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迷途之卷)

本卷目录(共 24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第一章

武州(武藏国)泽井(地名)的机龙之助(机龙之助)道场里有鬼怪出没的传闻,传得相当远。

这里离盐山(盐山)三里路,连大菩萨岭山脚下裂石(地名)的云峰寺里,都在谈论这桩传闻。

据云峰寺的僧人说,不久前有个修行的武者,从武州翻越大菩萨岭,来这裂石的云峰寺借宿一晚,僧人们围炉夜话时讲起的——

那武者因久闻机龙之助之名,特意去寻访泽井的道场,谁知听不见竹刀交击之声,只有打草汉子挥槌的声响。

怀旧之下,他便在道场里住了一夜,据说半夜竟撞见老鼠精。他刚重新抓起木刀要打,那老鼠的脸忽然胀得如马面般巨大。

于是他心中不快,次日一早便登上御岳山,从御岳后山出到冰川,在小河内住了一宿。由小河内到小菅三里,再由小菅越过三里多的大菩萨岭,走过那道美丽的萱户(萱户,萱草夹道的小径)长坡,来到一处叫姬之井的地方,那武者又在此撞见了一桩教人毛骨悚然的事。

那是一段犹如古土佐(土佐国)大和绘(大和绘,日本画)里才有的美丽斜坡路,走到一半时,当地人管这带叫姬之井,路旁有清泉滚滚涌出。

他清晨便从小河内早早动身,脚程又快,又是个争强好胜的修行武者,路过此处时正当正午,那日又天气晴朗,高山上常见的水汽障翳被一扫而空,连白根、赤石的连绵群峰都清晰得仿佛伸手可摘。于是那位武者先生意气风发,大摇大摆地走在这青天白日六千尺的巨大屏风之上,却在姬之井那儿猛然撞见一位打着蛇目伞(伞面饰有蛇眼纹)、清丽通透到极致的绝色女子,听得故事的僧人们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武者其实也在那儿大吃一惊。

首先,如前所述,青天白日之下,竟有女子打着蛇目伞走来,已出人意表;四下望去又连个伴儿也没有,悠悠闲闲,独自一人在六千尺高原的萱户小径中行走。对那武者而言,这比起山贼、猛兽、毒蛇的出现,更教他措手不及,倒也不足为奇。

再者,那窄窄的萱户小路上,两人势必要错身而过。

可那打蛇目伞的美人,非但不肯为武者让路,反倒嫣然一笑,拿眼角斜斜瞟了他一眼,武者不由得又是一阵寒意。

“这妖物!”他虽如此断定,可拔刀便砍,未免显得慌张失态,不似大人所为。大约是出于先看清真身再动手的余裕,兼有几分好奇作祟,那武者便柔声向女子问道:

“您是从哪儿来的呢?”

女子毫不怯懦,爽快地答道:

“我从东边山梨(东山梨)的八幡村来。”

“哈……那么,您又要往哪儿去呢?”

他再次追问,女子说:

“去武州的泽井。”

“您是去泽井的?”

武者只觉仿佛被自己的刀刺穿了胸口。

“是的。”

女子露出一个极寂寞的笑容,定定地看向自己的怀中,武者便问:

“在下也是从那泽井出来的,您去泽井,是去哪一处呢?”

他第三次打探她的去向。

“去泽井的机龙之助道场。”

“咦?”

不知怎的,每听一句都像被她抢了先机,武者乱了方寸,说道:

“您也是去泽井机龙先生的道场吗……其实在下昨日才从那道场出来。”

“哎呀,您也是从泽井来的?那边如何,那道场里可有什么异样的事没有?”

“没有,倒也没什么异样……”

“我许久未曾前去请安了,正打算这就去一趟,代我向各位问好……”

说罢,女子与其说是打着蛇目伞,不如说是将它罩在头上,又悠悠闲闲地走上萱户小径,那武者一时呆立,目送她远去。不过他很快回过神,从后面唤住她道:

“喂……”

然而那隐在蛇目伞下的女子,再不肯回身露脸,只应了一声:

“嗯……”

声音依旧清丽通透。

“您是一个人,从那八幡村来这儿的吗?”

“是的……”

“那么,您又要一个人,独自去武州泽井吗?”

“是的……”

到此处,武者早已把追上去的勇气、看个究竟的好奇,忘得一干二净。

那时,青天白日,四下不见一丝妖云,他却觉得空中仿佛被铅块般的东西蒙住,晕眩压迫,连自己都觉懊恼。

不一会儿,那女子隐入榛树荫中不见了,而他自己已呆立在长兵卫小屋之下。

云峰寺炉边,武者向僧人们讲这故事,僧人们听得兴起,又追问那女子的年纪、衣裳、发式,可武者本就不善鉴赏衣饰,被逼着细说端详,甚是窘迫。除了一句“通透般的绝色美人”,再拿不出别的形容,反倒令众人想象驰骋——有人猜是风韵犹存的主母模样的美人,有人断定是妙龄处女,衣裳也是曙色、胧染、黑带、绸缎、绉绸,各人在心头描画不一。

不久,这炉边闲谈里,真与伪、事实与想象,再也分不清了。信佛之人往往易信魔,说真之人难舍假,从事实背面剥离想象,原非人生所能做到。

这武者亲见的故事为引,炉边众人所讲的一桩桩,主要是连着甲州里街道的、诡异而荒唐、空疏而虚妄的传说与事实,可这些人全把它们当作实有其事,态度极是认真。

这倒不全该嘲笑,也非可以轻侮。近代以前的学者,苦心从万有中抽出了八十几种元素,待电子一出,那八十几种元素便通通成了鬼怪。

而那电子的过去与未来,至今仍如白日梦般不可解。

第二章

接下来是那一夜的另一个故事,大菩萨岭传说之一——

富士山与八岳,在远古时代,曾经较量过高低。

富士说自己比八岳高,八岳说自己不输富士。

今日富士长高一尺,明日八岳便也长高一尺。

这两座山每天头顶冒着热气——这不是形容,字面上说,那时确是冒着热气的——在高度上无休止地竞赛。

于是它们朝下界的人齐声说道:

“怎么样,还是我更高吧?”

可当时的下界人,根本分不出谁高谁低。即便想让人分清,那也是日日都在长高的身量问题,无从下手。

下界人便看着两座山无限制的竞赛,笑了起来:

“天天这么长,到底打算长到哪儿去?”

富士也好,八岳也好,一边较着劲,一边也渐渐悟出这无限制实无意义。然而中止竞赛,先停手的那方便要背上败北之名,所以它们虽悟其无意义、知其愚劣,却仍继续着这无限的较量。

有一回,每日清晨入诸定、游化六道(六道,佛教轮回之说)的大菩萨,在这座峰——也就是如今所说的大菩萨峰——上歇了一歇。

大菩萨一现身,富士与八岳便齐声向他呼喊:

“喂,大菩萨,下界人分不出,您总该明白,瞧瞧我们的身量……您看谁更高?”

它们使尽那日的力气,拼命拔高,朝着大菩萨。

“哦,你们这些家伙,在那儿乱鼓涌什么。什么,在比高下!”

大菩萨在半空中弯下腰,拨开尚半混沌的地上云气,两座山便急切地说:

“瞧瞧我们的身量……您看谁更高?”

“正是——”

大菩萨看着两山天真烂漫的竞赛,莞尔一笑。

“我更高吧,至少脑袋以上……”八岳说。

“您说笑呢——我的身姿倒映在东海之中,八岳这种山,哪儿有影子?”富士说。

“好了好了。”

大菩萨想,除了用事实来证明,再无办法让这两座稚气满满的山停手。

于是他取来杖,横架在两者头顶,说道:

“好,你们给我静静待着。”

接着取来东海之水,倾注在杖上,水便顺着杖溜下,落在富士头顶。

“富士,你头顶凉吧?”

“嗯,那又如何?”

“日宜冷,月宜热,可水是不会往上流的。”

“那便是我输了吗,我比八岳矮了?”

“正是。”

大菩萨就此乘云,朝天上世界起身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富士咬牙切齿,却追赶不上。见八岳洋洋得意地乱舞,他恼羞成怒、血气上涌:

“你这畜生!”

说着抬起脚,一脚踢飞了八岳的头,措手不及的八岳,脑袋以上整个儿飞了出去。

“得手!这下我是日本第一了!”

自那以后,据说便再没有能与富士争雄的山。

然而,在这炉边闲话的同伴中,据说有一人熟知机龙之助的幼年,于是榾火(榾火,树根燃起的火)又红红地烧了起来。

那是位僧人,年纪与机龙之助相仿,性情也温和。据说他与龙之助同乡,是青梅竹马。

武者听得这引子,来了精神,凑近膝前,引他讲下去,僧人便谆谆说道:

“那人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人称弹正(弾正)大人。怎么说呢,是个相当了得的人物,都说像他那样的人物,世间少有,可惜病倒了,身子不灵便,终日躺着。后来龙之助先生竟成了恶剑(悪剑,剑道中的恶人),人们都这么讲。若他父亲身子硬朗,龙之助先生断不会变成那样,这话谁都这么说。”

“哈,他父亲竟是那样了不起的人物?”

“唉,只要身子康健,定是那日本屈指可数、留名后世的人物,这是众人的评断。”

“原来如此。”

“既是他父亲亲手调教,龙之助先生孩提时也很好。”

“原来如此。”

“天资也异于常人,剑术确是天性使然。”

“嗯,嗯。”

“不过剑术上,他父亲、他祖父都相当高明,代代开有道场,也有门徒,游学的武者三五人从不在少。其中江户数一数二的先生也来过不少,真功夫必然学到手了。父亲剑术虽好,据说枪更了得,是宝藏院(宝蔵院)的枪法……”

“原来如此。”

“所以龙之助先生也是在竹刀堆里长大的,十二三岁时节,寻常武者便都不是他对手。若来了比自己强的,便留那人住上几天、几天,以那人为对手,不超他便不放人回去,只管突飞猛进。”

“原来如此。”

“龙之助先生的修行到一半时,父亲染病,起卧不得自由,据闻他的剑法之所以被称为音无之构(静默无响的起手式),便是那之后的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时节,已是知名剑客,据说龙之助先生面前再无人能立。”

“嗯,嗯。”

“可唯独他父亲不认可——他父亲虽出自甲源一刀流(甲源一刀流,剑术流派),却也涉猎柳生(柳生流)、心荫(心荫流)诸流,踩过各流名家的道场,他说龙之助先生的剑术,绝未曾在自家道场之外锤炼过。然而腕力既已超越父亲,目中无人也未必尽是傲慢,人既认可,己亦认可,唯独父亲至死不认可。”

“原来如此。”

“其后,那人渐渐懂得了在实地斩人……如今想来桩桩件件都对得上,可那时节,谁也不知这等事。”

僧人垂下眼,望着将熄的火,继续讲:

“所以我至今想起还毛骨悚然——龙之助先生九岁那年,那时孩子们常聚在多摩川河滩玩打仗游戏,有一回,绰号叫飞市的十三岁顽童,不知怎的,不听龙之助先生的话,龙之助先生便举起手中木刀,二话不说,敲在飞市的眉心,飞市就此断了气……孩子们全吓白了脸,对着倒在河滩的飞市不知如何是好,恰有渔夫过来,把他抬去医生处,终究没能救活……事后虽算太平了结,可自那以后,孩子们都不敢靠近龙之助先生了。后来他在御岳山比试中打死了宇津木文之丞先生,我想也是同一手法,可见从小便非同凡响。那回打杀飞市,事后面相丝毫未变……御岳山那回,我们不在那边,已来这边修行了……之后的传闻,翻越大菩萨岭的人每回都捎些话来,传入我们耳中。虽非好话,于青梅竹马的我们而言,总觉得不像是别人的事。”

一位僧人幽幽追怀往昔,语调仿佛在替那误入歧途的幼时挚友代为谢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武者武士洒然听之任之,说道:

“自他杀了宇津木某某之后,我们大致也听说过,想知的正是此前。换言之,机龙之助之变成那样,是从杀宇津木开始,还是此前便有因由,这来龙去脉,倒想从您的话里再探得些头绪……”

此时,先前的僧人用长火筷拨弄将熄的火,说道:

“正是如此,那天性他便是个那样的人。与宇津木文之丞先生的比试之前,也就是杀飞市之后的壮年时节,如今想来,他常借口上山游玩,几天不归。那前后,街道上常有拦路斩人(津斩)的传闻,如今前后一想,那上山游玩,莫不是去拦路斩人了……所以他最初的不幸,是父亲的病,其次陡变,是在御岳山比试前后……那回对手并非文之丞先生,把他逼成那样的背后,有个坏女人。”

“嗯……”

“您该听说过吧。那桩事至今仍教我们不解。本来龙之助先生并非沉迷女色之人,除剑术之外从不旁顾,可那女子一来,便成了那般光景。孰先孰后、如何堕落,那关节全然想不通……是个美人,这点我确知。去和田时,她也骑马从这寺门前翻越大菩萨岭,那时回眸的身影,至今留在我眼中,妖冶之中自有一股凛冽,那样的,男人是要迷的。”

“原来如此。”

壮士这一句深长沉默之际,云峰寺的夜,愈显得深了。

第三章

另一方面,那武者修行离开泽井的机龙道场数日之后,下了一场雨,阿松便打着蛇目伞,沿河岸的路,去对岸的和田。

阿松去和田并非始于今日,近来她几乎每隔一日便须去一趟。

缘故是,和田的宇津木道场既已和机龙的道场一样荒废,阿松便新将它开张,办起与机龙道场相同的学堂。

以此为契机,许多姑娘聚来,以阿松为师,该学缝纫的学缝纫,该习礼法的习礼法,办起一种讲习会;其中热心者又合力另开了所面向孩子的私塾(寺子屋)。

阿松近来每隔一日往来泽井一趟,雨天撑伞、趿着高齿木屐(足驮),走一里多路,并非稀奇。

多半,前些日那武者在裂石云峰寺炉边当作谈资的,正是途中撞见阿松这蛇目伞的身影,再添油加醋、夸张了一番。

然而阿松的,并非那样梦幻般的蛇目伞,阿松自身虽非丑女,却也算不得通透般的绝色,而是更现实的姑娘;雨天途中木屐带断了,她便一手拎着木屐、赤着脚快步往回走的情形也有,所以白日里撑开蛇目伞、在秋草纷乱的高原上悠悠闲闲踱步的派头,她断不会摆。

只是,阿松所到之处,总有椋犬(一种犬)跟着,与昔日山歌中所唱“随主仆而行的姑娘”并无二致。

况且阿松自小尝过旅途劳苦、脚力已练就,这多摩川沿岸的山间、沿溪的隐径,她走得坦然,有时还在意想不到之处惊到路人;这一带自古是野狼出名之地,如今虽不再有,可但凡人颇惧怕的山道,只要有椋犬相随便安心,所以阿松常硬撑着走到山中烧炭小屋,给那里住着的孩子们写范本相赠。

正因如此,前些日那武者,才会在意想不到之处猛然撞见阿松,把她挪到大菩萨岭上,谈得天花乱坠——这般想来,也非绝无可能。

此种情形,阿松自身虽无那般做作,可在这山村里,一个曾浸过京城(京)的水、又曾侍奉过宅邸的妙龄姑娘,忽然自林间、谷间现身的时刻,引出不小的惊异,也情有可原。

由此看阿松的生活,足可入诗入画;而对阿松自身而言,从未有过像如今这般,对自己“当下”感到喜悦。

人喜自己的当下,多是忘却过去经验、舍弃未来希望那一瞬的陶醉,易成浅薄之喜;阿松的却确乎不同,她深感自己此刻脚下之地坚实地基,想来再无动摇——这般切实的喜悦,她切实地感受到了。

人生,怕没有不感喜悦的人;而这喜悦背后,怕也没有不感不安的人。

喜悦越大,便越不愿寄居在那预想中将来的不安之中。

阿松并不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此定局。此后前途即便平淡,她也并未安然;但至少这条路上,再无更深的陷落,此后唯有脚踏实地前行,才是自己的本分——这般底气,她紧紧攥在心里。

入夜,阿松常做到深夜仍在针线。

道场那边打草的声响。与之相伴、如丝缕抽引般的、听不真确却断续成律的声响。阿松就着发丝抿住针尖,说:

“与八先生又念经了。”

与八跟东妙和尚学经,频频诵念,并非始于今日。

那究竟是什么经,与八自己该也不知。有一回他问东妙和尚,和尚说:

“经,正是不懂才读,方有可贵;只管把那‘可贵’的可贵全收拢来,当作这部经去读便好。经若读懂,可贵便没了。”

与八便信了这话,不懂装懂地诵着,阿松深知此情。

可近来阿松格外地,一听那不懂而诵的与八的经声,便奇异地被吸引,忘了自己,引为不可思议。

此刻,听着与八不懂的读经声,她竟生出无以名状的心绪,悲从中来。

说悲,却非那无助、无靠、窒息的悲、苦闷的心;而是身心如被送往无限广阔的世界,裹着甜美、愉悦、温柔之色的悲。

啊,我爱这心绪,这悲的心绪无可言说——阿松以此自喜。白日里,于现实劳作中,阿松几乎无有余暇,却能以十足的喜悦、不懈的生活为乐;入夜,竟如置身全然不同的世界,能浸在这悲里,她不禁感恩。

阿松如此沉醉于听与八不懂之经的乐趣,却从未对与八道过谢,也未曾求他“千万别停,续下去”。不懂而读之经,不懂而听之,方令那可贵更深;说出口来,倒觉可惜。

无论如何,近来阿松心中,牺牲即感恩、奉仕即喜悦、忍辱即灭罪的安立,正不知不觉地积起。

与八亦然,几乎与阿松相同,平淡之中,不能不感到自己立身的坚实。

人感到立身之坚实,未必因发了财、扬了名。待自己全然投入、立起“能为他人尽心”的自信、道路开通之时,方才初生。

舍却自己、朝绝对爱他的生活迈进一步之际,人便不能不感到那一步的立身之坚实。换言以之,正是在增长私欲的刹那,人对自己的立身生出不安;而兴起报谢之念时,方悟立身之坚实——这看似倒错,却正是顺遂人生的妙味。

阿松与与八不期而会得此妙理,诚可庆贺;然而一生之事,未必如此单纯。“大悟十八遍,小悟不知其数”,东妙和尚也常说。如今看来,几乎可断无逆转之忧。

正因如此,与八那不懂的经,也渐入妙境,令听者自然悦纳神心亦未可知。

然而,这般悦乐占尽人间夜晚的全部,看来已足以招恶魔世界之嫉;不久,这悦乐世界忽被搅乱,也是势所必然。

“与八先生,哎、与八先生,精神可真足啊,适可而止吧,适可而止睡去吧,身子也是自己的,使唤得太狠可要成毒的,多少也该让身子歇养歇养,适可而止吧,哎,醉汉先生,醉汉先生——”

边诵经文边打草的与八,那境界被人搅乱的声音,阿松听得真切,不由一惊,心生苦涩。

“适可而止吧,适可而止,喝一口睡去吧……”

那醉汉死皮赖脸凑近与八,瞪着惺忪醉眼的情形,历历在目。

“可是与八先生,你真教人佩服,你那一套我学不来……直说吧你是圣人哪,和支那那位丘(孔丘)先生同格呢,圣人……了不起,可圣人当中,你也稍微缺根弦……”

“什么。”

与八不搭理,似在拣理稻草。

“可是你,圣人这行当,听来极乐、看来地狱。”

与八只顾不理,对方越发纠缠:

“咱是流氓,圣人什么的,可不受用。”

歇了歇,又拿猫抚般的声气说:

“醉汉先生,对不住,手头若有点钱,借我点呗……”

阿松听了,心想又来了。

梅屋敷的谷藏(谷蔵),是个船夫,总这般戏弄与八、来榨点零钱。每回与八窘得像被蜱虫咬住的青虫,蜱虫便越发以戏弄为乐。

此刻,谷藏得意地信口开河,阿松厌恶地听着,那蜱虫越发来劲,絮叨起没完没了的话:安慰了某处的寡妇,近来每晚都去,起初她懊恼,抓花了我的脸,如今那婆娘倒盼着我去了;既如此,好歹也该给她买双烧杉木的木屐才对得起,有多少借我点,你若没有,向小姐讨了借我点——声气越来越高。

“什么混账东西,弄女人有罪吗,不弄女人的才是人渣……”这般恶言也听得见了。

净土的联想、经文的柔润,全不作数,被那唤作蜱虫的船夫恶语搅得稀烂。

阿松想,这回非自己出面不可。此种场合向来归阿松处置,与八怎么也摆不平。

阿松收起针线,径往道场走去。

“谷藏先生,今儿晚上好……”

“哎呀哎呀,小姐。”

阿松被人不约而同地唤作“小姐”。阿松一现身,谷藏的机锋便奇异地钝了,教人诧异。

“与八先生,这等恶人别理他,把他揪出去了事。”

阿松这般吓唬,那蜱虫变了脸色,仓皇逃窜。不惧力大无穷的与八,却怕无力的阿松,也教人诧异。

虽有这般滑稽之徒,阿松的事业却次第扎根抽枝,连他们自己都觉醒目。

换言之,阿松开创的教化之风,由一村传向一村。大抵以阿松为中心,由学艺姑娘们同意而起,甲村乙落,赁了相宜的屋,兴起第二、第三讲习会,继而为孩子办起私塾,游乐之所也渐被发现。

以此,阿松的事业转瞬扩张,村村落落竟走不过来。那辛劳,阿松丝毫不以为苦。

每日清晨早出泽井,有时深夜方归。

以多摩川为中界,上下两岸,如水的渗透,阿松的事业推进开去。如今连秩父边界,也伸入以阿松为中心的讲习会。

待阿松自觉凭自己两脚已力有不逮时,与八为阿松备了马。

阿松每日骑马巡村,起初与八牵着马口,然那样劳力不经济,后来阿松自执缰绳,与八留家劳作。

唯独那椋犬始终与阿松同行、担任护卫,从未改变。

其间,不知谁发起,定每月二十三为地藏讲(地蔵讲),此日祭地藏菩萨,欢欢喜喜游乐——这提议忽地成立。阿松的教女们发起,定每月二十三为举众祭日,头一回纪念祭便在这二十三,于阿松发祥之地开办,继而遍及各处,二十三各各庆贺——姑娘们以不小的热忱提倡开来。

以地藏为中心的二十三祭,阿松与与八都以为是好主意、好策划。与八说要赶得上,便挑了木料,动手雕一丈余的地藏尊。

地藏尊一成,便拓宽旧佛堂迎请,沿多摩川岸一路立起灯笼。

姑娘们兴致勃勃,各各捐献。灯笼上的画与赞(讃)语,大抵出自那些姑娘与教女之手,不期然这成了以地藏为中心的共进会、展览会。

祭前,姑娘们各抽空来帮忙筹备。

阿松又向年轻后生(若众)们求援,后生们也来了劲,说好好好,脱一层皮也在所不辞。

于是,爱张罗的老人们也出来,这般那般传授口传,祭的景气竟出乎意料地盛大。

有人要煮赤饭分送,有人要供上馒头分给孩子。

老人们主事、后生一伙要闹起古风狮子舞,那一日便舞个尽情——这股意气,阿松欢喜领受。

祭日渐近,阿松每夜近乎彻夜操劳。姑娘们的出品、教女们的制作须一一查点,自己也得承办数盏灯笼、题上歌句;所有送来的商量,无论大小,皆由阿松一人承接、听纳。

然而,这般操劳,于人非但疲惫,反予元气。

不知从何传闻,当日景气极盛,自多摩川河滩至地藏堂一带,人多如织。

对岸的人过了渡口,便有沿途立起的灯笼自然引人向地藏堂,沿道早有庙会商人(縁日商人)从近乡赶来张店。

参拜地藏堂后,又被灯笼引着,循势登上机龙家的宅邸。自道场至正屋,满是姑娘与教女的成绩品,那是自昨夜通宵,阿松与姑娘们好容易陈列完毕的。

起初只当是纳凉祭的小打小闹,规模与景气竟成出乎意料的人气,陈列完毕、舒口气下到地藏堂一望,阿松方才惊住。

然而这人气不坏。和平与勤劳之徒,在此寻得浩然元气的去处,尽情享乐,其本身毫无害恶;见劳动者喜洋洋、晴空般的脸,阿松不能不祝福这祭的前途,心生好意。

那日,东妙和尚带侍僧来,在地藏菩萨前读了地藏经。偏巧那日读的是和训(和训,日文训读),于本以为经不可解的阿松耳中,竟意外地字句分明。

供养毕,广庭上后生们的狮子舞开场。

这狮子舞又极盛大,众多雄狮、雌狮、小狮各打羯鼓,缭乱狂舞,笛、哗啦棒、歌相和相催,拼命舞动,却不粗野。华丽助兴,却不失古雅之调。令人壮快,而无野鄙之态,自有醉人之节奏。

阿松以为这古风狮子舞亦属难得,问老人,老人也只说自古相传,至于何时、何人传入此地,竟无人知晓。

这古风舞姿,今之后生在老人监护下,珍重保存着所传、威势地舞着,似乎更令阿松生珍重之念。

阿松在上京(上方,京都一带)时,曾从一位舞踊老师傅口中听过如下的话:

如今的世道,舞的身段、舞的手势,全都定死了。虽称新作,无非把定好的形前后重复、左右翻新,看多少也是差不多的东西,看多了只催人厌倦疲累。这是形烂熟而精神消亡。忘了舞踊初生那欢喜的心,一味奔向末节的形,所以如今京城的舞,已无一可看。反观古来传于各方的乡土舞,被生气充盈、朴拙的年轻人尽其本分地舞起时,方令人想到人间欢喜、勇跃的精髓竟可如此,不禁握汗。改革京城的舞踊,必得取入乡土舞踊的精气。不如此,舞便死。不,如今京城的舞全死了——老师傅如此说,一有空便巡游乡间,以查考古传民谣舞踊为乐。阿松在此境中想起这话,于人除教之外、另有乐之大义,于趣味之面,又觉一窗洞开。

狮子舞将尽时,与八闲散地来到这地藏的院子。

早被孩子们发现的他们嚷道:

“与八先生来啦!”

“老好人的与八先生来啦!”

腰以下围满了孩子,望去与八的巨躯宛如耸入云端。

“别说什么老好人啦,喂,与八先生。”

有的扑上去抓与八的带子。

“与八先生,今儿一个人?”

女孩柔声问。

与八独自闲散出来,实属稀奇。大抵他背上背着孩子,左右两手还提着物事。偏今日背上无孩子,左右也空着手,这点在孩子眼里也显眼了。

“与八先生,穿了好衣裳来呢,有袖子呢。”

这也稀奇。与八鲜少穿出门的衣裳,况且那衣裳还带袖子、是刚浆洗下身的新装,难怪成孩子们惊异的对象。

穿了蓝条纹(蓝缟)、新浆洗、带袖子的衣裳,与八羞赧地晃动巨大身躯迈步,无数孩子前后左右附上来,密得动弹不得。

“与八先生,来玩点什么吧。”

这不单引孩子注意,那异乎常人的巨男,笑眯眯地在孩子海中慢吞吞走的有样,谁见了都算一种奇观,无人不驻足、手搭凉棚仰观这奇观。

“与八先生,来玩‘河滩的石头’吧,好吧,大家都来这儿玩‘河滩的石头’!”

与八早被孩子们推按在杉树下的草坪上坐定。

把与八按在杉树下草坪上的孩子们,开始捡拾四周小石,不够便特意下到河滩拾拢,从与八盘坐的膝头堆起,堆上了肩。

“不许动哦,接下来是头上啦。”

膝上与肩上尽量堆高了的孩子们,搭了踏台,要向与八头顶堆石。

“头上别堆啦,与八先生到底也头疼吧。”

“好咧,与八先生,没事吧,往你头上堆石头,才不在乎呢,一重(层)堆了为父,二重堆了为母……所以嘛。”

与八只管默坐,依旧笑眯眯的。

“三重堆了为……啊,糟了。”

头顶比膝上肩上更难安稳,好不容易堆起的石塌了。

塌下的石又崩了下面积在膝上的。孩子们又从下重堆。

看那光景,轮流替换,堆得越高的越显功劳。

在自己堆的石上没叠好自己的石,不仅要担自己的错,还得加倍受崩了别人石的罚。

于是孩子们越发堆高、越发显那功劳,堆成而喜之后,等着他们的便是崩落而悲之时。

堆了塌、塌了堆、兴高采烈的孩子,早忘了与八的存在。然而此男,玩与被玩原是一事,孩子们以他为道具而玩时,不妨碍那乐趣,似乎便是自己的玩。

尤其,与八为不妨碍这“河滩的石头”之戏,似向孩子们悟得自己义务之所在。

此前,孩子们正盛行“穴一”这游戏时,与八曾叫停,以身供作他们的玩具,开创了这“河滩的石头”——既有这履历,引孩子到此,暂且听任“一重堆了为父、二重堆了为母……”从孩子口中唱出,他并不以为恶。

其间,与八打了个喷嚏。因这喷嚏头顶石落,孩子们方悟与八原是活物。

“啊,与八先生,不许动哦。”虽这般说,可让活物永远不动,到底无理、是压迫,孩子们也自觉过意不去,便有乖巧者拿慰劳的话来安抚他的劳苦。

看客——看客中的大人——见此情状,无不相视失笑,其中也有看不过的:

“大家适可而止,与八先生也苦着呢。”

于是这恬然之子(恬然子)方得解放。

那时,河滩正好放起烟花,孩子们撤去堆在与八周身的石,倒像为谢方才压在底下的情分,大伙要把与八扛起来送到河滩,抓住与八身子要抬起,可见他们力气到底抬不动与八,死心了,便“哇笑哇笑”从后死命推着与八的身躯,直推向河滩。

由孩子们摆布、自往河滩被推去的与八。到了渡口,在土袋(土袋,土台)上坐下,便有孩子从五十一百的零花钱里买来团子(团子),分出两串捧到与八面前:

“与八先生,这个给你,吃吧。”

见状,别的孩子不服输,跑去货摊,买来切作三角、煮好串起的蒟蒻,呈到与八面前:

“与八先生,这个你吃……”

自己吃一串、分与八一串。

于是有人买来冰砂糖,排在蜂斗菜叶上供养与八;有人从怀里掏出纸包的赤饭:

“与八先生,吃吧……”

孩子们把各自的供养品,排在与八膝上、四周石上、土袋上。与八一脸“受之有愧却推脱不得”的神情,连说“这这”,不知先下手哪样好。便有一孩子把一串团子举得比眼还高:

“与八先生,别客气吃吧,是我第一个给的,从我给的团子先吃……”

劝着,另一人说:

“从哪样先吃不行吗,喂,与八先生,从你喜欢的先吃,团子也好天妇罗也好赤饭也好,都行,别客气多吃点……”

与八对这款待也似过意不去。

“就从你喜欢的先吃吧,管它呢。”一人说。

“就是嘛,先给的就得先吃,又没这规矩,与八,从你喜欢的先吃……”主张不可无视本人趣味、连吃款待的前后都要干涉不好的人也有。

无奈,与八取了串上的团子吃。

“瞧瞧,先吃了我给的。与八先生,好吃吧?”

“嗯。”

“瞧瞧,说嗯了。好吃就别客气,多吃点……”

孩子们把用可怜零花钱买的团子全数献出,毫无悔意。

“与八先生,这鱿鱼干(鯣)也尝尝,别光吃团子……”

“不行咧,这回该吃我给的天妇罗了,天妇罗——”

“安静点,不是说从与八先生喜欢的先吃吗。”

“与八先生,再多吃点团子。还有三串呢……”

“与八先生,团子吃完,就吃我的赤饭吧……”

从怀里掏出破边露出米的赤饭纸包的,是个五六岁的“小河童”小女孩。

“不行咧。”十二三的恶太郎(悪太郎)凄惨地一喝那小河童:“不行哦……你的赤饭是吃剩的吧,把自己的吃剩给人吃,成何体统,给人得规规矩矩献上新穗才行,新穗——把吃剩的让与八先生吃,可不成……”

被恶太郎一喝,小河童凄惨得要哭,同龄的善太郎护着说:

“没事儿,与八先生吃剩的什么的都不嫌。”

便仰头看与八的脸:

“喂,与八先生,剩的什么的都行对吧,是心意嘛,让与八先生吃心意,剩的什么都行,喂,与八先生。”

说出老成的话,恶太郎接道:

“心意是个啥,心意能吃吗,哼,比起心意,团子串更好吃,喂,与八先生。”

不过不久,与八对新穗也好、剩的也好,都不计较地取来吃光,这争论便自消,众人一心只盯着与八嘴边。其间有人

“好大啊!”深深惊叹,众便无不共鸣。

“好大啊!”

实则,与八身躯巨大,胃囊似也无限大,将所有款待一一摄入不弃,那嘴之大,连无心孩童也不禁惊叹。

其后,孩子们终提议把与八先生载上小船玩:

“啊,那好,先前大伙堆石头跟与八先生玩了,这回让与八先生一人坐船。”

忽地意气相合,与八一人被放上船,迅即裸了身的孩子“扑通扑通”跳进川里,前头用绳拉,两舷与后头“哎唷哎唷”推,把船浮在多摩川中游。

向来,与八被当作傻子的标本。今日亦然。只是傻归傻,傻得好打发,是与八的所长。

狡猾的,借这傻子的力使唤、说给口米饭吃却不给吃,自小居多;与八纵被骗,也不大动气,今日仍不变。

欺人者无罚。以此欺他、利用、嘲弄的人,过了些时,觉出不对。

欺人者有平和、有微笑,欺人的自己却无幸。自以为超了与八,回头一看,与八不在身后,倒远远立在前头,歪头纳闷的,不止一二人。近来,

“骗与八要遭报应”

不约而同,竟立起这般口碑。

因骗了与八又利用他的人,最后没一个好下场。

见与八总被欺、几乎绝不发怒,以为他是无力发怒的,比发怒者更怕那不发怒者的报偿——竟有人这般转念。

然而,无人信这男心中有分毫报复之念。

表面装愚,内心连睚眦之怨都记着、待时以极温柔却深刻之态报复的执念,这男心中微尘也无,无人作此想。

傻自有傻的强处,人想。

至今,见与八骑马驮货路过,

“与八先生,行行好帮把手,不借与八先生的力,死活搬不动”

这般求活干,与八一口应承便动手;那时先拴了马,再把马上货一一卸放地上,方动手干活。干完,又把货一一驮回马上,才上路前行。

有人见那麻烦手续,说与八先生,就一会儿,马驮着货放着不行吗,一一装卸多费事……与八答:免得让马也白费力气……众人笑说这正是傻的可贵。

然而,笑这般与八白费力气者,并非全是。有一回,御岳行者(御岳道者)见与八这麻烦的装卸,佩服说:

“正似丸山教的开山祖。”

丸山教开山祖,是武州橘树郡登户(登户)的农人清宫米吉。

这平民宗教开祖,牵马而行,途中受托祓禊,也照样一一不厌双重装卸、爱惜马匹,而后方行祓禊。

他又说:

“我天未亮便牵马进江户,可一回也没骑过马。”

凡开一教者,必得有此诚心。与八的,未必只学其形。

又有一桩奇事:植树也好、作农产也好,与八经手便极好长。

同样播种、同样照料,独与八的格外好长好实,教人诧异。

有一回,老农闻此,特地到那田来看与八的作派,说:

“果然,简直像冈山的金光样。”

这老农不知在何处听了金光样的故事,见与八作派,认出共通之物,喃喃归去:

“作物长好的第一秘传,是爱作物。”

只此,老农既没说与八撒的种比别处特别好,没说地力格外优,没说肥料精挑——特意带来的人倒觉扫兴。

“备前冈山的金光样啊……”那是老农聚近处农夫所说。

这也算日本诞生的平民宗教之一……金光教开祖,是备州浅口郡三和村人川手文次郎。

接连失了孩子的文次郎,把那爱倾注于米麦。

思子之泪,渗进米麦。爱人之心与爱物之心无别。以育子之爱育米麦,米麦对育己之人,也必以亲之惠报之。

农夫与作物,非收获者与被收获物之关系,而是养亲与养子之关系。

有一年浮尘子多生,米尽被吃,农民骚动,往田里洒石油图灭之,独文次郎没洒。然收获时一看,洒了石油的众多田,反不如没洒的文次郎田收成遥胜。

又一年,赶着种稻,麦未晒干便囤进仓,文次郎的麦却没生虫,同样囤麦的其他百姓全被虫吃光。

这非什么大事。只因待作物如人、如物之别。以注石油代之注爱心之别。不晒日,只贴以暖心之别罢了。

老农如此说,植树农作,地力、种苗、耕作皆第二第三,唯以作物为子而爱之心,此外无更好的造林、作物之法,恳切说明而归。

换言之,这老农不教农政学、经济学,只取与八为例,说明那第一义而归。

德川(德川)中期以后,日本兴起了许多平民宗教。

不似法然、亲鸾、日莲(法然,亲鸾,日莲)那法灯赫赫、旗鼓堂堂的大流,而生于草莽之间、田夫野人之中、或乡间小神社一隅,于误解与迫害之间,攫得惊人的宗教真生命,转瞬聚起二百万三百万信徒,仍以不可侮之势扎根、上下浸渗。

由渺小田舍神主始创的、备前冈山的黑住教,是其一。

无人理会的、御神酒婆子的天理教,是其一。

金光教的金光大阵、丸山教的开山祖,几乎都是无学文盲的农夫——与八自当别论,万一此等行为发酵,闹出个“与八宗”被抬举,那便是与八的不幸。

第四章

根岸御行松(修验者之松)下、神尾主膳的新“鬼屋”,近来也景气起来。

这景气,来自七兵卫把那铠甲柜(铠柜)里蓄着的古金银尽数慷慨献出;有此物在,鬼屋仿佛也迎来了一阳来复的春。

这黄金之光,非但令鬼屋更形喧腾,借这光从不知何处聚来可靠旧友,也不足为奇。

某夕,主膳凑齐五颗这般可靠的旧友的头颅,悠然吟道:

“黄金不多,交情不深。”

七兵卫苦心——虽说是无本买卖,可聚起那许多,其苦心或许还在砸钱聚财之上——所集古金银的断代标本,对神尾之流而言既非标本之趣,也无非实用(实是滥用)的可贵,早便换成最宜实用的“实钱”,眼前尽享那零拆零花的好运气。

然而其中也有相应用心:若原样兑换,反易招世间疑惑的,便原样深藏筐底,留作日后之乐。

既有这许多,眼前尽可逍遥——余泽自然落到阿绢头上,不,与其说余泽,不如说那女子已包揽一切管理,近来她倒不常待在屋敷了。久旱之地忽生黄金之翼,那女子也凭这金翼,出去饮水,夜不归舍。

主膳似把这当作好时机,拉入那可靠旧友,“黄金不多,交情不深”地卖弄着。

可靠旧友又引可靠旧友,说“有友如斯夫复何求”,盛赞神尾朋友有甲斐(甲斐,价值)之器量,各各对那余泽惶恐领情。

唯有一桩不便:趁势搜罗旧友,却不能大模大样去那有名的烟花盛场游乐。

无论去哪,主膳的面子早已落魄。面子落魄也罢,金光终不落魄,本无须那般遮掩,可额上这伤疤不依——酒宴半酣,主膳以己手抚额。

不过反过来说,如今的主膳,似乎也不再那般焦躁。至今能用金玩的,大体玩遍;金能自由的女,大体自由过了;金渴之时,未尝不起逆心:若有了金,且试昔日壮游,沉溺于红灯绿酒之间——然金一到手,那欲望反倒镇静,觉出向红灯之类暴露这伤疤、向绿酒之类腐蚀这肠子的游乐,陈旧而甜腻,抚额而嘿嘿笑。

同时,聚此的可靠旧友,也是活在同一般经验里的伙计,寻常玩法已不满足;被玩的一方,也觉这般恶惯的客人,不大想被“满足”。

主膳自饮着不至乱的酒,向一座吐露胸底新计划,求众人同意。

正期待“有事发生”的这伙人,对主膳的秘策,谅无不共鸣。

秘策并非别的:我们早已把世间寻常女玩透,作为更上的快乐,何不拿大奥(大奥,将军后宫)的女中(女中,侍女)来玩玩?

这般图谋,此前也屡上这伙人的想象与嘴边,并非奇拔主意;唯此刻认真要着手实行的密议,才令一座屏息。

后宫三千,是支那的话。实则千代田(千代田,江户城)大奥如今有多少女中不知,她们尽皆构成一个女护岛般的别世界,望幸。

密议半途,一座里时髦的,朝行灯(纸罩灯)独吟起来:

一肌一容、态尽妍极、慢立远视、望幸——见不得者三十六年……

一座笑说三十六年虽夸张,但这些女护岛的女人,多耐不住性的恼苦,却是明明白白的事实;只要突破那关,便如洪水奔泻而出。

又有人说:

大奥这池子,满满张着油。我们前去决堤,自然一泄无余;不须如此,有时那边也耐不住自决堤涌来。江岛生岛之事(1714年大奥丑闻)、延命院的骚动、或装进长持(长持,衣箱)用小姓(小姓,侍童)搬运、医者坊主(医者坊主,僧医)被诱惑——那都只是开了个小孔现于表面的落伍者;张满的油,在其中浑浊着,等人来动食指。

那时夜已深,屋敷外犬声频吠,众人如约而同戛然停了密议:

“狗叫得真蹊跷。”

几分不安怯惧的心。神尾主膳也凝神听了一会儿,说:

“无妨,定是使者回来了。”

“使者?……”

神尾那煞有介事的口吻,有人生疑。

此时分,为何事、往何处派了使者,实难索解。

“该是去看了江户城大奥的格局回来,多半是那回来了。”

“开什么玩笑。”

一座愕然。神尾一脸精明地说,便又不似玩笑,更令人愕然。

难道计划已进到那步?本以为是今宵稍嫌过头的座谈,听神尾口吻似已把细作(细作,密探)安进千代田城的大奥,真伪未明之间,倒先对其进行得出乎意料地深刻而恐惧,愕然者亦有。

“开什么玩笑……”那不同于去横町贷家(贷家,出租屋)查押金房租,江户城大奥的格局,岂是看一眼、回一趟便办得到的。这等事,不待我们断定,神尾自身早该先已了然。

“那到底算什么咒术。”

犬在外似已止吠。犬静了,却觉四周竹丛(竹薮)频频沙沙作响,更教人在意。

“哈哈哈哈……”

神尾故意高笑,仿佛在等那人此刻现身于此。

然而,主膳之言虽非谎言,却是误会。

那使者并非回来,而是要出去。

出去时,不走寻常门,攀上门内所生竹竿,借竹之不支,猛地跃落墙外,想是惊了路过野狗。

这男落地,拍拍合羽(合羽,蓑衣雨具)尘,隔篱窥屋敷深处灯光,又正了斗笠,略整草鞋带,咕哝:

“两双草鞋穿不得……色是色,欲是欲。”

又试踏两三下脚:

“两头秤(両天秤)上,命就悬了……”

随即如抹去般隐去身影,正是里宿的七兵卫。

七兵卫刚隐去,方才稍静的犬又吠起。一吠引百吠,根岸之里的犬尽皆齐吠,连睡人也惊。

七兵卫一隐身,复现于御行松下,喘着气站定:

“糟了……被狗这么叫可糟了。”

那光景,活像游进海里没多远撞见鲨(鱶),慌忙游回岸。七兵卫这回,可谓颇失手。

七兵卫熟知夜行不被犬吠的秘诀,也知被吠瞬间驯服它的秘诀;今夜却踏了意外的笨拙,把狗惹到不可收拾,无奈才舞回此处。

若不停下硬闯,无异自投罗网,七兵卫看来,舞回此处、待犬再静、重新出动,方为上策。

七兵卫此刻取这最上策,紧贴身避于御行松下,却也多少觉不祥、懊恼。

此类人,对吉兆、津占(津占,路口占卜)之类,出人意料地细神经;七兵卫虽不至此,却也非全不在意。

这屋敷每夜出入几回。虽少有正出正回,却从未如今夜被犬吠起;而今夜所怀大望,又胜过往何回。

看来,差事的前途教人在意。

“糟了,糟了……”

七兵卫不由意气消沉。

七兵卫心中涌起悔恨,非始于今。

七兵卫每回干完这活便决心“就此收手”,也非始于今。被那心绪缠身、怀那心绪动手,干完又生新病,自己亦无可奈何。

然而此回确是一生一代……是纳了年贡退隐享余生、抑或,千回里一回。

换言之,那大望如前所述:丰臣太阁(豊臣太合,秀吉)传世、德川(德川)非常的军用金,传长一尺一寸、厚七寸、宽九寸八分、重四十一贯(贯,重量单位)的“竹流分铜”黄金,如今是否实存,既已确证,便想入手其一。

神尾主膳所谓查大奥格局,若受托,对七兵卫不过副业。

稍待,犬吠声全然止了。

第五章

此后,丑三(丑三,凌晨二至三时)时分,有一道黑影,大胆至极,翻越江户城一门的围墙潜入。

这回的七兵卫,与离根岸鬼屋时全然不同,斗笠合羽不知弃于何处,以不显眼的手巾蒙面,靛蓝看板(绀看板)般的身姿,紧结三尺带、撩起衣摆,靛蓝股引(股引,裤裙)加绑腿扎紧双脚,穿尖头足袋,胁差(胁差,短刀)转到背后,长下绪(下绪,刀绪)衔在口中。

故此,与那菅笠合羽的旧打扮趣味迥异;且以七兵卫往昔的做派,干活从未如此紧绷用心——一世一代的盘算显在打扮上,这回不是玩笑了。

说时迟,轻易翻过一门围墙,沿墙下疾驰,便是药园。到筑山下,七兵卫身形不见了。

非不见,是不动了。如鼠奔来的七兵卫到一树荫,紧贴不动。

既决行,城内向导早该烂熟于胸。必是自神尾主膳之流手中得了江户城内秘密图之类,要害处尽数暗记,方敢接此活。

于是紧贴药园树荫的七兵卫,先略左移,其后便是二门,其里是吹上庭园之构。确认此门无守卫气息、绝后顾之忧后,正对左前方葱茏的红叶山,目光右引——那是西丸……七兵卫自暗处睨着西丸与红叶山之间。

“宝藏(御宝蔵)”恰在西丸与红叶山之间。

与之相对的前方是本丸(御本丸)。到此方见,天地之静出人意表,难想是征夷大将军的城内。如闯入乡间广阔镇守之森,不知可有番人(番人,守卫)。有也非骤然相遇之弹性配置,只像是近乎免役的老朽,在某处打盹罢了。

然而毕竟是征夷大将军的本城,不可因那宽缓而轻心——七兵卫自有七兵卫的用心,似不轻易离这药园茂丛。一则,今宵不过踏勘;纵能推进则进,越过本丸、出坂下门(坂下御门)而归的谋算也立着,却觉无须急就。

总之,七兵卫充分感知城内守卫意外薄弱、空气乏弹性,却不轻动此地,一则成不急功之腹,一则料定某时段必有巡视役人通过,在此候其过、从容定进退。

忍术高手,隐于立木间便成那立木。成得那立木的七兵卫,全不乱城内夜之气分与自己之心以待;果然不久,人息自后方起。

“来了。”七兵卫了然,却不摇。摇不惟是动身,心动则空气动。

然则,怪了——七兵卫疑。

非巡视役人。是与自己一般,自吹上庭翻墙向药园而来者。

岂有此理,七兵卫暗瞪。偏巧不巧,七兵卫的眼惯于暗中视物,此刻翻墙而来的曲者(曲者,歹人),不知高于己或低于己,总之确在眼前。

于是连七兵卫也屏息,生了看那可憎同业者(?)身手的心。

看着,七兵卫笑了。这比我还毛糙,近乎外行——他想。

可人数多于己,打扮也比己正规——他想。

确乎如此:此刻自吹上庭翻墙的,分明是四人一伙;那四人一伙既着正规的甲贺流忍者装束,便非寻常盗贼。

然而其潜入技术甚幼稚——七兵卫几生怜意。盖彼等虽拼命压声屏息、自以为潜入,却大动四周空气。

番人偷懒才好,若被机灵家伙发觉可不堪。那般下来等着,孩童也能拿下四人……外行啊。可怜。

可外行如彼,装束却正规。作为忍者分毫无隙:确以蓝染手巾裹脸、紧身着入、筒袖、短下绪短刀、圆括轮带、半股引、草鞋。

这般装束,町盗(町泥棒,市井小贼)耍不来。

七兵卫续下判断:非为取物入江户城,别有重的目的而来。四人皆属武士阶级,作潜入者是外行,却于忍术受相当知识经验,定是那“一夜学问”决行此冒险。

事有趣了。七兵卫由是,从内行看外行生出一种优越感、轻傲之心,要以这新来同业者——虽非同业,也算同行——试其手脚。

内行看来极笨拙的潜入。外行却大成功翻了墙的四人,不知七兵卫在,为暂歇气,也选了这药园,来至七兵卫眼鼻之前蹲下额首,七兵卫不禁苦笑。

“总算顺利!”

“往后才是紧要。漆黑一团啥也不明,到底红叶山是哪、西丸朝哪?”

“正是。”

他们自以最低声耳语,这般却仍不成器。这声在我耳中,十町(町,距离单位)外也听得见——七兵卫又这般想。

“啐——西也东也尽是暗。”

一人探怀,似要掏图面(绘图面)。磨蹭。七兵卫正愕,另一人“啊!”惊了他的,是此人在当场“啪”地擦了火——外行最可怖——七兵卫愕然咋舌。

至此,掏图面看的迟缓尚且罢了,那“啪”地毫不客气擦火、以此火查图面的胆量,可怖。

“哟哟,不是火石(燧)呢,这几位带的是摩擦火柴(折付木)。”

七兵卫惊而疑。

甲贺流分毫无隙的忍者装束,却未免太时髦。时下刚流行的西洋摩擦火柴,这几位带着——自己也得过三四支,那物便利,木石壁一擦即燃。看他们带得颇丰,益信非等闲——七兵卫连这处也留意了。

然而这四人将擦得的火移向蜡烛,悠悠展开图面耳语虽好,其中一人竟以那火点烟(烟草)吸起来,于是:

“啊,不成器了……”

七兵卫翻倒。以此道言,这伙忍者干的荒唐。真忍者,呼吸自身都得灭绝。吸了烟,三里外的动物也逃了。

果然,一行中也有思虑稍深的:

“你,烟还是别吸为好。”

提醒了,便“是么”老实揉灭,此后极静,以额就一根蜡烛研究图面;其中一人又忘了禁制,

“失脚落城、江户之危、井底痴蛙忧过、天边大月缺高明……”

哼起近乎放歌的调,七兵卫便道:

“哈,明白了,如今萨摩宅(萨摩屋敷)里常闻这般声,果然是那伙干的。”

如此,那便也戏弄他们一番——生了这心。幸而对方额就图面忘我研究,是好机。

七兵卫伸手至他们身后,先轻轻夺了绳钩,再轻轻拖来各人的革袋,静观动静。

在图面上凝了一回思虑的一行,喊声“走”,吹灭烛火起身——早了过头;四下漆黑后,绳钩没了、火袋(燧袋)没了、啊那里面装着要紧的摩擦火柴——慌了,已是马后炮。暗中他们不停抚地默然,终究没有就是没有。

连大胆者们也变了脸色,听那语调、那耳语的狼狈便知。绳钩或疑半途落了,火柴却方才在此点烛、甚而移火点烟吸了——无从推说半途落了。蜡烛空留手中,却无点它之法。

“何等狼狈,这下一步也动不得。”

“不如归……”

“归也危险。”

他们在暗中似无计可施。

到此如盲者被夺杖,除折返无他,折返能否顺当也未可知。

然而似无须过虑,这四人一行不久便安然遁出江户城外,来至八官町大轮田这鳗鱼店(鳗屋)大喝起来——看来正如七兵卫推察,是萨摩宅的要角。

此刻自无忍装,皆素面大喝,不外乎并排四个丸桥忠弥。

“别的且不论,丢了火柴可惜。”忠弥组一人、落合直亮说。

那时自长崎刚传入的火柴珍贵。

“得了物、熄了烛便好。”忠弥组第二、关太郎(关太郎)遗憾。

总之,当宝贝般搁在旁的,那回不见了蹊跷——这伙似不深介意。

只是,那若落幕吏手中,定闹大。此刻或正血眼搜寻。绳钩、石笔、火柴类,将成重大犯罪证物;唯那炭团(炭团,文中所带可疑物),不知何用,有人笑说。

盖此伙必是按既定目的,去江户城中放火。今宵踏勘漂亮砸了,既可视作喝闷酒壮胆,也可视作某种程度成功的祝杯。

总之,既尝了甜头,定速行第二回。

他们何恨而为此?非有何恨,是受人托。人是谁?是西乡隆盛(西郷隆盛)——

西乡隆盛使益满休之助(益满休之助)、伊牟田尚平等,聚志士或无赖之徒于芝三田四国町的萨摩宅,乱暴江户及关东、激怒幕府、以求“起事”之名,前已屡记。

这成败未卜的干杯之后,一座边吃鳗边谈,及忍术修行之不易。

一夜速成的修行,砸了正常,笑说。

有说盗贼先天懂忍术。

有说因得忍术之妙,盗贼才想试。

盗贼之条件:第一得忍之妙,第二得逃之妙;身轻且足快——有此说。

“我方有一日往返日光三十余里的。”落合直亮说。

“不,一桥中纳言家中,有自骏府来江户、吉原游乐、那脚回骏府的。”有此说。

“有自信州户隐山(户隐山)穿单齿木屐坦然不休到江户的。”有此说。

由那杂谈,终及石川五右卫门论。

五右卫门果真忍术高明否之说。

五右卫门该作盗贼看、刺客看之论。

非盗非刺,当以一种英雄视之的赞语。

那般议论火花四溅,极饮极食,四人辞了八官町大轮田,大摇大摆入那四国町萨摩宅,已是夜色泛白将明时分。

第六章

同日同时刻。七兵卫也钻进三田四国町近萨摩宅的越后屋,趿着草鞋径在食桌前一屁股坐下。

这回的七兵卫自也还原成平素的七兵卫,是不知情的旅中百姓,可这宽广座敷里,只七兵卫一人。

此处萨摩宅豪杰常出入,是兼料理屋与酒保之所,能容百人以上聚会,座敷正中只七兵卫一个。

白日里忙得人眼花,这般早时却空荡荡。七兵卫毫无顾忌地盘踞,看来与这店相当熟,有“角门免礼(木户御免)”般待遇的特权。不久七兵卫拖出一只革袋,伸手进去,先取出烟盒与烟袋。

如数家珍般摆上食桌,其次取出的是新摩擦火柴。

“啊,火柴,正是这、正是这。”

他窃笑,推过那盒,拈出一根火柴,在桌上火具(金具)上一划“哧”,“啪”地起火,刺眼,慌忙要移向烟管,偏巧烟管里还没装烟,便急将火柴插进火钵灰里,手忙脚乱装烟点火,急吸一口,吐烟成圈,大大落座。

“真方便的东西。毛唐(毛唐,西洋人)怎的在这上头如此巧。用了这个,火石(燧石)简直累赘。”

七兵卫如今才不禁赞佩火柴之便利贵重。

而后,烟灰“啪”落掌心,吸了第二口——三口四口,望烟而卖弄,少顷停烟,又似想起,伸手回那革袋:

“这是啥,这咕噜噜的圆家伙?”

歪头拽出,是纸包的炭团(炭团),七兵卫“这这”地愕然。

炭团出来了,算什么咒术——不解地,把炭团一个个摆上食桌,望着,哈,果然这是引火物。

他们是打算给江户城放火才潜入的——原来如此,把炭团包进何等碎屑,点火放着,便细细燃起。不似爆裂弹骤然迸跳,不似油般只吐薄舌烈燃,闷燃复燃、久久慢烧,非炭团不可——他想。

七兵卫这般落座安稳,可这广座敷自无破晓便客满之理;纵有店主佣人,不责也该搭句话,却全无那般气息,静谧得很。七兵卫以炭团为肴又吸起烟,漫然环视座敷,忽如被无常之感击打,大大叹气,望着壁角挂的、印着萨摩宅马衔纹的提灯,定定想入。

“无聊啊。”

七兵卫不由脱口,平素定换壶酒岔开,此刻却办不到,

“无聊啊,真……”

七兵卫落了烟管,定定望炭团。

七兵卫此刻忽觉无聊、凄然,险些落泪。

昨夜,七兵卫自那之后潜入江户城至何处、从何处出,虽不明,天明后便觉无精打采,至今更显。

他确是遁出江户城后的此刻,“可耻”之感紧紧撞胸。

何可耻?自己所为可耻,抑或周遭所见所闻可耻?七兵卫胸中不时“归乡念(里心)”抬头,非始于今;此刻似特别有某种感触猛涌,几乎落泪地现出可耻之色,欲振作而拾起的不是杯而是熄火的烟管,更令他迷惘,

“报应不爽啊。”

咕哝着,掷了烟管。

七兵卫常这么想。凡人该敬者必敬。神佛若可贵,觉其可贵便是凡人冥利(冥利,福分)。教敬长上,无条件敬之便是人幽邃。非理窟(理窟,道理)、学问所及。敬与服之美德若失,人间社会岂成立。

况且,想想,竟有托我“去看大奥格局”的家伙。受托的我这货色,来了又见更添一重轮的——要把城整个烧了。

可耻的世道。人对“上(政府)”的尊敬扫地,是上无威严,还是人猖狂?这之上世道将如何。七兵卫如今想着,竟生空怖。

除那生来的盗癖不论,七兵卫倒是个规矩(律义)汉。

昨夜遁出江户城的七兵卫脑中,公方大人(公方样,将军)绝非该怨者,反是可怜人。以那不应怨的公方大人为眼中之钉、图谋陷他,那伙心思不可解。

常闻人说,萨摩有个西乡(西郷)其人,唆使手下,聚无赖于这四国町萨摩宅乱暴,激怒公方、图乱日本——那西乡对公方何恨,要做这等事?取天下便须做这等事么?

做这等事,纵然取到天下,又将如何,自有那般的因果——西乡这男,末了也不得好死吧……七兵卫这般想。哈,非身外事,我也别做盗了。

生厌之后,想盗不做了、此后如何——七兵卫觉自己如被无可脱的绳缠。盼弃盗、以安稳百姓终,非始于今,却偏不如此,越想越深陷恶方,究是何故?不能只说自己是软骨头。

同理,取天下之伙、杀人者,也非自喜好而为之,似被丝线操纵不得不然。想来人这物,虚幻……

七兵卫至今未尝如此觉可耻。

窥天下宝藏(御宝蔵)也罢,劫九尺二间的陋巷(里店)也罢,盗物之恶本无二致。

若说良心责之苦闷,时已过迟、亦不成意义;然七兵卫于所为之事本身外,更因种种而感更大的可耻。

若七兵卫细闻德川十四代此城之主家茂公不幸生涯的故事,这男或真会流泪,悟自己所为何等遭报、不知分寸,向西(西,指西乡/萨摩方向)投身谢罪、血泪忏悔亦未可知。

“怎地无聊,这当口,倒想喝一口……”

然而近旁,唯熄火的火钵与供那不可思议目的、点不着的炭团。

于是百无聊赖,七兵卫衔烟管漫然环视室中,见壁上一枚美人画,细望之后,

“这奥女中(奥女中,后宫侍女)……这只能当吉原三百妓踩。”

嘿嘿,讽刺地笑了。

那画是带随从的奥女中单幅(一枚绘),算不上上等浮世绘。英山、英泉(英山,英泉)末流之笔,唯设色夺目。

然而由这,七兵卫想起受托“去看江户城大奥格局”之事,似故意拿那无聊浮世绘当眼前景趣,连只配吉原三百妓踩的奥女中浮世绘,也不生气地看。

七兵卫并无美术眼,不过淡不满足地看:奥女中难道无奥女中般的气品(気品)与妙味?脑中往来仍是昨夜以来自己所为的吟味咀嚼。

但七兵卫的眼究竟只向那奥女中单幅,旁人看去,只会当是够格的鉴赏家在批评性地吟味此画——

我到底,美人与美人画,谁的最爱?上代不论,较近世看,狩野家(狩野派)固无,圆山(圆山派)、四条(四条派)似也无杰出美人画。无论如何,美人画是浮世绘的田(田,领域)吧。虽美人标准亦小问题,讨喜的美人大抵限浮世绘……那浮世绘美人也各各,然言“文雅”之时——正是,大抵鸟居派清长(鸟居清长)、北川派歌麿(喜多川歌麿)。

清长(鸟居清长)有扎实处。歌麿(喜多川歌麿)稍不羁却了不得。清长作正妻、歌麿作妾,便无可挑剔。

细田荣之(细田栄之)——不愧出身高家旗本的历历,纵画妓也有气品,然作大宅主母又过痛切——作寻常妾又位分不称……那胜川派如何,无论如何春章(胜川春章)确实。比清长稍柔,不似歌麿不羁。不似荣之之上品向,作相当大家的内仪(御内仪,主母)无可挑剔,然总之以这般女为妻,吝啬身家可不成……那实用向说北斋(北斋)如何,北斋的女……

七兵卫仍一心望壁上一枚画,虽无上述批评眼,然太专向画,旁人看去难免只当在吟味批评此画,亦非无理。

北斋呢……北斋的美人如何。那男刚健、达者(达者,熟练)的画手,然令画美人便画出艳丽,奇妙。画艺伎(芸者)也画得好艺伎,笔有癖却女无腻,领受(顶戴)也全不足。

然作帮夫(世话女房)妻,无论如何是丰广(豊広)啊……丰广——歌川派老手,说他是广重(広重)之师如今或通行。广重美人画不足论,丰广的女有绝佳味。作落落大方帮夫妻之味,无人及此。与清长春章不同,非大处不容之妻,颇见世故场(世话场),却不对夫露厉色,柔慰、妥帖宠爱——这妻风……丰国(豊国)只作役者(役者,演员)妻,国芳作刚硬主母,国贞作团扇绘(团扇绘)。

入明治……七兵卫断不会预言明治后浮世绘,然太入神看一枚画,论浮世绘现在及将来的面孔也怪。

明治浮世绘中心,无论如何是月冈芳年。此男该出国芳之门,至少破传统,无论好坏成明治初期浮世绘大宗。视之浮世绘型自芳年崩始……亦可说非如此崩去,无以将明治后复杂世相纳入浮世绘。

江户女之情味,小插绘一枚也必漂。芳年后再,巧拙不论,能含那江户女情味之画者无。此点芳年或最后。

转至大正年间,存世美人画家……芳年系统镝木清方、京都上村松园,腕皆确,画美人虽美,其美人良否皆乏魅力与热。

至其点,北野恒富官能魅惑之盛不及。

新进、国画创作会甲斐庄楠音(甲斐荘楠音),于画一种魅惑女亦持异彩笔。那回展会所见三井万里的江岛颇好。

插绘方,永洗系统井川洗十年一日般画万人向美人,不厌不腻,亦一力;年英门下英朋画美人或在洗之上,然其美人无爱娇而冷。近藤紫云美人亦有颇佳咬合者——

七兵卫绝非无尽论浮世绘过去将来,仍专望那枚画,故看似那般,人往往言动尽露破绽,若悄然似有缘故地沉默,反被意外高估。

本人此刻眼底早飞去所望之画,昨夜城内光景栩栩浮脑、忘我;那瞬“哈”地回神,是因至今无人气之处,偏来了太粗暴的开门声。

第七章

那声响,七兵卫的空想彻底砸碎。

他如梦初醒,呆望入口,那边却浑然不知,许多人足正不停把包裹掷进店土间。

作鲑鱼包过长。听土间落响,似是金属。

人足向土间左右堆货,其后一脸“漏不掉”神色进来的,是穿厚棉(厚布衣)的十五六岁少年,耳夹笔管(矢立,便携笔),立于左右分堆的包裹中央翻账(帐面),亦细加吟味。自然,无人察觉七兵卫在。

厚棉前发(前髪,额发未束的少年)商人将账与包裹全然对毕,一言不发,人足们堆完便拉大八车离店前去。

对账毕的少年,频改那包裹捆扎。专心查捆扎时,身后:

“忠仔?”

“咦?”

他方初觉此处有先客——

“大叔啊。”

“那包裹是啥……”

“大叔,这边包是刀、这边是枪的包。”

“咦……刀与枪?两样都极不稳妥。你究竟要怎样?”

“怎样,大叔,是要卖进宅子去。”

“宅子……哪家宅子?”

“那还用说,大叔,那萨摩守(萨摩守,萨摩藩主)的宅子……”

“你……要把那枪与刀,卖进萨摩宅?”

“正是。”

“你何时成了萨摩大人的常客——?”

“何时都行,大叔,近处待着,何时、凭何方便成常客,你哪知。”

“偏你,本不该如此。”

“可是大叔……”

“你本为被那萨摩宅盘踞的浪人夺去苦心攒的财物之恨,来此处说要报那仇,气盛如此。”

“那是,确有那事,可大叔,商人动怒吃亏,这道理近来我懂了。”

“原来……”

“一时虽懊恼,如今看来,光动怒是亏,真报复终须算盘上见,方知不假。不吵架、成他主顾,被盗之物便轻松讨回。”

七兵卫自发现这少年在德间(德间)山奥采砂金以来,总被他那机灵可憎的歪理说得哑口。十五六岁,言赚钱毫隙,干赚钱活全无赧颜。有时稀奇而佩服,多时却厌那机灵。

此刻他那傲言,不知已刺得人想掀翻,他道:

“大叔,近日日本要裂成两半,那时军器啊,刀与枪,好卖得很……大赚在此后,大叔,不来一股?”

于是这少年坐上门口,以七兵卫为对手,大谈近来天下大乱致富秘诀,把七兵卫绕进烟里。

据这忠作少年说,近日日本裂两半,无非德川与萨摩之争,东属德川,西面诸大名大抵挺萨摩。

那争结果,孰胜孰负不知,然胜也罢负也罢,总之非一朝一夕。

乱作一团,或战几十年几百年。

故军器与兵粮有无穷需求,那便是着眼处。

自己差事是军器御用商(御用商人),即战越久越赚。

七兵卫吓他:这般在江户却卖武器进萨摩宅,要被江户恨、遭惨——忠作满不在乎放言:商人嘛,哪边划算卖哪边,本无怨言;今因逆缘(逆縁)般得入萨摩家,受托买刀剑枪械,虽似办萨摩御用,若萨摩被逐、江户风向转好,便乐为江户撑腰、得御用而已……

又言:今带来的刀皆废物(驮物),此时非论废物名刀,量多便好。枪亦如此,集来大抵杂凑破物,修好卖进,便肯出好价——然真要干,这般太磨蹭——无论如何,此后之战,有好枪者必胜,好枪必自外国来。自外国进货好枪,须有好船。

有好船、进好枪、盛卖,使人打仗、自己净赚。

大叔,想成日本第一金主,无他途——忠作一脸得意。

原来……七兵卫被绕晕,鄙夷地听,想这厮在赚钱前义理名分尽抛,那无隙处实在可怕,咋舌:

“忠仔,使人打仗、自己净赚,比贼还糙的买卖。”

说了,七兵卫也自悔半叠(半叠,失言)。

“呸,大叔,打仗者本为打仗而生。赚钱者按赚钱之构而赚,毫不耻。贼嘛,是你这笨人干的活,躲人偷偷干,被发现便掉头,能赚几文,贼的进项可知。”

“哼……”七兵卫听罢空吟。却无二话可接,赧掩地擦起火柴。

原来,贼白取人财,进项可知。其运命亦可知。

而此小僧,使人打仗、己受重用以大赚。一如既往,只他言语便凌人,越想越懊。偏不止口上,着着实实干着算盘上的活,益发懊。

目送言尽而去的忠作,七兵卫想那年纪便言使人打仗赚钱,只说也后患可怖,愕然。

原来,相较之下,盗贼买卖不值一提。

人或有以不费本、划算买卖将盗贼置首,细想便知。

现把自己至今所盗金额整日摊,怕只当得略机灵日佣(日佣取)之分。而一步错便掉头。实贼这活,非道乐(道乐,癖好)不能为——见闻皆恼,今日是讨嫌日,七兵卫就此咕噜横躺。

咕噜横躺,于七兵卫,单横躺便须费相当思虑用心。

例如横躺间,疲极迷糊时,若忽闻捕声,须即刻弹起、从容应对的用心。

于是七兵卫将横躺身自拖至屏风(冲立)荫,从头罩合羽,枕边放烟盘(烟草盆),万一作障眼,同时此屏风上踏足,便能从那窗飞逃——想到这步,方能午睡。

实这盗贼买卖,费事麻烦——使人打仗大赚的忠公那般小威势、晴天脸乱窜——原来无论如何,贼是笨人干的活,不合算至极……边发此牢骚,昨夜之疲在身,七兵卫迷入梦途。然既入眠,这等人也费事,不知前后之熟睡,一年无几回。须如眠非眠,连榻上足感都能醒的程度。

如此,七兵卫在屏风荫如眠非眠地熟睡,耳中如闻非闻杂音入来,梦耶醒耶不分的心——

屏风隔几人,其所语……近日西乡(西郷)将来此宅……不,已来了……什么,西乡来这边,谎吧……不假,带中村有马来的,且走东海道徒步来的……那大块头竟走得动……什么,脚颇健,西乡那般大块头不乘舆(乗物)、草鞋行、无预告匆匆来又不知何时归,故盼见西乡者失望……失望好说,那般轻出,险吧……那即一种机略吧……大模大样西乡来江户,江户天地或震过安政大地震(1855)……哈,萨摩陪臣一人出,江户天地震过安政地震,夸张……西乡那男那般了不起?他不过人气者……负萨摩之名、睨大舞台,被大向(观众席)喧闹捧的,事实或非人气般英雄——长州大村(大村,大村益次郎)、同萨摩然大久保之流,实力远在上……

七兵卫梦寐间听这断续言。

换言之近时,上述萨摩宅有西乡这人闯入的传闻。

第八章

信浓国(信浓,今长野),白骨温泉——

近日,一位山的通人(自命懂山者)闯了来。

谁都明了,此处已无再越冬之理,山的通人却带一同行者突访,新面加入,又涌新话题。

这山的通人对周遭谷壑似有颇丰知识,其经验谈自足以令炉边人倾听;可惜此人稍高傲,以为山之事唯己独尊、昂鼻小觑他人,初受几分敬的人也渐腻。

然而阿雪一如平素,以好心待这新客,仍从其所知觅些收获的热忱不改。

山的通人摆出如“时来运转博士”教小学生般的居高态:

“阿雪小姐,你前信写‘走过枞樱(低矮灌木)之下’,写这要被人笑。”

“我写过那样的话吗?”

“哈,哈,你不知枞樱这植物吧。”

“嗯。”

“那是高四五寸的灌木,四五寸植物之下人过得去吗,写生物学(生物知)要被笑。”

山的通人拣一晚炉边聚人时,故意向阿雪这般说,阿雪涨红脸:

“是那样吗?”

自己毫无写过的记忆,这通人偏在人前响亮地说,其显摆知识的根性昭然,一座也觉不快,阿雪却不强争。

山的通人越发得意:

“不必那般羞。前回马琴(马琴,曲亭马琴)《常夏草纸》里,写多摩川岸大和抚子乱开,我也”嗯“地笑了。”

通人非只穿礼服、“噢哼”端架子者;把己知悬鼻、好凌人,山的通人也有——一座想。

总之,欲登山者该气象高大些,竟有无聊通人——想。

继而话及镫小屋的神主,山的通人嗤之以鼻:

“什么,神主行法,平气往返乘鞍(乗鞍)山——哪有这事,那是谎吧。”

“不,不是谎。”

“神主不做那行。那是修行者。神主本不登高山。”

山的通人如目中无人般环视一座,端坐。

一座中既有万叶学者池田良斋(池田良斋)先生,亦有稍具教养、有山知经验者,这卖弄博识的山的通人却摆“天下山事唯我独知”的气焰,一座中便有以困倦声追问:

“嘿,神主不登高山吗?”

“正是,神主不登高山。”

山的通人越发倒转,仍是“时来运转博士”对小学生之态。于是座中忽有冷嘲回敬:

“您说笑吧。”

“什么?”

山的通人也动气。

“何时出过‘神主登高山不好’的规矩?”

“谁也没说出了规矩,神主不登高山,高山修行是修验(修验)之务。”

“您卖弄博识,却‘灯台下暗(照远不照近)’,神主不登高山这妄言,露底了。”

“什么?”

“胜于雄辩,听我道来。”

与山的通人吵起来的,是池田良斋一行中的北原贤次。

一座对傲慢无礼山的通人之卖弄本不快,见这吵架对手出,倒觉痛快而默。

山的通人如己博识权被犯,悻然:

“胜于雄辩——有证便听,总之神主不登高山,高山修行限修验者。”

“那么——博学先生,这信州松本有藤江正明老人一位神主,您可知?”

“那又如何。”

“那是神主哟,喂池田先生,先生也知吧,松本藤江正明老人是神主,亦以歌人相称。”

北原贤次回望池田良斋定调,池田良斋无言颔首。

山的通人又急:

“那老人、神主、歌人,又如何?”

“且别急听。这老人今七十高龄,日本高山几乎登遍。再强调,藤江翁是神主。”

“…………”

“详说些。有年这藤江老人登加贺白山,途中遇暴风雨,山中屋一周长水为生,雨停即登顶,悠游下山,惊了宿屋人。”

“那太……”

“请听。藤江老人登这乘鞍时,顶上亦遇暴风雨。动则危,贴岩待,自七时起的暴风雨续至翌日五时半,恰十七小时。其间老人单衣一件,贴乘鞍岳顶岩避此险——如何,这非人业(人间业)所及吧……藤江老人是神主。”

“那等事,不可能,绝不可能。”

山的通人急叫,北原贤次冷然:

“可能与否,现下拙者实见实闻其冒险,无奈。然那锻炼非一朝一夕,本虚弱藤江老人何以养那胆力,且说。只因您说神主不登高山、不修行,方以此证。”

北原贤次遂细述:神主兼登山家兼修行者之松本藤江正明翁,以“活不过三十”的虚弱身,如何炼得超人身体——足令一座由衷倾听。

池田良斋亦说,日本山岳与神灵(神霊)间有不可离关系,自大和三轮山山即神社之地说起,修验道(修验道)亦半神道,就己知,尚有颇多好登高山、以高山为修行道场之神主,举实例如说,山的通人越发急:

“咦,事不可一概而论,也有例外……”

良斋斜视:

“再者,您说马琴《常夏草纸》中多摩川岸大和抚子乱开,何处有这等事?”

“呃,开头处似有……”

“方才听您为阿雪小姐走过枞樱下与否嘟囔,阿雪文章大抵我过目,却似没写那等事,请细重读。”

“不,我也是略瞥……”

“既为学者,不可那般粗疏不恳的看。便作小说,马琴那般作者,室町御所放虎、利根川岸筑芳流阁、八丈岛骑马、安房国钓鲤,皆以那等头脑与工夫为之,您辈以单向知识妄议,是无礼(僭越)。”

池田良斋稳稳训这卖弄博识的单向山的通人,借势起身去浴室,一座争相随,炉边只剩阿雪、看家老翁、浅薄山的通人及其同行。

山的通人稍赧,幸而道庵先生不在座。若道庵先生在,必即刻挥其得意本草学,摆科学者派头,晃铁皮般解剖刀,与山的通人较真。

山的通人赧了会儿,似掩赧,转向阿雪:

“您从何处来?”

阿雪老实答:

“甲州的上野原。”

“哈,上野原。”

“正是。”

阿雪此刻不知英语亦幸,若稍通英语、拿腔“是那高地……”玩笑,又得当通人小训;一味乖顺的阿雪,不给通人生气之答。

“您营生何、家是……?”被问时,阿雪恭敬:

“上野原的月见寺,一听便知。”

若此刻阿雪是女校出、喝茶派、实家放高利贷,说“我家是冰淇淋”,这通人或正色逗“那是点心商”。

这般通人混进,亦山炉边一兴吧。

第九章

翌日,阿雪笼在柳间,神色比往常暗淡,对案执笔。

“弁信先生——

今天我也一人去了无名沼。

四面的峰,雪一日强一日向谷压来之中,我每日悠悠闲闲散步走,您不觉得我悠然吧……?

其实,去沼的路也非寻常。可只要天好,每日总得去那沼一看才甘心。况且若告人便被留,我便一人偷偷去。

如前所说,这沼吸引我的力太过了。

那事件后,曾疏远些时,终究被吸引。非可怕的沼……或真可怕,可越可怕越反引人吧。

我每日每日被那沼吸引去。于是到那离岩(孤岩)、有丝般藻处——您知吧,最初我见浅吉先生尸首处,后那可厌阿婆溺死处。不知不觉,我被立于那岩上……

于是我得意,在岩上拨藻般看什么。是以水为镜照己身,真连自己都莫名其妙。

今天也……照那般,我立于离岩,映水镜,合万叶集之歌,以臂卷发、以指捻发,独乐……

弁信先生——

我不似在您那边时,结银杏返或岛田发。只胡乱卷、垂辫、任洗发散着;无与人交,故不为失礼,也毫不觉耻。

万叶集之歌多言发,女有以发如命者。

连自己抚那柔手感的发,也生可爱。

我以美发结给人看,不如解开发卷腕上的心,无可言说。

弁信先生——

如此,我卷发腕上、映不堪貌于水镜,独得意,在离岩上尽兴玩,乐得回宿……却再不去那岩了。

这回可是真不再去那岩玩了。……这般说,您定又疑我在水底见了什么可怕死骸,那模样栩栩浮我眼前,然绝非那般。

今日这今日,无可名状的厌意,忽起于那岩上——

弁信先生……

因是您才说……非您无人肯听。非水中见了可怖人影。

是我腹中,生无可名状厌意。

弁信先生——

说那苦。前回那可厌阿婆,看我乳说变黑了。

……那时我只厌,今日却非人言,自腹中闻那厌声。

啊,弁信先生——

我怕是妊娠了吧。

若如此,真该如何。

那时被那可厌阿婆嘲乳黑,涨红脸的我只耻、只懊。今我腹中动。

啊,可怖……我竟真失身(身持,失贞)了么,此胸骚起。这般想,腹中更似有什么续动。

绝无那般理——振作定心,若真如此,我无可挽回。

我无颜对世间。我连以昔日无邪之心向弁信先生露面也不能。

我一生自此废物。啊,可怖的身破灭,似落我身。

至今生涯全无觉的怖,我胸颤。写此的笔尖抖。

我脸色必如土变。

弁信先生——

连这等事坦白,您定以为我来温泉后成了不可救药的顽童,绝非那般。

我对谁皆同样交、同样被宠,毫无堕落之觉……

若我身重(身重,怀孕),世间将如何说……

且我若生父无子之事,纵假亦真,不怖么?我罪亦二重、不幸亦二重不是么。

纵我一生成唾弃物,那孩子……那孩子长长一生,又成唾弃物不是么。

弁信先生——

请您教我。有无无觉的妊娠?

无父而子生么……

此苦我坦白,却无从商量任何人。

此际,纵那可厌阿婆在,反是佳商量者,今连那人亦无。

无奈如此,远地写信问您,请察我胸苦。

常闻古书有女感物精而失身,我或非那般。

今世说那要被笑。

失身的我,无人不视不义顽童之果。

归乡里,知者尽指如蜂巢刺我身,那冷笑痛冷,想即彻骨。

万一真失身,我断难归故乡……

然则,身成两(双身/怀孕)为止在此保养,而后如何。无论哪方皆唾弃物不是么。

抱失身之身归,将生下子……写这都无可名状厌,抱那子归,人冷笑痛非同么。

无论如何,我非戴铁假面(假面),或将良心如石般硬,不能出人前。

……我做不到那般厚颜(鉄面皮)。

弁信先生……

我想死。

与其受那耻,不如爽快自杀。想死。”

第十章

那晚,这温泉炉边闲话起一问题。

近来登山者常说“征服了山”。有说“征服”二字可笑。不可笑,自古人迹未至处初留足迹,痛快,征服二字毫无妨——有此说。

“哈哈哈”高笑,说征服了富士山,咱还当是把富士山削平整地、卖作几坪宅地,正惜那可惜,啥事,登了富士山便是征服,教人笑……若上去便是征服,苍蝇早征服了人——山向导说。

山向导似叹近来征服连(征服连,征服派)之堕落,亦惧高山植物年年减少。

此时,山向导凹凸头上,落了一火星。

见状一人慌道“那是蚊”,以手掌“啪”拍那男凹凸头;然本非蚊,拍者与被拍者同愕,看者亦一时合不拢嘴,是无料余兴。

白骨温泉场此时有蚊本就错,纵有蚊,也不至手掌“啪”拍,不知是性急还是缺根弦,一座愕然,俄而哄笑崩。盖被拍的山向导凹凸头可笑吧。

由此……佛典有此话。印度有一傻瓜,某时见蚊落父额,欲除之,操起顺手圆木棒,傻瓜使力打父额上蚊,连父一并打死……此话一座又笑崩。

于是蚊话成一座兴味,例来一茶(一茶,小林一茶)迷的俳谐师:

连一只蚊也难下手施杀,这便是我身啊。(一茶句)

此有一茶般主观,好。讽刺也罢慈悲也罢同可取,正是一茶所长。

闲人啊,挨户传报蚊已出。(一茶句)

亦自然之巧智有趣。不勉强而抓机灵景,如见。相较,蜀山人(蜀山人,大田南亩)讽松平定信改革:

世间再无比蚊更恼人之物;口称文武,夜里也难成眠。(蜀山人句)

露骨、下品、野鄙。

有说,以松平乐翁(松平乐翁,定信别称)那般名政治家之改革喻蚊,本人得意处,似自曝浅薄肠,厌。

正是……总之今之辈,比那更劣等讽刺、糠味噌(糠味噌,喻微弱)般不灵。蜀山人等江户子派,当如山葵般灵,其欲灵处却呛鼻不耐。

真讽刺皮肉,自然、温雅、有同情、有洞察,世之酸甘能辨,不现于面,痒处手到不搔,其效随时间愈深巧现——真讽刺家无,即真批评家无,这般议论,由一蚊问题,炉边显异常紧张,亦时之一兴。

此席唯常应在的阿雪不在。

第十一章

翌日阿雪的信。

“弁信先生——

昨夜尽是噩梦。

现刚起、仍寝衣对案,须续昨信之急迫心,您或想我亢奋,然我胸比昨日冷静得多。

或因昨夜被太可怖梦责磨通宵,这胆竟定了吧。否则我乖顺娘心一夜荒了亦未可知。

昨夜梦……我被姐姐(姉)尽欺。

姐是您也熟知,我来此前在巢鸭庚申冢被杀、我极爱的异母姐。

那姐昨夜现梦,尽欺我。

我无言辩,那亲切姐不知怎的太认真欺我,我也随口二三言。于是姐泣含怨面,扑打我。太过……

终至无觉的栽赃欺我。我唯此不能默,懊而泣,泣而向姐较真。

于是尽欺我的姐忽跳退,冷笑说:

‘别装蒜,看你那腹。’

被指时,我泣伏,除避此脸于姐痛眼外无他法。

‘姐,太懊了……’

‘顽童,疏忽(油断)无隙,说得好听,小娘与何……记着,那报应落何处记着,你若落我般命运,我可不管……’

姐这般,恶意向泣伏的我窥,以白眼睨。

异于常姐,太薄情太强硬,我也被带进,生反抗气。

‘好……自己罪自己背。’

我自暴气说,姐更怖目:

‘说大话,你这不知世故,怎背得起自己罪……’

‘好,不劳姐操心。’

‘谁说操心你……漂亮一人了结看看。’

‘自当,我对自己不知而犯的罪,到底自己背尽,不给人添烦。’

‘顽童……’

‘我几时顽过,我不似某人,有夫却爱二三他人……’

‘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姐扑来势,揪我发按倒,尽打。

我任姐所为,毫不争,只挨。然怎的,那挨竟无可名状好心。

弁信先生——

此后我倒想,索性全许了罢。

若姐那般手狠疑我责我,我或也不至如此定胆。

妊便妊,失身便失身罢了……平气写这的我脸,或恶魔伸手涂某色了吧。

弁信先生——

我处女性(处女性)失了。

至少,能平气写这般,我娘心已荒。这即自暴吧……自暴便自暴。

若我这失身是真,我之路除自暴无他不是么。

那路若有,弁信先生,请教。

昨信我写想死,今思回,死也死不透。

啊,今我腹内仍蠕动。气之误吧,必气之误。然如此间,腹中似有何动的不安,刻刻高涨无可奈何。

啊,厌,如此我经几月,不能隐人,除非自埋穴中,必成看者闲谈的靶。

白骨汤虽言远离人里深奥,不久我亦不能置身此吧。

‘对方是谁。’

例来冷声,似已逼逼耳后私语。

‘对方是谁。’

实这私语令我头转、贯心脏。

然除非我对这私语有所答,那疑惑越强越高,私语终如雷鸣强,疑惑如海深。

然而弁信先生,我全无觉。

无觉者,不能被人说吧。

越不被说,人越擅作评判。

终我生不知对方父无子、不可救药乱女,葬人冷笑中;比那不幸的是这子……我本无孩子、确非妊娠,然万一以父无子命运生世之子……比这孩子不幸,我不幸或不足道。

如此,死也死不透不是么。

无论如何,我一人死不得。活也活二重罪,死也犯二重罪,连死都不得。

弁信先生——

有何好法否。

纵只一方得活、或只一方得死,有法请教……

啊,我竟写这等愚痴长串。这等非全变么。何时谁见我妊娠。自己尚举不出证——那可厌阿婆本不过玩笑。过虑亦过度。

我去沼玩散心罢……”

第十二章

炉边闲话起蚊话时,末了有大谈乐翁公(乐翁公,松平定信)宽政改革(宽政改革)、骂蜀山人有之。

乐翁公大倡文武、图振士风堕落,“啥蚊般烦物”“称文武夜难眠”算何事。

德川中兴(德川中兴)后,松平乐翁、水野越前(水野越前,水野忠邦)、虽成问题却井伊扫部(井伊扫部,井伊直弼)等,备名望手腕之政治家出,方撑至今日。

政治家本为民友,然对人性下劣雷同(雷同性)阿谀之政治家,毒世甚于压制家。蜀山(蜀山人)这男,虽微禄却食幕府禄之身,以一代名政治家喻蚊,言语道断。那堕落阿谀迎合无气力极的田沼时代,市民尚叹:

生逢此世,浪荡子骄横,艺妓零落,山师反得进贡。(古谚)

犹有脉在……

此后问题一转,此席不见阿雪姿之疑,众人一致。

阿雪对谁皆亲、被谁爱、欲身入听谁话,于此一座有不可缺人望。独今宵那人不露面,便令炉边极寂,似

“阿雪小姐怎了?”

不约同,那叫声重复,然久候那人不现。

“阿雪小姐……?”

“怎了,莫不是病了?”

“不……似非病……”

“今早不见那人姿。”

“不……今早一早,寝衣径往无名沼方去。”

“咦,那孩子一人往无名沼……真?”

早变脸者有人。那事件后,以无名沼为魔池惧之者有人。

“那,平安归否?”

“呃,归是归了,方才有人见其在室写信……”

“那便安心……谁去看看样……”

“正是……”

这般说,却无人急起。该起者,至阿雪所居柳间,须沿长廊暗处跂涉至三阶(三阶,三楼),其麻烦似为先。

又不急之伙,想来时未招自来,不来定有不便,招去反扰,亦远虑。

虽非须强迎来之,然阿雪不在,此座之寂无可他填,闲话仍只聚阿雪事。

“阿雪小姐昨夜哭了。”

“咦,哭了?”

“夜中哭了。”

“那或急病?”

“我也那想,暗廊跑半途,忽止。”

“为何?”

“哭的阿雪房中,似有一人……”

“谁,那久助先生?说起来久助也不在。”

“不,非久助……”

说者自语塞、脸色青、唇颤、齿不合,不知委细者亦悚,如被泼水。

翌日,阿雪亦不露炉边一座。

然非病,有独入汤者、廊下擦肩者,那点无忧;然入汤见人如逃、廊下逢故意扭脸过,不似平素快活人,有此闲话者。于是多解:那姑娘非病,伴者恶,故阿雪亦不得出。

阿雪除久助外有伴。阿雪口风,或称兄、或称先生,那人绝不加此一座,知之者此座中亦极稀——即那人病恶,阿雪忧,己亦现不快色,乐见炉边闲话亦不得出吧,好意解或想,虽无比此更不足,却未特遣人招阿雪。

然一日二日过,阿雪不易再现此席,却常如溜出、多独步归。即至今似好社交的阿雪性格一变,尽量离人、好独便之癖,非不可见。

第十三章

“弁信先生……

今天我去看烧岳了……”

阿雪又向弁信写起信。

“弁信先生——

我无论因何、因蟹,都非唤您名不可。

其次总挂茂仔。请看顾茂仔。那孩子随性去处,以您不见之眼长看,否则不知飞哪方天空……

弁信先生——

无论弃何,我非唤您名不可;唤您名,便非对案写此心如实、随心不可……

初只怀给您寄信之心,姑执笔,今则我已非写不可。无论达您手与否、您看与否,我非写此信不可。

即今我,为写信而写信。

备来的白纸尚余多,照此我尽写,忽而用尽可见。白纸无时,怀纸也好、纸屑也好,凡白者我珍——若弁信先生在近处,我定先求您送纸、多多的……

今日去看了烧岳。

烧岳这山,距此非远,然此温泉场不见。乘鞍岳亦近,此处亦不见……至少,至眺此山处,须越无名沼、上相当山路……乘鞍岳亦喜,看烧岳烟亦非厌。

弁信先生——

今我作烧岳歌。算歌否不知。

与茂仔歌比如何。至少懂歌处,我方胜,愿您这般想。

茂仔歌全胡来,然那胡来,我有无可名状被引。若使那子学歌,成何等出色歌人……或一学便全不能歌,那我不明。

且写我歌:

烧岳哟 你为何吐火 此近高岳这般多 数不尽的其中 昔皆 与你同般 争向天 吐火然 今皆驯 静声 收气焰 虽被雪压 虽被风削 不畏 不泣 落千古沉默 生耶 死耶 那亦不明 烧岳哟 唯你生 更高处 看吧 枪岳(枪)可见 穗高(穗高)可见 白马背可见 笠岳锡杖亦 立山乘鞍亦 木曾御岳山亦 加贺白山亦 皆比你 如兄分然 个个 被雪压 不得抬头 唯你其头上 拒降雪 向天扬焰 胸有余火 外燃恨 永使你年轻 俨然乙女 如绿黑发 那烟 那烟美……”

“弁信先生——

我的歌未止于此。

我还想作更多山歌,然作歌比写信耗时。

我为写信作歌之兴所驱,这两三日不露炉边诸君学问、话席之面,或皆怪。

虽这般说,我歌亦有望。池田先生非客套大赞,近来执笔思歌、欲写信,真入迷忘我——

静温泉,看山、流水,闲则歌或信的我现在生活,您或羡……非也。

我苦,可谓苦极。夜入梦——被责、被欺、被弄——啊,那不说,想起亦耻。

弁信先生——

今日我又立那离岩,定定望无名沼水。

此时我异于常,非无心迷那水色、丝藻。

我想以此无名沼作歌,忘我。

于是我想短歌三四,词终不足,频凝工(工夫)。沼水色、所立离岩、离岩不祥回忆皆忘尽,只迷歌。

忽后有人按我肩,我惊几乎倒。

‘啊……谁?’

我人相必变。

然那人意外,

‘哈,哈,哈,哈……’

高声笑。

那笑声令我恍然,同时今之怖飞去。那笑声如晴日击鼓般清亮爽朗,此边有此爽朗笑声者无他,是镫小屋的神主先生。

‘啊,神主先生?’

‘阿雪小姐,想过头不行哟。’

‘吓一跳。’

‘哈,哈,哈,我方才吓一跳,还当又起一桩心中(心中,殉情)——’

‘无那事。’

‘即便危,阿雪小姐,来这边些。’

‘为何?’

‘你脸色差,来亮处些。’

‘颇亮了。’

‘自己知自己脸?’

我想神主奇,然此时又浮胸:自己虽不知,近我脸色或异于常。

万一我脸浮林中独步浅吉先生那般色——想及,无可名状厌意击心。

人见,我脸或亦浮那厌色……

此时神主又高声朗笑:

‘你脸可爱、无邪,近阴气(阴気)来。居此欲死,来这边。’

神主牵我手,急急拉向镫小屋。

弁信先生——

我被那神主伴至镫小屋,一切何等爽朗。

那神主脸辉如。非神般尊严难近之辉,是人常满某足而生之辉。

引我离离岩之手温,难想此寒处独行。

生火暖我,看我脸,细眼笑、颊丰、无荫毒之面。活福神即此,我深服。

然这福神不储米袋、不持金,似日食少许荞麦粉什。

这神主每朝,为仰御光,乘鞍岳顶朝日权现(朝日権现)处,人不知登、人不知归。

足健者亦难当日返山路,这神主以可数时间往返,山向导亦咋舌。

‘小姐,你须爽朗。爽朗须受光。受光净内。人每日每朝忘扫座敷,忘扫己心,故不可。心向明、明净去,人无病、无迷、无恼。故凡事向明、拜明物。一错向暗,便不可。暗处生霉、住魔物,引愈暗。暗处示暗乐,终人厌光好暗,便无可挽回……早例,看前回那二人,那年长、过妖阿婆与黏她的青年,是好证。那自明处偏择暗处行,溺腐乐,终成那般。外气清、小春日和日光妙时,那二人我不在便入此屋、闭户暗处嬉。故我山归即见,开户赶二人出。二人眩我挥御币惧缩逃,逃不久又隐森荫黏合。难度即彼等,放任则腐尽之奴……二人皆魔物饵食,落沼死……虽罪报亦可怜……小姐你年青、今是关键时,勿向暗,常明。否则生霉、生毒菌……光明生光明、恶魔生恶魔。真,你近脸色恶,前时清亮无邪色消。当心……’

神主这般说时,我决意将近日胸恼尽坦白于这神主。

弁信先生——

无论善恶,无商量者之我,此时想洗尽坦白至今所为所恼,请教如何,然神主脸太辉,我怯未能言。

说或给相当同情、给解决,然觉此方太明。

太明似奇,我疑这神主或只知明处、不知暗处。

那岂不更妙,明光前尽泼一切污净之,无上幸——您或一想。

然弁信先生——

己无病觉者,不知病人真苦。只看清亮处者,虽无上佳,暗处真乐……或苦,真理解能给否。那忽浮我胸,故我于神主前踌躇坦白一切。

太这神主一切明、辉过。

那弁信先生——

您不知明,故向您,纵何罪污,尽坦白,不耻不懊;于那神主前,仍难开己示。

故我掩口般,随神主话尾:

‘然神主,有暗方有明否,有夜方有昼、有恶方有善否……人非全明活,罪污中生者亦有贵处否……’

神主仍笑,轻易否定:

‘有那事?明心见,此世无暗处。善心见,恶存在处无。恶即神为人添势、使征而造之具。恶本无。啥,贵者活罪污?罪污中不死即贵。’

‘然神主……世有知恶而欲乐、惧而慕之心如何。’

‘那那,那即暗物好,一切罪自物好始……我今为你祓。’

神主取大御币,祓我头上。

于是我出镫小屋时,心如浮沉明暗二世界间。

那夜梦,那可厌阿婆现,轻蔑看我脸笑:

‘何闷的,阿雪……若妊娠生,珍育之,厌便落之、间引之、杀之。’

啊,弁信先生——

下次我写信时,我心如何变,您知否?”

第十四章

驹井甚三郎与田山白云,步行于房州(房州,房总)南端海岸。

驹井轻快洋装、手执鞭;白云钝重形、腋夹画框。二人皆远注海上,足不停踏沙滨。

田山白云来房州,被海之惊异击,频欲画海。

白云说:

“咦,水色变化竟至此,未想。”

“仅线点能尽现此变?”二人相顾立。

“正是——溪谷水、河川水,或属东洋画领域,海洋水,以色现或……”

“你‘以线现色’之见识动了?”

“非那般……即淡水咸水之别吧。淡水宜以线描,咸水宜以色现之程度……”

“不可一概……然东洋画海成功者无?”

“非无,然我不幸未撞。”

“水变过多故吧。”

“或,亦可谓过少。”

“前回你游小凑滨,教我海水变与感情生命,你们所见变与我们所见异。”

驹井甚三郎落眼海之一部,如此说,白云仍广注:

“何异?”

“我们先看海水色。亦不似你感情看变色,数学地看。”

“色数学地?何看法?”

“先查水色变有几类。手掬见透明无色水,处异时异各变,人皆见,学者精密查,分十一度(度数)。”

“哈,即此水色种类有十一变。”

“正是……然海水似有不适学者十一之色,十一标准亦将变。”

“是么。那亦非学者领域、画家欲为事,若使圆山应举(圆山应挙)为,或更精密色分。”

“不,精密色分西洋人胜。不惟分水色,水温差亦精密研究。”

“原来……水温有之,亦须数字现。温差与色深浅有关系?”

田山白云不觉头被引向数字。

“计温中,时间场所固然,海面海中海岸各温异,计须第一精良寒暖计,降适海中须相当机械。”

“原来——”

“否则须器逐一汲定程海水、免外气影响持上。我近工夫一器。”

“哈。这水温大抵几何?”

田山白云望海,被感情奥闪击,喊“水活”非始于今,然对驹井冷静看法亦有兴,欲更问水色十一分类根据、欲知水温数字。

“海水温大抵不超三十度、不降零下三度。”

“那一度二度,是你思器所记?”

“不,计物寒暖西洋学者间有一定器,寒暖计亦数种,学者中用摄氏(C,摄氏度)那一种。昨十月我以此查,此边外洋表温二十四度前后,下三百尺约十七度前后。”

“愈下愈冷。”

“当然……北海去更异。注暖河水的近海温高。今年七月土用(土用,伏天)顷,量水田中水四十至五十度间。”

“是么。”

田山白云此处亦难吐“水活五情纵意”之气焰,唯倾听驹井。驹井如水澄,择入白云头程度数字,态度:

“我们非仅数字看水色温度,成分亦欲数字分。即分析水中含有机物、表之——进益进,趣亦生、实际密接关系生。”

“川水海水成分异?”

“当然异。独川水亦杂多异,海水亦非一。如淡水冰二三寸人乘无危,海冰二三寸童乘或破。”

“是么。我们只见川水甜、海水咸程度。”

“海咸度处异甚,川甜异同理。”

“盐度亦有异?”

“有……普通海水大抵千分溶三四十五盐,浮物力非河比……非海,美国犹他一湖千分二百五十盐,人落亦不沉,此湖不能泳亦不溺死,投水不死故奇。”

“哈……有那等物。”

田山白云佩服缄默。以印象感激头闻此稳说,佩服度深。驹井寻常茶饭说明,无者见有者知识影过大,免难弱点。

二人又望海步海岸,如约眼忽落地停步。

驹井白云急止沙滨上,散乱似糠饼大、似番薯丑的根块。

田山白云珍,特跪,拾孩拳大根块一打量:

“啥?”

中断话兴,白云就根块吟味。

罕见小奇异,一两个犹可,沙滨相当面散乱近无数,白云特注,特手持熟览,然何物难鉴。唯糠饼形大、似番薯丑、一种植物根块无疑。

白云躬身拾一两根块打量,驹井甚三郎立窥其手元:

“这是爪哇薯(马铃薯)。”

“咦,爪哇薯……?”

“正是。”

田山白云未知爪哇薯,驹井甚三郎熟知。

驹井奇望那爪哇薯,非薯珍,此边应未栽培,何如此多散乱海岸。

驹井不解,同时疑或难破船,难破船则近海近外国船,念至相当远思立。

田山白云不介意,单珍那根块:

“哈,这是名闻爪哇薯?”

“关东(关东)叫清太薯,处异甲州薯朝鲜薯,上州一带亦该作不少……”

“不,拙者初见,好吃?”

田山白云拧那似好吃一,驹井说明:

“非好吃,富滋养常食亦可。”

“代米?”

“外国有代米常食处。浓肉食盐西洋人以副食好用此。故或此爪哇薯西洋人落者。若然,故弃或船坏……”

“似未腐,非故弃,此边百姓作干波夺?”

“或……然未见此边百姓作爪哇薯……”

驹井尚疑未解,白云置画框岩上、出怀中风吕敷(风吕敷,包袱)展沙上:

“既那好吃,持去尝……西洋人食者,我辈不能食之理无。”

拣特好吃根块一一拾包风吕敷。

田山白云垂爪哇薯为晚餐赏美料行,驹井甚三郎代受画框,海岸归途。

时驹井言:

若自海外某处殖民(植民),先试植此爪哇薯。其始此地方试栽培,惜未及手。急造船忘农事惜——殖民必自农始——这般说。

“不可者,以武力征伐土著夺其耕土。一时成功亦难久。仍求新天地、自落锄(锹)开土方真。”

驹井近新悟咕哝。

“那新天地究竟何处?”白云问。

“处处有新天地,我们先去这爪哇地方看。”

“爪哇哪方?”

“此海南方行——渡大陆、或孤岛据点,那处想。”

驹井绝不停空想新天地。驹井头非空想,白云无由实际想其内容,故:

“总之开新国为其王,愉快无疑。”

“非也,为王心挂违。我们开新土,不自为王、不使人王,唯求人般自由生活……我们海外移住与山田仁右卫门异,非为王去外国,为农去。”

“好……那亦佳。那场合,拙者亦掷笔取锄(锹)不费事。”

“无须掷笔,自土得食,其次思天分尽情发不可?”

“原来。”

“你持画笔,未想那事,即衣食事?”

“衣食……?不想者?这也妻也子也有的男。”

白云真言。

“总之衣食故……事主,受衣食之报牺牲自由或有;衣食故,心不忍卖美术或有。”

“有,大有。”

白云磊落答,听似乖顺。

“故人非自土得衣食,真自由难得。无自由处无活工作。然那土今皆大名物,耕之所得大半被大名取,残极少收入活之百姓最哀——故须求大名所有外可耕土。”

驹井近深悟此感,言亲切。白云亦服:

“原来,正是。”

第十五章

二人外出后,支那少年金椎,在厨房(料理场)做菜。

此前近与驹井二人居,厨房活二人份便足;近客增,金椎活多自当然。

君子远庖厨,圣人言,金椎近在庖厨读圣经(圣书)机会增多。

因金椎自认料理己职分,人少时少、多时多努力,此方不愿劳任何人烦忧,以城廓大膳大夫、自任大炊头之概。

尤其,人增几人,于先天不见谈话对手的残疾少年,反此厨房城廓为安居、避难所、事务所、读书室,甘居此、试职务外悠悠自适。

然对职务金椎亦有大研究心。研究即:己掌食,愿善材善食;如何得好材、善使人食。

金椎此范围恒置料理法研究。夙己有料理心得,乘外国船时支那料理手腕船长喜、乘组员(乗组员)受用,有外国人非金椎庖丁(庖丁,菜刀)不举匙。

来此,金椎为驹井甚三郎显独特支那料理腕,惊驹井一方。

尤感者,此不便生活,对较乏材料无怨,少材范围显妙手,满驹井味觉,不能不佩服。

驹井推赏金椎料理腕,金椎不逊:

“料理支那世界第一吧。”

驹井取铅笔:

“啥,世界第一,谁说的。”

金椎看答:

“西洋人说,料理支那第一、日本第二、欧洲第三。”

“那又,何理。”

“西洋人说:支那料理以口尝宜,日本料理以眼见宜,西洋料理以鼻嗅宜——即料理是食,尝宜支那料理第一。然我料理不成问题,只模仿。”

驹井甚三郎感此一言趣,疑支那料理果那价值否,近去江户集书材机,持疑似料理书二卷,自读后予金椎,金椎喜,大纸写贴壁间。今金椎头上所见即此。

壁贴料理书为无点汉文,非易读,亦无人特入读,唯贴者朝夕读纳胸;前回田山白云入此室,无意读破壁书,阿叹咋舌。

料理书标题“随园食单(随园食箪)”,白云似极惊此贴,以己画笔朱加部分、书评语,今仍存。其下工作金椎,少顷倚卓假寐落熟睡。

非为眠来,金椎眼前读残书伏可见;然距晚餐尚时,主人外出心稍缓,俄假寐落。本少年,眠则假寐落熟睡无间。

金椎假寐落熟睡间,一闯入者现此室。

非初即闯入。闯前亦敲门、言不解语,然无应,耐不住,初极怯推户,终颇大胆推开户入。

然非有计划闯入证,仍惴惴似乞许可向导语,无人应,决然踏床板。

金椎聋,原仅微向导不入耳,此时假寐落酣,初声后闯皆不唤起注意,逐步居直闯入者大胆态无可奈何。

闯入者发现室隅眠金椎,一时似惊,俄狞笑,益匿足音,详视室中。

不顾余物,釜锅(釜・锅)钵皿重箱类,一切食器盖取窥,终坐食桌(食卓)前,集四方食物盛皿、取匙食始。

细看此闯入者风貌,碧眼、赤须异国人。

比田山白云更肥大形,破旧古服裤,水手风异国人。

何国异国人不明,然西洋种、水手风、似乞食,一见不容争,且饥极,大概求一饭惠来,俄起意(出来心)啮食物,举动可见。总之闯入非强盗。乞食为目的来,非以乞食为业。

流浪人流来,陆上不应流此;太平洋上独流亦不应。此姿此时见如涌出,然急于索者饥。彼嘎吱啮一切食物,手当次第食。非单食,挣扎贪、附啮。

单言此室一切食物,其材金椎苦心集,亦苦心调味终,苦心储调味料。

闯入者残,固形悉食、液形悉饮而已艺。片端胃送而已。

今日调合此彼、主客味觉一一参考、不持越明日配分、秩序整然晚餐准备,眠眼前景残蹂躏颠覆。全不知金椎亦悲,然饥置此料理王国一切秩序蹂躙颠复命运闯入者身亦不得不悲。

壁挂支那料理法宪法“随园食单”书何。试读田山白云加圏点处,改假名交文亦如此:

“凡物有先天之事,如人资禀。人之下愚者,虽孔孟教之无益。物性不良,虽易牙烹之无味……”

又曰:

“大抵一席佳味,司厨之功居其六,买办之功居其四……”

又曰:

“厨者作料,如妇人衣服首饰。天姿有,善涂沫,而敝衣褴褛,则西子亦难为容……”

又曰:

“酱(醤)有清浓之分,油有荤素之别,酒有酸甜之异,醋有陈新之殊,丝毫不误……”

又曰:

“调剂之法,相物而施……”

又曰:

“谚曰,相女配夫。记曰,人必拟其伦。烹调之法何异,凡烹成一物必需辅佐……”

又曰:

“味太浓重者,只宜独用,不可搭配……”

又曰:

“求色艳用糖可,求香高用香料不可……”

又曰:

“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犹圣人设教,因材乐育,不拘一律,所谓君子成人之美……”

又曰:

“善治菜者,须使一物各献一性,一碗各成一味……”

又曰:

“古语曰,美食不如美器……”

又曰:

“良厨多磨刀,多换布,多削板,多洗手,然后治菜……”

“随园食单”与“戒单”是支那料理法论语、宪法。

今其论语宪法明章下,蹂躏破坏进行。看,此闯入者不知薄厚、不辨酱油、不分清浓、不介荤素——凡满口腹者皆搔回送口。料理王国权威委地,凄乱如旋势进行。

此闯入者或不得已生冲动,然料理王国上不可许乱贼。

革命或从饥起,然饥未必起革命;饥至革命须时代压迫不可抗力与煽动屋经纪手。

故此处进行实距革命甚远,不足称暴民。不过些细事。因革命工作不可挽回,暴民工作后可相当整理恢复。尤其饥在室内行、室内恢复间,近乎绝对安全,无论怎错只满室内者胃腑烦恼时间;反之饥自室出街(街头)险。

例如一切饮食物乱搅食尽,后只多少料理番狼狈,不残留不可挽回缺陷。闯入者此场尽蹂躏,终不破金椎和平假寐,故无罪。

果,不久满胃腑闯入者惫,好人脸,摇满腹,四方隅见回。

真好人脸。十九年牢(图勒/土伦)囚罪人非此恭喜脸。满食闯入者取炉中铁瓶(鉄瓶)饮生温汤。

又细看金椎寝颜笑,此亦好人物表情,此时若被阿婆怒吼“你做啥,吃完快洗碗……真笨”,一二审“是是”惧入流理台洗膳宿六(宿六,丈夫)脸有此。

然金椎未醒。好人闯入者益好心,深坐椅,终怀取水手烟斗。

烟斗装刻,欲起炉火时,闯入者拍膝。拍时烟斗置食桌,彼似忘重大一事。

于是烟斗火筷(火箸)置,立踉跄至橱(户棚),慎开橱,比前更好人脸,深窥橱中,此彼彼物色。

反复言,非为盗来。眼前口头饥满,无须暗处窥,然查橱隅或“衣食足知礼节”段取。果闯入者此礼节自橱隅探出。

“此此。”

何至今未注意此,表情自橱隅抱出是库拉索(库拉索利口酒)一瓶。闯入者自橱抱出此瓶,全毁相(相好),至祝珍重体。

实更早须谙此礼节,饥深忘礼节,至此满腹又忆礼节。

满腹闯入者倾此库拉索一瓶,上机嫌,舞气足踏,早滑出料理场。

饥不可自室出街,满腹何处出无害。唯库拉索导人好奇。

闯入者满腹加陶醉(陶酔)滑出料理场,然非街道亦非往凡尔赛,自室导次室。

次室近增建食堂兼客室,廊下分二,一方驹井甚三郎研究室寝室,他方若干客逗留。

笨闯入者至颇广食堂兼客室,其光景急广、室有异国情调——实自国情调刺戟,益好心,一手举库拉索瓶,足踏有趣舞始。

此一室笨闯入者颇有趣踊,踊久无对手不足,欲滑出室向他。

此笨者尚未失自省心外闻全证,舞足踏不甚出音、不破调(羽目)声歌,本无音踊人前舞,故无歌心得;然好心是好心,独占不忍。

于是彼适此食堂踊尽次……渡廊下一主室——一客诘所追分道,此少户惑似。

户惑瞬,自省“稍深入过”闪,然库拉索势更推好奇,忽左选道,莽闯(无二无三)入主研究室寝室方。

然无用(无用心)事。驹井此居近室显增,金椎独眠置,众人何去。至少田山白云来,清澄茂太郎亦在,茂太郎在则冈本兵部女亦在——他馆山方、造船所方相当人出入。今限此异国水手风漂流人笨氏闯入,守护不入研究室亦荒,太无用。

然此无用当然,此等地居想此种类闯入者,咎无用无理。

又然,此处异料理场,驹井甚三郎研究事项断不许搔回。此行革命,非料理场类,确不可挽回。故驹井甚三郎无论亲故旧,此室谢绝入场。

幸此室锁(锭)下,闯入者难为,立尽苦笑。

研究室扉不开,闯入者苦笑立暂,又泳出,当次寝室,此易开不幸。

研究室扉顽强似,几乎无手应轻开,闯入者如被推闯入此室。

闯入见闯入者

“啊!”

欲落库拉索瓶,急止圆眼睁,视室一方。

寝台上半毯(毛布)一若女眠。

或想此家好眠。前少年假寐,此无论横寝台——非病,不似昼亦横病人。不甚憔。寻常若女,颇美人。非寝衣,本式横寝台,然无疑打盹种。

如此此国好打盹国。每日定时必定昼寝——闯入者疑否。意外处见意外异性,好奇心极眩惑。

然好奇本好事。事无则灭,事有则增,终至罪恶(罪悪)域不止。引止者自制心;奖者酒精。

今笨氏自制心闭眼、酒精活跃,不堪。

“哎嘿嘿……”

忽薄气味(薄気味)恶笑,徐近此寝台。

此时非美女,单异性已足诱好奇,不幸寝台女备浮世绘黄金时代面影美女。

碧眼见亦美吧。

笨氏狞笑益近寝台,轻鼾主全不觉。

此时何故,为不惊金椎,比室食时更慎徐近,终至寝台栏擦过近,定定看女脸,殆放手流涎状,岛田结发颇乱,衣襟合整,鬓下折腕殆露,幸带下毯守,殆见半身油画(油绘)女姿见入。

直立笨氏忽呼吸急,眼色变。

碧眼珠似无变,然眼色变、脸色变,终颤似。

“茂仔,别顽皮。”

时女梦呓言。

“不行,不行,茂仔。”

女再言,未醒,手拂脸:

“讨厌,茂仔。”

笨氏出指,女颊(頬)二三突,故

“茂仔,讨厌。”

女四回手拂颊尖,初开眼见惊。

“啊!”

非茂仔,全不似——不似亦想外,发摩挲、碧眼、尖鼻、赤须、破服大男,今自上方压迫窥,棒指突颊,见则

“不行!”

女啪起,大男口早言何。

言然女不解。非恐不解,言音不解。

“你是谁,去那边,谁许来这,去那边——”

女叱,指扉,退命勇。

大男又叽叽叭叭言。然何不解。亦无须解。他寝室闯入戏异性,狼藉中狼藉。容赦辩明(弁解)无余地。

“去那边说去那边——人叫了,谁来!”

女终颇大声,然许此闯入家,此声有效无吧。

金椎在,彼醒亦声惊不至。

女颇危急,然万事人做非手早。猫捕鼠亦夸功后食。此笨氏偶得料(御驰走),食后酒、酒后若女,次序过顺,自恐果报。

更此初无凶暴野心微尘。暂漂流者,咄嗟间充分凶暴性器量无。

总之笨氏只笨氏所能为,此场合处亦处道。失落着讲道余裕,狼狈乱事,反诱敌凶暴性、生乘结果。

恐使女狼狈,狼狈益恐涌。

“去完,谁来——”

二度大声,女取腰下毯投大男,大男大慌取除反深覆,一时颇狼狈,俄取拂,女

“谁来——”

四回叫,大男堪不住掩口。掩口先伸右腕轻引自胸处掩口,女两足(両足)踢挣。

此时笨氏初本能凶暴性伸芽,

“那谁来——”

其声今须(须面)掩。

大男向女脸乱接吻浴,女争且叫不让。

第十六章

然而,人生并不是这样一个任闯入者一味逞凶肆虐的舞台。虽说无人看守,可这里毕竟不是无人岛,这所宅子里,总不能一直不见一个像人样的人影。

驹井甚三郎(驹井,画家)抱着画框(便携画框),田山白云(田山,画家)提着爪哇薯(即马铃薯),悠悠闲闲地走回门内,正是那个时候。白云把爪哇薯扔进厨房,从驹井手里接过画框,走到走廊岔口(追分,岔路处)时,驹井的寝室已经闹成这般光景了。

“谁来帮帮忙——”

夹杂在这声呼喊里的,是一种听不惯的、带着野兽腔调的声音。

两人赫然一惊,仿佛腾空飞起一般赶到那间寝室,见此情形,便不由分说地:

“你这混蛋!”

自恃臂力过人的田山白云,从后面把那个大块头汉子拖了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两三拳。仍觉不够,又扑上去压住他,接二连三地降下一阵拳雨。

与此同时,那大汉哭叫着讨饶。若是言语能通,或许还能生出几分谅解与同情;可他说些什么,全是叽里呱啦(听不懂的洋话),只是没骨气地哭嚎。田山白云心想:这红毛(毛唐,对西洋人的蔑称)!还敢戏弄人!于是毫不留情,越发狠狠地揍了下去。

即便言语不通,即便他是个可恨的家伙,倘若他体格羸弱,打起来没什么意思,白云或许也会适可而止、就此住手;偏巧这人体格比自己还高大得多,白云觉得打起来格外有成就感,便毫不留情地揍了下去。

连驹井甚三郎都看不过去,想说“差不多饶了他吧”,就这么打着打着,不知怎的,方才还哀声讨饶的笨汉(迟钝家伙)嗓音忽地一变,成了怒吼叫骂。

与此同时,那汉子拼死使劲,挣扎着要起身,田山白云勃然动怒,按住了又是一通乱揍。

那笨汉拼死要挣起来,看来颇有几分底力,到底还是挣了起来;一起身便用尽全力把田山白云推开,逃了出去。

白云被推开一下,心想:这厮,竟敢还手滋味——咬牙切齿地追了上去。

在旁看着的驹井心想:白云这是有些过分了。那家伙方才若是不挣,只怕要被打死,所以他拼死挣扎逃走;若是白云下手没个分寸,弄出伤来反倒不妙——正担心着,却苦无插手劝架的空隙,只得无可奈何地尾随在后,想看个究竟。

本来,田山白云这副长相,谁见了都不会信他是个画师:筋骨异于常人,武艺也颇有两下,尤其在打架一事上,是从不挑对手的硬角色。遇上这种情形,他哪里静得住。

何况,自己明明已经拿住的人,竟被挣起身、推开、逃掉,这口气叫他咽不下。

于是,他一路把那人逼到走廊尽头,正是那间餐厅;一到这里,不知何时连通厨房的门已被关上,那大汉顿时无路可逃。

无路可逃,那大汉便在关死的门前,摆出一个难以名状的怪异架势。

田山白云追到跟前,见了那架势,目瞪口呆。

这简直就是“穷鼠啮猫”那句东洋古谚的翻版。虽说狼狈已极,可那副架势算什么名堂?白云冷笑着凑近,正要伸手去掐他后颈把他拽倒——却不知怎么搞的,从那难以名状的怪异架势里,两腋收拢的双拳如电光石火般飞出,结结实实砸在白云从脖子到下巴的位置。白云冷不防吃了这一下,踉跄后退,对方趁势补上第二击。

连白云也吃不消,轰然一声栽倒在地板上了。

起身时的白云,怒发如烈火。

不过,他似乎这时才觉察到起初小觑的那个怪架势的可怕。他悟到:可怕的不是那怪模怪样的身形,而是从那怪动作里飞出的拳力。

于是他心下明白:这厮,八成懂什么门道。既知不能贸然贴近、不能强行硬上,他一边起身一边想:那大汉既无路可逃,也无机动绕行,仍摆着同样的怪架势——说起来,便是把半个身子屈下,眼睛瞪得溜圆,两拳收在腋下死死握紧,若以柳生流(柳生,剑术流派)柔术比方,倒近似“乳上”“乳下”的架势,并非为了格挡,而是为了突刺、击打,或拨开而设的守势。

西洋人的社会里,竟有这样的招数么?虽说自己先前托大轻敌,可那一拳被打得踉跄、两拳便被彻底打倒,白云咬牙也情有可原。

如今想来,这大汉所摆的架势,原是拳击(拳闘)的架势;这汉子颇通拳击,危急之下使出这手把白云打倒,绝非乱来,也不是纯凭力气把他甩飞。对方不过依着所学之正统架势应战,自己却冒冒失失、毫无防备地凑上去,才吃了这个哑巴亏。

如前所说,田山白云虽不似画师,却体魄强健,兼修武艺,膂力过人;酒酣兴浓之时,便是神祇组(神祇组,武者群体)、白柄组(白柄组,武者群体)之流,他也敢叫到对面一较高下,论起打架,几乎无敌——不如说,是旁人惧他蛮勇,无人敢做他的对手,他才这般声名在外。所以他在这一门上,自是信心十足。

执笔作画的人把打架当本行,怎么看都不搭调;可田山白云本就不是为做画师才做画师的。他固然也有慷慨的气节、纵横的奇才,无奈生于小藩、禄薄之家,为补家用才学画——原也是自己喜欢之道,不过……这一点,倒与三州(三河等)的渡边华山(渡辺崋山,江户后期画家)相似。

于是白云有时自己也闹不清:打架才是本业,还是作画才是本业?走到哪里,都不被人当画师看,反倒多被当成武者修行之人。

这当口,白云勃然大怒,心想:这红毛敢耍花样,那便让你尝尝我天真神扬流(天真神扬流,虚构武艺流派)的绝招——便认起真来。

头一着,避开那拳、一把拿住,狠狠摔出去,再以绞技或逆技叫他好看——他打定了这主意。

这计策大获成功,把那大汉“咚”地摔了出去,端的漂亮。

摔出之际白云扑身上前,毫不留情地扼住了大汉的喉咙。

“怎么样!”

对方无从答话,也理当答不出。那大汉一命呜呼般,已被彻底制住。

立在门口看着的驹井甚三郎,惊于田山白云的武勇。他本以为摔出去后,至多按住了稍稍折腾一番便饶了他,谁知白云竟越扼越紧,这便过头了——无论如何也太过分了——他再次为白云的暴烈心下生惧,便凑近叮嘱:

“不要紧吧?”

“不要紧,撂下不管,他自会还阳。”

白云喘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心里记挂着一件事,便去开那餐厅与厨房之间的门——也就是大汉走投无路的那道门,一看,可怜的金椎(金椎,支那少年厨工)正一脸快要哭出来的神色,在厨房里左右狼狈地乱转。

也难怪。自己不过打了个盹的工夫,自己的王国便被彻底搅乱,苦心备下要供晚宴的材料,全被吃个精光。而此后迫在眉睫的时间段里,还得把这一切重建起来。

纵能重建,究竟是谁、何时潜入,下这等狠手胡闹,他全然摸不着头脑。

若要说是捣乱,定是清澄的茂太郎(少年)无疑;可这规模,于茂太郎的恶作剧而言又太大了些。

如此,自己的岗位被搅、却全无察觉,这已不是损失的问题,而是自己职务、责任的问题——他一脸这般神情,却也深知当务之急不在懊悔而在动手,须倾全力从根本上重做那迫在眉睫的晚宴,于是满怀悲痛与忧戚之色,在厨房里一个劲儿地奔走。看来金椎的耳朵,连方才邻室这场大热闹也未曾入得。

这时田山白云探出脸来,金椎便是一副无地自容的神情。

这少年若说“方才来了贼,弄成这般光景”,原可诉苦;可他默不作声,只挂着那副无地自容的脸,一心埋头干活。

“金椎君,这家伙可曾害你什么?”

白云这样问,却见金椎的耳朵听不进去,便依那套烹饪之“宪法”,取过现成的笔,写下:

“洋夷侵入,白云万里”

洋夷侵入自是明白,白云万里却是何意,金椎不解。

驹井甚三郎这时也进屋来,细查受害实况。

结果,不过是吃个精光、喝个精光,此外并无任何失窃。只是那一直珍藏、谁也没动过的库拉索酒(力娇酒),少了一瓶;不过这也并非闯入者私藏——私藏虽是事实,可他并非拿去另作他用,不过喝光了图个痛快。如此想来,那厮大约是饿极了才闯入此宅,吃饱喝足,便在那边懵懂乱撞地去了。这么一聊,白云反倒觉得方才下手太狠,有点可怜他了。

然而,红毛终归是红毛。那样的家伙,何以独自一人流落到这等地方,这疑问浮上每个人心头。

那时,邻室“嗯”的一声闷哼响起——大约是那当事的汉子缓过气来了。

第十七章

晚宴餐厅即将开席之前,驹井甚三郎、田山白云,与那位水手(船夫)先生围桌谈了起来。

可恼的是,驹井的英文,耳力、口力都赶不上眼力,与水手先生交谈甚是费劲;而水手先生的话,虽说以英语为底,口音却又重得厉害,时常断线、时常听不真切,是一番要领含混、极其滑稽的对话。然而,这费劲又滑稽的对话,把驹井和白云引出的兴致,却非同小可。

总之,把那结结巴巴的对话综合起来看:这位水手先生,生于荷兰,长于英国,以水手之身,几乎走遍沿海各国,言语以英语为主,那些国家的异质成分搅作一团;此外似在中国上海一带待过颇久,于是中国话也夹带几句。

驹井这边,虽说不便,好歹出自正确语法;水手那边却是信口胡扯。

问他何以流落到这等地方,把他的回答拼凑起来,大约是:到日本北海道(北海)来偷猎,归途在此近海抛锚停泊时,因赌钱之类被同伙刁难,便逃离了船只;逃时以防万一,拎了一袋马铃薯跳海游泳,可马铃薯成了累赘,游不痛快,不得已把马铃薯丢弃才游,丢了不久便游到了岸边。早知如此,便不该丢那马铃薯——如今悔得不行。只要那马铃薯在,本可暂解饥肠。若饥肠得解,也不至于闯入人家、被扼住喉咙、差点见了阎王。他翻来覆去,尽是对那马铃薯的怨气。

驹井甚三郎听着这牢骚好笑,便笑出声来;田山白云虽不明所以,却见水手先生连比带划,反复念着“马铃薯、马铃薯”,便从旁插嘴:

“你说的马铃薯,是什么?”

“便是那爪哇薯呀。”

“哦,原来是那爪哇薯……”

白云恍然点头,驹井便翻给他听:这汉子被同伙欺负、逃船时,拎了一袋爪哇薯跳海,爪哇薯成了负担游不痛快,不得已丢了爪哇薯才游,丢下不久便到了岸。早知如此便不该丢那爪哇薯,如今格外舍不得那爪哇薯,只要有那爪哇薯在,便不至于饿急了吃这苦头——方才他正对着那爪哇薯诉说着诸般怨恨……驹井说与白云听,白云这才张大了嘴“哈哈”大笑。

“哦,敢情是‘对薯怀恨万千’了。”

不多时,那爪哇薯经金椎一番辛苦煮熟,热气腾腾地端上餐桌,水手先生便一脸古怪,一门心思地盯着那爪哇薯。

田山白云捧腹大笑:

“来来,您尽管用,不想在这等地方,与亲生孩儿重逢,欢喜吧?”

白云先取了那最大的一颗爪哇薯,剥了皮,蘸了盐,吃了起来。

于是三人一边吃着爪哇薯,一边热切地继续那不便的、错误百出的对话。

说到白云的武勇,驹井啧啧称奇,水手先生也佩服不已,自己掐自己喉咙比划着苦笑。

这时白云相当认真、却又慨然的语气,说了如下一番话:

“依时势而论,腕力也是必要的。腐儒总想把腕力说成暴力;可只要人不全是圣人,便有非腕力不能克服之事。”

“从您这位美术家口中,竟听到对腕力的赞美,实在意外;更意外的是,您还要示范其实力……”

“这是在下本色。不过近来已稍安分。然而,无故施用腕力,断然不为,请放心。有理之时、事急之际,笔尖或舌辩之力的迟缓,是堪忍不住的。”

“然而,腕力到头来,岂不是又生出腕力?”

“它敌不过正义。为奉行正义而用的腕力,真正的腕力,除正义存焉之外,是不能这般挥洒的。阴险卑劣的耍小聪明(猥琐小人)之流——也就是背地里陷人于阱、明面上又抓不住把柄的家伙,要制裁他,非腕力不可。把他在大地上‘砰’地摔上一跤,或折断他一条胳膊,他才略略睁眼。说白了,要整治我们这社会的假货之徒,这是最近的路。”

“整治假货?”

“便是伪造名家画作、大肆贩卖牟利之徒。比贼还不如,可他们像苍蝇般寄生在社会背面,棘手得很。哼,神品本不可仿,懂行的人一看便知,本不成问题;可世间是瞎子千人,被那假货欺瞒的意外地多。把那些苍蝇般的假货一个个拿住、告到町奉行(官府)去,烦琐得要命,大家名家便索性装作不知、不理会他们;那些家伙便得意忘形、越发猖狂,大乱画界风气。于是在下曾纠集三四个好手,自己打头阵,挨个把那些假货揍了一通。”

“那倒是痛快,可动起暴力,没反被告一状么?”

“哪有的事。这不是暴力,是正当防卫。抓了行窃的贼,打死都不冤,何况揍几拳算得什么。揍了五六人,多少有些效验。其中也有胳膊被折断、‘咿咿’哭嚎的。整治那等苍蝇之辈,非腕力不可。”

为了美术界的神圣、为了风气的维持,白云力陈以腕力制裁伪造者之正义所在。

于是,他说起自己曾备下这些伪造者的黑名单,挨个收拾他们的经历,进而嘲笑时下腐儒与黄口小儿(青二才)把腕力等同于暴力、借此护住自己怯懦立场的风气。

第十八章

三人谈得正热闹时,面海的另一边厢座敷里,美妇与妖童正悄悄问答。

冈本兵部(冈本,武将)的女儿,坐在铺席上摆着的椅子里,伸出修长的腿,正往线轴上绕线;对面,清澄的茂太郎(少年)小小地盘坐着,两手搭着一束线,膝上放着片刻不离的般若面具(鬼女面具)。

兵部的女儿让他绕线,清澄的茂太郎便小声唱道:

可爱好由松,同谁睡了觉 同谁睡了 若同父亲睡了 那便好那便好

冈本兵部的女儿随声相和:

说睡了么 说睡了么 裙裾里藏着清十郎 说睡了么

她口里这般唱,手上绕线不停,神色丝毫未变,话音腔调也照旧,对茂太郎那份亲姐姐般的体贴气度,全无紊乱。

这是怎么了?莫非托付到驹井手下之后,精神彻底安定,竟回到了这般娴雅千金的旧日模样?还是说,盼了许久的清澄茂太郎来了,喜悦之下,方才纷乱的心一时平复?总之,冈本兵部女儿此刻的模样,精神肉体皆无可异状;就这般作为这家庭的一员,谁看了都妥帖安稳——在熟知她从前的人眼里,简直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的,不止这一桩。在熟知她从前的人看来,该知道多少痛心的旧事。知道了,却不说破,任其过去的人眼里,虽含着复杂的冷笑之色,当事人却凄清地端着架子,把那冷笑敷衍过去。这既可看作痛心,也可看作深不可测。两说皆可。

让她绕线时,茂太郎一副意犹未足的神情,问:

“说是老爷老爷的,可那人,凭什么是老爷?”

“凭什么?他本就是老爷嘛。”

“可老爷这东西,不是该立着长枪、带着许多随从、乘着轿舆(乗物)、前呼后拥地过路的么?咱家的老爷,既没随从,也没枪,也没轿舆。”

“呵呵呵呵。”

兵部的女儿听了笑起来:

“那是往昔的事了。咱家的老爷,从前也是如此——虽不是大名,却也是个体面的老爷。”

“如今呢?”

“如今是浪人(无主武士)了……”

“为何做了浪人?”

“为何,我可不知。”

这时线轴上的线缠乱了,兵部的女儿轻轻理开。

“小姐,你今日,也去老爷的房间了?”

“嗯。”

“做什么了?”

“睡了。”

“一个人……?”

“自然。”

“要挨骂的吧?”

“可那里安静又好……”

“嫌吵的地方?”

“嗯。”

“那为何又弹胡琴、又让我唱歌?”

“那时,自有那时的缘故。”

“平日,是安静的地方好?”

“嗯……所以只在老爷不在时,我才去那房间睡。”

“这样。”

茂太郎仍是一副没底气的脸,那段问答暂且不论,告一段落,他又唱起:

可爱好由松,同谁睡了觉 同谁睡了 若同父亲睡了 那便好那便好

一件事唱开头,便两遍三遍地脱口而出,是这少年的癖性。

那歌照例是胡编,可那也是何时、何地、在何处一度触过鼓膜的东西,无序地脱口而出,未必便能算作创作。恰好,绕好的一束线到了头。

“真是辛苦你了。”

“小姐,老爷做浪人,是做了什么坏事吧?”

“讨厌,老爷可不是做坏事的人。”

“可若没做坏事,哪有做浪人的道理?”

“也不能那么说。”

“那么,本本分分做着老爷的人,去做浪人,也就是做了什么坏事、被免了职吧?”

“哪有的事。”

兵部的女儿无意识地替驹井辩护,看来却未能如己所愿地传入茂太郎耳中:

“好人也罢……好人也总归会做坏事的呀。”

被茂太郎抢了先手,兵部的女儿一时语塞。

可不是,被他这么一说,那里头未必没有可疑的余地。那位挑不出半点非议的老爷,何以须离了那地位,她既未打听、也未想过;被茂太郎这随口一疑,才头一回生出了疑心。

然而这疑心,又像被人疑到了自己的短处,她慌忙想寻个辩护的借口,末了:

“可是你……你看看天神(天神样,菅原道真公)。”

“嗯?”

“你看看天神,菅原道真公。天神是那般的好人吧,尚且被流放到筑紫(九州),只因时平公(藤原时平)的谗言……”

“…………”

“遇上谗言,谁都免不了,任凭多大的贵人,也扛不住的。”

她仿佛终于在菅原道真身上,寻到了最有力的辩护士,一径要把一切推到“谗言”二字上去。

“或许吧。”

茂太郎这般略显信服,她便借了力气:

“咱家的老爷,也就是遭了谗言,才像如今这般做了浪人;所以我,着实觉得他可怜。”

“那么小姐,你在这家里,算什么……?”

“我?”

“不是来做老爷的媳妇的吧?”

“讨嫌的茂仔。”

“那便是姨太太(妾)……?”

“茂仔。”

“什么?”

“你为何偏要打听这个?一点都不像你。”

“可你,究竟是来这家里做什么的,我都不明白。莫非原是老爷家的亲戚?”

“那种事怎样都好,茂仔,你唱吧。”

兵部的女儿这么说,搁下线轴,取起了胡琴。

叫她唱,她却不唱的茂太郎,忽然想起似的说:

“小姐,莫要说弁信(弁信,僧人)的坏话。”

“为何?”

“为何?弁信可不是该说坏话的人,说那人的坏话,才是错的。”

“我压根不认得那样的人。”

兵部的女儿以三下调(三下音阶)的调子,拨响了胡琴。

“小雪也是好孩子。”

“小雪是谁家的孩子?”

“上野原那寺庙里的姑娘。”

“茂仔,你也受那姑娘疼爱吧?”

“受疼爱呀。”

“与我,哪个更好?”

“都顶喜欢……可小雪那姑娘,比小姐还亲切呢。”

“亲切,怎样亲切?”

“怎样亲切,那可说不出嘴;小雪那人是真的亲切,即便我不在,也替我操心。”

“比小雪,我更可怖?”

“倒不可怖——”

茂太郎这时站起,戴上了般若面具。

“茂仔,再聊会儿。”

那时,茂太郎的身影已不在这厢房中——倒也不是像七兵卫那般使忍术般的快招消失,而是从窗口纵身一跃,飞出了室外。

不多时,洲崎鼻(洲崎鼻,海角)尽头,自东向西奔来的山骨没入海中、巉岩突兀之处,有株枝丫有趣、面海斜伸的大松——龙灯松;清澄的茂太郎便戴着那般若面具,腰搭枝上,两腿垂挂在海面上。

朝北,近看大武岬,正面前方对着三浦三崎,将内湾与外湾将暮未暮之姿等分眺望,他用尽平生气力放声唱道:

万木阿福过来了 五百双雪驮(雪驮,皮底便鞋)声响 乞喀隆咚、嚓 正木千石 那古九石 那古山上出了鬼 想吃鲣鱼刺身 乞喀隆咚、嚓

由此处望去,瞭望哨所并不算远。

在那厢座敷里的冈本兵部女儿,耳朵分明捕捉到了这歌声。岂止听得见歌音,只要稍稍弯身,便能从方才他出去的窗口,清清楚楚望见:那龙灯松、以及枝叶上安身、高高地把两腿垂挂在海面上、眼望着对岸三浦三崎一带、倾尽气力嘶喊而歌的那人——简直如在掌中。

弁信(弁信,僧人)呀 你不知晓 我 身在何处 你 怕是 不知吧 海阔 山远 那边朦胧地 山与山之上 隐约可见的 是富士山 在甲州的上野原 那塔之上 也曾 望见富士山 弁信呀 却望不见你的身影

清澄的茂太郎这样唱着。不,这不算歌,不过是单纯明亮、朝着山呼唤的话语;可茂太郎一喊,便听得如韵文一般。

清澄的茂太郎此刻,把般若面具挟在肋下,沿着沙滩,笔直地飞奔而去。

那时节,恰巧西天烧得火红,此处彼处,连海水都似流了朱红。因夕照而天红、进而海红,本非稀奇;唯独今日,那红色似有不同。

老渔夫不喜这般异色。他凭这色相推断明日天气,可今宵,十里沙滩上,连一个望天色的渔夫影子也无。

只有如置了龙安石(龙安石)般的岩石点点散出,平沙渺茫、人烟断绝之中,清澄的茂太郎朝着西方,笔直奔去。

直行便瞬即没入海中,转弯则是无际——茂太郎要跑那无际的海岸线,除却无人拦阻、直跑到兴尽足疲之时,别无留他的法子。

可他笔直跑了数町(町,长度单位),便驻足,仍是朝着那烧得真红的海外长天,听见他歌声。

只是,那歌只闻音节,歌词听不分明;纵听见,也未必懂。

立在沙滩上片刻,照例倾尽气力高歌一曲,忽见真红的西天上,有一点白如旗帜的云,便骤然止歌,凝望起来。

那白点移动——移动着,朝这边靠近。

唯独一片云,朝着夕阳的天,朝这边飞来,本是稀罕;尤其那颜色,忒白,时而翻作银色一般。

云自行降下——端的稀罕。他立在大海的黄昏里,仰望着降临下界的这一片白云,看个不休。

什么呀——不是云,是鸟。一只大得不像话的鸟,充分舒展开翅膀,以夕照为背景,悠悠盘旋而下。

信天翁么——是鸢,是鹰,是鹗,是鸥,不知是什么,反正是只大得离谱的纯白鸟。

它身后,铅一般的暮色沉沉压下,金色的箭光庄严射来。

什么,是鸟么——小儿再次奔出,便是从那时起。大约是想:若是云有心降下,便要乘上去;既是鸟,便没用了吧。

鸟那边也似在说:您若不中意……便掉转了翅的方向。

清澄的茂太郎,再次笔直奔上沙滩那无际的路。

瞭望哨所也已不见。驹井的住所、造船所的旗,都模糊难辨。

天的红色渐褪,黑的暮色将它包裹。唯余一道极长极长的金光,在大山一带放末微之光。

于是清澄的茂太郎再次驻足,倾尽气力唱起。只闻音节、不解歌词,一如既往——

歌了一阵,又朝着西天残光,笔直奔去。这少年似知前行、不知归返,对前行之险盲目,将归返之安遗忘。

抑或恶魔素喜攫取孩童——曾假鼠贩之形,以笛声诱哈默尔恩镇的孩子,尽数落入威悉河溺死。天的某一方,或有恶魔在无限地引诱茂太郎,也未可知。

果然,那一日,晚宴席上,驹井家中迎来了一位新来的漂泊风流客;与此同时,却失了一位平素在席上凑热闹的同人。

迎来的,自不消说,是水手先生;失去的,是清澄的茂太郎。

那席上,驹井几度担忧茂太郎的身子,冈本兵部的女儿却全不以为苦。

“那孩子,会回来的。”

这姑娘深知茂太郎:好深山、幽谷、海滨、无人之境。

她知道,入山则与恶兽相亲,入海则真以鱼介为友、无所惧。茂太郎的不安,在于繁盛、人气、淫靡、喧噪的室内;置于山海旷野,反是绝对安全——她深知。

正因如此,方才她从后头喊过起初奔上沙滩的茂太郎,不久便死心,任其所为了。

那晚宴席上,掌厨的金椎也平等地占了一席,侍候的差事由冈本兵部的女儿代劳。虽说是代劳,兵部的女儿本也平等地占着席上一角,不过似是出于好意,慰劳金椎的辛劳才来侍候。

由此看来,平素清澄的茂太郎怕也担任侍候之役。望去,田山白云乃至主人般的驹井甚三郎,在此处似乎主客无别。新来的笨汉先生,依旧是这一席的人气王。

对着兵部的女儿,频频正色、一味赔礼道歉的模样,倒也颇令一座之人欢喜。

连兵部的女儿本人都笑着不当回事,毋宁是给这喜剧人物点了一笔彩,将他包融进这一座和乐的家庭气象里了。

这新来客的姓名,本人似自称托马斯或詹姆斯;田山白云却断然主张:笨汉好,笨汉好,唤作笨汉君便省事痛快——这至少关乎人格,不如唤作水手君吧,驹井的修正案得以通过。

于是这水手君便如此被包容为驹井一家的家庭之人;而驹井甚三郎心里,却想这另有一层用处——暂且叫他在造船所帮工——似是存了几分期待。

席上虽颇热闹,唯独耳不能听的金椎一脸担忧,拿着笔记本与铅笔,走到冈本兵部女儿跟前:

“茂仔怎么了?”

他递过笔记本与铅笔,兵部的女儿便立刻取笔写道:

“往海岸西方去了,不久会回来的”

见此,金椎眉根笼上不安之色,不禁从窗外望向海的方向——虽是彻夜的黑暗,天色却异乎寻常。

第十九章

宇津木兵马(宇津木兵马,武者)打定主意,明日便启程前往中房温泉,安心就寝了。

这年头去中房,谁也不肯作伴。连向导都要踌躇、拦着不肯去,倒不如谁也不告知、单骑独行。佛顶寺那班豪杰不知走在何处,几乎不沾边。虽与他们形同同行,各人自由行动,似无须特别告辞;不过总该留下一封置书——此外,防寒的预备总得稍作些,必要时连口粮也……兵马想着明日出发行程,正当将睡未睡之时,走廊里“啪嗒啪嗒”跑来一人,伸手搭上了兵马房间的纸窗(障子)。咦,莫非佛顶寺回来了?可那脚步声不对。

赫然惊醒。

那便是女佣(女中)吧——即便是女佣,也总该更文静些。来客寝的座敷,总该有一番礼数;她却啪嗒啪嗒跑来,伸手拽开窗子,一言不发势猛地闯了进来,兵马便觉出不对。

这般情形下,兵马与金椎不同。兵马有一双不残的耳朵,对敌之动静又极敏感,修得武艺。无论何种闯入者、何种情形,即便熟睡中来,也不慌乱。于守护自身而言,远非金椎之流可比。

赫然醒转,半眼便早看破了那闯入者的动静。

然而,这闯入者又与金椎那回的举止性质截然不同。不似那回自外窥探、出声试探、徐徐着手闯入,而是啪嗒啪嗒跑来,猛地拽开窗子,一言不发便大剌剌踏进他人座敷,端的胆大。

可这大胆者,并不曾吓住兵马,虽惊到了他,倒更叫他愕然、失色般地吃惊。

这闯入者,与红须的水手先生不同,是个艳腻的女人。尤其惹眼:梳着男髻(男髷),穿着华丽绉绸(缩缅)贴身衣(襦袢)的手古舞(手古舞,一种卖艺舞姬)装束的艺妓。便是兵马,也不能不吃惊。

哦,今夜是祭礼,手古舞出动了,大闹一场。可手古舞舞进这里,是何差错的缘故?

兵马躺着半睁眼,以极大的惊异注视手古舞的举动,却见那手古舞的无礼愈加厉害:径自来到火钵旁,一屁股坐下,右手提起火钵上的铁壶(鉄瓶),左手翻转茶碗,把早已凉了的铁壶里的汤,倒进那茶碗,仰面“咕咚”一倾而尽。

好生无礼的奴才,兵马愕然,仍不放过地注视其举动;她喝便喝,接连好几碗好几碗,一气把铁壶喝空。铁壶一空,便放下,叹一声“嗝”,以惺忪的眼打量室内,软塌塌地安定下来。

哦,醉了,醉得迷失了门户。

本该兵马温和地给予警告、命她退去;可他想,放着不管,待她自个儿醒过神,不用吩咐也会惶惶退去,便托大了,默许女人肆意而为。女人却道:

“阿房呀,差不多起来吧,花姑娘回来了,起来呀。”

仍无回音,女人便说:

“装狸猫装傻可饶不了你,独身汉真是好兴致。”

看来她全然不知自己到了何处。

“真是累坏了,我,从没这么累过,被灌了这么多酒……阿房呀,行行好,起来照应照应我。”

仍无回音。

“多不实在的人,独身汉么,全都不实在,不起来可饶不了你。”

照这架势,怕是要来摇醒了,兵马背脊一凉;可这是女人的虚张声势,不过嘴上吓唬,便放了心。

这时,女人在铺席上四处抚摸,大约是想抽烟,在找烟管。可总摸不着,便焦躁:

“啊,真没意思,好容易回来,却没人说句‘您回来了’,汤也凉透了,烟都给藏起来了,至于么。”

凡事都要找茬。这是醉得厉害的证据。兵马心想:麻烦精撞进来了。

然而,与其给予警告命她退去,不如等她自个儿醒过神更省事;他便一动不动躺着,这闯入者却比吓过金椎的那位胆子壮得多,以惺忪的眼盯着兵马躺卧的方向:

“起来呀,阿房——今儿的祭礼,出了个有趣的看热闹的(弥次马),冒出个古怪的老头儿,尽给人添麻烦,好生刻薄的老头儿,可话又说回来,句句在理,大意不得。还有件有趣的事呢……你听呀,起来听嘛。年纪轻轻的,怎么偏爱这么早睡,也尝尝睡不着的苦楚呀,年轻时——可那一来,也让你尝尝睡不着的欢喜。一年才一回的祭礼,闹通宵也不该遭报应的。装狸猫你也是知道的,要胳肢你,再不依,便拧你,拧你若嫌疼,便老实起来。”

眼看要扑上来,却仍是嘴上虚张,头软塌塌地垂在火钵前;旋即侧过身,肘支在火钵沿上,托着腮,呼吸极静。

忽而安静下来,兵马更没了劲头,心想反正也不碍事,便由她去,自己翻了个身想睡,却一时难眠。

其间,方才安静下来的女人,越发安静了,兵马疑心,却听她已“呼呼”落进睡乡的气息。

“哟,倒比我先睡着了?”

兵马惊得支起枕来看,女人以臂为枕,舒坦地横陈在铺席上。这般光景,除唤起她别无他法,兵马系紧衣带,起身来。

见那前后不知、沉沉睡去的女人,兵马并不觉多丑。本来,女醉汉没有比这更丑的,可她倒不显丑,反是绚烂夺目之态。

不知是叫友禅(友禅,染织纹样)还是绉绸,她穿着醒目的极彩衣裳,漫不经心半褪着艳丽的贴身衣,那“瞧我看”的派头也不显做作;油亮的发,雄浑地结作男髻,也不惹厌,倒叫人胸中涌起一股豪侠之气。

再者,浓妆艳抹的女脸,也带几分吉原(吉原,花街)所见铁火(鉄火,泼辣)之气,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作为艺妓正当年盛,是足以堂堂做个江户艺妓的女流,兵马一时也慌了神。

旋即,他凑近,手搭女人肩头:

“喂,起来!”

轻轻摇了摇,女人全无反应。

疲极之上又醉得透,醉到不知场所,毫无手感也难怪。

“起来!”

于是兵马第二回比先前更用力摇。

可女人只略动了动眉角、歪了歪嘴,全然没反应。再往后,非粗鲁地拍醒,便如这女人方才恫吓的那般,要么掐要害,要么拧痛处,否则她怕是毫无知觉。

兵马被这女人“起来起来”地恫吓,如今轮到自己来试,不由得觉出滑稽:自己竟落到了非叫醒这女人不可的境地。

然而,掐呀挠呀,非兵马所长。无奈只得正攻法,给比先前更强的刺激、惊她一惊:

“来,起来!”

这般也使尽了力,兵马狠心摇她,女人到底惊破了梦。

趁势两三下戳,女人好容易抬起头,醉眼惺忪,茫然四顾,兵马便松了手,劝道: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起来回去吧。”

可醉眼惺忪、睡意蒙眬的女人心里,似乎还没映入任何清晰观念。她懒洋洋地:

“行呀,行呀。”

说着又要臂枕横躺,兵马慌忙:

“不行,睡不得!”

“撂下我别管,没关系的——”

该自己说的,被她说了,女人又要睡去,兵马粗暴起来:

“振作些!”

粗暴地、不客气地动她,不让她睡,女人受不了,焦躁地:

“脾气真坏,这么困,让睡会儿不行么?”

兵马毫不给惰眠留缝隙:

“起来,起来!”

一丝空隙也不给,女人“腾”地起来了。

啊,醒了么,真会折腾人的女人——方稍安心,起来的女人醉眼朦胧地打量座敷,却道:

“啊,好困……”

说着,如脱兔般钻进兵马的寝床,扯过被褥蒙头睡了。

啊,这下又像把虎赶回山里了。

啊,没法下手!兵马不由得暗自佩服,对闯入者之难对付,到如今才深深体味。

这闯入者,不是饿于食,是饿于眠。听说色欲之下是食欲,食欲之下是睡眠欲,最教人难堪。

被钻进自己寝床,兵马愕然咋舌;可事已至此,反觉可笑,也生同情,便再不忍粗暴地扯开被褥、把她揪出来。

反倒想:由她睡个够吧。

兵马有易同情人的癖性——不如说,这该称作德。他深谙:自己立足未稳之时,最忌对人同情——兵马也充分明白此理。

充分明白,却仍不知不觉脚朝吉原去,说到底便是这同情作祟;他发热昏时,也颇能理解这点。

如今也是。

他厌恶醉汉。连男醉汉,兵马都视作丑态;女醉汉,他要把它算作这世上最丑之物之一,倒也不尽能说成洁癖。

可这般滚将进来,要拿住她面骂、要赶出去的心思,竟生不出来——他未必不觉得自己这便是软弱。旁人说来,许是笑他:对手是这般对手,才这般温吞。

于是,他虽平日把女醉汉斥为丑态之极、加以排斥,这般一看,胸中仍禁不住生出一种同情。

反正,这等社会的女人,谈不上什么是非。自己虽厌恶,也或有经客人劝诱而被灌的。

其中,也或有非喝点酒、把心搅荒不可的女人。

反正,并非尽是甘愿入这社会的女人,到来之前,各有相当的身世,便以世间苛严的体面礼法去责,责人者也残忍。

倒不如,这般前后不省地醉倒、滚进他人座敷、钻入他人寝床睡去之处,有说不尽的可爱——世间的姑娘、小姐们,叫她们这般做也做不来。她能平心静气做到这般,便有无尽的怜悯。

深闺之中——即便不在深闺,普通的所谓良家妇女,无论如何也近不了这等境地;偏这一种女人,任凭何种男子都能亲近,乃至容其玩弄——凭这解放与放纵,未曾得救的男子,又有几人?

兵马不觉得这类女人可恨。虽被教诲:这是清纯男子不可近的一类;可至今,他也未能找出何等可恨的缘由。

所以,此处他也不忍夺其睡眠,罢了罢了,由她睡个够,睡够之后,无非是醒来的事。这一夜,把自己的寝床牺牲了,虽不成功德,也不致遭报应。

兵马近日也算见了世面,或竟生出些“不经意间通晓风雅”的余裕来了。

于是任女人睡去,自己以行李为枕,裹紧斗笠(合羽,雨衣),横在火钵旁。

第二十章

天一亮,兵马便打算早行。

想把女人放着不管、径自出发,天未明便往浴室去了。

可那浴室里,已有几位晨浴的客人,正七嘴八舌地聊着。

兵马听去,却觉意外。

那些浴客的闲话,昨夜尽绕着艺妓私奔(駈落)打转。

兵马心里犯疑。

听下去,说是名叫松太郎的江户出生的艺妓,昨夜忽然不见了踪影。

入夜时还出着手古舞,有人见她过了半夜仍陪着客人喝酒,若是逃了,便是那之后的事。

兵马想起些什么,愈发侧耳听那闲话,便说起那艺妓的身世与揣测。

据他们说,松太郎生于江户,两三年前才被带到此地。

本有个老爷(旦那,老主顾),身不由己。

于是略带自暴自弃,时有不把客人放在眼里的做派,而那老爷,却总顺着她、讨她欢心。

来此之前,该有相当的缘由;既来了,本人也知须认命,虽任性,待客却不坏,热络起来的,不止两三人。

可至今,除那老爷外,倒没听过她有男欢之评。

所以,这回怕也不是跟男人跑了,许是厌了这地方、恋起江户来了。

不,那老爷黏人、死脑筋,外加善妒,松太郎怕是腻了——有人这般说。

又不然,倒也不是那等死脑筋,颇有宽宏之处,松太郎似也感过恩——松太郎自己也曾放话,不久便不干这行,真做个本分太太;所以未必是厌弃而逃。然而那等女人靠不住。八成早有男人来、暗通款曲,趁昨夜乱中,顺手牵羊般手牵手跑了——真想瞧瞧那男人长相,怕不是本地人,是江户的花花公子吧——有人咂着嘴说。

这时澡堂伙计(三助)进来,话题转到那老爷,叫兵马全然失笑。

昨夜发现女人跑了的老爷,急红了眼、慌忙出动的举止,经伙计之口,听来真真假假、冷嘲热讽,狼狈不堪。

哦,睡这一觉魔力真大。白隐和尚(白隐和尚)在船中睡去,不知九死一生的遇难;自己睡了过去,昨夜以来那老爷的慌乱、迷惘,以及上下奔走探寻那逃亡艺妓的人们的狂奔,全无所知。

听来,那老爷半狂乱地亲自领头,派人八方奔走,探查那艺妓去向。连这家的雇工们,也陪着熬到天明。

然而结果绝望,可爱艺妓的去向,终究不明。

失了掌上珠的老爷,失望落胆终变作嫉妒猜疑:定有人接应、放跑了她,否则哪能这般利落——“瞧着吧”,自饮闷酒,焦躁着。

兵马套上浴衣,禁不住苦笑。

兵马带着异样的心情,正从浴室回自己座敷,廊下途中,又被一厢座敷起的噪音惊住。

那座敷里,忽有人唱起歌来。大约还躺着,宿醉未消、无所顾忌地放声:

呀咧,出来了,鬼熊(鬼熊,力士) 嗖咧,出来了,鬼熊 这边戳一戳 那边戳一戳 那边不行 便戳这边 这边不行 便戳那边 呀咧,出来了,鬼熊 嗖咧,出来了,鬼熊 呀咧嗖咧,鬼熊 咚叩,来啦

有人以拔尖的嗓子唱起,过路的兵马被那声音惊住。然而兵马不止惊住,那清早便荒唐拔尖的嗓音,似有耳熟之处,更添了兵马一惊之力。

虽则,也不至于特意拉开纸窗、去验那拔尖歌者的真身,所以他强忍一种异样的滑稽,径自朝自己座敷走去。

兵马惊、又不由唤起记忆、终觉一种异样滑稽,也难怪——这声音的主人,正是那有名的道庵先生。

所以,再稍作些什么,兵马也能与先生照面;彼此又非不相识,本可“哎呀哎呀”地额手,彼此再聊些切实的话。

道庵先生自也无从知晓,此刻正仰在蒲团里,不起身地大声唱着方才那“呀咧出来了鬼熊”。

此处道庵先生唤的“鬼熊”,自非大正昭和年间出没于千叶县某村的恶汉;也非道庵先生自己脑袋里那“箍”彻底松脱、稀里糊涂才口出此言;那个时代,确也实有“鬼熊”这名物。

以为谎者,去当代鬼熊活跃的同一千叶县成田不动堂一看便知。那里端端挂着那时代鬼熊的额匾。

那时代的鬼熊,虽不似现代的鬼熊凶暴,力量却确在现代鬼熊之上。

这,如今或也还有亲见之人。

自神田镰仓河岸丰岛屋“滚桶(樽転)”出来的鬼熊,代代相承,把酒桶当手球般耍,试曲持、曲差。

“新桥”附近,该滚着“何贯几百目几代鬼熊指”的大石。他曾左右手各拎一酱油桶、左右脚各套四斗桶,走过柳原的堤岸——围观者疑那桶是空的,查来却非空,丰酿的新味充实其中。力士耍把式出场,鬼熊便是大关(最高位)。

道庵先生自蒲团里探出头,嚷着“呀咧出鬼熊、嗖咧出鬼熊、这边戳、那边戳、又出鬼熊”——那鬼熊,许是来此演出了。兵马不理那话,回了自己房间。

方才那女人还睡得沉。兵马为不惊她醒、由她睡够,尽量不出声,做起出发的装扮。

然而兵马这份用心忽成徒劳,女人不料醒了。

初醒时本无恙,许是觉出枕边不对,才惊觉吧,忽地跳起:

“啊!”

那吃惊的模样,无以复加。

兵马暗叫:这下造孽了。

“天哪,我,可怎么好?”

跳起,看见正系着绑腿(脚绊)的兵马。

“天哪,我,怎会到这等地方来了?”

“哈哈哈哈……”

兵马笑。女人哪笑得出来,连嘴唇都发青了。

“请恕罪,真真对不住。”

“不,无妨,您慢慢歇着。”

“我全不记得了……”

女人跳起,正要整饬仪容,兵马说:

“大家都很是担心您呢。”

“啊,我这人……只因醉了,对您失了什么礼,全不知晓。”

“您冷不防来此,我疑是走错房,劝您回去,您却不听。”

“啊,对不住。”

“您不听,便在咱这铺席上睡死过去;我看着不忍,来唤您起,您倒先夺了我的寝床,自睡了。”

“对不住,对不住。”

“那时若强行叫起,本也起得;可您那般困,我觉可怜,便由您睡在那里,我自在这边胡乱躺了一夜。”

“天哪,何等失礼,这都是酒之过,往后我定戒酒,一滴也不沾,千万恕罪。”

“酒,还是戒了的好……”

“过些时候,再来谢罪……”

整饬了仪容的女人,发青着又惧又羞,几乎前后皆忘,要夺路而逃,兵马系着绑腿,唤住:

“且慢。”

“真真,唯有您这般人,才这般亲切待我;换作他人,我不知要遭何等眼目。”

“不,那反成了祸,彼此都难堪,仔细回去吧。您的老爷,似正大动肝火。”

“或许吧。”

“方才在浴槽里听来,昨夜因不见您身影,倾巢搜寻,终不可得,便认定您是私奔了。”

“咦……?”

“所以,就依那意思回去吧。若事棘手,在下前去,替您作证便是……”

“或许吧。若是那样,我怕要遭狠罪。啊,可怎么好。可总得回去。”

“若事麻烦了,知会一声。”

望着那惊惶奔出的艺妓后影,兵马忍俊不禁。

于是兵马本该早行,却故意迟迟整备,吃了早饭。

他想,万一起什么纠纷,为那女人,自己有做证人的义务。

然而幸而似无特别问题,她出去后便音信全无,可见闲话都夸张。据闻那老爷,什么生啊杀啊,闹得凶;可没事般平定了,看来凡为女人发热昏的男人,都温吞,女人一现身、哭了、赔了罪,便立时软下来。那老爷,怕也立时服帖平定了。那便结局幸福,兵马想。

兵马方才还惧那不堪的艳罪,是因子先前在纪州的龙神(龙神),也曾因那等事,平白被人探了不相干的腹;虽觉有些过虑,却也吃完饭。于是平安离了浅间宿,入松本市中不久,远远认出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正谈笑风生地走来,兵马觉出场合不妙。

他想在此撞见不妙,便装作不识,错身而过;自己往道右缩小了身子走,幸而佛顶寺、丸山都心在谈笑,没察觉兵马在,轻易错身过了。

“好了,安心”——兵马错身过后送望一会,佛顶寺且不论,丸山携着只雉鸡(雉子)。

那班人,定是去了哪家做不速之客,讨了礼物,大清早兴冲冲回来;那去处定是浅间宿无疑。干得漂亮。出发再迟些,便要被那班人拿住麻烦;算好,可同时,也幸而昨夜他们没回来。

昨夜若佛顶寺、丸山他们在,那女人撞进去,事怕难平——兵马想着便惧,倒为那女人暗暗称幸。

果然。假若两人在处,那闯入者去了,那女人要使起任性,会怎样?

再如兵马不在,佛顶寺、丸山独在的座敷,那女人撞进去,会怎样?

那不必想象。自己让出寝床给女人、自己睡铺席上过一夜的宽宏光景,看得到看不到?

简直是鸭背葱飞进来——两头一夹,被美美吃掉,眼见的事。

能那般了事,于自己、尤其于那女人,是多大的幸运,兵马送着两人后影,为那任性醉艺妓暗暗祝福。

行行重行行,到了街上某处岔口(津),见立着一块牌子,兵马凑近细看:

“信浓国温泉指南(信浓国温泉案内)”

以松本为中心,各地温泉场的距离、路途,连绘图都附上,挂在那里。

因时制宜的好路标,兵马撇开其余方面,循自己目的地一望,不料那里起了一重迷惘。

我行程前方,同在西面大山脉的怀抱里,至少有两个主要温泉。

右者,即如今目的所在的中房温泉。

左者,写着“白骨”。

兵马初读为“希拉霍内”,再读为“哈科茨”。

第二十一章

不出所料,佛顶寺、丸山二人,回到宇津木兵马离去后那同一间座敷。

于是看了桌上兵马留下的置书,只“啊”地点头,并不深放心上,旋即似以携来的雉鸡就酒,喝将起来。

这班人,人生的离合集散、哀别离苦,都不甚当回事。今日在、明不在的命,早有觉悟;明日鸦来啄,也不说。感伤之词,似从不曾上他们嘴边,迟钝得可以。

然而,此处有一桩坏事:兵马的那份过虑,到这时分才渐见效验;见效之时,对手却糟了。

佛顶寺与丸山正亲亲密密、同啜一锅之际,竟有寻隙打架的找上门来,好不棘手。

“饶命,休要惹俺们。”

自以为是地耍着威风,却密密麻麻、冷不防撞了进来。

“什、什么?”

筷子半插进锅里,佛顶寺弥助瞪回去,对方却齐刷刷地把膝盖(以膝前行的威吓姿态)顺着排到佛顶寺、丸山跟前,教人如何忍受:

“老爷们,玩笑也该有个分寸。”

他们大剌剌进来,把膝行齐刷刷排到二人面前,佛顶寺弥助便道:

“谁、谁把玉(玉,珍贵,暗指那女人)当玩物耍了?到底,你们算什么,不打招呼闯进他人之室,那说话的派头算什么?”

边说边搁下筷子、取了火筷(火箸),从锅下夹起一块烧得“咔咔”响的硬炭(坚炭),猛地按到最前探身那人的膝盖上:

“嗷、烫、烫……!”

那人蹦起、烫得跳。趁乱未定,佛顶寺道:

“这厮也,太过头了!”

又按到旁边并排那人——这回不是膝盖,是额上的鼓包——火上,同样:

“嗷、烫、烫、烫……”

那人蹦起。

“你这厮,俺可忍不下去了。”

其余伙计扑上来要打佛顶寺,佛顶寺左手把他们按在膝前、牢牢压在膝下,单手又取了那硬炭,放到那人小辫上,毛与皮便“滋滋”焦起来。

“嗷、烫、烫、烫、烫……!”

这动弹不得,要烧出洞来了。

于是店主(亭主)飞身出来,成了收场。

无论如何,先为被按住的赔不是、从中调停、救下他们再说。

店主百般赔罪,佛顶寺便歇了烧洞的念想,把火筷插进灰里:

“店主,听好。我二人昨夜受城下某处之邀饱餐,今早回来,在这座敷二人无扰地喝酒,这伙人冷不防闯入,把那脏兮兮的膝行排到我二人眼前……到底这伙人是谁、来做什么,全不知晓。他们说的,叽里呱啦喧闹,也不知在说什么……只一味把那脏膝行,戳到我二人正喝得畅快的眼门前,略加惩戒罢了。看在你面上,这般便饶了,可到底因何怨恨,来向我二人寻隙,店主,你且好好问个明白。本人若觉理亏,自会赔罪。”

未待佛顶寺这般说,店主出面调停时,早察觉:这伙人受雇来恫吓的当事人,已然起身走了。

此处,那艺妓滚进来、过了一夜、一脸要哭地离去,店主是知情的,却装作不知。

昨夜那般搜寻不出,今早又早早窜出,是何缘故,店主虽不知,总之这艺妓昨夜宿在此座敷是确凿的。

“但愿此后无差池”——正捏着汗,这厢主人即兵马已平安出发,总算好了;无论怎样,当事人一走,便无对手可吵,总归能平。店主刚松口气,佛顶寺他们便回来了,又起新忧,也难怪。

他心里挂着,去理发(髪结)的当口,这骚动闹起,有人来迎,他急急赶回一看,果然闹成这般。

“算了算了”,把那膝行一伙带出去,细细说与听,你们寻隙的对手,是位更年轻的人,那人早已离去,如今在的,是昨夜宿他处、今早才回这厢的另一人。你们,何等冒失。寻隙前就该先与我说一声。竟向不相干的对手寻起隙来——这般训诫,膝行一伙一同羞惭,说声“改日再来”,便匆匆退去。

其后,店主重新到佛顶寺他们跟前,把那误会失礼的层层缘由,分说赔罪;佛顶寺、丸山听得兴起,却道:

“哎呀呀,这倒是出人意料的香艳故事。虽难想兵马把艺妓拽来、留宿一夜,可艺妓又因何迷了门户撞到兵马处,也不明……这样,店主,把那艺妓叫来这边一趟。”

佛顶寺这般说,店主赫然。

这是多嘴多舌说过了头。叫人去,她也不会来。说不来,这班人却非“哦是么”便退缩的性子。

店主自语失言、恐种下后患,怕得有理。

然而店主这担心也是过虑;佛顶寺、丸山二人喝酒之间,不知不觉把艺妓的事忘了,乘着酒兴,不知怎么商量妥了,不久便慌慌张张就此出发。

据二人商量,似忽而改向长野方面去。

这班人,起意快,出发也快。早早备好行装、付了账、离了宿。

店主于是松口气,似免了第二重后患。

这两人的去向,不足为论。论也论不出,他们只依方寸行事。

说去长野,或去木曾,或绕上田,谁知道。

可这般,宇津木兵马既去、佛顶寺丸山也去之后,宿里又起一桩怪事。莫非是仍在逗留的道庵先生,感了时势、掀起风云之类?

并非。

却是昨夜那艺妓,投了井(井户)。

听来,情由如是:那女人的老爷,因嫉妒,把女人缚了塞进壁橱(户棚),在前头尽情折磨。趁他睡死,女人许是用嘴咬解了缚手的绳,顺当从壁橱逃出。

醒来后,老爷开壁橱一看——人没了!

于是又急红了眼。

本非因恨才责,毋宁是爱极生责;这般一来,倒是自己想赔罪了。于是昨夜的骚动再翻,不久飞报:女人尸首浮在井里……

井周立时围满人,莫推莫挤,从井沿探看,不甚深的水面,分明是昨夜手古舞的身影。

啊,嫉妒终杀了人,醋(焼饼)也不可乱吃,一片喧闹。老爷忘却意气与忍耐,如自己溺了水般放声求救。

有谙水性的,立时下井,抓住一看,意外地,只有衣裳、没有身子。

唯那衣裳,分明是昨夜那艺妓穿的手古舞衣。

那么,身子定更沉在水底深处。

善水者潜下去,水面虽浅、水深却颇深,探到水底,稍待浮起时,连稻草也没抓着。

接着又一人善水者跳下,亦然。

水深一丈有余处,沉到底搜遍,毫无所获。

于是问题又入迷宫。

只有衣裳、没有身子,那身子去了何处?

啊,又上了一回当!

太阁秀吉(太合秀吉)在蜂须贺塾时的故智学来,只把衣裳扔进井里、迷了人眼,身子却逃了。

定有暗通款曲、给她出主意的人。

如此,方才平安出发、令店主安心的宇津木兵马,与佛顶寺、丸山两名,再次被置于疑惑的中心。

以为走了便平安,走了反倒成疑。看来,那班人暗通款曲、带女人逃了。

于是这疑惑追三人而去,也是无可奈何。

第二十二章

兵马立在岔口温泉指南牌前,心下不安地雀跃着。

正这般时,从松本街那边,悠悠闲闲走来两个扛着白木长柜(长持,衣箱)的杂役(仕丁)。

兵马看去,那长柜上挂着注连绳(注连),顶上立着牌子。牌上所书文字是:

“八面大王”

他觉着字怪,却也想:这许是从附近神社,赴近日松本盐祭出差的某位神体吧。

兵马跟着那长柜走去,可那长柜的悠悠闲闲,彻底得很,到底不堪同行,便在某处先行告退。

兵马越过长柜,急赶有明道片刻。

未行及一町,“戛戛”震响大地的马蹄声,自后而起。

兵马为此须让道。让道时无心地仰望那马,这又是一桩惊异,不,非惊异不可。

上古四道将军时代绘中所见般的甲胄,披在一个髯男身上;他背着饰有巴纹的藤筐(竹笼),催马笔直朝这边冲来。

可笑!夷人(夷)这年月,何事喧闹此街道。然而,那与先前的长柜一般,许是某神社祭礼仪式的余绪——正这般看时,马也、人也,隐去了。

可那古风的、令人想起四道将军时代的甲胄虽好,不调和的,是那藤筐。它太现代,大破调和。莫非是祭礼归来,从当铺赎出的?同样的事,该更费些心思。若背个更合故实(故実)的物事便好……这等多余的念头,也在兵马脑中往来片时,这时:

“喂,恕罪呀。”

他不曾察觉,方才那缓吞吞、独自生闷气越过来的、悠悠闲闲的长柜,早已来到兵马眼前,求他让道了。

这般立着,连这长柜也须让道。马亦千里、牛亦千里,兵马想。

于是兵马思量,这回且陪那悠悠闲闲的长柜氏同行片刻,略问些事。

“这长柜里,是什么?”

“这呀,是八面大王的剑。”

“刀么?”

“是剑。”

“哦……那么,方才骑马飞奔而去的,是什么?”

“那便是八面大王。”

“哦……”

兵马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

“八面大王,到底是怎样一位神?”

“这个……”

悠悠闲闲的杂役,便为兵马讲起八面大王的性质。这般情形下,那悠悠闲闲,于说于听,都便当。

八面大王的由来如是——

桓武天皇御世,有巍石鬼登上有明山,发现山腹中房山涌出温泉,以此地为究竟栖所,聚众多手下,自号八面大王,以飞行自在的魔力横行远近,夺财、掠女、恼人。

坂上田村麿奉敕命,百方苦战之后,得观音(観音)梦示,获山雉之羽的征矢,终亡八面大王。

其时遗风,有明神社的祭礼之中,便有八面大王的假面装扮。

扮大王之鬼,夺附近女子归来,扮田村麿者夺回、斩大王之首——这幼稚古朴的假面剧,某时代曾由年轻人之手上演过。

即是复兴那古式,如今骑马飞奔的甲胄武者,便是八面大王;他赴中房,便被田村麿拿住——如此说。

最初的时代,那八面大王,但凡近旁女子,无论妻房抑或姑娘, 不加分别地一把掳了去,活生生以粗绳扛走;如今颇知收敛,女子便装入那藤筐里带去——如此说。

那么,那藤筐里,莫非真有被掠的女子——那女子可真遭殃,兵马觉着滑稽。

第二十三章

这般,佛顶寺、丸山他们如烟散向长野;宇津木兵马也将踏入阿尔卑斯方面的怀抱。此刻,唯余道庵先生与米友二人同留此处,既无理由、也无必要。

果然,道庵先生起身、早饭用过,便唤了理发师(床屋)来。

理发师一到,先生从容就镜座,似心怀深决,

“咳哼。”

刻意地清了清远出门的嗓子。

理发师无从悟得先生心中有这般深决,仍想:照旧把那总发(惣髪)理一理、仔细抚平、抹点特制油便完工,便漫不经心要把梳子搭上先生头,先生却抬起右手,发个信号:

“且慢——老夫今日有些吩咐。”

理发师无奈收梳,候先生吩咐,先生道:

“说来,理发师傅,老夫从今日起,要做个百姓(百姓,农夫)了……武者修行不干了,不干了。”

理发师未能会意,道庵却道:

“替老夫好好扮个百姓!就照茨木屋干过的佐仓宗五郎(佐仓宗五郎,农民义士)那般,来一手!”

“您是说,要我像农人般重结发髻么,老爷?”

“正是,把整个儿农人面、模样给老夫重做一遍。”

理发师登时一脸古怪。

看去,是位颇有品格的老人,虽略带古风,人品却似冢原卜传(冢原卜伝,剑圣)转世般;以相当敬意待他,他却说话粗疏、忽又过分恭敬,总之吩咐:把这对总发,改成寻常百姓那般的发髻。

理发师困窘不顾,道庵对镜吐焰:

“唯百姓是赖,再无比百姓更强者……事到临头,谁来做食物?不做食物,人便活不得。造这生命之源的是谁——到这句,谁也敌不过。武者修行之类,不过是撒娇;老夫从今日起,做百姓!”

看来先生是前几日看戏,见信州川中岛的百姓们为农民大大吐气,立时心折,早动了废武者修行的念头。

先生的想法大概是:以武艺吓人,早已过时;不把粮食问题的钥匙全握在自己手中,真本事出不来——心思既向此处,自然要把一切模样重做一遍。

理发师无奈,依吩咐动手。总发毫不可惜地剃落,成个圆额;鬓处狠狠收拢,弄成土气样;髻处也尽量做得细瘦。不久,百姓道庵便成了。

道庵反复把那百姓面照镜相比,

“尚书有言:农,国之本,本固则国安;和汉(日本与中国)皆重农,其故在此。农事之不可轻,礼记有载:正月,天子亲载耒耜(耒耜,农具),率诸侯,至籍田,帝耕三、三公耕五、诸侯耕九,毕归宫赐酒——天子诸侯亦勤于农夫耕作,故知饥;然居官者,本不当以农为业,岁首先于农,略触其辛苦之业,实尊贵可敬之事也……”

滔滔不绝起来,理发师脸色都变了:这莫不是疯了。

于是那日,见这宿里出发的道庵先生——他故意脱笠(笠,斗笠)、露素颜,竖条通身雨衣的穿法,怎么看都是印幡沼(印旛沼)渡口所悬的佐仓宗吾(佐仓宗吾,同前佐仓义士)那派头;熟人看了只觉滑稽透顶,生人看了只当寻常农夫、毫不生疑,变化之妙,登峰造极。

其后,稍隔片刻跟来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他与前来时无异,别无异常。

行行重行行,二人来到那戏班子(芝居小屋)前,数日前的景气已无,立牌(立看板)上粗笔书着:

“大众演剧,近日开张”

见此,道庵先生驻足,打量片刻,

“哦,大众演剧。”

歪了歪头。

大众,到底是什么——道庵边走边苦苦思索。他自语——

大众,便是“和尚一众”之意,太平记里常有“一山之大众”之说;可大众演戏,不解。和尚出场演戏,不解;任凭多好奇的和尚,也不至于借戏台、甩着光头起舞。首要,寺法便不许。佛弟子号称“狂言绮语”,连文字之戏都不许,岂会主动演戏。如此想来,这便是:多出场和尚角色的戏吧。譬若道成寺那般,和尚齐头攒动跳出的戏,许是。所以才命名为大众演剧。必是如此。否则,便是“河童舞”吧……莫非喜撰也来舞一段。

这“大众”二字,颇令道庵先生烦恼。

对了——老夫把“大众”二字,一味往和尚那边拽,不好。外典之中,即汉籍之中,也必有“大众”二字。且慢,今儿老夫天性备置的百味抽屉(百味箪笥,喻脑中储藏)调出来给您开开眼——

道庵先生把自己脑中的百味抽屉翻了个底朝天,苦苦查将起来,终究觉着:似在何处见过“大众”二字。

非尚书、非礼记、四书五经(四书五经)之中无“大众”;照此,诸子百家、老庄、杨墨、孟子之流,也记不起“大众”;可似在何处见过。左传(左伝)?荀子?……

真个多虑,把那现成物般的百味抽屉一格格拉开,如查药般,仅为区区“大众”一句,道庵先生惨淡苦心起来。

宇治山田的米友,全然不为此烦。

他面相精悍,横睨多田嘉助曾瞪弯的松本城天守阁,以“算什么东西,竟敢小看俺”的表情,把松本平的河山抛在身后走去。

可不一会儿,不知为何兴动,宇治山田的米友在松本郊外,忽地放声唱道:

十七姬(十七姫御)要启程旅行 那事被殿下(殿御)听闻 停步停步拽袖襟 若那还不肯停 便放出马儿弥太郎殿 明日是个吉日、日也好 去参拜产土(产土,出生地守护神)吧

宇治山田的米友唱起歌,惊着的倒是道庵先生。

“友仔,你也唱歌么?”

连大众的空想都忘个干净,道庵惊叹起来。

第二十四章

到了中房温泉的宇津木兵马,先投了宿,察看情形,却无称心可疑之人。

一间温泉宿,便是中房的全部。

看去尽是来历分明之辈;唯有一对,似是私奔者——细探之下,不过是乡间新婚夫妇没正经地调笑罢了。

总之,过了一夜,次日。兵马坐在炉边,烤着火,逮着来往的人——人数倒也不多——以主人般口吻攀谈。对自今夏以来陆续来浴的客人们,逐一探问;顺带打听这温泉与附近的人情风俗。

有内汤、有外汤、有蒸汤。据说对风湿(偻麻质斯)、胃肠病、痨症(労症)、脑病都灵,妇科病、花柳病(花柳病,性病)之类也有效,故女客有自远方意外而来、长住疗养的。

再看这宿的设备,栋宇分作几处,房间怕有五十余间。

其中,或有看似无人、实则藏着人疗养的。尤其那野天蒸汤的设备:热泉涌出处之上,架起帘床,铺满艾蒿,透其间升腾的蒸汽取暖——那里也须一探究竟。

过了些时,兵马离了炉边,去查那许多栋宇的若干房间。

时当几乎全空,兵马不开一声招呼,拉开纸窗看房、又不开一声招呼出来,检看了约莫五十余间的大半,却无一间可疑。

只三间关着:一间似长野一带的夫妇,一间似松本附近的隐居老者,都无可疑。唯其中一间,暗澹得不知有人无人。

兵马窥看,是间蒲团(蒲团,被褥)房。

蒲团如山积着,怎看都像有人——许是错觉。初想是女佣在?可女佣房离账房不远;首要,绝不会把女人置此偏远。那么是守夜人在?也难采信。

兵马只对此房略存些心,可满地蒲团堆着,不欲推塌侵入。

改日再细看……于是又回炉边闲扯,忽注意到——本该更早注意的——角落里推着一只藤筐,孤零零弃着。弃得未免太不经意,反倒教兵马不曾留意。

说藤筐,深山中也必备的日用器具之一;可兵马觉着特眼熟,是因那藤筐上饰着巴纹;而昨日途中,那似四道将军的甲胄武者背着、骑马笔直飞奔的,正与此筐相似——不,定是它,兵马信了。

然而,那传说是:扮八面大王者,依古例夺了女子装入其中、带来此山,又被子田村麿将军夺回——那么,且听个下落如何。

问来,却无人能爽利应答。

首要,连那祭礼古例都没人知晓。这藤筐本身,谁搬来、谁弃着,都无人能给满意答复。

再无可问,也未必非要探求,兵马折返之间,天已黑了。

他叠穿棉袍御夜寒;虽说是人定之后,可白日里便几乎人定的地方,兵马提着小提灯,独行廊下,走过那广大房间之外。

可那偶然的目的,在方才的蒲团房;那蒲团堡垒之后,优裕地藏两三人也绰绰有余——他这般料定,便不能放过。

不久,立在那房前窥探动静,却意外千万——分明那蒲团堡垒后头,有火影。微光之中似点着火,藏着人在。

兵马心怦怦跳。他甚至想:索性推塌蒲团、闯将进去;可仍留着前后思量的分别,要究明其中,取何手段为善?乱闯,敌未必无备;寻常拜访,只益增敌之警戒。可有自套窗(雨户,雨板窗)潜入的手段?察来,也靠不住。

无奈,兵马想,除对那蒲团堡垒正面进攻,别无他法;便借小提灯,充分预备,自一方崩起那蒲团。

兵马崩了两三枚蒲团时,里头那火影“忽”地灭了。定是吹灭的。

似觉察我侵入,极狼狈。虽狼狈,逃处怕也无;进来不便之处,出去也该不便。兵马事先已看准。

于是,一手崩着那蒲团堡垒,渐达洞然、了无遮拦之处。

“谁!”

暗里,狼狈已极的嗓音是个女人。兵马不答,把手中小提灯照去,见一女人,在枕屏(枕屏风)荫里,自蒲团上撑起半身。此外似无别人。

“谁!”

女人怯怯地责问,可出乎意料地有胆,对这不速侵入者,竟不似世间常女那般大闹,教人奇怪。

“您一人?”

兵马问,女人道:

“嗯,一人。为何不打招呼便闯进来?”

女人仍不羞怯,反有余裕反过来责问,兵马暗觉意外,女人却道:

“哎呀,您,不是浅间那位的客人么,上回真是失礼了。”

“哦,你是那人。”

那时的闯入者,在此换了天地。

闯入来的,是宇津木兵马;被这闯入惊动的,虽换了装束,却分明是那手古舞的醉艺妓无疑。

该相逢的人不相逢,不必相逢的人却紧缠不休。

兵马愕然,失了言语。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