,两手着地平伏,说“恐入”,“我等远不及”,恭敬行礼了事。

“原来——”

“如此,对方大先生,或说‘胜负乃时运’之类,慰劳咱之上,武艺者惺惺相惜,留宿一晚,外加草鞋钱打发,无疑。取出芳名录,请先生署名。携那芳名录,以同手法过下一道场,便日本全国大模大样、不疼不痛地武者修行,岂不?”

“原来。”

南龙轩歪头,想了会那大名案,忽拍膝——

“有趣,这便试一试,像办得到。无办不到之理。”

于是这男弃了德罗伦,成速成武者修行。形同堂堂武者修行装束,自神户向江户发足。

报名,仍用艺名山本南龙轩,试手于大阪两三道场,成绩极好。对方果如预订般出来。只消挨一下,万事解,得极郑重的款待与饯别。

那里又有道场先生的奇异心理:这识见高、风采堂堂的武者修行者,不把弟子放眼里、径直向师父挑战的手法难测,故纵不胜,为顾门面也须取不丢脸的败;外加意外地略动竹刀便得轻易胜,对方又示极谦,故不恶。于是处处通行。

厚册芳名录上,一流道场主续续署名,次访的道场,只那联名便被唬住。

如此经东海道,绕各道场,到江户,是出国后第二年。那厚册芳名录,也几乎以知名剑客之名填满了。

到了天下膝元,先生仍要以那手法行。除那手法无别法,可一旦尝味便忘不掉。实觉再无这等有趣的买卖。

于是到江户麹町番町的三宅三郎道场。

这三宅,是心形刀流达人,亦旗本之一,邸内开盛大道场,得江户屈指之名。

那南龙轩厚脸来访,照例把二十七贯横陈玄关求见。门弟出应,照例说:鄙人诸国武者修行者,愿与当道场先生比试一手——遍历各地间,曾亲与这这先生比试——取出那芳名录示门弟,上头各地赫赫剑客皆丽丽自笔署名,故“了得的人物闯来了”,报与先生。道场主三宅三郎也觉非比寻常之客,嘱“勿疏失,引去”,引至道场后,急遣使奔召门人优异者十余集。

三宅氏立道场,与南龙轩见礼后,照例先请与二三门弟比试,南龙轩摇头:承命,然鄙人自为国武者修行至今二年有余,未尝与道场门弟试合,直欲亲与大先生比手而来;独此道场破此例,于这芳名录面上甚为难——以惯用手法、二年余练透的口调,从容道来。

这般说,三宅先生也无由拒,无奈:那么拙者陪您。

三宅先生整备,向南龙轩迎去。

南龙轩竹刀取正眼。三宅先生亦同正眼。

三宅三郎持竹刀,咂舌感佩——非怯,实南龙轩的架势,除咂舌感佩无他。

初次比试,且以江户一流名场之主为敌,却无视那敌、余裕绰绰之态。架势无一隙。

实三宅三郎至今未见这般名人。心中甚焦,频施术,故露隙,对方泰然自若,如有无、无如,毫不入我手。

想胜故、想不负故,有惨淡苦心;自起初存心败的比试,无“敌”可言。而唯那“败”上积二年余修行的武艺者,天下怕无二人。余裕绰绰,其理在此。

此意味上,南龙轩确是无双名家。

至极的充实,与至极的空虚一致。

笑此者,仍不足语剑道极意。道的极意,怕也不解。

三宅三郎无论如何摸不透南龙轩的手底,可剑术非只持竹刀挺立之物。焦了半时不止的三宅氏,觉这般无了期,决然轻拂他竹刀尖、打面进来。

“领教了!”

那瞬,南龙轩已搁竹刀于下,自远远退下平伏。三宅氏呆住。

实方才并非面或什么。连是否擦到面金都可疑,对方却鲜丽受下,三宅氏呆住不无理。非呆,宁是羞入。觉自己被这大名人耍、当孩儿待,脸上火烧般羞。

“山本先生,方才不过擦面,务必再比一手。”

可对方大名人谦至极:

“不不,恐入先生之腕前,我等风度远不及。”

说无论如何不比。

“那么,务必赐门弟一手之教……”

求了,既不及先生,与门弟比亦不必,也坚辞。无奈,三宅氏与数门弟共,宴请大名人。

席上,三宅氏改向南龙轩问:师事何人、流派系统等——南龙轩先生极无邪正直,一切和盘托出。

三宅氏听,胸口一击三叹:今始知无心胜于有心的神髓,喜道。

道庵先生,怕是想试这型,可柳树下未必再有泥鳅。

第二十章

田山白云溜达到传马町鳞屋这旧书店前,道:

“可有什么有趣的书?”

“是,有趣的书……”

“有趣的书若有,想看一本。”

“啊,是是,稍凑了些有趣的,呈给您看。”

“凑了有趣的来,好,想看。”

白云一落座,店主便搬出如山的书:

“里头有相当有趣的。”

“哪些……”

“旧的,年复一年有趣的渐减;新的,倒出不来有趣的,教人难。”

客说可有有趣的书,店主便说有有趣的书。双方都拿“有趣”做买卖,像。

这年月,不似现代,连杂志学问的黄口小儿都“趣味中心”“艺术本位”地说些倒牙的话,故“有趣”一语里,包罗一切值得注目的物罢。故翻作:“可有值得注目的书?”“有,颇有掘出物。”那般程度的意思。

于是既有佐藤一斋的讲义有趣,也有曲亭主人的小说有趣。

白云此刻求的“有趣的书”,大抵是着手的洋学初步相关、较东洋美术更关于西洋美术、能授特殊知识的书,这般问的意思罢。

可店主搬出如山的书中,非那般意思的有趣书。

“零本虽多,集这许多种类才是功夫。”

“这可了得。”

白云横眼看了看那如山搬出的书,做惊脸,却不想上手。那书,与白云所求不同,似是把向来寻常的赤本、黑本、金平本、黄表纸、洒落本、草双纸、合卷物、读本之类混作一堆收来的,故白云:

“这可了得。”

说罢不触手:

“可有洋学的书,横字儿的……”

“哎,洋学的么,是,华英通语前些时奉上了罢……”

“唔,那个领了。”

“那么,写筑城与石炭的译书有两三册……”

“筑城与石炭——那有些为难,可另有能懂那边历史、风俗、画儿之类的书么?”

“是——”

店主这瞧那瞧店与书棚:

“此处有一册,叫唐人往来……”

“什么,那是——”

“这般写本,可写得详尽,都说有趣。”

“哪——”

田山白云从店主手中接了约二十张订的写本。

“唐人往来——谁写的?”

“哪位所写,是位写得详尽那边的先生,未出版,只这般写本分赠各方。”

“写着江户铁炮洲某稿,像有趣。”

白云起了买意。

白云买书回两国桥的假寓,即日读起,实觉再无这般有趣的书。

他求了有趣的书、求得了——虽说那所求西洋美术知识一字未写,可薄薄小册间,描出西洋的轮廓教人知上,再无这般挠到痒处的书。

为何不更早读这有趣的书。虽出版未行、只写本分赠知人,至今未入眼也无奈,可今读来,只悔读迟。

第一,那文章,既脱向来汉学臭味,又平易明快,似把贝原益轩放大约明些的写法,留在脑里。

再者著者何人。无署名,只写“江户、铁炮洲某稿”。想是当代知名的洋学者戏笔,却猜不中谁。例如其文:

“先年,自亚美利加合众国遣佩里这船大将至江户,日本虽自古与外国无交往之国……”

这般起,对外国来修交谊、求通商贸易的:

“日本国中学者自不消说,连不大知者,也似外国人来取日本般,锁国攘夷、异国船不放近日本海、唐人不许踏日本之地等,大张旗鼓地倡说,间或有暗打外国人者出,今般人心骚动,非只内里骚动,人心这般偏执,对外世道岂非至极不雅闻。原无半分恶意、一味嫌异人、以为异人来于日本无益之辈,自己虽不知,却如吹嘘我生国耻辱于世间一般,可怜千万,故为这些人略作辩白……”

这见识,确拔了那时代的一般、连学者的头。

继而,以一里坪算世界广八千四百万坪,五分称五大洲。说五大洲中欧罗巴文明冠绝世界,由视文明国为夷狄的浅见,说支那覆辙的教法,也得其要领。

次,右八百四十万坪中住的人口约十亿,其中日本人约三千万,故与全世界人数比,不过九十七人对三人这般数字,虽粗,也亲切,给当时粗杂空疏的人脑,强印“原来如此”。

“且今无论何国,百人中有九十七人亲睦往来处,三人如自天降般高傲,另结伙、除三人不交一人,说不通的理、觉不合己风便当畜生般待,那便了事?先成世间笑柄罢。”

也确中肯綮。

更解“与外国贸易,无用物增、有用物被取”这担心之愚,笑日本国中先生们几乎尽写海防策、从头把外国人当盗贼的陋,末了:

“故地图上日本看似世界三百分之一的无影小国,其实持可分全世界为三十、占其一的人数之国,况产物多、食物自不消说……”

这般虽地小而人口大,教人自信,盛主张取入欧罗巴文明,论旨阔大、精神亲切、文章如前挠到痒处。

田山白云读起那时属最新版的《西洋事情》,是不久后。

前头匿名写本《唐人往来》也罢,这新刊《西洋事情》也罢,同是福泽谕吉的著述,不消说。

当时一切阶级既被这些著作所教,田山白云也几乎得了革命的知识。

如白云所想,至今多少也看了西洋译书,可那是兵术家为兵术、医者为医、语学者为语学而著,无如这人著作般,包括地把西洋全体示人的。而其示法,如拨云雾示白日般鲜丽。至今只引铅管“嗒啦”流水,唯这人巨铁管滔滔如瀑向日本落西洋文明之水。

田山白云也,透过这书,不由不认出巨人的面影。

实,幕末明治那般划时代之时,求代表全体的人物之日,却茫然自失。

西乡功虽大,他一人如秀吉、如家康、如尊氏般代表这时代,却无。各藩各种人杰,各以一人一役参与王政维新之业罢了,维新为中心、人物非主,可说是那时代特色——若强要象征地选代表幕末维新的巨人,那是西乡、大久保、木户之外,福泽谕吉更相宜罢。

田山白云虽未想到那步,可这巨人向时代渴求所架铁管水之丰,怕也不由不惊喜、不由不咏叹。

可惊喜也罢、咏叹也罢,仍有不足处多多。第一,自己现今问的这不可解的西洋画内容、外形,《西洋事情》却半点不解说、不暗示。非但,前回去房州时,支那少年金椎讲说、连驹井甚三郎般人都解不尽的耶苏之教,这书也非是而非地不教——此外,白云虽还风马牛,与那耶苏之教并列、成西洋文明血脉的希腊系统学问,这书也半点未着力。

示西洋这建筑眼下全体的书,虽足惊喜、足咏叹,入内容便不足处多——白云好容易才觉出。广知之后,便想深看,白云感“望蜀”之愿,势所必至。

总之,须读那边的书、须能直读那边的书——这欲求,读这些著述而渐强,无疑。

故白云更热心地,与那初步语学书死磕——凭《华英通语》知纸、画、画像师、笔、脸、头、足地记,那程度无法满足。

入相宜的塾、从相宜的师,这类人颇觉厌——

而白云,又起了再去驹井甚三郎处的意。画切支丹纳进观音这等吩咐,当真听不得,总之,画相当的东西放着,起了押到房州去的念头。

第二十一章

田山白云为阿角思量,画什么给她。

所托题目的不通,本非问题,可仍觉须画出对得起自家良心的东西。这场合,那题目与成品,嘱者中意不中意,只要画出自认相当之物留着,便不必等主归,照例白云悠悠飞向旅去,无半点碍。

那么画什么,选择自由,反在题目的取舍上迷。

总之,目标是浅草寺境内的额面。须是插进向来物中毫不逊色的,抱着这念头去取题,竟意外费劲。

要与容斋对垒、画个弁庆么?也不起劲。景清,那在上野清水堂。索性换趣,写幅江户风俗美人画?那倒像借浮世绘店样。

于是白云再三实地去浅草观音的额面见学,却怎么也发现不得相宜题目。

一日傍晚,想这想那折回,拉开格子门,忽被眩目的物所见。

屋里正今,清澄的茂太郎在跳舞。元禄纹样的花哨裲裆长拖在席上,右手持铃,左手高举御币,戴着那般若面,在屋里频跳。

那发觉白云回来,大慌,铃往火盆角一搁、御币往神棚上载、好容易取下面:

“您回来了。”

拖着长裲裆的裾,行礼。

“茂坊。”

“哎。”

“再来一次,方才那姿跳给看。”

“恕我,叔,一人太没趣了……”

“无妨,你,再来一遍,方才那姿……戴那面、拿铃与御币,照方才跳的,跳给我看。”

“恕我,不跳了。”

“非那意,你方才跳的姿,定要再看一回,想取进画里留着。非骂你,是求你。”

“那,试一试?”

“试给看。”

于是茂太郎再戴面,两手铃与御币,长拖裲裆,满屋跳起。上屋的白云,立着目不转睛看入。

这舞,一种不可思议的舞。有似仕舞处,有似神乐所作处,又似忽而崩成神乐拍子处,难名状,可那变化间有一节奏,陶然醉人。

自然,这不可思议的儿童的、即兴的、乱来的跳法无疑,可乱来中有节奏,白云反觉比正格的舞有趣。

正这般,白云拍膝:

“就是它。”

说——白云也自起初便看这般若面非凡作,此时忽悟。

这正是给定的绝好画题。那不可思议的舞整体的节奏,不只把人带去妙醉之境,细看无心孩童拖着大人长衣处,又有无限趣味。而铃与御币,被小小两手随手振举处,有无可言的、不逞之妙味。

至于那戴的般若面,是白云平素便当问题的名作,虽无铭,其作非凡,这少年从何、怎么得来。且从朝到晚、连吃饭也不离膝地珍重,教人诧异。白云早想取那面细究作者与年代。今看,那名作的面影咄咄逼人。

身之一切皆无我无心,唯面本身,成了集诅咒与憎恶的、稀代名作。

这正是求而不得的绝好画题,白云鼓起劲。

这白热的兴趣,终教白云五日间完成《妖童般若》大额。其作,自看也迷,可白云不留爱惜之暇,早整装待发,

“茂坊,今儿赴房州了。”

“哎,房州?叔,今儿?”

“正是。”

“房州,是那,有锯山的日本寺、有小姐在的房州?”

“正是。”

“带我也去那房州?今儿!”

“唔。”

“那我,久违能见那小姐了。”

“叫你见。”

“真如梦呢,叔,莫不是要我进清澄的寺?”

“哪有的事,走罢。”

“啊,欢喜。”

少年欣然勇立。

这出发,近乎出奔。白云这般人怎这般慌,教人疑的大急,画一成便整装,当场写一封置书——那信只写两张西洋画须特别珍存,自家作品一字不提。

起初牵茂太郎手出外,走几步不耐般提起茂太郎,背自家背上匆匆去。

江户桥岸,木更津船的泊处,白云十字背茂太郎,望空而立。

澄澈秋空,白云悠悠游,望时,一味旅愁沁到骨里。

真个自家便是白云般的生涯。

可移旅换旅的瞬,这哀愁终逃不得。伴哀愁起的爱惜念,给流转无尽的人生,系了线。

不顾妻子,是因对妻子爱惜太过的缘故——白云那时总这么想。

不可有爱惜。对妻子眷族也不可有爱惜。对自家的作物也不可有爱惜。爱惜一念,最妨自由放浪的精神,他总这么觉着,旅旅行走。

绘成《妖童般若》、这般被赶般出发,怕是因自画作本身也不可生爱惜之念。

白云深知爱惜妨自由放浪。似因信自家生涯除自由放浪外无立场。

古时出家说一所不住,同处连歇两回也不曾;自家的虽不同,有爱惜便不能使心游自由之境。故为勉逃爱惜而旅旅行走,与一所不住之姿相似。

既那般,起初不取妻子便好。既有扶养义务的妻子,便该有系于浮世义理的义务。取了妻子同时又憧自由放浪,自家虽可,妻子本身怕撑不住。白云,唯此无可分辩。分辩不得而两头御行,于白云是颇苦的事。白云也非天上云,是地上的人。

幸而,这回船路,无阿角时的灾,也无与驹井同乘时的无赖,海澄如空,且稳的船路。

久违出海的清澄茂太郎,抱那行住坐卧不离的般若面,甲板上起初拖着踉跄步走,那脚好容易乘兴转急时,帆柱下涌起马鹿𠱞子。

这多半,木更津方面的年轻人,去江户近里学𠱞子归来,否则江户近里的𠱞子连被房总方面邀去途中。

太鼓虽免,笛与铜钹声随风响,更浮起阳气的情绪,乘船者如立花车屋台之上。

“哟,您瞧,那孩子在跳。”

看时,自船尾处,左臂抱般若面、右手振起、足拍有趣地跳着过来的,正是清澄茂太郎。

“我等吹笛却不舞……”谁说。

船上人总出,集看茂太郎的舞。

舞者出来,𠱞子手起劲,自然之理。

今,自船尾跳着过来的茂太郎,跳到甲板正中。船中人,个个集看这舞,茂太郎却无羞色,也不逞能,频跳。

𠱞子连的喜,无可喻,𠱞子越发上油,舞也越入妙,似。起初𠱞子引人舞,今似舞引𠱞子。

乘兴的船上人,知不知皆起兴,打手拍,几乎自家也要一同跳起的阳气。

起初人求兴,后兴左右人。

清澄茂太郎,怕忘不了小金原的群众心理。

兴左右人、自家逃之须拼性命的苦经验,怕忘不了。

不忘,这舞也怕忘马虎收场。

古人教于明哲保身。

果然!忽变拍子的茂太郎,身一翻,脱兔般朝船底窜去。

兴酣而被舞者逃了的船客,愕然,𠱞子连也泄了劲,可船中的阳气非衰,人们都好心情、如醉般的情绪。

第二十二章

佛顶寺弥助、丸山勇仙、宇津木兵马三人相携杀进松本城下时,松本城下正绝好景气。

一问,说是自今起三日的“盐市”。再问这“盐市”是什么,那又有一则历史由来。

甲斐的武田信玄与越后的上杉谦信在此信浓国相争时,自窥武田背后的东海道方面不送盐。甲斐、信浓皆无海之国。人民因此受苦时,前敌上杉谦信闻之,遣使武田曰:吾与君所争在武勇、不在米盐,南人若不肯送盐,北盐当供君——平其价,使盐卖入信玄之国,是史上有名的逸话。

信浓人,为记那时谦信之德,才有这“盐市”。

实情究竟如何不知。例年正月十一该有大法会,去年有谅暗之事,天下多事之际,远虑延到此秋罢。

故虽不似平素花哨地办,人气这物反在如此际郁屈,底景气似颇盛。

穿过那盛的市中,往浅间温泉去,把兵马托在鹰汤,佛顶寺与丸山折返城下,两人看市中景气,对各道场探了底,兵马留在温泉场探其内部,这般安排。

留在宿的兵马,那晚托人唤按摩。

虽没累到要按摩,想知土地内情,唤按摩是近道罢。

不久,按摩来了,却非瞎眼男按摩,是十四五、眼明的小姑娘,兵马也意外,可仍叫她捶肩,徐徐从温泉场内情、城下景气、近来投宿客如何这些扯起,小姑娘按摩答得意外爽利。

尤对“盐市”之盛邻国无比、町的排场、诸国集来的杂耍、放下师之流,说明甚详。

更上心说:

“今年正好,江户有名的市川海老藏这千两役者来了。自昨起在宫村座开了盖,务必去看一回。”

那桩,佛顶寺、丸山之辈也都议过。可于兵马,非看戏之时。听任而过,小姑娘却来劲,海老藏之伟、千两役者的派头了得、这地方千两役者稀来、末了“我还没见过千两役者”,没问也自白处,不含糊,若大意上了口车,立时便可能被敲去请戏。

可兵马对千两役者、对戏,全不起兴,问近来的客“可见过这这的客”,这小姑娘的答甚浅,不知何时又被拉回役者话。

可笑的是,口说没见过千两役者,却一味夸海老藏。非来按摩,似来给役者提灯的,聒噪不堪,兵马把她赶回去了。

那,可不止笑小姑娘。

“今的政治家,与人人气买卖的役者无不同——”在京都时,兵马听某志士这般慷慨过。

无一代行经纶的抱负,本无把天下作盟友的德,也无以天下为敌的勇。却上窥公卿的脸色、外惧外国的鼻息、内避“舆论”的不快,如此把投其所好的狂言换着呈上。

这般,宁慕蛮勇的井伊扫部头。把天下政治当人气买卖委于优倡之徒,勤王系志士这般冷骂,兵马记着。

那是天下国家的事。兵马现今,暂以此地为据探敌去向,当务之急是并非自今始的滞留费用问题。怪的是佛顶寺与丸山。身无金钱余裕者,却时时试耽溺,连兵马的旅费也漂亮地垫付。这辈互视,表好意也不谢、受了也不觉罚,故任之,可不能总任之。

思量那处,兵马自床之间取刀与胁差,拭着看入。兵马的刀有国助铭,胁差有包保铭。这是居相生町时手入的。

此处松本平,名喧乐地。今城下本町大闹,其反动,虽略静,反有底物似的宵色。

笛太鼓响可闻,音缔也响来,时而“哟咿哟咿”合唱起。听那,似歌盐市之誉、称谦信之德,歌词却全不懂。

除时时起的合唱,森然,空气整体如各处温泉场同般,温而润。那时又冷不丁:

天文二十三年秋八月 越后国春日山城主 上杉入道谦信 率八千余骑 出阵川中岛 其时谦信申曰 加贺越前乃父之仇 报此而其后 旗立都中 唱霸于中原 乃夙昔之觉悟 然彼村上无奈之恃 武士之面目亦难兼……

悲调凛凛之节方闻,忽而止。

那是何。非诗。非净琉璃。似在相生町屋敷常听的琵琶歌,悲壮而尚哀哀余韵。

那歌一节急起、急止。

拭完的刀纳鞘,外头通衢喧。

“什么、什么、怎了、起火灾了么?”

“非火灾,是迷子。”

“迷子?”

方才的,虽忽起忽消,却是合音律的音调。这回是市人路傍“嘎呀嘎呀”闹将起来。

“迷子?”

“说是迷子。”

家并的人推门,飞出通衢骂。其中:

“呸,咱的先生,又不见了。”

那小焦的、甩干巴句的声音,兵马觉着有些熟。

第二十三章

那一阵喧闹实在震耳,可那声音兵马总觉得有点耳熟,于是他手里提着刚收入鞘中的胁差,推开鹰之汤二楼的和室隔扇,只见楼下的街巷正如方才所说,家家户户都开了门,人们嚷着“迷路的孩子啦”“走水啦”,乱成一团,中间有个小厮模样的家伙正跑过——

“俺家先生又不见了——先生,要是哪位在这儿歇着,烦请通个话儿。”

他戴着斗笠,从上往下看不分明,但兵马听着,这嗓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说白了,是那个小厮气势汹汹、扯开嗓子喊着走散的同伴,一路跑来,才惊动了各家各户出来张望。可出来看的人也不过如此,觉得无非是桩小事,像泄了气似的,望着那背影发呆。兵马便也关上隔扇,把刀和胁差放回原处,心想这下总该睡了。佛顶寺、丸山之流,都不是值得苦等的角色——

这一场虽就此收了,收不了的,是此后所至温泉町的街巷。

那个戴斗笠的小厮一路喊着“先生上哪儿去了”“先生又不见了”四处乱跑,谁不被惊动出来看?都以为温泉町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跳出来一瞧,却是方才那小厮。

那人矮得教人误以为是孩子,头上扣着竹斗笠,脖子上挂着行李,手里拄着拐杖,拖着一条瘸腿,眼白大概都充血了,就这么独自一人,把那颇为幽静的欢乐温泉町搅得沸反盈天,飞也似的去了。

“喂,大哥,怎么了。这闹腾是干嘛呢?”

逗留的客人里有爱管闲事的,上前问道,

“俺家先生,又不见啦。”

“啥,你说你先生不见了?”

“是啊……啐!”

咂着嘴跺脚的那人,浅间地方的人或许还不认得,这便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也就是说,你是跟同伴走散了,对吧。”

“对呀,而且不止一回两回了,啐!”

米友连咂两下嘴,跺了跺脚。

米友这般连番咂嘴跺脚,也难怪。看来道庵先生又再一次甩开米友,不知沉到哪儿去了——确确实实不是一回两回的事,米友可真够操心的。推想起来,从善光寺那般情形进到松本来的道庵,分明跟米友说好今夜歇在浅间的温泉,却弄成这般下场。当然,这么沿街大吼大叫,只要道庵还住在这温泉町里,听见了总会跳出来的;可为了寻一个道庵,把整个温泉町搅得天翻地覆,却也欠考虑。

“大哥,找人就得像个找人的样,去账房托付一声……到底你那位同伴住在哪家客栈,你倒说说看。”

被爱管闲事的这么一问,米友道:

“要是俺知道他住在哪家客栈,还用得着沿街这么吼吗?”

“原来如此……那么,你那位同伴是做什么营生的,年岁几何,人品又……?”

“做的是大夫,年纪已是颇大的老翁,人品嘛,是个修武行的。”

米友连珠炮似的答道。

说到底,这算怎么回事。问的人倒像是迷路的,被问的人也像是迷路的,叫人分不清了。

正这当口,又一阵几乎煮沸全浅间温泉的喧闹卷了进来——原是离开盐市的山车与手古舞一队,方才正开进这浅间温泉来,远远听得见𠱞子的乐声,听得见木遣的调子。

于是围着米友的那伙人,把米友撇下,撒腿跑去,米友彻底遭了冷落。

果然,方才从城下练进来的养老山车到了。

年轻汉子们“嗨哟嗨哟”地拉着,手古舞与持金棒的在前头开路,看客如潮水般涌出。

这下谁也没空理会米友了,也是无可奈何。

山车是上方样式,手古舞与持金棒的是江户做派,年轻汉子们穿着齐整,看客与起哄的(弥次)各随各心。

山车上的𠱞子是锷江流。

在这练进来的操办里,有个异样的人物窜来窜去——

“喂,都给俺卖力点,祭礼这玩意儿嘛,非得照江户的规矩来不可,管他是婆娘还是小娃,都得拿出倾家荡产甩卖的那股子劲头来,才撑得起江户派的祭礼,抠抠搜搜的混账东西!”

说着从山车底下三两步蹿到手古舞跟前,

“那边那个艺伎,不成啊,那刷毛尖儿得‘唰’地一下……这么着,避开鬼门‘唰’地撒开……对,对,念一句‘山王的猴神爷……’这才叫江户派。喂,这边这位艺伎,你那露肉的脱法也不成啊,得这么着,同样的动作,这么着把肩头一滑,瞧着才活泛,对了对了。啐,那边的大姐,你那花笠可不能那么背,又不是成田山的护身符,这儿你得这么着七下垂落下来,瞧着才潇洒。喂喂,那边扛金棒的老兄,再沉一点,来点柔润的声响……来,提灯,再举高些,举高些。”

说罢,又一溜烟窜回山车那边,

“都卖力点……可不是开玩笑,大鼓(大胴)不成,大鼓,再镇定些。笛子,笛子,再高点……火男,火男,豁出去来点硬的……”

当事人自己也敞了半边肩,把随手抓来的提灯高高挥舞,连山车上的舞者都要指挥。

来了个古怪老汉,町内少见的装束,却是个相当挑剔的老汉。许是只因挑剔,倒深通祭礼的旧例。众人想着不如顺他意思、由他去操办的好,便带着几分敬意的神色听着他的吩咐,老汉越发得意起来,

“来,年轻汉子们,由老夫来领个头,跟着来一段精神点的——噢——哟——哎——哟——哟——咧——嗒——嗬——咧——嗬——”

“哟——咿!”

年轻汉子们不明就里,也随着这领唱拉起了调子,老汉兴致好得不得了,

“嚯,再来一段,哎——呀——啦——哎,哟——咿——萨——哟——咿——哪,啊——咧——哎——哎——啊——咧——哎——哎——”

“哟——咿,哟——咿——哟——咿!”

这老汉一副独自扛起整场祭礼的架势。这便是方才那小厮四处寻问的“先生”。

又因太过热闹,宇津木兵马再次推开二楼隔扇往下看,正是这般光景。

人群里,有个古怪老汉左右穿梭、边走边指挥——兵马本与道庵先生相熟,此前也多受先生关照,照理不该认错,可再怎么说,也想不出道庵先生会跑到信州的松本来操办祭礼,何况头也不对。不是那光头的专享模样,而是梳着总发、往两边抿平,像冢原卜传(冢原卜伝)的拙劣仿品似的,这般老汉,任谁也不会当成长者町的道庵,于是只当是个古怪老汉在瞎操心,目送这热闹一番,又关上了隔扇。

另一边,宇治山田的米友,立在浅间町迷路孩童指路牌的拐角,不住跺脚、叹息。

因了前述这般情形,出了善光寺,从善光寺到稻荷山二里,稻荷山到麻绩三里,麻绩到青柳一里十町,青柳到会田三里,会田到刈谷原一里十町,刈谷原到冈田一里二十八町,冈田到松本一里十八町,一路行来,进了松本城下,正撞上前面说的那般光景,道庵又撒起欢来,虽说只约好歇在浅间温泉,到底还是在半途飞了。

无奈,米友到了约好的浅间地界,沿街吼了一通,毫无回音,这下除了守着老桩等兔来,别无他法。

町角迷路指路牌旁,怏怏立着的宇治山田的米友。

人群哪管他的死活,热闹的花车山车行列早已涌到米友跟前。立在指路牌前的米友,往后一缩,避入人潮。幸而米友身量小,往指路牌影子里一藏,丝毫不挡人潮的去路。人潮那边也把米友与指路牌一并撇下,如大水般淌过便罢,偏巧这町巷此处正约在人眼平视的高度(目贯),行列便得在此地稳住神轿,使出浑身解数来。

对米友而言,这便是麻烦了。他本盼着人潮快快流走,可涌来的水在此处成了湖,自己与指路牌倒像被埋到了湖底,人群在米友头顶上尽情歌舞喧腾。

米友无奈,越发蹲进指路牌的阴影里,打定主意暂且挨到这人潮的壅塞散去,再从容收拾自己。

被人潮埋着的米友,自是毫无兴味的祭礼喧闹——虽也犯不着去扫别人的兴,可总该适可而止、赶紧散了吧——他这么忍着。然而,谁也没留意米友在指路牌下做这般牺牲般的忍耐,只顾尽情歌舞。

其间,宇治山田的米友猛地弹起身来,却不是痫症(痫癪)发作,是他在那喧腾中听见了本该听见的人声,当即一跃站上指路牌顶端一望,此刻道庵先生正扒着山车,

“喂,退后,年轻汉子们,这回让老汉我也舞一段,都来瞧瞧老汉我的舞姿!”

像是看不得年轻人那做派,道庵先生跳上山车,要亲自示范那傻面舞的范本,米友这下可坐不住了。

从指路牌顶一跃而起,踩着人头跑过,一把揪住方才扒着山车的道庵的衣袖,

“先生,别闹了。”

米友这么说着,使劲往外拽那手腕时,道庵叫道:

“是友兄啊……对不住。”

算得了什么对不住。再这么撂着不管,险得很,米友不由分说拖起道庵,又踩着人头飞奔回去。踩人头乱跑的失礼,米友并非不知,只是这当口急如星火,容不得客气,也是无可奈何。

他不管不顾,自己踩着人头飞奔,把道庵的身子也当人头一般拖着,将道庵拽进横巷暗处、人迹稀少之地。

这用的是米友流极快的身手,一瞬之间便办成了,连被踩过头顶的人,

“啊!”

只叫得一声,便快得来不及伸手。那古怪的领唱被人冷不防掳了去,众人连追赶的法子都忘了。

道庵那边,被不管不顾地拽着腕子,被人头拖来拖去,疼也好痒也罢,连开口的空当都没有,也是快到了极点。

那身手施展得干净利落,从人头顶上——拽进横巷人迹稀少处——终于不知去向之后,人群才哗然骚动起来。

“拐子……”

可已经晚了。

终归就近哪里寻,也寻不见半点像是那人的影子,一时祭礼呈中止之状,满町尽是那古怪拐子的流言。

确有个虽小却具人形之物,从这路标下飞出,踩过俺的头顶跑是跑了,却瞧不见那身形,只是那脚是温热的脚,还长着长指甲——不,也有人说他踩过俺头顶的,像双泥草鞋。而那物猛地扑向老人时,老人道了声“对不住”谢罪的,也有人说谢罪的乃是飞出的小厮。

所幸的是,不论是谁拐了、被谁拐了,那丝毫不关本地人的伤,无论问谁,都没人知晓那不请自来的爱管闲事老汉是何方神圣,也没人看清从路标附近飞出的是何物——反正氏子们庆幸自家没出半点差错,众议一决:方才那必是天狗。

也就是说,栖在辛犬山的天狗,乘今夜祭礼的兴头下了山来到村里,看得有趣,终于与人同舞、与人同乐——天狗出来游玩了,也不是来迷人,是来与人同乐的,那便不可怕,是该庆贺的,正足见这祭礼的景气与瑞祥。这般一解释,那老者非比寻常的佐证,便从这边那边纷纷提出,受过天狗亲授的人们,那做派可了不得。

既道天狗也来游玩,这夜的景气重又高涨,于时运而言,实乃幸事。

第二十四章

只因天狗的口碑太高,道庵主仆也觉在浅间温泉留宿心里发虚,便改道往松本城下换了客栈。

城下依旧那般景气,而让道庵一路大笑不止的,便是那“市川海土藏(市川海老蔵)”的传单与提灯,到处悬着。大抵人都当成了“海老藏”,正追捧得欢。

“罢了罢了,今夜干脆逛它个通宵看热闹,不似川中岛赏月,看祭礼可不冷。”

道庵这么说。

行到一家唤作“夕日屋”的大店门前,道庵又扯开嗓子哈哈大笑,惊了米友。

“这店看着似个体面大户,可一旦学起这般人云亦云,家当怕是要左衽(左前)不保了……是没个像样的掌柜啊。”

他说。

那夕日屋的大店原是酒坊,可一看这家里酿出的酒名,竟把当时名酒的牌子取了好些个,当作自酿的一般炮制,又雇些破烂文人,不住地让他们写夸词。

听人评说,这店里是把好酒偷来,塞钱给那不知羞的雇工,掺了水再卖出去。

总之夕日屋好歹也是町内一流的老字号,竟做起这等卑劣买卖,说到底便是掌柜里无人。

便是三流四流的铺子,也不屑于把好酒取来掺水糊弄着卖,可连夕日屋这等大门面都干起这等事,其困窘之烈,倒叫人怒不起来,只落得泪下——也有人这般议论。

反正道庵先生是出了名的海量,凡人嘴能饮的酒多半饮过,滋味也熟,一见这般欺诈酒的招牌,便咯咯笑起来,

“混账东西,想饮好酒,只管酿好酒来竞争便是,既无酿好酒的脑子,也无让人酿的好手段,无可奈何,便弄些沟渠的水来搅和,这等吝啬鬼,真叫人无话可说。”

他说。

实则,道庵并非专爱说人坏话,也并非爱挑刺,只是一流大店竟要用这般手段,造出劣酒来卖,他鄙夷之,毫不为过。可听了他这话的店伙们,竟厚着脸皮道:

“好酒也罢劣酒也罢,多承关照,既已抛到空气中,哪有听了不好、看了不好的道理。”

那道理,又非收音机之类,偷听也不犯禁——可那口吻分明是反倒鼓励,道庵也只得目瞪口呆。

本来,道庵先生绝不以竞争为非。毋宁说极爱与人争个高下。正因此,连鳅八大爷(鰡八大尽)那般人物都被他摆在对面大争过,而其所争,虽非君子——却也绝不出卑劣之争。他全力以赴、堂堂正正——虽有时用力过猛滑了跤,但那里头从不曾做过背叛自身自信的事,所以今见这等一流夕日屋,把好酒掺水糊弄着卖,便嗤笑起来。

又行了一阵,道庵又寻见一件妙物,欢喜起来。

看时,是点起灯火的大行灯,横悬高处,豁出去用大字写着,

“市川海土藏”

其下用似有若无的小字,标着剧目:

“第一幕岩见重太郎复仇记 中幕劝进帐 第三幕水户黄门 大戏舞蹈段子”

再往下,小小地列着月形半十郎、牧野昌三郎、坂东妻公之类,以及茶屋女的名字,聊作赔罪似的排了一排,那大行灯高悬在横街入口,道庵见了,欢喜得不行。

“难得难得,旅中得见劝进帐,这便是这开化世道的可贵处罢,江户儿到底是江户儿,市川宗家海老藏的劝进帐,错过这出,江户儿便要丢脸了。”

道庵热心地鼓起肱二头肌,

“友兄,且乐着等明日,明日定让你见识见识像样的戏。”

此刻,这戏怕已散场,小屋前的拥挤难以名状。

以此景气看来,戏确是大受追捧,听出得门来的人七嘴八舌,

“海老藏真好,多威风,杉之助也不错,可海老藏又是不同。”

阿美说。

“武打那股利落劲儿,那俊俏模样,不愧千两役者。”

阿阿说。

“海老藏固然好,月形热心,牧野那聪明处实在教人佩服。”

提着茶屋女提灯的浪人(折助)小子说。听着种种随喜瞻仰名优的声气,道庵主仆从这闹市踱进了街巷。

然而,纵是祭礼之夜,松本城下也不尽是这等笑料。

行不多时,来到一处门构齐整、黑板墙(黑板塀)的体面宅邸前,道庵借着祭礼提灯的光,立着眺那门上的匾牌,

“得着了!”

他叫道。

照例,米友不知他得了什么。

“友兄。”

道庵立在那门构前,回顾米友,

“友兄。”

“什么。”

“得着了,今夜的宿处寻到了。”

米友越发不懂。莫不是要行那武者修行的手段?可那宅子的格局,又不像武艺人的宅子。邸内似颇宽敞,却也不见像道场的建筑。

然而道庵先把缘由稳稳道来。

“友兄,狗走千里也撞棒,不知什么便成了福,这便是,这是咱朋友的家哟,喏,门匾上不是写着松原葆斋么,那头领如今在江户,临行前交代,去到松本,务必要去访咱的家,信也寄出了……还说,把咱的家当客栈,好生看一遍松本城下……说不必客气,松原也好,浅田宗伯也好,都是咱同道里顶出色的。”

这么说着,道庵便大步迈入门内。

松原葆斋是松本藩的医官,兼治儒学。与道庵相识,多半在江户游学之时。后游学京都,又去长崎,随兰人学医,今在江户的圣堂出仕,任助教授。

浅田宗伯同是信浓人士——一代名医,兼具豪杰资质。

果然,松原家对道庵的来访喜出望外,款待得殷勤备至。

次日,同业诸人出面引导,先引道庵主仆去了藩学崇教馆,彼时正办着展览会,便让二人看了。

那里以松本为中心,大致收有信浓一国的古记古文书。有诸名士的遗物。也有藩里殖产兴业的范本之类。

道庵一一热心地过目而行,什么“五人组改帐”啦,“奇特孝心者之簿”啦,松本新钱座(新銭座)的钱币啦,都一一取在手中细看,及至来到三村道益采集的药草标本前,竟忘乎所以,

“可贵。”

合掌而叹,见着道益手书《木曾药谱》一书,竟伏地而拜。

“便是这个——非此不可。”

道庵在三村道益的遗物前眨着眼,如逢父母遗物般怀念,遂说道:

“我倒并非特以这道益先生为师学过什么……可那恩惠,却忘不得。何故?你且听,这木曾的药草,能如当今这般盛行于世、助贫民病者,究是谁的功劳?道益先生想着:我世代生于木曾,以医为业,这木曾所产的优良而大量的药草,非他国所能及,若取之,年年运往三都售卖,至少可减天下药价三分之一;不仅如此,木曾地方处山谷之间,少产谷物,于是让无业之人进山采此药草,给些微工钱,亦可助其生计……道益先生这么说,此后便自带干粮,披蓑戴笠,带数名汉子入山,见一草必取而尝,辨其良恶,就地一一立下标帜。那标帜,便是为后来取草之人立的。不仅如此,那草根也一一挖回,植于自家庭园,让进山取草的人实地认得。何等恳切的作为——古时支那有个神农氏,尝百草而发现药,救世人疾病,道益先生之所为,正与之同。虽只说尝草,然尝草以辨良否,没点胆量可做不到。于是道益先生宿于山、滚于谷,踏遍木曾山中探药草,出到尾张,去名古屋借得若干银钱,买下掘草的器具,一人给一根,再令入山采药草,受雇之人争先入山,日日如山般采来药草。粗制之后年年运往三都售卖,本来药草质好,且品类又多。如今木曾药草之名天下皆知,连长者町的道庵都受此恩惠,全因这道益先生的恳切——不独医者,天下的政事、实业界的事,无不出自这对人类的一片恳切之心,否则便是谎话。道庵之流,实该羞愧,对社会未示半分恳切,只管饮酒,四方游荡,对古人也实在无以交代……可道庵只有道庵这点器量,还请宽恕。”

道庵扑簌扑簌落泪哭了起来,此时却无人笑他。

此后道庵看了长沼流《兵要录》的原本,看了义民多田嘉助的笔迹,看了卧云震致十四岁发明的纺绩机械的雏型,倒没怎么出格脱线,便离了这展览会。

这倒比初见之人更惊着了随行的米友——凡事必该脱线的先生,在此竟一丝不脱,反是所言令人钦佩,所见令行家敬服,有时反客为主、引着向导绕行,那不负各方有志者敬意、稳稳推进的交际之郑重,令米友大为惊异。这才是本真的先生!虽非此前当他是假先生,可既能这般堂堂通得过去,却偏去那般胡闹、自降格调,米友不由得替他惋惜。

不久,又得以上到松本城天守阁。

壮伟的松本城天守阁上的全景。不巧这日阴天,后头所谓的日本阿尔卑斯连峰看不见,只见有明山似在伸着脖子。

道庵醉眼朦胧地眺望。米友睁大眼俯看高石垣下的濠沟。下得城来又仰望城,听了解说,说加藤清正在筑熊本城前也曾来此城参观而归。天守阁的栋梁向西倾,是因义民多田嘉助瞪视的缘故。

道庵在此,不知哪阵风转了向,作了三首七言绝句,给同行有志诸人看。

这越发令米友惊叹,俺家先生竟能排得出那般方正的字,叫他自觉极有脸面,同行有志诸人,似也佩服道庵即席作汉诗的本领,只是那诗本身,为道庵的名誉计,还是不录于此为好。道庵自己似也明白这层,赔着不是,

“曲亭马琴先生,那般大作者,偏在病中爱作汉文。只要不作汉文,马琴先生也是条好汉……人嘛,越是拿手不来的,越爱卖弄……”

这么说着,写在了纸上给众人看。

佩服道庵诗作的有志诸人,

“先生武艺方面想来也修习……当地有这般那般的道场,可要引路?”

这般问来时,连道庵也不好说“那就叨扰”,只苦笑了。

在陌生之地,从玄关便正经恳求武者修行的向导,戏才真像那么回事;等身份彻底暴露之后,气也泄了,不成戏了。于是道庵也含糊糊弄过去,说今日定须去浅间温泉不可,即便松原家力邀再留一宿,他也推开那“定要引路去浅间温泉”的盛情,二人又自由自在地浪游松本街巷。

这么忽而缓过气来,看来道庵对与有志诸人的交际,也觉颇为拘束。

于是从欢迎中解放,得了自在心境,今夜原打算歇在浅间温泉,好生休息,明早早起赶路,本无他事——可穿街而行,又撞见那“市川海土藏”,道庵的旧毛病犯了,想起昨夜对米友的约许,

“总之这戏非看不可……也是对你的约许嘛——”

到底绕了路,钻进一家唤作宫村座的,看市川海土藏一班的戏,实教人不以为然。

第二十五章

恰因时刻稍早,连日满座的这一大班,竟让道庵主仆占了好座,有余裕看个尽兴——是好是坏,不得而知。

道庵主仆在东边包厢(桟敷)一屁股坐定,不久池座(土间)便黑压压起来,转眼场内为人填满。这般短时间内占得满座的人气之盛,连道庵先生也一副错愕的神色。

大致环视场内,道庵也惊叹人气之盛,叫了酒,订了便当,这才拿起戏单(番付),想先看看今日的剧目,戴上了大眼镜。

然而戏单上满满写着“市川海土藏”,竟不知剧目在何处。细细留神一看,总算找着,岩见重太郎也好、水户黄门也好,都缩在“海土藏”名下,小得可怜,见此他便安心了。

米友自己曾被兴行所用过。在两国的(両国)大戏棚里扮过拟物的黑汉,所以有众多看客也不惊,只是自己以客身看戏,今日是头一遭,便漂着一种异样的情绪环视场内。无论向哪儿看,这里头没有一张米友认得的脸。

这其间,周遭尽是海老藏的谈论,仿佛非海老藏便不算役者。而且,早已看过海老藏五六回、吹嘘得如同与海老藏沾亲带故的,也着实不少。可米友连海老藏、鲷藏(鲷蔵)都还没见过。自己不是为看海老藏鲷藏而来,是为看戏而来,只盼早些开锣就好。

话虽如此,先生出奇地老实,米友回头一瞧。本来到这般闹市,先生越发要喧腾得叫人没法收拾,这回却明显老实,米友一留意回头看时,先生正把戏单一摊,舒舒坦坦地打起盹来。

难怪,昨夜那般喧闹,累也是当然,等开锣再叫醒他,趁这工夫让他静静睡着,于先生也好,第一,自己也少操心,米友这么想。

于是米友觉得,纵让打盹,也该尽量不叫人看见丑态才好,便收起戏单叠好,把道庵的姿势也略正一正,自己则一心望着幕布,等候拍子木的声响。

等开锣等得心焦的,不止米友一人。

那时分,第一记拍子木一响,满场忽地紧张,人气又哗然涌起。

恰在那时。看来早先订下了座,隔着池座,与米友对面的包厢里,引着一队四个武家模样的入了座,一屁股占定——

但这也并无特异,惹不得谁的眼。像士分者的,本就不止两三个,故而多它不多,少它不忧。米友也是一般,只注意到自己正前对面的包厢来了四位带刀的侍,眼又移回幕布去了。

然而,这四位侍中两人,确是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后头两位确是佛顶寺、丸山的朋友,看风采也像是个把武艺人。只是,宇津木兵马不在。兵马若在,米友也该认得。

好,终于开锣了。

这是第一幕狂言“岩见重太郎复仇记”的第一场。

八月十五夜。筑前国相良郡箱崎八幡祭礼之场。

热闹祭礼夜的场景。小早川家中有血气的侍八人,坐在鸟居下的挂茶屋里说话。一人忽说,那边岩见重太郎出现了。

果然重太郎来了,众人一阵骚动。据那话讲,家中岩见重左卫门的次男重太郎,进山三年,吃木实,这阵子变傻了出山来。果然他傻愣愣地走来。逗他一逗吧,不逗这般货色,便无物可逗了。

于是,八位侍暗自商议,却不知情,花道上岩见重太郎出场。重太郎一出,看客喧腾不止,静不下来。海老藏,海老藏的嗓音像雷。

重太郎果然,虽有一副武士风度,却傻愣愣、一副呆相,走着来。到舞台恰好之处,先前的年轻侍出来逗弄。终而说请他饮酒,引到近处料理屋的二楼。

同幕第二场。

一间唤作桝屋久兵卫的体面料理屋二楼。八位年轻侍围着半傻的重太郎,不住嘲弄,用大杯劝酒。重太郎接下,饮到八杯。其间,约莫两人扑上来缠住重太郎,重太郎将他们抓起摔出——接着缠上来的——打上来的——尽数从二楼摔落下去——而后舞台半转,重太郎在海边凄凉的松原闲荡而归,自语道:自己于三鬼山深处闭关三年,受一老翁授剑法,那老翁说,乔木为风所妒,切莫显此术,平日装傻为好,自己便依言而行,父母兄弟都当他真傻了,然落到身上的火星不可不拂,无益的炫武实在遗憾万千——这般独白。

行至松原,觉有人气,便猛地立定,眼观八方。说时迟,前后有拔白刃斩来者。

重太郎心中有数,身形一闪,立夺一人白刃,斩弃另一人。以此为契机,松原中拔刃者无数飞出,向重太郎斩来。

于是大乱斗起。

重太郎前后左右闪避,身形交错,四角八方斩散。皆只一刀便断其气,然敌众——

看客喝彩如沸,其中也有缠头巾(钵巻)要跃上舞台者。

又挨砍了。有人仔细数着,算来那是第十八个。

开锣后,一度从盹中被叫醒的道庵,也被这凄厉景气彻底惊醒了,舞台正是箱崎松原的大乱斗。

重太郎斩了第十八人时,道庵从第二次打盹中醒来,一时如睡梦闻火事般惊骇,既而定了胆看戏,据从头数起的看客说,待他合计斩了二十八人抛下时,幕落了。

看客松了口气,喘息。

道庵不住地欢喜。

宇治山田的米友,一脸似懂非懂、不得要领的神情,不住地歪着头。

幕一落,看客便松口气喘息,那喘息底下,海老藏了不起、无役者及得海老藏的感叹声热烈涌起。

下一幕,是野州宇都宫一刀流剑客高野弥兵卫的街道场。

花道上,岩见重太郎以武者修行之姿,抱臂走来。遂有述怀的自言自语。

自己因斩了家中二十八人,成了浪人,武者修行而行。自己本愿如此磨武,可留在国中的父亲、兄长,还有妹妹的身世如何。近日噩梦连连,这般说。

不,不可起这般女气的念头。那边似有体面的道场之类。去参拜一番罢,近向道场,窥武者窗(武者窓),门人出来无礼责问。终而说,既是武者修行,便来此领教一本。重太郎被众人拖拽般引进道场,此后将来轮换的门人,挨个击倒。忍无可忍的道场主高野弥兵卫出来,也被他轻松击溃——弥兵卫虽愤懑难平,看怎也敌不过,无奈堆起笑脸笼络重太郎,说要敬上一献,引路相待。

舞台一转,宇都宫游女屋三浦屋清兵卫的二楼。

弥兵卫引重太郎入内,殷勤款待——重太郎忽与妹妹阿津撞个正着。阿津沉身此家,做了唤作若村的游女。

太意外的邂逅,两人一时无言。待弥兵卫一党醉倒之时,重太郎唤来阿津,问其身世。

听来,父亲重左卫门是同家中的师范役,受成濑权藏、大川八右卫门、广濑军藏三人嫉妒,被杀。自己与兄长重藏同发愿复仇,兄在中仙道的板桥遭反杀,自己便沉身此处,今与同来的高野弥兵卫纠缠不清,困窘不堪,说那不是个好男人,这般叙述。

重太郎听罢,悲愤难抑,约好今夜便带她逃出此处,上路去报父兄之仇。

舞台一转,三浦屋后手。两人自松树上越墙潜出。早有等候的高野弥兵卫一党斩来。

重太郎持刀、阿津拔怀剑(懐剑),尽数斩退。二人携手没入暗处——幕。

这幕也令看客无一不屏息紧张,幕落时众人松口气,随又反弹般,海老藏了不起、阿津好可怜哪,这般说。

每落一幕,海土藏的人气便这般沸腾上去,连道庵也终于入了戏,

“果然,海土藏先生也了不起,海土藏先生了不起自不待言,可这戏是特为让海土藏先生了不起而编的。”

也就是说,哪幕哪幕,都编成海土藏一人独占好处,先随便让芸芸众生得意忘形,在要紧处一刀抚斩,看客便乐得发疯。想来不独海土小子如此,这般结构摆好,任什么役者都了不起,道庵大约是这么想的。

至于米友,依旧一副似懂非懂、酸不溜丢、苦不堪言的怪脸,陷在沉思里。

看对岸四人一席,此刻佛顶寺弥助正慌忙抓起戏单,眉间泛起不安之色,几度重看那戏单。

第二十六章

佛顶寺弥助抓起戏单,望着丸山勇仙的脸,

“怎么说,本座实在不佩服。”

“唔——”

勇仙也含糊应声。

同行的两位剑客,似极满足地安坐着。

佛顶寺像有什么不顺意,

“丸山。”

又唤他名,

“如今这海老藏,是第几代?”

“是啊。”

丸山勇仙似乎也难给确切答复。

“海老藏是承袭团十郎,还是团十郎变成海老藏?”

“正是呢。”

丸山勇仙对这似乎也难明答。

“第一,那岩见的剑法,根本全不成器嘛。”

“那便是戏呀。”

“虽说是戏,可海老藏这般役者,总该更上点心。箱崎松原稀里哗啦斩了二十几人,好整以暇摆个亮相(见得),那股做作劲儿如何?再说方才那宇都宫的道场,挂着一刀流的招牌,可岩见的时代还没有一刀流。那道具、竹刀,那般东西那时代也造不出来。而且出来的家伙,出来的家伙,从头起全是出来挨岩见摔的,竟无一个想与岩见一争高下的,岩见摔他们、他们被岩见摔,这般编排一目了然,蠢得叫人受不了。”

“那便是戏呀。”

“虽说是戏,既演岩见重太郎,总该演出岩见重太郎的样儿来,那样子,是把‘海老藏这么了不起’直白白亮出来,岩见这豪杰,压根没出来。”

“别讲那道理,那便是戏呀。”

“虽说是戏,名优这等人物,须将自身打入每一角色、与之同化,方成至艺,譬如团十郎的由良之助,若见不得由良之助、团十郎稍露分毫,便是团十郎的耻辱。然而这戏只有海老藏浮起,重太郎不出,这海老藏是取宠的投机役者,决非名优之属。”

佛顶寺弥助这么一说,四周包厢的人听不下去了。这伙人全是随喜瞻仰海土藏的,屏息赞着海老藏。在旁这般直白白贬低他们自崇的名优,便如自家本尊遭人谤,极是恼火,以不悦的眼瞪向佛顶寺,可终究是一座位似腕力了得的武家扮装,也没人敢挑起口角。于是无奈,一边那取宠的掮客又大做起海老藏的吹捧来,佛顶寺越发不顺,

“究竟,如今的看客在看什么。第一这戏单便叫人发笑,海老藏这般役者,名下老老实实把名字排在底下,谁也不会看错,且那才幽深,可这般把自家名字写满整张戏单,岩见重太郎也罢、水户黄门也罢,缩在底下小字记着、一脸得意,这绝非有渊源剧道名家所为,是暴发户、幕布役者(缎帐役者)的行径——本座昔日所见海老藏,可不是这般浅薄货——所以才问这是第几代海老藏。”

丸山勇仙起初也觉情形有些异样,却

“罢了,那便是戏呀。”

一味安抚佛顶寺,这时旁边插话,

“大切、所作事是什么?”

问的是同行壮士之一。

“什么?”

“大切、所作事。”

同行的壮士把戏单戳到丸山勇仙眼前,指着一行字。

勇仙看了笑起来,

“那不读作‘大切、所作事’,读作‘大切、所作事’。”

他教道。

写成汉字便是“大切所作事”——那看来同行壮士不认得。勇仙便教他以训读,壮士一脸似懂非懂。一边,宇治山田的米友,也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托着腮,盯着舞台的幕。

道庵先生依旧好兴致,小口小口地饮着。

好,第三幕。

终于岩见重太郎复仇。天桥立千人斩。

敌方广濑、大川、成濑三人麾下中村式部少辅的家臣二千五百人——以此对面,岩见重太郎一人,作鬼神之奋——恰此时,为助重太郎,天下豪杰后藤又兵卫与塙团右卫门杀入。

敌二千五百人——我方以重太郎为主,后藤、塙为助太刀,合计三人。

势如猛虎驱群羊。

天地晦冥,雷鸣电闪,风雨怒号。

岩千断,布景(书割)裂。

装饰的松木折作两截。

岩见重太郎乘势抚斩。

从第一幕起,便有人仔细数着重太郎太刀风下倒下的人数,数到某处,把算盘一扔。

那是第一幕。箱崎八幡松原之场,确斩了二十八人无疑。第二幕宇都宫三浦屋后手的斩斗,虽暗看不分明,却也确斩了二十人。其间,阿津以怀剑(懐剑)似结果了三人上下。

所以算来,至今各幕,落于重太郎手下的,合计约五十人,可到这场合,已非算盘所及。

总之,一方二千五百人。我方三人应对,则每人平均须料理八百人。然而,纵是二千五百或三千,戏本身的剧情(筋书)上写着限定数字,还算好办,可舞台本身上的人数无穷,不入算盘。因为,一旦被斩倒的人,没入暗处爬出,重戴假发(鬘),挺起刀,又“呀呀”杀来。

死人几度复活前来应战,其数无穷。

这般,便是重太郎也斩不尽。任什么算盘也量不得,他便弃了算盘。

无论怎么,这也太过分——回头一看,看客哪顾得上这个,只一味狂热,什么敌绕到后头了、重太郎稳住、当心横里——梦中也声援。塙团右卫门抡起松木大柱闯入众中,又是妙不可言的大喝彩。

连稍带几分老成的,也因毕竟是天下豪杰,这点事想必难免——这般硬撑(痩我慢)。

终于重太郎顺遂取了敌首,蒙太阁殿下(太合殿下)嘉赏,幕落。

幕虽落,人气的沸腾却迟迟不下。

“了不起啊,似把古时豪杰搬到了眼前,役者能做到那般,非涉剑道极意不可啊。”

这般捧场。

佛顶寺弥助越发气歪了帽子,

“蠢得看不下去。”

若无同伴,便要起身离去,却似不能那么自在。丸山勇仙又安抚他,

“罢了,既是戏便忍忍,权当,这回可真是市川宗家的劝进帐了……这便要显真章了,务必,再忍一幕罢。”

这么留他。自家是主人一方邀来看的戏,佛顶寺也不好一味拂袖。何况同行两位壮士,只管随大流欢喜地看着,对此也——

总之,以上三幕岩见重太郎剧终了,这便宗家十八番的劝进帐要登场。

佛顶寺弥助勉勉强强,又抓起戏单,眺着角色分配(役割)之处,忽而,

“丸山。”

唤道。

“什么。”

“看这戏单,此处写市川海老藏的这字,那‘老’字的写法不对。”

啊,总算注意到那里了。

“来来。”

丸山勇仙取过那戏单,

“原来如此……”

“如何,这怕不是‘老’字吧。”

“正是呢……”

“是‘土’字吧,在‘土’字上加点加钩,糊弄人罢了。”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也作得此解。乍看想读作‘老’,可一经点破,便是‘土’字了。”

“依戏的法则,‘老’字写作‘土’么?”

“哪有这道理,纵说一点一画随时宜,本来‘老’字是老、‘土’字是土,不可混。”

“这么看来,这不是虾藏,是江户藏。”

“咦……”

丸山勇仙这下凝了神,歪起头。

“丸山,这是假货(伪物)啊。”

“正是……”

“定是假货。”

“被你这么一说……”

“不用你说,本也该从一开始便看破,市川宗家的海老藏那般身份,会打出那般荒唐的戏?”

“可地方上出来,许是看客不一,便降了调子。”

“岂有此理……若如此,越发岂有此理,纵看客有眼无眼,把艺分作二三流的货色,不配排在俳优的上风(风上),况乎该是市川宗家之人……丸山,这是假货,咱被摆了一道。”

佛顶寺弥助勃然怒起,丸山勇仙却还半信半疑,抑或想着此处真惹佛顶寺动怒便要生事,

“且慢且慢,再看一幕分个明罢,这回宗家十八番的劝进帐,看了它,合不合那格调,大抵外行(素人)的眼也分得出罢,再忍一幕……”

这边道庵先生悠然,

“来,这回可真是市川宗家十八番的劝进帐登场了呐。这劝进帐嘛……如诸位所知,原是从能乐来的呀。戏剧这边,天保十一年在河原崎座上演的,算是初演。那时是海老藏的弁庆——这海老藏先生,与在此的海土小子不同哟,是七代目团十郎先生改号为海老藏先生。那海老藏先生扮弁庆,八代目团十郎先生的义经(义经),三代目九藏(九蔵)先生的富㭴。本座也看了一幕哟……哎,这海老藏先生是第几代海老藏先生,您说?……这个嘛,咱家也不大清楚。”

取了戏单给邻座讲义,邻座客人“原来如此”地佩服,他便

“将这从谣曲(谣)取来移入戏剧的,自是那海老藏先生哟,那真本……也就是七代目团十郎先生的海老藏先生起,这劝进帐这出狂言便开了头。所以,既说是海老藏先生的劝进帐,无论爱戏不爱戏,都不可错过……不过,在此的海老藏先生是第几代,这处咱也不甚了了。”

道庵这般,着实圆滑,不触不犯,对海老藏也罢、海土小子也罢,都挑不出疵的寒暄。

其间幕开了。

富㭴的出也寻常……从“旅衣”、“离了月之都……”的长歌(长呗)也在,义经主仆的衣裳,也作山伏之姿。所谓海老藏的弁庆也推出。到“抵了海津之浦”,满满排开。“怎的弁庆”起,台词的交接,“便通关去、旅衣立于关内这厢”——弁庆当前,上正台。道庵也想,这家伙,倒有两下子。

佛顶寺也,一副稍刮目相看之形看着舞台。丸山勇仙,也有“瞧见没”那般心情。

于是与富㭴问答,

“岂有此理,竟来此等厄运之地,事已至此力有不及,来来,行那最后之事罢。”

从这附近起,调子稍变。歌稍显疲,四天王的祈愿莫名其妙地景气起来,无端揉搓念珠(珠数)的形,比揉念珠更似揉芋头,道庵看了诧异。

可今日不知怎的,道庵出奇老实,万事心中了然,丝毫不露于表,半句讥讽(半叠)、起哄(弥次)都谨戒,及至弁庆的腕力(马力)越发强,长歌却精疲力竭、被它追着跑,也可笑而不笑,反寄以同情。即便如此,总算挨到

“什么,命我读劝进帐么?”

道庵比役者比长歌更早“好歹好歹”地安心喘息,照这形势,许能不露马脚(尻尾)过关,总之愿他平安演完,仍续着担心,可虑者易、生者易,

“那细细思来,大恩教主之秋月,隐于涅槃之云……”

劝进帐的诵读也凛凛张着调子,令满场肃然。

“一纸半钱之奉财之辈,此世夸无双之乐,当来坐数千莲华之上,归命稽首,敬白。”

流畅诵读罢,歌也全然回气,

“天亦响而应读……”

满场似现出深深感动之色。

然而佛顶寺弥助终究不买账。众人皆现佩服之色时,佛顶寺左右摇头,

“不行。”

观客以险恶的眼相看,丸山勇仙过意不去,欲压住,佛顶寺却不买账,

“不行。何故?此时之弁庆,须终始以真山伏之心读劝进帐,可这弁庆,弁庆赤裸着读劝进帐,这般富㭴这物件,全然成了蠢物……义经也这般救不得。”

“罢了,是戏呀……”

“虽是戏,该是海老藏之人,演弁庆竟全然忘了那心念,只演自己一人出风头的戏,实不该有,只弁庆浮起,其余人物丝毫不浮起不是么……那弁庆也,非真弁庆,是造作的弁庆。”

佛顶寺这么说着,使出平生的地声,许是稍高过头,

“叱!”

听得一声,

“什么!”

佛顶寺较起真来。丸山扯他袖子,

“罢了,是戏中狂言呀……”

佛顶寺弥助也无奈沉默。

那时分,舞台上海土藏的弁庆越发发挥,受了富㭴的施物,一众要过此关。

“怎的那边的脚夫(强力),且住且住。”

被认作似义经的脚夫叫住,弁庆怒而取金刚杖狠狠打倒——至此总算无事。于是出得关所,先遣山伏前行,弁庆一人悠悠迈步。道庵想,从这起便怪了。

于是富㭴退下后,本该从“终不泣之弁庆亦一期之泪殊胜”到“判官请执手”的顺序,却把判官为首、四天王尽数的山伏与脚夫,一路“咚咚”退入舞台,余下弁庆一人舞台。长歌似也到此为止,道庵纳闷:莫不是吞了“终不泣之弁庆……”,要跳去延年之舞?

可方才退入的关守(关守)的组子,携了兵刃从关屋前后零零落落现出,围了弁庆前后,道庵又“啊”地魂飞魄散。

顾不得道庵的魂飞魄散,关守的组子拦了弁庆去路,一度退下的富㭴又出来,

“弁庆,且慢!”

道庵越发惊骇间,

“管他什么。”

又一场大乱斗起。

组子取突棒、刺叉、枪、长刀,向弁庆杀来,弁庆以金刚杖也应付不来,终而解了太刀之鞘,纵横无尽地斩散开来,看客欢喜,道庵却毛发竖立。

岩见重太郎已斩那许多,既扮了弁庆,倒不必斩到这般地步……斩关守的步卒、斩个不休,眼看要逼向富㭴,踏阶(踏段)举足摆了个大亮相(大见得),道庵惊惧也非无理。

太过分的勾当,道庵初次以求救般的声气,

“弁庆先生,太大了,只刀不够,把七件道具扛出来大闹一场!”

他叫道。

那声音未落未落间,一个人“嗒嗒”直冲舞台跃出。

这便是别无他人的佛顶寺弥助。

第二十七章

佛顶寺弥助“嗒嗒”从包厢跨上舞台,不及眨眼便打落弁庆的太刀,擒住弁庆按在膝下,惊的岂止台上,满场客人都“呀”地一齐站起。

台上本分敌我的富㭴部下,连同打拍子木的、乐屋(乐屋)看守一干人,一时愣住,正要重整旗鼓拿住这意外闹事者、救出弁庆,佛顶寺弥助圆睁双目,

“听俺把话说完,安静!”

一声大喝。

那气势凶猛处,同行两位壮士与丸山勇仙相继跃上舞台,

“安静,让佛顶寺把该说的说完!”

齐声怒吼。

那气势杀气腾腾,谁也不敢轻易动手,其间胆小的看客争先要逃。可大多数留住,要睹这意外戏中戏(剧中剧)的结局,挤作一团。

擒住弁庆的佛顶寺,面向看客,放大嗓门,

“诸君莫慌,本座不是疯子,也非受人托来捣乱戏台,更非存心妨碍诸君的兴致,只因实在气不过,才落到这步田地。诸位,这被擒的弁庆是赝品(赝物)!”

他说。

“赝品……那还用说。”

人群中有人叫回来。戏剧的弁庆,没有不是赝品的。真弁庆,哪那么容易就被擒。擒住戏的弁庆、宣称它是赝品,这般侍实在不知趣。于是刚静下的客与台又沸起来,什么想看真弁庆便去五条桥之类,正挤作一团,佛顶寺道:

“演这弁庆的役者才是赝品,所谓市川海老藏是假的,何止海老藏,连蟹藏(蟹蔵)都不如的木叶役者,这么糊弄咱等。诸位,好好看那戏单上的字,那‘海老’的‘老’字是‘土’字,不是虾藏,是江户藏。真本市川海老藏那役者,是市川总本家(总本家)的大将,戏剧道上的王。这家伙是拟物的江户藏。诸君,切莫受骗。”

摊开带来的戏单高高举起警告看客,大有效验,所有看客纷纷对照自携的戏单,果然有“老”与“土”之别。“老”与“土”,便是把虾藏变作江户藏。正点头称是,佛顶寺趁势追逼:

“诸位……看戏也须透看里外,只一味倒竖瞎嚷可不行。这弁庆……这弁庆之物,只看它在台上独大撒野,却不见那当口弁庆的心境,那类货色不如不看戏。方才也见了,被富㭴责问、以金刚杖击倒主人义经(义经)时,那击倒的样儿如何。但凡弁庆这般人物,不得不鞭及主君之身时的心中苦痛何等深重……外表似狠狠打,腹中却如血泪翻沸,那心内千万无量。可这弁庆,在此的这弁庆之物,只管好整以暇地‘啪’地摔,活脱脱‘俺这么强’的下司根性,看不下去——该是市川宗家的名优,能拿出这等无聊弁庆给人看?”

怒气纷纷,弥助骂道。

这意外戏外戏(剧外剧),场内外皆起立,连慌忙逃窜的,也因怕看而停步,注视事情演变。

于是后头的人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有说,是无赖来借酒钱、役者不肯借,才闹进来。

也有说,太有人气,别座嫉妒,派了壮士来。

当中也有姑娘,气不过:“那么好的役者,干嘛那么欺负,可恨。”

正坐池座中看戏的信州川中岛的上月,安住带来十余名百姓的惊骚,说:

“别起立,坐着看,那侍的话听得进去,并非全无理取闹。”

川中岛的上月,世代为农,据说是福岛正则流放川中岛时一族的后裔,今日兼为盐市采买,带了十余名百姓——这些百姓,皆以正则以来的渊源为傲——来看这戏。于是上月续道:

“那侍的话未必粗暴……咱也去过江户,时常窥戏,不曾见这等无法无天的劝进帐。第一,海老藏这役者,如今江户该无名可承。定是赝品。”

“哎,定是赝品么,好狡猾的家伙。”

“原不必闹到那般,可成了癖就不好,稍加惩戒也不错。名字是珍贵之物,劝进帐这等大戏,仍须以相当的敬意对待、立起宗家,否则戏剧道(芝居道)要乱。惩戒赝品,是戏剧道的药。”

上月沉着,并不起立,带来的百姓也顺了意,

“各位,前头高,请坐。”

这一团独坐不动,拨开前头人群,要从容看到这戏外戏的余兴大诘。

那时,台上的佛顶寺弥助,手搭被按倒的弁庆的兜巾,

“团十郎也好、海老藏也好,那名字在戏剧上是太政大臣,不得其人,空着那位子,才是那道中人的礼数。并非拘于形式、教人如拜偶像般拜。似你这般不自量的东西,自以为了不起骗过盲目千人的世间,非但害戏剧道,且有紊世间礼仪与秩序之忧,明知与你等木叶为对手不像大人,却仍上来教训,今后慎之。”

佛顶寺说着,要扯去弁庆的兜巾、铃悬、衣、袴,看那光景,于弁庆之身不加害,却似剥其皮以惩。

另两位壮士护着,若有人敢对佛顶寺所为使手动,便一一击溃,那肩头耸起的森然,令人觉不可力敌,于是戏班的非战斗员——头取、狂言方、掌柜(番头)之流——全体出动,在佛顶寺面前平身低头而来。

不知在说什么、似在谢罪,可佛顶寺充耳不闻他们百般谢罪,只“咔嚓咔嚓”剥着弁庆的衣裳。

道庵先生起身,便在此时。

至今敛声观事的道庵先生,想此处是自己的出场。不在此收个尾,怕难了局。

“友兄……并非好惹事,可看这光景,尽是不懂开口分寸的人,此处若不让拙者当回现成的氏神,怕收不了场。可这般氏神若出错,脑袋要被敲破。所以你……若真出了错,替我收骨罢。来,干了这杯水酒(水杯)……”

道庵一饮而尽,掸去袴上尘,

“失陪了。”

说罢分开人群向舞台迈去,米友也坐不住,随他上了台。

台上如前,佛顶寺不住剥着弁庆的皮。佛顶寺心里,未必要把这伙痛到残废,只想为后来者戒,剥个精光罢了。所以戏班方面,幕内非战斗员全体谢罪,佛顶寺听而不闻,只顾剥皮,本为惩戒,便尽量耗时,从兜巾到内衣一一剥去,把他们谢罪当耳边风(空念佛)。

然而戏班方面不这么想,再遭什么难堪,须及早松手。于是好话说尽,越发平身低头,这时——

“啰嗦!”

佛顶寺圆目怒吼,两位壮士也

“啰嗦!”

把挨太近佛顶寺的两三人掀翻。正此时,

“失陪了……”

道庵先生不识相地踱了出来——

出来一看,道庵竟径自靠近佛顶寺擒住的弁庆,拿手中扇子“啪”“啪”敲起弁庆的头,敌我皆惊。第一,佛顶寺弥助惊住了。看时,是个颇有品貌的老翁,形貌倒似武艺人。

“来,这位赝品先生……啪、啪。”

对佛顶寺不施一礼,自顾自敲起弁庆,佛顶寺也全然懵了,

“老丈……您做甚?”

代弁庆受过,佛顶寺反倒须责问这荒唐老翁的举动。

“做甚还用问……实话说,这等赝者,不配列于俳优的上风(风上),不可只委年轻人,虽年老,被称为一流达人道庵的,来成个罚。海老藏之类本属岂有此理,本来,器量不称者,避用其名,乃人伦之礼,这位侍说的话,丝毫不差。故茶道的绍鸥(绍鴎)先生,本姓武田,因当时有武田信玄先生这盖世英雄,同姓恐惶,特意改姓武野。曲亭马琴先生改正木大膳为政木大全,也是那时因旗本中有同名之人,避讳之故。非名人大家,作为人也须有此礼。凭你等分际,冒那了不得的名字,欺瞒盲目千人的世间,问屋可不答应。似道庵这等,自武州熊谷以来,早看穿了它。那不懂规矩的不逞之徒!”

道庵说着,用毫不疼的扇子,无端“啪”“啪”狠敲弁庆。

佛顶寺按着的地方由他敲,敲的这边不费劲,被敲的也不太疼。

然而这连敲不知要敲到几时。无端敲起,末了以一贯三百的调子敲将起来,佛顶寺也看不下去,

“老丈,适可而止。”

劝道。于是道庵收扇,

“虽是难恕之徒……”

卖起关子,再对佛顶寺又煽又哄地缠作一团,终把弁庆放了,交还戏班。佛顶寺本也非固执纠缠,戒其后、让老翁出彩,爽快退下台去,道庵的调停不论如何都干脆利落。

于是看客中,有意外于平和了局而喜的,也有觉不足的,戏班方面各归各位,想这般下去明日起兴行做不成,趁今夜便无事退出这地界为妙……今日加演也无看客要求另出半札,总之要落幕时,偏不凑巧,乐屋深处一个慌张汉(周章者)气喘吁吁飞出,立于舞台正中,变着脸色,对正要走的看客方向,

“泥腿子(百姓)!”

一声大吼,看客又停脚,不知又生何事。

这慌张汉,多半是方从外头回、刚到乐屋不久的吧。否则熟知此前经过,不会这般跑来坏事的,可不知怎的,在好不容易平定的空气里,

“泥腿子!”

掷下一颗大石。

一度转向回去的群众被那声惊住,立定望向舞台,一个做作的男人变着脸色,

“泥腿子!你们这等,岂懂劝进帐的可贵!”

叫道。那光景,是对看客寻衅的调子,一时看客皆愣住,那慌张汉越发急,

“泥腿子!你们懂什么戏!”

这话太不入耳,听者无不动气。戏班方面也担心,这下坏事,多嘴了,看客好不容易按捺住火,

“泥腿子!想看江户的戏,重来过!”

这时站起的,便是方才川中岛上月一家的百姓们。

“什么,泥腿子又怎的?”

至今坐着的这一团,初度全体起立,统领上月却未必拦他们。

“泥腿子!”

乐屋的慌张汉青着脸又骂时,十余名川中岛百姓齐了气跃上舞台,问题又翻了回来。

“泥腿子怎的了?”

带着福岛正则以来气概的川中岛百姓们,早把那做作的慌张汉围住。上月看来也未必硬拦。

于是,戏外戏又翻了回来。

慌张汉想着,自己这般喝断,同伙总该全体来助——许是这指望。可一个也不出,窘得要命。

结果,那十余名川中岛百姓,擒住那慌张汉,把“泥腿子”这称呼好好纠问了一番。

有叫:“古时天子亲执锄,行农事之仪!”

有呼:“农为国本,宝自‘田’出,除土中所出,无物可续人命!”

也有逞强:“咱确是百姓,与你等游民不同!”

舞台这边无同伙,看客这边却多共鸣,慌张汉越发狼狈。

这慌张汉若熟知从头情形,也不至如此,偏是外出时闻得“戏里闹起来、看客整治役者”的快讯,血冲脑门飞上台,劈头便骂泥腿子,坏事。

佛顶寺、丸山、壮士们不理会,退回原座,笑着看这第二桩百姓问题。

道庵先生也被那突袭惊了一下,既而看事情演变,想交给那伙发落更有趣,便退回看席。

于是十余名川中岛百姓,推搡那慌张汉,轮番数落百姓的来历。

慌张汉辩解:绝非侮辱农民才叫泥腿子——既非侮辱,那何意叫人泥腿子?——回敬——是口头禅(口癖)。说坏口头禅,便拧他嘴。

普通百姓或不至此,信州川中岛的百姓,尤其以正则以来为傲的这部分,有强硬的。这上月本带刀身份,带来十余名百姓也不好惹,且有力气、也略通剑术。此前作旁观者立场的上月,听那“泥腿子”的恶言也难默置——虽不指使,也不拦。

这十余名百姓,为惩那慌张汉,一也为“百姓”这名,擒这男人,要在看客面前令其撤回失言、谢罪,正此时,气头上的看客不依,有人提议:为后来戒,叫他挑肥桶绕台七周!

那太苛。然而,辱百姓便是辱食物。只知食而不知其贵者,该让他知晓可贵。于是有说,背米袋从舞台绕花道七周才顺。

于是这慌张汉被背上四斗袋,如耍猴般前后被敲打着,从舞台绕花道而行。

一袋至少十五贯吧。普通百姓不当回事的负重,对这男人却是难堪,一步一踉跄、两步一倒,扶起再敲着走。

绕舞台到花道一周,已精疲力竭。

及至第七周,气若游丝倒下,被抬进乐屋,泼水灌气。这般,戏弄得狼狈不堪,当夜便收拾行装,翌日这戏班如被抹去般从松本市中消失。

道庵主仆径往浅间温泉,歇在鹰之汤,那里也是宇津木兵马订了宿的所在,不久佛顶寺、丸山及其余两位壮士也涌来。

次日,从松本市中到浅间温泉,尽是假海老藏的议论,

“总之,演狂言也罢、安役者名也罢,本该一一报官,那等赝物,官府大可‘啪啪’教训一番……”

有人这么说。

“如蝇般货色,官府也难收拾罢。”

也有人这么说。

总之,无人说佛顶寺弥助的不是。

今后若再来那等赝物,不等侍出手,咱等自己砸了便好,町内青年团(青年团)逞能。

有夸川中岛百姓的硬气、称那米袋罚手段痛快、今后傲气艺人(芸人)便该那般办的。

也有提议:戏啦、画本啦,尽害淳朴风气,今后一切不许那等物踏进松本市中如何。

那太极端——好的演剧、好的画本,慰藉咱等劳苦之上、鼓舞意气、给人余裕、热闹世间,尽可欢迎。有人说起:有看忠臣藏(忠臣蔵)之戏落泪的,有看楠公画本忽而孝亲的。

真戏迷自是戏迷,且感念佛顶寺等所为。多亏揭了那赝物的面皮,今后松本市中无赝物混入,托此福,往后连正格的劝进帐都看得成了,喜。

一切人中,无人说佛顶寺与川中岛百姓手段不好,唯市中一隅巢居的破烂文人一党,开起牢骚。

“横暴,是暴力团(暴力团)行径,以暴力蹂躏艺术不妥。”有人闹起来。

那伙又扯不相应道理:弁庆本非市川家的弁庆——直书海老藏固属冒渎,可好好避讳作海土藏了呀,人有呼名自由——破烂文人这般捏道理。

这伙常写些“啃”、“贴”的故事,互发印刷品(刷物)得意。父母稍加意见,便跳脚叫“艺术不是修身书!”

尽写那“啃”啦“贴”啦,官府给个眼色,便愤慨“官宪横暴”。

翌晨,道庵先生入浴,有青年不知就里,把那不平端到道庵面前,数落佛顶寺的乱暴,道庵在汤中听而不闻,青年越发得志,“啃”啦“贴”啦“吸”啦,有何不可,外国便……没完没了,于是道庵先生装睡,以头“磕磕”撞那青年的头。

虽年老,道庵的头颇硬,被“磕磕”撞着可受不了。那“啃”“贴”的青年慌忙跳出汤去。

幕末维新的时代,政治上虽是未曾有之活跃时代——文学上,却是从未有这般无聊的时代。

以此前,西鹤的精致无,近松的浓艳(浓艳)无,马琴的豪壮无,三马的写实无,一九的滑稽无——以此后,红叶、漱石的才人也不出。况乎上代的古朴、简劲、悲壮、优丽之响,纤尘皆无,虽吸收外国物质文明颇进,介绍玩味那文学者,却半个也无。

有的只是破烂文人的小头目。写些有也可无也可的胡话,呼之作文艺,尝前人的糟粕捞零花,小圈固守山头大王,在其下耍小手腕。那小手腕倒耍得像个样,可从不闻他们出过什么像样的作物。

时或政治上勤王党啦、佐幕党啦呼声高,这文士党也学样,染上政党气(政党気分)也未可知。

“诸位,那料简不对哟,取天下政治须靠多数,可文学、美术这物,靠多数不成哟,萨摩与长州合力,或能倒德川(德川),可那力造不出古法眼的一张画——”

道庵先生等虽戒此,却无可奈何,越发堕落而已。

所以这伙聚起破烂文人,造出相当范围的势力圈,逢于不利己者出现,便设伏兵,把白的弄黑、黑的弄白,那宣传术策(宣伝术策)之状,与腐败时代的政党无异,把文学这物降作极劣的手练手管,只撑个高尚的体面。

俄国的托尔斯泰脱稿《战争与和平》,是此前一年。法国的雨果公开《悲惨世界》(哀史),是那约五年前。英的拉斯金从美术论进至社会改良理想,也是这时代的事。

然而日本文学界如前所述,山头大王与围其的寄生文人,其所争,不过是裸物示众是好是坏、“啃”“贴”的题目该禁是横暴无礼奇怪千万,血眼相争;马琴那厮,脱了戏作者(戯作者)境涯、摆出道学者架势讨嫌,便作猫的草纸,冒渎那八犬传(八犬伝)!他们所为,至多如此。

佛顶寺弥助次日,坐进画着虾蟆仙人(虾蟇仙人)的壁龛、背靠柱子,说了这般话:

“啥,不消咱等动手,看的人眼若练就,赝物出百个,也不足为患,自灭而已,可奈何,那是把那等货色捧作人气的盲目千人的世道,须稍唤醒些——不成的,是围着那伙、煽风、提灯的家伙们,得个糕点盒(菓子折)便得意,敲起小鼓,役者也随之得意。老实看客,也一时被迷——若有好批评家,公平、恳切、严格地分清事理,叱役者、导外行便好,可今无那批评家,只无倒也罢,那批评家一党却串通,捧那不三不四的东西,于是咱等的腕力才必要。罪在操偶人与批评家……怕不止戏一桩。”

第二十八章

与宇津木兵马说了绝情话分手的阿银小姐,那夜飘飘然离了甲府的客栈。想不出是去哪儿、怎么去,似无目的而出。只是,总也坐不住,便起了闲步的心。

甲府町的天地,如今已不如往昔那般杀气逼人。戴头巾的小姐独自走路,入夜前也无人疑怪,可一到人迹稀处,

“那位小姐打算去哪儿——再怎么说,这凄凉的龙王道……若遇路劫(追剥)如何是好,去岁没流行拦路斩(津斩)实是幸事,可这易容无宿者出没的道,女独自也不怕……”

有人目送背影替她担心,可她浑然不觉,只管飘飘而行。既而,

“咦?”

回过神时,不知有无月,天地如蒙一层薄明,望前行山色,那是熟识的地藏(地蔵)、凤凰、白根的山连。

啊,不知不觉,甲府町已离远。可忘我而行的道,是忘不了的龙王道。

不知不觉,自己竟朝故乡的方向走近了。

这一带,已无半户人家,路上也无行人。

故乡有野村。

本非此意,足却为何只往这边去。

越鸟巢南枝,看来不期然的人情,本能地把人推向故乡。

啊,那黑魆魆的,岂非有野村咱家宅邸中的林。

有野村一带便如父亲的家,尤其那黑林之下,定有属于自己的屋。

故乡,自己本无意归乡,本打算绕开故乡而行,故乡却牵引自己。那暗林之下,仍有温热的什么,要迎这荒废透顶的自己,那份怀恋着实可恨。故乡的山川,仍怀温热,可即便如此,自身这何等的荒废!

阿银小姐止不住落泪。越拭越哭个不住。

被诅咒的自己、扭曲的我。如泥般自践自踏而不足的这身,除诅咒、反抗、嫉妒、憎恶、邪智、魔性之外,还余什么。

人归故乡,魂归何处。

故乡纵以温热之心迎这丑骸,怜惜这受伤之魂的,又在何方。

阿银小姐立在那里,一味大哭。哭尽了泪。

叫着那有慈爱、却无法信其慈爱的父亲之名而哭。

叫着那被自己信为毁坏自身形骸、陷作这无名丑物的继母之名,阿银小姐哭了。

近乎白痴的弟三郎——日后当有野家当主、为无谓财产所苦的弟之名,她哭着唤。

唤最初的爱人幸内之名而哭。然今那爱人已无,虐杀他的人也无。

“我嗜惨虐、贪污、漂浪、烂熟的恋、无厌的血——”阿银小姐强要这么说,却可怖地沉于泪中,那话便消散了。

想要的什么也无。只想要一颗纯心。若抱此一心便能踏故乡的土——阿银小姐的魂不住地叫。

伤魂流血。阿银小姐按住那血,起步行于街道。道至龙王松原,正要从此处拐向有野。

忽闻婴儿啼。远处乳儿(乳呑児)如丝般哭哭停停。

闻那声,阿银小姐俯瞰地上。

并无血流,却有物在。

阿银小姐骇然止步。

可那不是昔日在蹴裂明神前见的弃儿(舍児),也不是长冢新田马贩(马喰)丢的蛤蟆。这街道上不相称之物——

柱断为二、自半月至腹惨遭踏裂的一面琵琶,带露弃在街道地上。

阿银小姐一见,便想这是遇了路劫。非人遇路劫。是琵琶——琵琶自身被恶汉擒住,斩了首、裂了腹。琵琶自身在此凄惨无嘶地终了,她想。

这般情形,比人死骸更可怖的,是出现于不该出现之处的物的死骸。你看,琵琶腹中流出大量血潮——

人手所造、为人所用的物,无一不备人格。

琵琶被杀。

然而,琵琶被杀,与自身何干……阿银小姐冷然步过,向左拐。与韮崎往信浓境之路分途,正压有野至白根山脉前面之处。

续釜无川的龙王松原中,方一踏足,便闻人呻吟声。

于是阿银小姐再度骇然回头——方才的琵琶,那呻吟声莫非此刻从这琵琶起?

那便有脉……被那般惨杀的琵琶,竟还余一缕性命——地上残存的琵琶之形在呼救。

阿银小姐觉着可怕。

然而,琵琶纵求助,那又如何。与己无关——阿银小姐再冷然,又向龙王松原中踏足一步。

那里,又闻人呻吟声。

阿银小姐仍把它听作被杀琵琶回过气、本能向此世呼救之声。

可琵琶之死、之生,与自己何干——

这回狠下心,头也不回地跑入松原,又闻人呻吟声在头顶上。

阿银小姐生出说不出的厌恶。那是求援不被理会的琵琶,含必死之恨罩住自己、在自己头顶上哭,她这么想。

阿银小姐确以为被琵琶的幽灵追了。

于是阿银小姐三度冷然立定,静静回顾,透过松木之间望见的街道琵琶死骸,与先前一般,不见丝毫动弹。

阿银小姐惑于那呻吟声起处。所幸阿银小姐惯于恶魔的戏耍。况乎畏于琵琶的胁迫、忘我之类,绝无。自己头顶上、松枝间、与自己头擦过的,她知是一具真人的死骸吊着。方才的呻吟,既不从裂开的琵琶胴出,也非被杀琵琶的灵魂带恨追后,确是这头顶吊着的人死骸——虽则,既还出呻吟声,便仍是此世之物。

于是阿银小姐静静退两三步,仰视头顶。

如前所说,是明亮之夜,定睛细看,轮廓约略可辨。比成人小、比孩童大些的,被剥得精光,以四手缚住,吊在松枝上。那头是和尚——然而,非自求死路的所谓上吊儿,是为人所强、无奈遭此难,一目了然。

“可怜……”

于是阿银小姐也起了救它的心。唯阿银小姐才会起这救心,世间寻常女性,此时此际,哪有余裕与冷静去救人……可关于救的手段方法,须稍费考量。

所幸知绳一端以吊瓶(钓瓶)之式缠在松树干上,阿银小姐解了它,徐徐将被害者吊落地面。

而后解缚,阿银小姐着手救护(介抱)那被害者。

阿银小姐不懂活法。急救疗法也不甚通。救护时先以口就耳,

“喂——”

唤道。

那回应极迟,半晌只起轻呻。

“喂——”

阿银小姐觉不唤这被害者的名,唤醒之声便无力,想唤“兄长”可头是圆的。唤“小和尚”又太年轻。于是话头一时卡住,忽匆忙道:

“啊,这莫非——莫非是弁信先生?”

一击而中,是那裂开的琵琶。有可疑、亦无可疑的证据,为何至今没留意。

“弁信先生,振作些呀。”

阿银小姐碎也似紧抱弁信,以尽力的声叫,那声与往常不同,似笼着天来之力的——于是声与力通了神,比先前更可靠的气息哼了起来。

“弁信先生,振作些。”

阿银小姐紧抱弁信,环视四方。那是想要水。若有水,想喂一口,便忙乱环视,可那里本无水的道理。

然而毫不失望。跑过这松原便是釜无川岸。那里有落作富士川的水潺潺流。

阿银小姐抱定弁信,在松原中一味飞奔。

不久釜无川岸。

阿银小姐含了那水,尽浇弁信面上,尽想灌入其口,又三度以尽力之声唤醒。

这声之下,没有唤不醒的睡。

对回过气的弁信,阿银小姐脱下自己的羽织给他穿上,

“弁信先生,怎么弄成这样?”

“啊——”

弁信长长吐息,深吸空气,

“啊,我得救了么?”

“得救了哟。怎会遭这等难?”

“您是阿银小姐吧。”

“是啊。”

“说来话长……”

鹿子生后不到半时便蹒跚学步,弁信回过气不久,便以平常调子,滔滔讲起:

“正巧,在这松原……多半是松原中吧,一人到我面前说,你去哪儿……我说旅中步行。那人说,独行旅步,总该带着盘缠(路用),拿出来。我答,不,并无那等物。那人不听。说谎……不肯全拿出来可不行,这般说,我便分说道,不,并无,门付得的鸟目仅少许,在甲府町外头吃了一碗饂饨,今全无所有……这般说,那人却咬定那是谎,瞎眼偏独行旅步,必在某处私藏盘缠金,这般责我,我便说,那我便在此裸身给您看,古人云曾无二善(曾无一善)之裸身,看了裸身的我之后,纵使那里蓄有一文钱,我死也不言苦……说罢,我放下琵琶,从上衣起尽数脱去,裸身示彼……那人便,唔,原来无便确无,你倒是机灵和尚,本该由我剥你个精光,不劳你自脱,倒可爱,没钱便罢,二束三文也不值,可这衣服只管拿走……说要拿我上至下全部衣服——虽也不过衬衣(襦袢)共仅三枚——要拿那三枚,我便‘且且’叫住那人,叫住说,您拿走它无奈,无奈也罢,我这等,对您所为,并无半分力可拦,只求您发个慈悲,单还上头一件衣可好,若连那也无,我便一步也迈不得了……恳切相求,那人却全不理,蠢材……没衣服还有脚吧,有脚怎会一步不能走,说。好,那便拿去……是我不好,世间也有连一件衣也无的人,叠穿三件衣的我太过奢,那罪,被您剥衣,是罪之当然的酬报,要夺我衣的您,怕是比我还困,本不需您求,我该自脱奉上,却连想留一件也是我心可耻……这般说,那人忽将我足蹴。

那人忽将我足蹴,本可‘啰啰嗦嗦话多的小和尚,闭嘴往生去’——就此去了便好,那人却忽瞥见我搁那边的琵琶,这是啥,似月琴次品般的古怪物——连它也顺手拿去,似取了琵琶,可夜目也看出我琵琶古旧粗陋,拿回去这等物卖了也不值几文、有买主么……嘟囔着,我听道,正是,那物,对操它之人乃不可无之物,余者持之,也成不得玩具,若可能,便留它原样,如您所言,没衣还有脚便非不能走,可没它,明日生计便难,无论如何,我抱这面琵琶而行时,诸位……纵我艺不佳,对它,也赐些施舍(御报舍),没它,我便全失杖柱,衣物任谁穿,琵琶怕只限我,破了一面的琵琶,也唯有授我,方尽其用……只那琵琶……这般说,实是我不成熟之过。既云曾无二善之裸身,又惜一枚衣……惜一面琵琶,那卑劣心,被惨践,本在其处。还啰啰嗦嗦摆文句……揣度,你是把这月琴胴鼓起处,藏了盘缠,木却过重……多半胴中蓄了小判——说罢将那琵琶‘咔嚓咔嚓’踏坏方休。总之,我的话惹他厌。加之特意踏坏看的琵琶胴中,一文蓄也无,那气头上,说让我裸身凉一夜,便成这般光景。不,只记得这些,并无特别伤,被缚前,被蹴时气绝,便到那为止。不,并无所谓,也不甚悲,被您救,也不甚喜……啊,我至今颇吃苦,遭夺命之难也几度,可真被裸身,今宵是头一回,这肉身之外物尽夺,也是头一回。不,非夺,因持了不可持之物,被收缴……佛借那人之手,想略减我劫初以来罪业,故从我身取尽一切所有。然而,衣虽剥去,此心仍缠着耐忍邪慢(我慢邪慢)脓渍的衣好几重。待一件件脱去,觅得清净无垢(清浄无垢)之魂时,初可获赐那魂该穿的衣,那时被赐之衣,才是真我的衣。曾无二善之身,世间衣一枚便是我的恼……”

弁信照例一气讲到此处,阿银小姐如何听,

“弁信先生,来我家罢,我给您穿衣……”

阿银小姐伴弁信法师,归了故乡有野村。

阿银小姐自身本以为背弃了故乡,故乡却温热迎阿银小姐来。父伊太夫哭着喜,忘却既往一切的任性。

至今,事事以为对我苛刻的家中一切,皆降如雨的温热心,迎这背弃而来者如迎归者,多少解了阿银小姐的顽心也未可知。

然而,那日趁暗入自己一室,次日一切,不令日光下露自己脸,自不与家中任何人会面,阿银小姐笼在自己房中不出。

相反的,是弁信法师,既到了那夜起,便发挥尽有的饶舌,逮谁说谁,今早起来,被穿上仓中所藏白无垢小袖与黑法衣时起,便对人说个不停。

闻得的阿银小姐,从窗那头似劝止般,

“弁信先生——此后,作为您的事,请把东土藏(土蔵)里自古蓄的乐器音一一调来,那么,能用的便当能用,不能用的便当不能用……”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