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高的天花板上,空荡荡的乡下屋子里,大炉子旁边,寂然静坐着的,是弁信法师。
时值夜晚。
弁信身后立着一架熏黑的六扇屏风,屏风左边有一盏方角行灯,却没有点灯。自在钩(吊钩)上挂着一只笼目纹(网眼纹)铁壶,沉甸甸的,底下一段树根正忽明忽暗地燃着红光。
这乡下屋子的木料是粗犷的榉木,没上过刨子,手斧的痕迹分明,横梁雄浑(?),看那做工,不比庆长(1596—1615)更古,也不比元禄(1688—1704)更新,确是中通一带农民阶层的盖法。
再说弁信头顶那高高的天花板,为了把炉烟通到山墙(破风),用圆竹编成格栅,年代久了,那些若是擦一擦便会黑亮发光的烟炱,像葛藤一般缠在粗大的自在竹上,眼看就要掉落。
于是弁信铺开一张仿佛熊皮的垫子,寂然坐着,侧耳倾听着什么。
即便他并不刻意要听出什么,只要这样坐着,弁信自身的形貌,便像是要接纳那“非相非非相界”中的某种低语,摆出了凝神的架势。
果然,这样坐定之后,弁信耳中便涌起了种种杂音。
不是听见,而是生起。那是形形色色的杂音,从弁信的耳朵里生了出来。
不错,这乡下屋子从内部看,不知位于日本哪一处;普通人坐在这当中,只会觉得它要么在深山幽谷之中,要么便是远离人烟的平野里的一座孤屋。
这孤屋之中,除了弁信本人,绝无半点人气;熏黑的天花板上没有老鼠跑动的声音,外墙近旁听不见鸡犬之声,四周连溪涧的潺潺也听不到,连屋檐掠过的夜风也寂然无声——如此看来,感到万籁俱寂,并不奇怪。
然而,夜这东西,本色原在于沉静与回顾;寻常平凡的景致,披上夜的衣衫一看,至少能叫人退回到一个世纪以前;更何况夜深人定之时,纵在都会正中,也偶尔会显出太古的颜色。所以这弁信深夜所处的所在,说不定反倒是个充满人情味的地方。
话说回来,空寂、沉静、茫漠、黑暗、孤独,都如其字面;也唯有弁信,才显得煞有介事地侧耳倾听、要听出什么;换作旁人,既无一言可听,四方又全无混沌可澄,若说弁信的耳朵这其间竟听出了什么,那不过是他把自己耳中自然生起的杂音,凭一己的妄想听作有意为之罢了——这一点,与那清澄的茂太郎反刍般即兴歌咏,正是同一回事。
即便如此,一概以妄想视之,到底是无情之举。
从提香的眼来看,据说世间寻常人尽是色盲。倘若地上有一等特殊之人,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颜色,那么也未必没有一等特殊之人,能听见特殊的声音。
既然有能看特殊之色、能闻特殊之音的人,那么在这普通人可见的世界里,看见超乎寻常、或异乎寻常的世界——也就是所谓天国、地狱那样的世界——的人,便不能说没有。
有个叫城松的盲人,在泷瀑(鸣泷)之下吹箫,人们只听见箫声,却听不见瀑声。
有一夜,他忽然起身对人说:“哎呀,今夜我吹的箫声不同寻常,只怕这京畿之地要大变——”便飞奔登上爱宕山,投宿僧院;那一夜,洛中洛外大地震,压死无数——这是庆长年间的事。
又有个叫间斋的伯乐(相马师),年届四十才失明,却能骑在他人马上,听过门外过往的蹄声,便据蹄音判断马的驽骏、大小、形貌、毛色,丝毫不差。
深草的检校(盲官名),是享保年间(1716—1736)住在京都、三弦(三味线)绝妙的盲人,晚年对人说:“以我所闻,天地之间有三百六十音。”
如今,弁信这个多嘴和尚,在他那异样的光头上想的是哪一世界的事,他那看不见的眼里尝到了几许色彩,而他这异乎寻常发达的听管之中,被赋予了分辨几许音声的官能,虽不可知;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底里,他终于像听见了什么似的,说道:
“是谁在吹尺八呢,那是《铃慕》的曲子。”
他这般不经意地说了,又煞有介事地偏了偏头。
只是,弁信刚一凝神的时候,曲子似乎已经吹完了;弁信便放松了姿势,拿起炉边的火筷,拨弄起火来。
第二章
弁信听完了《铃慕》一曲,刚舒了口气,从天花板熏黑的竹格栅上,顺着自在竹滑下来一个侏儒(矮小的精灵)。
它把脚搭在笼目纹铁壶的提梁上,轻轻一跃落到炉边,毫不客气地对着弁信盘腿坐下,活像有十年交情一般亲昵,
“弁信先生,好冷清啊。”
“唉。”
“弁信先生,你倒是端坐得一本正经嘛。”
“哪里,倒也不尽然。”
“再加把火吧,我给你盖上些杉叶。”
侏儒把杉树的枯叶一片片添进炉火,火色便红得像珊瑚。
于是侏儒煞有介事地把手托在下巴底下,望着火光,像是在等弁信先开口。
可弁信似乎全无兴致,侏儒若不想法子逗他,便要闲得发慌,便问:
“我说弁信先生,方才你一直在听什么?”
“听尺八呢。”
“咦,我可半点也没听见,在哪儿,谁吹的?”
“在信浓国的白骨温泉,有人吹尺八,这会儿正传入我耳中。”
“你、你别开玩笑了!”
侏儒一个仰倒。
“弁信先生,你当这是哪儿?信浓国,离这儿可有百里之遥,凭你再怎么灵,白骨吹的尺八也传不到你耳朵里。不过你这人,什么都说不准。那么,那尺八吹的什么,说给我听听。”
“吹的是《铃慕》的曲子。”
“《铃慕》是什么调子,好听吗?”
“嗯,着实教人佩服,从未有过这般感触。”
“是吗,连你都这般佩服,想必十分有趣。到底怎么个有趣法,说给我听。不不,在此之前,那《铃慕》究竟是什么,有何用意,弁信先生你懂得多,先讲讲那个。”
“这般事,即便不是我,略通尺八的人,也都知道《铃慕》这名字;略加修习的人,叫吹都能吹,既非稀奇名目,也算不得秘曲。所以连我们这等人,只消侧耳一听,便恍然:啊,那是《铃慕》——立时就明白了。我此前承诸多方家吹奏《铃慕》给我听,次数不知几许;虽听了,笨拙如我,总也抓不住个所以然;偏是今夜——身临其境,才隐隐有所会心。”
“可别吓我啊,弁信先生。”侏儒突然扯着怪腔说道,弁信便“哈”地一惊,双手掩住胸口。
“你、你说什么?”弁信少有地嘴唇发颤,责问侏儒;侏儒却嗤笑起来:
“真别说吓人,弁信先生,你的身子裂成了两半。”
“啊?”
“瞧瞧,从肩膀到胸口,像扯了根线似的裂成两半,丝丝的血正从那儿渗出来呢。”
“多谢,我也料到是这般光景,擦一擦吧。”一度惊住的弁信,静静探手怀中,抽出一方染得通红的白布,说道:
“时常有这等事,着实不便;倒也不是格外作痛……不过且说那《铃慕》曲吧。我这多嘴的毛病,每逢听人吹《铃慕》,总要斗胆向方家请教:这《铃慕》究竟是哪一位所作,又表达了何种意趣?那人是何时代——我也不知分寸,翻来覆去地追问,可惜无人肯给我一个明快的答复。众人只说:历来相传的本曲便是如此,照这手法吹罢了——多半如此作答。其中稍进一层的,便有人教我:那是尺八中兴之祖黑泽琴古,专程远赴长崎松寿轩,方才传下的本手秘曲;琴古为习虚空与《铃慕》的秘曲费尽苦心,无奈当时前辈尽皆秘而不传,他才远走长崎,好不容易学来那‘草’的手,传下的便是今日的琴古流《铃慕》。于是我依了多嘴的旧习,心想:琴古所传既称‘草’之《铃慕》,则理应有‘行’与‘真’才是;那行与真之《铃慕》,又是何人相传?那位不传与黑泽琴古的前辈,又是经谁许可的?我想溯本追源,问明这相承的来由,便屡次三番去问人,终究不得其解。向来吹的人不知而吹,听的人不知而听,连生疑的人都没有——这般情形,反倒叫我惊诧。不过也有人指点我临济与普化的消息,说临济录中‘勘弁’一处所言‘但闻空中铃响,隐隐而去’,那便是《铃慕》的极意。当时我多嘴,便问那人:那么那尺八的《铃慕》,是取普化禅师蜕化之铃的音,还是摹临济大师所闻之铃的音?那人说:不,皆非;普化禅师座下有张伯其人,善洞箫——即今之尺八,他以洞箫代普化所用的铃,这便是《铃慕》的由来。闻此我又多嘴问道:那么那《铃慕》便是张伯的《铃慕》了?我心里原想,必得问明这《铃慕》究竟是临济大师的、普化禅师的,还是那张伯的;无奈我问法不得要领,反挨了一顿训。可到了今夜,我这才深深体味到:当初那般纠缠追问的自己,是何等愚痴。”
“怎么样,伤口疼吗?”侏儒问。
“倒不疼,只是怕叫人瞧见,怪难为情的。想必是甲州上野原月见寺时受的伤吧;平日倒也无事,偏有人对我说:弁信先生,你伤得不轻哪,从肩头到左胁,斜披(袈裟挂)挨了一刀,亏那伤好了,疼不疼?——我这才惊觉。我自己身上,既不疼,也不痒,并无残痕;是旁人这般说、这般抚慰,我才留意。莫非连衣服之上,都看得见那创痕不成?”
弁信把白布揣进怀又掏出,掏出又揣进;每回掏出,布上都染着血。弁信自己约莫不觉得,擦了又擦总也擦不尽,可一旁看着的侏儒,瞪圆了眼,弄不清那无数的血痕是从弁信身上哪一处渗出的,又是惊骇,又是兴味,又是恐惧;终于怜惜地说:
“弁信先生,你也够累了,歇着吧,我这就走。”
“是吗,你这就要去哪儿?”
“这个嘛,也没个准地方;不过想顺着你方才说的,去那信浓国的白骨看看。”
“啊,是吗,去白骨?到了白骨,替我向大家问好。”
“那么弁信先生,你躺下好好歇着,我就失礼了。”侏儒轻快地起身,重又踩上笼目纹铁壶的提梁,顺着自在竹溜上去,隐没在天花板的格栅间。
弁信在熊皮垫子上躺下,是那之后的事;一躺下,便以肘为枕,呼呼睡熟了。
第三章
同一夜,同一时刻。
信浓国的白骨温泉山道上,有个赶路的旅人。
外头是满天月光,地上一片雪。
在这时节、这时刻,独自一人去攀白骨那条险山难路,全然出于意外;若非有非常要务,便是迷了路,回不了松本平,可要去飞驒国又未免荒唐。
侏儒对弁信说要去白骨,可此处现身之人,远望便知绝非那侏儒——看身姿、形貌、脚步,谁都明白。
这个时代、这个年头,雪夜独行白骨道,实属荒唐现象;此人的品性与来意,也全然出人意表——可这旅人似胸有成竹,毫不怯惧,不似迷路模样,顺着白骨温泉场的路,好歹平安过了梨之木平一带,踏着不算很深的雪,走到了通溪的桥上。
到了通溪桥上,正合计该往右还是往左,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物音。
那便是方才的《铃慕》曲——可这旅人,并无分辨“虚空如何、铃慕如何”的耳力,只当作:笛声响了,是支短笛——意外却也不意外,他停住脚,侧耳倾听罢了。
这旅人,正是货真价实的宇津木兵马。
如此,宇津木兵马被《铃慕》的笛声牵引,不知不觉被引到了白骨温泉的汤源。
然而,兵马来到温泉场近旁时,笛声已全然断绝。
那时节,温泉客栈里,池田良斋与北原贤次正就着炉火面面相觑,
“果然是《铃慕》,不过那《铃慕》,似乎与琴古的《铃慕》略有不同。”北原贤次先开了口。北原看来对尺八颇有些造诣。
“哦,方才那是《铃慕》么?”良斋说。由此看来,良斋对尺八之音,倒没什么深究。
“必是《铃慕》无疑,只是手法不同;虽不同于琴古的手法,那音本身却教人不由自主被牵了去。”
“连不通尺八的拙夫,不知怎的,听着听着,竟像被带到很远的地方,引动人生之哀与悲壮超人的心痛,心神飘渺,实在奇妙。究竟是谁吹的?”
“想必是村田宽一吧?”
“不,不是村田;村田净琉璃(木偶净琉璃)是把好手,尺八却未必到那地步。”
“那么是市川君?”
“市川虽自夸喜多流的仕舞(能乐舞),却没听说他会吹尺八。”
“莫不是中口?”
“中口只会弯腰挑人毛病,尺八之类他可不懂。”
“除此之外,咱们同行的,再没有吹得那般好的人了。”
“说的是;若非你在场,谁都会信那是北原吹的,偏巧本人就在这儿。”
“此前也时而似有尺八声,咱们只当是同伴消遣,没怎么在意;可今日今时非同小可,那吹尺八的主儿成了疑问。”
“连你这行家听了都成疑问,那手腕可不小。”
“行家二字愧不敢当;方才那曲,足够打动初学的我们了。不过那也算不得行家的吹法。可也绝非全然外行。”
“我说,你在这儿合一支如何?正好那儿有一管,你既在行,吹一段回礼试试。”
池田良斋说着,目光落向壁角倚着的一管笛。
许是哪个汤客在此采了竹,疗养中解闷,亲手削的玩意儿。他怂恿北原拿去吹,北原左右摇头:
“不成,惹人笑的,算了吧。”
北原本非多谦让的人,受了请便颇不顾颜面地吹;这回却不知为何谦逊起来。
“也不像你的为人。”良斋这么说,北原仍推:
“远远不及。”
“你怎么缩手缩脚起来了。”良斋追逼,北原却不执拗:
“名手既已出场,庸手再咋呼也是笑柄。从前观世太夫……”
北原拿自己不吹笛为由,扯到观世太夫头上,未免离题太远,良斋心想。
“观世太夫有一回随客逗留某温泉,邻室有个嗜谣曲(能乐吟唱)的,朝夕吵得不堪;太夫便对客说:叫他把那谣曲停下如何,务必拜托。于是观世太夫朗朗试了一曲,邻室的谣声便戛然而止;当日、翌日,自此以后,邻室再无声响。过了几日,邻室换了客,谣曲又起;太夫殿,再烦您一回,照前回那样替我们治治。太夫答道:那可使不得,何故——前回那人虽拙,却已自知其耻,有了退避之力;这回的简直岂有此理——连耻为何物都不知,听了拙者的谣曲,非但不逃,只怕更来劲。”
北原贤次把这故事讲与池田良斋,良斋便道:
“世间最难度化的,果真是那些不自知者与不知耻者。”哄然大笑。
越凑越近,丑态愈彰。本人浑然不觉,旁观者唯有怜悯与滑稽。
被请也不肯取尺八的北原贤次,倒也自有“自知”的可取。
那时,外头有人“笃笃”叩门。
“拜托了,求您行个方便。”
若逢盛时,本不必叩门相求;可如今近乎空屋,轻易也无人应答,那声音便高了,叩得也重了,北原贤次听见,问了声:
“谁呀?”却不起身。多半是上山打猎的猎户回来了——猎户哪管什么拜托不拜托,推开大门进来,两脚踩上炉缘,便夸起猎物,向来如此。
“里头可有人——求个引路哇。”
“怪了。”全因这冬蛰的一行人里,从没听过这般嗓音,北原贤次才勉强起身。
“蹊跷,倒真像个不速之客……出去瞧瞧。”毕竟头一个听见的人,有出去应对的责任,北原便站起:
“是新助吗?”
“是个旅人,来寻个人,便进了这儿。”
“什么,寻个人,这般时候,这般光景,还走到这儿……”
“打扰了。”北原贤次下到泥地间,趿上现成的草履,正要去开门,忽地也不免本能地生出几分自卫的念头。
自秋入冬,连冬蛰都属异例的这地方,偏有新来的人;而且他说“路还不太深”,可这雪、这夜,专程来寻人,其人正体不可不防。若真有值得被寻的人在此,那首先该警觉的,便是咱们自己。
不然,便是所谓狐魅之类来耍宝笑人——总之须带几分心思去开。嘎啦(开门声)——
“这这,不期叨扰,实在抱歉。”那是个出乎意外温和的、尚且年轻的旅装武士。
第四章
宇津木兵马由北原贤次引着,来到那炉边。
经池田良斋引见,又与北原贤次重新见礼。
略谈几句,兵马便觉:这莫非是此店的主人?——怕又不是。
即便如此,二人此刻正从炉上架着的锅里,用筷子插出煮熟的甘薯(红薯),排在盘上,
“来,虽不稀罕,好歹尝一个。”让兵马吃。这不是蒸的,是煮的。
主人一方虽说是“不稀罕”,可在此地实是稀罕物;对饿得够呛的兵马,也足够勾起美快的食欲,他便不推辞,取来吃了。
二人也同时取了吃起来。
想必这二人此前围炉的理由,便是等这甘薯煮熟。于是这回以贵客兵马为中心,边吃边开了话头。
“您从哪儿来?”
“翻过了桧岭而来。”
“那么,府上?”
“数年来遍历诸国,昨日才从松本出发。”
“此地是头一遭?”
“实是意外的旅程,与其说我是走进这儿的,不如说是被招引来的。”
“独自一人?”
“离开中房时,原有一名同伴,与那同伴失散了,便怀着追赶他的心思,不知不觉错进了这白骨。”
“说是怀着追赶的心思,倒奇怪;与同伴失散,定然教您为难。”
“虽说是同伴,却非割舍不断的旅伴;不过在中房温泉偶受同行之托,不得已一同上路,原以为是无所谓的旅伴,分开后才头一回感到自己的责任。”
“原来如此。”
“莫非这客栈,来过一男一女、携着妇人的两位武士模样的客人?”
“正是,这几日并无这般来客。”
“途中我才醒悟是看错了——这终究不是带妇人来的路,深以为然;可退回又心有不甘,便一路错进来了。”
“是么。妇人若脚力健,倒也并非不可能,只是限于季节。”
“二位是本地人,还是逗留的客?”兵马反问良斋与贤次,二人答道:
“不,我们也不是本地人,虽是外来的客,却摆出主人面孔,不成体统。一到十一月,客栈真正的主人连同雇工,便把家门钉死,下山去了;我们接手,权作看家,在此冬蛰。”
兵马听了,心下了然,更觉这冬蛰的一伙,怕也非等闲之辈。
“不管怎样,夜已深了,您定是累了,房间多的是,拣合适的歇下吧。此前先领您去浴槽。”
北原贤次见兵马疲惫,又自告奋勇引路。
兵马得了一间中意的屋子,被褥也铺得厚实,当夜安睡;不知怎的,翌日一早头便沉了起来。高烧起来。
原因不明,广义上说,算是伤寒的一种吧。外加相当的心劳。
发热,身子瑟瑟发抖,兵马想还是不强起为好。幸而这里是旅店,主人方面会照应,对主人也无需客气,他便想:罢罢,今日只管睡个够。
热度渐高,身子抖得躺着想必牙关都打颤;兵马既下了强不起来的决心,其中倒也有几分安心。枕边的抽屉里,略有医药准备,他却还没碰。
兵马拿定主意躺着,北原贤次来了。
“哟,病了么,那可不好。”北原早早便对这无人看顾的独旅青年露出同情之色,凑近道:
“略累了些,又着了凉,不要紧的。”兵马翻了个身;北原便说:
“那多不方便,您稍候,拙者回头再来照护。”
“不必劳烦。”爽快的北原自顾自点头,出去了。
兵马本想起身;一来便劳人,心中不安。可自己动手,竟觉肌肉僵滞,连自身都应付不来。
年轻的兵马,多半把病看作外气所伤,不如看作自身锻炼不足的结果;况且所受的教育,本就那般教。
人的意志紧张、精神充实时,病本不该近身;是它衰退了才生病。也就是说,责任在内心而非外气;所以一生病,首先便羞于自己意志薄弱。
此刻他也因这廉耻心,觉得非强起不可。哪怕为这点小事,自己都料理不了自己,刚到客栈便劳人照拂,这等不干脆,他引为耻辱;便想在北原贤次再度到来之前,至少须离了床。
可一动身子,意外地惊觉浑身酸软,与平日大异;虽起身整了衣,却几乎晕得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便静静收心,对着那徒具形式的壁龛(床之间),结跏(盘腿)而坐。
此处兵马整了衣,面朝壁龛端坐,似要以“正身思实”之姿,去征服这懒怠、恶寒、恶热的身子。
然而,躺着那般难受,起身整襟端坐,岂能骤然平复;若那般容易好,谁还肯甘心躺着。兵马忍过一切迟缓恶寒的不适,不垮正身之坐,却奈何不得五体瑟瑟发抖。
此时若能痛饮一碗热汤,或受一碗冷水,于时于地,或为上好的点心(禅家称小食为点心)——他这般想,可四周既无铁壶,也无火钵——唉,还是躺着好,他心想。
第五章
正那时节,进来的不是北原,而是个洗了发、在脑后挽起的妙龄女子——
“失礼了。”
“嗯。”
“哟,已经起身啦?听说您病了,可好些了?”
“嗯,总归会好的。”
“总归会好的”这话,倒颇有些苦撑的意味;兵马也确似苦撑到要这般分辩。
“歇着吧,北原先生说要来照护,我替他上来了。”
“那是那是,不过略累了些。”
“这儿有热汤和妙振出(药汤),热的热饮一碗,歇着吧。”恰是渡船逢舟。病本身所渴求的,竟如棚上牡丹饼般被送来,这欢喜自不免舒缓了兵马的苦痛。
“那么,承您好意,不客气了。”伸出一只手,接过热水茶碗,咕嘟一口饮下。这一口汤,直透兵马五脏六腑;渴者得水得汤,正如经文所言,一口汤便全身心起了反应。
正如禅家所谓“点心”——投一箪食,济灵肉之溃败——这一口汤,对兵马的一切,似都起了那般作用。
“啊——”虽是甘露,略烫了些;却是真正滚烫的甘露。兵马接连饮了二三口,舒了口气。
其间,方才送汤来的姑娘,殷勤地绕到兵马身后,把他先前掀开的被褥,重新仔细铺好,说道:
“这怕是冷吧。”推开唐纸(纸拉门)进了邻室,旋即又捧来两三床被褥,将一床加在先前的上面,
“请歇着,别勉强,这就给您送火来;早饭嘛,给您熬些粥。”
兵马也领了这好意:
“实在劳您费心,那么承您美言,讨些粥吧,再有梅干两枚便好。”
姑娘答:“使得。这般深山冬蛰,未必有合口味的东西,却找找看。您看来甚是疲惫,别勉强,好生歇着。”既是为你好而劝,兵马也无执拗的勇气,
“那么,恕我叨扰。”他重新脱了外衣,正要钻进被窝,姑娘便出去了。
姑娘出去后,兵马禁不住生出“是个亲切的姑娘”之感。
虽则不是这客栈的女佣,莫非是店家的女儿?看那气度又不像。那么,是受人携伴、来这山深处冬蛰的客中之一——
定是,必是。旅中相扶相助,方才男的说来照护,女的更相宜,便好意代来了。总之是个可人、周到的姑娘,兵马这般想着;可苦于身痛,没看清姑娘的面庞。
宇津木兵马错进这白骨温泉,似偶然,却也非偶然。
自中房与意外的女子结伴,那女子途中被人掳去;本是无所谓的人,却勃然而起,念及于义不可见死不救,追去一度到了松本;此后忽有所感,念头一转,终而错进了这白骨温泉。
即便不然,兵马原也该在去中房之前,先一头扎进这温泉——只因在甲州月见寺问清澄茂太郎时,确确实实听人说过“哈克科茨”(白骨)这名字。
由“哈克科茨”稍一转念,自然便是“白骨”;本该一拍胸膛,直奔此处才是;他却在四处滞留漂荡,只因“白骨温泉”这名号,还未熟于人耳。
况且,如今来这儿的姑娘,正是月见寺的阿雪姑娘。
兵马受阿雪照拂,并非自今日始;阿雪也曾被兵马从强盗的危难中救出——这等不浅的因缘,辗转到了此处;可彼此这会儿,半点也没察觉。
兵马虽因病痛受人亲切,连那人品性都无暇细看,阿雪原该察觉才是;可或因此时此地在这等地方见旧识,出于意料,或是兵马自身旅累憔悴、认差了人;总之,这大有因缘的两人,在此奇遇,竟未“啊!”也未“哟!”地惊呼,实在奇怪。
然而,本该依约行事——送火来、熬粥来——须连连来探这屋子才对;下次再来时,两人底细该拆穿,该有那“啊”地一时呆住的幕景才是;可说是讽刺,也可说是偶然,捧着火、炭、粥来的,并非约定的阿雪姑娘,而是潇洒的北原贤次。而且北原贤次进来时,宇津木兵马正睡着——也真巧。
兵马想退了热,把备下的药冲进开水顿服,又被被窝的暖意压着,昏沉睡去;那时节,北原贤次代阿雪,捧了粥、火、炭,还有一本相册(画帖)来;见兵马熟睡,便悄悄把那些东西在枕边摆得妥帖,随即出去了。
兵马醒来,已在许久之后,热几乎退了,头也轻快;见枕边颇有周到的款待,这会儿也感激那亲切的姑娘——可同时,兵马注意到,药罐陶锅之类之外,左侧被褥旁,有一册眼生的书画帖。
既不是自己的,定是有人来搁下的。无须问,那便是捧了火、炭、药罐、陶锅、茶具来的亲切之人——那人兼为慰藉旅宿的无聊与病中的孤闷,把这本画帖借给了自己;兵马比起温粥的麻烦,更欢喜这份心意的慰藉,便翻身俯卧,伸手触那画帖。
那是折本(折叠册)式的布面书画帖,中所画,多半是逗留此客栈的客人消遣的笔戏。
卷首满满写着万叶假名,一时颇难读。
其后是颇见脾性的刚劲笔迹:
子房未虎啸(子房未虎啸之时) 破产不为家(破其产而不立家) 沧海得壮士(于沧海得壮士) 椎秦博浪沙(以椎击秦于博浪沙)
这是名诗;只兵马略觉碍眼的,是:
我来桥上(我来临于桥上) 怀古钦英风(怀古而钦其英风) 唯见碧流水(唯见碧流之水) 曾无黄石公
这几句中的“碧流水”三字。
通常谁都爱吟“但见碧水之流”或“唯见碧水之流”,唐诗集里想必也如此刊着;这书者却写作“唯见碧流水”。碧流水不通,多半是笔势所至,写错了——兵马这般看了过去。
其后是如下文字,漫不经心地挥就:
敌势浩大 我方一人 托付于你,莫生二心
虽是戏笔,却叫兵马略一沉吟。
再往后,像是此间温泉浴槽的写生,用颇得要领的四风(四条派)笔法,在一面两页大的纸上,画了背向的妙龄裸体美人(既背向,面庞美不美不得而知,看那身姿,称一声美人想也无妨),左面一题赞语:“若能转过身来,好想看看雪一般的肌肤”之类的戏言。
再往后,一个粗笨的男子得意地弹着三味线,面前一只鬼拿着辣椒,不住流泪。不知何意,只觉鬼拿辣椒既奇拔,也有滑稽之处。
再往后,猎户猎熊。也是四条派笔法,与前面画背向美人的似出一手。月轮大熊自上扑下,猎户从下钻过,以枪向上刺起的惊险一瞬,巧巧画出,题赞:
不入熊穴,不获熊亲(不进熊穴,不得熊子)
再往后,用夜半堂的笔法,画了近乎轻妙的俳画(谐画),上题一茶调的俳句。
大体如此戏画与乐书,几乎占了卷子大半;其中教兵马觉着异样的,唯有一处夹着女子的字,多书着歌。
歌的事兵马不大懂,却觉得笔致颇佳。全然的外行,难以上色纸、短册;这女子的字,却甚为老练。
歌也草草读过,无非以白骨温泉的生活为中心,有赞山岳的,有咏浴中人事的,长的短的都有,却篇篇教兵马佩服。
而且墨香都是最近的,可见不是今夏末离去的人的手笔,必是此刻在此之人的笔戏无疑——那么这女子,便是方才亲切照护自己的姑娘,必是那人。
既非店家女儿,定是受人结伴来冬蛰的逗留客。那同伴想必也颇有教养,解得风流。旅客与恶客为邻,与好客同宿,幸与不幸,相去天渊——兵马正怀着这般感触,却见那女子的和歌上,每首都署着一个“雪”字。
第六章
同日傍晚,机龙之助面对火盆(炬燧),端然抱臂,低着头。
此刻他身着黑衣,上有九曜纹(九曜星纹),发式也不甚乱,膝不入火盆,恰如规规矩矩对着饭桌的坐姿。
尺八在不远处几上,膝旁两柄刀,也如系在静水里的筏子般安详,在一室榻榻米上游弋。
近来,阿雪也好,久助也好,都不大来这屋子了。
或因这屋子的主人不喜,或因两人觉着还是远着此人为妙,有时竟教人疑心,他们是否连彼此的存在都忘了。
即便如此,一日里总有一回,像是忽然想起,两人中总有一人来探,却常常不见人影。
即便不以为意,不知何时,他已安然归来,不久尺八声又起,便放了心。
连阿雪、久助都忘了他的存在,何况同宿的旁人,既无人查问,也无人觉察,只那尺八出声时才成问题;可那也多半是:不知这屋一角有这等人、奏这等曲,只把音色当了问题,主人常被引到不相干的方向,就此打发掉了。
被忘却存在,意味着逼近死亡,不然便是生已充实到——即便敲打、搬动,也再无发声余地之时。
唯独这男子,非死非生,溺迷于存在之间;昨日也罢,今日也罢,毫无变化。
忘说一句:这一室里,也有一盏方角行灯,在火盆那厢凄清地伺候着,像是你若搭话它便要言语、你不搭话它便要从对面言语似的,蔫蔫地缩着。
寻常时候,那馋嘴般豁然张开的灯口,正该点上火,简直要说“等久了”般豁然明亮;可连自身存在都漫不经心的这屋主人,哪还顾得上什么行灯的存在。
遭冷遇的行灯——这也是天下可怜物之一。清少纳言在“可怖之物”中列了“不生火的火盆”,黄昏里点不上火的行灯,怕比那更可怖。
连那可怖的行灯,在无聊、冷遇、闲却、无视之间,也想插一句怨言;可正因这般絮叨,这一室才越发荒凉。本来该由行灯自己变出来吓人的这黄昏,真身却没变出来,动弹不得,蔫蔫缩着——这滑稽,非但说不成话,也画不成画。
屋主人此刻解开抱着的双臂,倒不似从冥想深处安然回归色界,也不似无聊到为无所事事而毫无意义地扭动四肢脸肌;不过动了动,现出一种“动了才知存在”般的透明、却又白浊的脸色。
解抱臂的同时,小手略动,座右的刀便顺顺当当上了膝。
这人的作派,不是手取刀,而是示个意,刀便上膝。恰如求乳的婴孩本能地偎向母亲膝头——刀上了膝,自然便须授它以乳。
刀上膝时,对面隔扇下,侏儒现了身。
那多半与弁信跟前的侏儒属同一族类;不然便完全是同一个。漆黑的四肢五体,戴着长帽,连帽带身,高不过一尺五寸。
侏儒未必是恶魔,却爱学恶魔的样。这般说,比起学圣贤英雄,倒更合他的脾性。所以孔夫子才说,女子与侏儒难养。
横行霸道之徒,未必真有多大恶;侏儒在做侏儒时,不过是个淘气包,即便作恶魔,也定非可怖的恶魔;可若处置不当,侏儒也未必不能带来近乎恶魔所招的恐怖。
“晚上好——大将,怎这么暗,点个灯,痛痛快快来一场不好么?”侏儒说着,敏捷地一蹦,早钻进行灯里头,从上头整个儿跳了进去。
得其所哉——多年遭冷遇、被闲却、受虐待、遭无视的方角行灯子,只道时机到了,豁然睁开了所有的眼睑。可这不幸的方角行灯子,既脱了多年逆境,得一展本能之机,却似乎一并生出几分卖弄、隐忍、虚荣、贪婪,连那得来不易的光明也显得无力。它越想强调光,越只教人添一种哀感;行灯子自己却大为得意,醉于自我眩惑。可怜,如饿者被灌了酒,便喜着腹中充实。比这更悲痛又滑稽的,是从行灯里出来、一脸“我没漏”的侏儒先生,得意地耸动着鼻子:
“怎样,这般不是痛快得多?”
可机龙之助一言不答。
“先生。”侏儒战战兢兢挨近龙之助的膝头。因极小,面部的神经看不真切,观其举止,恰是人间卑怯者与谄媚者惯常的做派——狡猾、细心,却蹊跷地潇洒而亲昵,挨到膝旁,却从刀鞘那头绕远,贴近腰际,忽地用双手牢牢按住刀的佩绪(下绪)结头,
“嘿嘿嘿嘿。”露出叫人发毛的媚笑。
“做什么,你干什么?”龙之助似也对他举动的卑劣呆住了。
“嘿嘿嘿嘿,好怕人哟,可别乱拔,您要保养便罢。”
“怕了就滚那边去。”龙之助挥开侏儒,刀便刷地出了鞘。
“来真的了。”摔了个跟头的侏儒,飞出约一丈远,啪地端坐,做出夸张表情,双手撑地。
龙之助不理那些,开始拭刀。扑了打粉(砥粉),用惯常的软奉书纸(白纸)随便擦两三回;侏儒煞有介事地看着,
“好东西哪,作何铭?乡(郷)吗?哦,乡义弘是吧?”多嘴的,没问也装懂。
龙之助不理,侏儒略显腼腆,却像尺蠖般弓起身,早跳到刀的近旁,踏着龙之助握柄的左手为阶,煞有介事地探头看刀身,
“哈,五之目乱(刃纹名)来了,不是坏刀,不不,着实是好东西,稍许,这类程度可没有——谁,相州五郎入道正宗吗?”煞有介事地扫视刃文的薰(香)处,仍无半句回音,便道:
“不对么,五郎入道正宗这路不对么?即便不中,也差可比拟么?只是相称与否,或是否缘呢?”
侏儒做出使劲的模样,摇了摇龙之助的手,仍无回音,便:
“总不会是时代错了吧,这般看,新刀古刀的差别我还是懂的——不是五郎入道正宗,便是越中国松仓的居民右马介义弘——这路如何?”
频频逼问,到底毫无反应,侏儒也越发腼腆到底,
“好歹说一句呀,若不中便说‘差可比拟’,若否便说‘否缘’,不说我可没劲;不是相州五郎入道,便是越中松仓乡,这般如何,还是不行?”侏儒在龙之助的小手上,踏了两三下脚拍子,
“不过……人说乡与怪物都没见过。松仓乡义弘年仅二十七便亡故,是天成的名工,行家说在正宗之上。二十七岁死,留下天下名刀,恰似为打刀而生,天才哪,真没法子。乡义弘有八处妙所(特征),您可知?”
侏儒正对龙之助,想以天才的感动打动他;那时龙之助却说:
“时代错了。”
“哎!”侏儒大惊,
“不是五郎正宗,便是乡义弘的鉴定也错了么,不中么,连否缘也不及么,这可吓破胆败亡了。”侏儒转向刀,抱臂,定定地看地肌(钢材肌理)与沸(刃中细小颗粒)的情状,
“时代错了,佩服,失礼,容我再好好拜看一遍……嗯,长二尺二寸五分上下,片切刃(断面形)大切先,近无反的大板目(木纹状肌理),沸出来(小颗粒密布)——谁看都是相州,不然便是相州传;这若是时代错了,可惨淡了。”
侏儒苦心惨淡,终于爬上刀背,抱住,把刀的地肌舔了两下,似乘兴,又双手画圈吊在刀背上,
“那么,斩得动么,这个……锋利如何,斩过么,怎样的,到三胴加土坛拂(连续斩击术语)那般了?自然,最上大业(最高境界)吧。那么怎样,斩活人时,血往哪边飞,您可知?往斩的人这边,还是往被斩的人那边……”
乘兴的侏儒爬到刀的物打(刀身有效部)处,以身缠住,龙之助便将那刀轻轻一挥。
如前所说,正到物打处,侏儒抱住,以颇增了气势的语气挑衅;龙之助轻轻一挥,
“啊!”侏儒便成了两半,朝墙壁飞去。
看时,正面壁面上,像把蝾螈斫成两半贴上去一般,侏儒的身子,从胴以上与以下,隔着约一尺间隔,分成两半,贴在那儿。
贴上的当儿,还抽搐着略动了几下,随即寂然,如墨汁点成的一般,就那么贴在壁上。
正那时节,长廊里似有人脚步声,龙之助便侧耳听那足音。
长廊的足音极缓,且必是蹑手蹑脚,此情此景,此人,才侧耳听罢。可确有人潜来,他这般觉察,自是当然。同时龙之助想:那是阿雪。
阿雪潜来,在此哭泣——并非自今宵始。
阿雪那近乎绝望的哭声,龙之助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也不算新鲜。
那时,侏儒又猝然袭来。
此前被斫成两半贴在壁上的侏儒,忽又抽搐起来,不知何时合而为一,从壁上一直线飞出,重又牢牢咬住刀的物打处,
“呐,有脚步声吧,与平日的脚步不同哟,平日的脚步,一根筋直冲这屋子潜来;这回的,咦,那样子,一间一间窥探着走来哟,只这三层便有三十几间吧,却一间间那样,蹑手蹑脚察看着,渐渐近来了,是年轻人,是男的哟,佩着刀,反正,迟早要来这儿哟,来了就出事,快,当心,当心。”
真啰嗦!龙之助再挥刀,侏儒又被斫成两半,飞去贴壁。
同时行灯灭了,屋子成真正的黑暗。
第七章
座席暗下后不久,短笛之声从这屋而起。
吹的是《铃慕》。
这屋子的调子,不知怎的,似专为吹《铃慕》而设。
不然便是习以为常,手一动尺八便上手,尺八一取,《铃慕》便上唇头。
总之,龙之助在此吹起了《铃慕》。
这男子从弄竹(吹尺八)中寻得几许慰安与“一如”,虽不可知。
即便好吹《铃慕》,也未必是品味着曲子本身所表之意而吹,自不待言。此人于所谓本曲,不过有依样画葫芦的修养;他不吹《虚灵》、不吹《虚空》,偏喜吹《铃慕》,由此观之,必是手感好、对脾气,有共鸣之处吧。
《虚灵》是天上之音,《虚空》是空中之音,到了《铃慕》才是人间之音。
行尽又行尽、地上旅途的人之哀音,不知自何来、向何去;萩(胡枝子)背风,萧瑟送地上行人,此人闻天上音乐,想与之相和——那向往,便是《铃慕》的音色吧。
心虽高,慕灵界,足却离不得地上——那向往。耳闻虚空妙音升入天上,身却被片云之风招引,终归漂泊的人生之悲哀。在无垠空间中,令渺小的浮世一身行走,于无限时间波路上,今日、昨日、明日、后日,步步而行;若非那为曾无片善之己身、所承大能(佛)慈悲之露而哽咽者,《铃慕》之曲的况味,怕是懂不得。
大抵,最初之人,灵感动中涌出此曲;第二之人,学曲而触其灵感;第三之人,化作曲之本身,画葫芦(依样描摹)。
不知龙之助是其中哪一人?
如此吹罢《铃慕》一曲,无感动,有寂寞。
忽而隔室里,
“呵呵呵呵呵。”一声女子笑,龙之助的眼便本能地转向那笑声来处,可本来什么也看不见。
“谁?”他责问时,这一室如月光之色般清亮起来,隔着的隔扇(袄)透如纱。
透过那透明的隔扇望彼室(此刻唯龙之助能见),那里有个梳丸髻(已婚女发)、着小纹(碎花衣)的妇人,正面而坐,正勤恳叠着衣裳。
把尺八放在几上的龙之助,
“谁,那儿的是谁?”再搭话,
“呵呵呵。”露出寂寞又娇媚的笑,这边毫不转脸,依旧那般模样,勤恳叠衣,
“好生艰深的曲子,您吹的。”
“什么。”
“太难,听不懂,吹段更通俗的给听听嘛。”
“又不是吹给你听的。”
“即便一样,也吹段容易些的成么,喏,那回的盐之山——吹那个给我听嘛。”
“你是谁,说怪话的女人。”
“呵呵呵,您忘了么?”此时才转向这边的女子,是阿滨。
“是你?”龙之助怅然,垂下头。
“您这人,总是悠闲呢。”阿滨依旧叠着衣,那女子特有的、似嗔似怨的口吻,一如生前。
“算不上悠闲,只是没办法。”
“可您这般吹尺八、自得其乐,便再好不过。”
“唔,这么说也罢了。那么,你在那儿做什么?”
“是,如您所见在叠衣裳,可怎么叠也叠不完。”
“是么。”龙之助透过如纱的隔扇,定定望那边的座席。
方才似纱的,不知何时成了帘(御帘)。
隔帘望阿滨,那“叠衣”的姿态,怎么看都只像在弹琴。
只像某位高贵的姬君,在如相马古御所那般的地方,独自弹琴的姿影,龙之助便觉,恍如在梦中,眼前展开了一幅锦绘(木版彩画)。而那边笑他悠闲的,倒风流至极,他只想冷嘲那荒凉。
叠衣间,女子又接着说:
“好生寂寞,吹段千鸟(曲名)什么的给听听嘛,要不我以琴相和也行。”
“那种曲子吹不来。”
“那么春雨也好,茶音头(曲名)也好,什么都行,吹段热闹、温柔又寂寥的给听听嘛,追分(曲名)也不坏。”
那时,龙之助本想说:尺八本不当吹外曲!可想来说了也无益,阿滨便道:
“呐,您。”
“什么。”
“您瞧,这衣裳。”龙之助远远隔着帘,探头看阿滨的手边;叠的手是叠的手,被叠的衣是被叠的衣,不见特别异状,便:
“没什么呀。”
“哎呀,好好瞧嘛,叠的衣、叠的衣,全都是这般。”
“怎么了?”看时,才知阿滨身后,已叠好的衣裳如山般堆积。
可她说“全都是这般”、所指的这般是哪般,全然不懂。阿滨却似心里有数,只取一件羽二重(一种白绸)长衬衣(长襦袢),雪白的,给龙之助看,那上头,渗着厚厚一层血。
“您明白了?”
“唔。”
“这是地白,所以看得明;黑的呢、紫的、藏青底的,那血色可看不清。看不清归看不清,可没有一件不带血哟。有的还湿漉漉黏着,有的已干,一撕便哔剥作响呢。所以重叠起来,费死劲了。您瞧,这件的,这般新鲜,一摸手便这般。”阿滨举起叠着的小手,自掌心、自手腕、至小臂,淋漓漂着鲜红的血痕,给他看。
龙之助定睛,凝视那带血的臂。
龙之助以白眼,久久定定望着;终于说:
“那种东西,受谁之托翻弄,趁早卖与收破烂的。”
“收破烂的也不买哟,头一条,说怕惹是非。”
“收破烂的都不买的东西,还郑重其事抚平褶子,要怎的?”
“这般放着,一并送到地狱去。”
“哼。”龙之助嗤笑。
这世上连收破烂的都不想买的东西,地狱收了有何用——他没说出口,只以冷笑相报。
“地狱里,可稀罕这等呢。”阿滨不服,故意夸张着表情,取出其中一件女衣——与自己此刻穿的几乎相同的一件,展开袖子,如蝙蝠般朝龙之助张开,
“您瞧,这是我的哟,这乳下开个大洞,穿这去,在地狱里可吃得开呢。”
“…………”怎么说呢,被她这般说,虽以轻蔑冷笑相对,却也不得不看。于是阿滨道:
“在芝的山内松原(地名),被您这般害了,这乳下可深得很哟,到了地狱,当值的医官也惊,说没这般残虐的刺法;所以您瞧,至今这般好不了,血自个儿流出来。”
这时,阿滨面色煞白,呼吸似略急;却把那衣一丢,重又转过身,一心叠衣,
“那种事,怎样都好,翻旧账,彼此都没好受;倒有一事,定要您听允。”
正色说起,龙之助却不答。
“呐,您。”阿滨依旧叠了又堆、堆了又叠,
“呐,您,兵马如今在我那儿,能见他一面么?”
“兵马——兵马是谁?”
“真装蒜,不是宇津木文之丞的弟弟么?”
“哦。”
“文之丞的弟弟,于我也是弟弟哟;弟弟说想见您,远道寻来,见他一面吧。”
“见吧。”
“那么唤他来这儿?”阿滨稍歇叠衣的手,望着前方,
“这般模样,我去不得。”露出无奈之色。
这时,天花板一角“咔啦”一声骤裂,侏儒的两脚自那儿垂下,早跳到阿滨面前雀跃,
“复仇(讨敌)要开始了么,那我去唤,我这就去传话,我……”阿滨轻蔑地俯视侏儒的狂蹦,
“你不行。”
“为何,为何我不行,我去唤,若复仇开始,定也叫我瞧瞧,大伙也都想看,务必,务必,派我做使者。”
“吵死了!”阿滨重取尺(物差,戒尺),横扫侏儒,它便没入榻榻米中。
失了立处的侏儒,钻过榻榻米下,在阿雪枕边现了身。
此处出没的侏儒,全然是瞎眼人,或即便眼明,也只如不见,似只对睡着的人现身。
漆黑的细身子,黏黏地蹭到阿雪枕边,
“小姐。”以猫抚般的声,
“小姐,睡得真香呢。”趁阿雪不醒,爬近枕边,
“总是一个人睡这儿么,年轻真好,什么也不知,睡得安稳。”
说着不该说的话,定定端详阿雪睡脸,嘻嘻一笑,立起,打起怪异脚拍子,绕被褥四隅,八方(八角)而舞。
舞一圈看回睡脸,又舞一圈看回睡脸,自醉般狂舞;终而乘兴,跳上被褥,又跳下,在被脚处结了几个圈套,拍手称喜;不久似也腻了,好奇地,从这屋天花板角到榻榻米缝都望遍,忽地纵身,跳上吊棚(吊柜架)。
侏儒似好探寻。趁人空当,笑看人未察处,以此间得些猎物为无上夸耀。到底好奇爱暗处。
可不幸,吊棚上似无足以充其好奇之饵者;这回轻身,从吊棚钻进橱隙,频频弄出声响,似也无所获,现出失望之色立起;最后发现的,是阿雪枕畔的手文库(小箱)。
掀盖,取出一卷纸——这下可好,这下可好——侏儒窃笑,把它拿到行灯下展开,独自会意,面现痛快之色。
多半,此处初次得见秘物,据为己有,想:只消拿这抵住,他定无话;按住那弱点,看其哀求之态,胸中透亮——或是这般盘算。
不错,那儿有柔婉的女字迹,长长曳在纸上。瞒着人写这等信,心跳着往来——可恨!
然而,请安心。此情此景,这字迹,丝毫不能满足侏儒的好奇、嫉妒、诅咒。
那是阿雪每日如日课般写给弁信的信。
“弁信先生——
怎么回事呢,近来这温泉,客人忽然多起来了哟。
昨日,又一位年轻的旅装武士,半夜里到了;今日,又来了两位,像是他那同伴的武士。
先前来的年轻公子,有种说不出的惹人怜、天真的地方;后来这两位,却有些教人发怵。
一位是筋骨强健的武艺者模样的;另一位,像是医者修业中的书生模样的——如今想来,两人都似在哪儿见过……”
第八章
话说回来,另一头,那晚宇津木兵马颇蹑手蹑脚地摸进了这第三层,也是事实。
而且,逐一窥探似是屋子的屋子,也是事实。
并非好逞侦探眼,本来此人不是为入浴而来,是为寻人而来。
那所寻之人,主流是兄之仇,支流是偶然的结伴女子。
前者是赌身家性命要探的目的;后者却无所谓。
与其无所谓,不如不与之牵扯为好。
可世间事、人生事,越是求者越不来,越不求者越易近;于是,在中房温泉,这般逐屋探试之间,即便不在被褥垒中,也撞见了那本不必见的仇家之女。由此结缘,如今若不略送那女子一程,便成了对良心有愧的事态。
于是,拖着仍慵懒的身子,一手携一刀,这般蹑手蹑脚逐间探来;总之比中房更无人气。
兵马一巡,觉理所当然,走到廊下半途,短笛声起。是尺八之声。其实前晚,也是被这尺八声招引来的模样。此刻,它忽而、却极静谧地起,正来自自己行前、折角(错拐)长廊深处的那一间。
兵马闻此声,驻足。
他不知那是何曲。
第一,所戒者,是无心妨碍他人清兴(雅兴)。
第二,至少此情此景,自觉行止不似绅士。即,闯入本不该贸然来处,即便对方起疑也难怪;想来这已后,一步也不再进,丝毫不动那清兴之人,悄然循来路而归,方为礼,便踌躇起来。
然而,兵马这般思量、小心要退回时,尺八一曲似也终了,复归悄然天地;既如此,索性一路穿过去,从方才尺八声起处那屋前也走过,从廊尽头下到二层,回自己屋子,方好——他便改了主意。
也就是说,正吹尺八时,碍人清兴不好,既有顾虑;可既已毕,便以若无其事之态,如寻常过客,径自过去、径自来往,该无半点顾忌。
既改了主意,兵马便不再蹑足,也不做逐间窥探之状,堂堂踏出足音走过长廊,向所志而去;可怪的是,确凿该是方才尺八声起处的地方,竟全无灯火之影。
既有尺八声,必有弄声之人。既有弄声之人,必有其屋。夜里坐屋吹尺八之人,岂有不着灯火之理。若那火忽灭,必见几分慌张;可半点不见那般神色,且刚吹罢尺八,便灭灯就寝,也难想。
兵马觉着,似被引进了古怪之处。
于是兵马茫茫然,如自失。被足音导引,反被领到无人旷野,这心绪无可奈何。
方才,尺八声起之室前,兵马也走过。也不是蹑脚走过,是堂堂走过,却怎么也感不到人的气息。
回自己屋子,见一架六曲屏风,立在卧榻前,绕了一圈。
总之,方方面面,有人轮流示以亲切与好意。
独寝旅枕怕寒,持屏风来借的,非客栈对客的买卖式亲切,而是同宿冬蛰客之间的体恤。
心下感激,又已颇深更——不过这屋子,原就点着行灯细火。整了衣,毫不客气钻进卧榻。
既颇带劲上了床,正要灭灯,忽觉那六曲屏风上,满面画着墨竹。那非墨竹(单个),似整体画作竹丛;既已认出,便灭了灯,自然,不久入睡时,兵马梦见走入竹丛,自是当然。
画中所见是墨画,梦中,兵马却发现自己彷徨于苍茫无边的竹丛之中。
真糟,虽非和藤内(狂言中迷失竹林的武将),行尽又行尽,总在丛中。
本没打算迷进这等地方,可无奈何。
既迷进,便走尽该走处、穿出该穿处——与其说走,不如说彷徨间,竹丛中一老汉频割竹。
看他在做什么,割竹又频取尺八模样;兵马在梦中想:什么呀,做得太过,因夜里听了尺八声,这儿倒非给看尺八不可,便是做梦,也太幼稚的复写——以梦中评梦之心,走过他前;仍是竹丛,兵马只以梦中观梦之心看那尺八,可步行竹丛之梦,却非梦,是醒着的彷徨。
总之,兵马整夜做着步行竹丛的梦,直至破晓。
至今也做过种种梦,一整夜彷徨竹丛的梦做通,却是头一遭。于是闻鸡声,想:啊,算妥了,在半梦半醒间舒了口气;忽哪儿粗暴敲门,
“兵马,兵马,宇津木兵马,可曾来这处?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到了哟。”
咄!半梦半醒间被打破。来了,不知厚着什么脸、说什么来。虽说是亡魂,却也寻得真准。这般一来,谁先抢了先,倒分不清。
可看那厚颜无耻的做派,径直跳出相见也堵心;竹林虽穿出、鸡声虽闻,其实还困;好,再睡一觉,叫他们泄气——兵马因对手是那对手,试了与身份不符的装睡(狸睡);正装着,耳边又:
“兵马,佛顶寺与丸山到了哟,在的话起来迎接。”
他迷迷糊糊、却惬意地听任,依旧在半梦半醒处彷徨。
第九章
翌日,白骨温泉的炉边闲话,现了一副生脸。
那不是佛顶寺弥助,也不是丸山勇仙,而是无名沼畔、镫小屋的神主(神官)来了。神主虽也登山,却极少下到这儿来。
于是炉边迎这稀客,热闹起来。
趁炉边闲谈,把聚此的常连(常客)名单一记。
国学者兼神乐师 池田良斋 其一伙 北原贤次 同 村田宽一 同 中口佐吉 同 堤一郎 同 町田政二 俳谐师 柳水 画师 木川宗舟 甲州上野原 久助 同 阿雪 山的通人 吉造 山的向导 茂八 温泉留守 嘉七 猎师 十太郎 同 良太
大致这般面孔,时至定刻,闲谈之席便开。
所谓定刻,未必是固定时刻之意;先是两三个无聊者聚到炉边,生起火,漫不经心开了话头,那便成绪;炉火燃旺同时,话也起劲,话越起劲人越聚,自然全员到齐,于是有分寸、有进退的闲谈之席便开。所以人聚之时便是定刻,随晴雨、随各人事务而自然变化。
今日,山神主午时稍过便来,那时便成了会商的定刻。山神主照例,堆着如惠比寿(财神)本尊般的笑脸,开了种种话头。
神主在下头开种种话头时,宇津木兵马在二层写日记。
兵马可佩处在写旅日记,除非不可抗力,从不曾懈怠。
唯可惜者是,若有喜多川季荘那般的考据癖,或至少有阿雪姑娘那般的文才,这旅日记本身,或成留传后世的文献;于此,兵马全不用心,全无传子孙、留后世的卖弄气,不过将今日心记,留作明日参考,仅比金钱出入账多层毛罢了;可既写,便成日课,不写便如晨起不洗脸般,伴一种不快的习惯。
“抵达白骨温泉 病 此地自秋入冬,旅宿例以钉钉门户、离山归里;今年却稀,多留冬蛰之客……”
这般程度的文字,无歌亦无发句(俳句)。文学性的感伤闪现,一个也无,故不成问题。
“病渐愈,无甚苦 昨夜三楼一室,似有人、似无人,尺八声起忽止 明日,自此处发足乎,或暂逗留乎,未决”
写这等,兵马寻思:是下楼加入炉边闲谈之席,还是去入浴?俄而手巾一搭,大步出去——看那样,怕不是去闲谈席,而是志在入浴。
兵马搭手巾出去后,阿雪进来了。
本要来给火盆生火,见主人不在,失望;却略查铁壶有无热水、茶具齐否之类,看几上,半纸四折的日记本摊着,笔夹其间;阿雪本无看之心,却探头一望。
好写、好作歌的阿雪,想:这客人连旅枕也不离笔与纸,莫非也是可话同好风流之人?便有了好奇。
既探头,自然读得,一读,如前所说棒书(潦草直记),无歌亦无诗。比之我心燃烧之思,烧岳(火山)之烟或薄或厚,全不关;也不写“游于信浓国所谓白骨之汤”之类;可谓好端端零用账,彻底实用写法,故失望。
即便留在这屋的衣物旅装之类,也与之相称,全无风流、俏皮、嬉笑之气,唯有质实武家出身之旅少年的殷勤笨拙。
可对阿雪,总觉亲切。本就觉亲切处,新来之人,便只那便更亲切。何况这是此间客中最年轻者;那年轻人为何事虽不知,此般时世,只身踏进这等地界,必是万不得已;那万不得已中又病倒,也颇能唤起阿雪感伤而富同情的女性一面。
总之,觉着过意不去,阿雪不只想看摊着的部分,更想倒翻两三页读读。
非是在意,是已经读了。
可,寻不见任何能唤起轰动(绯闻)的记事。依旧棒书,如零用账多生层毛,既无自然风景的批评,也无民情与地缘的考究。偶有,也不过“某地比某地人亲切”“宿费较廉”之类简单者,绝无强引偷窥之兴的记事。
然而,阿雪若再厚脸些,索性在几前全跪下、稳坐了,不论逆顺,从根本读上账本,必俄然而发现惊人之事。
这俄然惊人之发现,便是:这日记之主,现下,曾于自己甲州上野原的月见寺,虽短暂却逗留过。
而留他住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刻偷窥的自己。
而且,那时节的事,同此般平平淡淡的棒书,见于这账中某页。若发现那些——这被多人爱、也多爱人的姑娘,发现自己并非陌路之人——此时此际发现,必又惊又喜。
可阿雪没能那般厚脸。只当轻飘飘探头看个表皮便罢,可连倒翻两三页,良心已略责;要稳坐厚脸偷窥,阿雪做不来。便那般放着,却也不无留恋。
于是阿雪像想起般,收拾兵马的身边,把脱下扔着的衣物叠了。
那不纯是错觉,阿雪近来,分明显出懂事的一面。虽非老成到无人敢唤“阿雪姑娘”,却分明见出沉静;且不止沉静,也见出“随它去”般、略放任的神色。
叠完衣收入壁橱,阿雪略一寻思:这屋打扫了为好,还是这般放着?过分多事不好,可这般放着,不知何时谁来扫帚。略一犹疑,阿雪推开纸窗(障子)看外头,得见意外、绝美的景致。
白骨温泉场在如谷底处;仰看峰峦,却各见风景。
今是雪。雪今日积得惊人,复住四周山峦。阿雪这般被打动、看惯的风景,觉着惊人,许是近来阴沉、久未看门外之故。
见这绝美雪景,比起被雪压住的冬之恐怖,倒生出想歌咏被雪包裹的自然之美的心。
屋檐椽木、廊下勾栏,与雪相映成趣。浴室的铠窗(花格窗)里,汤烟袅袅也有趣。汤瀑(温泉瀑布)之声滔滔,也成歌。
于是阿雪一时出神。忘我之时,便是思歌之时吧。
自忖:我要歌却还未歌,清澄茂太郎的话,早该歌些什么了。耳畔总似有茂太郎之声,挥不去。
那时,下头轰然一阵笑倒之声。啊,是了是了,今日稀,镫小屋的神主先生来了,廊下前回受了北原先生引见,却无心去,便疏了礼。
那爽朗、热闹的神主先生,若坐镇说话,一座阳气起来也难怪。啊,那般痛快笑倒之声。下头的明亮热闹。
闻此,平日的自己,纵飞奔去、也想入伙;如今却不但无去意,倒觉众人笑倒可咒,自己怎的了。提不起劲。
阿雪由那爽朗的神主,反在胸中感得暗郁之气。
啊,不不,一想那热闹的神主,其背后便想起那被死神附身的浅吉先生之事,想起那掐也掐不死、讨人厌的阿婆之事。那两人,都死得不明不白。不似死了。尤其那讨人厌的阿婆,肥得要炸的阿婆,脆生生被魂勾了去。那神主先生,阿雪深知,曾竭力要为那两人祛那阴气与污秽,既劝诫,又严行祓除(神道洁净仪式)。
污秽便是“气枯(气之枯萎)”。阳气枯处罪孽栖,罪孽栖处死亡临——是常听的那神主先生的说教逻辑。
如今的我,岂非正如此,阳气日枯,阴气时刻加增——厌明处之时,便是好暗处之始。受不了。阿雪眼前发黑。
第十章
宇津木兵马独自仰躺在温泉中,悠悠浸着、恍然想着心事,忽然一个后光(光背,喻人耀眼)滚了进来。
好生热闹的人。论人,不过只一人进来;可四面却亮堂得如被照亮,阳气十足。
兵马不知,进来的人也不知,这便是镫小屋的神主先生。
镫小屋的神主先生,方才在炉边闲谈毕,便一个箭步,独自先跳进这浴池来了。
阿雪在二层听到的那阵轰然笑倒之声,必是这爽朗的神主先生,在某一席座谈末尾添了个俏皮的收尾,把众人的下巴都笑了下来之故。
见已有客先来,神主便搭话:
“哎呀呀,您一人,在那儿呀。无论何时这汤都是好汤,实在澄澈透明呐。这般简直如玉迸落,太可惜了。”说着与兵马相对,扑通全身扎进汤里。
“白骨这名,真像连骨头都能洗白似的汤。”兵马老实说。
“正是正是,实在干净、适意,况且此刻不似拥挤时那般喧闹,入汤的心境格外不同;可少爷,修行可不能靠汤,非水不可哟。”那人便说。不知此人是神主还是行者(苦行僧)的兵马,觉着是个说怪话的人。
“修行非水不可。不曾在严冬破冰、领教过浴水的温存,便说不出修行的滋味。”
神主这般说,兵马只淡淡应了句“是么”。可神主偏不洗面,在汤里咕哧咕哧搓着身子:
“万事,非以水修行不可。不过那也须合于身体,胡乱修苦行也不值当。你们还年轻,稍勉强些,修行要紧呐。说的是水行(冷水浴)与断食;不扎实做水行与断食,身体的真正锻炼便不成。”
兵马听了,更觉奇怪。这人是见了面便从头说教的,把那说教独断地从头上压来——哦,是山中来的行者之流吧——兵马既识破,便反问:
“您在此地逗留许久了?”
“说长也长,自落脚这乘鞍山麓,怕有二十年了;近来早已全成了山里人,再无出人烟的心思。”
“二十年——好长哟,您宿在何处?”
“哈,您几时来的这边?”
“昨日方到。”
“是吧是吧,不然早该听过我的名了。我呀,在上方无名沼畔的镫小屋,是个神主(神官)。”
“哈,原来如此,还不大知晓。”
“来玩哪,离此只一步路。虽说一步,那是平日;雪积时,那一步常人得走两刻钟(四小时)。来吧,生了火烤着,讲山里的事给您听。”
这神主随后以兵马为对手,自夸年轻时也遍历诸国、遍接世间;其间又道:
“山这座山,大抵走遍了。日本国有名的山,大抵都去探望过一回;可要说山,到底只这信州(信浓)。富士是座孤山,上去下来便完了;信浓到飞驒、越中、加贺一带的山,山的深处可摸不透。不过听洋人(时人常侮称‘毛唐’)说——说毛唐不稳妥,是西洋人呐——在长崎遇着个西洋的喜好山的人,听那男的说,实在可佩:那西洋人喜好山,走的是日本人没走过的山;连这带山的事都知之甚详,教人吃惊。姓韦斯特还是什么的个男的,竟把日本人连名都未知的、这信浓深山的事,细细讲将出来,我当时年轻,全听呆了。那喜好山的西洋男的说道:日本不愧山岳之国,山景自非凡,可论高、论规模,也非西洋诸国所无的程度;世间还有更高、更怪的不少;其中独一无二的,他说是肥后国(熊本)的阿苏山。”
神主这般说,又在汤里咕哧咕哧搓身。
又说:“肥后的阿苏,西洋人说举世无双,必不假;与这带山不同,那火山的‘外轮’(外轮山)极妙。作为喷火之山,上方这烧岳(火山),在日本国也毫不逊色;可与阿苏比规模,便不成话。二十里(约八十公里)长的,如人工砌的墙,简言之如支那(中国)的万里长城般,迤逦相连——妙不可言,单这规模便举世无双,西洋人为之惊叹。喏,有机会定要上去看看。”
正赞阿苏,忽又一转,倒回温泉的话题:
“修行非水不可,可心境舒畅,到底非温泉莫属。那温泉,也比平地的温泉,以深山里的为好。深山温泉,又比这般汤槽的,以露天(野天)源泉、河岸、岩缝间涌出、以那为汤壶、青天为顶而浴的愉快为最。毕竟日本这国,温泉丰足,这点上,真是生在了有福的国。去过燕(群马)之下的中房么?哦,是么。这近旁,飞驒的平汤温泉、蒲田岭的蒲田温泉,还有上高地的温泉,翻过山麓往北去,也不算远。怎样,引您去那上高地温泉一趟?哪里,雪也还没多深,比在此冬蛰,往更深去更有趣哟。想回随时能回。雪深自有雪深的走法,可山这东西,不惯时,全得听向导的,不可凭血气。引您上乘鞍岳,拜那朝日权现的御来光(日出)之妙如何?总之,若久留,来玩哪,过梨木平(梨之木平)到无名沼,沼畔便见我的小屋。谁起的名,乘鞍岳下,人唤作镫小屋的便是……”
第十一章
此前,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已钻进兵马的屋子,就着火钵煮鸡肉,对饮起来。
这鸡肉与酒,不知从哪儿得来。怎么看都似二人自备的。既自备,又何从带得来,且罢,不必深究。总之,这两人既来这宿、且趁兵马入浴觑空侵入,这般反常的来客,却独独酒与鸡肉,能这般鲜亮、当场备齐,无道理。多半是备得充足携来;同时,不似兵马那般近乎偶然被招引,而是确凿循着踪迹、后发先制,趁主人不在从容占领这屋——那得意之色,分明可见。
两人酒饮着、鸡肉吃着,听他们说什么——
“怎的,那女的好像见过。”丸山勇仙说。话题果然是女人。
“正是,虽不能说拙者定无见过。”佛顶寺弥助附和。此处不必另起话头,既是女人之事,令兵马多生焦躁的两人。此外话题落到女人,必是比那更近——来此途中,或更近处,有了该成话题的女人的印象。
“不似这客栈的姑娘,更非女佣——那便是逗留此地的客中之一了。稀奇,这深山里似有多人稀奇地来冬蛰,其中女的,似只那一人。”
“正是,既只一女,定有同伴;兄长啦、丈夫啦,总该同来。”
“想必有像样的保护人(监护人)。”
“无保护人,第一到不了这儿,到了也待不住。”
“正是,年轻的女,无保护人而放手来这等地界,哪有人。”
“那是无疑;可那姑娘确是见过,却一时忘怀,想不起。”
“说想得起是记浅——也未必;倒是惹人疼的姑娘。”
“头一条,和善呐,不拒人,可也不见那人的做作,是天然有的魅力。”
丸山勇仙略有语言素养,故用“魅力”这类词;佛顶寺弥助听不懂,听不懂也不反问。
“真不凑巧,女人到底非行家(老手)不可,纵怎样迷,外行便连玩笑也不敢随便开。头一条,若是客栈姑娘或女佣,承她好意,讨杯酒也无须客气;既是客,又有保护人跟着,万事休矣。”
“正是,有保护人的女,没法子。”
两人频唤“保护人”,似在惋惜;那被议的主儿,不消想,便是此间的阿雪。
昨晚或今晚,两人到时,多半阿雪在旁,宇津木兵马——两人也心知,怕不唤兵马,而唤化名“静马”之类——略作说明、托她引路,阿雪爽快,立时引到这屋,周到安顿;阿雪的亲切,莫名打动了两人,便以此话头开了谈。
兵马从浴处回来,先不惊,倒是苦笑。
两人见回来的兵马,嬉皮笑脸:
“哟,久违久违。”闯人空房、煮肉饮酒的无礼。若一一责问,便与这伙交道打不成。
虽苦笑,兵马无可奈何,搭上手巾:
“诸位,几时来的?”
“昨夜到今晓,从门缝悄悄溜进来的。”
“那之后,你们怎的,那女的同在一起?”
“那——唉,实在没脸。”丸山勇仙倒抚一下脸,做没脸状,却满不在乎。
“平安送到浅间了吧?”
“这个嘛……”
“那么,一并带到这儿来了?”
“这个嘛……”两人一味嬉皮笑脸,不痛快地答。
兵马在就近几的妥当处落座:
“那么,诸位知我来此,是寻来,还是偶然到此?”
“雪上有足迹,那非狐踪,想来必是君的足迹,便循着,一路潜进来了。”虽此处是雪,松本一带只怕还没雪。
然而,无论如何,这两人凑来非偶然,是嗅得兵马足迹而来,似无疑。
若是,那女怎了?
自中房起,尾随兵马而来的那女怎了?原是浅间艺妓的那女。
兵马应付不来,两人接手虽好,兵马放手后反倒更挂心。来此也一半因放不下那行踪。
可逼问起来,两人只嬉皮笑。
总之,正面逼问这伙,反叫事更棘手。纵说“带来放这邻室”,两人也爱说“放江户八丁堀去了”般的话;纵说“送到江户八丁堀”,也爱说“放这邻室了”——此乃麻烦者之常。既知此,兵马想硬逼无用,不料对方倒爽快起来:
“宇津木君,实话说,实话说,对不住您。我俩那般大言不惭,接了那女;想什么‘勿忧’,我等既受托,连与猫同看鲣鱼干(看家)都干——千小心万小心,原打算好生送那女回浅间;那女却说不愿回浅间,便说‘既如所愿,京镰仓也好、江户大阪也好,哪儿都奉陪’,轻易应了,且当先顺木曾街道平安同行到盐尻。一进盐尻,糟了,全然砸锅,丢了那女身影——上是爬了还是下了,怎么走的,女的去向全然不知。两个大男人急红了眼乱转,可笑之至;实是被甩了,早被那厮把鼻毛看透(玩弄于股掌)。跺脚也追不上,小看了女——那边是高一着的角儿(演员)。就这么灰溜溜退回来的没脸——实在无地自容。”
可这话,真真假假,谁知道。
究竟是被甩、灰溜溜回,还是折腾一番甩了人家、抽身走,难保;总之,没把那女带来此间,似是真。
不久两人收摊,说这便去汤。借去汤,又说起托个留守的人给安排屋子,似无意久与兵马同室。
果然两人一出,留守的男便来,说“同宿的客人,安在尽头第二间吧”,便动手搬走全部行李。
兵马以为甩了麻烦,舒了口气;可既被这般看中,往后可想而知。
被这两亡魂(亡灵)缠住可受不了,唯有抢先。抢了先,也如影随形,离不得,宣告绝交也无益。须择个时辰,不告而别。
那时辰,几时好?无须久留,明朝吧。或今夜若月明,便抢在他们前头走。总之,先一度回松本。
不,且慢,既难得来此,该知的无不先知。
稍做一夜巡游,只被尺八声惊回,到底功德(冥利)未尽。
总之,至少这宿有哪几人、各自的住所姓名族籍,须大体摸清再走;即便偶然,也须善用偶然。
好,且看宿账。
况且那炉边闲谈似随时开,列席一看,既知席上空气,也知逗留客的性子。那些,知无不害——兵马这般思量,今日便要主动出席炉边闲谈之席,略整了衣。
又不至穿裙裤(袴),刀与胁差(短刀)带不带?带去太张扬,空手也不甘,便只差了胁差,依此从二层徐徐下向炉边。
此时,炉边闲谈之席,以镫小屋神主退去为第一次会终,余下闲散之辈守残席,或长躺炉边、支颐默然的也有。
即,池田良斋一行中的北原,加上留守的老头儿、村田宽一,只三人;三人都闷声围着炉边,兵马来了。
“方才闻神主先生光临,受召,却因稍有事,失礼了。”
“哪里哪里,请坐。”连横躺的也起身,老头儿添了柴。看时,大锅里似在煮芋粥。
“失礼,同宿诸位好生热闹,一共几位?”兵马问,村田便道:
“实在稀奇,这温泉,来这般齐全地冬蛰,白骨开张以来怕没有。一卖座便卖座,本以为到此为止,后头又后头:俳谐师梅月君来,猎师嘉藏殿来,踏雪的贵客您来了,其后又有方才去汤的那两位仁兄……”村田口齿伶俐地说。
第十二章
“您这一伙,一共几位?”兵马和缓地问,村田便答:
“我们这伙嘛——统共五人吧。”
“都是男的?”
“自然,五个爷们儿凑齐了,要过年呐。”
“似还有位女客,那不是您的同伴?”
“那不是,全不相干的人。”
“哈,那么,您这五人一伙,加上那女客的一行,只两拨?”
“另有俳谐师一位,留守的、猎师两三,进进出出……”
“是么。那么恕我再问,您各位从何处来?”
“从飞驒那边来。”
“再恕问,您做何营生?”
“营生……”村田略显苦脸,手抚头,
“被您正经当营生问,可窘了;实是神乐师(神官乐舞师)。”
“神乐师?”
“嗯,姓池田的那个是头儿,一面做神乐,一面浪游诸国,今冬蛰于此,打算再回飞驒那方。一行里,也有飞驒高山生的。”
“是么,那么您各位,于音曲(乐曲)是有修养的。”
“虽称神乐师,集的尽是些异类,作神乐师看,或觉人粗放;事实,神乐近乎消遣,里头也有颇用心于学问武术的,您或觉怪,可处惯了,尽是些无礼之徒。”
“那也可靠。实则方才听您说神乐师,倒疑起这伙来。寻常神乐师,入我们脑中的先是二十五座(式)啦、十二神乐啦、马鹿𠱞子(傻鼓)之类;您各位不似那类人,便一时疑是忍世谋反之辈。”
“不不,绝无那等凶险之物。一言以蔽之神乐,易被人作马鹿𠱞子般的东西看;可吟味字面,乃是‘乐神’或‘娱神奉神’的堂皇字句;故此神乐师,本当是奉仕神前的虔敬之职,只是不那样响亮,是习惯使然。譬如‘道乐者’——道乐字面是‘乐道’,本当是孔孟老庄之亚流,可一称道乐者,便被视作不伦不类的无赖。可见文字之威,不敌习惯之惰。”
村田这般辩解一番,已足见非寻常神乐师;或打着神乐师旗号、忍世的家伙也未可知;若是,时势所关,或藏着意外人才,看交道怎么打、话怎么谈,或有意外收获——总之这行一伙,看来非等闲,兵马这般断定了。
“正是,奉神之意之神乐,与徒媚俗情的玩意儿,质自不同。那且不论,您这行之外的客,都旧识么?”
“我们之外的一拨——便是那有妇人的一行,闻说共四人,到此才初识。”
话到半途,久助进来了。
久助与阿雪一行自上野原来,本当那时便该识得兵马;只无会面之机,故进得此间,彼此仍是生人;久助先恭敬向一座见礼,他人也还礼,话便这般进行;村田道:
“久助先生,阿雪姑娘近来全不到这儿来呐。”
“是,似忙得很。”
只“阿雪姑娘”这名,兵马若有印象也有;可阿雪姑娘这名,非月见寺所独有,此处兵马也无意特别挂在心上。
稍后兵马向久助:
“您从何处来?”想是此男非那五人神乐师一伙。久助便:
“我们自甲州的郡内(地方)来。”
“甲州的郡内……”
“是。”
“郡内是何处?”
“嗯,谷村(地名)。”
“是么。”此处久助不说“郡内是上野原、上野原的月见寺”——幸而如此。本就多少存了心,约好不把上野原、月见寺摆到明处;久助本生处便是那谷村,故不自然也无。
“老爷从何处来?”这回久助极自然又恭敬,礼节性地问兵马来处。
“拙者本江户人,浪游诸国,昨日自松本来此。”
“是么。”久助深深低头;村田接话:
“时,您是武者修行?”也初次反问兵马。兵马心知,
“若称武者修行,便是武者修行那类吧;虽不成熟,兼修剑术的诸国之旅。”
不能说是“兼修剑术的复仇之旅”,便老实这般说;村田便:
“哈,年轻便有志气。剑术修的哪家?”
“直心阴(剑派)稍学过,另略受枪术;武艺本就喜欢。”
“喜好方能精通,想来是锻炼所致;柔术(柔道)方面如何,柔术……”
“那还无暇染指一指(初学);想学是千肯万肯,可单是一艺有成,便须相当苦心与时间。”
“言之有理——那么居合(拔刀术)方面……”
“那也未成,诸流略略领过些手教。”
“听您谦词,恕我冒昧,您实是了得呐。”村田说。兵马自初便视村田为异才,反道:
“不,倒是您对我等的反问句句中的,倒似受前辈考校;种种想承教。”
于是村田与兵马之间,武艺之谈起了劲。
谈得起劲,村田向兵马讲起大极流(武术流派)的兵法,兵马觉新鲜——大极流之兵法,棒、剑、枪、拳法、捕绳(擒拿)、乃至忍术,皆摄于一体系,并与支那(中国)武术相关联;兵马正听得新鲜,村田又道:
“今日来的那镫小屋神主,年轻时似也闯过世间,知许多事;于诸国兵法、武术传统,不时有要领之言,且往往触及玄妙。本人或未必遍究诸流,可那等人,时而大错,时而极中。有机会逗留中,去那镫小屋,敲敲那老头儿。”
兵马便:
“啊,那神主殿,方才在浴处会过,接谈毫无隔阂。”
“是么,稍奇怪吧。那人却在这寒天,上乘鞍岳,拜过朝之御来光(日出)才回。非行者(苦行僧),仍是神主。”
“果然,满脸如阳气本身;靠近去,觉着暖。”
“一概光明主义,极厌阴气,常说‘阳气救一切’之类的教义;一面有真理,且那真理似也体证几分。总之,怪老头……对了对了,久助先生。”村田忽想起,话半途唤久助:
“久助先生,忘了一件要紧的口信:那镫小屋神主,向阿雪姑娘带话——那孩子半面阳气消了,露出所谓‘污秽’,须当心;前也有过,故担心——神主说阿雪姑娘不见了面,像凶险,叫你好生传她。”
“是,知道了。”
“实在,阿雪姑娘近来,显见暗了,全不露面于人前。”
“不,那孩子可忙,脱不开手。”
“总之,飞驒高山的讨人厌阿婆之事也好,浅吉先生那美男子之事也好,那些命运,大致那神主都预言了。这回的预言,若应在阿雪姑娘身上,可不得了。不依神主的说法,若不能阳气地、嘭嘭地来谈天,头一条,连我们的气都蔫了。”
“那我便这般说。”
久助如被训诫般惶恐;兵马看在眼里:
“那姑娘,是您的同伴?”
“嗯,正是,是近邻。”
兵马既断定,久助无奈作答;兵马续问:
“您这一拨,两人?”
“嗯,不,还有同伴,却病着。”
“哈,那么您真是为疗养(汤治)而来?那位是您女儿?”
“非我女儿,说是主人那般的关系。”
“是么,房间在何处?”
“三层朝东的角间。”
正那时,稀奇,阿雪自一廊口现了身:
“久助先生,讨些火种。”
“啊,阿雪姑娘?”众人闻阿雪声,如稀客临门般,不约同看这边;可阿雪身隐柱后,只纵露半身。
且那半身,在微暗中白影飘浮,看不真切。
“怎么了,今日每间屋、每间屋,火都灭了。我们座席也,还有昨日来的两位武士先生,也喊‘火冷了火冷了’,饮酒;还有年轻武士先生的屋子,也似全然熄了;顺带去点吧。”阿雪递出火勺(取火器)。
“是么,那我随后送去。阿雪姑娘,来这边与众人说说话。”
久助招,可阿雪不坦然进来;久助自起,从阿雪手接过火勺,回炉边,寻火块,似无甚旺块,新添木炭入炉,
“等这烧得通红再去,刚引燃的火,持不住。”那时,中止对话、看着这边的村田,
“阿雪姑娘,您近来怎了,全不露面?”
“不,没怎的。”
“方才大伙正说您们的话题,说说话嘛。”
“多谢。”
“别太客气。”
“客什么气,可……”
“那么说几句。”
即便如此,阿雪不进,仍在那微暗处半身立着,似有若无、楚楚可怜。
此处,被劝也不进、被请也不去,阿雪的客气,颇杀一座之气;可村田为配合,向兵马续话:
“您后来那同伴,也是武艺修行之人。”
“正如所察,一位是佛顶寺弥助。”
“原来。”村田点头。既点头,村田或早闻佛顶寺之名?或是顺口配合?兵马也漫然:
“后当介绍。”补一句。
“佛顶寺弥助这仁兄不知,佛生寺弥助殿却听过。”村田说。
“或同名异人。”
“可那佛生寺弥助殿,前几年应在京都已死。”
“是么。”
“斋藤笃信斋的侄儿吧?”
“哈。”
“原来斋藤弥九郎先生,生于越中国冰见郡佛生寺村,取那村名当弥助殿——尤其弥九郎的弥、弥助的弥,对得上,故虽非侄,必是亲族之类。”
村田宽一这般说,兵马也想起:
“那层未深究,却是斋藤先生门下,流派为神道无念流,无可争。”
“修得如何,技业?”
“那是确实的,练兵馆(道场)的栽培,无缝隙。”
“那么人如何,人物……”
“这个……”兵马抱臂。
老实说人物不佩服。不佩服,可兵马不欲露骨说;纵是同行友人的短处,也不忍言;可说“人格清明、志气高迈”那套空话,也不成。村田接下:
“不大好吧。”
“这般说正是,可惜了,那般身手。”
“佛顶寺弥助与佛生寺弥助,差多少不知;那佛生寺殿,昔被选为练兵馆的勇士组,派往长州时,在京都行不端,同志间杀了他——闻此。”
“哈,那般好手,谁、怎么杀的?”
“京都行恶的勇士组三人,即这佛生寺弥助、高部弥三雄、三户谷一马。本来这勇士组,受毛利少主之托,斋藤笃信斋自手集壮士送去,皆铮铮腕力,下关炮击(英萨炮击)时也大显身手;可以上三人行恶,于体面不容,同志间要斩弃,因对手非寻常,小心提防;尤其佛生寺弥助,被诱入妓馆,灌醉,骗缚——闻此。高部与三户谷知情,逃至鸭川原,北村北辰斋追去,川原厮杀;对手终是那对手,北辰斋也吃了亏,被斩了小手(前臂)、落了刀,仍单手拔胁差,且挡且挡,已危;笃信斋先生一子新太郎殿赶来,了结两人。”
“哈,初次承教。”
“与寻常浪士的厮杀不同,是名剑客的真剑胜负;为后学,本想去看看,却已了事,遗憾。”
“是么。那么高部与三户谷当场被斩,醉缚的佛生寺弥助殿怎了?”
“闻三人都成讨首(枭首),其后不详;总不似来此的佛顶寺殿,是那佛生寺殿的转世……”
“原来。”兵马又沉吟时,
“来,火起了。”久助夹了火,才知阿雪还立在先前处。
第十三章
阿雪姑娘近日的活计,说是社会服务,也是一种社会服务吧。
偌大客栈里再无一个女帮手,男人顾及不到的,她似觉责无旁贷、须亲自动手,处处上心,不得安闲。
于是,自己火盆无火时,也替别的屋子同样的忧心,想把冬蛰的空气,多少暖上一暖——这般出自天性的体贴,是这人自带的好心,无可奈何。
此刻,她火勺里盛满烧得通红的炭,极珍惜地抱着,踏上二层梯子。到二层最近的屋子——即宇津木兵马的座席处,略整姿容,察看了情形,明知无人,仍进去。
如今,对无论哪间空屋,相当无忌地出入,已成了她自认的特权。即,不知不觉间,情势把“这客栈全体主妇”的实际与心气,赋予了阿雪。
兵马不在时,阿雪好生换过炭,添入新炭火,理平了灰,又把余炭加在火勺的炭火上;随后,如对已物般,把手伸进火盆,出神地想了阵。
如此这室更显闲寂;隔两三间的、后头那两位武士的屋子,却“哈哈”高笑、谈兴正浓、骂詈、喧哗、嘲弄、争辩,格外入耳。顶精神的人,可那般却不喧腾,许是地界使然。
然而听着听着,疑心是错觉——本该只两人的、事实也只两人的,那两人精神的对谈之间,频频夹进女声。
听不真切说什么,两人无礼高谈之间,女的说些话,频频插嘴,时而撒娇,时而斟酒,时而轻薄调笑、被捉弄,发出“呀呀”扭身般的空气与调子,黏在阿雪耳上不去。
起初自然只当自己偏听,未以为意;可太久了,阿雪也渐渐在意。
那两人对饮高谈之中,必有一女人在周旋——那无论如何只能如此感受的空气动摇,阿雪不能不觉。
竟至疑:莫非那两人,带了女眷来?阿雪便手插火盆,忘我地要听清那音。
即,若那两人中夹着女,那是何女?又,虽不清晰,那频频与两人应和的词,说的是什么?阿雪屏息凝神,可恼的是,空气与调子虽是那般,那音本身说什么,连一词也听不真切。
于是,当作耳中升起的幻觉,边否定边听;忽而分明是只两男的言辞,词也清晰;俄而又称乱,其间夹进听不出的女声的腔调,无可奈何。
阿雪为此陷于幻觉,终于心情大好。
心情大好,在火盆里,忽生想哭之感。
正想在此尽情哭一场,邻室的幻觉也不入耳,也忘了把别人屋子当己物、忘了归;无名地,想尽情浸在甜泪里、哭个够,把脸埋进火盆。
故邻室的幻觉,彼时已消;两人的高谈,忽而寂灭,其间怪缠的女音也干净消去;至今的喧噪,化为若有若无之界——全没察觉,如梦间,忽觉背后衣袖窸窣,早有谁从后蒙住了自己双眼。
“呀,这是,哪位?”阿雪全然惊呆。
至今在这客栈里,虽与谁都颇亲近,那亲近自有分际;从不曾有人这般无礼地亲热。
从后忽而蒙眼,看准本人惊呆,或猜或否之后,啪地揭开、收场的恶作剧,非新鲜事。孩提时不论,纵天真,也太把人当傻子。近乎粗暴,近乎无礼。阿雪惊呆狼狈不说,那狼狈上又添愤慨,也是当然。
“休得取笑。”蒙着眼,那声倒似斥责;后头的人不言语,更不松手、不放。多半面上吐舌,嬉皮笑脸。
“放开我。”阿雪猛摇头;可那按住的手,非温柔恶作剧般会罢的手,是革般硬的大掌,偏又死人般冷。
“真个,哪位,休得取笑,请放开。”阿雪似不知那按手的主是谁。
此处多有男客。不,除自己一人,尽是男客,其中杂居着颇异类的人,故无从猜是其中谁的手,也难怪。
然而,池田良斋一行中,绝无这般无礼之人。留守的、猎师们,是质朴的山气之人,对她们敬让有加,也无一人行这般无礼。
困窘至极的阿雪,几乎要大喊求救。
可心想,不过当下恶作剧,做到那般,也太无分寸,便忍了:
“请放开。”
“哈、哈、哈、哈。”头回高笑,手却还不放。
“不放,我便叫人来帮我。”
“哈、哈、哈、哈,可知是谁?”那声虽粗,仍猜不出。
“不知——请放开,呐。”
“哈、哈、哈、哈,吓着了?”至此松手,推出脸看时,正是那佛顶寺弥助。
阿雪见佛顶寺的脸,打了个寒颤。
若还是更娇憨的孩子,或当面一巴掌掴去。于宽容的阿雪,这时刻涌起的厌恶,稀罕地深;其下又几乎坐不住般,添了恐惧——
“实在失礼,恕罪。”自己反倒赔礼,持火勺要起;佛顶寺道:
“罢了罢了,又不是说要吃了你。”阿雪却比被吃还怕;幸而那时廊下足音——许是这屋主人宇津木兵马来归——趁空,阿雪乱糟糟窜出这屋。
佛顶寺弥助那时,已全然整好行装。
阿雪逃后,错身进来的宇津木兵马,他见了:
“宇津木,走吧,出发。”
“哟,这就回?”
“这等地方,磨蹭到几时也没用,定了走便早些好。”
“可也太慌。”
“过会儿大雪,麻烦,越早越好。”
“唔,即便如此,明朝不也行?今夜过了一夜,明朝早起程如何?拙者这边,也还有相当行装要理。”
“我们偏是嫌今夜这一夜;趁这当口走。”
“怎的,忽生厌?”
“此间逗留的奴才,看不顺眼,拿讨厌的眼神瞧我们,像早看透我们底细般瞪我们,堵心。”
“好生计较起小事。”
“还有一桩,夜半起的那尺八,惹烦得受不了。”
“哈,不合二位身份,倒在意起人眼神、耳烦起尺八声,简直神经衰弱的味儿。”
“空气不同,故看不顺眼;这些冬蛰的奴才,偏有怪癖,虽一味沉沦,却偏把学者样挂在鼻尖,拿瞧不起我们的神色,看不顺眼。”
“那是你们多心,并非尽是坏人。”
“况且今夜若再听那尺八,睡不成;像被拽进冥府般,怪闷得不行,今夜再听那个真受不了,故逃。”
“可拙者这边,并无争这一夜的急迫,便明朝出发吧;诸位定要出发,便请不客气先走一步。”兵马说。
“那么丸山也那心思,先走一步、恕不奉陪……你既也一度回松本吧。出了松本,去浅间找我,总之在那儿碰头。”
“拙者这边,不敢定约。”
“浅间不行,便去甲州有野村找我,那儿有人在等你,有野村的藤原家的姑娘,正盼你等得苦,多多保重。”
“那也不敢定约;若有缘,迟早某处相逢。”
“时,宇津木君,你可有路费?有备便罢,若手头不便,只管说。”
这可奇了。
本要朝兵马开口讨要的脸,反自己先愿解囊。
第十四章
宇津木兵马心想,让那两人先走,自己反倒更安心。
他们若是今天就走了,自己之后一个人悠悠然朝心之所向出发便好。唯一担心的,是今夜若再来一场大雪封了道,那可就糟,不过应该还没那么严重。从前佐佐成政雪中翻越、直出东海道,便有这样的先例。
可看那情形,一刻也等不得、显得焦躁的佛顶寺与丸山,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又摆起轿子,就着剩的鸡肉之类重新喝上了,所以,又来那一套——那两个亡魂般的人一掺和,简直无从捉摸,照这样,自己这“后发”的,只怕反倒要先动身了。
哪边都行。自己只要不被他们缠上、能独自上路便心满意足,可一想到留在后头的他们,与向来在此过冬的那些人之间,意志与感情的沟通状况,便总有放不下心的地方。
对向来那些客人,佛顶寺之流总像口头禅似的说“看不顺眼、看不顺眼”,连尺八的声音都视如眼中钉。
照这样,双方若都待上相当一段时日,感情的龃龉愈积愈深,别演变成“风满楼”那样的形势就好,可看来是注定要如此了。
佛顶寺、丸山是出了名的人物,逗留过冬的诸位也各有脾性、怪癖,绝非善了。兵马作为当然的顺序,不能不为此挂心。
然而,此事自己若在,多少还能做个缓冲,自己一走,便等于拔了安全阀任其敞着,实在没底。
怎么着都是个累赘——兵马懊恼地思忖,而这当口更让他介怀的,是这楼里独此一人的那个姑娘的身世。
尚未推心置腹谈过,却是个体贴的姑娘,浑身透着惹人亲近的女人味。
若佛顶寺那帮人拿她当目标、开起玩笑来,只够教人替她发愁。
无论如何,得提醒那姑娘,莫要太靠近佛顶寺、丸山身边。好好,听说她住二楼东角那间,出发前且去探望一趟,不着痕迹地给个警告吧。
如此想来,到底还是,纵然麻烦,自己带着那两人离开这温泉,才不给客栈上下留下祸根,索性就这么办吧。实在麻烦,拖着那两个亡魂般的人走路是千万分麻烦的事,可把这麻烦不留给旁人、自己背上走,麻烦才彻底。
没办法——一同出发吧,兵马这般改了主意,总之万事留待明天的打算。
抱定这心思,白骨温泉今日便是最后一遭,明日又要踏上去向未卜的旅程,为留个念想,且尽情泡一泡澡吧。那日傍晚,觑准汤池全空的时候,独自没入水中,许久不弄出一点水声,便觉似乎有人不知就里推门靠近汤池,于是凝神——确有动静,却不见人影。
那一刻兵马觉察到,隔板的缝隙外有人在窥视自己。是不知自己在此而有所顾忌,还是怎样,总之,人来到此处,忽地驻足,从缝里偷看,是事实。
兵马这边不知窥视者是谁,但从这边看,那是阿雪。
阿雪一如往常,觑准了谁都不大来的时辰,今日也来汤池,可一来,果如所料毫无声息,便毫无顾忌解了带子,眼看着就要奔入汤池,这才头一回被人的动静震住。
她深信空无一人,汤池里却有人——幸好,没就这么闯进去。于是撩起只剩单层的浴衣,漫不经心地从缝隙里窥看,透过板缝看清了兵马的身形。
这一刻,她分明认出兵马就是兵马,吃了一惊。
从他初到直到如今,说过话、见过面、连病中照料那般殷勤都做过了,彼此却还没察觉,直到此处阿雪才头一回,把兵马这个人、作为兵马的整个儿,骤然接进了心里,吃惊自不足怪。
某日黄昏,一个疲累已极、来到她月见寺井畔、讨一碗水喝的旅人,便是此人。
而正因怜悯太甚,那夜留他在寺中借宿,不料反倒结下他们脱险的缘法,不就是此人么。
虽说是为求什么而飘零于旅途的人,在此与那人相遇——阿雪欢喜得几乎要飞起来,觉得这奇遇亲切无比,可兵马那边浑然不觉,只还轻轻记挂着“那偷看的人还不肯罢手”。
莫不是看错了眼,阿雪按捺住雀跃的心,定定地要把兵马看个分明,可越沉下心来细看越是那人,至此确信无疑,本欲鼓起勇气出声自报家门,却有一股什么力量教她踌躇,甚是奇怪。
“不行不行,对方既没察觉,这边又何须、又何曾有义务主动报名”——这声音在阿雪耳畔低语,似乎有种本能要伸手把她往后拽回。
阿雪就此被拽住了。浴衣上再披件棉褂,把那好不容易要跳进去的浴槽留在心头,不弄出声响、不教人察觉地,就此离了场。
那动静全消之时,兵马心想:竟有这般古怪的人,既是公共浴池,对谁都不必客气,既已认出我在此,却悄悄离去,难道我看着那般可怖?我这边倒有可以放心相处的人,先来的客人没道理对生客客气才是。
真是,忸怩得可笑,兵马觉得好笑。
可好笑也不过一瞬,啊对了,定是那样,方才来的,是那姑娘啊。这客栈过冬的人里独她一个女子,虽只一人,却似乎兼备了女子最好的种种——那年轻的姑娘。
她安心以为无人、前来一看,不料竟藏着自己这么个人,于是骤然害起羞来折返了吧,若是那样倒可怜,可在这般山奥的温泉客栈,也未免太过见外了。
横竖,进都进来了,也没什么好害臊的,这般腼腆的客气,兵马反倒又为此微笑了。
兵马的推测对了一半,后一半——那姑娘因何骤然离去的心境,他全然无从知晓。
阿雪这份用心,是明智的。
就他们而言,无论遇见谁、与谁交谈,都无半分亏心,可他们这伙人里,有那不知该让人知晓好、还是不好的。那人自己不愿见人,他们也不愿让人见到。
虽说是来汤治,实则却是为了藏那人,才远远跑到这白骨的山坳里来。
那人并无刻意逃匿藏躲的卑怯行径,却似乎偏好避人耳目、避那阳光与人眼,又自自然然地,生来便如此避着。
阿雪不知那人落到这步田地的来历。虽也想知晓,可一挖掘便露出深不见底的暗黑洞穴,觉得自己要被卷进去,吓得不敢揭开那盖。
然而,那人的魂上遍是创口,血正从中渗出来,历历在目。
是个罪业不轻的人。
人说男子跨过门槛便有七敌,此人的敌,只怕不止七八人。
虽不知在何处、对何人结下仇敌,总之,趁无人知晓,想让那满身的病根得些疗养——这暗示般涌来的同情,此刻压住了阿雪雀跃的心,于是,对那几乎欢喜得要飞起、想自报家门的兵马,她一句话也没说。
非但一言未发,还趁对方仍未察觉,自己决意直到那人归来都不露面,这完全是聪慧的体贴。
自然,阿雪对两人之间那执拗的纠葛,一无所知。
只知这边是个藏匿的人,纵未藏匿,也是个不愿让人见、不愿去见的人,而对方此刻这般时分,竟冒雪钻进这山奥来,想必不是无端混入、也不是迷了路,定是有所图、有所寻访,才特意踏入此地。
倘若因贸然照面成了引子,招来脱身不得的纠葛,岂非追悔莫及。
那年轻人是个老实人,对自己而言又是脱险的恩人。此情此景,装作不识虽觉心酸,可回想起来,那人从那时起便似一路寻寻觅觅、走得疲累。
再加上那对教人发怵的两人伙。无论如何,不让他们相见为好——阿雪的这份用心,是聪慧的。
然而,这聪慧的阿雪的苦心,知也罢不知也罢,到了那晚,惯例的房间里竹调响起,继而“铃慕”之音响了起来。
阿雪一听,心想今夜真是宁可没有的好。
至少,那笛声,她万般不愿让它惊动方才说的那新来的客人——也就是先前的年轻旅中武士,以及无论如何都教人发怵的那对壮士。
那笛声,若由此教自己的苦心落空,可教人受不了。
阿雪为那尺八之声揪心,可尺八之声对阿雪的苦心毫不在意,冷冷清亮地响彻开来。
影子藏得住便藏得住,声音这东西,却似乎藏也没处藏。
那尺八声响起时,隔壁房间的佛顶寺弥助以手掩耳、伏在了榻榻米上。
“忌讳,忌讳,我这人,就是忌讳那尺八之声这玩意儿。”
丸山勇仙听了觉得可笑:
“是合不来吧,你这种人,是与风雅无缘的众生。”
“实在不行,一听那个,心不光发沉,连骨头带肉都要酥散开,像要渗进榻榻米里去。”
他起身,却两掌紧紧捂住双耳:
“哪儿有没有那家伙声儿的房间啊。”
“再等会儿,这就完了。”
丸山勇仙倒未必怀着那般恶劣的心情听尺八。所以,本着别人痛苦他甘愿忍受百年的心思,安稳得很——
“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把尾音特意拖得老长,空啸了起来,可这当中自己也不知怎的悲从中来。
佛顶寺弥助死死捂着耳朵:
“还没完吗?”
“嗯。”
丸山勇仙一点头,佛顶寺便皱起脸,把耳朵捂得更紧。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
“还没好?”
佛顶寺弥助一脸苦相,丸山勇仙便如先前一般摇了摇头——
“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于是,丸山勇仙生出一种反抗式的亢奋。
说是反抗,也不知反抗什么。只莫名地生出一种亢奋来。
然而,佛顶寺弥助松开捂耳的手时,尺八之声已止了。
“啊,得救了。”
他舒了口气,丸山勇仙便问:
“你竟那么讨厌尺八?”
“尺八和木鱼,一听那俩,简直活不下去。”
“真怪啊。”
“说讨厌吧,也非讨厌,说看不顺眼吧,也不是,对了,是怕,毋宁说感到一种恐惧。”
“嘿,头回见听尺八和木鱼会恐惧的人。”
“可除了说恐惧别无他法,不是厌恶,不是憎恨,还是怕,对那两个声音,除了感到恐惧无话可说。”
“你这等人——你这亡魂般的做派,寻常人都要发抖,偏你来对尺八和木鱼感到恐惧——好哇,抓着软肋了,要杀佛顶寺不用刀,一支笛、一面木鱼就够,呼呼嚓嚓哐哐当……”
第十五章
无论阿雪如何揪心,无论佛顶寺如何恐惧,这房间的主人全不在意,将一曲无动于衷的“铃慕”冷冷吹毕。
唉,矮小的侏儒、满脸恨旧怨似的女人——要出来趁现在了。
可今夜魑魅魍魉没出来,来的是个寻常人。
“先生。”
轻轻喘息着、悄悄推开纸拉门进来的,是阿雪。
“打扰了。”那是没点灯的漆黑房间。
阿雪虽是那般机灵的孩子,进了黑房间,却连点灯的意思都没有,只听得榻榻米上微微一响,此后便静悄悄,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片刻,屏住呼吸的阿雪哀求般说道:
“哎,先生,请您暂且,莫再吹那尺八了吧。”
“那是为何?”
“可、可总觉得,来了些叫人发怵的人。”
“是吗,近来像是来了谁,什么,是些什么人?”
“怎么看都像是,来寻人的。请您多加小心,为着这份小心,我想,笛子还是不吹为好,而且,连我,也想尽量莫让人瞧见身影。”
“原来如此,这般时分来此的货色,可疑呢。”
“不过,明日他们似是要回去了。”
“那么,且等那伙人回去之前,不吹笛子了吧。”
“请您这样……还有,先生,昨夜您做了梦吧?”
“梦么,夜夜都做,不独昨夜。你看,明亮的眼睛看不清东西,所以,不看物、只做梦,倒像是本行。”
“您这么说,或许也是。到底,做的是怎样的梦?”
“怎样的梦,既是梦,也谈不上定准。可也怪,唯在梦中时,才像个人样。”
“那敢情好,愿您多做些好梦。”
“好梦可不能尽做,不愿做的梦也做了不少,可梦这东西,由不得人挑拣。”
“正是呢,梦这东西,想看偏看不着好梦,不想看偏要撞上噩梦……不过,先生,说到底,心里没有的,梦里也见不着。我近来,也做起古怪的梦了。”
阿雪这般铺垫,便将自己做的梦如此说来:
“我近来做的梦,不是可怕的梦,也算不得讨厌的梦。虽说可怕梦、讨厌梦也并非全无,近来却是,多见山的梦。尽是高山之梦,许是成了癖。这也难怪,此地人人只谈山,于是我的梦也不由得尽成了山的事——可较之可怕的梦、讨厌的梦,做山的梦,不知快活多少倍。那是因为想登山却登不得,越发成了梦吧——我把见过的山梦,说与您听可好?”
山的话题成了谶语,也或是阿雪那雄辩——以热忱诉说的对山的向往,在龙之助脑中植下了画般的印象,那一夜,龙之助发现自己立身于雪顶高峰环抱的某处。
银也似的山上积雪交相辉映,那天空的碧蓝又是何等夺目。摄人魂魄般的碧色,竟有这般清冽的颜色。
龙之助倾尽自己所有的目力,眺望那高峰的群山。
那些山的名字,方才该已一一由阿雪指认教过,如今却茫然而记不真切。名字的记忆归于茫茫,可自己这目力的清亮,纵想疑也无从疑起。
远近、高低、曲线、坡面,无不尽情明快地映现不说,连映着雪光的那一身白衣,也如鹤羽般熠熠生辉。
为何此刻只着一身白衣却不冷。非但不冷,更有说不尽的轻快清爽。他甚至疑心,自己的四肢五体,也全如这鹤羽般,焕然一新了。
他感到眼目不便,只在清醒之时。众人都沐于日光之恩时,他肉眼与心俱陷全然的黑暗;世人被夺了光、沉入黑暗的睡眠时,他却有自由的天地,有时甚而被赫赫之光眩惑。
然而,这一夜的自由,似乎与从前夜的自由略有不同。首要的是,立于梦之世界时,幸而从未疑过自己的目力。
即便如此,以雪覆的大山脉为长城、将这夺目的天空碧色看得如此鲜明,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此处便是著名的白马岳花圃了,哎,您瞧这美得无以名状的花色。”
身后呼唤的声音,回头看时,那是阿雪。未及看花,龙之助却不能不看阿雪的身姿。
虽说这姑娘的面貌,也非素无潜在的真实印象,龙之助却立知那姑娘便是阿雪。
那自然单凭声音也该认得,可此刻,那面容、那身姿,都必得是阿雪不可。
洗成垂发的黑发,衬着白净面庞透出娇憨,那无邪而富有魅力的面容,必得是小阿雪不可。
尤其看那衣裳。自己的白衣也似鹤羽般白光闪闪,可阿雪姑娘那身,说是百炼之绢也好、天人之羽衣也好,无可名状的纯白振袖,看去纯白,却见裙裾模样般的紫色轮廓雪轮,层层涌出,如碎云一般。
“哎,您瞧这花色,岂不是万紫千红皆聚于此。说是色色俱全也不为过。这是似百合的花,只是紫得深些。这边瞧,花、叶、枝,不全是白天鹅绒么。这可是,纯黄!这般大的梅钵草!这许是石楠与杜鹃的精灵。白莲华……这么说吧,这白得深,不可爱么。这十坪来宽的一隅,尽被樱草一族占满,不许他人入内呢。无论看哪朵,这颜色的妙——也难怪,在这高处,半载以这纯白之雪研磨,与下界之花,色的深、色的浓、色的品级,自是不同。”
为空间的夺目所醒,龙之助也不能不为地上的美观所夺。果然,这便是花圃。非人手所能造,以雪、以冰、以高,合力造出的天然花色。
“这该叫深山薄雪吧。”
阿雪摘下一朵,贴在唇上,
“这信浓国中,花圃最美的山似是白马岳,因它最在北边,雪多,雪多则地润,地润则此类植物乐居,山向导这般教我。我深以为然。您久已不见物的颜色了,所以,请务必看清这深而洁净的颜色,也请牢记花名——深山薄雪,与我同名呢。”
她将那花直送到龙之助眼前。
确是清纯的紫,这颜色下界之花所无,龙之助也这般想。
“呀,蝶……”
阿雪在如山吹(棣棠)般的金色花纹中,要去捉那翩翩翻飞的白蝶,却如裙裾被浅濑绊住般折返,
“那许是深山白蝶。”
信浓银梅的金黄之中,深山白蝶的颜色。
追着蝶,两人静静上行,怀里抱满摘下的花、阿雪指向眼前的山:
“望见白马的峰顶了。”
“原来如此。”
仰望那山岭,认出纯白积雪在瑟瑟发抖。
“那边的国里,称它为大连华山,这边叫它白马来着,如今也不知谁传开,白马岳竟成了通名。”
出得花圃,有雪溪,有林泉,不熟悉的兽,懵懂地朝这边望着。
“那是羚羊,那兽喜红,只消给它看红物,它能看上半日。”
阿雪从带间取出一片也夺人眼目的红绢布片,朝那兽一扬,它便滴溜溜转着眼,久久盯着看。
“这般不怕人,是因信着人吧,危险呢。”
稍前行,偃松间,慢吞吞钻出一只鸟。
“您瞧,雷鸟出来了,那鸟也不怕人。”
不久将近顶上吧,来到残雪稀疏、如烧荒野般的地方。
抢做东道、走在前头的阿雪,四下张望,
君与同行白马岳之烧荒野
歌了起来。本是要乘兴吟一首,不知怎的错了,竟说出“白马岳之烧荒野”,于是后头像是卡住了。
“歌白马岳,用烧荒野可对不上景。”
阿雪似要苦吟:以花圃代烧荒野呢,以云海呢,以偃松呢,以雪溪呢。
正那时,云蒙蒙涌来,走在十步开外的阿雪身影便看不见了。
花圃也罢,烧荒野也罢,一例被这蒙蒙白云裹住。
不多时云雾散开,自己立处——多半便是白马岳顶吧。
方才辉映的天上,似已到了落日时分,山与天之间所彩饰的,是金色。
那金色自山际渐向天空晕开之际,如大洋上浮岛般,碎片般的云流着,云间悠悠然,许多鸟游着。
花圃处仰见的云岳,到此成了相呼应之地。古人所见,今人以今人之眼见之。伟人所仰,到此成了以友人之眼认之的地位。
为花圃花色的透明与深沉所醉的龙之助,到此不能不为这彩饰永恒与无穷的天地色彩之美所击。
忽一回头,不知何时,立在自己身旁的阿雪身影变了。
啊,又是谁个意外之人来了,他疑心只在一瞬,
“您在看哪座山?”
那声音确是阿雪,身姿却是纯白斗笠、纯白笈折(行者衣),携着银也似的勺子的巡礼打扮。
“好景致啊。”龙之助拭了拭眼。
“想必,此前塞住您双眼的,正是为了给您看这般景色。”
“或许是吧。”
“只这般眺望,定觉不够,让我为您引路可好?”
阿雪重执那银勺,指向龙之助面前、南向耸立的一座山:
“那是枪岳。”
“哦。”
“其次便是穗高!”
“哦。”
“穗高那边那座大的,便是乘鞍岳,我们所在的白骨温泉正上方,便压着那山。还有,那枪与穗高之间,可见冒烟的么?”
“看得见,看得见。”
“那是烧岳的烟,旁的群山皆眠,独那烧岳吐着烟。”
“原来如此。”
“驹岳,可见么?”
“哪座?”
“富士山、赤石、八岳远远朦胧处,靠此这边。”
“唔,原来如此。”
“那山上古时住着名为天津速驹的勇敢白马,说是武瓮槌大神之魂所生,双肩生银翼,空中驰骋,入夜便在驹岳顶上安眠。”
“原来如此。”
“还有,那乘鞍岳上,古有天安鞍,说给马戴上那鞍,任什么马也坠不下来。”
“唔。”
“枪岳上,有天日矛,其矛尖恒燃盛烈之火。”
“哦。”
“再有越中之立山——您瞧,那雄大、那险峻的一脉,便是立山连峰。立山之上,有天广楯,说将那楯朝向敌人,依敌之大小,楯便伸缩自如……”
“阿雪姑娘,你倒什么都知道。”
“我哪算博学,不过都是白骨温泉炉边闲话的现买现卖,请您别高看,听便是了。”
此处,方才被神化的姑娘的生身之姿,微微一闪,险些回到现实的龙之助之眼,被立山连峰中、最锐最险的一座,牢牢吸了过去。
阿雪一度稍害臊、露出人情味,到此又回到了先前那超现实的说明者地位。
“昔年昔年,那须国造为除八沟山八狭之大蛇,非骑驹岳之天津速驹、自乘鞍岳借天安鞍、自枪岳借天日矛、自立山借天广楯不可,于是远来这信浓国……”
阿雪说到此处,方才察觉,自己正说与听的人,对自己这番解说,半分也没在听。
他不听自己所言,是因有比留意自己所言更堪留意之物,夺去了他的心。
于是中止这无益的解说,阿雪以不安之色,看着那人凝立、目被吸住之处,
“那山,这般合您心意么?”
却无回音。
“那是越中之立山剑山,据说,那山顶至今无人登临。”
“是么。”
“枪岳虽如枪尖般锐利耸立,听说登也登得,唯独立山剑山,无人登过,连想登的也无。纵有想登的,无论从哪看都是那般断崖绝壁,手脚无可着处。且只管看去,便毛骨悚然、心生惧意,纵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登山客,也只得死心而返……听说连古时的弘法大师,也备了千足草鞋,穿尽仍登不得,便是那山。”
“原来,或许吧……可此刻,似有人在上头登着呢。”
“您说笑吧,便有登的人,此处哪看得见。”
“可这双眼看得见——我的眼莫非出了毛病,啊,今日竟是无所不见,见得太过了。”
“您能见得的,我岂有不见之理。”
阿雪也如龙之助般直直立着、凝神所视的,那越中剑岳的半面,投去同样凝神的目光。
“能见吧,喏,那顶上。”
“什么也看不见。”
“怪了,仔细看,顶上立着锡杖。”
“咦,锡杖,在那山顶?”
“正是,唯独一根锡杖,立于绝顶岩间,你竟看不见么。”
“丝毫不见,也本不该见。”
“所以说,我的眼今日是出了毛病吧,这边眼里分明之物,你眼中竟半分不见……可确有一根锡杖,立在那剑岳之上。锡杖既在,立它的人必在。人既立它,自古所称人迹不至的传说,便是谎言……”
然而这成不了争执。一方说见得,一方说全然不见,便无从争起。
“啊,月亮出来了,新月……何等惹人怜惜的光。可那锐与冷,触之似要割手。月亮之中,我最喜那初三初四的蛾眉月。”
阿雪的目光,由山移向月。
果然,自立山连峰续往加贺白山处,有新月的影。
为金色、为圣人终局所彩饰的庄严而沉的山与天之界,失了那金色庄严,变为橙黄。
其间纤纤悬着的新月之美。而微茫新月之光所向的山峰,带着泪露如丝般的曲线,惹人怜惜。
可那美、那怜惜,皆只一瞬,橙黄的天空色变为白蜡之白时,群山一例变黑了。
一例变黑,却毫不失其个性。枪仍是枪,穗高仍是穗高,乘鞍仍是乘鞍,驹岳仍是驹岳,烧岳仍是烧岳,赤石连脉仍是赤石连脉,八岳一族仍是八岳一族,富士虽在问题之外,越中立山仍是立山,加贺白山仍是加贺白山——展望中稍惜纵览的东南部,针木、夜立、鹿岛枪、大黑诸山,乃至岭上东北方的户隐、妙高、黑姬等众山,各自备其个性,不待呼唤便应答似的,千山并辔、万峰连肩,盛然大巡游了起来。
天际与地轴之间,表抱真黑之沉默、里怀烈烈之火炎,动起来的那夺目,教两人惊动。
“啊,群山尽集于此了。”
“山都集来,要做甚么?”
“不知要闹出什么。”
“呀,富士山——大群山、丹泽山、蛭峰、塔岳、相模的大山——这般便无山了么——哎,岂不讨厌,连大菩萨岭都出来了。”
“大菩萨岭……”
“您瞧,自相模大山,往稍许这边、至武藏三峰山之间,可见一处凹下吧,那不是大菩萨岭的路是什么。”
“那般远,你竟也认得。”
“认不得可怎么好,那道我可是走过。”
“走过那道,大菩萨岭的路?”
“嗯。”
“那是几时的事?”
“这个么,距那时还不满五年呢。”
“实在不可思议。”
龙之助的脑转暗时,天地也渐渐暗了。
那黑暗之中,巡礼的斗笠,分明浮起。那孩子以爽朗之声:
“天暗了呢,须得回去了。走哪条道回呢。沿峰去杓子岳可好,再去那据说日本最高处的岳之汤天然风吕可好。不然,经小莲华、大日岳,下至大池可好,自大池出至莲华温泉住一晚可好。又或,径直去大町可好。又或,沿立山连峰之道,一气跑向您所喜的那剑山——”
虽被这般说,却生不出归心。
纵天地全暗、展望尽夺,若长此立此,未必无夜复明之时——是啊,今日未见着的日出,明日该见得着。
第十六章
那晚“铃慕”,宇津木兵马是在自己房里,一边读“棋经”一边听的。
“棋经”不过是客栈恰有的、旅中无聊随手翻开的东西,可毕竟有些底子,看着看着便被勾了兴味,心想原来此处该这般落子、竟还有这般手段——留心看去,果然定石(定式)一打便要弱个二三目,可弱才是本真。
自己自幼手巧、也算会两下,真要下,却须将全盘作废、从头再来。无法无天的强,强不到正处。无法之胜,胜亦是败——哪条道都一样。这般赞叹着,把铃慕听成了过耳风。
尺八之事更是不解,此刻吹的什么,全无头绪,也无意去留意曲子本身。于是听罢,平白生出一种哀愁,合上了“棋经”的卷。
此后忽生想出房外看看的念头,许是虫媒。
今宵,不似前夜那般,逐间逐室以探索之眼查巡。
只莫名想出去走走,出去时,足自走向了三楼的松之间。
“是惦着那姑娘呢。”兵马对自己这般察觉。
只莫名,足向那边,明日若走,今夜便是限,想去那姑娘处略去告辞,许是自然。
于是兵马静静沿廊而行,要去二楼那角房间,却发现先上三楼、再下来是近路,便径自上到三楼。
可既未互通姓名、未近分毫,贸然自己登门,岂非失礼——哪儿的话,对方自打一来便那般殷勤,单为答那殷勤,也须去诉一谢。
这般自辩着,沿三楼廊下行去,行前忽有足音,兵马便倚了户袋之隅窥伺。
是谁——暗处看那发声方向,一人悄然而出,朝对面降口折向,匆匆下往二楼。且那人分明是女子,清清楚楚映在兵马的夜眼里。
既是女子,则全客栈中只该有其一。正是自己方才盘算要去探访的那姑娘——
兵马于是胸中一紧。
这暗处,那姑娘独自来三楼作甚。
下去无论去哪都顺路,绝无错上来的道理。莫非三楼也换了房间?
可三楼哪处也不见有火气。无火气便无人气。那毫无火气的房间之一,偏像是那姑娘所访,不奇怪么。
这疑惑且搁着,兵马自原处下到二楼,近那熟知的东南角间,此处有光,便伸手到纸门,
“打扰了。”
问了一声,却无回音。
“是不在么?”
仍无回音,可他一横心拉开那纸门看时,方才该回来的姑娘不在,同行的久助也不见身影。
翌晨,宇津木兵马归也未决、留也未决,只觉情形有异,一问,说是佛顶寺与丸山今晨一早起便整束严整地出发了。
哦,这么看,自己反倒被抢了先、落得便宜。
正合将他们错过之意,稍待片时自己也出发吧——他们不知朝哪边去,多半是松本方向。那便自己取向飞驒平汤去吧。这般较好。
回房,百般打点出发的预备,可到此,便如“早归早好、早归早好”的低语,又分明有“再稍待如何、再确认一遍如何”的劝告,不知自何处传来。二者皆无意义,可既该归,便一刻早过一刻。
出发前只想去告一声的那姑娘,今日竟连面也不露。
无奈,宇津木兵马孤身漂零,离了这白骨温泉。
想顺道再访那镫小屋的神主,来到无名沼畔一看,小屋虽有,人却无。多半上山修行去了、不在家吧。
不见时便是不见——兵马以淡淡的死心,沿久已熟记的道,取向飞驒平汤,没入山溪之间。
来时引动兵马的“铃慕”之曲,归时竟无声息。
如此,两颗星被引向相逢,逼近门槛的内与外,却又相距千万里。
而二者各自,皆不能自知那逼仄的命运。
尤其兵马几度遭此际遇,只因自己不知,既不曾对神的恶作剧动怒,也不曾对命运的数奇(坎坷)顿悟。
多半,那是神在说:重来、重来。虽说“求则予之”,可求而不得,许是求法有误。
这绝非单纯的离合傀儡戏。
求而不得、掌中既已捧得却不知承接、遥望千里之远却对咫尺的黑暗无能为力之悲剧、喜剧,不独人间无数,天上亦无边无际地反复着。
此情此景,白骨温泉相遇的两颗星,不知哪颗是行星、哪颗是彗星,唯可知者,是二者皆不在定轨上运行。
向来,以五年半周期绕日之勒克塞尔彗星,于一七七九年因近木星,不知怎样的变动而失踪,直至今日未现。
反之,布鲁克彗星因近同一星,向来二十七年的周期竟缩短为七年。
地球人本早该与哈雷彗星相撞,可那相撞正酣之时,我们也无半分异状,今正身处大相撞之中,却于其自觉、于其现象,皆未触及,安然无恙地通过了。
昭和三年七月三日(西历一九二八年),江户川大曲电车间大相撞的数分钟前,同一地点通过的大菩萨岭作者,此刻正在武州御岳山麓的道场执笔此小说,而那数分钟于作者所招致的命运祸福,纵作者自身亦无从预知。
我们既不因笔势而牵拉宇津木兵马,也不为拖长稿数而弄那无用的笔尖。
“毫厘有差,天地悬隔”的道理,教这可怜的大菩萨岭作者,如此运笔。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