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信浓国白骨温泉——这地方被人唤作“白骨(哈克科茨)”,究竟始于何时、出自何人之口,已无从知晓。
前些年,《大菩萨岭》的作者来白骨温泉游赏时,既无如机龙之助那般的宿缘,也没有像阿雪那样伺候在旁的人,只身独往独来,将一条金刚杖托付了去路,飘然在此白槽之汤过了一夜。次日他打算翻过乘鞍前往飞驒,正系着草鞋带子,向客栈店主问道:
“这白骨温泉,究竟该念‘白骨(希拉霍内)’好,还是‘白骨(希拉夫内)’才正经?”
店主答道:
“是希拉夫内才对呀,希拉夫内讹变而作希拉霍内……希拉霍内还算好,近来叫‘哈克科茨’的人多了起来,实在不成体统——有些客官可是专爱这么抬举的。”
把白骨叫成哈克科茨,或许《大菩萨岭》的作者本人也该负上一半功过。他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便离了这客栈;可希拉霍内也罢,哈克科茨也罢,被人抬举来抬举去,难道不都是一回事么。若由着这种风气,只怕连杀生小屋也要改作卫生小屋、悲岭也要改作吉岭了,那才叫受不了。
事到临头连这些也操起心来,可近来风传的消息说,白骨温泉那边,倒是盼着《大菩萨岭》的作者务必来住上一住——这里有四家客栈,一家住一夜,四家便住得四晚——又是托人传好意、又是叫人莫传的,种种说辞都有。如此看来,这“哈克科茨”的名号倒成了活广告,于客栈买卖上多少显出了些效验。然而广告也罢、灯笼也罢,白骨温泉总不至于错变成别府或热海。何况“日本阿尔卑斯”之名尚未诞生,主脉的崇山峻岭,也不过在传说里留下了两三拨高僧游锡的足迹罢了;而那取暖的汤池,天一冷,人便如逃也似的奔下村落,原无定所。某个夜里排遣无聊,北原贤次提笔在墙上写下——
白狼河北音书绝, 丹凤城南秋夜长——
这字句本身,便如实道出了当时的寂寥与无聊。
那时节,要在温泉过冬的人——且把那讨人厌的胖女人连同她那男妾浅吉的横死撇开不谈——自上一卷以来,不增不减。
阿雪一行、池田良斋一行、俳谐师、山中向导、猎人、客栈看守,再加上近日露面的山中通人——这么许多人、形形色色的种类,要在此地过冬,只怕是这温泉开辟以来从没有过的事。
因此,这一家客栈里的猫冬光景,时而成了炉边的暖春,时而汤池里谈笑生花,时而化作静谧的讲席,时而又因俳谐的轻妙而兴致勃发,热闹从不曾缺。外头再怎么冷,只要这汤不凉,猫冬里便不见半分无聊之色。
尤其这猫冬之中,阿雪是万不可缺的。要这荒凉的秋夜里也有恒常的春色,全因有阿雪在。人见人爱的阿雪——据说近来她格外感伤,有人撞见她暗自垂泪;可即便如此,露在面上的,终是那脾气温和、不拒人于千里、毫不矫饰、满含娇憨的微笑,对谁都不肯吝惜的阿雪——
阿雪此刻正在柳间做针线。
说是针线,此处却摆弄不得排场,不过拿手边现成的黑天鹅绒,以白丝线绣出蝴蝶的模样自娱罢了。恰如闲来作画自乐的心境,运着针,对着浮上心头的物形自生兴趣、自我满足——包袱布嫌小,帛纱又嫌大。绣成了,自用还是送人,且留待日后再说。
看女子做针线的身姿,便知她纵然年轻,也早已不是处女。不,已不是姑娘。据说英文里“妻子”一词,本有“缝物的女子”之意;任是怎样年轻的姑娘,把来叫她做针线看看,那便已不是姑娘,而是妻子了。不,除了妻子这般模样,你简直看不出别的形相。
自然,便是悍妇、骄妇,只要手捏针线的那一瞬,看来也无非是良妻、贤妇。
若想把自家女儿永远当孩子,便绝不可叫她做针线。
暗自羡慕老处女这般自觉的女子,最好莫去碰那针插。
为独身之寂而心头苦恼的男子,纵然去看淫妇,也切莫去看握针的女子。所幸的是,阿雪这般握着针的模样,并无一人瞧见;阿雪自己也并无给谁看的心思,只是无心运针之间,无心便哼出了歌。既非有心、只为趁兴而歌,那便算是哼小曲罢了。
这并非阿雪去到名取附近所学的长歌,也不是喜好而记下的新内小调。那是自幼多少受些感化,以堪称日本一切声乐根基的声明(佛教梵唱)之节奏,掺上净琉璃的腔调,无心唱出的歌——听那歌词,原是万叶集。
近来她心中常惦记、时时习诵的万叶集里的歌,便在那节奏韵律之中,化作阿雪的鼻歌,权作运针的伴奏,悄然浮现。
岩石也能穿透的 男子 那名为恋的事 终是悔之不及
唯独这一首,不是按歌的节奏,而是以散文的口气,顺口溜了出来。
不知为何,阿雪独爱这一首。许是贪它上口,不知不觉便反复吟唱;抑或,在相闻歌里,这一首最称刚健,是良斋先生爱诵之作,她不过鹦鹉学舌,不知不觉成了口头禅,也未可知。
万叶的歌,是上古歌人们的——不单说上古歌人,实乃全人类血与肉的呼喊。人生在世,再没有比身陷恋中、为恋而歌更苦的事;也再没有比不知恋却唱恋歌更天真的事。
那时,汤池那边传来男子高声大笑——不多时,咚咚踏得急促的三楼梯级上,有人上楼的脚步声。阿雪心里一紧:莫非是谁寻到这里来了?难道是那不懂客气的北原先生硬闯了来……这么想着,她慌忙收起针线、整了整心思;可脚步声就此止住,再无人走过这边来。
想着该来的人偏不来,寂寞便愈加深重。尤其方才那人把三楼梯级踩得那般响,也不知是上去了还是下来了,就此烟消云散,徒然惹人牵肠挂肚罢了。
那讨人厌的胖女人同男妾浅吉不在之后,这三楼几乎教我们占下了。既是上得楼来,理当是来寻我们的才是……却就此没了下文。
阿雪既提不起针线,也无意再念相闻歌,只百无聊赖地怔了一阵——忽地一阵寒意袭来,她连忙取过随手脱下的黄八丈(八丈岛产黄绢)丹前(棉袍)披上,把膝盖一直挪近被炉,缩起身子,双手插进被中,定定望着对面的隔扇出神。
此刻汤池忽地喧闹起来,高声大笑连同闲谈,都清晰可闻;阿雪却提不起兴致过去看看。
从前不论谁在,她都毫不客气地走进去;近来不知怎的,尽量避人眼目,专等无人时,才悄悄下水。
只因前些时被那讨人厌的胖女人取笑,说她乳头是黑的,这话如刺扎心,教她介怀;自此便犯了嘀咕,昨日还觉得给人看也不害羞的这身肌肤,今日竟连自己看都害怕起来。
阿雪的不安,便是从此处生起——原无此念时,她天真烂漫、明朗快活,对谁都一般娇憨、一般惹人疼爱;可一旦忽地想起这桩,便黯淡下来。
说不出的不安涌上心头,明明告诉自己决无此事、决不可能,千百遍想打消,却打消不尽,终于哭了出来——这阵子,已不知有几回了。
唉,莫非真如弁信所说,我怕是活不过这白骨温泉、回不去了——那并非对我的预言,那命运,莫不是由那讨人厌的胖女人、那没出息的浅吉先生替我承了去?弁信那份打从老早便有的过虑——我当闲话听来,如今却一桩桩报应在自己身上。正因如此,阿雪写给那盲眼法师弁信的信,写了也无从寄达、寄达也无人可看,却仍得空便写,只为这心头的焦灼与苦闷,再无处可向人诉说。
方才还明朗开阔的阿雪之心,又暗了下来。
茫然望着隔扇的眼里,扑簌簌滚下泪来。终于撑不住,把脸埋进被炉的棉被里,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般伤心。明明没有半分缘由、一无所知,一面按捺着自己,那按捺不住、哭出来的心绪,终究叫人摸不着头脑。
阿雪只顾沉溺在哀伤里哭,待发觉身子蜷着的被炉火早已熄了,那是后来的事。
唉,火熄了。阿雪却仍一动不动地待了片刻,方才起身,取了炭篓与火钳,披着丹前,拉开纸窗,走到廊下。
第二章
阿雪拿着炭篓与火钳走到外头,本当是要给自家冷了的被炉添火加炭,可又不尽然——她静静穿过廊下,向右拐过一道拐角,一直走到最里头的一间房前。
到得那里,见一双草履齐齐整整脱在门外,她像是松了口气般,从外头轻轻拉开纸窗,问道:
“您歇着了吗?”
“不,还醒着呢。”
“失礼了。”
阿雪拉开纸窗走进去。这间虽叫松之间,倒不如称作源氏之间才贴切——十几张榻榻米铺得开的宽敞一室,隔扇裙板上满满散绘着源氏香。
“真是冷得厉害了。”
“冷下来了啊。”
这室中的主人,正是机龙之助。龙之助也披着件相似的丹前,单肘支在被炉上,托着腮,朝着这边端端正正坐着。
他既非在想什么,也非不在想;白骨温泉日日浸着,本就苍白的面孔,愈发苍白得透亮。只是凭空望去,这白里透亮的脸上,近来虽谈不上光泽,却似乎游动着一缕实在的坚毅。那一向的五分月代(武士剃发的寸许),打理得相当妥帖,深不见底地沉下去,憔悴如死人面容,与从前毫无二致;只是何处,并非没有一丝清亮之色。
阿雪走到近前,轻轻掀开被炉的棉被,伸手一试,说道:
“哎呀,先生,火不是全熄了么,您喊一声便是了呀。”
这姑娘方才惊觉自己的被炉冷了,便来替别人操心,查到这里,才知竟是全无半点火气。
这人,长久以来,就这么靠着没火的被炉,迷迷糊糊地挨着,怪可怜的……
阿雪心里过意不去,把炭篓放下,只拿了火钳,回自己房去。本想从自家被炉引个火种,偏又不巧,统共只剩小指头大的一团、萤火虫般大小的四五粒,这般光景,断然添不得别处的火势;她却仍把那四五粒火仔细摆在火钳上,珍重端着,走下三楼梯级。
她定是要去土间的炉边,取来旺旺的炭块吧。
独剩的龙之助,此时一骨碌转向被炉,双肘支在炉架上,以手心掩面,静静垂下了头。
请看他这副模样。心虽无心,身姿本身却在诉说着什么。
“啊,我已对活着生出了倦怠……”他是在如此呻吟么。
“活在这世上,本身便不可思议……”他是在如此愕然么。
“不不,我还要活下去。自己活下去,便等于杀别人……任什么命运、任什么天罚,能拦得住这强烈的生之力量……”他是在如此叫喊么。
这真是漫漫长夜的眠梦。也该适可而止,睁眼了吧。
“何世能有长眠之梦醒来惊惶之事——”西行法师曾有这样的歌。可有谁来唤醒这无明长夜的眠梦?他看来竟是向着天上、人间、地狱、饿鬼、畜生,一并呼喊。
那时,阿雪取了火来。她利落地把炭码好,让它自然而然生着,盖上灰、捂上棉被;阿雪也略存几分客气,把一只手插进被炉一角取暖,边说道:
“先生,往后怕是要很久出不得门了。您这样独自一人,可曾觉得寂寞、觉得无趣么?”
“觉得又有什么法子。”
“若说没法子,那便罢了……可我当真,有时会觉得您可怜呢。”
“光是有时会觉得可怜,可不够,须得时刻刻都觉得才好。”
“可我也时会觉得害怕,时也觉得可憎呢……这么着,偶尔又从心底觉得您可怜,掉下泪来。哪一桩才是您真正的模样,哪一桩才是我真正的心,竟教我分不清了。”
阿雪说着这话,又不由悲从中来。
可她又打起精神:
“先生,今日我一整天,都想在您身旁听您说话。不会碍事的……若不妨碍,我回房取了针线来,一边做着,一边慢慢听您讲,可好?”
说着,阿雪出了被炉,回房去取针线。
这其间,龙之助横下身子,把长烟管拉到近前,将被炉的火引到烟上,趴着吸了一锅。
机龙之助吸完一锅,摸索着把烟蒂仔细掸进烟盘里的灰盂,沉吟了片刻,并不去捻第二锅烟,只将长烟管在指尖转了两转。
本该去取针线来的阿雪,竟比预想费时。倒不是望穿秋水地等,可原说去去就回的人,偏比预想耽搁,总归教人多少泄了气。
不来便不来也罢,说来了、露了面的人,却迟迟不来,便似存心吊人胃口。阿雪这姑娘,原非存心吊人胃口之人,可不论无意也罢、偶然也罢,女人或许天生便是要吊人胃口的。
且说这当儿一点空当里,龙之助拿那长烟管权当消遣的物件摆弄。方才在指尖转了两三转的长烟管,这回紧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拍打起来。
自然,这是躺着耍的把戏,并非贪烟贪到那地步,所以反倒叫烟管成了趁手的伴当。
呸,一根长烟管,又算得什么。
忽地,他眼前涌出都岛原花街里的里巷。
岛原又怎么了?
朱罗宇那根长烟管上吸了一半的烟,又怎么了。
哈哈——帘间通向扇之间那根柱子上的刀痕——历历犹在眼底,可谁说那便是机龙之助的作为。那时节,我眼睛也是睁着的。那花街里称作太夫的女子——纵是京都美人的风流韵致,我也并非没有领教过。
那么,那又怎样。
装模作样充江户儿的家伙,也曾颇自得地沉溺其中——倒也没什么。
不过,那份无聊,正是他的长处;哪怕只片刻得以沉溺,便是幸事;便是对着卖身的色香,也得片刻的醉,那便是人生之花哪。
我醉不得——我沉溺不得。
不幸啊,再没有比这更不幸的了。
龙之助既非朱罗宇、也非金张,不过是根寻常黄铜长烟管,拿它轻拍自己脸颊、冷笑自身,原不是今日才有的事。
就在这时——恰与这室隔了几间,多半不在三楼,该是二楼菖蒲之间那一带——传来:
“咚——”
那绷紧般的三味线声。倒不止是眼失了功用、耳的感官反倒敏锐,在这般静处,冷不防听见意外的声响,任谁都要竖起耳朵。
何况那声音接连下去,竟是相当老练的调子,咚咚咚咚地拨弄开来,机龙之助的空想也被牵了进去:
“稀奇哪,奏的是粗杆三味线。”
确是稀奇。日本阿尔卑斯的山麓,几乎是断绝人声的雪中,虽说是温泉场,冷不防叫人听见粗杆三味线的音,这恶作剧实在算得刁钻。
话虽如此,那也未必是妖怪变化的勾当。无论如何,温泉场终是温泉场。许是客栈主人机灵备下的,又许是某位客人遗落的,被无聊中权当慰藉搬了出来,试弄几下风雅;在这阵子不期而遇、形形色色、来路不明的白骨猫冬客里,有一两个这般人物,倒也未必没有。
便在那神乐师一行之中,想必也未必没有精通音曲的行家。
第三章
可那弹的究竟是什么,说实话,机龙之助并不大明白。
只是,弹得相当老练,这一点他看得分明。
“是了,阿染久松的野崎村那段,倒有那样的三味线调子——”话虽如此,也未必限于那一处。三味线的调子各有定式,把那些定式随处置拼凑,便凑出一支曲子来。总之,不论什么,大抵都有现成的范本可依——略微听上几段便知,所谓“新”的,几乎全然没有。
不过,拨法堪称利落,倒来了位相当了得的艺人。
太夫并不说唱,只听见三味线。那音,龙之助听来,时而疑是野崎村,时而又接连涌出别的手法。究竟什么怎样、又如何咬合在一处,龙之助便弄不明白了。岂止龙之助,只怕除非是内行,谁也没法把那弹法与曲节的变换,一一这般仔细地解说清楚。
不过,弹者自身,原是对三味线这物事极有兴趣,偏又冷不防寻着了这心头好,加上无聊到极点、苦不堪言的缘故吧,竟如咬住不放般贴着三味线,似要一口气把他所知、所能的种种手法,统统弹尽。龙之助听了,也并不讨厌。粗杆三味线,果然隔着这般距离听才好;尤其好在没有不相干的太夫插进来,只三味线独奏——能生出几分好感,也算幸事。
于是,不知何时长烟管也扔到了一旁,他枕着胳膊躺下,仍是好整以暇地听着那尽情弹奏的三味线——直等到阿雪好容易转了回来。
“让您久等了。”
“可真够久的。”
“可是一发着火,火着得太旺,怪可惜的,我就顺手做了安倍川糕(一种甜糕)给您送来,所以才……”
说着,阿雪一手抱着针线,一手端着满满一盘安倍川糕来了。
“吃一个吧。”
“这可叨扰了。”
龙之助坐起身来。
于是,二人在被炉架上,摆开小食案,吃起安倍川糕来。
龙之助心想,这倒天真。若被人端着酒壶与下酒菜硬塞到眼前,说“没什么好东西,吃一口吧”,他倒不讨厌;可特意做了安倍川糕来喂他吃这一手,确是阿雪的做派——龙之助也如常人一般,觉得这款待来得珍贵吧。
二人这般对坐着吃安倍川糕,阿雪把备下的铁壶的水注进急须。
吃完安倍川糕,阿雪取出针线,专心绣起那只蝴蝶花样来。
那时节,楼下的三味线越发来了兴致,运针的阿雪也心旌摇荡,说道:
“池田先生的弟子里头,倒有位艺人呢——好生热心。”
说着,一边运针,一边似已听得入迷。
机龙之助不再躺下,只把双肘支在炉架上托着腮,端端正正坐着,默然不语,仿佛因那三味线的音色,暂得了忘我的余裕。
过了片刻,阿雪手不停针,随着三味线轻轻哼唱——
前年十月 亥子之日 开了被炉庆贺 从此并枕而眠到如今 妻的怀里 住的究竟是鬼还是蛇 既这般牵肠挂肚 便哭吧 便哭吧 那泪水 若流进了蚬川 小春便来汲了 喝下去吧
她随三味线哼出这歌,最吃惊的,莫过于机龙之助。
什么——你竟晓得这个,何时记下的这等曲子,小丫头当真不可大意,他心底只怕是真惊住了。
阿雪却不以为意,只管好生得意似的。
正这当口,那三味线竟歇了。也没人道一声辛苦,更无人再讨一段。
原以为喘口气又要弹起,却就此全然是一段终了。
“阿雪,方才那个,再唱一遍给我看。”龙之助说道。
“可是……”
阿雪扭捏着:
“那讨人厌的胖女人常唱这个,我就不知不觉记下了……再说浅吉先生也弹得颇好呢,时不时,三味线也弹得不错。”
“真叫人佩服。”
“便哭吧、便哭吧……那一处实在好得很。那讨人厌的胖女人,虽是那般模样,嗓子却好。时不时,连我们听了都怦然心动的好嗓子,唱起那最动人处。”
阿雪仍是一径专心,看似只顾运针,却——
既这般牵肠挂肚 便哭吧 便哭吧 那泪水 若流进了蚬川 小春便来汲了 喝下去吧
既不格外得意,也非受了托才应要求重唱,只是老实把那最动人处返唱一遍,倒也天真。
“还有……”
龙之助讨那后文,她便——
太过狠心的治兵卫啊 任你有何等 割舍不下的情义 两个孩子 你竟当真无动于衷么……
唱到这里,阿雪不知怎的,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后文接不下去。龙之助怅然,也不再讨那后文。
阿雪不知如何是好,到底扔了针线,趴在被炉上,放声哭了出来。
“怎么了……”
“是两个孩子你竟无动于衷么——那一处教我哭,哭得不行,没法子。”
阿雪哇地哭出声来。这姑娘近来变得感伤,多半便是说的这种时候。
三界流转之中,最难舍的便是恩爱之绊——这非为父母者不能体会的感情,竟教阿雪落了泪。
既是未为人母的阿雪,尚且为了这非父母不能体会的感情而哭,则至少已为人父、历经为亲之验的龙之助,又当如何。
若他只是个轻易随小丫头哼的净琉璃某一动人小调便潸然泪下的男子,倒也无可指摘;偏不知怎的,他却把脸别了过去。
若此刻他看不见的眼底,有一点泪光,那便该是:春秋笔法——庆应三年秋八月,近松门左卫门,令机龙之助落泪……如此这般了;可究竟是在哭,还是在嘲笑,谁也难说。
阿雪不知为何而悲,只是哭。龙之助一言不发,别过脸去静静的。
如此,静默幽幽地拖了许久,先前柳间那边的廊下,有人唤着:
“阿雪,阿雪。”
穿过廊下走来。人既不在,分明是在这边,踢踏踢踏拖着草履——
“阿雪,您在这边呢,来一下。”
“是久助先生么?”
“是。”
身形虽不见,却定是久助无疑;阿雪慌忙要掩去泪脸时——
“那个,大伙儿要开俳谐联句会了,说务必请阿雪也过去一趟……”
第四章
那日午后的浴室。北原贤次在板地上拿浮石打磨脚跟,小西新藏在汤池边把后颈窝枕着,好不惬意。
初冬的日光,隔着窗洒满整间浴室。
这二人同属池田良斋一行,在此白骨之汤猫冬,待春来便要往飞驒方向大展身手的一伙。
“阿雪到底没来联句会呢。”小西新藏把后颈窝枕在汤池边、正自受用,说道。
“嗯,没来。这姑娘近来有些不对劲了。”北原贤次一边磨着脚跟答道。
“是了,那爽朗的姑娘,近来有些郁郁,不唤也自会出来凑热闹的她,竟一下子闷闷不乐起来,实在叫人在意。”
于是话头断了约两分钟,又道:
“那姑娘是来伺候病人的——是带了病人来吧,那边忙着呢。”
“哎……带了病人来,除了那个叫久助的老头,那姑娘身旁还有伴当么?”
“有什么伴当不伴当的……只是同住一家客栈,谁也不曾见过那人的面,想必是重病得起不来枕边吧。”
“原来……是为伺候病人,阿雪才来不得。”
“多半便是如此吧。”
“那是个什么人,是那姑娘的亲人,还是……”
“全然摸不着底细,再者,硬去问也不好,便也客气着;总之,总该是她自家人吧。”
“若为近亲侍疾而郁郁,倒还无妨……万一另有机缘,致那姑娘性情大变,倒可怜了,那般脾性的姑娘,但望她自始至终都那般模样,护养下去。”
“便是没有这事,近来看守也惶惶不安了——自打那飞驒高山的油滑寡妇,连同她那男妾浅吉,变了死之后……留守的、山里的向导都害怕起来,这上头,若连阿雪也病倒,只怕连镫小屋的神主也祓除不尽呢。”
二人正自受用,扯着这般闲话;可抬头望向窗上高处、三楼勾栏一带时,不免觉得,这晴明透亮的白骨温泉场上空的气底,似有个窟窿,绷紧之物正从那里泄向无尽之下。
连磨完脚跟的北原贤次,似也微微触着那般心绪,说道:
“说起来,虽非全无凭据……可听见阿雪有了身孕的传闻没有?”
“哎……怀孕,那姑娘?”
小西新藏慌忙直起枕着的头……二人对话又断了约五分钟。
不久,二人放高了声,半带戏谑地聊了起来;可忽地就此断了音,过了片刻,静寂的浴室外头,只听见小西新藏略带得意地——
闻之:云南有泸水,椒花落时,瘴烟起; 大军徒涉,水如汤; 未过十人,二三即死……
断断续续,及至“且喜老身今独在,不然,当彼时泸水之头,身死魂孤,骨不收敛,正为云南望乡之鬼矣……”急转直下,化作朗诵读来——在这白日浴室之中,若说那如丝的怨怅,也并非看它不见。
果然,阿雪那一整天,都在源氏之间过了。
天黑回去时,她好好在龙之助身旁点起行灯,才回自己房,在那里又点起行灯,拨起被炉的余火,把身子紧贴在炉架上、脸也贴了上去,那般光景,倒看不出什么慌张、也不见什么狼狈。
可她在那里软瘫着,既不重新做起针线,也不特地铺开被褥就寝。
只把身子紧贴在炉架上一动不动,连动弹都显得嫌烦。
如此静着约莫半个时辰,阿雪的眼独自便蓄满了泪。
蓄满的泪,扑簌簌顺着脸颊淌下;她连拭也不拭,看来是接二连三的感情涌了上来,终至真个哭了出来。真个一哭,在这里,便任情地、无需对谁客气的,哭了个尽情,哭了个够。
年轻姑娘,遇着筷子倒了也要笑,为苇叶受伤也要哭。
阿雪这孩子,向来是不大爱哭的。那是因为并无可哭的必要。对谁都一般爱着、一般被爱的人,本无空隙容她落泪。
阿雪那晚,究竟算正式就寝没有,不得而知;及至翌晨,她却利落打扮了,对着桌子一心写起东西来。
“弁信先生——”
弁信这个名字,于这姑娘,确乎是救赎。
“苦楚难当——”
阿雪落笔如此,至少是不寻常的。
“苦楚难当,如您所言的命运,已落到了我身上。
穗高、乘鞍、笠岳的雪,一日重似一日,压向这白骨温泉的上空,正如我的心……啊,弁信先生,我再也提笔写不下去了。
弁信先生——
求您,来我身边吧。若没有您,我怕是救不成了——只怕要被人杀掉。”
另一头,阿雪走后,机龙之助在行灯下怔了许久。
行灯的光,有也罢、无也罢,可既有,便未必不添几分暖意贴身。
怔了许久,他忽地漫不经心伸出左手,如拨水般拨到手边的,竟是颇长的一件袋装物。
以此人的性子,那自不消问,本当是手熟的利刃;不想他拿起那黑袋装的一件,三两下解了绳结取出,却是一管寻常的尺八。
他极简地抽出,润了润吹口,看来兴致颇高,正一正身姿吹将起来——听那曲,是“竹调”。
机龙之助的尺八究竟精到何等境地,不得而知;只怕这男子在此世唯一的音乐知己,舍此便无了。
这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父亲只教了幼时的龙之助本曲,此外不教。龙之助也除父亲所授的本曲之外,什么也不曾学,所以懂的只有本曲。兴致来了吹,兴致不来随手取笛而弄时,也仍是本曲。
换言之,除本曲之外,既不知如何吹,也不曾想吹。
话虽如此,却也并非倾心于本曲的玄旨、不顾其余那般悟得其妙而吹。父亲虽教过他那些啰嗦的传承渊源,他压根没往脑子里放,自然毫未留下。
只在此刻想起:父亲身为尺八之师、青梅铃法寺的高桥空山,偶来门附吹奏的“竹调”,终教父亲对短笛这物事,生出了愿以身相许般的向往。
其间有一种名为“滚吹”的指法,颇为吃紧。据说这一手若做不漂亮,便不配作虚无僧——便是这话。自己本无做虚无僧的心思,父亲也不曾存心教他做虚无僧,可这一手妙趣所在、正是难点之处,自己确曾赌着气也要攻克它。
“锦风波”的吹法,如日本海的荒海般豪壮、淡泊,而其中又丰沛地裹着切切哀情。且何处,似闻城破之际法螺之声,那悲痛教人肠断……山形的卧龙轩一派,便是这般吹的……
由此更想起,父亲对尺八这物事的向往与理解之深,非同寻常。
父亲曾与高桥空山师计议,欲重振附近的虚空院铃法寺之衰颓,却未竟全功。那寺乃关东虚无僧寺之触头、活惣派之本山,与下总的一月寺、京都的明暗寺并列,是普化宗门渊源有自的寺院。任其如此荒废,着实可惜——病榻上的父亲,几度吐露这般感慨。自己若是孝子,寻得那高桥空山、父亲之师,继承父亲遗志、复兴那寺,作为追善供养,再无比此更胜的了……
父亲又常说:能吹出人类心灵活魂的乐器,莫过于尺八;能吹现人类心灵活魂的乐器,也莫过于尺八——父亲虽未必尽知天下乐器,却由此可知其向往之深。
由“竹调”而“钵返”——由“钵返”而“盘涉”。
这世界,也恰如——由平调巡至盘涉之时——有心也罢、无心也罢,这音色。
第五章
宇津木兵马趁今宵月明,出了中房,向松本平方向走去。
不知他何以特选月明之夜,但看那步履,不免教人揣度:莫非对这中房温泉也失了指望,正没精打采地沿来路折返。
虽如此,他的步伐却极是散漫;行装本是常备,连片刻从容也无,可双臂抱在胸前、迷迷糊糊走着的那副模样,任是月明之夜,也散漫得离谱。
兵马到底觉得自家脚步太急了些,回头立住,却见身后有一人影,低着头,似在重系草鞋带子。
“莫非有伴——”正如所料,那伴当定是放下手杖、频频重系草鞋带子的人。
“怎么样,系得好么?”兵马散漫地问。
“系不好呀,系了又系,总散开。”那是女子的声音。
“呸,真够磨人的。”兵马略有些不耐。
“可也没法子,草鞋这般物事,穿在脚上,今日还是头一遭呢。”女子说着,频频重系草鞋带,却似乎总系不牢。试了又试,踩上一走,不合脚,又散开来重系。
比起本人,看着的兵马倒急了,退回去两三间,在白昼般的月光下,凑近把那女子的脚底细看。
“那般手法,不成的。”
兵马终于低下头,把手探向女子脚下,径自接过了草鞋带。
“对不住。”女子双手笼着,信赖任由兵马施为。
“你看,这里这般绕过,再从后头斜着交叠,前头这般系住。若照你那般弄法,走出一町便歪了。”系草鞋带,似乎并非专对前辈长者而为;对那顽皮的、不善打理的弱者,有时为了赶路,也不得不如此。
兵马便老老实实为这女子系好了草鞋带。
“多谢您了,穿在脚上的感觉全不同了。”女子戴着菅笠、穿着女用雨衣、戴着手甲脚绑,一副十足的旅人装束,与兵马倒像预先约好的同行旅伴。
于是兵马走在前头;可虽不像先前那般双臂抱胸、闲闲散散地走,女子仍落在后头。二人之间,免不了要隔开两三间。
他以为走过了头,便驻足等候;再慢慢迈步,忽地又隔出两三间。
“片柳先生,没人追来,您走慢些也好呀。”女子央求道。
兵马这边,似乎再散漫也不成了;可那散漫,在女子脚下,却像是追都追不上的疾速。
“凭这双脚,到松本只怕够呛。”兵马怅然直立,细看女子的脚底。
这真不得不说是一段奇妙的同行。
兵马的同行使女,原是在浅间温泉做艺妓的女子。
因醉后作手古舞打扮、闯进兵马房里过了一夜,惹出大乱子的那个女子。结果,她被收进八面大王的藤筐,藏到了中房温泉场。是兵马在褥被堆成的窝里,偶然发现的女子。
这几日——虽非有意,她倒像总抢在兵马前头走着。
如今,这般月明之夜,二人同作旅装、同行一路,作夫妻虽稍不般配,若比作那硬汉力弥,兵马倒有几分硬气;若比作那风韵小浪,这女子倒有几分媚态——可任谁看来,都不似寻常旅程吧。
然而,二人仍隔得太远。约好了等,约好了等,不知不觉又隔开两三间。作为同行,本不该有这般疏远生分的路数。
兵马之所以总这般走着、把脚弱的伴丢在后头,并非顾忌人眼,也绝非在这只二人相伴的山路夜道上有何须避人眼目之处;只因兵马的脑子,全然想着别的事,脚步飘飘然被那空想驱着,容易忘却现实之故。
“这般可不行,别说松本,前头一里都够呛——真叫人为难。”兵马又驻足喃喃。
“您少发些牢骚不成么,又是丢下我、又是数落,真真靠不住的同行……”女子喘着气说。
“没法子……”兵马的回答仍是一筹莫展。
若说没法子,确也没法子。与别路不同,既无方便雇马或雇轿,而自己又背不动她走;万一之时,连该去投宿的旅笼怕也许久难逢。早知如此,便说趁月明,夜里这般出来又何必。不过,另有别的缘由,二人既不能雇马雇轿、又不得不择夜而行,那缘由只怕也相当不少。
只是,兵马出乎意料的,是这女子脚太弱。比想象更弱。
穿草鞋,平生头一遭——那便罢;走一町便喘,行二町便歇,这前途的旅程可怎么走。
既说前途,二人究竟以何处为目的地?眼前这冒牌的同行、疏远的同行,既已同路,落脚处似乎也该有个定所。
兵马这边,所求总不得予,反被不求之物缠着走。缠着也罢,时而竟被它拖着走、险象环生,也常有的事,这才叫人头疼。世间的事实往往逆说:脚健的不拖脚弱的,反是脚弱的拖脚健的,那例子未必少见。
兵马此刻的立场,倒教人分不清:是自己拖着这意外脚弱的女子走,还是被她拖着、困窘不堪。
“走不动了,您自个儿去罢——去哪儿都好。”女子在明明神社的社坛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呸。”兵马皱起眉,直立着。
这时,宇津木兵马思忖了片刻,顿了顿脚:
“是么,那么,你歇到疲累缓过劲来,自便歇着;在下独自闲荡去了。”说着,他竟自迈步走了。
“哎呀——好狠心的人。”撇下女子惊愕,兵马如先前般闲散,双臂抱胸走去。以日本阿尔卑斯为巨幅屏风作背景、望见松本平在前——孤影飘飘行去,女子追了上来。
“哎呀,片柳先生,您当真要丢下我不管么?”兵马不答,只飘然走着。片柳是宇津木的化名。
“太狠心了。”女子追着,攀附上来。
“那么,您,许下的约,不算数了么?”
“约?”
“您许下救我出来的约呀。”
“救你出来——我几时说过这话?”
“哎呀,又来这套了……正因信了您的力,我才这般逃出来的呀。”
“莫要太过倚仗人。在下并非能为人所倚之人,倒是个想倚仗人的人哪。”
“那么,我这样的人,您要如何处置……”
“只送到浅间原先的主人那里,这桩事我是做的。”
“光那样可不成。”
“不成也说,那以外的事,非在下本分,想做也做不来。”
“哎,您说回浅间,那是谎话呀,我可没回那地方的打算。”
“不回,又去何处?”
“我要回江户。”
“那情理怕不允。既非准回江户而回,便是自招麻烦、自求灾祸了。”
“只因不能光明正大回,才除了逃回别无他法。”
“连一里二里都走不动的脚,怎回江户?”
“所以,我才倚仗您哪,求您,就这般带我逃了去罢。”
“说什么——要我带你,教在下逃去江户么?”
“江户去不得,哪儿都好——京也好,大阪也好,索性去无人识得的深山、去海角天涯都好,求您就这般带我逃了去罢。”
“原来如此。”兵马一路上始终双臂抱胸、闲散漫步,毫不止步;可自此时起,先前总隔着两三间的女子,竟攀住兵马的袖子不放了。
“片柳先生,虽是强求,我却是这般想的:这便是缘份,我想。纵是金山银山地争着要我的人,我也不愿去;便是体贴入微、正中心怀的恩人那里,我也不愿去;偏是这般擦肩错袖的薄缘,我才倚仗您,求您就这般带我逃了去罢。”
“…………”兵马仍抱臂无言走着,打了个寒噤。
这手我识得——是商人惯用的手段。在江户吉原,可耻地竟也栽在这手底下、尝过苦头,那并非多远的过去。
实则正因警戒这手,这同行,才由兵马自己故意摆出疏远生分之态。
要说,便从最初的交葛起——虽说是误闯,滚进自己房里的那个,原是错的源头;既有相当的责任感,为这女子尽那作证的本分,直送到浅间原主之处,作为旅途的插曲,也算不无意义,受人请托,只答应送到浅间,那必定是应下的。
可凶险。正因这女子是了得的妖冶之辈、又是此道内行,才凶险——非对方凶险,是自己凶险。
到了这步,兵马的挂虑与不安,正面撞了上来。
“莫说玩笑话。”走着的兵马如此道。
“并非玩笑——在您听来或似玩笑,我却是认真的,是拼了命求的呀。”
“这等请求,听不得。”
“那么,我怎样都好,又当如何?”
“那以前的事,容不得我多想;只送到浅间,在下告退,在下自有在下的差事。”
“您教我哪副脸面回浅间?那原是谎话,除了谎话,我无话可说呀。”
“谎话随你,在下只须尽在下的本分便好。”
“罢罢。”女子忽地松开了方才攀着的兵马袖子。
兵马略感一个趔趄,却仍不改最初散漫的腔调,头也不回,飘然走去。
女子不知如何是好,怨怼地望着兵马背影,却不再如前般攀附,也不见她静悄悄追慕而来;只兀自立在那地点。
如此一来,兵马也不能毫无不安。可既已硬着心肠说出绝情的话,便不好再恋恋不舍地回头去看。
不,正说着这话,她总会再追来罢;纵不追,也总该呼喊一两声罢——怀着这般期待,兵马仍是那副腔调,以日本阿尔卑斯在后、松本平在前,月明之夜,一副乘天风下人寰的派头走着;可这回全然没了回音。后头既无呼喊,也无攀附的足音,竟自走出了一町半有余。
那时,兵马也不能不感不安。
实则该不安才好;若能将起初的机锋贯彻到底,任女子哭也好、攀附也好、立住也好、退也好、推也好,都不为所动、甩脱到底,那才叫真本事;偏这般欠缺,或许正是兵马之所以为兵马。
走出约一町半,兵马不得已,回头顾望。
那里空无一人。
月夜之下,望得见的范围内,那一町半之间并无纡回曲折,却不见女子身影。
“啊!”兵马变了脸色。若早知要在此刻变脸,当初又何必做那绝情的模样——
第六章
本以为会呼喊的女子,并不呼喊。本以为会追随而来的人,非但不追随,连影与形都从该行见之处消失了。
这意外,教兵马手足无措、乱了方寸。
她若不追随我来,又能去往何处——此等情形,那转向的目的,不论从人之常情、还是相对自己来想,都茫无头绪。
若失了去路,其归结自然唯有自暴自弃。
自暴——女子这般可怕,是不怕毁灭便可知的。不过这点倒无须担心,她已非处女。非但非处女,本是生意人。因自暴而毁身的年代,早过去了。
然而——本不该有这余地。那刀锋之钝,才是要害。
也罢,去者不可追。对闹别扭的人,也本无低声下气哄劝的亏欠。
只因一处留了恋栈,才处处滞涩不通。
与其追,不如进——虽如此说,兵马却像在原地踏步般,踏着月明向松本平下着。
鸡叫了。不知是第几遍鸡,可已是天将破晓时分。
忽地,听见马高声嘶鸣。
马——他愣了一瞬,猛地醒觉般,拨开桑田向那嘶鸣处行去,只见某农家的马厩前,一个孩童正忙着铡饲草。
“早啊。”
“您早。”
“打扰了,小哥。”
“是。”
“想借匹马使使。”
“这马是往等等力去驮豆子的马呀。”
“就为此相烦,烦你送到有明明神那边……”
“到明神爷那儿,倒不远……”
“嗯,就一小会儿,送到那里,牵匹马去,多半那一带该有个旅途劳顿的女子,把她带上马来,带过来。”
“带到这儿来就行么?”
“不是这儿,对,带到穗高村里来。”
“穗高带到哪儿呢?”
“对,虽不甚清楚,穗高神社附近,在下等着,便带到那儿罢。”
“老爷,您不同去么?”
“啊,在下先走一步等着。”
“成,偏巧这马本也是去等等力的,到穗高顺路。那老爷,您就在物臭太郎(传说中的懒汉,穗高神社所祀)那儿候着罢。”
“物臭太郎是?”
“穗高明神爷跟前那处便是,在物臭太郎那儿候着罢。”
“那么,便如此。”
物臭太郎这名字听着离奇,许是另有因缘。那因缘此处无须问。只依所指,以穗高神社为准、以物臭太郎为目的便好。
兵马给了孩童些许跑腿钱,又闲散地往松本平下。
这也叫可憎。若存心见死不救,便见死不救、杀个干净也好。
若决意救到底,便无须借人之手、马之力。该自始至终负在自己背上走。
到了这步,刀锋又钝了——说到底,他大约是觉得无可奈何罢。
寻到穗高神社的物臭太郎的宇津木兵马。
带着几分不自在,去寻那物臭太郎,却总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不知所在,是指路的人说法不一。有人说该在那后头的某冢,说那便是物臭太郎;有人说在某末社之一,物臭太郎受祭其中;又有人说本社本身、即穗高神社本身便祭着物臭太郎;还有人说,物臭太郎乃社前接待茶屋之名,那茶屋所在,古时有物臭太郎其人,曾发挥过惊人的怠惰。
兵马只觉物臭太郎的真身莫测。这名号他早在旧话里听过,可这般彻底的懒汉被奉为神,却是到此才初闻。
总之,便是那接待茶屋。
这里,此刻成了风向变了的一处落脚点。板地有炉,悬着大药罐,其下煨着似不灭的火。四周摆着檐下长凳。
尚早,似无人来这落脚处;可唯独火,不论有人无人,终夜整日地熏着,自然便教人觉得,人间的暖意也未曾断绝。
兵马在一条长凳上坐下,就此一歪躺倒,抱着头。
若来,凭马的脚力,早该到了。本该比自己先到。路虽照例闲散走来,中途被赶超过去也该当;偏还未到。
自己倒等起甩脱之物来,虽是于心有愧——可话虽如此,约定终是约定。
这种时候,在吉原被百般摆布、并不遥远的记忆,不能不萌出新芽。实则那并非摆布,那本是常理。内行哄弄外行,手法注定是那一套;而自己越是认真去接,其结果越是成了摆布——这一点,兵马如今怕也觉察了。
多半虽尝过苦头,却还未至于轻蔑“人生”这物事。虽是买卖,无可奈何,可在那许多客人之中,“唯独自己最被疼爱”的回忆,只怕怎么也去不掉。
可对方是内行。自己越急,对方擒纵的呼吸如何把握,如今也并非不知。从武艺上看,这一点也高下悬殊,被夺了胆的次数不知几许。如梦中见梦、不以为梦一般,对方既是内行、是生意人,除算计与摆布外别无真实——虽被点醒至此,仍不免栽进去。
任人看来,处处是隙,腹中难平,却打不进去。一打进去,便正中下怀,反被摆布。
时而分明懂那剑招,时而又全然不懂,以致不干脆、没出息、犹豫不决,落得个窝囊废——连自己都厌弃到极点,实是岂有此理。
不过,那女子,既作了老者的禁脔,那般光景谅必不满,总该另有生涯的盘算——兵马多管闲事地想着。并非多管闲事。直至方才,还占据自己几乎全部心思的要事,确然不假;偏要强把它当作微不足道、埋葬了事,正苦心孤诣时,入口的门帘呼地掀开,他才回过神来。
“来了么……”
来的是女子……他想着。那是至今黏在脑中的旧相好面容,还是派马去接的、露水同行的女子,兵马脑子里一时混乱;可来的确是女子无疑——他弹簧般一跃而起。
纵不弹簧般跃起,这场合,来与不来都无妨,悠然躺着反倒体面;兵马却总之弹簧般跃起,又对自己这轻举略感懊恼,故意镇定看向门帘——进来固然进来了,几乎悄无声息,可那并非女子。
非但不是女子,是男子之中也筋骨壮健、风采凶悍、面目可怖之辈;偏在入门处与兵马打了照面,阴笑了一声的、武艺者模样的壮汉。
“哎呀,佛顶寺。”
弹簧般直立起来的兵马见此,惊愕与苦笑交加,不能自制。
“宇津木,你原来在此?”
佛顶寺身后,如影随形般,丸山勇仙也在伺候。
二人这般气焰汹汹联袂而来,本该先有一阵肩头之风预告才是;可这二人早已算在亡者之数,无声无息、不掀风浪地潜入,倒也不足为奇;兵马却不止惊,且略带狼狈。
佛顶寺阴笑连连,挨近兵马,在旁边长凳上落了座;丸山勇仙也相对坐下,说道:
“宇津木君,你这存心可坏。”
勇仙说。兵马赔话:
“哪里,并不记得做过什么坏事。”
“不行不行……你虽不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可那飞来的连累尽数落到我们身上,平白吃了大苦头。”
佛顶寺说。兵马又赔话。
“并不曾想给诸位添麻烦……”
“后事你怕不知……说起来,那女子怎样了,你拐到哪儿去了,嗯,宇津木君?”佛顶寺凑近,兵马为难地:
“女子,你指谁?”
“少装糊涂,在浅间温泉场闹得沸反盈天,丢下我们收拾一切残局,独你落得个好人,这等不便宜的同行,与你的年纪、面相都全不相称,你的手腕,着实不稳当。”
“那是诸位误会了,在下怎会做那等糊涂事,第一,在下若做那等事……”
“辩解愈说愈暗。在浅间,确都信是你拐了那女子逃了。细听来,也难怪他们深信,一切都吻合得无从辩白。”
“那是有缘故的……不过是偶发的误会……”
“无须听你辩解,只须问那女子是否在你手中。如今既不在眼前,你藏到何处,问那便好。即便问了,也非要从你手中夺过那女子、如何如何;你既喜欢那女子,女子也有倚仗你的心,我们岂不也愿出把力。那女子怎样了,招来罢。”
“不知,与那等女子,全无瓜葛。”兵马一口咬定时,门外传来马铃之声。兵马脸色微变。
第七章
不对头——派去的孩童牵了马而来,那马上端坐的,正是如约的女子,却不下马,只泰然坐着。
孩童攥着缰绳,拨开门帘:
“老爷,您在这儿呢。”
“嗯。”
“托付的人,给您领来了。”
“辛苦了。”
于是女子这才被人扶下马,摘了笠,拄着杖,袅袅婷婷进来,说道:
“你呀,太狠心了。”乜斜着眼瞪了兵马一眼。
兵马无言以对,只把手笼在炉火上;佛顶寺与丸山却圆睁了眼,死死盯着女子,虽未出声说“瞧瞧”,却投来轻蔑、嘲弄的目光,佛顶寺拍了拍他的肩,苦笑。
“宇津木。”
“嗯。”
“有人寻你,客来了。”
“嗯。”
丸山勇仙带着几分促狭、又怪异地过分客气,对女子道:
“来,请这边坐,请。”
“多谢。”
女子将杖斜靠板壁,仍是袅袅婷婷、毫不认生,挨近火边。
“你呀,太狠心了,把脚弱的丢下,不可怜么?”
“并非丢下,是彼此彼此。”
兵马苦着脸说,女子便道:
“只怕不是那么回事,若早存心丢下我,我也不会这般作伴跟来了。”
“即便如此,你脚也太弱。”
“可没法子呀,我脚弱,您本就知道的。您说过,能走便走,实在走不动,另有法子;可到了走投无路,您那法子不施,把我丢下,好不狠心。”
“所以,后来不是派马去接了么。”
“多谢您的好心。虽是好意,可我打定主意不坐那马了,只想在那明神爷跟前死了算……可又转念,承您好心让马接,便厚着脸来了。您这人,真是好心哪……”
兵马尴尬着不答,一旁嘻嘻笑着的佛顶寺弥助插嘴:
“宇津木,说句什么呀,这位妇人正恨着你呢。”
“并非值得恨的事,不过是偶然同行,对方脚慢,我这边稍快,途中便散了罢了。”
女子略凑近身:
“那确是不假,您脚力健,我却是生来头一遭穿草鞋的弱女子……您既丢下我,也是理所当然,脚健的在前、脚弱的落后,实在再理所当然不过,我怎会怨恨。”
佛顶寺听着,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脚健的丢下脚弱的,再理所当然不过——若非如此,那才……”
佛顶寺转向女子:
“说起来夫人,虽迟了一步,在下是这厢片柳兵马的友人,唤作佛顶寺某某,是个亡人;今后请多识荆。不知夫人与兵马有何因缘,我们全然不知,可兵马还年轻,夫人也莫太作弄他才好。”
女子盈盈一笑:
“才是我失礼了,原不配与诸位亲近……是在浅间时,承蒙关照,算作缘分。”
“原来……承蒙怎样的关照呢?”
“是我坏毛病,误闯了去,曾给诸位添了大麻烦。”
“哈哈……实话说,那飞来的牵连也飞到了我们头上,吃了大苦头。你便是那浅间的艺妓松太郎罢。”
“如您所察。”
“不妥,甚是不妥,你哄骗我们的友人兵马,拖来拖去,甚是不妥。”佛顶寺故意装出不善瞪视的眼神,女子略正色:
“不,那不对,谈不上谁哄骗、谁拖拽,对诸位才是真个无端添了麻烦、受了照顾,本该道谢,无由怨恨;只是昨夜的做法,太无情了些……”
“原来昨夜这宇津木对你出了什么不近人情的举止,那是宇津木的不是。”
佛顶寺装作恍然,女子却道:
“不,这位毫无不是,实是我太过任性……本无怨恨、也无牢骚可诉,只是女人嘛,不由得……呵呵呵呵”她怪笑一声,便要将那怨恨牢骚一笔勾销,佛顶寺却仍装模作样:
“那个随便,那个随便,你们丢下也罢、被丢下也罢、玩捉迷藏也罢,非我们所管;可你们销声匿迹,浅间便大乱了。宇津木虽无妨,你那边却是有主人、有包养者、有老爷、有后台的,无端出奔,甚是不妥……实则那飞来的牵连,害我们无端受牵累不说,膝盖上还被放了火,着实烫得慌。”
佛顶寺弥助一脸正经地脱口而出,丸山勇仙却“扑哧”噗地笑出。即便如此,佛顶寺仍极认真:
“彼此都年轻,一时兴起无可奈何,往后须当留意;而你须得正经回去,向原先的雇主谢罪。实话说,多半二人是在中房温泉一带,我们正要前去搜检。”
这时一直默听的宇津木兵马抬起脸:
“佛顶寺君,那不对。你只顾自以为是,以为我与这妇人有约私奔;大错特错,毫无干系,不过是偶然相遇、偶然同行罢了,情实关系、利害关系,一概没有。”
“原来如此……”
佛顶寺装作信服般点头,旋即道:
“是么,当真毫无情实、利害干系么。若果真如此,从你手中,我们领过这妇人、带她回去,可好?”
那话陡然带着不稳的冒险意味,可碍于方才那番说辞,不便异议,便道:
“那是诸位自在……”
佛顶寺几乎是强压着喜色:
“确然……无异议罢。从你手中接下这妇人,由我们护送,平安送回包养者那里,你无异议罢。”
“本不该有异议。”
兵马心里苦涩,一口咬定;佛顶寺便道:
“那么事简。丸山,这便不必去中房了,折返浅间罢。”
“便是这番道理。”丸山勇仙淡淡应着。佛顶寺正色转向女子:
“夫人,你无论如何须先回包养者处谢罪。那谢罪,不才我们到场,保你日后不受苛待。此处总有车轿之类,善事宜早,你若无异见,便与我们同回浅间。”
“务请带我去。”
女子爽快答应。佛顶寺向丸山努了努下巴:
“丸山君,你且跑一趟,寻一乘轿来,什么都好,只要人坐得。”
“好。”丸山勇仙领命,一溜烟出了物臭太郎外。
佛顶寺弥助重又对兵马:
“君,宇津木君,莫要抢先独走,我们亦同情你的处境,想助你成事,暗里明里着实苦心;你却不肯领情,事事算计我们占先,我们便也难办——第一,与你这前途有望的活人不同,我们既已亡故,实不愿误了你的生涯。”
这劝诫听着哪有半分可感,只觉窝囊。
“诸位自便罢。”兵马这话听来近乎自暴,又躺回长凳上一歪。佛顶寺便对女子:
“松太郎君,你也一样,虽是买卖营生,也须存几分分寸,胡来只得自误。”
“那我深知,可也无计可施,许是命运罢,我们的身世,与世人眼光不同。”
“那命运着实奇妙。话说回来,虽那般说,你纵一度回浅间,长此以往在那地也难安生;如何,不与我们同去何处?”
“既是有了破绽的身子,去哪里都好,只想去个宜居之处,倚仗个靠得住的人,务请关照。”
“哈、哈、哈、哈。”佛顶寺不知为何,故意放声大笑,教兵马听了满心厌腻。
这时丸山勇仙急匆匆折返:
“好容易寻到一乘山轿,轿子虽不少,却无人手,又吓又哄,方才凑得一乘。”
“是么。那么启程罢,君。”佛顶寺顾女子:“轿子来了,请上。”
“是。”女子也漫不经心起身。
独剩的宇津木兵马。
这算怎么一回事。
自己空自客气,那款待竟被旁人从中夺了去,并非全无这般滋味。
要就此当作脱了干系,只怕也难断。
虽与物臭太郎无干,兵马却似忽地提不起劲,解开包裹,取出信浓国地图,在长凳上摊开,指指点点划着线看。
神主模样的人走来,兵马略起身行礼。
神主十分熟络,在炉边坐下攀谈,兵马便问:
“这物臭太郎,究竟是个什么?”
“物臭太郎么——与其一一解说,这里有画卷。”
神主不待请,起身自壁龛取来一卷画卷:
“物臭太郎物语——喏,便是这个,文章着实高明呢,与竹取、宇津保、源氏物语别有一番趣味。诙谐的古文中,这一带可算第一等。虽有人说日本人乏诙谐,哪里,这般古雅、上品,又妙不可言的滑稽,独步天下。且读一段与您听,可好,请听。”
神主说着,在兵马面前展开画卷——
东山坡道、陆奥尽头,信浓国十郡之中,筑间郡新志乡一地,有奇男子一人,名唤物臭太郎非贰数……
兵马至此方知,物臭太郎竟有名字——物臭太郎非贰数,非贰数——那字怎生写虽不知,总之此刻才知物臭太郎也有名号。
名虽唤作物臭太郎,然其宅邸之宏丽,迥出常人……
神主朗声读着,兵马心想:名虽不雅,宅邸许是生于这方豪族罢。正这般想,神主流畅读下去,于那宏大宅第的气象加上抑扬。
四面筑墙,三方立门,东西南北掘池,堆岛,植松杉,自岛至陆地架反桥,勾栏磨拟宝珠,诚为世间少有的讲究;自十二间远侍、九间渡廊,以至钓殿、梅壶、桐壶、曲垣壶,植百种花;守殿十二间,桧皮葺顶,以锦张天花,桁梁木构,以白银黄金为钉,悬璎珞帘,下及马厩、侍所……
兵马心想,这了不得。
名虽物臭太郎,这宅第的讲究却是藤原时代、凌驾三公之制。兵马深为入神,神主略顿朗读,说道:
“了不得罢,这便是平安朝藤原氏全盛时,无双公卿的府邸。物臭太郎竟居此宏宅,教人难信;且再听下去,可好?”
马厩、远侍虽欲气派建成,然诸事不备,只立四根竹竿而已——
“如何,先把人钓上,末了甩开,这手漂亮不漂亮?虽欲气派建成,然诸事不备,只立四根竹竿而已——这收尾,妙不妙?”兵马虽觉被捉弄,却也不免为行文之妙所动。
眼前滚着的饼,懒得取,竟三日等着人经过——这般彻底的懒。
即便如此,却不怕鸟犬抢去,持棒驱赶的劳他不怕;第三日拦下马上来的役人,要他取饼,终归无效,便叹服:天下竟有比我更懒的,竟有连下马拾饼之劳都嫌的人——这男子。
后为大纳言所识,上京任职顺遂,将归信浓时——
欲带个好妻房作乡土之礼。
求好妻房,人教他行“路口抢亲”之法,便出至清水之畔,行女之路口抢亲。
擒得侍从的局这位绝代妻房,吟歌挑逗,终成其事。
这妻房将物臭太郎浸泡汤中七日,由两个侍女打磨,漆黑之物臭太郎,竟如玉生光。
披直垂、正衣纹、穿袴一看,任是殿上人亦难及,取“男美男”之名。
令其吟歌,亦咏得妙歌。
物臭太郎不足称,丰前守新赐“歌左卫门”之名。
于帝前咏歌,蒙御感,命言其先祖,细查国里,现出人皇五十三代、仁明天皇第二皇子、深草天皇之子、二位中将,流放信浓……这般系谱,遂为信浓中将,赐甲斐、信浓两国,带此妻房赴任国,一门广大、子孙繁昌之佳话。
这物臭太郎即成穗高明神,妻房现为朝日权现——此乃文德天皇时事——宇津木兵马听神主扼要讲完这物臭太郎一代记。
润了润喉咙于那劝进的酽茶,便“这就”一声,重上前途,日已高。
物臭太郎一代记——想来也好不窝囊,却是此际的某种暗示。
“路口抢亲”一词,初闻。
刀有“津斩”,柔术有“津投”,那么“路口抢亲”也该有。不,依那物语,路口抢亲该盛行于津斩、津投流行之前许久。
当“婚姻终是掠夺”这思想掠过兵马脑海,他觉可耻。物臭太郎之例,不过天真实行罢了——历史却不只教人天真。
兵马的心,转向“被夺之女”。路口抢亲于今之世、今之时亦行。现下,遭此灾的,岂非自己。
被夺之心。非是被夺,说是脱了干系罢,却总安不下的心,无可奈何。
偏将一名女子,白白交与佛顶寺、丸山那帮人,那不安。
日愈高,兵马的不安愈涌。
终于决意,必得追上去,追回那女子、或至少送她到头——不为对女子的恋栈执着,是义的问题,是人道。
不论女子品性如何、如何不堪,眼睁睁任其被当作食饵,自己还能悠散旅行否,不能。
兵马忽地提起腰间刀,沿松本街道一条道,飞奔而去。
第八章
与那几乎要被大雪掩埋的奥信浓山路不同,此地是明媚的南国伊豆。阿角坐在热海街道的山轿里,朝轿旁那个每次出门总带着的、挺机灵的年轻随从说道:
“哎,政哥。”
“哎。”
“对面那座山,那是哪儿呀?”
“这个嘛……”
右边隔着碧蓝的海,主仆二人望着如黛般朦胧的山影。
“多半是上总、房州那一带吧。”
年轻人被班主一问,含含糊糊地答道。班主阿角便说:
“大概就是吧,上总、房州那个方向,其实我从方才起就一直这么望着呢。”
其实差了十万八千里。从伊豆半岛东南望出去,眼前那块凸入海中的陆地,理应是三浦半岛才是。可这两人的脑子里,只要见陆地朝海里凸出那么一块,便都看成上总、房州了。
“没错,那就是上总、房州,瞧,您看哪,那座高的,那便是锯山吧,还有,那是胜浦、洲崎……绝不会错的。”
政哥这小子,仗着班主说差了一截的“背书”,用手指着,力证自己那套说法没错。阿角也就信了,朝着年轻人指的岬角尖端那一带远远望去:
“对对,那一片准是洲崎,洲崎可是个讨厌的地方呢。”
“班主您说的那回死里逃生,就是那一带么?那海看着风平浪静,可偏又卷走船和人,拿人当玩意儿耍,那副戏弄人的样子,就是那一带的海吧?”
“真是个讨厌的海,可是呢……虽说讨厌,终究还是讨厌的海……”
虽说讨厌,却不知怎的,从方才起,那双盯着讨厌海面的眼睛迟迟不肯移开。
“讨厌的海归讨厌,对我而言,倒也不是全无回忆的。”
“那可不。”
“我说,政哥。”
“哎。”
“你,怎么想的呢?”
“您指什么?”
“就是,那个,喏,从东海道三岛驿往下座进去的,叫阿君的那个姑娘。”
“哎,我熟得很……漂亮姑娘虽说不少,阿君姑娘却另有一股气度。人好啊,人品真好,真是可惜了。”
“我也真觉得可惜。早知落到这步田地,本也另有打算的。”
“说得是,好归好,坏归坏,都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那个阿君姑娘的爷,后来怎样了,你可知道?”
“不知道,可那人是个糊涂虫,简直是糊涂老爷的活样本。”
“你胡说什么。”
“啊?”
阿角话里略带锋芒,年轻人顿时缩了缩脖子。
“少信口开河。是糊涂还是了得,哪轮得到你这种人明白。”
“可是,班主……”
“女人把你迷住了,那又怎么叫糊涂?能迷住才叫好呢。身份高的人,疼爱身份低的女人,这有什么不好?正因为有思虑不及的地方,才显出人的了不得。你这号人,哪懂得那位爷的了不得。”
政哥不明白班主怎么忽然生了气。
虽说来热海疗养,以这女人的营生和性子,也泡不了多久温泉,今日好歹满了一周——这归途上的话题,正说到了根府川一带。
轿帘敞着,一面将海尽收眼底,阿角以女长兵卫式的舒坦坐姿,与外面的年轻人搭话。既有从容不迫的派头,也有焦躁不耐的语气,总之阿角姑娘的做派倒是一点没变。
这里既不同于眼看要被雪埋的白骨深山,也不同于寒风肆虐的松本平,是连“冬天”二字都不懂的伊豆海岸。右边柑橘结实,左边是亮得晃眼碧蓝的海,正是疗养归途,世界也豁然明亮起来。
“是这么回事么?”
“正是,你这小子。”
“那么,那位爷,究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了不得啊你……你这号人懂什么。”
“可外头的风评,都说他不大机灵,众口一词都这么讲呢……”
“风评算得什么准?任凭世人怎么说,了不得的人终究了不得,没奈何。”
“是这么回事么?”
“正是,你这小子。”
年轻人全然不懂班主为何这般激动,方才起便一直发懵。
罢罢,三千石俸禄,前程无量,人说不知能高升到哪步,却为一个门第天差地别的女人,把名誉、身家统统赔了进去,虽说是“糊涂老爷”也无可奈何。只是班主阿角为何这般上心替他辩护,虽猜不透,但方才若是冒失说了那位爷的坏话,班主的好兴致便这般受损——这一点,此刻倒是清清楚楚领教了。往后自己须得谨慎,也须叮嘱同伙才是。戒慎之心,看来是生出来了。
“说的是呢,了不得的人,终究是了不得的吧。”
年轻人只得敷衍着佩服一番,阿角便说:
“还有呢,政哥。”
“哎。”
“我来时忘了交代一句,那位画师先生。”
“啊,是田山白云先生吧。”
“对对,我忘了先向那位先生告一声假。事后才想起来,只怕万一不妥——有一桩事,我倒这才留意到。”
“是什么事?”
“就怕顽力(绰号)那兄弟,趁我不在溜了来,照老脾气对先生失了礼。事后担心起来,才想该先去招呼一声的,如今可懊恼了。”
“可不是,那头也难说。”
“你瞧,顽力那般性急的性子,画师先生呢,你是不知道,也是个相当了得的豪杰,担心‘只怕万一不妥’,倒也在情理。”
“说的是……不过呢,画师先生虽是豪杰,人却通透,想来不至于跟顽力兄弟一般见识,认真计较。您不必过虑。”
“那倒也是。”
“没事的。”
被错认差了一截的房总半岛转到了侧面,眼前风光换作了大山阿夫利山,话题转向留守的人时,身后一阵紧似一阵地有人喊叫——起初以为不是喊自己,可如今想来,分明是喊他们没错了。
听那声气,像是要拦住他们,可等了一等,没人上来;就算上来,也是全无干系的人,于是轿子照旧前行。
“您可留神哪,好像有一只芝麻苍蝇(喻盯梢者)黏上来了呢。”
在芳滨茶棚一带,有个过路旅客顺口提醒了一句。
至于那旅客是提醒他们,还是提醒旁人,还没弄清,人已经走过去了。
旅途上,芝麻苍蝇本是常物。若一一怕那芝麻苍蝇,这趟路便走不成了。再者,即便落上一两只,阿角姑娘也不是会大惊小怪的人。
过了真鹤那会儿,身后又有人喊。总不能屡屡回头。漫不经心让轿子走过去,果然无事,七时便到了小田原。
今日在此投宿。
吃过晚饭,叫了按摩,离睡还早。向来把安闲早睡当作身子要烂掉般讨厌的阿角姑娘,睡前总想干点什么。
可又没活计。不如去夜里的的小田原驿站散散步——正这么想着,
“客官,不去听段讲释(讲釈,说书)么——听说来了位好说书先生,场子就在后头不远呢。”
一个娇俏的小丫鬟忽然这般引客。
“讲释?”阿角姑娘诧问。也是,此处东海道要冲,又像箱根、热海温泉场的分岔口,疗养挣钱的说书先生,怕是要挤破头了。
阿角虽没生出听讲释的心思,却生出了想进那讲释场子看看的念头。
这女人,摔了跟头也不会白起。比方说,走在路上,若发现哪个看样儿像个有出息的看娃娘,她定要追到那孩子爹娘跟前问个明白。今夜在客栈无聊,想出去走走,也并非为浸一浸小田原夜里的风情、漂一漂旅人心绪,而是她那生意人的心思,总觉得哪处能碰上个该挖的宝——碰得上固然好,碰不上本钱也是本钱,可那无孔不入的心思,自然而然便催出这般念头。
讲释——一听这词,她对“讲释”本身并无兴趣,可转而一想:这地面上的场主是何等排场?客人是何等路数?说书的,是挂独牌单干,还是杂耍班子?压轴的真打(真打,正式名角)又是——总之,没听过的特大招牌,必是靠弄虚作假唬人无疑,可那其中,也难保没有出人意料的宝。阿角对“挖宝”这回事,既有兴趣,也有自信。
在她看来,把大招牌当大招牌、大名目当大名目,在大台面上大张旗鼓地办,只要有脸面有本钱,谁都办得了,算不得真正班主(兴行师)的本事。真正的本事,是从无人知晓处,把无人知晓的苗子挖出来,加以栽培,亮出那非速成所能有的真价,叫人一声“哎哟”——这才是班主的手腕,才是得意处。她认定,去发现那尚无人识的“名物”的热忱与慧眼(炯眼),怕是先天带来的。
所以此处,被劝“不去听段讲释?”时,一拍即合,那生意经便被撩拨起来,当即二话不说:
“走吧,去瞧瞧,引路吧。”
她紧紧重新系好腰带,转念又想:带不带那年轻人同去?——年轻人旅途劳顿,让他好生睡下吧,反正近在咫尺,便独自去了。
第九章
被引着到了讲释场一看,是个颇有规模的场子,客人也坐得满满。
大招牌上浓墨写着“南洋轩力水”。时下江户的名说书先生,乃至他手下跑腿的,阿角都叫得出名字,也多有交情。什么南洋轩力水是谁家班子里的怪物,她可不是来查这个的。
开场如何不得而知,所幸阿角到场时,已过了不少时候,恰是那打“真打”的“南洋轩力水”刚上高座(高座,艺人表演的台座)不久。
“那便是南洋轩的先生了。”
说书先生可笑,可阿角看的,却不是那先生的脸面,而是将全场排场一扫而尽。
先从场子的格局,把那些称得上“客官”的面孔大致扫了一圈,这才重新打量那位先生——是个浪人(浪人,失禄武士)做派的男人,穿着黑外褂(被布),说像说书先生倒也像,可那人品骨相,怎么也不像科班出身的说书人。书案(见台)摆在面前,手里斜擎的不是说书人的折扇(张扇)而是寻常白扇,调子便有些异样。
书目是《太阁记·小田原攻城》一段:
“天正十八年七月……北条旗下关东八州(关八州)诸城,没一处不被攻落,只剩这小田原一城……围城的是关白秀吉(关白秀吉)军,水陆合计总势六十万骑……然而小田原城中丝毫不屈,戒备森严,静待攻方。这城,乃北条五代先祖早云入道所筑,其后氏纲重加修整,北以酒香川为总壕,南取三枚桥、汤本、箱根、石垣山纳入总构,东以海为界,西连箱根山尾端,其广大为日本无双。城中箭种火药贮积如山,武具、马具乃至金银财宝堆满库藏,守兵十万骑,尽是武勇绝伦之辈,任凭几十万大军攻上一年两年,也不足惧——偏生祸起萧墙,笼城途中,小田原老臣中数一数二的松田尾张入道,早向秀吉暗通款曲,欲行背叛。哼,秀吉心里,松田一人通不通款,本不当回事,此城必落只是时间问题,这点他定然看得明白;可松田通敌,引来那石垣山上有名的‘一夜城’,夺了敌我双方的胆气,却真像太阁秀吉的手笔……那时,太田三乐斋入道(太田三乐斋)出头——此人是名扬关东的太田道灌后裔,弓马名家——三乐斋到秀吉面前禀道:城中松田尾张守阵内,已有返忠(倒戈)之象,请下手查办。松田通敌,除筒井定次牵线、秀吉以外,无人知晓;太田三乐竟能从旗色上早早发现,这份头脑,连太阁秀吉也咋舌,回头对身侧的前田利家道:利家,此座中有三桩奇事,你可明白?利家答:一桩明白,余下两桩不明。那一桩是何?不必说,便是太田三乐头脑之敏锐。秀吉笑:另一桩,是余以匹夫之身起家,终为天下之主,岂不奇?再一桩,太田三乐这般智计周转,竟连一国也未得掌,岂不奇?——满座皆叹言之有理。”
阿角听得顺溜,却仍觉得,这绝非科班出身的说书人。并且,像是在哪儿见过的武士。
这旅途上的说书人,是外行也罢,是外行里冒出毛来的也罢,原不关阿角的事——可方才起叫她在意的,是比她稍晚进来的一人,在她身旁落了座,油光满面地一个劲窃笑,盯着高座上说书人的脸看。
阿角斜眼望去,这男人不像来听说书的,倒像来看说书人那张脸的。
且不单是来看,那窃笑里透着讥诮,可又不曾甩什么下流的喝倒彩(弥次),只一味贼忒忒地笑,神情古怪。
怪的不止此。这男人,既不像农夫也不像商人,看人品倒有几分属于武士阶层,可又不佩双刀,只备了一柄旅途短刀(道中差)。
来寄席(寄席,说书场)本不必备旅途短刀,可左膝下又团着件蓑衣(合羽),分明是旅人。是旅途中顺道拐进这场的,并非先投了客栈再出来。可既是如此,为何那般贼笑油滑,只盯着说书人的脸?虽说不讨人嫌,却足够令人觉得是个怪人。
不久一席说完——也就是这说书人长讲两席中的前席说完,高座空了一阵的当口,那怪人忽地侧过脸,向阿角搭话:
“南洋轩力水这号说书先生,江户有么?”
“没听过呢。”
阿角当下便回。
“我也没大听过,可说得是漂亮。”
“不拿腔作调的地方好。”
“正是,那家伙是外行。”
“您从哪儿来?”
“我?我是常陆水户的人。”
“上京里去么?”
“哎,去上方(上方,京都一带)走了一趟,这正回程。”
“喜欢听书?”
“不算讨厌。英雄豪杰、忠臣义士的故事,听着像亲眼见的谎话,可心情倒不坏。”
“您做何营生?”
这话问得颇不客气,可阿角就这么直捅了过去。也就是说,阿角本来看人大致有谱、能下判断,偏这男人教她判断不出,那股憋闷,便一口气、毫不客气地探了过去。那男人便笑着:
“你看我像什么?猜不到吧,就算你们这等人物,也摸不准我的来路。”
“摸不准,您自个儿说吧。”
“说就说。”
“在那之前,先把你的名号报来吧——你,是江户两国(両国)女轻业班主,阿角姑娘,对吧?”
“哎呀。”
“别吃惊,我熟得很,是从里宿的七兵卫那儿听来的。”
“七兵卫先生那儿?”
“哎,跟着七兵卫去过,你的小棚子也见过,连你的脸子也远远拜瞻过。我是水户的山崎,山崎让(山崎让),去问七兵卫,他晓得我。”
阿角正被弄得云里雾里,第二席,长讲的帘子(御帘)掀起了。
帘子掀起,本以为先前的南洋轩力水先生会再现身续那长讲,却不料,一个寒酸的盲人抱着三味线走上高座,说要讲一段说教净琉璃(说教浄瑠璃)。
于是山崎让一笑,起身要回。阿角也觉无需再观察,随之离座。可一般客人,似乎倒觉得这段说教调比前头的说书更对胃口,竟无一人离座。
阿角与旅人山崎让并肩回客栈途中,
“哈,哈,哈,那是个外行里的外行,叫南条力,九州一带的浪人。抓他麻烦,所以咱们只插科打诨、碍他事儿、把他搅糊涂了轰走,便是咱们的活计。”
山崎让这话一出,双方底细都露了原形。
揣度起来,那南条力与五十岚甲子男二人,既已将甲州天险探了个大概,如今便以小田原为中心,暗中调查箱根、伊豆的要害。
闹得荻野山中不宁的,必是他们的勾当,何时、闯出什么祸,谁也说不准。山崎既已牢牢盯住,却既不亲自动手擒拿,也不借他人之力镇压,只一味尾随、插科、碍事——看似颇不彻底;可换个角度说,他们形式上虽分属勤王(勤王,尊王)与幕府,而勤王一系与水户一系,却有斩也斩不断的牵缠,内心里,彼此似并不存那刻骨铭心的仇恨。
然而这等事,无论哪边怎样,阿角都提不起多大兴致——她只当,那类男人之间,不过是那类男人,凭着相当的意气在相争罢了。
在客栈门口与山崎让作别,阿角进了自己房间,临睡前想抽一锅烟,却在那儿觉出蹊跷。
“咦,这粗心的丫头,摆错什么了?”
看时,自己被褥上竟并排摆着两个枕头,而且其中一个是男人的——连睡衣都齐整齐整备下了两份。
阿角目瞪口呆,嗤笑一声,抽完一锅烟,静静唤了女仆来。
“姐姐,可别摆错了,我这儿是独身呢。”
那娇俏的小丫鬟被这么一说,全然没会过意,
“可是,客官,方才有一位,说是与您那位年轻随从不同的同伴,来了一趟,说您许回来得晚,吩咐照这样铺好床呢。”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找错门了。”
“可他明明说,您定是回这儿来的。”
“不行不行,别这般犯糊涂,要遭报应的。不管了,都给我收走……”
“可是……”
“有什么客气的,既留我一晚,我便是这房间的女主人,对谁都不必客气,收了吧。”
“可他那么托付了……”
“啰嗦!谁托付的不知道,我这脾气,别说雄猫一只,凡是称‘男’字的,一概不让上我膝头,脏死了!”
说罢,阿角伸手捞起被上那男人枕头,使足力气,一把甩出了房间。
于是男人物件一股脑抛了出去,略略出了口闷气,阿角躺下,却仍觉有股气堵着,便从被里探出头抽烟。
怪了——这差错,若说差错,是蠢得可笑的差错;若说恶作剧,却是费了心思的恶作剧。阿角半恼着,忽地挂记起这桩事,抽烟的当口心里一转,哦——将烟锅(雁首)颇粗鲁地磕在烟碟(灰吹)上。
大意不得——是了是了,今日七里的路途上,也有谁好意提醒过。
说是芝麻苍蝇黏上了,叫留神。
那芝麻苍蝇这东西,盯上谁,不到那人丢帽不肯罢休。这回可不能从头到尾光火到底。阿角毕竟是阿角,一经察觉,微微一笑,忽地环顾室内,却并无异样。
哼,没眼力的芝麻苍蝇,瞧人说话呀——她鼻尖挂着讪笑,正要仰面翻身睡去,偏被被角“嗤”地戳了脸颊,看时,稀奇万分,竟有一支珊瑚五分珠银簪,横着深深扎在被角缝里,那一端正戳着自己的脸蛋。
什么呀,今日真是拿小首饰来吓人的一晚——阿角将那五分珠银簪从被角拔出,就着枕边行灯(枕行灯)的光,仰躺着细细端详,总觉得眼熟,像是见过的簪子。
明白了,这一下全露了底。是顽力,是顽力百藏(顽力百蔵),这是百藏的恶作剧。
那便罢了。无聊、胡闹、孩子气的把戏,蠢透了。阿角再度呆住,嗤笑起来。
那芝麻苍蝇,说到底便是百藏那小子。百藏从热海一带便黏了上来。既是顽力百藏,何苦弄这等寒酸的恶作剧。
阿角嘲弄顽力是个极小器的男人,可略存几分同情、替他想一想,这背后或许也自有番排场。
那家伙,大约是怕人眼目,绕了远路跟着,却不敢大模大样地来攀谈。明面上,想来也无从开口搭话。也就是说,他那身的忙,虽非始于今日,可那忙,也绝非世人面上风光式的忙,这点她大体猜得到。
所以才用这般恶作剧,半遮半掩地卖弄心思。
若如此,本可一笑了之,可话虽如此,手段寒酸,阿角终究撇不下那讪笑。
在阿角这边,这段时日,顽力动不动便吃醋,她并非不腻烦。
回想起来,与那般男人一度搅在一处,不能说不是阿角姑娘一辈子的失策。那时那般上头,如今想来好不害臊。那一遭,一来是与阿绢那极讨人嫌的女人,较上了意气,二来嘛,便那般发热昏了头,一路追到甲州深处——如今冷下来想,蠢得不成话。
况且那时,本行略歇,正清闲,许是鬼迷了心窍;如今好歹是独挑大梁的阿角姑娘了。
顽力那家伙,因与那时不同,这边嚼头差了些,便焦躁起来。
可他偏生是个死要面子的男人,素来一副专吃女人、断不缺女人青睐的派头,那不肯露怯的地方,说可爱也确可爱。尤其那不露怯的结扣里,滚出醋意来,更添几分可爱——阿角想到此处,贼忒忒地,露出会心的笑。
确然,正因如此,顽力那小子,面上摆着不缺女人,偏要犯醋劲,被阿角这般小瞧,也自有道理。
阿角尤其觉着可笑的,是顽力对阿角与驹井甚三郎之间,疑得厉害。阿角是海山千年的老物件,驹井看着那样,实则是个磨蹭的爷,内里究竟怎样纠缠,谁也说不准。
秘密这东西,一旦疑起,便越疑越多,那一带,顽力似心情不佳;有时来两国备宅探望,也心神不宁,竟至疑心自己之外是否另有先客,神经过敏得过了头,前些日子在田山白云处便出了洋相。
“这可不是什么小白脸——”又觉荒唐,又暗暗抚胸松了口气,那是就在阿角离家的当口,所以阿角无从知晓;总之,顽力对自己犯醋,确叫阿角暗自得意。怎样,我这边的角儿,总高你一头吧——这般优越感,满足了这女人不肯认输的性子,并不教她难过。
到此打住便好了——可阿角到底是女人,多跨出一步便不妙。也就是说,仗着自己占上风,生出戏弄对方下风的心思。反正事已如此——那粗心丫头的差错也罢,究竟是否顽力的恶作剧也罢,虽还未查实,阿角却已断定必是无疑:顽力那家伙,照老脾气,半夜时分潜来,定要耍弄一番。万一今晚不来,明日,也就是回江户之前,必以什么讥诮的手段现身。
如此想来,作为应对的迎战之计,自己也得有个主意,这好胜心倒生出多余的事来。
阿角那晚想着:该如何回敬呢?
将计就计,自己偏与别的男人并枕而眠,教那潜来的人丢了立场,岂不畅快——可眼下,挑不出个合适的角儿。
带来的年轻人若派这用场,连哄孩子都不够。
阿角的恶作剧心被撩起,本想借顽力,来一场痛快淋漓、浓墨重彩的“做戏”给他看,可横想竖想,这当口竟挑不出个对手角儿。
正这般踌躇,万一被闯进来,便全盘泡汤。最要紧的——如何是好。此际须得想个法子,狠狠耍那胡闹的恶作剧者,教他在闺房外丢了立场,往后再不敢造次——这眼前的“戏”该如何选,阿角也犯了难,终究想不出妙策,旅途的疲累压上来,迷迷糊糊入了梦,不久便沉沉睡去,睁眼时,天已大亮。
全无动静,连顽力的半个字也没听见,今日又是好天,障子(障子,纸拉门)外老梅的影,明晃晃地映着。
第十章
果如阿角所料,顽力百藏确是进了小田原的城下町,在她还未离床的当口,便已一脸镇定地出现在八栋的外郎(外郎,名药铺)铺子里。
这男人,给南条、五十岚当手下、充作向导,并非始于今日;近来似乎与山崎让也达成了妥协,颇为卖力地替那头跑腿。
本人优哉游哉,盘算着两头讨好,中间再显一显自己拿手的渔色本事、捞点油水;可对手终究是对手,那般称心如意的买卖,未必能长久,可这头也这般,正大剌剌地满不在乎呢。
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他买下两帖外郎,正要往腰囊(胴巻)里塞的当口,店头一旁忽然——
“官差!”
对他而言,这声招呼像是约定好了的,对方猛地扑上来揪住他;他只当胸有成竹,身子一沉,趁揪住的手松脱的间隙,倏地一滑脱身,窜到街面——那利落是程式化的,而后便是拿手的飞奔。
“官差”的喊声,两三道紧跟着追出,搅乱了小田原城下町的晨景。
他既心中有数,从此地脱身,本如吃早饭般容易。与山谷、袋町那种死胡同不同,四通八达的小田原城下,连小巷他都熟如常去之所,对顽力来说,怕像跟孩子玩捉鬼般惬意;可到了大手大街街角,又冷不防窜出一声——
“官差!”
他面上一惊:“这下糟了。”顽力既知对手早有准备,这回认真起来。攻方早已定好章程,拉起警戒线(非常线)守株待兔。自己竟没察觉,轻敌冒进,是失着。照此下去,要成瓮中之鳖了。
“呸,踩了狗屎。”
顽力既倚仗自己,也颇知敌。即便死胡同,只被一方追,倒也无妨;可白日里,又是城下町,被拉起警戒线围住,哪还撑得住?何苦跑出来买什么外郎。莫非我也气数将尽了——他咬牙切齿,却依旧滑过官差的手,径直冲到大手门前。更糟。想掉头,先前的又追来。罢罢——横里一窜,贴着武士町(侍町)的篱笆,如鼠般钻行,听见“官差”声的人家便乱起来。
夜里倒有的是藏身法,可事已至此,毫无办法。上不了屋顶,也跳不进井。若被逼进死巷,连哼一声的工夫都没有,便被无名之敌抹了脖子,顽力面上也挂不住。
好,事已至此,砍翻两三个也定要窜上本街道,出了天下闻名的东海道,到那儿被抓便被抓;这般在人家的篱笆下匍匐钻行,此际太不像话……
顽力摆出架势,先窜进巷底,又掉头朝那号称天下的东海道奔去——这却是抱油赴火,追的人谁都能瞧见他的背影,于是倾巢出动,全来追他。单是被追倒有经验,可前头被堵住,便撑不住了。
恰那时分,正是阿角起身去洗脸的当口。窗外听见官差喧闹,她心头一凉,却非为那喧闹慌张,而是“官差”二字出口的刹那,心里“哦!”地一下——只觉那事与昨夜以来盘踞脑海的某处隐隐呼应,直觉那被官差追的,必是顽力百藏无疑。这直觉凉了她的胸。
于是她想:万一,百藏逃来此处可怎生是好。那情形,与昨夜的恶作剧全然两样,总不能见死不救。管他讨不讨厌,此处须得藏他一藏,阿角早打定了主意,草草洗了手便回房,翻检柜橱之类,预备着;外头喧闹得紧,这里却连虫豸一只也没窜进来。
“那喧闹是怎的?”她若无其事地问那惯常的丫鬟,回说:是小田原出城之一、烧了荻野山中阵屋(阵屋,藩厅)的恶徒,混进了城下町,所以才那般查拿。阿角心想:哎呀,倒叫我猜差了。顽力百藏虽也是相当的恶党,却不会去烧阵屋。那么,自己的猜想全错了,被官差的,是条更大的鱼——于是带着几分安心、几分不安,吃起早饭。
另一边,顽力百藏疯魔般在小田原的街衢巷口奔窜,前头拦路的、后头追的,两边都清清楚楚认得他的身形,却怎么也轻易拿不住。
百藏的飞奔,快得出奇不算,身子又油滑似地溜,稍一擒拿,便哧溜哧溜脱了身;况且此刻单手已抽出短刀(胁差)挥舞,即便追到绝处、拦在当面,也都在千钧一发间被他化解。
于是如行无人之境,跑到唐人小路时,若被他突破这一带,不久便到海边,可一到海边便糟了。
也正那时,先前的说书先生南洋轩力水,与认作他弟子的心水二人,正要下江户,恰也到了这唐人小路。
“哎呀呀,顽力来啦。”
“有趣有趣,疯魔着跑来了。”
“那家伙,会被抓么?”
“哪能,那种货色哪那么容易就被抓。”
“可也险,要不,咱们抛根救命索?”
“算了吧算了吧,丢开不管,正好,那人自己逃得脱。”
这说书先生自不待言,便是南条力与五十岚甲子男二人。他们久以顽力百藏为手下驱使,此刻见他危殆,却只当好玩,见死不救——这靠山靠得可真不牢靠;换个角度,也像是对顽力的敏捷深信不疑,把擒拿的活儿押在捕快身上。
他们看着那疯魔的逃法觉得有趣,停了脚观望;被观望的顽力那头,确非玩笑,狼狈不堪,眼眦裂血,挥着短刀跑过唐人小路时,那居心不良的南条与五十岚,身影早不知何时不见了。
那时分,立在唐人小路街角岗哨(津番)望着往来的山崎让,
“来啦,顽力这厮,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他也只觉有趣,纵看那拼了命逃来的顽力的去路,不住讪笑。
绝境中的顽力,哪顾得上这些。逃是逃着,可好容易跑到这儿,竟似忘了朝海的方向;或许也发觉去海的路已被堵死。正自以为挑了薄弱处窜出,忽又猛地折返,从原先唐人小路正中冲了出去。
确是乱了方寸。一度折返朝北奔,到某街角又改向南折返,那便又是朝海岸方向;
“啊,糟了——”又连忙把舵扳回北面。这般,倒像在原地来回踱步。追的人也一般,顽力往南便往南,顽力回北便回北。于是,似要被抓却总抓不住,到几时都一样。这简直像孩童捉迷藏,荒唐透顶;可逃的拼了血眼,追的也拼了血眼,终究不过重复那条寻常法则:腿脚好的撑得久,腿脚弱的先累垮。
山崎让看着这飞奔的兜圈好玩,在岗哨前看热闹,小田原藩一个足轻(足軽,步卒)从旁像看马拉松般问道:
“您说,那厮逃得脱么,能好好逃掉么?”
山崎让便答:“终归逃得脱吧,差着那一大截呢。那厮乱了方寸,找不着出路;若叫他找着出路窜向海岸,可就完了。”
“可不能放跑。”
“放不得呀。”
“您看,两边似都累坏了,可有法子?”
“没法子呀,总不能开枪打,也不能放箭射,由他们去吧。”
“可您这么说,放跑了可就白搭了。”
“放不得呀。”
“可论腿脚功夫差着档次呢,您瞧那样,一边跑出三间(间,约六米),一边才挪两三尺,这般若叫他找着出路,可就完了。”
“正是,那厮平日早该找着出路了,今日吃了冷不防,越发乱了方寸。”
“啊,得手了!挨了一刀的有了,拦路的放倒一个!您瞧,像撒了蜘蛛崽般四散逃开。这厮也怪,人散了、薄弱了,他却拐回这边来了!干啥呢。啊,危险!血刀直直朝这边劈来!真到绝境了,不知他要干啥!”
足轻吓得发抖、畏缩起来,山崎一把夺过那六尺棍(六尺棒),
“顽力,累坏了吧。”
“啊?什么,什么怎么了?”
“顽力,辛苦了,叫你在那儿歇歇可好?”
“啊,是让先生?您太损了,头一个就是您不对!”
山崎让从四五间外将棍掷出,把顽力百藏打翻在地。
打翻后,山崎走到顽力身旁,将仰面倒着的他,像翻比目鱼般翻成趴伏,解了他的带,剥了衣裳,连怀中物、腰囊一并尽数搜去,叫他真个一丝不挂(裸一贯);而后——并非双手,只将一只手大大张开,把那六尺棍衬在背后,麻利地试了个绑棍结。
如此叫他动弹不得,又像翻比目鱼般翻回正面,撂在大道正中,
“谁敢碰他,我可不依。”
山崎让这么说着,将剥自顽力的衣裳、物件,连同怀中物、腰囊,一股脑夹在腋下,晃晃悠悠地自顾走了。
之后,顽力仰面翻着,泄出虚弱的哼声:
“终究是欺负弱者啊。南条先生、五十岚先生,把那儿丢下不管,单叫我顽力来受这份绝命罪,欺负弱者啊。可没法子,角儿不同嘛。他们口称为了天下、为了国家,背后有大排场,干的是那等把戏;咱这边的,凭一条胳膊,出了手便赌输赢的撩拨,干砸了日子,随时给人当笑料——当笑料倒好,可游街示众太不光鲜。”
被山崎拿住、受那般酷待时,他似已闭眼认命,一言不发;此刻却泄出可怜声:
“随你们便……想看顽力的游街,各位只管看个够,看了再走,不收钱。”
过路想驻足看这游街的人,被岗哨足轻拿六尺棍不住驱赶,倒没聚成人堆;可往来的人,没一个不被这游街勾住眼。
“赏口水吧,怎说呢,好歹跑了一圈,喉咙干得不行,我不抱怨,只赏一杯水,当班的爷……不行么。不行的话,左右求个过路的爷们,可怜可怜顽力,赏口水吧。”
顽力百藏拿那叫人发腻的可怜声调讨一杯水,却似无人肯理。他不住用唾沫润着嘴,
“喂,赏口水……赏我一口水喝吧,当班的爷。”
可那被称作当班爷的岗哨足轻,自始便不理会,顽力无奈,见路上有人,便说:
“对不住,水若不行,赏当地名产一颗梅干,只一颗梅干,劳您挂心则个。”
这讨要,也无人理睬。
于是顽力扯起粗嗓:
“喂,水!我要一杯水,就一杯水,小田原这地方,竟没人给水喝么?便是眼下将死之罪人,也有临终水一说,何况拿桶配竹舀……”
恰那时分,女轻业班主阿角,好容易离了客栈,照例坐上山轿,年轻人傍轿随行,来到唐人小路这意想不到的示众处,那示众者的胡言乱语(世迷言)入了耳,她心头猛地一震。
“什么难听的声音,许是耳误,可甲州猿桥下吊着的那个家伙,偏就发出过这般声音。”她粗鲁地掀开轿帘,
“不成体统。”
出了轿的阿角,走到顽力身旁,
“好一场现眼,这副德行……”呆住了。
呆住之中,也掺着一股酸到牙根的牵念。
“不许靠近。”那六尺棍要拦阿角的去路,阿角却客气地说:
“恕我无礼,实是得了山崎让先生的许诺,才来的。”
“什么,山崎让先生?”
“便是如此,一切物件,都是我来奉还的。”
“原来。”
棍子会意,是阿角退后一步,推开自己坐来的山轿让人看时,轿里正整整齐齐放着方才山崎让从这男人身上剥去的一切。
“原来。”
再次走到顽力身旁,动手去解那绑棍结的阿角,
“真真不成话,这副德行算什么。从骏河德间岭(德间岭),到甲州的猿桥,似都见过这般光景,你总也该死心些,多烦人的家伙。”
“对不住……”
“对得起对不住,不关我事。”
“别管我,丢下我。”
“管不管,我不听你支使。”
阿角一边说,到底解开了顽力的绳结。
解了绳结,这厮也已十分虚弱,动弹不得。
“光溜溜的身子,谁看也不是景。”阿角叫年轻人搭手,替这厮将衬衣(襦袢)、外衣套上一只袖,系好带子,那丑态好歹应急遮了遮;顽力便说:
“水,赏一杯水,水若不行,赏颗梅干……”
“贪吃的货。”阿角动了气,照顽力脸颊(横面)就是一记脆响。
这未免粗了些。再怎么,一个女人,此际当众给称“男”字的脸上来一记脆响,似是过了头;可设身处地替阿角想,好歹是自己不是不认得的男人的末节,在此地出了天大的洋相,自己连羞耻、连体面都顾不得,跑来搭救,给他穿上衣裳,他倒得意起来,开口要水喝、要梅干吃,那般奢靡无耻、厚颜无赖,任谁也气得肝疼吧。
这情形,原不该在此刻提什么喝呀吃呀。
可设身处地替顽力想,比起穿衣、系带、遮那看得见的丑态,他先要的,怕是一杯水。绝非仗着阿角一发火便“抱上就骑”、因而讨水讨梅干那种蹬鼻子上脸;不是奢靡,是性命的必需——可正气头上的阿角,哪受得了这个,一股脑认作蹬鼻子上脸、无耻厚颜,当众赏了一记,看的人尽皆“啊”地惊住。
这当口,阿角不由分说,将顽力硬塞进了自己坐来的山轿。
第十一章
望着将暮的海而立的是清澄的茂太郎,他随口唱起一支即兴起的歌:
古人与我同此心, 近江国中……
这原是他惯常的随口胡诌。一旦有何经由耳或眼落入脑海,逢着时机便从口中溜出,这可谓脑髓的反刍;时而以出人意料的消化,全然独创地浮现,时而又原样记忆,顺顺当当地以默诵之形浮现。
古人与我同此心, 近江国中……
到此处,还是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胡诌;可一念出“近江国中……”,便——
近江国中, 细波之上, 大津之宫, 普天之下, 曾昭临乎? 天皇神裔, 大宫在此,虽闻之; 大殿在此,虽语之; 春草之……
他扯开几乎撕裂喉咙的嗓子唱了起来。这既非创作,也非胡诌,是眼见故乡荒废、歌咏豪迈之伤感的千古不灭之歌。
“啊!”
他高声唱着这豪迈伤感之歌,望着将暮的海面时,忽地潮水涌来,漫过了他的脚,茂太郎“啊”地吃了一惊。
“啊,太阳落了。”
脚被潮水一洗,自己的空想也消失了,感兴的歌也止了,才发觉天已黑。
夕阳的天空中,旗一般的鸟、垂天之翼一般的云,红、白、紫、堇、橙、金般变幻的山形与天色,眩人眼目、动人情怀;可那夕阳全然落尽,一色墨黑涂遍天、地、水时,自己的空想也被涂尽,重又回到现实的我——看来便是如此。
于是这少年,又一阵风似的在沙滩上奔跑起来。
将般若面具挟在腋下死死不肯松手,一如往常;轻快地跑在沙原上,全无疲态,不愧“山神奇童”(山神奇童)之名。
况且,这般跑虽跑着,目的不明,也与从前一般;总之远离了那熟识的驹井家,却毫不恋归,怪哉。
在沙滩上能跑便跑,自觉跑得颇乏的当口驻足,望着渐暗的海面白亮的浪尖,这样说道:
“弁信先生,弁信先生,方才您一个劲唤我,我就这么飞奔出来了呀。那红天上,忽地现出您的身影不是……所以,我就这么一路跑来了。可跑到了这儿,您已不在,太阳也落了不是。往后我该怎么办呢?”
侧耳听去,只有波声,听不见回话的声音,他却说:
“来,怎么办好呢,这儿是海,再往前去不得了,往后,往哪边走,我才能见着您呢?”
茂太郎耳中,似乎仍听得弁信呼唤之声,像在等那回话。
朝着海面屏息细听,仍旧哪里也听不见人声。
“肚子饿了呢。”
茂太郎倏地转身,重新望向陆地。若在洲崎哨所,正吹着新蒸土豆(即马铃薯)的热气邀人同享;可跑到这般远,别说今晚的晚饭没谱,连今夜的投宿也渺茫。
不过,今夜的窝,倒不值得多虑。这少年,睡在山里与野兽为友,远比住在人烟处来得自在——
吃食之事,也无需旁人替他多忧。他挨近一块如龙安石(龙安石)般浸在海里的小岩角,身子一弯,一只手照例紧紧抱着般若面具,右手探进龙安石下形如章鱼壶(蛸壶)的所在,不一会儿,极灵巧地掏出的,是一只六寸来长的章鱼(蛸)。
拿去岩角轻轻一磕,顺顺当当伸展开,便径直送进口里,从头部嘎吱嘎吱啃起来。
一只臂弯抱着般若面具,一只手啃着生章鱼,这回望着海,星子正闪烁。
这孩子,比大地的美、海的美更懂得沉醉于仰望天上星辰的美,所以边吃章鱼,边从夕阳的美景中,仰着天拾回失落的幻想,低着头走路似的。
这般一来,便不知南北,不辨东西。望着星子,原该自然而然辨出方向,可如今并非为辨方向而望星。
“啊!”再发出惊愕的叫喊时,是发现自己的脚已被潮水淹了约莫一尺。慌忙要抽身退出,紧接第二道浪追了上来。
“啊!”追浪比孩子逃的脚更快,腰以下“噗”地湿透了。只洗了脚、湿了衣原无妨,可退潮卷了他打晃的脚,他便踉踉跄跄,被潮带着往更深里去,无可奈何。
“啊!”此际,一只手是生章鱼,一只臂弯是般若面具,两者都不曾倏然撒手,所以越发难以站稳——偏巧第三道浪赶来。
茂太郎的立姿,不再见于水平之上,也难怪。
不仅不见,过了许久也不浮起。
至此,这孩子确被海吞没了。
不过,这也无需多虑。今夜算不得风暴,海反倒难得地温柔。
况且山神奇童茂太郎,既能入山与恶兽毒蛇为友,也晓得入海与鱼介嬉戏,今夜沉在这静海某处,绝无如猪崽般一味沉底之理。
迟早,他会从某处浮起——请诸位不必挂心。
第十二章
在茂太郎陷没、尚未浮起的那个地点,一方忍冬(忍冬,金银花)丛生的草甸上,一个胖大的劳动女人全然不知底里,现了身,
“嘿咻。”
她吭了一声,将背上沉重的物件“咚”地卸在草甸上。
待她重新将那“咚”地震得地响、卸下的物件,端端正正安放在地上一看,那是石头。石头虽是石头,却削去了棱角,颇经修整,端放成形一看,分明是石塔的样式。
何止样式,确然便是石塔了。预先摆好的有基石(敷石),又有水盘、花立之类,虽简素,却已齐整列在前面。
这当口,她将背来的那长方形、怕有二十贯(贯目,约七十五公斤)重的石料安放上去,石塔之形便自然成了。
石塔前,那劳动女人舒了口气。
这地面上的劳动女人,说起来,必是海女。
虽说是泳技精熟、以海中营生为本职,上了陆,干起活来却胜过整男人。方才这般,不知从哪儿背来怕有二十贯的石头,全不借他人之力,独个儿搬到此处,便可知——有人说房州女人有力之外又多情,却未必尽然。
只因气候温暖,再加妇女劳作兴盛、肉体丰腴,又因一味吃鱼吃肉,肉体磷分充足,色欲便亢奋起来——这或许比较而言有几分道理,可据此套到房州全体女人的贞操上,却毫无依据。
这劳动女人,或许也免不了那类通病。免与不免,都是多余的话;可此际,虽属偶然,将石塔搬到此处立起,若说太早,也确是太早了些。
对清澄的茂太郎而言,再无更凶的凶兆。一个人方才陷没、生死不明的一瞬,偏在这同一地点搬来石塔立起——不论本人知与不知,总算不得好兆头(津占)。虽是不知,到底是个干着丧气事儿的女人。
再细看那女人四周,凶兆却不止这一桩:断续的沙丘之后,略小些的分量,这边那边都有相似的石塔,五轮之形的、无缝之形的,散在着;其周遭,完好、折断、裂开的卒塔婆(卒塔婆,木制灵牌)好几根立得杂乱。
可看模样,又不像什么定所墓地。似非有菩提寺、亲族聚集、办过野边送葬之后,为祈灵魂安住而安置的特定场所。
也就是说,是无缘佛(无縁佛)。既非无缘佛,便不是在地上、草席之上好歹安然断气之人,而是在这望不到边的汪洋某处横死、残骸无人交割、无人收领,为慰藉那不幸的游魂而设的些小微记——只能这般看了。
此刻这健壮的海女搬来的一座新纪念碑,只要不是为方才陷没的清澄茂太郎提早张罗,想来也不过是那类游魂的衣冠之记罢了。
立好一座石塔后,海女在塔前生起火来。这既非迎火,也非送火。
看她捡来散乱的浮木生火,又把折断散落的卒塔婆一并拢来添上,便知这火不意味什么来世(后生)、追善之功。
可火一旺,待到“这下成了”的时分,那女人却将火就那么留着,自个儿走到海岸去了。
到了海岸沙滩上,若仔细看,本该见着方才清澄茂太郎踏乱的小小脚印;她却全不理会,走到海岸,解了带,脱了衣,转眼成了赤条精光。
海女脱光,毫不稀奇;不脱光反倒稀奇。可此时分,不知她为何要入海。时节自然绝不至海水浴,可海女入海,本没挑时节的规矩。毫不在意这些,脱光的海女毫不顾忌谁,扑通跳进海,跳进便尽情游起来。
那既非为采鲍鱼(鲍),也非人鱼戏水那般风雅的心思。约莫是,拿海代替澡堂,在海里“鼓色”(鼓动情欲)罢了。
又或者,失了丈夫(御亭主殿)、精力过剩的海女,情念亢奋起来时,半夜里也会跳起身、到海里嬉游一番,方才安顿得下那烦闷的肉体——有这等说法。
不独此处为然,可海女这般放浪之处,若有个软绵绵、一脸馋相的男人恰巧路过,那才真叫性命堪虞。
虽未必是这个缘由,她到底畅游了颇长时间——正要见好就收、站起身时,波涛虽在,那处却浅,潮水实在只到小腹。
于是她双手合起,抹了把脸,再将两手绕到身后,粗鲁地攥住湿发,拼死般左右乱晃脑袋,正要一圈圈把头发绾起来那当口——
“咦!”她望向波间。似有人声。不在陆上,而在海里,否则便是海面上不远之处,似有人声,于是攥着发、手还绕在身后,僵立住了。
“阿——姨——”随着波去波回的节律,那声音从海面上响了两次。响过两次,必是真货。而且第二次,比前次近得多,就在离她脚边不出两间(间,约六米)处响起,她定睛朝那方望去,
“咦!”连那黑铁般肉块的女海女也悚然一抖,松开身后攥发的手,慌得没有再回头看那声音来处一眼,一气窜回陆地——怪哉。
窜回陆地,连立好的石塔、燃剩的卒塔婆之火一并忘却,只顾抓了脱下的衣物,直奔逃去,也难怪。
海女立处近旁的海面上,浮着一头可怖的海兽。头顶生着两只角,宛如鬼龙(鬼龙),在波中蹲踞,面朝这边。
那,海女却不知,正是茂太郎额上顶着泅泳的般若面具。
第十三章
清澄的茂太郎,溺海之时,为免弄湿那挟在腋下的般若面具,将它顶在了头上。
恰巧罩住额头、掩着脑袋,这般泅泳过去,任谁看都只像一头恶龙横渡海中。
残怨日高之夜风暴那般意趣,忽现于夜之沧海之上时,纵是凶猛的海女,吓得逃去也属当然。
于是,与其说游上了岸,不如说是随波由人轻轻送搁,茂太郎极是从容,倏地立于沙滩之上。
朦胧间望着海女团着身子逃去的背影,茂太郎顾看自己湿漉漉的身子,那目光,终不免落到方才海女燃剩的、石塔前的那堆火上。
顶着般若面具,茂太郎走到火边。
“卒塔婆(卒塔婆,木制灵牌)烧着了,可惜。”可除卒塔婆外并无多少燃料,小孩子心性虽知可惜,仍添了折断的卒塔婆,把火势催旺。
接下来的活计,是脱下衣裳拧干,就着卒塔婆的火烘烤。
般若面具依旧顶在头上,衣裳尽脱,所以他也是赤条精光。
一边烘干衣裳、暖着身子,见火生得恰恰好、正合心意,自然涌起几分感激;随即明白这火是方才团身逃去的海姨燃剩的,便觉那感激须向那位姨姨奉去。
可那姨姨,为何团着身子逃了?那简直等同于呼救,她本该踊跃前来搭救才是,偏早早逃了,令人不解——茂太郎不知自己顶着的那般若面具的威风,便对海女的行径生疑。
他将竹木草草搭成一座晾架(物干台),把衣裳搭上烘干的当口,忽从袖里摸出一支芦管。只当得了好物,取了那芦管,就着火边吹起来。
茂太郎素以随心取用随处之物制成管弦、随意鸣奏为乐。在洲崎海滨,他便制了这芦管,在哨所的院子里吹过。
那时,田山白云听了笛声,曾为茂太郎吟过这样一首诗:
辽东九月,芦叶尽凋。 辽东小儿,采芦为管。 可怜新管,清越兼悲。 一曲风飘,盈于海头。 海树萧索,天降寒霜。 管声寥亮,月色苍苍。 白狼河北,难堪秋恨。 玄兔城南,尽皆断肠。
白云雄壮的躯体、爽快的喉咙迸出此诗时,茂太郎曾停下笛,盯着白云喉咙的蠕动出神。
如今与那时不同,只他一人,肆意吹弄芦管,便悚然生寒。毕竟赤身,海风凄凉吹来,连芦管的声音都变冷,也无可奈何。
所幸觉出寒意时,衣裳已大半干了,茂太郎便随手取来穿上。
兴致未断,穿好衣裳又添了柴,正要再取芦管吹奏,却望见那许多无缘佛的石塔之间,有物在动。
原是一只小兽,蜷在杂乱的卒塔婆与石塔之间;茂太郎招手“来,来”,那兽却“喵”一声,朝那边跑没了。
“什么,是猫?”连茂太郎也一时呆住。
那光景,活似“猫这等轻贱动物,值得鄙薄!”——他目送的,便是这般轻蔑的神色。
实情是,茂太郎深信自己对猛兽毒蛇也有魅力,担保能与任何禽兽交友;唯独有一桩难治之兽,便是猫。万物之中,独猫不行。那厮没有表情、没有媚态、奉承不通、感动全无——全然不懂艺术。多疑却又柔媚。狗养三日便不忘,猫养三年,三日便忘。
鸡知将食分与友伴,可给猫东西试试,它推开一切,也要挣扎着抢食。时而连自己产下的崽,也“咔嚓咔嚓”吃掉。
猫的可爱,只在幼时。及至成年,那副放肆、端架子,偏又怯懦、贪图安逸、只恋日头与暖笼(被炉)——末了,只晓得变作妖物来。那等动物,怎懂得艺术。
可那厚脸皮的,厚脸到底;那不服管的,不服管到底。连茂太郎心底积着这般憎恶与轻蔑,那猫看似一度隐了身,却又大剌剌现到茂太郎面前,照例拿那柔媚扭捏的样儿,觑着主人的鼻息,挨近火边,终而心满意足地蜷了下来。
看时,原是猫中最难缠的老猫。
“哈,这般说,猫,连你也懂我的艺术了?”茂太郎拿它的厚脸没辙,便又取过那寥亮、清越而兼悲的芦管,向着海风,尽情吹奏起来。
猫闭了眼听。装出为他的艺术沉醉的模样,实则贪享那火边的暖意——狡猾的算计。
可若万物都怀着不信、鼻尖挂着轻蔑去待人接物,终归不行;连本有缘分之物,也要被赶到无缘之里去了。
“狗儿亦有佛性”之说,老猫毕竟也是一切众生中之一物。
证据是,那般柔媚狡猾的老猫,似也微微摇起头来。顺着芦管的音律,那脑袋左右轻晃起来。
那么,要起舞了么。照此下去,这难治之兽,或许也能如其他易化的猛兽毒蛇一般,随茂太郎拨动的节奏而动,露出一两手不可思议的舞来。
可惜,在这有趣的点头上,茂太郎忽地停了芦管——憾事。
停了笛的茂太郎,屏息望向黍田那边。
第十四章
“茂仔,够了吧,快回去呀。”
在此之前,从远见哨所徜徉出来的,是冈本兵部的女儿。
在暗处的沙滩上朝西,沿着茂太郎跑出去的那条路徜徉走着,
“叫你回去呢。”
这姑娘,自茂太郎爬上龙灯松唱歌、而后朝西跑出的那一刻起便看着,是当时没有追的那一个。
晚饭时,金椎神色极不安地以笔谈再三叮嘱,她却以“偏那孩子最教人放心”的信任驳回;如今却唤着他的名字、嚷着回去、徜徉出来,想来是被某种不安袭来、忍不得了。
陆也暗,海也暗,只见层层涌来的浪尖白亮。
两袖合在胸前,轻盈的身子落于双足,踮着脚尖、快步在沙滩上跑着的冈本兵部的女儿,
“嗬、嗬、嗬、嗬……”
带着几分寂寥的会心笑,说:
“不觉得好笑么,昨日悄悄听渔人们在造船所说话,竟拿我打趣,说‘那怕不是驹井爷的妾吧,定然错不了’——一本正经地嚼舌呢。”
说罢回身,望了望远见哨所辉耀的火光,脚却仍不停,朝茂太郎去的方向走。
“讨厌呢……妾不妾的。本就毫不相干。可就算有,又怎样……有便不好么?”
会心笑里添了几分凌厉(凄味),满眼流溢出媚态(媚)。
“无论如何,那位是个美男子,那般美男子,少有呢。相较之下,田山白云先生算不得美男子。虽算不得,却也不是丑男,那是条汉子——那个迟钝讨嫌的洋鬼子(毛唐,西夷),可也到底老实来赔不是,倒有可爱处。”
兵部的女儿,回想方才出来的那户人家特有的家风,脚底沙沙地飞跑沙滩,
“茂仔——”朝着前路颇大声喊了一回,依旧毫不应答。
“当真,那孩子本不该是这般教人操心的孩子。”
这般说着担忧起来,忽地面色一沉:
“莫不是,那孩子又被谁拐去,给弄成名角(人気者)了?若然,真真可怜。”
到此会面后,闲谈之间,茂太郎曾向兵部的女儿讲明,那“名角”营生是如何讨嫌的买卖。后头的人浅薄、傲慢、随波、阿附,除把人与物当食料吞噬外别无他想。而名角与名角之间,又有名角对名角的争竞,实在不堪。甘愿去做那讨嫌的名角,因多拿工钱、被人捧着便自得起来,又为怕那自得的名气被旁人夺去而拼了血眼。大约这世上,再无比被班主(兴行师)捧作名角更惨的了——这山海间自由生长的自然之子,似以身子痛感于此;兵部的女儿也全然同情,此刻一想,心便倏地暗了。
可教人安心的是,在微明的海光里,沙滩上有人的脚印。看那形状,分明是孩子的脚印。
既认出沙上脚印,兵部的女儿便循着脚印,以她那踮脚疾跑,一阵风冲过沙滩。
有些地方被浪洗去、脚印消失,好容易寻着,便只管循着脚印存在的范围跑下去——似得了勇气。
可走也走,十里平沙,一方只闻海浪声——过了许久,总算认出一道人影。
认出那道人影朝自己跑来,也没过多久;不幸的是,那身影无论怎么重看,都不是自己寻觅的少年。
可自己跑去的方向,对方却拼命朝自己跑来,恰如面镜相映;如此终于相近时,才知对方也是个女人。
女虽是女,却是与自己体格、风习全然不同的女人——无疑便是这带常见的海女之一。
认出她似是赤身跑来。
海女沿海岸跑来,原不稀奇;可越近,那狼狈之态便不寻常。不是怕着什么、慌张跑来,而是分明在逃。
更且证据是,这海女一丝不挂,将衣裳胡乱团在腋下,吊起眉,气喘吁吁,嘴里“嗨哟嗨哟”地念,险些撞上自己才猛然察觉;兵部的女儿擦身而过看时,海女气急败坏:
“不行呀,不行呀,姐姐,可不能往那边去。”
海女拦在兵部女儿面前,摆着手。
“为何?”
“为何什么呀,小姐……”
海女看来不到三十。早把体面、廉耻忘个干净,
“小姐,再往前去不得,跟我一道回去,快,快。”
“为何……”
“海龙(海龙)出来了,海龙……”
“海龙……”
“啊,海龙在那塔婆浜现了身,生着这般两只角的。”
海女将指着后方的手,慌忙举到自家额上比划。
“海龙,是什么?”
“海里的魔物,是住在海里的八岐大蛇呀。”
“可什么也看不见呀。”
“在海里所以看不见,谁知道它从底下游到哪处冒头,说不定就在这一带伸出角来,快逃吧,一起。”
“莫不是弄错了……”
“错什么,我分明看见了,生着这般两只角的可怕海龙。”
海女两次将手指举到额上比出形状,竭力要把自己的恐惧移给对方;可对兵部的女儿全无作用,
“倒是说,你呀,这海滩上,可曾见着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叫清澄的茂太郎,是个可爱的孩子,又善唱歌的?”
“不知道,哪有闲心看什么孩子。”
海女只怕海龙,唇都颤了,连这般站着都不安得不行,想把恐惧与警戒移给兵部的女儿;兵部的女儿却泰然:
“哎呀,这儿有脚印呢。”
一溜身,往前去了。
第十五章
那边不知情,驹井甚三郎与田山白云正隔着食堂的桌子,谈兴正浓。
看那水手先生,靠在室隅的靠背椅上打着鼾,假寐的模样,全无气派。
驹井与田山的对话虽愈发热闹,不如说,几乎成了驹井谆谆解说、田山连连点头倾听的模样。
驹井所讲,是关于海的故事。顺着海的故事,自然便进了船与鱼的话题。
“如此说来,北纬五十度左右,便是日本的国境了,那里冷,一到冬天冰雪全然封路,人马往来艰难。然而这地球上,一般以为北纬五十度上下既冷、几乎无人能住,却并不然——欧洲那些柏林、伦敦,世上数一数二的大都,全在北纬五十度以北;非但不住不得人,至今人类造就的最高文明之花,便开在那一带。这是何故?是海潮的缘故。也就是说,海中也有巨大的潮流奔流,那流分寒暖二种;沿暖流之地,纬度虽远,反觉温暖,浴寒流之地,纬度虽近,气候却寒。所以人类的文明,与其说受地理支配,不如说受潮流支配,这话都快能说了。因此海的事紧要。海不仅以海的领域为紧要,在 的历史上也紧要。然而人力也不可轻蔑,人力有时也能支配这潮流——人类在未开之海开辟航路、大兴船只通行,暖流便随之而来,一举改变当地气候,这事实确凿存在……缘由尚在研究中,但由此观之,大可说人类确能征服自然。”
“原来。”
“这一点上,日本得天独厚,受海之惠,世上怕无第二国能及日本。方才说的暖流与寒流……国土细长,四面皆海……两股潮流在此交汇,故鱼类之丰无可伦比。例如鲱鱼(𬶠),是北方的鱼。鳕鱼(鳕)、鲱鱼之类,在欧洲也是北方捕得,在日本却在本州与朝鲜一带、恰北纬三十六度上下捕得,便是寒流之故。又如欧洲属南欧的金枪鱼(鲔),在日本北海道——虾夷东海岸便能捕得,是暖流之故。因此日本领海所捕鱼类,多达两千种,大半供食用,而西洋食用的鱼,不过三十来种。日本须大大利用这海的富藏。”
“原来。”
田山不住重重点头。对自己得意的题目,他便沫星四溅、大放厥词;对自己短于的知识,却极虔敬地听人解说——这是他的脾性。尤其论到海,驹井的知识叫他钦佩,只听海的知识,便觉在此耗上相当时月也嫌不够。
田山对驹井的知识全然折服。虽在人物思想的全幅倾向上,总有些不尽满足,可一旦驹井的知识脚踏实地、以计数为基、絮絮道来时,他便绝对无条件地折服、听从,此刻便如此。
田山只怕要彻夜不眠,对驹井倾囊的知识,求知无厌。
驹井也绝不以为对这人讲述便是糟蹋知识。连自家都带着与研究室内同等的热心,由此及彼地讲开,近来饭后,那讲述径直成了研究成果的发表、讲坛上的讲义,毫不稀奇。
金椎乖觉,添了蜡烛将此室照亮,加了炉炭将此室温热,忙着不让二人长谈到天明而生不快。
独那一位迟钝先生——现改称水手先生,一如既往瘫在靠背椅上,全无气派地仰着,只管打鼾。
“陆地有限,海虽不能说无限,比陆地却堪称无穷。将来日本人口增殖、土地狭窄、食物匮乏之时,眼光不可只限陆地,须从海取食,此乃紧要。不仅取食而已,还要增殖它……近年以前,北方诸川,北上川、利根、最上之类,鲑鱼(鲑)自海溯流而上甚盛,近年却骤减,然则再怎么无穷,也禁不起糟蹋;捕时尽管捕,繁殖之道又须定保护奖励之法——取物亦须爱物。”
田山也充分谅解这个,驹井由另一面推进粮食问题,
“正是,错不了。也就是说耕海。如耕陆得谷,开垦海以得鱼介,原来,这似是日本人尚未充分着眼的问题……说不定我该弃了画笔,去当渔家。”
“您试试,耕陆耕海,本是一理。比方说,方才我们吃的马铃薯,也是外来之物,却渐成日本自己的了。红薯早已如日本固有土产般流行;同理,海的鱼也……不称海,称川称湖也无妨,甲处没有的移到乙处,异种与异种相配,赏玩别样风味的鱼肉,也未尝不可。例如鲤鱼(鲤),本限于亚细亚洲,十字军战争时,由奥地利之手,自亚洲运去欧洲。虹鳟一种,长得快又好吃,各国人都想从美国移去,迟早或来此地——如此,或将能把海鱼移到河里;将那海中没有的鱼,自彼海取来繁殖,亦未可知。由此观之,鱼类丰饶的日本前途有望,浦安之国(喻日本)之称名副其实,或能成世界的鱼批发行。”
“原来,确如尊论。毕竟日本四周皆海,鱼类得天独厚理所当然,忘却利用,便是逆天地化育了。话说回来,居于日本的鱼,共有几种来着?”
“约两千种,其中过半可食。”
“两千种,了不得。我们画稿(粉本)中收的……几种来着,一时忘了,不过九牛一毛。”
那时,夜窗外忽有人声匆匆:
“哨所的先生,先生——不得了,塔婆浜出龙(海龙)了!”
“海龙!”
“是,出海龙了,生着两只角,那般可怕的脸,追着阿杉那海女来,她捡了条命逃回来。”
窗外喧喧嚷嚷,如潮涌般骚动。
驹井甚三郎与田山白云,为那过分的张皇所动,起身开窗一看:渔人十余名,中间围着一个裸身抱衣的海女,个个面上涨满恐惧与狼狈。
“怎么了?”
“出海龙了,海龙!”
“海龙是什么?”
“生两只角的海龙,那可怕的脸,游着海,追这海女来,千钧一发……”
“究竟,海龙是个什么?”
驹井为那过分的张皇,反问渔人,渔人却答:
“撞见海龙可了不得,先生您可千万当心,不知何时何处冒出来,今夜别睡了,整夜守着。明早,先生请用大炮(大筒)除此害,再厉害的海龙,也敌不过大炮。”
并不回答海龙是什么,只一味说那海龙的可怕。
于是驹井思量:这些人说的海龙,莫非是鲸?许是错把流到这浦的鲸看作海龙、喧哗起来。便又叮问:
“你们说的海龙,莫非是鲸?”
“哪能,鲸的话,爷,逃才怪,鲸可是好客呢——鲸的话,全浦出动,就逮住了,撞见海龙可了不得……”
比海中最大的生物更教人怕的海龙之来袭,驹井怎么也琢磨不透,渔人便说:
“爷,千万当心,近期哪位都别往外头去才好,迟早会了结的,真真千万留神。”
他们喧喧嚷嚷,似只来报告这些。用大炮除害云云,是随口、敷衍的愿望;总之,近海出了古怪怪物,务请充分留意——这般好意来报,无可置疑。他们去后,田山白云的同款疑惑也未消,便问:
“海龙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说有角,不是鲸。𩾇(𩾇,鲨鲸类)、鲨鱼总不至于吧。金枪鱼也不像——怪了。”
驹井也歪了头。白云便说:
“许是疑心暗鬼,‘鬼见仇人现原形’那类,也就是说,他们看错了什么,一径把它当作恐惧的偶像了——追究起来,怕是意外地无聊。”
“可是……”驹井仍认真思索:即便那是暗鬼、是偶像,那映出暗鬼的偶像、浮起那偶像的本体,也不能全然抛开水产上的想象。因为任凭疑心、任凭狼狈,总不至于把沙丁鱼(鰯)看成鲸。
既作为海龙,他们见了可怕之物,纵全然错了,也必见过多少形似的存在。他们以疑心附会为海龙的本体究是何物,正刺着驹井的研究心;相较之下,田山白云却大胆:
“实情,这带海里或有龙亦未可知。马琴(马琴,泷泽马琴)《八犬传》(八犬伝)开头,便有一段绝妙的龙说——据那说,龙也颇有种类……”
“史前或许有……”八犬传的龙说,似全不在驹井念中,他将话料引向别处,
“史前,或有如龙之物——前些日子,在中国书上见‘恐龙’二字,那似非中国本有的字。实则这人类以前的世界,确有如龙、百尺上下的巨兽在地上翻滚,西洋的书这般写着;或许那时代的想象,残在人脑某处,于是造出了龙这不可思议的动物。人类想象得出的,大抵都有事实依据。”
“可人类不存在时的存在,人类脑子怎想象得出?莫非‘未生而恋父’?”
“不,人类虽不存在,人类的胚子、或谓之精虫者,必曾存在。那是先天的印象,残到人成形为止,想象发动时,便把未生之父之类也现于形——也未可知。实情,人类所谓想象、空想、不可思议,近来我多想,或许都是前世界的实见之表现。”
“如此说,那前世界、史前活着的不可思议动物,今日不复活,是怎的?”
“那是绝种了。”
“绝种……”
“今日只存于想象、实不能见之物,其种族已然灭绝。”
“哈,绝了种。如此说,今日如我们这般以人形存活的生物,下一代怕也须看作绝了种。”
“正是,这地球——这大地固成今日之状以前,几多生物出现繁衍,又全然绝种,移向下一时代……”
驹井甚三郎由龙的疑惑,进到种的问题时,金椎匆匆持纸前来,呈于二人面前。读来,是:
“茂仔未归,绿小姐也不知去了何处。”
第十六章
清澄的茂太郎忽地停了芦笛、望向黍田那头时,那只方才才要摇头的、全无表情的兽,愕然从出神中醒转,喉间呜咽起来。于是望向黍田一带,添了折断的卒塔婆为柴,茂太郎唱起一支反刍的歌:
神之所悉, 栂木连绵, 更迭相继, 普天之下, 曾昭临乎? 仰观于天, 立大和于, 青丹佳哉, 越奈良山, 果何所思? 天遥虽远, 僻壤虽处, 石湍流急……
此处是以中音唱的。
这想必得自阿雪姑娘的传授。至今不曾听说茂太郎何时何地修习过万叶集;必是在月见寺时,听惯了阿雪姑娘的哼唱,听而仿之,由口迸出。
“茂仔,茂仔——”忽自黍田那方,连喊着名字飞奔出来的,是兵部的女儿。
“哟,是小姐。” “正是,你在那儿做什么?” “吹笛来着。” “谁许你到这等地方来的?” “只是一时想走走。” “没打算回去?” “可衣裳没干嘛。” “怎弄湿了衣裳?” “掉海里了。” “掉海里?可知出海龙了?” “不知。” “出海龙了,方才还有人逃来。” “我可不知道。” “大伙要担心,跟我一道回去。” “小姐,我不知怎的,哪儿也不想回了。” “为何?” “可不知怎的,寂寞得受不了。” “既寂寞,你更该回到人堆里去才是。” “即便如此……弁信先生不在嘛。” “茂仔,你老说弁信先生弁信先生的,那弁信当真那么好的人?” “倒不是说好,可想他必在寻我,我便也想去见他,想得受不了。” “驹井爷在,白云先生在,金椎也不是坏孩子,又有我这么个人,你却仍这般喜欢那弁信,撇下大伙也要见弁信,弁信当真那么好?” “不知怎的,能把他叫来这儿么?” “只要晓得地方,没有不成的。” “可那地方不知。方才他从富士山后头现了脸,想来必在那一带。” “富士山后头,你……说得那般笼统,谁懂。” “啊,若弁信先生生出翅膀,渡过这海飞来了多好。” “弁信先生那般好的人,可恨,弁信和尚(弁信坊主)——”兵部的女儿隔着海,瞪了那无罪的富士山一眼。
“小姐,吹支千鸟笛可好,千鸟笛呢。”茂太郎不理兵部女儿的别扭,将芦管就火烘烤,徐徐凑到唇边,
“先吹大千鸟(大雀)吧。”既说吹千鸟,原以为要吹《盐山》之类,却不是,吹的是单调、悲凉、尾音上扬又向内收的连音,
“下是中千鸟(中雀)。”这也大致相同,单调的连音。
“这回是黄足了。”此比前音高而强,却仍非特别曲调,任谁听都只“啾啾”连声不断。
声音虽只这般,奇的是,笛一响,海面便渐渐喧腾起来。吹完大千鸟那会儿,低低绕着墓石,聚来好几只小鸟。吹起中千鸟,更多了,似要缠到茂太郎与兵部女儿身边;吹黄足时,有的竟要落到茂太郎肩头。
“茂仔,够了吧,瞧,鸟聚了这许多。” “都是千鸟呢。”至此方知,所谓千鸟笛,并非风流千鸟之曲之类,而是模拟千鸟啼声本身。因逼真,惊了它们夜里的宿处,喧腾了海面,必是把它们诱到了此处。这是茂太郎的技艺,并非始于今日;可那些被好意唤来的小动物,如没火灾却被敲了警钟,似离不了那疑似的火处,仍在喧闹——兵部的女儿许是觉得可怜。
“好容易唤来,不做点什么,怪可怜的。”可此处并无何物可给它们。
“峰岛老汉说,千鸟那东西,统共有三十几样呢。那三十几样,啼声各各不同,我呀,只吹得其中一半。本学得会,却不想学。峰岛老汉能把那三十几样全吹分辨出来,可那是有罪的。” “罪?” “那老汉吹千鸟笛,唤来千鸟,全拿网捕了。” “捕那许多千鸟,做甚?” “吃呗,不止自己吃,还拿去卖。” “千鸟肉,吃得么?” “吃得。老汉说,虽比水鹬(田鹬)略逊一味,可那鸟结实,为沾那结实气,说吃了千鸟便结实,才吃千鸟。” “是么,吃千鸟肉能结实,头回听说。” “可鸽子(鸠)呀、野鸡(雉)呀,土用(土用,暑伏)中作诱饵放一个时辰便死,唯独千鸟,土用中也好、寒冬里也好,放几个时辰纹丝不动——不过,我们唤这些鸟来,并非要捕了吃,是当朋友迎的,所以不算罪。”
兵部的女儿与茂太郎朝岸边走去时,千鸟如落花飞叶,前后左右绕着送他们。
第十七章
驹井甚三郎与田山白云的对话,进到“种”的问题时,被金椎腰斩了。
可驹井对“种”似颇有见地。此前的对话里,田山反倒现实,驹井的想象却驰骋到史前动物;驹井既那般说,必是受了某种科学的——即便称不上,也必是新知识的刺激。
只可惜话腰被斩。
然而,这时代的驹井,对自林奈至居维叶的物种不变说,理解到几许,实属可疑。况且仅在近来因金椎才睁了基督教之眼的驹井,要飞跃到生物进化论,全难想象。达尔文初版《物种起源》的刊行,虽在驹井如此这般的数年前,可再新也罢,对当时的日本人而言,接受它太早了。不过,太早归太早,当时已成的《物种起源》新说,未必不能借某机缘——譬如夹在火枪包纸的一片里——偶然触到驹井的眼。
然而此处的事实是,在上述进化论途中,忽起了突变革新之说(突变说)。搅起这进化突变的,正是金椎;而那引发突变的“种”,自不待言,是清澄的茂太郎与兵部的女儿。
两人行踪不明、至今未归,连那不动于物的金椎也现了不安之色——于是两人也起身:“这可不能丢开不管。”
“那帮人不在常轨内,没法收拾,即兴的情感化为即兴的行动,不知节制,真叫人放不下心。”田山白云一反常态地叹息。确是一反常态;说起来,他自己怕也在那通病之中。
“虽不至于受伤,却不能丢开。”驹井也似不能不感到几分不安。只方才的海龙,加上这带海的恶作剧,他本有过再三的经验。
金椎也由相似的不安,不住望着窗外海面。无可救药的是那迟钝改水手的先生,至今未从那难看的醉眠中醒,大剌剌瘫在椅上,全无顾忌。
驹井取了壁上斗篷,披在田山白云肩头。
白云裹着它整装,想来是预备出门寻茂太郎与兵部女儿。驹井则一度退回书房,披上一件略短的斗篷,取了鞭来。
白云和服之上罩斗篷、腰间插一柄短刀(胁差)、随手趿了草鞋(草履)时,驹井甚三郎方才起手穿长靴。长靴颇费手脚,田山便匆匆朝海岸先去了。
如此,这两人也步入夜的海岸;与前两人不同,看似半带散步的心境,可确也把相当的忧心,牵挂在那两位即兴者身上。
行行,到龙灯松,田山白云忽驻足侧耳:
“啊,无妨——芦管听得见。”
驹井甚三郎也驻足:
“芦管是何物?”
“您听,清越如笛、又非笛的声响,自海面传来,那是茂太郎在吹芦管。”
“原来——”倾耳会意那渡海而来的管笛声,驹井甚三郎道,
“初还以为是千鸟。”
“远近、海滨千鸟,凭啼声知潮汐涨落……您听,此刻音调全变了。”
“原来——”
“那是《辽东九月》之歌。”
“辽东九月歌……”
“是我取名、叫他吹的。取唐人岑参之歌——辽东九月芦叶断,辽东小儿采芦管——的心意叫他吹,竟也像样了。”
“哈哈。”
“那孩子是一种革命家,发声自然成节,不可思议。听那孩子的歌,胡诌也押韵,散文立成诗而鸣,妙极。寻常诗歌,先有内容后有形式;譬如欲歌之思想成十七字、成三十一字而现,先有情感,后有平仄文字;那孩子却全然逆转。也就是说,思想、情感、文字不成节奏,节奏倒驱遣思想、情感、文字——真是诗歌的革命。可那孩子拿这等重大革命,以天真散漫当作寻常游戏处置,奇妙无比。”
“原来——”
“来日寻个机缘,不经意听听那孩子胡诌的歌,或窥他弄管笛,看那节奏——音律纵横驱遣语言、文字、思想,而不叫本人察觉——着实惊人。”
“音律之事,我不甚懂……”驹井却仍不忘倾耳听那芦管,
“那芦管只是笛么?”
“取芦干,制成如一节切之物。起初那孩子只开三孔,苦苦琢磨,我便凑去改成五孔。可说是二人合作的新乐器,或异于中国所谓的芦管——辽东小儿所弄的那种。”
“与胡笳不同?”
“当不同。笳据说即筚篥的别名,胡笳是何笛我虽不甚知,却可想其有苍凉原始之响——‘君不闻胡笳之声最悲,紫髯绿眼胡人吹……’”
田山白云坠入吟声,自己笑茂太郎,却又似也被茂太郎传染。驹井两下都挂心,便说:
“您诗吟得好。”
“承赞汗颜,只是口头癖,仍是胡诌;虽胡诌,比茂太郎,节奏虽差,不破思想、情感、文字,便是可取。”
“容我一听您的诗吟,就这儿……幸而,请把那胡笳诗吟到终了。”
“试一试。”于是驹井略领先、白云稍落后走着,方要起那所请的诗吟:
“先来一段淡窗流(淡窓流)吧。”
“且慢,淡窗流是何物?”
“哈哈,那是诗吟的一派。您知道,乃九州广濑淡窗(広瀬淡窓)所创之调。”
“原来。”
“唐音姑且不论,朗咏也且搁置,近来除这淡窗流,相对还有山阳流,盛行于书生之间。”
“是么。”
“其间肥后又起一有趣的吟法,但近时流行的吟声,总归淡窗、山阳两派。各有特征,宛如淡窗与山阳的性格。淡窗若为律吕之黄钟,山阳便是律。一者温雅而沉痛,一者慷慨而激越。且仿那淡窗流一试。”—前述毕,田山白云以朗朗音吐,吟出此诗:
君不闻胡笳之声最悲, 紫髯绿眼胡人吹。 吹此一曲犹未终, 愁杀楼兰征戍儿。 凉秋八月萧关道, 北风吹断天山草。 昆仑山南,月将斜, 胡人向月吹胡笳。 胡歌之怨将送君, 遥望泰山陇山云。 边城夜夜愁梦多, 向月胡笳谁喜闻。
“原来——”驹井听了,面露几分感动,
“与其说‘温雅而沈痛’,不如倒过来说‘沈痛而温雅’才好——”
“淡窗吟此诗时,用独流之鼓——鼓或未必称鼓,乃厚竹筒蒙纸,扛在肩,如击鼓般徐徐敲打,从容而吟。淡窗的方针,是将诗吟应用于教育,以此涵养塾生的士风——多参朗咏。诗吟用于教育,我以为极好。人生无音乐,其人生便哑;教育无音乐,其教育便聋。宗教与音乐绝不可分——孔夫子尚且将乐列入六艺(六芸),今之儒者,几人懂孔夫子的乐……那且不论,这回试一段山阳流。与其仍选胡笳之歌,不如借山阳自作之诗更贴切——且以先生的《筑后河》(筑后河),依那调吟来。”田山白云换作与方才全然不同的腔调:
文政元年,十一月, 我欲下筑水,雇舟筏。 水流如箭万雷吼……
田山白云刚起头吟筑水之诗,对面忽以不通的嗓音:
咚恰、咚吱咚吱, 咚钦康, 妙恰嘎洛库孙, 东来、妙来, 丘斯、丘斯, 三殿、心殿, 混捏卡、布乌库布库, 哈、菊赖、菊赖, 丘斯……
这原不知是何意,却知是清澄的茂太郎近来了。
白云的诗吟,就此全毁。
此时,留在家中的水手先生,这当口才总算从多年的睡梦中醒转。
醒后,醉眼未全清,迷蒙着环视室内,无人,却如特为他备下般,烛火辉耀,炉炭也添得恰好,醒来的滋味甚是舒坦,便自得地:
“莫休、莫休(洋腔呼叫)。”叫着不明所以的名号,却无人来。
颇有些时辰了,今夜到底安置他何处睡。太静。舒坦虽好,这般倒也觉着像被撇下。于是再:
“莫休、莫休。”发出古怪的呼叫。
外头忽地喧闹,失踪的茂太郎与搜寻的三人归来,正其时。
于是众人再聚一堂饮茶,各归寝室安眠,是不久后的事。
驹井甚三郎把自己掷上那张床,只觉今夜疲得厉害。躺了一阵不成眠、软塌塌歇着,想起近来偶然聚到这闲居的众人,禁不住微笑。
虽尽是些古怪人,到底人不可憎——在这般淡薄的情怀里漂了许久;忽地起身跃下床,却非因听见海龙现身的警讯,也非因兵部女儿在窗外频频图谋入侵。
驹井忽从床上跃下、走到书架,抽出一册似词典的厚洋书,拿到床边烛台,翻开:
“海龙——蛇——龙。”喃喃翻页,可见这人执拗,海龙一事仍未释怀,一脚踢开卧褥,重又查究起来。
一册、两册、三册,抱了那厚洋书到灯下;翻到第三册某页的刹那,啪嗒一声,有物落下。
不经意拾起那落物,驹井甚三郎脸上掠过掩不住的不快:
“呸。”险些把它摔在地板,似自悔轻率,静静置于几上——那是一张女人的照片(写真)。
照片就那么搁着,他又翻词典,读了数处,似有了眉目,将三册词典原样归位,唯独取出的照片仍留在枕边几上;他钻回被窝,不灭烛火,仰躺了一阵,伸手取过照片,依旧仰躺,冷静地端详起来。
此处,想来不料此刻会被出示这般照片。若早知存在,原是不看为好。可既蓦地出现、蓦地被出示,无可奈何。
这正是,曾为自己最爱的妻的容颜。
第十八章
神尾主膳今朝在向阳的窗下,正一味揣摩入木道(入木道,即书法)。
这,许是闲居中神尾主膳所行的唯一善事。
只选晨气清好的时辰,品味临摹称心法帖之乐的那一刻,神尾主膳面上也漾着真纯的兴味、忘我的可敬之色。
此刻也专心地做着,忽地歇笔,从半开的窗望向庭院。
竹林的风致有趣。自掏井引来的泉流,今日也觉格外怡人。晨光、空气、庭中树木、来嬉戏的小鸟,无一不惬意的早晨——主膳难得地有了舒畅、悠然的心境。
然而——一朝之间,有物将主膳这难得的、好心情的舒畅感,从根上否了去。
于是主膳勃然,被一种说不出的万分不快袭来;此前那片刻的清纯情感被涂尽,神尾主膳本然该有的面目,便露骨显现,也是无可奈何。
何物,竟教难得的神尾主膳如此不快?
隔着庭子望廊下,清清楚楚看见阿绢那女人,发髻睡得松散狼狈,不住剔着牙(杨子)的模样。
此时分——日头毒花花地晒着,连自己都这般早早享乐了好几本法帖,那女人却似此刻才刚离床。
睡懒觉,理所当然以熬夜为前提。
艺伎、娼妓之流另当别论——纵非艺伎娼妓,社会上正经营生、须夜间劳作的人也另当别论。
寻常社会、寻常家庭里,睡懒觉、熬夜,男人尚且不值一提;何况女人,睡懒觉与熬夜,或该数作女人丑辱中之最大者之一。
便是神尾主膳这等人物,在这毒花花的太阳底下,也不得不掩目——那女人毫无羞色、大剌剌地晾着起床不久的散漫丑态。
虽说如此,主膳绝无资格弹劾她、讽谏她。近来虽少涉足那方面,可自己当初在花柳巷里,与散漫的对手忘却红日东升、沉溺其中的经验,绰绰有余——此刻见这女人的做派,却怪异地强烈地生出丑辱之感。
啊,那女人的懒觉,理所当然联想昨夜的熬夜。
昨夜那女人也外出了。归时是几时,连主膳都不知。
主膳起初手头紧时,靠那女人的才干,好歹撑起这门户,那时既珍重那女人,她外出晚归,自己也焦躁;如今托七兵卫的福,怀里宽裕了,那女人的劣性也习以为常,近来便不太把这出入放在心上——今晨这今晨,却奇怪地深感丑辱。
神尾主膳由书法的快感,跌进睡懒觉、熬夜的丑辱,苦着脸,再提不起笔,只把肘支在案上,依旧苦着脸,定定望着前庭。
主膳虽如此,近来也有耐不住无聊的时候。“金不多则交不深”那般靠得住的伙计,在撒些金银时聚来,那水源一断,云散雾消不自今日始;外出游乐,额上这伤不肯答应;纵额伤答应,也提不起去哪儿游乐的兴致——早已把世上的玩意儿玩尽了的缘故。
结果,他与那靠得住的友人们谋划的大奥侵入空想,据七兵卫以身探虎穴探来的报告,怎的怎的,任你用尽伊贺流忍术,也非易事——既知如此,末了怅然,苦笑化作大笑而止。如此看来,这男人此生,行乐的去处是一个也没了。而这般无聊到极点的闲居里,阿绢那女人倒颇爱插手。
自己这副德行,一涉及主膳的事,从喝酒到外出都要干涉。俨然以监督自居。要说滑稽,确是滑稽,可也颇显出几分体贴、照护,如今主膳家的气味,全捏在那女人一手,既未至大醉乱性,也未至大放荡。总之,能将这全无意义的闲居略略维持,主膳无论如何放不下那女人。
“今日左右,足立的臭和尚总不来下盘棋么——”这般想时,空中忽生啸声,正落在他望着的庭前正前方,轰然坠下一物。
何事——什么动静。原是风筝(凧)落了。看时,一张约莫西之内二枚半、画着巴御前的颇新绘风筝,自空坠下,线高高挂在樱树梢,风筝低低缠在木莲枝上;外头有人死命拽线,想解下来。
是风筝呢——主膳仍自窗上眺那高檐,方知外头空中,红紫绚烂,好几只乌贼幡正飞扬。
字风筝、绘风筝、扇风筝、奴风筝、鸢风筝,品类尽有,有的啸着踊跃飞动,有的团团打转、如汲水般重整姿态——神尾主膳哈哈笑了。
多半是,见这天真爽快、空中的彩绘,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糊风筝的线结(糸目)颇讲诀窍,小孩里手巧的与笨的,所做天差地别。手巧的,风筝上天;笨手糊的线结,倒栽葱在地上跑。而自己,惭愧,自小就善糊线结,自然放风筝也不差。斗风筝常胜,把对头刮飞了去。
是呀,已到这般好放风筝的时令——主膳正被这般空想牵着,可怜的是缠在木莲枝上的巴御前,外头依旧死命拽、松劲、百般苦心要收回,却越发取不下,越发缠紧枝上。主膳默默看着,忽闻墙外“哇”一声大哭。
那时,主膳认出,三个黑瘦男孩,战战兢兢从墙外钻进庭中树丛。
可仍默默看那群小少爷,想来都是附近街坊或农家子弟,不似什么有身份的孩子;纵无身份,既擅自闯入人家宅邸,带着歉疚的眼神与脚步挨近,主膳看在眼里,孩子却不觉,
“有了,有了,哎呀,挂在樱花树下的木莲枝上呢。”
“啊,有了,有了。”
于是他们丢开歉意与好奇,哗地跑到那木莲枝处;其中一个,那瞬间瞥见神尾的身影,
“啊!”吐了舌驻足,两个却不觉,不管不顾死命抱住木莲枝,任树弯、枝折,只管要拽下风筝,神尾主膳便:
“喂!”厉声道。
这一声,两个孩子从树上叠落,在主膳眼前扑通跪下:
“恕罪,恕罪。”
虽不知主人是谁,自己擅自闯入的亏心,却充分自知;那叱责之声虽不大,看那身形却是个体面的武家,加上那可怕的脸——本非特别可怕的脸,可那生来便有的三只眼(三眼)不肯答应。
于是三个孩子,如立遭斩一般恐惧,扑通跪好,相约般低下头。
然而此时神尾对这群孩子,并无特别迁怒的事由,故未用烈言叱责。
“你们,不可一声不响闯进人家宅邸。”
“恕罪。”
“从何处进来的?”
“从那儿进来的。”
“那等地方,不该有你们进得去的。”
“向三哥家借了梯子,架着进来的。”
“架梯子,闯进人家宅邸?你们如今学会这等事,日后要成大盗(大泥棒)了。”
主膳正色道,若七兵卫在旁听了,必痒不可耐。
“恕罪。”
“进人家宅邸时,须先招呼、得了许诺才行。”
“再不敢了,恕罪。”
“好,可你们瞎拽,风筝哪取得下;这般胡拽,不但取不下风筝,还要扯破风筝,不但扯破风筝,连要紧的盆栽(植木)也毁了。”
“恕罪,再不敢了。”
“好,我替你们取。”主膳起身出檐,穿了庭鞋(庭下驮)下地,巧劲弯树,仔细将线与线结从小枝上解下,
“喏,取下了。你们,线在旁边好地方剪断。”
“大叔,多谢。”
孩子们草草行礼,拿着那风筝,团身如逃般撤回的后影,神尾主膳看不厌地送着。
第十九章
主膳此刻才生出一个念头:要拿孩子作玩伴耍一耍。
这于主膳,是善心的缘起,还是又一种古怪恶业的种,不得而知。此际他未必是起了这心,或是唤起童心、怀归乡之念、发心返归人性之本;或是要逮住这世上最无罪的东西,充作自己邪恶性情的消遣之粮——不得而知。
只是,主膳此际生出“拿孩子作玩伴”的心,既非羡慕布袋(布袋子)被孩子围住,也非仿效越后良宽和尚为孩童所爱;更与那阿松、与八在武州泽井深处,为孩子作友的情形,无论心迹形迹都天差地别。
然而,主膳正偶然起这心思时,阿绢那女人,也正盘算着阿绢式的消闲法子。
“今儿,不如上戏园子转转?”——这是此刻阿绢的算计。看戏虽好,总与同一个女伴去便无味,可有相当的伴儿?若能有个懂事、谈吐有趣的一同,同样的戏也看得更起劲——偏没有那等人物。
物色一个,闯上门去,拽出来可好?正打这反主意,神尾主膳也想着:好歹出门走走,可去哪儿?这又非戏园,更非这倦怠已极的身子、与那挖也挖不去的脸伤的晒场。
同处一宅,同被倦怠与无聊缠得无处安放,本该相见而妥协,可双方都未察觉,谁也不肯先伸出妥协的手。
“罢,没法子,去阿绢那儿,且解当下无聊也好,如鲸肉汤(鲸汁)一般,常吃倒腻人。况且那厮话不多,腻了便是无聊之上再涂无聊;没法子时便没法子——至少,那厮若能下盘棋便靠得住了。”主膳满腹之上又被强塞一口、不得已执筷般的心绪,起身要去阿绢房里时,庭前又是“啪”一声,如天降物般,几乎落在檐上。
这不是风筝。主膳早知不是风筝,起身便道:
“哎呀。”
“恕罪。”在檐上伏身行礼的那人,是里宿的七兵卫。
七兵卫这人,是天降、地涌、自屋顶落、自井底请出安达藤三,都猜不透——这许正是七兵卫之所以为七兵卫。
主膳也早晓得这路数,便不似风筝挂住那般感兴趣,
“上来吧。”自己重又坐定,似与这临时搭档生出几分劲头。
照例旅装打扮的七兵卫,就地坐下,喷着烟,话便这般展开:
“喂,神尾爷,近日江户城怕要出天大的乱子呢。”
“怎样的?”
“就是说,江户这城,怕要被烧个干净,这也未必不可能。”
“胡说。”
“真的呀。”
“江户烧个干净的大火,近来可不大流行——”主膳嗤之以鼻,不理会。
“不大流行也未必没有,咱们记得的……”七兵卫磕了烟灰,托在掌心,
“咱们记得的也多……约莫天保末年、天保元年的岁末吧,小传马町到大传马町、那一带烧光,连葺屋町的戏棚都烧了。那天保五年的更大,是白日火,火首听说在神田佐久间町阿琴师傅家。那火越过神田川,从东神田到小玉池,东到两国矢仓边,西到今川桥、石町、本町、室町,传马町的牢狱、两处戏园,也没留下。日本桥往前,八丁堀、灵岸岛、新川、新堀、永代际,筑地的御门迹到海边,木挽町的戏园、佃岛,全烧光。可隔三日又是白日火,从大名小路一带起,到芝口,长一里、宽十余町,被舔了个干净。那时死伤无数,记得搭了十处十三栋的救难小屋。再那弘化二年正月的可不得了,也是白日火,火首在青山权太原,从麻布三轩家到广尾、白金、高轮,烧了一百二十六町,了不得。除死伤,还有许多落海淹死的。那回吓人的是,某大名家养的一头荒熊逃了出来,又有朝鲜人涌来,这边出熊、那边出鬼,闹得比火还吓人……翌年丙午,正月又大变,傍晚上起,自小石川片町出,烧到次日九时过,止于炭町竹河岸。长一里余十余町、烧了二百九十余町——再大的,是去年的……”
“够了。七兵卫,你人在乡下,倒把江户烧过的门道背得烂熟。”
“火事喜欢嘛,忍不住跑去瞧。说喜欢也怪,总是那气势好。”
“总不致你从乡下窜来,一路放火行走吧。”
“您说笑……”
“可七兵卫,你不但晓得年代记上的火,连将烧的火都晓得?”
“嘿嘿……正是。唯独七兵卫,不但将来要起的火了然于胸,连火首都查实了来。”
“哈,连未烧的火首你都知。”
“清楚得很。”
“那处在哪儿?既知,为救人,先去江户满城透个信如何?”
“正要满城透信,头一遭,便上爷这儿来了。”
七兵卫一味认真,主膳越发觉可笑,
“那火首是何处?”
“那是芝三田四国町的萨摩府邸(萨摩屋敷)。”
“哈……”
“那处,必在近日成为烧尽江户之火首。”
“哼。那放火的是谁?既知未放的火,那放火的想来也预先明白。”
“那也大体明白。”
“哈,罪尚未犯,先锁定了犯人,奇妙。那犯人不是你七兵卫吧,总不致你从萨摩府邸起手、一路放火烧江户。”
“哪能,咱们可干不了那等大事。干得了,对江户城也无痛恨。”
“那放火的是谁?”
“那是西乡吉之助(西郷吉之助)大人。”
“西乡……哪里的家伙?”
“萨州藩的豪杰,那人,牵线搅得江户市中这般骚动,进而图谋烧尽江户市中,是总头目,萨摩的西乡……”
“岂有此理。”神尾主膳,也多少有点愤时之气概。
“太常听人吵西乡西乡的,到底西乡是何等人物,我倒要瞧一瞧,便一日跟了后头。”七兵卫道。
“你跟了那西乡的后头?”
“正是。且不光萨摩人吵西乡,到哪儿、问谁,都道西乡了得、西乡伟大、西乡是英雄豪杰,简直西乡一人舞台,这回我便要瞧瞧这西乡佬。”
“怎样的家伙?”
“便是咱们看,也确非凡夫。”
“是么,是个蠢得连烤芋头都啃不动的家伙?”神尾出言贬损。这话不甚高明,可神尾虽近来品格略降,那“天下直参”的气度,却不无偶尔闪现;西乡纵负一代人望,一个萨摩陪臣如何,这脾性本就生来带有。此际神尾不把西乡放在眼里的做派,也说得通。
“总之人物大,那等大,当今怕少有敌手。”七兵卫依旧那调子,神尾便淡然:
“人物那般大,去当相扑怎的?”略带讥讽。七兵卫却不听出讽刺:
“确然,相扑里那般大的也不多,约莫与横纲阵幕比,身高或差一丝,可腰身宽度,确在其上。”
“欸。”神尾瞪圆了眼。
“什么,你莫把容貌与骨架混作一谈。”神尾圆眼道。七兵卫装无事:
“容貌处或也大,骨架处也非寻常,如前所说,与横纲阵幕不相上下;且眼奇大,烂烂放光。”
“是么——”
“甚少开口,要害处只‘嗯嗯’封口便不动。不过,我跟他后头,是从萨摩府邸到品川,沿东海道一路微行打扮,只带两人,悄悄旅行,故谁也没察觉那是萨摩的西乡;连本人也那般不教人察觉,常来江户萨摩府邸,府内都无人知西乡佬几时回的——可那,我确是看实了,便想跟到底。”
“唔,你跟,便跟得到底,萨摩也好琉球也好。”
“可是……”七兵卫换上刻烟的烟丝,
“可是,您哪,对方脚程快倒好办,偏对方异乎寻常地慢吞吞,跟得我可吃足了苦头。”
“这般大块头,却是个没骨气的家伙。”神尾讪笑。
“怎说,西乡佬那般大块头,坐山轿(驾笼)可受不了,山轿受不了,云助(云助,轿夫)也受不了——您或许说那便骑马,可马不行。”
“什么,没骨气,连马都骑不得的萨摩佬。”神尾又讪笑。神尾并非故意讪笑,本就不把萨摩陪臣西乡之流放在眼里,先天生来便可在鼻尖打发。
“非是那般。武士骑不得马自是羞,可西乡佬不是马术不练骑不得马……换言之,那人的睾丸生得过大,因此骑不得马。”
“什么,睾丸过大骑不得马?西乡那家伙,竟是那物那般大的货?”
“哈、哈、哈……”七兵卫笑了。西乡隆盛(西郷隆盛)怕也料不到在此被抖落睾丸的短。
神尾主膳对着西乡的睾丸,露出“叫你现眼”的快意表情,这情形倒惹得七兵卫失笑。笑过,七兵卫道:
“可那旅行太慢吞吞,我想寻个空子恶作剧一回,伺机而动,却惊觉看似有空子、实则毫无缝隙。”
“哼,以你的眼见无缝隙,便是真无缝隙了,做恶事的人,从不松懈也无缝。”
七兵卫否道:“哪有,那西乡佬敞着口尽是漏洞,可身旁跟着个可怖的,妄动手便要被他斩了——那是不离西乡左右的,后闻是名叫中村半次郎的男人。”中村半次郎即后来的桐野利秋。既有此人在侧,西乡身边难近,也似理所当然。
七兵卫想来也见好就收,未久追。
然而,由前后机缘,他迷信萨摩府邸乃危险之巢,必有成火首、烧尽江户之时,那放火的总头目便是西乡吉之助,充分推想;自然得出“江户不烧萨摩,萨摩便烧江户”的结论,以七兵卫自个儿的方式讲与主膳,主膳也颇首肯:
“萨摩、长州,本就与江户不合。关原(关原)以来的宿怨绕着转。那时叫长州讨萨摩、其后亡长州的算计,我方不能说没有,才教人无奈;可好歹把局面撑到今日,是东照权现(东照権现)的伟大政策与重大压力之果。”
正说着,
“恕罪。”七兵卫讲着这话,忽从檐上起身。
从主膳眼前消失的七兵卫,那“恕罪”之意,或是仅离主膳面前,或是要去先前那铠柜的一间蛰着、悠悠歇夜来的乏,或是要去办某桩盯上的差事、急于动身,又或是去阿绢那儿露个面、打个招呼——虽不明,总之道声“恕罪”,七兵卫便从主膳眼前消失了。
七兵卫去后,神尾主膳,生出几分平素少有的心情。
“国亡之秋不远”——这般感慨,轻触了他烂到骨里的魂的某处。
万一德川的屋台骨(屋台骨,栋梁)崩塌,那责任便在所谓旗本。我们虽不才,既也污了那旗本的末席,便须分担那责。何止分担,正因接连出了我这等无耻的浪人,主家才松了箍。我们才是德川的狮身中之虫。若我们稳当——旗本八万骑不失往昔三河武士的气骨——什么萨摩、什么长州,哪插得进牙——
正因我等浪人自旗本中续出,德川的屋台骨才这般倾颓。
德川的敌,不正是我们么——哼,天下轮流转,握了三百年也该让一让。日本国政权力,本不该永在德川之手,也无必须如此的名分。荣算什么,衰算什么,我们要的,无非是能尽情玩乐的天下——这般强词夺理,可想及外力践踏这江户之土的那日,便不能不怒。
国亡,是悲惨中之最悲惨。德川亡了,未必日本国亡,可大坂落城的殷鉴在前。自家醉垮、用垮的家业,倒也认命;被外侵、征服、碾垮,那命数,不甘。难消的遗恨,遗憾。
呸,我也莫只这般——神尾主膳正生出不似平素的心绪时,离座屋传来弦音。稀奇,阿绢竟弹起三味线来。
第二十章
可阿绢那头,却不及主膳那般铭心;这非年节例事,只是日课的定规,恭恭敬敬对镜 начал 梳妆。
如主膳以试书法为晨课快事,阿绢着手妆容时,许是这女人的三昧境。
近来总梳圆髻(丸髷)。圆髻时而俏皮地绾,时而作夫人风范,能教人看时便抚得齐整,乱时也任它乱着——自赏那天然姿色尚未衰。姿色未衰,确如她自负的那样。时而反比从前更水灵、润泽、惹人,可偶尔也强烈自觉“岁月不饶人”的亏心,便掷了化妆刷、叹气——也并非没有。
断发(切髪)早废,近来可称圆髻専门,极中意圆髻;绾得极称心时,当场扬声唤主膳。唤了主膳,颇得意地晃着髻形、讨夸赞,如孩童般欢喜。
可近来,对这也对那也,掩不住倦怠之色。
妆毕,本想今日换插花,偏花匠未至,趁这空当,才略抚三味线。虽对插花颇有自信,三味线却自知不到能示人的程度,只当消遣,试哼了一节新内,又怕此时被主膳听壁脚、遭奚落,便草草收场;遂想今日怎生是好、去哪儿,手笼火盆(火钵)上,盘算起消闲法子。
三座戏园不知怎样,佐之松的年轻艺人偶人落第者,出没奥山一带——也无兴致。活动人偶(活人形)也看过了。百日戏(百日芝居)也未必有,可即便去看西洋锯子锯板的杂耍,也无聊。不讨厌出门,终究今日哪儿也不想去;可这般干耗也蠢,便想闯去少爷(若样)处——注:少爷指主膳,阿绢对他,少爷的心情去不掉。
这般时,才想,若有客闯来多好。可此处近乎藏身处,不能随便引闲人,来的大抵是固定的,可预想的客里,能救这倦怠的,一个也无。
无聊——阿绢如弃般,鄙夷这没劲的生活,却生出一种反抗心气:
“女轻业班主阿角那野丫头,近来怎的?”又念:
“那顽力家伙,连那等货色,近来也音信全无。”正嘀咕,障子外猫抚般的声音:
“您好哇,万万恕罪。”
来啦、来啦,没事找事,冒失鬼金公来啦。
阿绢一听便腻,可算罢,这也是临时的玩意儿——便道:
“金公?进来。”
“是,正是那金公。”得了许,毫无愧色推开障子,突脸而出的金公,不知何处张罗,一身抖擞行头,活脱脱成了真野帮闲(野幇间)。
“近来疏于请安,惶恐之至。”食指中指并拢,在额上一叩,
“可憎,大清早,偷溜来的相好之类,最是可憎,此处乃人里之外的根岸乡,请自在发落,金公这厮,也请赐教一两样雅好……”
滑头滑脑闯进来,将撂着的三味线与阿绢的脸交替打量,便絮叨起来;阿绢道:
“不行哟,三味线虽非我的本行,可太无聊,才拿来消遣,你倒素有此道高手之名,弹一段听听。”
“不、不敢,承蒙错爱,实不敢当。”
金公一味惶恐,阿绢看出戏弄之心,硬塞三味线:
“随便弹一段。”
“不,怎敢,实在……”
“别推。”
“实在不敢。”
“来,弹。”
“不成,实在。”
“何故这般推辞,今儿定要见识你的手段,弹一段。”
“实在不敢。”
“不弹?”
“这、这个……”
“不弹?还是不能弹?”
“实、实在……”
“不弹便说不弹,不能弹便说不能弹,爽快些。”
“实在,那个……”
“不似平素大言,你日常见人便说,只要道具在手无所不能,这般却露怯,可笑不是?今儿道具齐备,由不得你,弹一段。”
“为难了。”
阿绢知这厮嘴上万物皆能,实则冒失的空壳,今日存心窘他,硬塞三味线,果然退缩,每塞一次便哧溜后退,怯得紧;阿绢道:
“不从命,今日起禁你出入。”
“承蒙,此后谨戒大言,乞宽宥。”彻底举了白旗,阿绢不再追问:
“早知如此。便饶你,往后收敛——且近前来,讲些有趣的世情给我听。”
于是金助以薄唇呱呱,讲近日见闻,谎话连篇地奉承,末了摆出“咱也是相当的风流种(色男)”的架势;阿绢居高临下:
“金公,你这般没正经地胡走,可也稍通风月?”
“嘿、嘿、嘿,莫小看,咱也是男人中的尖儿。”
金助涎脸托颌,阿绢也呆住;金公越发得意:
“您瞧,这般光景,便有‘金哥,这衣裳赏你,金公,拿零花钱去’——各方这般赏赐,金助生计毫不犯愁。”
“叫人绝倒——说起来,这羽织倒不赖,哪儿赏的?”
阿绢忽地使劲拽金助身上那抖擞的羽织。
“请轻些。纵或稍粗鲁,也非易破易坏之物,可既称缘法(冥利),还请温柔些。”
阿绢道:“世人真是怪癖,可惜,这等野郎,偏给他穿这等羽织。”两次使劲拽,金助如着了火,甩开:
“罪过,羽织若有闪失,对不住那人。”
“小看人,那人究竟谁?现今谁肯赏这野郎羽织,世间有那等茶人?”
“可那茶人,正在您相识之中,无可争辩。”
“说笑,以我所识,赏这冒失鬼羽织的胆色,一个也无。”
“可大有,岂不承惠?”
“呸,你配棉铭仙(绵铭仙)羽织、双层棉袄便当,哪家的糊涂虫赏这抖擞行头给金公?”
“可眼前,不外的金公正穿着这抖擞物,无可争辩,您不羡么?”
托颌,突脸到阿绢前,阿绢道:
“这野郎。”啪一记,打在金公油亮头上。原本不想打,偏巧扬起的手正撞上金公突来的头,遂有那恰好的“啪”声。
“承蒙,这可惊了,暴力承蒙。”
金助怪叫,大惊小怪,揉着被打的头;阿绢:
“再赏一记?”
扬手,金公倒不甚闹,涎脸又突头:
“甚好,再赏一记,若挨打能畅心,尽管赏,被您打,不似被那人打那般疼,请尽情赏。”
金助愈发放肆,又突头。阿绢呆住:
“既想,多少记都赏你。”这女人连打金公头数下。
“不疼,不似被那人打那般疼。”得意地任打,阿绢却失了劲,觉这等贱头打多少也无彩头,粗鲁推开;金助吃势,飞出三尺。
“惊了,承蒙。”爬起,蹭近来,阿绢用火筷(火箸)夹了火盆炭,一手拽抖擞羽织袖口:
“说,给这等冒失鬼羽织的是谁,还是哪里浑水摸鱼来的,招了。”
“惊了。”
“不说便这样。”阿绢将炭块按在那羽织袖上,金公哪有不惊:
“招了,恕罪。” “说。” “招、招是招,可您听了不悦便糟。”
“说笑,听你这冒失鬼的炫耀,哪国人有空不悦。”
“那便说,实是,两国女轻业班主阿角姑娘所赐。”
“咦!”
“您瞧,您可不悦了?”
“不知。” “故起初不说的。” “蠢也该有个限度,这冒失鬼,赏这等羽织——真个,非江湖艺人(见世物师)做不出。”
“可这有缘由,请听。实因,那是挨打钱——被阿角姑娘打的酬,得这羽织。”
“真常挨打的男人。” “且那挨打,不似您这般,甚是狠,一时以为断了气,捡条命逃到两国桥,才喘过气。”
“哼。” “再者,两三日前去拜访……”
“既遭那等罪,还厚脸去?”
“哪有,金公也一度怯门槛,可闻那班主自热海疗养归,战战兢兢去,到底是江户哥儿,洒脱,忘了前嫌,道‘金公,前回让你吃苦,对不住,这若合你身便穿去’,赏的便是这羽织,那气度真承蒙。”
阿绢脸色变了,这野郎却不知。听着听着,阿绢脸色愈不快,理所当然。金助却不管,接连礼赞女轻业班主阿角的气度、姿容。
“真承蒙,无那气度,怎扛得起一班,旧怨尽忘,道‘金公,这羽织给你穿去’,这心意不喜么?”
“蠢货!”阿绢到底受不住,这回使足力扇去。
比先前连扇更疼,金公“啊”地捂头皱脸;阿绢:
“回去。” 金公捂头皱脸,被当胸一推,又向后翻倒。
“脏死了,回去,论腕力,我未必输乞胸(乞胸,杂技班主)的班主。”
先前是玩物,这般阿绢却似认真动怒。认真动怒,金公的算盘或落空。原想暗捧女轻业班主的气度姿容、隔火烤着,阿绢也女气不输,或肯一挥而赐件夹袄——这暗算落空,真动怒便收不住。
捧阿绢面前的阿角、捧阿角面前的阿绢,无论倒向哪边都这般结局,金助本该晓得,偏这冒失鬼没救。
“非恶意,请消气。” “脏死了。”阿绢似大触霉头,将火盆中炽炭夹起两回,毫不留情按在那羽织袖上,抖擞羽织哧哧作响,闷闷冒臭生烟、烧起来。
“受不了,这才真惊了。”金公如天下大事,拂火,可偏落膝上,膝上立焦:
“烫!烫!水火之苦!”大叫。阿绢却似忍无可忍,不松那袖,取第二块炭,按上左袖——火事三面起,金公悲鸣苦挨:
“玩笑过火,对金公也太甚,这羽织不能再穿去,穿去两国便被烧死,啊,左右是绝境,恕罪,这般样。”
金公合掌拜阿绢,阿绢不理,将火投入金助怀,金助跳起,喧声惊动,障子开处:
“究竟何事?”现身的,是七兵卫。
七兵卫现身,金公九死一生,变脸窜出,这回确凿,抄起鞋,奔出门外。
稍后,神尾主膳欲去安达处下棋,过汤屋(汤殿)旁,闻意外的人声。说意外,非是全无此人声,是过多熟悉的人声,在意外处闻,反教他不能不驻足。
那汤屋中无忌交谈的,是阿绢与七兵卫二人。阿绢与七兵卫交谈,本无事,随时无忌,可今晨在汤屋便妙。
主膳非存心听壁脚,却不得不驻足。
二人非密语,只是平素座敷里的熟谈,虽在汤屋,毫无可妄测的余地。可平素的谈,平素地谈,何必偏选汤屋?这宅子室多到过剩,七兵卫的座敷,几近终年不开的闲间。何以今晨偏在汤屋,无忌交谈?
“七兵卫先生,再把那孩子带来吧,你带,那孩子总不会拒。”
这是阿绢声。
“是呢,叫来或来,只怕不再来。”
七兵卫答。
“若那孩子真是我亲生的便好。”
“那是您不把那孩子当真孩子疼。”
“何故,我为那孩子,真个掏心,能教的都教了,能助出息的都尽了心。”
“可您疼时,先存‘我要利用、为我自己’的念头,那好意便不怎么达得到那孩子心里。”
“不知怎的,那孩子不黏我,从不顶撞,却也不真心黏我。”
“或许。”
“今那孩子在哪儿?”
“在乡间。”
“乡间做甚?”
“种种,勤恳得很,为己为人……”
“没许人家吧?”
“嗯,虽好人家提过亲,那孩子全无成家之意,近来开起私塾(寺小屋),教孩子们。”
“啊,那孩子当起写字先生?”
“不止写字先生,年轻后生、姑娘的参谋,连夫妻吵架的调解,那孩子都管,可敬。”
“那般,只怕难回这等地方。”
“嗯,那孩子似定了天职,安稳着。”
“那我亲自去寻他看看。”
这般恳切的对话,外听内听都不刺耳。只凭此,汤屋中二人,是主动泼水还是被泼,更无从知。
第二十一章
此处话及的阿松,恰巧那日那时,正策马自青梅镇畔,朝武藏野(武蔵野)的旷野而去。
阿松稍行远路,大抵骑马,阿松一骑马,穆犬便照例伏在马侧——也是常景。
今日亦如此,出了青梅,朝武藏野起处的新町,缓缓行马。
青梅这镇,是秩父连峰与武藏野平原的分歧点。以秩父连峰为一处长城,青梅宿便是那大手关门。出青梅,方见本州第一平原武藏野。虽只称武藏野,关八州(关八州)的平野,不过是武藏野的延长。
同时,足一踏进青梅宿,身便全包在武藏阿尔卑斯的山脊里,道全在奥多摩溪谷的研钵(薬研)中奔。
故那青梅铁道——十余英里的私设小铁道,电车自青梅宿东行,至下一站河边(河辺),途中自车窗东北望,有一处地平线立起。除北海道外,日本内地天与陆一线相接之处,恐只此沿线一处。至少在火车电车车窗所能眺的范围,无山可落月——这般地平线,除此处外再难见,是作者贫乏的旅行经验所教。那是秩父连山山脊在青梅一带尽处,至狭山丘陵起处之间。
阿松此刻,正朝那武藏野地平线立起之处,向东北行马。前途虽不无如乘船驶入渺茫海原之感,回看,秩父连峰——权名武藏阿尔卑斯的屏风,如含笑相送般静立。
然自大江户正中引直线至此,不过十五里吧——前行二三里,分武藏野而去,那武藏阿尔卑斯渐远,如离檐见栋般,峰峰岭岭依次现出。
即便今日,超越复兴的东京喧声数十尺,譬如置身骏河台、本乡元町台、牛天神、牛入赤城神社、谷中、白金、高轮台一带,或市内公司商铺高楼之顶,选天候极好之日——如初冬入早春间的快晴,东京刮秒速七八米至十米的西北风、扫尽帝都烟尘之时;且避开山地积雪多、水气常隐山容的十二月至二月,选三月入四月间雨霁清晨、合此风速之日——一年中少有的这等挑日子,自数十尺超越俯瞰帝都四境,都人便被崇高悠远山岳的向往唤醒,自然与人生恍然相接。
有千九百六十米的白岩山。有二千十八米的云取山。武州御岳之间,有甲斐的飞龙(飞龙)、前飞龙(前飞龙)。以御前与大岳为先立,那大菩萨连岭悠久横陈。
有天狗棚山、小金泽山、黑岳、雁岳(雁腹折山)——再下景信、小佛、高尾。
脉一度断,丹泽山块起。有蛭岳、塔岳,再一度如绝,大山阿夫利山突兀,孤风立于东海与平原的前哨。富士在大群山与丹泽之间,露超绝的温颜——
阿松与穆犬,便在这般背景中策马。
阿松到沿街的大杂木林处,灵巧地跃下马。
阿松下马处路旁的林中,有座仅具其形的小庙,内供立像石地藏(地蔵尊)。庙也罢,石像也罢,都还新。
下马,将鞍上带来的十余双草鞋挟在腋下,阿松走近那地藏庙。
穆犬懂事,早在大门前作狮犬犬之形坐定。
向地藏行礼后,阿松将鞍上解下的十余双草鞋,挂在庙柱上。这出于与八的特志,如是手编草鞋挂于庙前,任途中草鞋磨破的人自取。
实此庙与地藏,皆与八不甚久前所立;当然,这像由与八亲手刻,这庙也由与八亲手建、亲手运,一切手作,是地藏菩萨的灵场。然发愿主(発愿主)更当是阿松——阿松道:“与八哥,务必在此立这等物——那地藏,比你各处受托所造略大些,虽不及大菩萨岭顶那般,也须相当醒目;庙也须有形似却带顶的,立起来。”阿松发愿,逼与八在此立了这般规模。
何故偏在此——并非特别形胜之地——尤其几沿街道——这街道,自江户言,是通大菩萨岭的甲州里街道,自这方言,是江户街道——在这寂寥野中、远离人家的街道处,阿松因何劝与八立地藏?
那自有令人首肯的理由。即,此处正是十九年前,与八被谁舍弃、又被几人拾起之处。舍弃与拾起,大抵须几乎同时。
弃与八的谁,不知;拾的谁,却清楚,清楚过头。机龙之助(机龙之助)之父弹正(弾正),自江户归途路过,与八被弃未及二时(时,两小时)便拾起,那时也如今,弹正自江户骑马而来,拾的事虽命从者,自己却抱起,载马带至泽井。
此后与八的身世,本人周围都清楚过头,唯至今不明的,是弃与八的人。这孩子谁弃的——弹正未强究。总之,舍得弃子的亲,必有亲所不忍的隐情与理由。即便究出,交还本人,两方幸福又能恢复几许。
于是弹正想,既自己拾得,便是授我之物,好歹看这孩子命运到底,便如己出,疼爱养大。
见体格异常发达、力逐年强,反比之下心智回转迟,弹正更怜他。弹正心里,若生为常人,必如己子龙之助般施教——然这般生来、头不灵巧、好劳力、不苦于役,恰成定制的水车番——
如此这般,至今日。阿松既知,无论如何也要为与八寻生身父母——这同情驱使,不无理。实今日来此,主要目的便是这个。立纪念庙与石像,也因想以此为契机,探与八生身父母之线索。
与八挂了特志草鞋于地藏堂檐后,阿松细看堂内。虽堂不大,内中不知何时、谁人所纳,许多绘马,旧达摩(达磨)、去岁御币、诸神护符、剪下的发结作假发(髢)之形——其中唯有一物,异样刺阿松眼。
那最真的新的、此中最新的一枚绘马,似故意挂在地藏颈上,阿松觉异样。虽窄堂,绘马自有该挂处,偏这枚似故意,自地藏颈如挂袈裟文库般垂挂面前。
挂处古怪,若是信者,未免忘却作法;大人恶作剧也不至如此,阿松欲取下,方才“咦”地一惊。
因那绘马,大小内容都非特别经意之作,画也只是寻常拜礼图、“目”字、饰马、鸡、天狗面之类,阿松大度以为常型,伸手取看,方知画的是人首。
人首也非寻常首,分明画的是枭首(枭)于狱门台上的活人首级,阿松不能不色变。
“啊,何等不祥……”
谁见了也不快。有罪伏诛、斩首高悬六尺——以此绘马奉纳神佛前,前所未闻,且是恶作剧已极、无礼已极的勾当。
也非孩童恶作剧。虽非命绘马师所绘,却是常人颇用心、仿绘马笔势所画。
阿松说不出的厌,伸手取下绘马,为确证翻看背面,发现也是相当老练的笔,单写“蛇年男子”五字。
画也好字也好,于阿松都是难解之谜。纳此者之心,测度不易。
几度翻看后,阿松如被猛击,自捶胸,自马背取包袱(风吕敷)包了绘马,珍重系于鞍前轮。
而后肃然,自堂后寻来竹帚,扫落叶,将堂前道径清得干净。
阿松扫堂前时,隔杂木林,街道彼方驿马铃响,马夫歌悠闲入耳。继有鸡犬声远闻,阿松清扫时无人过此;扫毕,阿松复为马上人,朝北行去。
第二十二章
恰是阿松出远门、家中无人的当口。泽井机家道场里,与八刚放孩子们温课归去,来了七名来路不明的豪客,一拥而入。
“喂,这家的主人在家么?”揪住扫地的与八,来路不明的豪客面色不善地逼问,与八:
“在。”歇了扫帚手,眨着眼看,对方道:
“主人在家么?”七人早挤进道场,视回答而动辄闯内室。
然而与八近来惯见古怪客,并不太惊。因远近传扬泽井道场“音无”之名,近来颇多武者修行者闯来;他们至今仍当机龙之助(机龙之助)在世,或信由相承系统传下、在竹刀声中讨教,每来与八都惯于那套定规的回绝。
故今日这七名来路不明的豪客闯来,他心中有数,斜持扫帚答道:
“那个,这处道场,剑术如今歇了。剑术歇了,只聚孩子们习字,故对远来武者修行的诸位,实在过意不去,请多见谅。”
这回答,是与阿松商量定下、捺了印般的回答;与八惯以这话说每回来的武者修行,老实回绝、老实送归,今也要照例,对方却道:
“喂,我们非为剑术而来。”七人围住与八。
“是。”与八发愣。常客这般该领命归去,既说非为剑术,必别有他事——这他一时不解。
“主人在否,在便唤出。”
“是。”与八只眨眼看那七名来路不明的豪客,似不打算通报主人,其中一人焦躁:
“喂,问你主人在否。我们七人齐来谒见主人,快去通报。”
“是。”与八仍呆立、斜持扫帚,既不回话也不通报,对方:
“快去通报主人。我们齐来之事,通报主人,去,去。”
“是……那个,诸位,实在对不住,这屋里并无主人。”
“什么,无主人……无主人的家也算家?无主人之家,如同无首之躯。”
“可这宅里确无主人,无从通报。”与八道。
“岂有此理,装不在,似要逃——”七名来路不明的豪客齐耸肩、露凶光,与八担心了。
“诸位不知么,这宅的大先生早故,少先生(若先生)也行踪不明……”
与八辩解,那人——不知知或不知——推举为代表,道:
“既如此,谁代管?交出负责人!”
“代管的,是我与阿松姑娘二人,阿松姑娘方才外出了,只我一人在此值守。”
“什么——你这等,说代管此家?这般屋台骨,凭你这傻子一人扛得动?”一名来路不明的豪客对与八大喝。
多承操心。代管不代管、傻不傻,非尔等所管。若是宇治山田的米友,此处早迸出啖呵与素枪的火花;与八则根本不成问题。可既不知细情,也不该先陪不是,与八彻底被弄糊涂,只“是”着,提扫帚柄的心思也无。
然而七名来路不明的豪客,也不至在此朝内室乱闯,只道:
“真无主人?”
“嗯,真不在。”
“实情,是你代管?”
“正是,我与阿松姑娘二人……”
“那便暂认你为负责人,我等有言交代,坐那。”
“坐,坐。”一代表先开口,余六人强按与八坐到道场地板上。与八本无抵抗之态,任按端坐,代表一人道:
“守屋的,我等同志代表,名笈川。有言交代,听好。闻此道场近来假习字聚众多小儿,又假地藏之集,唤邻近后生、姑娘,跳舞作乐、昼夜相欢,风声颇盛。又称授人和歌、学问,向村中灌输恶思想。刻可疑地藏像大卖图暴利,撒布怪异咒文(呪文)、护符惑乱愚民——风闻频仍,故我等同志特来查实。既主人不在,留话于你,务须深戒。”
与八不明就里,惶恐地:
“是,是。”行礼。
“好,将此事妥告主人。为郑重,特书此文交你,面呈主人。”名笈川的豪客自怀中取出奉书纸所写信函,展开在与八面前,余六人傍立,
“再为郑重,念与你听。”笈川滔滔读那奉书。文章艰深,与八难尽懂,要之,似与方才代表口述、交代与八者同义;可与八总觉这些人,莫非有误会。
第二十三章
七名豪客将那封奉书信函交到与八手中,便安然离去了。与八虽不明所以,也暂且安心下来。
他将那信恭恭敬敬供在神棚(神棚,家中供奉神位的棚架)上,心里想:那几位大约是误会了什么,只当我们做的事,像是传播切支丹(基督教)的邪说,为国家忧心,特来忠告的也未必可知。自己却不知该怎样回复才好,等阿松回来,两人再商量,总要想个法子,好言安抚那几位、教他们息怒才是。他一边肚里盘算,一边在道场角落里打起草来。这打草,是为捶软制作草鞋的材料。
那日阿松回来,已是夜里。
“与八哥,今儿咱们拿松茸(松茸,松口蘑)当晚饭吃,可好?”
奶妈(乳母)正哄孩子们睡下,阿松便自去整治松茸,只与与八两人用了晚饭。
“我说,与八哥,我寻思着,往后不再去打听你爹娘的下落,可好?”
“是么。”
“我想,只怕还是不去打听的好。”
“那也说得是。”
与八随口应着,阿松却深知他心里并非如此。与八虽从不出口,却总巴望着能知道双亲——哪怕只知其中一位也好。阿松看得分明,所以才主动劝他,在他被遗弃的地方立起地藏(地藏,地藏菩萨像),又顺着头一个发现他的人的线索一路追查,千方百计要引他与本心里的欢喜相会。如今阿松自己改口说出这般话,于她自己心中也觉不妥,也必教与八大失所望;可若无什么心事梗在胸中,她断不会如此开口。而听她说要作罢,与八那副满不在乎的应法,心里也未必真能作罢。
于是阿松无可名状地说道:
“与八哥,倘使你真正的父亲,是个坏人,你待怎样?”
与八答:“便是坏人,到底是爹啊。”
“可这坏,若不止是好打架、好喝酒那等,万一是个犯了大罪的人呢?”
“犯了罪也罢,没犯也罢,血脉相连的父子之缘,那是斩也斩不断的,你说是不是,阿松?”
与八吃完,放下筷子,如此说道。阿松便接:
“话虽是这般没错,可万一真是那样的人,倒不如干脆不去打听的好。”
“为何?”
“怕连累与八哥你也受牵累啊。”
“是么……”
与八面色略暗。阿松抚慰道:
“与八哥,你可晓得‘生身未诞、其父最可恋’那支歌?大禅师讲经时说过:生身父母固然要紧,可比那更要紧的,是生身未诞之前的父母——这话你也是听过的。”
“唔。”
“咱们两人,从此都不去寻生身父母,可好?——”
听阿松这般说,与八放下筷子,如小山般端坐,陷入沉思。
饭毕,与八又回道场,想要重拾打草的活计。天色暗了,便去点行灯(行灯,纸罩油灯);他摸黑朝角落里搁着的那盏行灯挪步,脚下却被什物绊了一下。
不知是个什么。冷不防在想不到的地方绊着,借着那股势子,咔嚓一声将那物踩裂了。与八慌了,伸手去摸,乃是一个裹着四角薄物的风吕敷(风吕敷,包袱布)包。
怪了,这东西,自己断没有搁在这儿。不知怎的,也不知哪里弄错,方才脚底触感和那声响,自己确是把它里头的物事踩碎了。但愿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才好……
与八重新迈步,好容易点亮行灯,看那踩碎的物事——确是阿松平素随身带着的那块风吕敷无疑。那便是阿松搁在这儿的了,自己失脚踩碎了它。里头是什么?真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与八愈发担起心来。
包裹打得马虎,一端露出风吕敷外,要认出里头是何物倒不费事。那原是一面极寻常的纳贡绘马(绘马,许愿木牌)。这等物事,近处路口小庙里随处多见,确是绘马不假;可既是绘马,踩碎了便不好交代。想着有无修补的法子,与八不自觉间已将绘马露出半身——这一看,虽是偶然一踩,凭与八那傻力气,早已拦腰踏作两半,连修补的余地都没有了。
真作了孽。阿松这般珍重地带了来的东西,自己却一脚踩碎……他不去想是搁错地方的人不对,还是踩的人不对,只一味认定是自己不好,惶恐不已;拿到行灯下翻过来看时,此前一直被疏忽的,原是绘马的正面。这也未必全因与八血运不济——大抵这类绘马的图样都有定式,本不该是格外引人注目的画,画法又寻常一律,许是画在板上的缘故。
待到第二回留神,与八也由不得骇了一跳。
了不得,这绘马上画的,竟是一颗人的生首(生首,活人首级)。而且这生首,也非寻常小儿的戏笔,分明出自颇有分寸之人手笔,且是枭物(枭物,枭首示众之物)之形——稳稳供在台座之上,绝错不了。便是血运不济的与八,也由不得不吃惊。
纵是恶作剧,也是可恶的恶作剧。阿松却偏又那般珍重,用风吕敷包着带来,又是何道理?偏那般细心的人,又似把这东西随手撂在被人踩着的地方、忘个干净,也叫人想不通。到这步田地,与八才头一回觉出阿松这回行事不似往常;可无论如何,自己是须得赔不是的。
他便重新包好,搁在一边;不论方才饭桌上的话,还是这突如其来的可恶意外,总之是个教人难免多想的夜晚。他忽地没了起身的兴致,依旧盘腿坐着,出神了好一阵,却也不去赔不是,只拿起木槌,又打起草来。
与八正这般愣怔着打草,外头门户笃笃两声,有人敲道:
“与八哥,与八哥。”
“阿松么?”
“我说,与八哥,我落了东西,那边可有个风吕敷包么?”
“有倒是有。”
“劳你,从这边窗里递给我吧。”
“你等着。”
与八放下木槌,伸手将那风吕敷裹着的绘马拉过来,道:
“阿松,有是有,可我真是作了大孽了。”
“怎么了?”
“那个,它在暗处,我一时不慎,拿脚给踩扁了,这不正要过去赔不是呢。”
“哎呀……”
门外站着的阿松,当下伸手拉开门户,走进来。她提着一盏只现出“泽井”二字的素面提灯,说道:
“那该怪我,是我顺手撂在那儿的,怪我不好。”
“你瞧,碎得这般稀烂,当真无地自容。”
“不妨事。”
阿松从与八手里接过那踩碎了仍裹在风吕敷里的绘马,道:
“不妨事,原本就是幅可厌恶的画,我本就想这么扔了它算了。”
“阿松。”
“嗯。”
“你从哪儿弄来这般可厌恶的画?”
“与八哥,你里头可是看过了?”
“看过了,我也觉着是幅可厌恶的画。想着阿松断不会随身带着这等物事,还当是谁的恶作剧;可风吕敷既是阿松你的……”
“正是,定是我的没错。我这东西得来处有些蹊跷,方才还在想,给你看是不给看,不觉就顺手搁忘了。既已被你瞧见,也没法子了,你别放在心上。”
“我倒没什么,只是不知是谁的恶作剧。”
“与八哥,过后你拿它到澡房下头什么的,烧了去可好?”
“唔。”
“还有一事,与八哥,对不住,这便要你往水车小屋走一趟。”
“去做甚?”
“听说米没有了,烦你扛一袋(一袋,一袋米,约六十公斤)回来。”
“好勒好勒。”与八掸去膝上草屑,将台座、木槌挪到一旁。
“要紧么,阿松,米够不够用?”
“哼,今儿晚上同明早的份儿,说是还有的。”
“哈哈……那今儿夜里,我在那水车小屋住下,明早一早扛来,也就赶得上了。”
“哎,那样便赶得上。”
“那我今儿夜里只怕要在水车小屋住下了,嗨哟。”
与八站起身。
“那,就拜托你了。”
阿松来取那碎绘马的风吕敷,却并不接去,自去了。
然而去了一趟的阿松,不多时又折返回来:
“与八哥。”
“啥事?”
“还有一桩得先交代。隔壁作藏(作蔵)大哥上澡堂来说的,说是昨儿前后,有个犯了事、被官人追拿的恶贼,窜进咱们村来了。”
“嘿……”
“所以你须当心。又说但凡见着形迹可疑的人,或拿住、或去官所告发,告示已遍传下来了。”
“啊,我今儿晌午前后,也听到那告示了。”
“是么,那你比我还清楚,小心总不为过,留神些。”
“是。”
“那么,米的事就托你了。”阿松说罢去了。她到底没说要带走那可厌恶的绘马风吕敷——大约是把处置的事,全权托付与八了。
与八抱着那风吕敷包,出了道场,走下高高的石阶,来到大路一侧,心想:
“是了,似有个在江户犯了事的主儿,被人一路追到青梅的背街宿场(里宿),在那里失了踪影;官家认定他八成是逃窜到泽井这一带来了,今儿晌午前后,便有阿松方才说的那等告示。这般看来,今夜只怕还是莫在水车小屋住下为好,回到这边屋里住,大伙儿也安心些。可这边近处邻里都近,阿松这姑娘又有胆气……”
与八这般思忖着,走下高石阶,出了大路,下了崖道,到了多摩川岸边的那座水车小屋。他熟门熟路地吱呀推开板门,穿过歇着的杵臼间,从沾满米糠的搁板下取出带来的吊灯(纸提灯)挂上,这才挨到炉边,徐徐生起火来;火苗窜起,他双手烘烤着,闭了眼,稳稳坐定,隔着一道门板,多摩川的水声在静夜里淙淙作响。
“也是这般的一个夜晚——”与八猛地一凛,睁开方才闭着的眼,只见停了转的水车小屋里,荒凉的梁到檐,高处结满蛛网,蒙了厚厚一层灰。
那里,竟有一根长长的女带(女帯,女子腰带),松垮垮散开,蛇也似横陈在地。
看哪,那儿,还有一件绯红的衬衣。哦,一个女人咬紧牙关、浑身发抖……哎呀呀,那刚绾好的岛田髻竟乱成那般——这下回不去了,也不让人回去了。
“她倒也是个女中丈夫——”散漫的与八咬了咬牙。
他再闭上眼,操起长铁火钳(鉄火箸),摸黑拨着火;偏那女人的呼吸……急促。怎的到了这会儿,还不肯离开这水车小屋?
“不成,不成。”
与八这当口,拿起带来的那幅可厌恶的绘马,要投进炉火里烧掉;可就在那一瞬,他又是一凛,拿着绘马的手发起抖来——那却不是被什么女人的亡灵幻影骇着。与八一凛的当口,是远远听见了狗吠之声。
说是狗吠,却非寻常狗吠。高处那机家本宅里现下养着的穆犬,不知惊着了什么,钟鸣也似地吠起来,清清楚楚钻进与八耳里。
第二十四章
穆犬是条轻易不叫的狗。
便是来到这水车小屋后,也几乎没人听过穆犬叫。穆犬不叫,便意味着太平;穆犬一叫,便不是寻常时分——这层道理,与八心里最是清楚。
而且,纵在颇远的距离之外,纵在诸般杂音之中,唯独穆犬的吠声,总能殷殷然清晰入耳。
于是与八心头一震:本家那边,定是出了什么非常之事。虽不知那非常的轻重,但单凭穆犬这一声吠,便可知必有超出人声喧哗的变故突发,这判断错不了。与八因此心头震动、忧心起来。
虽则忧心,却并不绝望。
穆犬的吠声既示警于前,穆犬的存在,便又给人与无比的安心。只因有穆犬在,便抵得过许多人的戒备,足堪担保平安。
一度忧心的与八,两度又安了心;可无论如何,既有这般非常的暗示,便不能再这般干坐着。他正要撑起那笨重的身子回本家去,忽地后头板门一开,一个人不言不语地窜了进来,又飞快将门合上。可这变故,正发生在迟钝的与八刚要起身、背对着门的当口,等他连那闯入者的影子都还没看清,那人早已隐入水车小屋的某处,任他环顾四周,也寻不见形迹。
“谁呀?”
与八屈起一条腿,四下里看了几遍,出声唤问,却无人应。非但无人应,竟连半点人息也无。
若真有人进来,不论藏向何处,总该余下些许空气的扰动才是;可方才那点响动过后,空气的扰动便消散得干干净净——莫非是身子移动而毫不搅动空气?那除非是烟,是鬼,才做得到。然而方才确有人进来,既有人进来,那人便实实在在正做着这般的事。
于是与八不由得疑起自己的耳朵。唔,这怕是自己的幻听罢,狗一叫,非常的暗示一来,人便疑神疑鬼起来。可门确是开了的,门开了、同时又关上,那确是关上了的——总归难以释怀。他站起身,又把小屋的角落看了个遍,唤道:
“谁呀,可是有人进来了么?”
总有些个教他迟迟离不开的东西。
“且慢。”
与八点亮提灯,走到后门口,借着灯光细细照看那门板,与门前的地板。
那却赖不掉的。寻常地板倒也罢了,这水车小屋的地板,满布米粉与米糠,厚厚涂着像下过一层霜,那上头,焉能不留下手指的印痕,与衣角扫过、粉末飞散的余迹。
“有人在,有人在,这屋里头,定是藏着人没跑!”
与八话音才落,后头便有一根绳子,悄没声地倏地缠上他的脖颈。
被那绳一缠,大力气的与八竟轻而易举地叫人拽回到炉边。只因若要挣拒,便要被勒住脖子。凭自己的力气,若不愿亲手把自己勒死,便唯有乖乖随那拉力被拖过去。这一点上,与八倒似天生参透了无抵抗的诀窍。
然而,那从后头无声缠上他脖颈的人,未必存心要勒死与八,不过是此际怕与八出声,才使出这非常手段;从那方说来,或许也不过是正当防卫的一着。那人极是温顺老实,将与八拉到近前,说道:
“莫出声,且容我在此躲藏片刻,求你了。”
那人按着与八,自己也与他面对面,在炉边坐了下来——与八定睛一看,虽算不上熟识,却也并非生客,正是背街宿场(里宿)的七兵卫。
与八又是恐惧,又是惊愕,更带着几分平素少有的呵斥之意,说道:
“你这人,是哪里的,不分青红皂白闯进来,像什么话。”
与八是从松了些的绳圈下说出这话的。七兵卫压低了声气答道:
“实在对不住,千万包涵。实不相瞒,方才在那边撞着一条凶恶非常的疯狗,没了逃处,才落得这般田地。我绝无刁难你的意思,还请高抬贵手。”
“唔——”与八温吞的眼里浮起疑虑,重新打量起七兵卫,自上而下地看,说道:
“你方才说,是被疯狗吠了来着?”
“正是,不知是谁家的狗,上头那方,有一条凶恶非常的疯狗哩。”
“你呀,那不是疯狗。”
“咦,怎讲?”
“那是穆犬。”
“穆犬……”
“是穆犬在叫。”
“哈哈,总之,可把我唬得够呛。”
“你呀。”与八直勾勾盯着七兵卫,七兵卫倒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怎么?”
“你,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啊?”
“你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来的。”
“岂有此理,我可不是做亏心事的人,你瞧,我便是六乡下行冰川的放排人。”
“不对,你定是做了亏心事,才教穆犬吠了来。”
“莫说笑话,若凡是被狗吠的都非好人,那夜里赶路的不都成了贼……么。”
“凡被狗吠的都非好人,这我不敢说死;可凡是被穆犬吠的,必是恶人。”
“何出此言?”
“只因穆犬这狗,从不曾朝好人吠过……”
“越说越悬,便是人,也难轻易断定人之贤愚,何况一条狗,怎分得清人的智愚贤不肖。”
“可穆犬偏能分清,岂不奇怪——若你被穆犬吠了、被穆犬追了,那你必是做了亏心事,被人逼到这水车小屋里来的无疑……”
与八斩钉截铁说定了,七兵卫不由得睁圆了眼,盯住与八的脸。
听了与八的话,七兵卫大吃一惊。
这年轻后生,看着像是个不大灵光的傻小子,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把人的心肠看穿了。
不,这小子看穿也罢,可那条叫什么名字的狗,竟把自家的里里外外都看透了,善恶邪正、智愚贤不肖,一一鉴定停当,才扑上去吠——这岂不教人窝火。
自己这般惯走世道暗面,连活马(生马)的眼睛都能瞒过,披着副若无其事的面皮活到今日;今夜在此,却被一个平常数他不过的傻后生,外加一头畜生,看透了心肝肺,这般滋味,又痛又痒又酥,教人一言难尽。
于是七兵卫徒然应了声:
“原来如此。”
只点点头,呆望着与八的脸。
“把这根绳解了吧。”与八道。虽则松垮垮像是失了神,先前的那根绳,到底还缠在与八脖颈上,不曾离身。
“原来如此。”七兵卫嘴里应着,却既不依言解绳,也不去使劲勒紧。
“喂,把绳解了罢。”
“慢着。”七兵卫凝神屏息,似在探听什么动静——说到底,是怕那狗罢。方才被吠过,那狗会不会追在后头,埋伏在门边左右?他要先探明动静,再定行止,这般心思分明。
可与八这厢,也算笨到了家:这般大好时机,对方正自松懈,凭自己那把子蛮力,扑上去将对方按倒,或是扯过绳子把自己拉到安全圈里,余地分明充足得很;偏他由着对方缠住脖颈、制住死命,全无半分机变去挣脱活路——这不通机变,或许正是这男人的长处。
“那么,小哥。”七兵卫似已大致看清了四周形势,
“我这便告辞了。我打算跃过这道河,往柚木那头去;在我自以为逃得够远之前,你莫要声张——若是大声嚷出‘泥棒(贼)!’那等话,我可不依。”
“不妨事。”
“狗像是没跟来,那条讨嫌的狗,不似跟在后头。”
“不妨事,穆犬不是那种追着逃人紧咬不放的狗,守家要紧,它更肯守着家。”
“这下可安心了。”
连七兵卫这般人物,偏教那条狗整得没奈何。
于是七兵卫将手里绳子的那一端团团绾作一环,啪地抛到与八面前,说道:
“实在委屈你了,反正赔不是,小哥,索性再赏我一杯热汤罢。”
“来来,请用,这儿有碗,若不嫌,还有好茶,我给你沏一杯可好?”
“那敢情承你的情。”
与八脖颈上那刚得松脱的绳还不曾摘下,倒先忙着张罗这稀客的茶;正此时,七兵卫在炉边瞧见了件意想不到的东西,定定地,将眼盯了上去。
第二十五章
与八对七兵卫在留意什么浑不在意,只为这稀客忙活:从茶壶里取出上等茶叶,张罗着沏茶。七兵卫唤道:
“小哥。”
与八正将铁壶(鉄瓶)里的沸水注进急须(急须,小茶壶),应道:
“什么事?”
“那、那是个啥?”
“咦,您指这个?”
与八把铁壶的水注进急须后,顺着七兵卫手指的方向看去,道:
“啊,这个么?”
“啥呀,那是?”
“这是一面绘马(绘马,许愿木牌)的画。”
“确是绘马不假,可你这绘马,是从哪儿得来?”
“这个么,是幅可厌恶的绘马。您先喝杯茶罢。”
与八斟了茶,端到七兵卫面前,这才随手捡起那有问题的绘马,道:
“这是阿松带来的,从哪儿带来我不清楚;只因是幅太不吉利的画,我正要揉碎了,扔进火里烧了呢。”
与八说着,便要把自己一脚踏成两半的绘马再细细撕碎,投进眼前炉火,七兵卫慌忙按住他的手:
“莫胡来,既是绘马,纳奉之人定是诚心诚意供过的,且让我瞧瞧。”
七兵卫从与八手里接过裂作两半的绘马,怜惜般地摆弄着,将正反两面溜一眼看了个遍,然后搁到膝下,问道:
“你说,这绘马是谁带来的?”
“阿松带来的。”
“阿松,从哪儿带来的?”
“那我不知。”
“唔——”七兵卫端起茶来喝,不由得歪了歪头。
七兵卫不知与八底细,但阿松在此地落脚,他该是了如指掌的。这带的地理人情,他都熟知透顶,自然也晓得这水车小屋是机家的产业。如此说来,他与阿松既有那般渊源,去她处探问,话该是说得通的。
然而与八从不曾见这人去阿松家探访,因而似也不知此人与阿松有何深交。阿松既知他在此却不上门,大约是阿松自有阿松的顾忌;阿松那方少有去寻不远处的七兵卫本家的说法,许是去寻了,回回都探不到下落的缘故。
“小哥,你听我说。”喝罢了茶的七兵卫,悠悠然吸起烟来。
“是。”
“你既与那位阿松相熟,便该去问问,她因着什么缘由,从何处得来这般绘马。来,你瞧……”
七兵卫故作稀奇,拾起绘马,将裂开的两半严丝合缝拼作一块,捅到与八眼前。
“偷了人家的东西……便是这般下场,十两(十両)以上就要掉脑袋,九两二分(九両二分)以下还则罢了,可一旦过了十两,横竖都逃不过这般运数——奸夫与窃贼,都是要掉脑袋的勾当。”
“来,再喝杯热茶罢。”与八给七兵卫斟上第二杯热茶,
“这敢情承情。”
“这儿有垂糕(一种软糯米糕),可好,请用。”
与八从旁边焙盘(浅托盘)里取出垂糕,摆在盘上,
“实在过意不去。”
七兵卫瞧着与八这般款待,终于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
大约觉着这男人有些古怪。首先,那早该解去的脖颈绳索,至今还未摘下,这情形连七兵卫自己都觉着稀奇。
说到底,起先虽口口声声要解绳,可等对方真把绳抛来,他便当是万事尽释,此后生火、沏茶、劝垂糕,忙得团团转,竟把脖颈上的绳忘得一干二净。
天底下再没这般老实得没边的男人了——七兵卫望着那脖颈上的绳,自己先忍不住觉着好笑起来。于是:
“小哥,把那绳摘了罢,那勒脖子的绳。”
竟到了这般境地:自己套上去的绳,倒催着对方自解。
“啊,说的是。”
与八伸手揪住脖颈上的绳,猛一扯,绳便驯顺地脱落。他将脱下的绳撂在一旁,又斟了第三杯茶劝七兵卫。
“小哥,你今年多大了?”
“我么,我十九了。”
“好年纪啊。”
“哎……”
“气力不小罢?”
“哎……”
“拿去当相扑力士,也是块好料。你知也不知,对面桧原的大岳山山麓,古时有个力气大得吓人的后生,据说有三十人份(三十人力)的力气;各村凑人夫(人足)出工的时候,那后生一个人,便抵得上三十个人使。可据说,他那三十人份的力气能使出来、使得上劲的,只限于看得见大岳山顶的地方;一到望不见大岳山顶的去处,力气便刷地泄了大半。你瞧着,倒像有三十人份的力气呢。”
“哪有那许多。”
从那凶险万分的狗吠声,到脖颈被缠上绳,一场千钧一发的光景,竟成了这好脾气男人秋夜炉边的茶话。
“你,生在哪里?”
到这步田地,七兵卫全无半分好汉或江湖客的影子,只剩个和气老农的模样。
“这个,我生在哪里来着?”
“哟,你连自己生身之地都不晓得……?”
七兵卫又变了脸色。
“生在哪里不晓得,可自打襁褓时起,便在泽井村长大了。”
“那,是给人抱养来的,还是……”
“不,不是抱养,是让人捡来的。”
“捡来的……照这说法,你是弃儿(弃児)了?”
“正是,我是弃儿。”
“哎呀呀,弃在何处,又被谁捡了去?”
七兵卫追究起来。
“哎,大叔。”
一脸老实得没边的与八,面色略暗,如此说道。
原来自己是弃儿。生在青梅街道某处,落地没多久便遭遗弃,被机家的大先生捡了回去,托这恩情活到今日——与八不饰一词,将这身世说与七兵卫,七兵卫的眼里便闪起光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几度深深点头之后,他拿探究般的眼神将与八上上下下打量,道:
“原来如此……你方才说,年方十九?”
七兵卫屈指,装作算数的模样。
“请用一块垂糕罢。”与八对这等事浑不在意,又向七兵卫劝起垂糕来。
于是七兵卫喝着茶、吃着垂糕,不经意间说道:
“这下明白了,这下全明白了。阿松姑娘那般在新町盖起小庙,那小庙里供着的绘马,竟流转到这般地方来的因缘,我全明白了。可小哥,扔下亲生骨肉的爹娘,你犯不着红着眼四下里寻——舍得丢弃骨肉的狠心父母,断不会有好东西。即便寻着了,扑上去哭喊‘哎呀爹呀’‘哎呀儿呀’,也只是没趣的戏文;等风头稍过你再瞧,若是孩子倒还争气些、跑来讨些零花钱花,那还罢了,万万分之一,那爹娘若是个不争气的货色,到那时后悔莫及的懊恼,只怕多的是。说什么想见生身父母、说什么这世上的牵挂只求与儿见上一面再死,当戏文唱或许是个绝好的悲切场子,可活生生摆在眼前,归根到底是个不兴旺的东西……你须得把这一层掂量清楚。也须得把这话好好说与阿松听。没有爹娘,孩子照样长大——世间不都说,养育之恩胜于生身之恩么。既蒙收养、照拂你到今日,但存报恩之心,便够了。把那不知东西南北的奶娃,可怜巴巴扔在野地正中,任虎狼吞吃,这等糊涂透顶(不料简)的爹娘,也配叫人思念、也配叫人想见?荒唐的心思,不是好心思。也替我好好说与阿松:这忙乱世上,若有寻弃儿爹娘的闲工夫,不如缝件衬衣(襦袢)来得实在……便是你,也一样。你若信了什么‘诚心拜地藏(地蔵),便能见着生身父母’,那也太没心眼了。倒不如拼命挣、攒下工钱(给金),凭这个,琢磨着盖上一处新屋(新家)安身,才是正经。到那时,自然想要个合适的媳妇;可这档子事啊……娶妻(女房)是好是歹,单冲你这身世细想,实难断言——若娶,倒想给你寻房好媳妇……”
不知是哪门子心血来潮,这偶然的场合里,七兵卫竟替与八操心起将来的妻室来;可不多时,他手拈起那绘马,说道:
“不,全是多嘴,话也说长了。人哪,莫回头看后事,须往前头想。”
口里说着,将那绘马哧啦哧啦撕开,投进炉中。许是颜料的缘故,火苗燃作血一般的颜色,腾了起来。
七兵卫站起身,望着绘马燃烧起的火色,出神。
“小哥,你可曾见过人的首级做成的枭物(枭物,枭首示众之物)?还是别见为好,尤其未出头的人来说,那等地方还是莫看为好。”
“还不曾见过那等地方,也不曾想去见。”与八答道。
“正是,不想见才对。官府总不会乐意拿那等物事给人看,才枭首示众。何况那被斩了首、遭了枭示的本人——虽说不是凑趣(酔兴),可偏有那等巴望着上那地方去的脖颈,到几时也不绝,也可耻。小哥,你这一辈子长着呢,谁保得定几时不被迫见那等物事,记在心里防着些:纵是游街也罢,不游街也罢,到头来这颗头颅,只当是落在浅右卫门(浅右卫门,江户著名刽子手)那类人手里、坠入血洼里了;那时非人(非人,贱役)提起那颗首级,用手桶里的水洗净,略加处置,便裹进草袋里——这头颅啊,如此这般,狱门检使(狱门検使)会同町方长老(町方年寄)、村方长老(村方年寄)、同心(同心,捕快)一并出来领受;在那首级的草袋里插进青竹,由两名非人抬到行刑场,悬上狱门示众——这般一套。而这头颅……”
七兵卫宛如自己的这颗头,明早便要登上狱门台似的,亲手轻轻拍着后颈,道:
“那狱门台,虽不是个可亲的物事,却是用铁杉(栂)打造的,长二间截作一根,高六尺,其中二尺五寸作根;横板长四尺、厚一寸,每根柱子用五枚铁钉钉牢在脚上,正中竖两根钉,其下以土夯实,将人的首级直直刺上,这便成了枭物。又有双人架、三人架之分,双人架长六尺,三人架长八尺……其侧立着告示牌(舍札),红枪(朱枪)与捕具(捕道具)排列;朝右横里是看守棚(番小屋),非人便在那儿值守。首级的枭示,大抵以三日两夜为限,告示牌却要立满三十日……”
说到此处,七兵卫摘下斗笠,系好带子,说道:
“行刑场这等物事,大抵有个定所;其中又有就地正法(处成败)一说,作恶之地,便有当场被斩的。那当口,远近乡邻当稀奇看,一生没的谈资,连本不必看的也跑去看;据说看后五七天,饭都咽不下喉;更有那一生都教这景象缠住,悔道‘唉,不该看那等物事’,至死都苦病缠身的。还是莫看为好。小哥,便如你,若眼前有那等风声,也万莫跑去围观,于前程有碍,那等物事,决计莫看为好。”
七兵卫细细叮嘱,把与八说得云里雾里,推开先前的后门,没入外头的黑暗去了。
不多时,便见七兵卫的行旅身影,在隔着多摩川对岸的吉野村柚木即成寺的后山松林之中。
极阔大的赤松林,打这儿望,山坳如海,前岸村落的灯火在夜雾里朦胧,一派梦似的景致。
立于大松荫下,俯瞰适才出来的水车小屋一带时,月亮才升起来,照亮了奥多摩溪谷的半面;那光里,七兵卫的眼里,似也噙着露光。
第二十六章
在木曾福岛的客栈里,今夜道庵先生正扯开嗓子嚷嚷。
晚饭早已用过,正要就寝的当口,道庵忽然大声说起话来,起先左近的人都吃了一惊,渐渐也就不惊了。
只因他并非无端高声,细听之下,倒像是一下子读起书来,客栈的人也就放了心。
虽则如此,道庵偏在今晚这般正经读书,又是怎样一本书,竟教道庵读到忘了合卷,这其中的缘由虽不甚明了,但道庵眼前确是摊着一册书。
枕畔摊开一册书,道庵端端正正跪坐其前,不住朗声诵读;可要紧的那双眼睛,全没落在书页上,只管盯着对面行灯(行灯,纸罩油灯)那微泛黄的纸旁——纸上写着几个笔画游戏的涂鸦字样,下头一只蟋蟀正要去舔那油渍;他一心盯着这个,嘴唇却拿庄重的腔调朗朗念着文章,不是胡诌卖弄学问,便是在试背默诵、排遣无聊,再想不出别的。
然而听者若肯听,那确是成章成句的言语文章。且侧耳略听他读的几句:
“凡百之技,巧始拙终,思出于不思而入,故巧思极时则神妙。神妙之时则自然。自然之物,非巧思可得,非岁月可至……”
说到此处,忽地像想起什么,哗地翻过几页,又道:
“英雄固常隐于医卜。夫医卜者,乃无封号者之封号也。不仕王侯,而自得以行其意……——咳——”
他清了清嗓子,又忽地像想起什么,跳过了五六页,提调高声:
“身居五民之外,或宜于贵,或宜于贱,上不陪王皇以为荣,下不伍乞儿以为辱,优游以终其年者,唯我之技使之然……——咳。”
这里他也故作不经意地咳了一声,郑重地断了句,忽又放声大叫:
“南无卡拉堪诺多罗耶阿耶阿!”
这全然是出人意表的文句转换。前文所读,确是医书;医书中称心如意之处——在道庵说来,大约是颇可自夸的几段——他朗朗读了两三处,于职分上本无可指摘;可到这里忽然冒出“南无卡拉堪诺多罗耶阿耶阿”,怎样想也不合情理。虽说是“接竹竿”,这却是以咒接医了。不过此处既无听众,只要道庵自己不以为意,便无人起哄、无人笑,他越发得意起来:
“山东洋善运三承气(三承気,伤寒论三方)。以之对检《伤寒论》,驰驱不差乎轨范。真二千年来之一人——”
“二千年来之一人……”道庵在这句上格外使了劲,扬扬自得,又道:
“中古有隐士德本(德本)者,甲斐之人也——”
说罢拍案一下,端然自若。
道庵边读,似只有自己一人以高速进入了佳境,不住地排出些朗诵、默诵、还是胡诌,远处听来分不清的文句:
“余尝问山东洋曰:吾事君三年,技不进,其故如何?洋子曰:吾子须多读古书,与古人言语,以荡除胸间污秽。余当时泛澜闻之,未得其意;尔后十余年,周游海内试此技,始知荣辱悲叹之心,妨诊断吐下之机——”
朗朗诵到此,又像飘回了前章,道:
“中古有隐士德本者,甲斐之人也。常驱使峻攻之药,未尝误人。头悬一囊,周流诸州,应病者卖药,取偿每贴十八钱——”
此时道庵先生又拍案一下,扯着嗓子叫道:
“在这儿,你这畜生!”
像是藏着什么亏心事,道庵先生忽地合了卷,倏地起身,脱下羽织(羽织,外褂)甩在一边,解了带子抛开,胡乱换上睡衣,钻进被窝,叹道:
“真没意思啊。”
道庵先生这般诵读其间,隔壁的下一间里候着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靠着墙立着那杆杖枪,光头(秃头),只穿一件盲者所着的条纹夹衣,盘腿而坐,手指抵在下巴底下,蜷作一团,眼珠子骨碌碌转着,煞有介事地听邻室的诵读;待听得大致完了,加上先生又解了带子钻进被窝的形势,便在道庵叹“真没意思啊”的当口,伸长脖子,隔了唐纸(唐纸,纸隔扇)唤道:
“先生。”
“呼噜,呼噜。”
这般应答。
“先生。”
“呼噜,呼噜。”
仍是这副嬉皮笑脸,拿嘴打着鼾应答,米友也不着恼,道:
“先生,您已睡下了么?”
“睡了。”
“可有什么吩咐?没有的话,我也睡了。”
“啊,你也歇着罢。”
“嗨哟。”
米友这般不先于主人安寝的恭谨忠勤,眼见道庵入了被窝,便也展开蒲团(蒲团,被褥),挪身躺下,唤道:
“先生。”
“啥事?”
“你呀,半夜里可莫要溜出去。”米友没头没脑地向道庵叮嘱一句,道庵嬉皮笑脸地答:
“放心罢。”
对米友而言,这是古怪的叮嘱;对道庵而言,也是含混的应答。只因溜不溜、出不出,又不是婴孩,原是多管闲事,偏这道庵这讲理的人,不单痛痛快快受了,还带几分良心有愧的含混,调子与平素略有不同;只是当场无人见怪罢了。
米友一度要钻进被窝,又翻身起来,将行李与那杆枪细细查检一遍,并枕边摆好;隔着袄(袄,隔扇)的道庵,道:
“蠢材,便是溜出去,我道庵也不是那般轻易栽跟头的道庵。”
说得像句梦呓。
米友特意告诫道庵“半夜里莫溜出去”,若说其中意味深长,倒确有几分。
要说起来,这关乎道庵先生的人格——先生出门在外,时有得意忘形、出格过头的毛病。甚而可以说,若不出格,便不称其为道庵;道庵的出格,几是天下特许的了。可米友看不过去的那种出格,与他向来信服的道庵式出格,性质全然不同,于是米友板起脸,警戒起来。
反过来从道庵这边说,好容易这般一分一厘攒下十八文(十八文,铜钱)出来旅行,在街坊里好歹也享受着“先生”的待遇,本不便太过荒唐发展;如今既甩脱了拖累飞出旅行,多少透出点人情味来,也是无可奈何。
投宿之处,见着那褪去生涩皮相的端饭女(饭盛,客栈女招待),偶尔想说句玩笑,也是人情之常。
偏那米友前后左右一眼不眨地盯紧,令人吃不消。
因而,多半是趁半夜米友睡熟,悄悄溜出,在门外晃荡一两回,想来是有的。无奈对手是米友,即便睡着,也凭草席的声响惊醒,轻而易举便将道庵的出格按住。每被按住,道庵便如被人夺了手中棋子般懊恼,想来不止一次两次;可他总能凑巧圆场,把米友敷衍过去。
如此一来,米友的责任感越发强,警戒越发森严,道庵便憋闷得不行。
所以眼前这般虔诚读起书来,保不齐是使的军法——先安了米友的心,再瞅空子。正因如此,他一边装睡一边叹“真没意思啊”,若看作是对这监视发抒的无处发泄的闷气,也未尝不可。
米友见道庵睡了,也枕上头来。
米友刚一落枕便打起鼾,可发热般浮动的道庵似难成眠,时时睁开狸一般的眼,竖起耳朵听隔壁动静,倒像在探米友的睡息。
道庵主仆这般好歹静静卧下,对过的那间里,却有一大伙人不知人事,喝令“斟酒、唱曲”,闹作一团。
乡巴佬戏谑的嗓门,加上拗口上扬的土腔,四下里无拘无闹腾,大犯道庵的感官。
然而那隔得颇远,忍一忍也过得,又不至闹腾一整夜,想来不久便要静下,道庵正忍着,却有个似是醉酒的女人,喘着气,沿道庵所卧的外廊走过——
木曾哎——桥上头哎——哪安阿诶 缠上来的藤蔓(茑,喻情郎)哎——哪安阿诶 连藤蔓都不来缠我哟——哪安阿诶哟 哆哆嗒,咚嗒 衣裳的横幅 来呀来,来呀来
她用肉感的声音唱着,踏着脚拍走过;道庵便大声呵斥:
“喂喂,安静些!”
第二十七章
道庵觉得自己脑袋发凉,这毛病并非今夜才起。他至今仍懊悔不迭——都怪在松本戏园子里,瞧见川中岛的庄稼汉们大发豪气,他一时冲动丢下武者修行不做,竟动了当农夫的念头,学着茨木屋的佐仓宗五郎(农民义士)那般做派,彻底扮起庄稼人。可久未剃度的脑袋,他毫不心疼地推了个精光,从此风便直往里钻,教人受不住。尤其来到木曾街道后,木曾的山风夜里一阵阵掀起寒凉的枕头,他裹着头上的包袱布,一边念叨“真是闲得发疯才玩这一出”,一边昏昏睡去。
这会儿,他才把那支粗俗的乡野小调叱退,猛地从头心感到那股寒意,慌忙抓过枕边的包袱布兜头罩上。就这样,被那点旅人常有的轻飘愁绪撩拨着,“来路”“去向”之类字眼浮上了脑门。
依着老例,且把打从松本出发以来主仆二人的行程列一列:
松本到村井,一里二十町 村井到乡原,一里十二町 乡原到洗马,一里二十四町
在此与盐尻过来的正道合流,顺序如下:
洗马到本山,三十町 本山到贽川,二里 贽川到薮原,一里十三町 薮原到宫之越,一里三十町 宫之越到福岛,一里二十八町
一路投宿,好歹到了木曾的中心地、福岛驿站。
就这么似睡非睡地漂浮着,隔着纸拉门(隔扇)的另一间屋里,有桩事叫他挂心。不吉利的是,方才起便像是有谁被人悄悄送进了隔壁,这会儿正一个劲儿抽抽搭搭地哭。
起初道庵并不在意,可那抽噎声渐渐刺耳,对方简直要放声大哭,却又死忍着,只管抽噎——这般光景已持续好一阵子,道庵先生便觉得有些腻烦了。
“搞什么,哭个什么劲。”照那抽噎的架势看,不是女人,准是男人。一把年纪的汉子,跑到人家隔壁屋里,半夜里哭给人听,真没出息——他动了气,大有一番“说教你几句”的势头。
这也显出道庵先生爱管闲事的脾气。换作恼了,躺着刺两句、吼一通都行,可这位先生“呼”地坐起,重新系好腰带,款款挪步,猛地伸手去推那隔壁隔扇,门竟顺溜地“刷”一下开了。
“晚上好。”
他从那豁然洞开的旧隔扇缝里猛地探出脸去,只见抽泣的原来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汉模样五十来岁男人,独自一人,面前摆着烟盘,在昏暗的纸罩灯(行灯)下不住淌泪。
“啊,晚上好,这……”
对方受了这突如其来的拜访,慌得手足无措,整了整坐姿,转向道庵恭恭敬敬行了礼。道庵却立着,脸仍猛地探着,问道:
“老兄,我方才听着,您是一劲儿在哭啊。有什么伤心事,哭成这样?”
“是,实在吵了您清静,万望恕罪。”
那男人朝着道庵,诚惶诚恐地赔了个不是,道庵便立着,脸依旧探着:
“你呀,好歹一把年纪,既有哭得这般揪心的事,不妨当个试验,跟我直说了吧——我便是长者町的道庵。”
说罢竟一脚跨了进去。
“承蒙错爱……”
屋里的男人显出几分为难。就算自报长者町的道庵,那也只在长者町一带唬唬人,到了木曾深山里哪还通得开?道庵却得意起来,早已一屁股坐到那男人对面,说道:
“看您样子,堂堂一个男人,这么抽抽搭搭地哭,必是万不得已。唉,说与俺听听……保准亏不了您。”
道庵取过随身烟管,十足摆出长兵卫(风流烟客)的派头。
“那……丢人现眼,我就依您的话,把身世略说一遍。”
“嗯。”
“小人是美浓国落合地方的庄稼人,到这福岛来,是为买马。”
“嗯。”
“托您的福,在福岛总算相中了一匹三岁口的毛色骏马(毛附驹),买下了……”
“买马来,又买着了称心的马,还有什么不足、还有什么可哭的?”
道庵带点训诫口吻说道。
“可是您听我说,马虽买着了,却不是白得的呀。”
“那还用说,买东西哪有白送的。”
“您听我说——那钱,可不是寻常的钱,是血淋淋的钱哪,马,是用这钱买下的。”
“老兄,谁也不是阔得钱没处花,况且恕我直言,您这水……不,不像年轻人那般手头松快,到了这把年纪谁不穷?可穷归穷,买匹马牵着玩总不至于吧——老朽年轻那会儿,倒见过不懂事的家伙,从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牵了马来充阔气。如今的小年轻没这等事……您这马又不同,买了是要派活儿用的吧,靠它挣脚钱过日子吧?那马吃粮,却也能挣钱,贴补家用。所以您眼下掏出血本买马,转眼便利滚利,有什么可灰心的?把心放定,前头总有盼头,别这么悲观。”
道庵这番话,本想是宽慰打气。可细听之下,这好心话里也未必没有逻辑含混之处。头一句“到了这把年纪谁不穷”便够独断的,那男人却频频低头:
“您说得是。小人绝非买马消遣。穷日子里,一匹马便是拐杖、是顶梁柱。家中离了马便立不起来,为此……丢人啊,小人把闺女卖了,换了这马。”
道庵大惊,瞪圆了眼:
“你说什么,卖了闺女买马……嗯,卖剑买犊(弃武务农)的事倒也有过。”
他双手抱胸陷入沉思,那蔫了的男人又说:
“今年十七的闺女,送到上松的茶屋(暗指妓院)当了差,拿这钱在福岛买了马。虽说是当差,十七的闺女是卖了身的呀。马能牵回国去,闺女却带不回了。”
男人又抽抽搭搭哭起来。
“嗯。”
道庵也似有所思,那男人又道:
“不买马,家就过不下去;不卖闺女,马就买不成。可那闺女,您哪,恕我啰嗦,也不是寻常当差,是卖身差事——留宿的客人由着性子糟蹋,到头染上恶病死了,即便不死,过了年也不知几时回得来,想想心疼,就、就……实在吵了您,对不住。”
“嗯。”
道庵也略正了脸色沉思,忽将声调提高一档:
“嗯,这便是人情了。卖闺女买马;不卖闺女便买不成马;不买马一家便养不活;要养家便非买马不可;要买马便非卖闺女不可;卖闺女,说到底便等于杀闺女——于是成了为畜牲牺牲人的道理。可是那畜牲反过来又救您一家,所以为畜牲而救人,这道理也立得起来。然而再一想,立了人便立不了畜牲,立了畜牲便立不了人。哎呀不好,忠则难孝——这下,连道庵也犯难了。”
说罢越发死死抱起胳膊。那蔫了的男人却始终打不起精神:
“承您这番操心,可事已至此,没法子了。闺女卖了,马买了,便是这样了啊。”
“就这儿!这么早早死心,什么都白搭。这节骨眼上再琢磨琢磨,才不枉道庵出马一场。”
“多谢好意……可小人,已经死心了。”
“等等,再琢磨琢磨——卖闺女买马;不卖闺女便买不成马;不买马一家便养不活;要救一家便非买马不可;要买马便非卖闺女不可;卖闺女呢……唉呀麻烦,简直兜圈子,总得想个好法子吧。横竖,为买畜牲而卖人,这是人道问题。利害关系另说,这可是人道问题。瞧,医乃仁术,既挂了仁术招牌,耳闻人道问题,还能当耳旁风?给我硬气些!”
他再次叫嚷。到这地步,那蔫了的买马汉子到底觉得这位先生有点不对劲,心想不如敬而远之,正待拿定主意,道庵又道:
“对了,您到底把闺女卖了多少钱,又把马买了多少钱?说与俺听听,权当试验。”
男人答道:
“是,丢人哪,闺女卖了三两,马买了四两。”
“嗬——原来就这档子事!”
道庵张着嘴合不拢,彻底傻了眼。
“实在对不住。”
男人向着道庵赔不是,道庵却用腻透了的声音说:
“老兄,早这么直说,不就结了?”
“说了些无聊的话,平白教您操心,对不住。”
“什么平白操心,三两啊!三两就三两,打头您就明说,道庵也不至操这份心。”
“真真对不住。”
“对得起对不住的,先不提。第一,您这卖闺女三两、买马四两,马反倒比闺女贵一两,哪有这种价钱?”
“可那一两,是小人好歹从家里凑出来的……才勉强……”
“我不是说这个。总之三两还好,三两把闺女卖了,总还‘还好’。若说成百两百贯,道庵也得思量思量。”
道庵如此说着,莫名地安心下来,那男人却显然摸不着头脑。
三两还好、三两卖了人家的闺女所以还好——这论调委实蛮横到了极点。方才还高呼“人道问题”,一听行情是三两便说“还好”,这道理怎么听怎么不通。于是那男人除了敬而远之,更露出几分愤懑:
“您受累了。不知您是哪路贵人,请您歇着吧。小人既已死心,也要歇了。吵扰您了。”
这般说着,委婉请道庵退场。道庵却充耳不闻,忽然又扯起大嗓门:
“友样!友老弟!”
“哎——”
不消商议,米友(宇治山田的随从)应声了。其实方才一应原委,米友在褥子上坐起身,本已听得一清二楚,只因对方是这等人,自忖没自己出场的分,便老实退避,这会儿被点名,不消商议便应声起身过来。
“友老弟,劳你,把那钱袋递我这儿,再请你也到场做个见证。”
“这个?”
米友取来枕边的钱袋,略作施展“咒符”的模样,拈出些散银包在纸里,往那男人面前一推,道庵说道:
“若说百两百贯,道庵也得思量;一听三两,我便安心了。喏,这儿有三两银子……时候凑巧,再有两两也设法得来。拿去把闺女赎回来。这下您闺女带得回,马也牵得回。有马一家能养活,可闺女在,也未必是累赘。所以到这儿,三两便是了不得的东西。拿去,别客气。”
这回,轮到那男人瞪圆了眼。他心想这人是谁,可也不像拿树叶包了石头糊弄人。他傻了眼,不敢接,道庵便道:
“俺不过十八文(微不足道)的货色,可时候凑巧,三两五两的银子吓不倒我。拿去,别客气。”
道庵自觉在此大大露了回脸,可被露脸的那边,却越发慌了神。
这番偶遇的缘分,叫道庵先生自福岛驿站起,至少得了张直抵美浓国的通票——那男人感恩图报,许他一路乘马之便。
次日,道庵先生得意洋洋,骑马离了福岛驿站没多久,忽然在马背上叫道:
“啊,忘了!”
“那兽皮铺子,熊胆(药材)上好的我嘱他捆一包,连价款昨夜都付讫了,临出门却忘了拿。对不住,友老弟,替我取一趟可好?”
“好嘞,这就去。”
宇治山田的米友会意,掉头回驿站取熊胆。
之后道庵悠悠催马,与临时充任马夫的那庄稼人搭话:
“我说,源助老爷——”
看来这美浓庄稼人的名儿,多半叫源助。
“哎,哎。”
“可知‘哭闹孩儿和地头(地主)惹不起’这话?”
“知道哩。”
“那么,您卖到那茶屋的闺女,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
“十七……好年纪呐,十七姬君踏上旅途——”
“哎,哎。”
“模样儿怎样?”
“这个嘛,瓜蔓上长不出茄子(龙生龙,凤生凤),您说是不?”
“可老兄,鸢鸟也生鹰(例外总有)啊。”
“嘿,只要不是残废,便是捡着了。”
“鬼到了十七、山茶才抽芽——只要不是残废,正是闺女最好的年纪,定有可人处。”
“您说哪样?”
“我说,这闺女,往后您要招婿呢,还是许人也成?”
“这个嘛,底下还有几个兄弟,有妥当人家,自想打发了。”
“是吗,那俺给你张罗张罗?”
“拜托了。”
“东京(江户)不成?”
“山里出来的粗货,哪进得江户城。”
“那当差呢,正经人家总好罢?”
“若有靠实的去处,求您帮忙。”
正说着到了路口,家巷拐角贴着一张路口告示。道庵勒住马,眯着眼端详那告示:
“哈——”
他点了点头。上头用粗笔写着“大冈政谈”(大冈越前守裁判故事),下头密密麻麻写满字。
细看才知,“大冈政谈”的“冈”字写得不合常规,看着竟像“众”字,稍一念错便成“大众政谈”。
若是昭和二三年(一九二七,二八)光景,道庵先生怕立马会读作“大众政谈”,悟道“哈,这是普通选举呐”便吞了下去;可“大众”这等字眼那时尚未流行,他毫不费力读作“大冈政谈”,却也想到:下笔不可不留意字形。
不过,若是无心把“冈”写成了“众”,倒还罢了;若是存心篡改成“众”,他便觉可鄙。总之,“重炒”(翻改,剽窃)不是好事。比起“改装”和“烧酒(焼酎)”,道庵平日便觉得“生一本(纯酿)”为好。
然而,偏有人爱重炒、爱造冒牌货,想不费力赚快钱(泡沫财),世世代代不绝,他只觉可哀。偷人积蓄的金银财宝,哪怕鬼鬼祟祟也是贼,要问罪;可把人苦心经营的著作、狂言(戏本)随手偷散、改头换面,倒不算罪?他觉得这是个问题。无论哪行,成事之妙,正在于自身刻苦把它做成。他起了憎恶那“不费力气也想赚、也想让人赚”的时代精神的心。
“字这种东西,差一个字也能闯大祸。俺同行里有个薮医生,有个半吊子书生病刚好,写信来问:‘先生,吃”鲑“字可好?’——你瞧,‘鲑’是鱼字旁加个‘圭’,那本是‘河豚’的字。可那薮医生,把它读成了鱼字旁加‘生’,那是读作‘’‘’的‘鲑’(三文鱼)字。于是回信说:那敢情好,既是三文鱼,吃多少都无妨。结果对方把河豚吃了。病刚好就吃河豚,那还了得,立时一命呜呼。鲑和鲑,忙起来谁都认错……总之物名这东西,不写得能分清,不只意思显不出,差一个字,照样能要了命。糊弄不得。”
道庵絮絮地说教,把莫名其妙的源助说得连连叹服,又道:
“可是,男人炼一片铁,也得显出与人不同的能耐,才不枉活。学着样、糊弄着过一辈子,不如死了。俺这会儿正从医道上查这帮重炒匠,查明白了,也让你开开眼。话说回来,友样怎么了,早该赶上来了呀。”
他这般眼巴巴等着,可怪的是,那急性子的男人竟迟迟不露面。
米友迟迟不露面,道庵心里到底生出了反叛。平日米友的责任感太强,害得这趟旅程像带了监视,想岔开些也由不得己,对道庵而言,这痛苦便也是痛苦。于是趁这机会,他心里起了个念头:不如把米友甩在身后,由着性子撒一回野。这对道庵来说,或许也在情理之中。
“罢了,反正马头朝西,马尾朝东,落处总在上游(上方)。只管赶马走,后头后头再说了。”
说罢,道庵径自催马前行。
另一边,为取特订的熊胆而跑回去的宇治山田米友,到了店家传过话,正等取药,忽见那屋檐下立着个笼子,里头关着一头大熊,不由自主凑近,竟看呆了。
“木曾路上,售兽皮之店甚多,尤以贽川至本山之间为盛,又多有向过客兜售熊胆者,不可大意。”
《木曾名所图绘》上也这般写着。那兽皮铺把活的大熊关在门前笼里,权当招牌。米友,便是看呆在那儿了。
第二十八章
米友瞪着饿虎扑食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头熊。那份专注,若非头一回见识这般动物,便是对它怀着什么特别的兴味,决计不会看得如此出神。
可也没听说米友专攻动物学。作为食肉目熊属的熊;除开印度产的懒熊与栖息西藏的特种类,这动物在全世界几乎都共有相似的形体与构造。数得清的四十二颗牙齿。唯北极熊是白的,且那白与其他动物随季节变白不同,北极熊的白始终不变。大的北极熊,体重可达六百到七百磅(七十到八十贯)。最寻常的,是褐熊。西伯利亚熊、喜马拉雅雪熊,也都属它。与欧洲种相比,喜马拉雅属的略小些。欧洲种褐熊,从鼻尖到尾根大体八英尺长,喜马拉雅种的则五英尺乃至五英尺半,顶大的也不过上七英尺。尾长都在两三英寸上下。北方堪察加也栖着这一种,捕起鱼来甚有门道。这一种熊虽偏于不合群,与人处熟了却很会耍把戏——走江湖的艺人、耍把戏的,教它跳舞之类给人看。最凶猛的,是散布于西北美洲、从阿拉斯加经落基山脉直抵墨西哥一带的灰熊(半白熊),其中更有体重一千八百磅(二百十六贯)的巨兽,一掌便能击碎野牛、野鹿。美洲黑熊,比常见的欧洲褐熊略小。喜马拉雅黑熊的特征之一,是胸口长着月牙形的白毛。那么,日本的熊,便可说是这喜马拉雅黑熊的地方种了。而日本产的熊,也因国别略有差异。眼前这笼中囚着的熊……
若替亡去的阿君(米友曾失手害死的女子)着想,米友确乎算得上学者,却也不至科学到这般地步。话虽如此,他也不是那种眼望熊身、心却飘向别处,琢磨两大政党势力伯仲之间、未来政局如何安定的人物。他更不是那种,见有个作家开着一万日元汽车、挥金养着一群狗,却标榜“为民”出马竞选、集得五千张选票,便报以苦笑的帝都看客。
宇治山田的米友之所以这般一心扑在熊上、看呆了,实是因为见了这熊,无端想起了穆犬(机本家那条猛犬)。米友望着熊,想起穆犬,便熬不住了。
穆犬是条好狗啊——穆犬那讨喜的畜生——穆犬啊……
稍过片刻,他猛地回过神,那惯有的责任感涌上心头,也顾不得许多,像顺手捞了土产店的熊胆般一把抓了,撒腿便跑。于是宇治山田的米友,朝着木曾福岛的街市一路飞奔而出。
碓冰岭那时,他不当心靠着风车、眺望东国,把道庵先生跟丢了,到底在轻井泽闹出一场大戏,好歹把道庵先生从九死一生里救了出来。又在松本的浅间温泉,把先生埋没在祭礼人潮里,为施救不得不使出天狗夜游的秘术。如今,至少这该是第三次重蹈覆辙,连自己都觉得悔恨到了极点。况且前两次,自己虽也失神,道庵先生那边的疏懒之过居多——可说是乘了米友的空虚,被道庵钻了空子。略露破绽即便算自己的过失,可趁虚甩下同伴——不,是斩也斩不断的同行之人,道庵先生也够薄情的。然而这回不同:自己是看了本不必看的熊,耗了本不必耗的闲空。其间,先生是约好等着的。也就是说,吩咐的是“取熊胆来”,可没说“看熊去”。虽如此,该早取了回去的熊胆却不取回,倒对不必看的熊发呆出神。
啊,这可没脸见人。轻井泽、浅间那会儿,十成里或有七成是先生甩人的不是;这回十成十全是自己的过失。不该这般久看熊的——
米友凭着这十足的责任感,朝西追出福岛驿站去找道庵,却走出相当一段仍不见人影。
“俺的先生哪去了,大伙儿,可见着俺的先生没——骑着马的俺家道庵先生?”
他边喊边一溜烟地跑,虽瘸着腿,却拼了全速,可没一人给他利落的回话。米友自己也停不下脚来细问。他边跑边叫:
“俺的道庵先生——骑着马的道庵先生,下谷长者町十八文的道庵先生!”
“喂,客官。”
“啥?”
“歇歇脚罢,买把木曾阿六梳(木曾名产梳)罢。”
“不要,不要。”
“给带个樱皮卷儿、墨流纸卷儿当礼物罢。”
“老板娘——”
米友立定,尽量稳住神,问那卖货的女人可曾见着这般模样的先生。女人答道:
“真格的,那样的老爷,方才往西东那边去了哩。”
“西东?”
“嗳,买把这红梳子罢,这可是好货,让给您六十四文。”
“俺可没心思买梳,俺买了梳,回头咋收拾。”
“嗳,别这么说,这儿三齿梳也有好的。”
“瞧人下菜碟,买梳的主儿俺可不算。”
“那么,给老板娘带一个?”
“耍俺呢,俺有啥老板娘。”
米友于是又一溜烟跑了。无论如何,约好“水往上流、往上游(上方)去”的道庵先生,断不会朝东,这点米友放心,便目不斜视地沿木曾街道飞奔。边跑边打听,往往不过多远的工夫,确有人在这道上经过,形迹不假。
米友略放宽心,到底飞奔二里半,到了上松驿站。便如碓冰岭上的驿站一般,几乎挨家挨户去问,有的不理他,有的却给得颇利落。终在一家酒店探得线索:有个客人把随身葫芦(瓢箪)灌满了清酒。再追问下去,那人大抵是携着这葫芦上寝觉之床(木曾名胜,临木曾川的巨岩)去了。
“寝觉之床是?”
被米友反问,反倒问的人吃了一惊。走在木曾,脑子里竟没有木曾第一胜景“寝觉之床”,这样的旅人稀罕。这人不知为甚来走木曾路,惊得不轻。
其实米友虽非为观景而行,却也把沿道风景忽略得厉害。道庵自是道庵,既懂得品味轻井泽的暮色,也有浅间温泉祭礼场中乐而忘形的风流,进了木曾路,夜间得闲还读书、摆弄方正的字、染些色纸短册;米友却没有这些。从福岛到上松之间,有木曾栈桥、御岳山、御岳鸟居,还有尾张家禁山里木曾川的放木流材等名胜,本该多少驻足,他却一溜烟跑来,及至问起“寝觉之床”,把问的人惊着了。
不过,照着指点赶到寝觉山临川寺境内,倒不费什么事。从方丈庭中俯瞰的寝觉之床。到此一看,果然不少旅人指点慨叹、凝神赏那好景,却独不见道庵身影。辩天祠下、芭蕉与也有(松尾芭蕉,向井去来)碑后,都寻过,不见先生模样。莫非又犯老毛病,醉卧沙上,耍那“沙上”的俏皮?绕到方丈松根、后园去看,也不见。问那分茶的小沙弥,说了先生的人品骨相,小沙弥却全然不懂。是来此一望便去了,还是压根未到、半途绊住了,全无头绪。若是后者,在此守上相当功夫,必有一访;若是前者,便扑空了。
看间,游人中机灵的,从寺前庭顺岩而下。米友“哈,原来那儿能下”地会意,探问得知:在此望见的乃是寝觉之床全景——下到那边,便出在宽十间、长四十间的寝觉之床整块巨岩之上。既是如此,那正场便在底下。米友心想,多半在正场那宽十间、长四十间的巨岩上,俺家道庵先生正边饮边海阔天空罢。于是钻过岩角往下下。这路颇险,对米友的脚程却不在话下。不久他便稳稳落到木曾川畔、寝觉之床的巨岩上,可岩上尚无人下来。
米友独自立于寝觉之床的巨岩之上,脚下瀑布无踪,唯涨起的水深难测,教人目眩神迷。可四处都不见道庵身影。
“好绝!”
宇治山田的米友叹道。立于号称木曾第一胜景的寝觉之床巨岩上,米友也吐不出“好绝”之外的赞词罢。他既不长于惊叹神工鬼斧而吟诗,也不擅从地质学、风景论上立什么见识。唯“并非平庸景色”的印象,单聚成“好绝”一句,没被贬作“啥,没意思”,或许便是寝觉之床的荣幸了。
米友空立于好景的岩上,忽听得川里有人厉声骂嚷:
“淹着啦!”
这一声,米友不由跳起,照例顿足。
“呸!”
一顿足,猛地浑身一抖,又听得接续的叫骂:
“淹着啦!”
米友抖着身子,重新握紧枪,抖擞起来:
“早说没这档子事罢!”
他再次一溜烟,从岩跳岩,朝声音来处奔去。
“呸!”
边跑边抖身泄愤,可见那“淹着啦”的叫喊,确教米友忘我地愤起。
“早说没这档子事罢!”
只遥闻“淹着啦”的警叫,米友便这般发愤,所为何来?这汉子闻声,早已独断下了结论——此刻叫嚷的淹死鬼本尊,绝非旁人,必是俺家道庵先生无疑。于是本能地愤起,超乎常人地在岩岩之间飞跃。
“早说没这档子事罢!”
自己稍一转眼的功夫,又闹出这模样,真是操碎了心……醉醺醺的,到底栽进去了,跟轻井泽、浅间那会儿栽进浅水不同,这回栽进的是天下木曾川,开不得玩笑,水深哪,水青得发黑哪……那位先生,怕是不识水性,又醉着,哪还挣得脱?况这满眼的岩石,抓都没处抓。要成土左卫门(溺死者的谑称)了。把俺家道庵先生带到木曾川、弄成土左卫门,害人的可恶,被害的也可叹。
“呸!”
米友急得身上像着了火。
“真是操心的先生,半点马虎、半点空隙都由不得人。”
米友再敏捷,在寝觉之床的岩石上跑,也由不得他一味急躁。
“呸!”
几度咂舌,焦躁难耐,如小狮子从千仞深谷连滚带爬爬上来一般,朝川下那淹死鬼——他独断推定的道庵的“土左卫门”所在、众人围聚叫骂的方向飞去。
然而其间,他并不只一味激愤,也不止于对道庵先生太过操心而恼火;一面正如往常,确被自己的责任感狠狠鞭策着。
“先生……道庵先生!”
好歹挨近了人群。到得河原人堆处一看,宇治山田的米友,在喧闹的人群中认出许多武家阶层的人,心想事件的中心必在这类人身上。而被淹的、不知救起没救起的那人,却断然是俺家道庵先生无疑——米友从一开始就这般断定,所以:
“借光,让俺瞧一眼那淹着的,急死俺了。”
他拨开人挤进去看,却不见有像道庵的人。受害的,被武家阶层的人围着,满是惊惶与痛心——那人也是武家阶层。米友拨开人凑近的刹那便省悟:那便不是道庵先生了!先松了口气。
这是“有溺死者,便是醉道的道庵先生”——米友独断扑空,在此对不上号,先卸下重担舒了口气,那感觉便是:还好!
好歹把倚为主人的道庵先生,确认并非受害者本人的宇治山田米友,一时如卸重负,长舒一口气;可再一想,不幸落在谁身上都是不幸。不论落在谁头上,不幸总归是不幸。淹死这不幸,没落在最亲近的道庵先生身上,固然可安心;可同样的不幸若落在旁人身上,忧心便不该有两副心肠。只因“不是道庵先生便好”的安心,成不了“是旁人便不妨”的道理。
淹者的不幸,不论与己亲近与否都是不幸。因亲近而生的同情,成不了“因是他人便不值得同情”的道理。于是米友第二阶段,理所当然地,对那仿佛替俺家道庵先生站出来承了不幸的人,生出了探问慰问之心。
“可喝了水?没伤着罢?”
他插进武家阶层的人堆里。可那些惊惶混沌到了极点的人,对这古怪滑稽的慰问,并没多在意,也就无人对这慰问分明道谢。
米友近乎无礼地凑近,正经慰问起眼前的受害者:此刻刚从川里捞起、一名年轻、在这武家同伙中也似有相当身份的年轻人,捞起后不省人事,弃置沙上,众人围着他:
“主公!”
“铃木先生!”
“把心放定!”
“哎——”
“铃木先生——哎——”
口口声声叫着,除了想法叫醒他,似别无他念。想法叫醒,可那努力伴着惊惶,都归无效。越努力,越偏了要害。
“火,快生火!”
“喂,快引火,拿柴来!”
“柴不行,稻草火……稻草!”
他们七嘴八舌,可围着这武家阶层的本地人,却慌得更厉害,几无用处。
“最要紧先叫医生,快叫医生,叫医生是急务!”
喧喧嚷嚷,又闹又慌,越发抓不住急救要领,努力的效率全白费,米友也忍不住焦躁。
“喂,医生啊,是医生!卖糕的管卖糕,先叫医生来才是第一!”
米友高声叫道。
“那医生,出诊不在家呀,出门去了。”
“呸!”
米友在此也顿足,急得跺脚。
“喂,快生火,火!拿那么根大棒来顶甚用,稻草火,拿稻草来呀!”
米友咬牙叫道。
“这稻草么,本地可没有。”
“呸……没稻草,便找代用的,麦秆也罢、茅草也罢,再不,把人家的榻榻米扯了拿来!”
米友第三次叫道。可米友虽顿着足、这般蛮横地支使人,再往上,究竟当下该怎生急救,他也不比旁人更懂。
围着的一伙武家阶层,看来也颇欠机变。既不取刀、脱衣、裸身、控水、施加相当摩擦,也缺柔术活法(急救术)的修练。这武家阶层——倒不只这伙人——当时武家大半,算盘使得,刀却未必使得,甲胄穿法上犯懵的,怕也不止长州征讨时江户旗本的大半。
平日无修练,临事便慌。这固然教人着急,可宇治山田的米友到了这儿,除愤恨他们的慌乱,对自己竟也无力当下施以应急手段,不能不焦躁。
“呸,再是山乡,难道就没个医生?”
他第四次顿足时,才省悟自己摸火石的手里,提灯正明晃晃点着——好不糊涂。
“对,这种时候,不正是俺家先生么?道庵先生是名医圣手,下谷长者町的道庵先生最是妥当!”
他省悟虽省悟,却晚了——那先生不在这儿呀。本该亦步亦趋、如影随形的先生,且至今日一直同在的先生,此刻、这当口、非先生不可的时候,只要有先生在,该死的人便能活、该救的人便能脱险……可人不在呀。
“呸,真是操心的先生,光叫人救,自个儿就不能也救救人?”
米友第五、第六次顿足。确如米友自悔。若寻常自己也只管给道庵先生当跟班,这等处所本可痛痛快快一泻积愤。不只自己泻了愤、讨了痛快,旁人也能体面得救,那功德与感激,更不可估量,却眼睁睁错失了……可恨。在打倒、挫败人上自信有余的米友,轮到救人,对一名溺死者竟束手无策,懊恼得无以复加:
“呸,那了得的医生,俺去给寻来,你等撑着别死!”
撂下这话,米友猛地窜了出去。漫无目标地窜出去……可这留话,本就强人所难。道庵先生虽是神医,谁知何时何地被寻着?要人候着那没影的寻医人寻来之前别死,米友这要求,强人所难。扁鹊也曾说:“越人(扁鹊名)能识可救之人而救之。”
然而强人所难也罢,化作火球窜出去的米友,旁人也奈何不得。
他跑上坡,听见本地人抖着声说:
“尾州(尾张德川家)大人的山务官老爷,落水了。叫医生、叫医生,可这驿里,哪有敢号尾州家武士脉的医生?送到山竹老(当地医生)那儿,他直打寒战,说万一号错脉掉了脑袋,逃了。叫生稻草火,可这儿是山乡,哪来的稻草?这会儿正扯人家的榻榻米哩。”
米友听在耳里,哈,原来木曾是尾张的领地,是尾州家的巡山官来此遭了这灾。可念及那本地医生因是尾州家官人便畏缩不出、推三阻四,再想俺家道庵先生——以米友的眼与心,本该是天下独一份、再无第二个的名医道庵先生,自己竟有同行之荣,只要开口、不,不需开口、这等情况本该十二分地抢上前去的先生,却因自己一时疏忽给落下了,这份不争气,教他自怜、自悼、自悔、自急、自愤,不堪忍受。
于是他上了街道,却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回。前到须原驿是三里五町,退回上松仅十町——他倒非有这计算,只是本能地往回走。大抵因为从临川寺到现场是飞岩而过,街道却还留着,心底多少存了牵挂。
“先生,道庵先生!”
他依旧高声叫着飞奔,却只徒然换来路人惊动与指笑。米友确是急红了眼。急红眼虽是急红眼,却不慌乱。证据便是,那唯一的兵器杖枪,仍好好扛在肩上;随身行李、怀中收着的精制熊胆,也决没失落。
“真是没法子,运背的时候啥都背,东西错岔的时候便错岔,俺一人干着急,该救的救得,救不得的救不得。”
米友也有他的通达。人力可及与不可及,这阵子——尤其自害了阿君以来——他算是彻悟了。可天性正直带来的急性子,是生来便有的,急不得。急红了眼、焦透了、咬碎牙、顿足不休,心头的某一片却如铁一般,压住了所有的急性与焦躁。
他来到临川寺门不远,到底又想再踏进那门里看看。这里,是须再确认一回的地方——他心想。
第二十九章
把宇治山田的米友折腾得这般揪心,道庵先生却在干甚?恰在米友立于寝觉之床巨岩上的时分,先生好歹到了临川寺的方丈室。在方丈的毡毯上盘腿一坐,俯瞰寝觉之床全景,早打开了那只葫芦(瓢箪)。
与道庵对坐的,另有一个年岁相仿、只把脑袋剃作僧形的陌生人物。这怕不是本寺方丈。从光头看,似是同行的医者。或是因何缘法在此结识了相熟的医者,或是途中偶然撞见旧识同业,相伴至此;若非医者,便该是俳谐师、茶人之类,从人品看绝非僧侣,分明得很。
再看道庵,这回脑袋的模样又有些古怪了。推个精光扮庄稼人,到底意难平。尤其走过木曾这般夏亦觉寒的地界,不习惯的秃头灌风灌得受不住。于是他把发髻照旧用慈姑(慈姑把儿,权作发髻座)撑起,可额前总不能忽而涂上生发药,便急就章弄了个像植了熊毛之类的怪东西遮秃。只是遮得巧,乍看谁也瞧不出,这便赚了。
于是,在临川寺方丈之上,道庵先生与那僧形的同业(暂称)对坐,一边斟酒传杯,一边俯瞰如吊桶坠落的寝觉之床,闲谈起来。僧形同业先开口:
“如何,道庵先生,木曾街道的印象是……”
“不坏。”
道庵煞有介事地放下杯:
“第一,这森林之美,天下无双……不过,此处‘天下’说的是日本,只日本一国。同称天下,支那的事我不晓得,昆仑山、长江深处,我不晓得;美洲的事也不晓得。只日本一国的天下,大体……可萨摩的边角、虾夷松前(北海道)的事,我也不晓得,甚是丢人,但愚老所知范围内,胜过木曾森林的森林,有限的天下里怕是没有了。”
“您说得是。森林之美木曾无出其右,似不只先生一家之言,已是一般定评。”
“那是。第一,颜色不同啊。这堂堂、泛着墨黑的林相,别处没有。”
“树木的品性与岁数不同罢。且请看那桧(扁柏)林繁盛之处。”
“嗯,是桧。桧做木材固然好,这般作为大森林的意趣一看,果然桧是木材之王。椹(一种扁柏)也不少,那玩意儿也不赖。”
“正是。如您所知,桧加椹,再加高野槙(伞松)、罗汉柏(日桧),便有人称作木曾五木。”
“嗯。森林美固然了得,可若折算成钱,才叫绝呢。”
“便是富,也是非同小可的富。”
“尾州(尾张德川家)那家伙,倒会经营……”
道庵险些说溜了嘴,忙补救似的:
“尾州大人也真了得,换成钱可了不得,木曾便是尾州大人的钱仓。”
他突如其来地正经,僧形同业也放声大笑:
“正是正是,木曾便是尾州家的无尽藏了。由此,倒有段故事。”
僧形同业也正经起来,道庵也略正经:
“什么故事?”
“说的是天保年间水野越前守(水野忠邦)改革之时。”
“嗯。”
“那时节,大公仪(幕府)财政也甚为窘迫。”
“如今也是啊,如今手头也不宽裕。八百万石的厨房,时代一久,子孙学奢华,各项开销涨,江户的老大(将军)也够呛。手头一紧,便要被人拿捏。”
道庵的回话快岔了题,僧形同业只作不知地应酬:
“无论如何,大公仪也好,我们也好,过日子全凭财政打底。于是天保改革时,水野越前守……到底那等豪杰,早早就相中了这木曾森林。”
“嗯。”
“不过,也非越前守自己相中,是有得当的建言者。”
“怎么说?”
“说是:若将尾州领的木曾山借与幕府三年,当时幕府财政便大有整顿之望——有人这般向越前守吹进了耳旁风。”
“多事的吹进了风。”
“对尾州家虽是多事,于幕府财政整顿,却是无双妙案。越前守那般敏锐的政治家,不能不以为然。”
“以为然又怎样,虽是亲藩,到底是别家领地,能如何?”
“然而时势如此。且执政官非糊涂大名,是名不虚传的水野越州(越前守),当即采纳断行,召来尾州家,定下在将军御前,由水野越前守亲自向尾州家申明此意。”
“哈,这就到了……尾州那家伙,怎么回的话……样、样、样、样。”
道庵说到此处,哇呀一声捂住了嘴。僧形同业丝毫不怯:
“正是。那时代表尾州上江户城的,是尾州家老铃木千七郎殿。”
“嗯,这可是大任,家老,够熬人的。毕竟在天下将军面前,对着水野越前守。这差事是大任,道庵领了也成。”
道庵一旁攥紧了拳头,僧形同业却依旧那调门:
“蒙召上江户幕府的铃木千七郎殿,乃是尾州家的家老。”
“那大体定了,庸才派不出,家老也须是大石内藏助(赤穗四十七士之首)那等人物才撑得住。若派个九太夫(滑稽反派)之流,立时跟江户那帮勾搭,狠狠捞上一笔回扣了事。”
道庵一本正经地听着,却爱插科打诨;僧形同业显是惯于应付道庵,从容化解。
“可是,道庵先生,那铃木千七郎殿虽是家老,当时却才十七岁的少年。”
“十七……”
道庵放下杯,定定盯住僧形同业的脸,僧形同业便一软:
“来,再来一杯。”
给道庵搁下的杯里斟了酒。
“十七的小哥……小哥殿下。派人的派得绝,去人的去得也绝。不过,要赔礼认错,派个年轻的倒许更好。”
道庵兴味索然地取过酒饮了,僧形同业便道:
“且听我说。尾州家便遣这十七岁的铃木千七郎殿上江户,立于水野越前守面前。”
“对手不善呐。越前守其人,不但那般难缠,论辩才,德川三百年里也少有匹敌——辩才清爽、威势逼人、气概堂堂、手腕了得。连水户藤田东湖(藤田东湖,水户学者)那般难侍的人,在水野的辩才前也折服。”
道庵说道。僧形同业以相似调门答:
“正是。便以那般的威势与辩才,高压地申明‘御都合有之,尾州领木曾山林,借与公仪三年’,铃木千七郎殿答道:‘仰承尊意,卑职确已领受。然我方此际亦有一请,万望俯允——’这般向水野阁老郑重提出……越前守便问:所请何事?千七郎殿答:‘非为他事。尾张国内连年格外丰登,处处米谷盈溢,竟无存放之所,弃置露天,枉费天物曝于风雨,实在可惜。为此尾张领此刻正夜以继日兴建米谷储藏所,无奈周章不及,甚感为难。虽有僭越之请,敢问可否将大坂城(大阪城)借与三年?若蒙借大坂城三年,以解尾张藩眼前之急,则木曾山借与三年之举,便易如反掌了——’这般在越前守面前陈说。”
“嗯……说得漂亮。越前守怎么回?”
“满座皆为此少年家老的奇言惊倒。可水野越前守对少年家老道:‘汝虽少年,未与主人稍作商议,便向公仪即答,古怪之至——’这般呵斥。水野阁老既如此,少年家老便道:‘不才,乃代表尾张藩前来,卑职所言,一家中当无异论。’断然言之,便无问题了。由此,大坂城之借用固不必说,木曾山借领之事也告吹了。”
“那,自该如此,不得不如此。然而铃木少年家老的器量,了得,了得,简直在木村长门守(忠义血判之名臣)之上。不知谁出的主意,这手笔没得挑。”
道庵也佩服起来。僧形同业更补一句:
“假使那时不退不让,真将这木曾山借与公仪三年,木曾山林虽或救了大公仪财政之急,山却要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未必不会变成这般光景。”
僧形同业说着,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而先生您的头这般,木曾的山却始终年轻郁葱、不失森林之美,全凭那时铃木千七郎殿的一舌啊。”
道庵被说得痒酥酥,摸了摸自己那应急的遮秃物。
“所以今日,尾州家木曾领的巡山重臣,来此检看川狩(放木流材),川狩今日便歇了。”
僧形同业此言一出,道庵便追问:
“川狩的检看,是甚么?”
“这个,是把木曾山伐下的木材,从木曾川放流而下。这也是别国见不着的好景。”
“嗯。”
“沿谷多椹,往深处多桧。千古斧斤未入的桧林,连绵方园数十里,是骇人的壮观。伊势大神宫的御用林也在其中。高二十间的大木,本地樵夫用砍刀伐倒,那手法之妙,也教别国人咋舌。再将那木材从高处——有时从五千尺高的地方——滑落溪谷,又是玩命的活计。木材落进溪谷,待秋日涨水,扎成筏,顺木曾川放向下游,这便叫川流,也叫川狩。”
“嗯。”
“您若多留两三日,便能饱览那川狩的壮观。可今日不巧是官家检看……过个两三天,从上游流下的巨木到了这寝觉之床,水路骤然收束,几十万根木材如箭涌来,撞上岩石,木叠木、横堆竖垒,如鲸群待日般累累堆积。熟练的川狩夫,持长钩(鸢口),纵横疏导,适时放流,那痛快简直如战场,观者无不惊。”
“嗯。”
“还有一桩,川狩出的木材,大受使用者称赏。因它先饱吸河水,而后干燥收缩,用后便不再走形。别法运出的木材做不到,动辄走形惹麻烦,所以那一行的木匠称赏川狩木材,也稀奇。”
“嗯,树自山里伐下,顺水放流,本就是为人所用而生。”
“如何,先生?由此下去,便出在那巨岩之上。让备了酒菜去那儿,在上头赏景闲谈可好?”
僧形同业相劝,道庵摇头:
“罢了,盛情难得,可‘兴尽而止’也是有的。这般小酌着,从容俯瞰寝觉之床,听您的人国记(风土人物志),便已逾分,再强求,只怕要打谷里滑落、栽进川里,活不成回不去了。瞧,脚底下便是这光景。”
道庵摇摇晃晃站起给人看。道庵脚下的不牢靠,本非今日始。能自觉脚下不牢、从而稍戒冒险,这般处,道庵也算有他的通达。
“脚底下这般,趁脚底还亮,我便告辞回去了。多谢,寝觉之床已看个饱,想必不会睡不安——啊,对了,浦岛的传说,那不太靠得住。”
道庵踩实不牢的脚下,下了檐廊。上上机嫌地,从临川寺方丈檐廊下来的道庵先生,正由那僧形同业送着穿庭往门前拴的马去,眼望八分的寝觉之床,道:
“不过,说浦岛太郎在此垂钓,稍可疑。浦岛那传说原是……”
道庵搬出古事记、日本书纪,论起浦岛的来历,断然道:那时代浦岛太郎绝无可能来木曾山中垂钓。
僧形同业闻之,面露同感:
“您说得是。浦岛太郎在寝觉之床垂钓,全是无证的胡诌。可另有一说:足利末世罢,有个名医川越三喜,隐栖此地,垂钓自适。这川越三喜活到一百二十岁,本地人给他起了‘浦岛’的诨名,多半便把川越三喜的事迹附会到浦岛太郎身上了。”
“川越三喜——嗯,那是我们同业,且是武州川越人。我虽这般貌不惊人,却是江户哥儿;三喜也是江户哥儿般的、武藏哥儿、川越哥儿。川越么,如今虽是薯类产地,可黄八幡的北条(小田原北条)旗风之下,关东也曾风靡;又是天海僧正(天海)的宅邸;德川三代将军也生在那里。近世么,出了喜多川歌麿那天下无双的艳浮世绘画师,狩野派里也有桥本雅邦这等名家胚子,还出了浅田信兴(浅田宗伯,关东医家)那般关东武士的黑烧(炭药)货色。其中川越三喜,我们这一党里也了得,脱了庸医的境地。可这三喜躲来这等地方,学浦岛垂钓,却是头回听说。”
“正是。查古书,三喜生于宽正六年(一四六五)武州川越。为医,长享元年(一四八七)入明国,留十二年,明应七年(一四九八)三十四岁归朝,传明之医术,声名满天下,往来总州、毛州、武州之地,记至天文六年(一五三七)二月十九日,七十余岁病殁。如此,百二十之说便稍可疑,但想必有些因缘。”
“正是。如您所言,三喜生于宽正六年四月八日——释迦牟尼的生日,所以记得牢。名医到底是名医,以古河公方为中心,把关东平野作了地盘,长谷村一向寺里供着他的像,当神供着。日本虽有名医,供像为神的,只东大寺的鉴真大和尚(鉴真)与川越三喜两个。同是庸医,格调到底不同。不过咱也不须妄自菲薄,后世未必没人把十八文的穷神供起来。”
道庵在不值当处死撑,僧形同业笑道:
“哈哈哈,正是。后世定有人把先生与甲斐的德本大人(德本,名医)合祀,作平民医道的两尊神。”
“您这么一说,倒有点臊得慌。德本是拙者的前辈,却无三喜那般‘青出于蓝’的气象,惭愧。”
他正要跨上门前拴着的马,忽有人弹丸般奔来,扑了上去。
“先生,适可而止罢!”
被猛地一扑,道庵不及招架,从马上滚落。米友在道庵落地前接住,将他推上马背,自己不似牵缰而跑,竟吊在马嘴上随马奔去。
米友这般把道庵拽到川岸溺死者的骚乱场,并非多久之后的事。
到场之后道庵先生的作为——他先挤开那些正扯榻榻米、生稻草火、烘烤溺死者瞎忙的人,一番诊察,检断这受害者是可救还是不可救,得出可救的断定:
“肛门未出血,手足也未僵直;虽喝了水,量不致太多。量虽不多,当务之急是让他吐干净。”
他这般想,便令米友将溺死者的双腿扛上肩,充分躬身,跑了约二十间。待溺死者把灌进的水咕嘟咕嘟吐尽,米友回到原处时,死人已漂亮地活了过来。
另一方面,道庵指挥本地人,在河原沙上生火取暖,将被害者卧于其上,再烤热了沙,如别府海滨的沙浴般,将热沙复上受害者五体,只留眼与口。趁一空当扎了副担架,便将全然恢复元气的受害者先抬上,运往就近人家。
谁见了这时道庵举重若轻、近乎戏谑的从容手段,都不得不想:卖糕的管卖糕,到底得医生来。米友虽心服道庵,有时也恼他那一脸无赖的厚脸皮;可一见他处置人命如吃饭般轻巧、周到得似无疏漏的准备,便不能不咂舌:俺家先生,了得。
道庵极不经意地办妥这些,才又凑到火堆旁,取出烟管(竹节烟管)插进火里,蹲下身,稳稳抽了一锅。这时人声哄起。说是这般名医恰逢其会,如闪电般传遍了驿站上下;定要请先生去瞧一瞧,只要先生肯瞧,病人当晚死了也无憾。有者道:先生若不便,小人是信州饭田人,可否劳先生移步饭田——竟有这般请求。今夜务必请先生留宿,款待之争遂起。
然而付出最多感谢与尊敬的,是实实在在出了受害者、蒙救的尾州家木曾御料林巡山役人们:
“闻先生是上方(京都)观光途中,若不见弃,请自此枉道往尾州名古屋,再由东海道方向作上方归来,如何?若有见识尾州名古屋之意,我等定当引路。”
道庵先生听了,一口赞成。这原是他的本志。前辈弥次郎兵卫、喜多八(弥次喜多,东海道滑稽游记主角)曾大言不惭,却对生养源赖朝、出得太阁秀吉、有金鲨(金𩾇,名古屋城饰)在、名古屋味噌够辣、宫重萝卜够粗的尾张名古屋置之不顾,气得不行。不消商议,他应了这番邀约,定下一行人同赴尾张名古屋。
第三十章
也不知从何处来,在漆黑的正中,弁信法师的声音:
“喂,小姐——”
这样唤了一声,暂歇了片刻。弁信此处唤的“小姐”,应是阿银小姐。可这儿既不见小姐身影,等了许久也无回音,被唤的人多半不在近旁,那是一定的。然而不论被唤者在与不在,弁信将那浮现于脑海的人,当作在身畔般呼唤,这习惯却非始于今日。
“喂,小姐,您又有些想不开了罢,是动怒了罢。您被猛烈的愤恨驱使的模样,清清楚楚浮现在我眼前——”
弁信法师这般说,在漆黑的野地里侧耳,又沉默了半晌。虽看不出他期待回音,心里却似有所待。
首先,此处究是白根三山(白根三山,八岳连峰一带)山麓、平野正中,还是与平野一般广阔的藤原庭院之内,连这也说不清。但弁信所立之处是户外,绝无错。纵放声疾呼,也非轻易能传入人耳的距离。何况弁信的声音,如怨、如泣、如忧、如诲,是低低的音。他早料定绝无回音,于是从容接了下去。
“小姐,您那忽地燃起嗔恨(瞋恚)之火、身也不顾、世也不顾地动怒的心,纵然相隔,也紧贴贴响在我胸口。您胸中燃着的愤恨之焰,遥遥也烧着我的魂。人类烦恼妄想之中,再没有如这一念愤怒般,有烧毁人魂之力的事物。因那可怖的力量,如海潮涨落,您心内日夜动摇——我无时无刻不想,如何消解您的怒气、平抚您的愤心。”
弁信一边说,一边缓缓迈步。
“啊,不成,那不妥,正因如此,只往您那愤怒的心上添油罢了,非但不灭,反倒越烧越旺。您这般作为,身与魂便丝丝燃烧,终至焚尽您现在的一切,连过去的功德、未来的果报,都要被这一念怒火尽数烧尽,岂不可怖?”
弁信法师又立定,战栗起来。
“那瞋恚(嗔恨)这东西……”
弁信抬起盲眼,高高望向暗黑天空的一方:
“瞋恚,是十种烦恼之一,也是三毒(贪,嗔,痴)之一。一旦成了这烦恼的虏、触了这恶毒,贤者便成愚者,英明者便成糊涂虫,英雄便成弱者——连积了数千劫功德的圣僧,也因一朝之怒,如火烧积薪,焚尽那功德。故三界之中,色界、无色界二界无怒,唯欲界散乱之处有怒——释迦尊(釈尊)也曾示现:千劫间积攒的布施、供养、善行,一瞋恚之火,便如茅草尽数烧尽。小姐,大抵人起愤怒,是因被人轻蔑、或被他者侮辱;而您的,我却私下察知、也私下同情——是从轻蔑人、诅咒人的心而起的。”
弁信法师缓缓走出:
“然而无论如何,忍之道只一条;镇愤之道,除‘忍’字别无他法。纵是焚尽大千世界的瞋恚之焰,‘忍辱’二字也足以消止而有余。务请忍耐。”
弁信又立定,望向另一方的天角。既作眺望之状,那天角有何,自不得知,唯牧夫座(牛饲座)近旁一颗星,如在对这漆黑天地不知所措般,被遗留在那里。
“释尊也说,一切戒行之中,无胜于忍辱的功德。然而忍不得,或因正观的智力不足。自被正确观物的余裕被夺的那一瞬,愤怒之焰便喷涌而出。若离了杂念妄想的世界,见了空无相的本体,那里便无该怒的‘我’,也无该移怒的人,岂非如此——”
弁信的自语到此一段落,话音一落,弁信敏锐的脑中,阿银小姐的姿影便鲜明浮现。
弁信对阿银小姐毫无恶意。虽无怀恶意的道理,可朝夕相处、彼此熟络之中,弁信比谁都更多发现了这女子性格中极好的一面。全家上下、连她父亲都如触肿毒般敷衍的阿银小姐,唯弁信信她为宽宏、从容、趣味与教养都真正广博丰沛的、稀有的良善女性,且愈发生出亲近之念——这委实奇妙。
然而,阿银小姐自身每次对弁信说起自己形貌比恶鬼外道更可怖,每发此怨,那瞋恚的火苗便被添了油,弁信看得如掌上分明。
幸或不幸,阿银小姐自己鼓吹的容貌丑恶之由,弁信却看不出——这一点,与机龙之助(机龙之助,主角)的眼与性,根本相异,作用却归一。龙之助不知作为容貌之人的阿银小姐,却将这女子作为肉体之人,彻底地知晓了。弁信此刻,对他物盲目,却亲切地以“心之人”来看阿银小姐。
唯在弁信面前,那未受损伤的、作为少女、作为处女、作为大户人家千金的阿银小姐的品性,会被美好地描画出来。唯弁信,能忘却她所有乖僻的性格,知晓她本然的、如春般融和、妙丽的阿银本色。
然而一旦触物,她被那可怖的瞋恚一念驱使、吐出满身诅咒之时,便连弁信也无从置喙。那时他唯有悄然退开,取静待那火焰烧着、烧着、烧尽之态而已。
多半,今夜也是自那般情形中,弁信独在旷野徘徊,为空自被毁的性格、被诅咒的年轻女人,寄予了无限的同情。
这样走着,弁信感得了一桩不安的事体。前行约莫隔着十数町的地方,弁信感得了剧烈的空气动摇。寻常人的耳所听、眼所见的毫无异样,到了这人的心耳,却分明感得异常——这本非始于今日。
“啊,有事发生了罢,但望不是祸。”
他止步,按住胸口,如引颈般朝前行方向留意。
不多时后,弁信引颈望见的前方天空,幽幽地亮了。天一亮,四方的森、林、山岳都反射开来,朦胧间连弁信所立野地中一个身姿也可见了,连其背后如屏风环绕的大竹丛,也辨得清。
“但望不是祸——”
他的悬虑必是应验了。正因实有祸事发生,才有那火色。那非寻常之火,是非常之火。
到这时分,人声叫唤才纷纷响起。方才不过幽幽发亮,及至火焰露出背面,那赤红便直冲上天。如撒了梨子地(泥金)般的火星,缭乱飞溅起来。
许是这般想,恰此时四下骚动起来,竹丛、田地、山、林,都似遭了横扫般的风袭。本就火场多风,这里更有如存心吹来的业火,一时袭来的风,把弁信披着的黑法衣吹得翻飞,露出了白衣的下摆。
“恶风,恶时辰——”
弁信忧着脸,朝火的方向迈步。弁信凭着直觉,任何时、任何路都不会走错,却也并无“既知非常便特意赶急”的自由。
忧压在胸,朝非常缓缓举步之间,无数马嘶声、檐瓦似在燃落的声响、竹节迸裂之声,连同邻近敲起的半钟(警报钟)声,更添凄怆之趣。火,渐大了。
虽还相隔七八町,以弁信之能,精密测距之余,对被烧的屋与自己有何种远近关系,绝无错判之理。此刻烧着的屋,必是自己叨扰的藤原家邸内某一处。藤原家宅中,父子兄弟各住别栋,除非是纳屋(仓房)、物置(杂物间),否则必是其中某人的居所烧着了。没有谁的屋该烧的道理,可“莫非……”弁信心都要碎了。
此处若弁信眼明,那敏锐头脑映上火与烟之色,立时便能据此判断屋宇新旧、建筑大小,推知是谁的居所;这情形强要他判断到那步,却也苛刻。
于是,不便之中也尽了能尽的用心与速度,朝非常急去,前行处又感得了一桩。分明有人朝这边跑来。只一人。只一人,与自己迎面跑来,这他确信不疑。
哦,不错,那人粗重、断续的喘息,岂不也正响彻这胸口?
第三十一章
弁信正立着,那人奔来,几乎撞上,险险避过,说道:
“呀,你不是弁信师傅么?”
“这般说话的,是小姐罢?”
“啊,怎么啦弁信师傅,这会儿,独自在这地方走?”
“那正是我要问您的。您又何故,这会儿独自来这地方?”
“哎,我呀……是逃来的。”
“是火灾罢?”
“嗯。”
“火灾必是在宅内了,是哪位大人的居所,还是纳屋、马厩、土藏(仓库)、杂物间?”
“那个,弁信师傅,烧的是正房呐。”
“正房——”
“嗯,而且,火怕要延到我屋里去呢,瞧那火色。”
“那不得了。这般大祸,怎么只小姐您一人朝这边逃来?后头的人,没伤着罢?”
“那我不知。我怕,便只我一人逃来了。”
阿银小姐这般说,立着不动,回头从竹丛荫里望那高高腾起的火龙之势与火星,长舒一口气时,弁信耳中,那声如急钟(早钟),那口似咧到了耳根,于是:
“啊,小姐,您做了可怕的事了。”
“嗯?”
“您不该,正因如此,我才怕。啊,如今,那怕成了真。”
“说什么呢,弁信师傅。”
“小姐,您才在说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说,只因怕,逃来了。”
“怕的只怕不止火灾,您胸中有良心的畏惧。”
“您说什么?”
“啊,那比火灾的急钟更响、更高地响在我胸口的,是您胸中的轰鸣,为何?虽不见那火灾的焰色,您喘息如漩涡般打着转,我却听得见。”
“弁信师傅,不可胡说,谁都……谁急急跑来,心跳不都要快么?别讲这种话,单是这,我已怕得受不了。”
“怕的什么,那般怕?火灾烧屋、烧林,却烧不了人的魂。”
“可是,可是,弁信师傅,你眼看不见,才不知何为可怕罢。”
“可怕的,不是火灾,是人的心。”
“别说讨嫌的话。”
“说的是真话。我虽不见火灾的火色,却见得心之火色。”
“现在,别讲这种话。”
“那么小姐,您打算逃到哪里去?”
“是呀,逃这许多也无济于事罢,又能逃到哪里?”
“与我同回罢。”
“嗳,且慢慢待着,瞧那火灾——啊,多好看的火色。”
阿银小姐与弁信,磕绊着并肩走,穿过宽竹丛中的小径,从竹(矮竹)间忽隐忽现地望见火势渐盛,及至出丛,已到了缓缓下斜的小高处。横着一株榉(榉树)巨木,望那正熊熊烧着的大火,阿银小姐止步:
“弁信师傅,正房烧着了哟。”
弁信也止在那小高处。小小的身姿满满映着火色。那小个儿、肤色白的弁信身影,此刻望去如红玉般赤红。
“救不得了?”
“早,没救了罢。”
“啊,好怕人的声响。”
“不过,要紧的东西,怕都搬出来了,安心罢。”
“那文库仓(藏书库)没延着火?里头许多,连我听了都觉可惜。”
“那个不妨,上过目涂(防火泥)了。”
“您的屋子呢?”
“早烧了吧,没等延到正房,怕已烧落了。”
“那,火是先从您屋子烧过去的了?”
“哎?”
“莫非,您那房间,便是火元(火源)?”
弁信回过头。此时阿银小姐与他相隔约一丈而立:
“或许是罢。”
“那么小姐,最先发现那火的,不是您么?”
“嗯,正是。”
“那时您为何不喊人扑救,却逃到这般远?这不合您平素罢。”
弁信面朝火这般说,却并非叱责阿银的狼狈。阿银也不答,从上往下俯瞰般望着自家燃烧的大火,那可怖形相之中,翻白的眼里闪着强光的冷笑,蹊跷得很。这既非恐惧狼狈到不顾前后的逃来者的态度,也非其表达。
“弁信师傅,火灾这东西,在近处看可怕,这般远远瞧着,却愉快呢。”
“您说什么?”
弁信不朝这边,顶了回去。
“弁信师傅,那盛大的火色您怕看不见,可撇开人的灾祸不谈,单看,何等壮快的美景。”
“是吗,看来如此么?人的灾祸,换个看法,也能看成愉快、壮快么?若然,人的眼便是可怖的魔术师了。我幸而未将那般魔术师置于自己面中。看人的灾祸而觉愉快、壮快的眼这般魔术师,不在我这小面庞的领地里,于我不算残疾,或许倒是荣光。”
“弁信师傅,别讲道理,火这东西是愉快的、壮快的,甚或,是这地上最痛快不过的事物。”
阿银小姐冷然地亢奋起来。冷然而亢奋,似矛盾,可事实,方才与弁信撞见时,她多少也还困于恐惧与狼狈。到此,正正当当俯瞰自家火的全景时,才初次冷然,那从容的强处,如从土里生出。
对此,弁信的镇定,一如往常,是如忧、如爱、如怜的冷静。弁信冷然不答,那冷然而亢奋的阿银小姐便道:
“瞧,这地上,有那般强力的暴君么?”
“您说的暴君是?”
“瞧,我家自称王朝(平安朝)以来的门第,在甲斐国(甲斐,今山梨)是无匹的大户,那火,一夜间便舔光了。”
“小姐——您当真觉着好?”
“嗳,您听,人吝惜的、不吝惜的,火都那般平等地化灰。”
“平等这词,不是那般用的。”
“纵然,火岂非绝对没有偏袒?烧得着的与烧不着的,只差火力深浅,这地上,火所烧不着的,没有一物。”
“不,有,有。”
“没有,绝没有。火是爱,是绝大的爱。谁说过火可怕?谁说过火是灾?那般无差别地爱着的,这世上是没有的。一经火的洗礼,便半点留恋也不剩,不是么?被那绝大的爱之力溶解、包裹、同化,没有何物能免。火是力,火是爱,我向往那火。”
“那既非力,也非爱,是破坏,是灭绝。真正的力必含救赎,真正的爱必含生命。”
“这种事我不知。我认那火里有救赎,认那火里有绝大无边的爱。您想想,人间所谓的爱,哪里有无差别之处?父母爱子若真,逆子的存在便不该有,可这世上,父母子女,都在相背。形式上不背的,心里也在背。师父爱弟子、弟子慕师父,全是谎。不谎,也不是真爱。真正相恕的夫妻、相信的朋友,这世上有几个?释迦、基督、孔子的爱——连慈悲,也曾何时一切人皆得救了?那大手一展,便将万有尽数同化于己怀的爱,在这人造就、人产出的事物之中,可有一例?比那,瞧那火之力。王朝以来的旧家算什么,甲斐无匹的门第算什么,几十代积攒的金银行宝算什么。那些,不都只是撩拨浅薄人欲、使血洗血的恶魔外道(外道,异端)的虚饰?正因有那些,父母才背子,兄弟才不能相爱的。妨碍这人间普遍之爱的,是系图(谱牒)、是门第、是财产,于女人则是容貌。您瞧,火这大明王(火之大明王,司火明王),将那小小的执着、留恋、贪欲,如木叶般投进广大的釜中,毫不留情地灭除、济度——那盛景——”
“小姐,那错了。出发点错了,结论也就错。错到底,听着倒似一面真理,那便是外道的话,我以为。爱这东西——慈悲也是同义——不是如火焰般烈烈烧人、如深水般深深溺人的。慈悲,如春日、如春雨,平和地惠人润人。时或如秋霜、如冬晓之雪,刺人骨身,那也是紧束人的精神,而非亡人之心。爱,不是那般痛快的东西。要而言之,慈悲也潜于迟缓、令人焦躁之处。真正的爱,不好急激的同化,而要求有序的忍耐罢。一粒米,要作自己之物收进,也须待三百六十余日的岁月;而那三百六十余日,也非徒然空等,耕、耘、施肥、收割、入臼,用尽人力之上,仍须信赖风雨旱涝等人力无可奈何的自然之力、得其助,方才一粒米上得我等餐桌。小姐,您家既是大户,营造定然宏阔,可再大的屋,一夜成灰也不稀奇;然而,一夜之间把它建起来,却做不到。亡物非爱之职,育物才是爱之职。也就是说,您自身受养育的恩爱知之尚浅,才不明育物之妙;不知育物之辛苦,便生不出同情——您无拘无束地长大,把那丰裕的生活资粮,当作当然的权利赐予,把任性当作谁都该容的人类自由,这般过到今日;多人对穷乏生活的苦恼,您天性缺这经验,那非您的幸福。何况您身子康健,至今未害过像样的病,这也非您的幸福——古人都说,莫与无病经验者为友。您受惠的生活,反是您的不幸。故而,稍有不平不满兴起,您便为自家仇敌、如阵地被毁般,身也不顾、世也不顾,以愤怒之火焚了心之德;不平不满兴起时,您从不曾念及至今所受的、有余的满足与任性。天生如花般长就的容貌,被残忍毁去之怨,您彻骨地、反复又反复地向我吐露。然而依我说,将您容貌碾作微尘的,既非您的继母,也非那帮附和继母的人,是您心里的增上(我慢,骄慢)烧了那面容。”
这饶舌和尚坐地,一气说了这许多。
第三十二章
“随您怎么说。”
阿银小姐也在地上坐下,依旧冷然,不理会那饶舌和尚的话。火熊熊烧着,聚来的人正拼命扑救,弁信法师与阿银小姐却只顾坐在小高处,不动。
一边马嘶盛响,想是扑救者之外,另有人在费力按住躁动的马。见火便躁的马,不逃暗处、反奔明处,与趋火虫(飞蛾)一般;也不知那明处的危险,也与趋火虫一般。
平素世人惯于求光明而进,非常时、火灾时,却须向暗处逃。阿银小姐正因太知此理,才逃过了头。然而躁过头的马,似也终于被制住了。
火过了顶。栋梁也全烧落。焰虽仍焦天,说到底不过是余烬。这边两人却依旧在小高处落了腰,不肯动。不知谁先坐地,几乎约好般坐定不动——或许不是不动,是动不得。不过这两人绝非因大祸惊惶失措、泰然间闪了腰,从先前的对话便知。
这样坐着,大火余焰的光线反射而来。如夕暮空中金箭斜射,二人正面浴着火光。浴光的一面如虾般赤红,背后却如鲶般漆黑。
弁信不再说话。不说话,两手抱膝,把头埋进其间。虽面朝火,却绝非从起初便在看火。阿银小姐却是自起初便看火的——立着时如此,说话时如此,坐下后也仍盯着火的消长,一刻不放……到这时分,认出那瞪着火的阿银眼里,扑簌簌迸出泪来。
弁信毫不亢奋。抱膝、似喜般低着头,却决非在哭。
过了岭必是下坡。再大的户,栋落之后也只余火势渐衰。纵到天明,余烬之势怕也难变,而火的势头,一点点衰去是不争的。
哦,哦,鸡啼了,不知第几遍。躁透的马血气未全平,鸡却是平和的。纵在业火的市井、修罗的战场,其间若闻鸡声便稳了。鸡声,只随晓与平和而响。
然而这两人仍不提走,也无起身之色。阿银小姐不说,弁信便该催,弁信若起,阿银小姐想也不至拒绝。两人却无所谓先后。弁信依旧低头,把首埋进抱膝之上;阿银小姐把火色望到眼穿,起初那瞬迸出的泪,如今早干,冷笑之色正浓。唯如夕阳般的火色,将二人的坐像分明描作红与黑,与先前无异。
然而,本非此处生就,也非臀下生了根,迟早必得动,这是命数。不分先后地起身,二人的影法师(影)在野地上浴着火灾余光,曳着影动了起来。
好歹到了受灾地,那自不消说是战场般的光景。出阵消防的人,似还无一退却。
何故?火已镇,人面却仍有险恶之色不褪。非险恶,是不安的忧色。忧色被火光与劳作的疲惫染着,才看似险恶。
然而不论险恶或不安,涨溢的人面之忧色,拭不去。谁到了火场也不该有闲脸,可好歹一段落,多少现出“吁,松口气”的安心表情也无妨,却没有。
紧张过了某程度便是罪恶。人生本身虽如战场,人却非总该只紧张。也须迟缓,也须放笑,也须余裕。
然而这些人,火虽灭了,似仍有灭不尽的非常残留。理当如此——比火灾更非常的变故,还留着一桩。那是人命。人的性命行踪不明,借这火灾之机起了几桩,尚未了结。
其一,伊太夫(藤原家主)的后妻阿胜行踪不明;阿胜腹中所生伊太夫的独子三郎行踪不明;再有,这宅中的暴女王阿银小姐身影不见——还有一桩,近日叨扰的、那古怪而灵、饶舌的和尚,也全然不知去向。至少这四命,借这大火之机隐去了踪迹。
马一匹、犬一只、鸡一羽,生灵之命无损,偏这重要的四个人类行踪不明,这便是超乎火灾的非常了。家虽可惜,以藤原家的富,重建十倍于此也不在话下——唯人命,纵其最微者,也非人手可如何。
既至今未归,凡心中所想避难所都寻遍了,皆空手而归,那便谁都难免想象:这四命,已埋在这大火之下——这至极的不祥。想象而认同,认同而战栗,无人能免。
便是那伊太夫,也如疯了般,绕着每处火堆飞奔,抓着个人便问安否。应和的人声,无一个不漂着绝望之色。
然而,这余烬又待如何?虽是余烬,也近身不得,无从下手、无从插足。纵有下手插足之处,若那四命真埋在猛火之下,又怎与壁、土、木、钉的烧屑分辨?
“岂有此理,可怜,四人四人都没救……”
正因如此,这险恶与忧色,覆了所有人。此时一方遥遥欢声起:
“小姐回来了,与小和尚弁信师傅一道……”
拨开人墙的伊太夫,抱住阿银小姐,落了火般的喜泪。然而阿银小姐不过比较冷淡,也只是略怯罢了。
弁信悄然而随后来,伊太夫却无暇叱他、怜他,叫道:
“阿胜怎样了,三郎可在一道?”
阿银与弁信两命,既好端端在此现身而非梦,相继而来,另两命——最爱的后妻与亲生独子——续在后面跟来才是。可,没有!
伊太夫一手抱阿银小姐,不住摆另一手叫:
“阿胜——三郎,三郎和阿胜怎样了,阿胜与三郎还不见么?”
然而不论哪边,都不见那两人影,也不论哪边来的回报,都无有望之意。伊太夫以绝望之眼,盯着火色。
如前所述,虽是余烬,要耙到这余烬的灰,也还须待相当时候。纵待了相当时候,这盛大巨户的灾火底下,若真横着运命极不祥的人,可有望寻得其一鳞半爪的舍利(遗骸)?
围住伊太夫的人,无一个不期然同漂绝望之色。那是由前后情由听来推去,不能不落不祥判断。
譬如,一方面,在这些人听不见的物荫(背地)里,听雇人嚼舌,大抵这般说:火灾前,阿银小姐烈怒。不知何缘,今夜的怒,比往常更烈。正巧弟弟三郎进来。或许正因三郎来,阿银才那般怒起。前后不知,总之三郎殿也如着火般哭起来。于是夫人——即三郎的亲母、阿银的继母——今日又因此烈怒。
“火灾!”那瞬,火蔓延之快,快得有人当时在场的都说:若无油或硝石(烟硝)之助,绝无这般快。结果,到方才止,三方行踪不明,唯弁信落了单。
这些嚼舌,平素既平素,便没人脑里不种下大疑。亲子兄弟分栋而居、绝少往来的家风——由此,没人脑里不对这事变生出可怖想象;只是物荫的嚼舌,也无人敢说到那步。
此时阿银小姐早退到远远的文库仓(藏书楼)二楼,缩进屏风里。可怜的弁信,因早定作自己居处的阿银家一隅被烧,没了置身之处。要紧的阿银小姐尚且忘了、不理,谁还肯为弁信引路、给新座敷?无奈,他铺了席坐到榉(榉树)大树下。
在榉大树下安座的弁信,此刻眼前见着了巨大的火海。大火将大致平息时,弁信才在不见的眼前,见着了广大的火海。焰展数十里的火海,弁信见的火海却不热。色赤,如红莲般带金辉耀,那火却不热。那是流荡红莲与金色的、无限的池。
从中升起一味清凉的风光。弁信目击之间,见那红莲池正中,现出两个裸形的人影。一似母、年长女子之姿,另一似尚不足十岁的男童之姿。母子二人在那红莲池中欣然散步,如行自家庭园,到某一点,二人忽驻,相抱伏地。那自非为苦而伏,似春野里、母为子掐取初生的笔头菜般的心境伏地;可怪的是,一伏之后,再不抬头。方才还那般欣然漫步,到此却绝不从地上起,为何?弁信也觉奇异。其时火海数十里大摇大荡,伏着的母子之影不见了。
就那当口——火海之上现出两个髑髅(骷髅)。那正是方才母子伏地不见之处。真红广海之上,置着纯白的两个髑髅——唯弁信,分明见了。
弁信不禁合掌,念:
“推落大火坑,念彼观音力,火坑变成池……”
两髑髅便倏地转向弁信,以空寂的四眼齐望弁信。弁信无可回避,续念:
“或漂流巨海,龙鱼诸鬼难,念彼观音力……”
髑髅欢喜了。以空寂之眼,似不住央求“还要、还要”,弁信便整容,高声自头诵起《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第二十五》。诵至半卷未到,弁信确见髑髅空寂之眼,扑簌簌溢出泪来。及至普门品一卷诵毕,弁信头顶榉枝与叶沙沙作响,有人自其上下来。
确是人形。漆黑裸形,眼、鼻、口皆莫辨,却从弁信头上下来,大步涉过火海,朝髑髅而去。弁信问:
“您是哪位?”
“是,小人名幸内。”
答罢径直涉过火海,近那两个髑髅,狂舞般跪于其前,旋即交替捧起两髑髅于双手,立起、蹲下、舞个不停——弁信以不见的眼,分明见了。
“是生灭法,生灭灭已。”
弁信合掌,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念佛之声不绝于口。
第三十三章
那火灾过后几日的事。恵林寺(惠林寺)的慢心和尚,扛着一尊大得离谱的卒塔婆(卒塔婆,木制供养塔),不带一个随从,朝西大步而行——既是白日,众人不注目便也难。
“惠林寺的大和尚,扛着好不得了的大卒塔婆,朝西去,这是上哪去?”
“正是,不知哪处的供养、施饿鬼(施食)罢。”
“您瞧,那大卒塔婆……几丈高呢,虽是木头,那般家伙,只怕劣牛也扛不动罢。”
“您说得是,和尚的腕力实不可测,大和尚才扛得动那般东西。”
“当真,那大和尚的力道,不知深浅。”
“如何,那卒塔婆上写的字,认得么?”
“认不得。”
“认得字么?”
隔了层霞般透看:
“认不得——古怪的字,那等字,日本国里怕没有。”
“那该是悉昙(悉昙,梵字)文字罢。”
“这边这面,汉字写的是‘弥帝夜(弥帝夜,读作’迷途‘)’,那念什么?”
“那读作‘迷途’。”
“什么讲究?”
“这个……不知。”
“去问大和尚如何?”
“算了吧,又没那本事。”
这般说着,沿道之人评说慢心和尚,不是没有。在这甲斐国(甲斐),怕无人不识慢心和尚。那非因他是名刹惠林寺大和尚、学德无双而知名,而是他那如圆规画出的真圆脸、如两片寝具袖口并合的大口、如挂卸吊钟般面不改色扛着走的气力,以及愚如、贤如、凡如、圣如、四处踱步的行止,与那形相毫不相称、发出“呵呵呵呵呵”笑声的嘴角所蕴的无限爱娇——凭这些名物般的可珍,无人能离了这和尚的印象罢。
于是此刻,送和尚的人,无不为那大力量咂舌:说是大力量,却非超凡越圣之类,是眼前、目见的力道。即如前说,将牛也拖得吃力的巨木轻扛肩头、大步而行这超人的力量,众人咂舌叹服,又惊得合不拢嘴。也就是牛马以上的力量,教众惊叹。
见众人呆着,慢心和尚道:
“伊太夫家遭了不幸,托我作法事,才扛这来。想看的都来看,伊太夫家六月一日,要把祖上以来积攒的金银行宝尽数取出,施舍给想要的人。想去的,随我来。”
慢心和尚这般说,右肩扛着卒塔婆,左手拳高高举向空中——正要看他做什么,那绝世巨口猛地一张,把孩童头大的拳头“吧”一口吞了进去。虽早有传闻,却无人想那口竟大到这般地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