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驹井甚三郎与田山白云并辔而行,沿着九十九里滨的海浪边缘策马前行。
驹井身着轻便的洋装,头戴韭山(伊豆韭山,以阵笠著称)风格的阵笠,骑着西式马鞍;田山则是和装,照例在身侧横搁着那把大刀——这副打扮凑在一处,照例显得古怪。
两人就这样或并辔、或前后错开,沿着九十九里的海岸走下去。用现在的话说,那是一个午后三点光景、格外晴朗的秋日,悠哉游哉地策马而行。
正所谓“天高马肥”,一边又添上“海阔”这般雄伟的景致,两人的气度也自然而然地昂扬起来,容不得半点消沉。
“怎么样,田山兄,这一带的海?”驹井甚三郎眺望着海,回头问略略落后的田山。
“海岸的风物一变,连海本身都像换了模样。”田山白云答道。
“说的是,九十九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自大东之岬以来,什么奇岩怪石都不必提,几乎连块像样的岩石都看不见,真是一派平沙渺茫、人烟断绝的气象。”
“正是。又不像小凑、片海那般看得见水花种种腾跃,也没有什么‘阿仙滚落’、‘龙灯松’之类的景致——平凡到了极点。连海水的水色都不像南房的那么苍碧生动——倒像一池沼水。”
“可是,这九十九里一到饭冈之崎便尽,再往前到铫子之岬,又有非凡的奇岩怪石。再往前,便是那以风涛险恶闻名的鹿岛滩。唯独九十九里这一带,是平平庸庸的海岸风景。本想说它长汀曲浦,却无曲浦之趣,只有长汀连着长汀,单调到了极点。”
“不过,奇怪的是并不令人厌倦。它虽没有强烈地魅惑我们,却也不是那种令人厌弃、唾弃的风景。在某些地方看海,或感恐惧,或感爽快,或于广漠中自失而觉悲哀——可在这平凡的九十九里滨,这样看着毫无奇拔前景、像放大了的沼池一般的海,却觉得海仿佛不是身外之物。”
田山说着,与他昔日看南房州活生生的海时那感慨激昂的神情判若两人,只是茫然若失。驹井甚三郎点头称是:
“风景且不论,单说把海看得开阔这一点,日本全国,只怕没有哪处海岸比得上这一带。这海,唤作太平洋——与美利坚之国之间,再无阻隔。我们此刻,正站在全世界看得见最辽阔景致的地点。”
田山白云接着说:
“正因如此,我们身临这世上最大、最广的事物,却毫不感到刺激,说来也真是奇怪。”
驹井甚三郎肯定道:
“正是。能令我们感到刺激、感到威压、感到局促的,绝不是伟大之物,至少不是广大之物。”
“若这么说,或许如此。可若如此,那带给我们感动的,便一概意味着那事物本身的渺小了。”
“虽不能一概断言——但凡刺激强烈的,似乎都不太伟大。”
“话虽如此,总不能因此说,无刺激、无感动的便统统伟大。我总觉得,在无感动之处,是不存在伟大性的。”
“感动这东西,是那伟大之物从某道缝隙中迸发时,才首次传到我们身上——从伟大本身说,那毋宁是种破绽。譬如,这平平庸庸的大海某处起了波、撞碎在岩上,人才感到壮快或恐惧,初次为它的威力所动;而这样安然相接时,正如你方才所说,海全然不是身外之物。在外房波浪的变化中,你曾由衷被打动;到了这里,受不到那般打动,却于平淡之中感到亲切——海的本色与其伟大,正在于此。如此说来,人中亦有种类:纵是人中所谓的伟人英雄,也有相遇而受强烈感动的,也有相遇而不失望、却意外地于平平稳稳中茫然自失的伟人。”
“那也许有。”
“譬如——前些时你向我鼓吹日莲上人(日莲上人,镰仓时代僧人,日莲宗开祖),我仿佛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而我有追随之癖,虽迟了些,也开始了日莲上人的研究,这你也是知道的。”
“哎呀呀。”
“自那以后,我那研究癖愈发膨胀,关于日莲,目前总算尽了所能去研究,所得却未能超出你教我的范围;不料,研究日莲之外,我倒撞上了另一个更大的东西,还未曾与你讲过。”
“未曾听过——你既是弟子,弟子自是弟子,想必是出色的‘青出于蓝’了,还请不吝赐教,把这研究的结果,讲给你这钝骨前辈听听。”
“哪里,也算不得什么创见。只是发现了一事:凡知日莲者,便不能不知法然(法然上人,净土宗开祖)。”
“法然——是净土宗的法然上人吗?”
“正是。法然与日莲,并非他人。”
“这可真是崭新的高论。自古便把法华宗与净土门徒视为关系最坏的样本、大关级别的死对头。且不说末流那般顶角相争,便是日莲上人本人,对法然上人于佛念上的义愤与憎恶,你也十分清楚。你从何处发见了这根本翻案的新说?研究家到底不同……”
田山白云显出反击之色,驹井甚三郎却浑不在意:
“然而法然与日莲,是斩也斩不断的父子。法然是慈爱洋溢的父亲,日莲是承了他血统的无双任性儿子。”
田山白云这才露出不服之色:
“不愧是研究家,着眼之处到底不同。法然与日莲并非他人,已叫我佩服;而法然与日莲竟是血肉相连的父子,更叫我惊异。我这边的,便只有佩服、惊异,无话可说;可这样一来,净土宗与净土真宗(浄土真宗,亲鸾上人创)那边就要来找麻烦了。净土自有净土的法脉,尤其真宗的亲鸾上人,分明自报‘我才是法然上人的嫡子’,你却撇下他,把那讨人嫌的养子日莲上人收作养子,只怕从名主总代到亲族组合都要不依。”
驹井就此说道:
“可是,无论如何,有法然才有日莲。说‘法然生出了日莲’,看似荒谬独断,那是因为我先下了结论、省了前提,才惊到了你。且让我按顺序来。首先……”
田山白云在马背上望着沙地平滑处,像是想在上头画点什么,正听着驹井的论法,驹井甚三郎却频频眺望前方的海:
“首先,法然与日莲,地位不同,性格也不同。”
“性格不同我知道,可你说的地位不同,怎么个不同法?”
“该说是活着时的社会地位吧。”
“原来如此。”
“法然在其所处的时代,被公认为第一等人格,无人不认可;而日莲的社会地位,简直无法相比。”
“未必吧。他那般强烈地对抗当时权威、一代中大展身手的大人物行径,谁说不认可?”
“那般强烈、搅得一方骚然、令当局棘手的行动,固然引起了当时相当的注意;可那被认可的方式、被注意的方式,到底无法与法然上人相提并论。”
“为何?”
“法然上人活着时,便被公认‘智慧第一’——这‘智慧第一’是名副其实,他是当时学界的总第一人。不单是宗门内的第一学者,在那个时代方方面面,法然都是第一流的学者。几乎毕生埋首于专门学问的权威,连同道中人都要向他请教——这是事实。单以学者而论,法然已居当时最高地位,无人能与争锋。”
“然后呢?”
“再者,不以学者论,单就社会地位而言,他受尊敬的程度也无人可比。他亲为帝王之师,法筵之上,连后白河法皇都让出上席。虽绝无‘因是学者、因社会地位高才伟大’之理,但至少这两样,日莲是没有的。”
“那自然。”
田山白云昂然肯定,又接话道:
“那自然。日莲不是朝廷贵绅的宠儿,而是东国之野人——这一点如今何必再翻旧账。这种比较本就无从比起,比了也与二者优劣、尊卑、大小毫无关系。”
“我尚未下结论,只是想逐一比较一番,请照此听去。”
第二章
两人忘我地谈着,策马行于九十九里滨。
说忘我,并不单指这两人。要之,虽说这两人并肩行于九十九里滨,可九十九里那般长,究竟走在哪一段、朝哪个方向、为着何目的来到此处,全都教人忘了。
他们走着的地点,约在莲沼到富浦之间,去路是饭冈之岬,来路是大东之岬——正沿着九十九里中央一带,朝东北、也就是饭冈、铫子的方向静静行进。
说得更粗略些,若把九十九里看作四十七里半,以日本里数计约十五里,那么他们已走到约七里半处,一面如此交谈着。
既如此,这两人又是为何,远行到这般地界?
一句话,虽都称房总半岛,但从驹井的根据地洲崎之鼻(洲崎鼻,地名)看来,这里已相隔数十里。
正因如此,两人这般打扮,与在那一带海岸因工作或游兴散步往来不同,分明是一副周到的旅装,便是证据;可此行所为何事,却甚是难解。
第一,试想两人这般出动之后的情形,便明白了。
造船所那边,虽已相当放手托付,多费些时日无妨;可那瞭望所用番所(哨所)的空宅,岂不教人挂心?
如此,想到顶要紧的两人既已出来、余下空宅的光景,这两人也不该这般悠哉谈论古今。
清澄的茂太郎(茂太郎,清澄寺的少年奇童)在做什么?冈本兵部(冈本兵部,武家)的女儿精神状况也令人放心不下;金椎(金椎,耳不能闻的仆人)耳朵听不见;水手先生生怕随时会退回成从前的笨汉。尤其水手先生,莫不是稍不留神便有退回笨汉之忧?
总之,两人之中但留一人便还安心,如今并辔而出,实在叫人惦记后事。既已连宿数日、若有外出之需,驹井不如把后事托付田山,多少费些心力,也该带水手先生一类同来才是明智。
水手先生若不行,倒不如带金椎作随从。
可这等操心或许大可不必。两人既能这般悠哉出马,自是已解除了相当的后顾之忧——既非孩童,这等关节当不致有疏漏。
唯有一桩教人起疑:那个叫茂太郎的小子,惯会天马行空地乱跑,这回莫不是换了河岸、窜到东北地方去了,兵部的女儿追了出去,又拿出她那不分昼夜的私奔劲头,才害得两人赶来此地作擒拿?可这般想来,两人的从容气度,也不似追捕或逃亡的气象。
如此,两人边谈边行,驹井忽地勒住缰绳,凝视海岸一点。
莫不是又是那平沙浦的恶作剧浪涛,悄悄把女轻业班主的身子搬来,扔在沙场上了?要不然,便是又滚来了一袋爪哇薯?
驹井早一步翩然跃下马来,朝浪际小跑而去;田山瞪圆了眼,只见驹井拾起的,既非女轻业班主,也非爪哇薯的根块——那是一本寻常的啤酒瓶。瓶上写着红色的十字。虽说是寻常啤酒瓶,在那个年代,啤酒瓶绝非稀松平常之物。
盖因在日本,英国人柯普兰于明治初年方在横滨设酿造所,此前便已流入,自在意中。行内人自当识得其中滋味,啤酒瓶在某方面自非稀奇物;可对田山白云,却是件新鲜东西。
本来白云也颇能饮,境遇上若容许,或早已熟识;偏他不巧清贫,或无余裕去沾那洋酒。
纵有那余裕,以他的气性,也未必肯腐坏肠胃去沾夷狄之酒。
于是他既疑驹井的举动,又觉那啤酒瓶稀奇,在马上问道:
“那是什么?”
“西洋酒的瓶子。”
“黑得讨厌,下作的洋玻璃。”
他先奚落一番夷狄之物,或许也是种癖好。
“虽说是西洋酒,却非上等,也非下等,上下皆饮,便是那叫啤酒的,麦酒。”
“哈,麦做的酒?麦酒,总不能烫了喝吧。”
田山道。
他并非知道啤酒不是烫了喝的酒才这么说。酒本为米之精,烫而咂下喉头方有滋味;那粗粝的麦子,转味不佳,把麦酒烫了喝,未免太不识趣,遂顺嘴溜出这话。
“不是烫了喝的酒,就这么喝,可这自是空瓶。说到这瓶子,倒有个趣谈:嘉永六年(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佩里来浦贺时,美国水兵饮尽瓶中物,将空瓶乒乒乓乓抛入海中;漂到岸边,浦贺一带的役人见了,以为那是红毛(毛唐,对洋人的蔑称)下了毒、图谋杀日本人的东西,便出令:拾此空瓶者,逮之重罪。于是雇人,每日战战兢兢拾那无数漂来的空瓶,堆进空屋,严锁门户。”
驹井说着,郑重拾起,掏出怀纸,拭去四周海水,珍重携回,田山便问:
“拾那红毛喝剩的空瓶,作甚?”
“你瞧——封得严严实实,瓶口还做了记号。”
“那,里头还有东西?”
“说有东西,却不是酒。酒已饮尽,利用这空瓶,把暗号塞进去流进海里。”
“哈。”
“为探海流方向,或为某种通信之需,否则便出于单纯的好奇,在瓶中写上暗号或通信文,严封后抛入海中,任其漂荡,落到意想不到的人手里;拾得者,给投瓶的主人回信——便是这般构造。”
“啊,原来如此,即平康赖(平康頼,曾流放鬼界岛)在鬼界岛所作的卒塔婆流(流卒塔婆以通音信)的新式翻版。如此,倒许能成一段有趣的浦岛(浦岛太郎,渡海遇仙的传说)传说,且请启封一观。”
田山也好奇心起,跃下马来。
驹井甚三郎取出小刀,试着开启流瓶之口,说道:
“是海上相关职业的人,为查海流而作?是航途中船客戏投?还是漂流者、诱拐者之类,为告急而托付万一?总之,这瓶中必藏着某种暗号。”
田山白云探出额头,看着驹井的所为;驹井巧手开了瓶口,翻转过来,不多时抽出一封纸片。
“有了。”
“瞧,写着字呢。”
空瓶被掷于地,驹井展平纸片,见上面是横写的潦草洋文。
驹井从一开始便想,这不像航海用的公事之作。
若为查海流之类,该更利落、更像公事;总觉是外行的手笔、临时抛入的,多半是漂流者的手笔,否则便是遭诱拐之苦者无处申诉,不得已而出此下策——他原是这么想。
可那现出的纸片上的字竟是横文,虽稍出意料,却也不因是横文便算猜错——横文并不禁止人用以诉危难、呼急难;问题只在读懂它的意思。
驹井细读那横文,发现是用英文写下如下语句——其意为:“政府之至大目的,在使权力敬民而治,并使民免于权力之虐;盖无服从之自由乃混乱,无自由之服从乃奴役。”
驹井通读一遍后,在末尾的署名上犯了寻思。
那署名,只能读作威廉·佩恩。虽确系此人,但这威廉·佩恩之名,究竟是唱出此句之人的名,还是投此流瓶之人的名,却不分明。
不过无论如何,这短句必是威廉·佩恩其人头脑或笔迹的产物;抑或,是摘抄自威廉·佩恩某著作中的文字。
然而当时的驹井,并不知道这位著名学者、著作家的名字。
于是,威廉是西洋人常见的名,佩恩许是“笔”之意,他甚至想:这莫不是“威廉手记”之类的记号?正这般想着,通读完毕的驹井,把纸片交到起初便好奇窥视的田山手中,田山道:
“哈,全是横文,真叫人恼火。到底写的什么?”
半是好奇、半是气闷,眼里仍不肯服输,虽是横文,也盯住一字一句,似盼能琢磨出点名堂;驹井便解说:
“与预想不同,既非查海流,也非漂流人的暗号,更非遭拐往爪哇的妇人告急之类——是西洋人船中的谁,闲来消遣的恶作剧。但这恶作剧并不无意义,倒成了句颇为庄严的格言。”
“哈,写的什么?可惜,这等事临时抱佛脚是没用的,急来磨枪也对付不了……”
白云倒像是憋闷得慌。
驹井甚三郎从田山手中再取回纸片,用英语发音流畅读了一遍,重又说道:
“这短句的意思便是:政府之要务,在于与人民相敬重而行使权力,必使人民免于权力之滥用;无服从之自由是混乱,无自由之服从是奴隶——便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
“这像是威廉·佩恩所言,至于这佩恩是何人,一时想不起。”
“红毛吧。”
“必是西洋人,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是美国人,到什么程度的人,却摸不清;只是这短句的意思,已足够明白了。”
“说的是——再请你译一遍听听。”
“总之,上马吧。”
驹井把那纸片夹入怀中,翻身上马;田山也随后上了马。两人复如先前,并辔行于九十九里滨的浪际,驹井道:
“掌权政府的最大要旨,在于与人民相敬重,必使人民免于权力之滥用;无服从之自由是混乱,无自由之服从是奴隶——大抵如此。”
“哈,即把政府与人民看作对等,把服从与自由看作唇齿相依了。”
“大抵如此。像英国、美国那般政治家会说的话,是高明的见解。”
“可是,驹井兄,西洋许能通行这等道理,日本却不行。”白云斩钉截铁道。
“为何?”
“为何?政府人民相敬重,这话嘴上说、笔上写都好听,实则行不通。”
“为何?”
“人民这东西,一有缝隙便任性妄为、自私自利,你若不小心敬重,立时便被看作好欺,不知会闹出什么。政府既为政府,须以威严临民才是。”
“即‘治之使知、不使知之’?”
“正是。若一般程度提高、人皆明智,自不妨尽力尊敬信任;可大多数人民还不足道,政府到底须以力相推。你看,说来说去,水野越前(水野忠邦,老中)、井伊扫部头(井伊直弼,大老)当道时,德川幕府还有力量;近来自须敬重美国、高看俄国,对诸国浪人也不好一味高压,大藩的脸色更得罪不得——若政府一味八方去敬重,国便立不住了。什么无服从之自由、无自由之服从,把服从与自由教给未经训练的国民去分辨,无异于煎冰水令饮。只教人民服从便够了:政府治之,人民服从之,仅此便足——若一般再多些自觉、不必外人治也自知自治的时节另当别论;眼下靠那薄皮人气煽动便能成事,所以敬重啦自由啦还是莫提为好。比起权力之滥用,民力之滥用才千万麻烦。”
第三章
两人争论着,过了富浦,过了矢差浦,来到饭冈町,本以为多半在此下马,不想不觉间连那町也过了,去路的目的地便全然不明了。
可是翻到里侧便是屏风浦,不远便是犬吠岬,有铫子港。铫子港前方,有利根川长流横亘,想来不至于渡它。
出了犬吠,海岸风物又与九十九里截然不同——对头回见这景的田山白云,自犬吠至铫子的海岸风物,又是一番问题。他与外房风景相比,对犬吠之岩、铫子之海当有相当的见识与议论。
与此另有一事:自铫子海的一角、向外的一侧,俗称黑灰浦的地方,出没着一桩极滑稽的事件。
说滑稽事件出没,既非正起着,也非正起着,更非将要起,而是此刻正盛起、正消着,所以除说“出没”外,别无他说。
那是一个怪物——一头红发、戴着极夸张大眼镜的男性怪物,在黑灰浦正中深潜入海,不一会浮起,浮起时“呼啊呼啊”喘着气,抱住浮袋,滴溜溜四下张望,作一个岩笑般的笑,又离了浮袋没入深海;不一会浮起,作一副了不得的脸色,盯着自己方才沉入的海中看了又看,急急换气,死命抱住浮袋;如此不一会又勃然没入海中,踪影皆无,忽又像探身般浮起,睁着了不得的眼,盯住潜入的海中,切水换气,死命抱住浮袋。
那光景,自然成了罕见的滑稽。
要之,滑稽这东西,既有一本正经存心做出那般姿式、为引人笑而存在的;也有本人极认真——毋宁以性命相搏的认真去做,旁人看了却无论如何只能视为滑稽的悲惨现象。
也有本人不以为滑稽、而看客中无一视作滑稽的,那举止本身却已滑稽透顶的时候。
可怜的是,天地间竟无一人见这滑稽而笑——真真是滑稽的糟蹋。此处出没的当事人与他所为,正似那滑稽的糟蹋。
滑稽的糟蹋,想来也不是轻松活计。
若非怪物,既为人,潜水两分钟以上便该是至难。可这滑稽的出没,动辄沉下两分钟以上再浮起,故每次换气都甚紧迫;抱住浮袋的刹那,直须看作九死一生——可它无论如何只显得滑稽,许是此人禀赋中幸与不幸的分界。
无人看、无人笑,这滑稽的糟蹋便放手施展开了!
每次浮出,那不合身材的大头上红发的摇曳、苦闷吐潮的嘴、滴溜溜张望的大眼镜、以及镜后异样的眼色,全不令人害怕,反倒更增滑稽。
这便是前称的水手先生——如今已是驹井造船所新食客的马德罗司其人,想来教看的人张口结舌、合不拢嘴。
这确是爪哇薯的水手君,错不了。
水手君出没于海中,正如炭烧氏(炭焼氏,往作中人物)徘徊山中般理所当然;可是,本都深信他分在洲崎的留守处,如今却已先到此地候着,不知情的人或未免一愣。
不过,这也并非绝不可能:水手君先发,来此;驹井氏与田山氏为后援,出差至此——这并不悖理,也非意外;只是水手君在海中的独脚戏,太淋漓尽致地发挥了滑稽的糟蹋,才令前后联络稍显意外罢了。
然而,天下有用无用之物,从无“存在而不被发现”之例,被发现而存在价值不被评价之例,也极少。
这般大量发挥的滑稽糟蹋,也终有被认可之时。
那并非驹井、田山两氏到此的当然结果。固然两人一到,水手氏所演滑稽绝非单纯滑稽的缘由,自会分明;可滑稽之以奇怪被认知,却在此前、由另一人作成。
提竿与鱼篓的两个渔家孩子——从夫妇鼻那边过来,偶然撞见这滑稽糟蹋,成了第一发现者。
对这两人,滑稽先作为极大的惊异显现。两人如脚被吸在沙上,呆立着远望那怪物,其次是恐惧。
虽是恐惧,究竟是青天白日之下,呼之能应、有人影处,安心之余,恐惧之后不加逃走,倒添了好奇,有余裕去看海中。
滑稽也罢、认真也罢、惊异也罢、好奇也罢、又或恐惧——总之是对同一物的不同看法。
此前,房州海边,阿杉家的渔家女娃,曾发现上世纪的海龙(海龙),在海滨掀起一大轰动。
如今,如前所说,既是青天白日,勇敢而惯海的两少年,不似那时阿杉家的渔家女娃般狼狈出丑。至少,以恐惧与好奇,要认清横在前面的怪物真身,便道:
“那是啥?”
“不是捕鲔的阿善哥吗?”
“阿善哥可没那般红头发,脸也比那黑多了。”
“方才沉下去了,再瞧一回,趁它出来时瞧——是阿善哥不是,瞧瞧。”
两人一径盯住海面。
那是水手氏又离了浮袋没入海中的刹那,等下一次浮起;可他们既不视作怪物,也不视作妖物——拿村中捕鲔的阿善哥比量,浮起时却绝非凡捕鲔的阿善哥。
那倒是他们本也如此期待;再出现时一看,与捕鲔的阿善哥相差太远,两人“啊”地一惊:
“不是阿善哥——是大江山的酒吞童子!”
两人于是竿与鱼笼举在空中,变了脸色跑起来。
两少年朝镇上跑去,边跑边开始宣传:
“黑灰浦来了酒吞童子哟!”
听的小童少女们竖起耳朵,大人却全不理会。
“大江山的酒吞童子到黑灰浦来了,亲眼见的哟,真不是谎,正游着呢……”
两少年竭力想证明自己目击的真确,可那只在少年间惹起好奇与恐惧,对大人,越是申诉越成笑柄。
“酒吞童子是山里的,哪会来海里。”
酒吞童子本是大江山的酒吞童子,早该被源赖光及其郎党退治了;可那面影留在绘双纸(绘双纸,插图本)上,在少年们的印象中却是实在的。
于是,少年们或因好奇多于恐惧,并不说要去看,大人则一律付之一笑、不当问题,两人极力的宣传在此全然无效。少年们对自己亲眼所见不被信,怅然若失,似觉自己信用剥落,急于使宣传有效,跑到了杨桐新田(杨桐新田,地名)的阵屋(阵屋,武家衙署)遗迹,朝阵屋中窥探。
杨桐新田的古阵屋,是高崎藩(高崎藩,属地)承此海岸守备、于千人冢(千人冢,地名)筑炮台时的遗构,墙崩瓦破,近来得人修补,中有人在劳作。
两少年窥探时,车匠东造老汉正操纵着辘轳。
“老丈,出大事了,黑灰来了酒吞童子哟,老丈,快去看看。”
车匠东造老汉面露讶异:
“哎,酒吞童子——酒吞童子到黑灰浦了?”
唯东造老汉,至少肯接这茬,两少年得了气力:
“红头发、这般大的眼睛,和画上画的一模一样哟!”
“嘿……”
“老丈,快去看看。要去的话,带杆火枪去也好。”
“哈,哈,哈,哈。”
可怜,好容易到此,东造老汉也笑了起来。
少年们见状惨然泄气,可即便如此,东造老汉这第二笑,却不似旁人那般冷淡,其中含了许多同情,以抚慰的神色说道:
“你们说的酒吞童子不对哟,我晓得那物性,不必大惊小怪。”
“老丈,你认得那酒吞童子?”
“哈,哈,哈,你们在黑灰浦见的,是红头发、大眼睛、海中抱着浮袋浮沉的家伙吧。那不是酒吞童子,是我家的客哩。”
“哎,你家的客?”
“正是,他这就回这里来,等着瞧。”
“不是捕鲔的阿善哥吧?”
“不是,全然另一位客。”
“是么,真是在你家的客?可和大江山的酒吞童子一模一样呢。你家的这般客,从哪儿来的?”
那时,正对面田道上,那问题的酒吞童子,以不加掩饰的面目走来了。
第四章
及至近看,那竟是个极像样的人样西洋人,向着东造老汉说了一两句什么,摇着大脸嘿嘿笑——无论如何不是恐惧,而是归入滑稽一类,所以攥紧了拳头的孩子们也安心了,凑上前去细细看。
水手氏一手提着浮袋,想来是系上重物沉海用的铁球置于地下,取了炉边现成的碗,作个怪样,指着小屋后头,一脸哀求似的表情,径自去了。
恐惧既解、只剩好奇的孩子们跟了去,到了小屋后头桃树下拴着的一头母牛处,那洋人——
“嗬,嗬。”
他这么怪叫。
看他要做什么,水手君徐徐把手探入母牛身下,抚弄那大乳房,不一会拿碗接着,挤起奶来……那奶满溢到碗上时,他毫不客气地端到嘴边饮尽。
及至嘴边时,孩子们正担心他要做什么,见红毛人一气“咕嘟”饮尽,不由不惊呼。孩子们还合不拢嘴,他又抓住另一乳,挤了起来。
照这势头,许要把这母牛的奶全挤了、全饮了——牛犊该饮的奶,叫人横夺饮尽,真个是红毛干得出来的狠事——这神情浮上孩子们脸,可第二碗仍被饮个干净。
多半是渴止了,他悠悠踱回阵屋。孩子也仍跟着回来。
所幸此处离镇街稍远,看热闹的未太聚拢;可阵屋一带,也渐喧嚷起来。
水手氏径自踏进板地,拨开众工匠——不止车匠东造老汉,此处更有几名年轻工匠劳作,皆以惊异之眼望着水手君——他嘿嘿笑着穿过,到一方板屏(冲立,屏风)后、无人见其身影处,就着赶制的椅桌靠下身,点起拿手的马德罗司烟斗,安然自若起来。
此时,酒吞童子的宣传似生效了,阵屋一带莫名聚起人来,东造老汉机灵,把冠木门(冠木门,门楼)关了个严实。
门外被妥帖拦住的一伙,许是潮时(汐时,退潮时)恰好,并无强闯者,也无作乱叫屈者,尽是“明日也是有的,看得见时随时看得见,急什么”般的脸色,倒也安稳。
那时,日也渐斜,落向海的余光,分明照到古阵屋屋顶上的兵队草(兵队草,杂草)。
阵屋中,车匠与其数名弟子般的人,正肃然劳作;门外伫立的近邻有人道:
“瞧,役人来了。”
“不是役人,怕是那红毛人的同伙。”
两骑并辔来到的,正是驹井甚三郎与田山白云。
这般面色、这般处所,纷纷聚来,缘由原起于偶然的听闻。
此前说过,驹井甚三郎此番造船,最苦心的便是蒸汽机制造。其余部分,设计几近完备,工程顺进,连大炮装设,凭驹井的知能与技艺也大有完成之望;唯独蒸汽机,苦心惨淡,尚不见曙光。
这对于当时的日本,本是完全不可能之事;若驹井不可能,那日本国无论搬到哪里,也必不可能——这一点,本人比谁都清楚。
最初计划未必需机关,凭帆力应用便有成算;可道理上终须补助机关。
于是他以近乎鲁莽的热度,决心亲赴这比创造更难的制造——并非一日之故。
为此,他于忙中,去过石川岛(石川岛,江户造船所)造船所,也去相州(相州,相模国)的横须贺见学;可在他得势时尚可,如今地位,那见学也未必自由,遂专靠书卷,幸而他在职时尽可伸手购得的荷兰文书、英文书——便据此立下工夫。
然而,唯此一事,凭驹井再优秀的头脑,想一年半载便有进展,本是勉强;驹井如今几乎绝望,反正多半要退回无机关的最初构造,唯有死心。
死心归死心,那不断的研究心却断不了执念——偶然间,新作客的水手君,漫不经心说出教驹井心头一跳的话。
那是:在铫子海滨一处叫“黑蝇浦”的湾里,前些年某国偷猎船(密猎船,非法猎捕船)被风刮来,其中一艘撞坏沉入海中。乘组几乎都被同船救起,唯船无可奈何,全沉在那海里——那虽是双桅帆船,却装着萨凡纳式的补助机关。它原样全沉在铫子浦的黑蝇浦海中——水手君向驹井偶然说起。
那某国是何处虽不知,多半是俄罗斯吧。
而说这事的马德罗司君,其言非胡诌乱扯,由他言语举动的扎实可为证。
多半这先生也曾乘那偷猎船之一,亲为遭难之一人;否则便是乘他船,实在见到那船沉没为止——他那话风,只令人作此想。
任那大船沉着不管、悄无声息而去,必是偷猎船自身的短处。
驹井听了,如得天启。
结果便在此地,立下打捞那偷猎船的计划——若不能整船打捞,取其机关也好——那热望终令水手先发,自己相伴田山聚来此地。
及至来看,利用高崎藩旧阵屋的打捞事务所与准备,依自己先前的指示,正无遗憾地进行。
熟于水术的水手君先发,日日出入黑灰浦沉船海面,确已定位。
若设备齐全,整船打捞也非必不可能;若有熟练潜水夫,只拆取补助机关带来,也非难事——他这般说。
然而事实是否那般简单,驹井绝不轻看,准备好打捞所需、此近处能集的人力与器具,聚于黑灰浦,海岸张幕,把事务所移来,是到后的第三天。
那天,黑灰浦如立了镇般热闹。
当然,这般工程,无法避人耳目。
既已不避人,结果与浦、港、一带的人目聚于此,自是当然。
一无所知的浦人,只当是幕府役人来了,说是天下样(将军)的御用,这打捞工事才起。
这般想也不无道理:姑且不论,这般工程,岂是一私人之力所能为。若是一有力私人所为,也必在官边十分谅解之后。
此点上,驹井甚三郎的准备,可有疏漏?
若有,工事半途,纵令目的机关打到一半,纵令千辛万苦吊上陆地,也必被官宪没收。
单是收获被没收还好,如今这般无谋工程,作此事的当事人自身,只怕也危险——
驹井这般人物,事前于那等关节必无疏忽,此地的领主或代官(代官,幕府地方官),必得相当谅解,否则做不来。
果然,工事一动手,海岸便如立了镇般人潮汹涌,连卖物店都盛来出张(出摊);可怪的是,此地的领主或支配者(支配者,领主代理),竟无半点故障(故障,异议、刁难)出现。
偶尔似有像役人的现身,那也不近打捞工事,反是向来看热闹的民众使眼色、帮着张罗罢了,所以泰平无事。
驹井甚三郎照例轻便洋装,亲立阵头,先查打捞机具,指示人手的分派。
说打捞机具,并无那般完备之物,不过巧用旧渔具、船具,加以几分意匠新制;人多是海滨渔夫。
其次拔擢数名擅潜水者。
目的未必是整船打捞,只要拆取机关一部带出,目的便达;可有时,整船浮起若干,比潜入内部取机关一部还易。
先以水手君为先锋,先去海中探一回、看清情形,是他们第一使命。
这些潜水夫,各是此滨的荣誉,且此浦似少见,竟有从房州南端一带带来的两名海女(海女,渔家女潜水者)加入。
载这些海人(海人,潜水者)、赴沉船海上的介添船(介添船,配船),在海岸候着。
滨边此刻几处旺燃焚火,炎炎火前,立着似仁王(仁王,寺庙金刚力士)捏坏般的汉子们取暖。
一方,也有向炎炎燃着的焚火中频频投小石烧烫的。
第五章
此前,自海鹿岛上陆、至伊势路浦的御用船一行。
那也是役人,却非寻常役人。轻装携测量器械、立着日丸旗,看去必是幕府军舰奉行(军舰奉行,海军奉行)的手笔。
这一行,受妥当组头(组头,领队)统领,共约八人,肩荷测量器械步行——即军舰奉行的手下,为海岸检分(检分,巡视)之职,于此地点上陆。
及至某小高岩上,一组头举远眼镜(远眼镜,望远镜)时,黑灰浦打捞工事的大景气,已现于眼前。
那距离肉眼亦可见,且他早将地势记于胸,那人群与人群中的作业、将着手何事,凭职掌已尽收眼底,组头的脸色变了。
以极不悦的神色放下远眼镜,顾视部下,对一人道:
“喂,那是何物?”
一人道:
“正是如此。”
部下一人先眺了那聚处,怯怯道:
“高崎藩的手下,说是要打捞黑船(黑船,西洋船),正喧闹着。”
“什么,高崎藩打捞黑船?”
“正是。前些年,那黑灰浦吹来一艘许是俄罗斯的偷猎船,沉了一艘。既是偷猎船,沉了便弃之不理,至今仍是土地上的话题;这回听说高崎藩着手打捞,多半便是那喧闹……”
“可恶……”
组头起初便已坏脸,这下更沉下脸,重取远眼镜:
“去仔细看来,是为何目的作那等事,定要问个明白,依情形,把那负责人带到此处亦可。”
此令下,早有轻快的两人飞出。
组头不只现不悦之色,一队人尽皆共鸣,自岩角瞪着黑灰浦。
盖这些人的不快,在于:自己等作为幕府军舰奉行的手下,出张近海之际,竟不先与自己通个交涉,便从事海上之事——纵是高崎藩、佐仓藩,也属傲慢千万。
尤其自己的奉行,是当时海上无人敢指、胜安房守(胜安房守,即胜海舟)其人,其虎威在,却视而不见;更对打捞外船这般难事业,欲以一旗之众遂行,实是岂有此理。
于是军舰奉行一伙,似觉首领威光被无视、权限被侮,恼将起来。
如此,他们抛了测量,立岩角激昂瞪着黑灰浦方向,候着使者回复,可使者久不归,愈发焦躁。
本也是眼鼻跟前的事故,既为使者,自须实检分、且相当倾听对方说辞才复命;可这边本是以问责为使,对回复之迟,愈发躁。
“呸,怠慢至极的奴才。”
焦躁已极的组头,正决意亲自纠问,黑灰浦海岸阵屋方向,认出一旒旗扬起。
组头复静心重取远眼镜,眺那旗印(旗印,旗纹),却不得其解。
旗扬起非只组头认得,配下尽认得;可旗印是何物,唯远眼镜能明示。
若是上州高崎松平家、或此地的领主大多喜的松平家,该是岛原扇或橘,否则该是俗称高崎扇的三扇纹;如今远眼镜中所映旗印,却似而非,是丸中——黑立波之纹,故不得其解。
于是组头又把远眼镜递与一配下:
“那旗印是何物,你且看准了。”
“遵命。”
接过的配下苦苦寻思,组头道:
“不是高崎的纹吗?”
“正如您所言,看似丸中立波。”
“正是,在下所见也只似丸中立波,可丸中立波是哪里的?”
“正是如此。”
众人尽盯一旗印,疑色愈浓。
起初未扬的旗印,以时计推,多半是适才问责配下交涉的结果;因那交涉,他们扬起此旗印——可扬起后,这边看去却更成不可解之旗。高崎松平、大多喜松平,无论如何不会扬丸中立波之纹,所以此处空自困惑,也不无道理。若更冷静些,自此丸中立波旗印想下去,或多少有头绪;可这一队,从一开始便意气用事。
总之,不论何藩何人,竟把自己等幕府军舰奉行的手下撇在一边、当着自己面行沉船打捞工事,便是不把军舰奉行放在眼里;尤其当时军舰奉行若非庸物,对全日本有名的胜安房守的威光也有关涉,故觉不安,亲来出张,一则要给那出头鸟一点教训,一则须叱责派出的配下之怠慢,否则役目威信立不住——他们这般想。
这一队抛了测量,气势汹汹向滨边进发。
这气势,直冲高崎藩阵屋而去,必不轻易了结,火花散与不散,全看对方如何应对;总之必不轻易了结——正想着,幸或不幸,方才派出的两使者,在千钧一发处与本队撞个正着。
“怎么,哎,你们做什么去了?”
组头一头怒气劈头罩下,两使者却全无斗志:
“实在,稍有些慌乱,像泄了气;因此复命迟了,抱歉之至,一切请看那旗印便明。”
他们指旗印——可那旗印正千万可疑——于是追上去解说:
“请看——那是奉勘定奉行(勘定奉行,会计奉行)谅解下所作的事,且工事发起人,似是从前的甲府勤番支配(甲府勤番支配,甲府警备官)驹井能登守(驹井能登守,即驹井甚三郎)殿,实是意外千万。”
组头闻之,面上现出几分狼狈之色。
“哈啊……”
他也泄了气般,重又细看翩翻翻飞的旗印——丸中立波,这般说确然不假,这是勘定奉行小栗上野介(小栗上野介,即小栗忠顺)殿的定纹(定纹,家纹)。
那旗印既为小栗上野介的定纹,更奇的是,旗印下作工的,说是前甲府勤番支配驹井能登守,他们如做梦般茫然寻思起来。
识小栗者,必识驹井——想必如此。
然而小栗正隆隆然、据一代权势,驹井自失脚(失势)以来,生死皆遭疑;七十五日虽过,此人之名,逢时事急缓、人材有无之时,必被人提起。
莫不是示以没落、实为表面,内里与小栗上野介通谋、作隐然活动?不可不防——军舰奉行组头此时方初生恐惧。
军舰奉行的威势,到底敌不过勘定奉行的权势。
纵是胜安房守的名声,到小栗上野介的旗印前也齿不能啮——此时贤明的军舰奉行配下组头,想必深明此理。
高崎藩也好、大多喜藩也好,方才意气扬扬要吓唬一番的一队,忽而悄气,
“哈啊,那便无可奈何了。”
卷了旗,进军的步调全然钝了下来;可把拳头归处妥帖收拾、复向先前方面退回,至少算是组头的手腕。
不久,这一队朝君之滨方面,若无其事地测起量来。
一方,打捞工事方面,以焚火暖身的尽兴海人海女乘上介添船。
驹井甚三郎,另乘一小舟,载一从者与那水手——无论哪船,皆立丸中立波旗印。
此工事,驹井自一开始就得了勘定奉行小栗上野介的谅解,想来在理。
否则,岂能这般白日大胆行此工事。而小栗与驹井的关系,也非只此机缘所结。
驹井自洲崎造船所渡海,频往相州横须贺。
相州横须贺的幕府造船所,去岁方成。
相州横须贺造船所,主要出于小栗上野的方寸(方寸,心意),自不待言。
横须贺造船所固不待言,讲武所、兵学传习所(兵学伝习所)、开成所、海军所——幕府新的军事外交设备,无一不待小栗之力。
胜安房(海舟)之流,见了小栗,其权势实力,也头抬不起。
驹井身为旗本(旗本,直参),与小栗同格;以他急求新知一点,也必与小栗有相当相许之处。
驹井自洲崎频往横须贺之时,有幕府要路、威望极高之人,微行(微行,微服)至洲崎造船所——作工的人说。
听那人品骨格,似便是小栗上野。
第六章
小栗上野介(小栗上野介,即小栗忠顺)之名,在德川幕府之末,是任谁之名也不可忘却的一名;而在维新以后,却又忘得过了头,成了个被忘却的名字。
事实上,无人如这人般,与维新前后的日本历史有重大的关系。
他之所以被忘得太过,不只因西乡(西郷隆盛)与胜(胜安房守,胜海舟)之名忽而发光。
江户城让渡(江户城让渡,无血开城)这大收场,由萨摩的西乡隆盛这千两役者(千両役者,名角)、与江户的胜安房这松助(松助,名配角)以上的胁师(胁师,配角)二人,如让渡猫儿般,以漂亮的手腕落了幕;舞台由二人背起,那一幕中,余者尽成无用。
历史这东西,当其时,尽是胜利者一侧的历史。
由胜利者一侧的宣传,历史与人物,一时目眩。
于是,只窥那一幕的大向便只喊得“御两人!”——然而其背后,江户方面,有胜于胜的役者一人在后压阵,白费了千两的招牌,正是那悲壮的黑幕(黑幕,幕后主使)。
若舞台转法正当(或逆转),那时面向西乡、立于当面的役者,不是胜,而是小栗。不单说西乡,即所谓维新势力全部,面向而立之役者,便是小栗上野介。
小栗上野介,是当时幕府主战论者的中心,此点与丰臣家的石田三成同等地位。
只是三成纵瘦纵枯,也是丰太阁(豊臣秀吉)的智囊,是佐和山二十五万石的大名;而小栗仅是一千八百石(二千八百石之笔误,原文如此)的旗本(直参)罢了;三成是野心满腹的投机者,欲乘便袭太阁故智,而小栗在轮廓上,是忠实德川家的谱代(谱代,世代家臣),因是谱代,为德川家谋,且以手打破日本将来——不过一实行家。
所以,纵给石田安上谋反人之名,对小栗以此名相呼,也必踌躇。
德川得天下后,石田被一亦二亦地作恶人;而到了明治之世,小栗之名不再被歌咏之后,今日,视他为石田般的谋反人者,似乎也无了。
小栗上野介自身,确非望天下那般野心家;且他也确非代表幕府保守侧的、顽冥的守旧家。
小栗一面是最优秀的进步主义者,且虽只短时,也充分被授予实行那手腕与地位。
他最初——与新见、村垣等幕府使节共渡美国,年仅二十余(或三十余)。而这二十余的青年赤毛布(赤毛布,红毛布,指洋服),当同僚眩惑于西洋异样风物之间,已注意金银量目比较之事,归国后,竟把小判(小判,金币)的位(成色)提升了三倍——有那般缜密的头脑。
不久得勘定奉行地位,不久握财政之钥,登上统陆海军之职,也是当然的人物经济(人物经济,人尽其才)。
胜也好、大久保(大久保,大久保一翁)也好,不过其手足;讲武所、兵学所、开成所、海军所、军舰之事、火药之事、造船之事、征兵、邮政——至今留功绩的基础,无不出于他的创案与意匠,不必重论。
闻其为人:不嗜酒,不近声色(声色,歌舞),勤勉职务,为人所不能,且以和气与谐谑(谐谑,诙谐)服部下,对上刚直,言其所信,贬黜七十余次若确,也是难得的杰人。
小栗上野介,单以人物而论,在日本历史上占多大分量,须待成就后立论;但至少,在明治维新前后,于军事、外交、财政,能与他并立者,一人也无——这是事实。
此人立于德川幕府中心,主张不反朝廷、而须与萨长(萨长,萨摩长州)等战,是绝大之力。
长州的大村益次郎,维新后见了小栗所立策战计划,卷舌道:若此实行,萨长等新势力便要被屠戮(鏖杀,尽歼)!而战栗——想必非谎。
正因如此,方知大村之为大村的价值。西乡之流,于此点甚是糊涂。
小栗所立策战:第一,使联军(联合军,指幕府与诸侯联合)越箱根(箱根,关隘)讨之;第二,以幕府优秀海军,自骏河湾炮击萨长军,断其联络,使前锋自灭;更以海军自兵库方面二重断联军联络,等等。虽其实力上,旗本八万骑已气死心萎,然新以法式(佛式,法式)训练的五千精锐,正渴望一试身手。以会津为中心的东北二十二藩,自是这边。
联军无似样的海军,而幕府海军新锐无比——且其财政与军费,小栗必有成算。
如此,小栗以十分自信,向将军进言——毋宁是迫;可胆死(胆死,吓破胆)气落之时无可奈何,德川三百年来首次举行的将军亲免,万事休矣!于是西乡与胜演大戏的段子定下,这不幸的人杰,于上州偏僻乡里,受无名虐杀,英魂未葬——便是如此。
逆观形势,最有趣味的场面,在幕末与明治初头,有二。
其一:那时若使小栗得志,日本将如何。
其二:丁丑西南之乱,若使西乡隆盛成功,今之日本将如何。
这答案,或作为与通俗预想几乎相反的现象而出现。
那时纵使小栗成功,世也不会再成德川幕府的全盛。
那时德川的大政奉还已成;小栗的头脑,早定郡县制(郡県制,废藩置县)施行;纵小栗多成功,他也不会乘势作袁世凯般的荒唐野心家;郡县之制、泰西(泰西,西洋)文物输入、顺应世界大势,或倒顺当地进了。
反之,明治十年若使西乡成功,必成西乡幕府。
纵西乡自身无其意,那时形势,会把明治维新仅止于建武中兴(建武中兴,后醍醐中兴)程度,必把西乡隆盛祭上文武两道,到足利尊氏之役。
西乡自身虽不至作尊氏,却有被祭为尊氏的器度(?)。小栗无此。
凡历史上登场的人物,有命运这黑幕作者,皆不过演毕分得的角色便退下;而西乡虽为逆贼亦不失赫赫之光,胜以一代怜悧者(怜悧者,精明人),晚年以独特自家宣传(?)博人气;小栗则不被歌咏。
时势以小白栗的英才为牺牲,预想维新前后的些许混乱,或许偏袒新势力,以为更始一新(更始一新,维新)为好;虽则如此,把人物的真价,只任权势的方便与大向的山神,是危险的事。
第七章
驹井甚三郎靠第一天的勘察,对沉在这片海里的船,大体得到了如下认识。
船的吨位是日本千石——大约相当于西洋的百吨来光景。以帆行为主,附带装有辅助动力。机房不在船中央,而在前部。尤其让驹井惊喜的是,那部机器并非旧式明轮,而是螺旋桨式的蒸汽机。水手说的什么“萨凡纳式”,想必是弄错了。
同时让驹井歪头纳闷的是:这船虽说是偷猎船,可舱内渔具和渔获却意外地少,反倒装着不少武器和粮食。既是形同海盗的偷猎船,却又带着虽小却货真价实的螺旋式蒸汽机——把这些合在一处想,便不能不认为,它并非单纯的偷猎船,而是受了某处要路的差遣,来日本近海探看虚实的一艘船。
那些且随它去。最要紧的是,它带着螺旋式机器,这简直是再好没有的出土物——不,是打捞物,叫驹井的心振奋起来。
就这样,第一天完成了轮廓和内容要部的侦察,正打算从第二天起转入细部,实地详查究竟能否整体打捞、还是捞一部分更有利,这时,却发生了一桩故障。
这故障自然不是从官家来的——官家如上所述已有谅解。那么,是附近渔民以营业受妨为借口来挑故障吗?也不是。渔民当中,有人兴冲冲应募来做工,有人一边替看热闹的担任警卫、一边自己也看热闹,必要时还特意把器具志愿借来,情意好得很,当然不会从那边生出故障。那么,是内部作业员中出了许多病号,海男海女们因竞争心过强、潜水过度弄坏了身子吗?决不会,他们各按分寸做活,大家围着火堆谈笑风生。首先这里就流行着一句话:“论潜水和孩子,女人可不吃男人那一套。”据说男人的潜水极限假如是三分,女人里就有人能撑到五分,所以竞争心根本无从生起。多半是从外房来了优秀的海女罢。于是海女时不时吐出大话侮慢海男,可那自夸无毒,不过落个笑谈。
如此内外和乐蔼蔼之间,故障却起于意想不到的隐流。先是浦里的和尚们惹出故障:要打捞难船,总得先为遭难飘零的亡魂奉上一片回向供养,然后才开工,这才是冥利。接着第二桩故障从神主们那里出来:沉船落我倭之海,要救它,须备海陆之物、行祓除之礼,然后着手作业方为礼数。
这两桩故障,驹井甚三郎一口答应,说那便把第二天的工夫全用在难船的施饿鬼和祓净上罢。于是立刻传下“明日行施饿鬼与祓除”的号令,众人个个像迎来一年一度祭礼般气势昂扬地准备起来。
翌日,仓促之间却颇为齐整,在这地方简直可称破天荒的排场,黑灰浦办起了施饿鬼和祓除。附近的僧侣凡有皆集,神主凡有皆至,读经祈祷极尽其诚,领了相当可观的布施供物,大为满意而去。
其后里神乐开场,素人相扑举行,一方还要办临时的大渔舞。于是全都大满意,浦浦沸腾般热闹,那一天整日祭礼气氛,举浦大欢喜之中,到处博人气的,便是那位水手君。
水手君不知是醉了还是没醉,那股得意忘形,活像自己便是今日的东道主,蹦跳着撒娇讨好。钻进和尚堆里,又想去和神主握手,冷不防把脸凑到老太婆群里逗笑,追赶姑娘们吓唬她们,最滑稽的是他跳进大渔舞里,扭出不三不四的舞步,博得大喝彩。尤其语言不通之处,偏又能蹦出几句半生不熟的片言,抓住老太婆叫一声“大娘”,对着黑黝黝的渔夫喊一声“老爷”,那便越发添了娇态。
终于,他趁这势头以“飞入”之姿出现在素人相扑场上时,哗——哗——的喝彩好一阵镇不下来。
可是,这位人气力士一上土袋,露了一手出人意料的绝活,于是有人不单看爱娇,竟“啊!”地定住了眼。这浦里也来了乡间相扑的关取级好手,可看来竟不是这水手君的对手。首先那架势就古怪,这边正经八百地摆好,对方却弯着莫名其妙的腰。一交手,对方用一招近乎“拨膀推”的手法,还没等搭上把,这边就给掀翻了。
几乎是没有一个人能成其为相扑的败法,于是浦里渔夫伙中,不免生出一种敌忾心来。太脆了,那种败法。一经那“拨膀推”的招数,不等成为相扑,咱浜里叫得响的力士们就翻了跟头。照这样,总势要被剃个精光罢——虽说是余兴,却叫红毛家伙把浦方全都尝了遍,可惜,可恨。
田山白云笑着看那云行,不久走近即将登场的某力士耳边低语,以腰和手教了他取口的法子;水手远远见了,叫道:
“田山先生,你使坏!”
田山一指教,那力士交手时左腕接住水手第一击,顺势贴身进去使腰摔,漂亮地成了,常胜将军这才头一回沾了土,于是浦里几乎塌下来的大喝彩。水手对田山白云的恨。
如此全都大欢喜之间,田山白云问驹井甚三郎,这打捞作业大约要几天,答是预定十日、迟则十五日——于是白云便打算趁这几日游逛水乡,在施饿鬼与祓除的翌日,只身离了此浦。
第八章
那天傍晚,清澄的茂太郎抱着般若面具,房总第一的高山,已经上到了大约八合目。
到那为止他是目不斜视地爬上来的,到了这里步子才缓下来,呼吸大约也平顺了罢。气息一归正,便想唱歌,或是因为想唱什么而打算调理气息……总之,茂太郎的脚一缓,便——好容易鼓足劲唱出来,却像突然噎了气似的断了线:
“弁信先生,你别作声呀。”
弁信是凡事都要来干涉茂太郎即兴歌的。那是因为茂太郎的随口即兴,即便以纯然的无邪发出来,也往往只凭无视内容的形式肉声,歌词动辄飞到不成体统的地方去,本人自己却不觉悟,所以只要弁信法师在旁,就非订正不可。
“恶郑声之乱雅乐”云云地来干涉,惹得茂太郎的兴头好几回被折,可他仍老老实实听从弁信的忠告重唱。
这里头,自然没有那位弁信。寂寞的空山夕暮,独自一人向山上走去,唱什么都没有敢来干涉的人;然而成了习性,猛地怕起弁信的横枪来,那里头似乎有一闪的良心,便自发地把“人迹罕至的山道”那首歌中止了。
中止是中止了,可茂太郎这时的气息,已经成了要唱歌的调子,于是立刻重来——缓悠悠、萧索索地唱起来。这总不会有哪里来干涉的忧患了罢,他安心了。然而虽无干涉,感伤之生却在所难免,茂太郎愁然地,把同一个调子重复了第二遍。
第二遍的字句略有变化,调子却没什么两样。唱完之后,茂太郎把这一句折回来又唱了一遍。像是自己招出了“闻之不忍阳关三叠之词”的心境,自己招出自己又熬不住,终于立在拐弯的路折处,暂且歇了息——可一狠心踏出威势的步子:
过那熊谷千岁关, 前面火枪砰砰响, 后面号角紧催逼, 今年何苦多受罪, 全是为着天朝忙。
许是当成军歌罢。这合着进军的步调,几乎是喊着“一二”的势头,一气爬上了房总第一高山的山顶。
立于房总第一高山之顶的清澄茂太郎,此刻日已全落,亲近的星开始闪耀,落日的远彼方,认出了浩渺大海的流走。他立在这高山上,望着烟波浩渺、向暮而去的海,茫然地呆立着,可看星还稍早了些。虽说如此,这沉默也不该永远继续。
生物之间,似乎并没有沉默的世界。万物皆歌,茂太郎岂能默然。无论天明天暮,都不该无歌而止。纵然如此,茂太郎的究竟算不算歌,却大可怀疑。但也说不上散文,更说不上独语。
然而,从他口中冲出的歌本身,谁也不敢说就是出色的创作。五年前听过的潜在意识会探出头来,眼前的唧唧虫也会被模仿。要之,他唱的歌词不过是反刍,至于作为声乐的天分有多少看头,却不知。姑且不论,且听这当口从口中冲出的一句妄语罢——
“喏,可有人在汪洋大波的上面,想安安静静、平平和和地过完一生吗……有的话便请来,町人也好,庄稼汉也好,小姓也好,殿样也好,全都请来——可有人想要健康,可有人想要幸福,有的话,尽管来,手前这就卖给您……”
这孩子,许是听熟了卖膏药贩子的开场白,拿来模仿了。不然,便是驹井甚三郎读的外国书里的口头,他记了个模糊,在此处原封不动地反刍出来。但无论如何,模仿还不至于有那么多邪气,烧直也不至于那么鄙陋。且听下一句——
“诸君,如所周知,高慢、罪恶、恋之曲者、代言人、遇事易热的性子、乳母,加上猥亵的蠢话、无聊的妄想,全都妨着运星的巡转……来罢,倚靠我们的力量,无论谁都向幸福去。诸君,了不起的占星师,那种东西决非稀奇。马尼留暧昧,菲尔米库靠不住,阿拉比调子可疑,扬克坦啥都想说,斯皮纳偏要藏,卡尔坦迷着英国王,阿尔戈留太希腊臭,蓬坦罗马臭,雷奥里斯与布泽尔行在大道上……于是,真知自然的秘密、判断运星的幸运,如阿波罗一般以风、以死尸、以地、以水向一切万人预示未来,从空中绞出甘露与灵药,加奥罗马兹而除阿里曼,叫男爵夫人恋上乞丐、吟出有名的斯卡隆之诗,对无论谁都预言十分的成功,廉价售卖灵妙不可思议的迷魂药,于石墨、于安息香、于升汞、于鸦片药,又能言中月日年代——这等人,不,诸君,再无一人及得上此刻在此的吾师吉约·戈尔茹大先生……”
这时,头顶上认出一只大鸟画着轮翔,清澄的茂太郎便急急止了妄语:
“啊,那是信天翁罢。”
落地卸下来看,那翼的直径怕有一丈五尺。再飞近一些的话,即便吹口哨也要唤住它,可那般高度,自己的魅力想必够不着,他死心了似的,
“错不了是信天翁。”
恨恨地目送着向暮空消逝的大鸟的白翼。
把这陌生的鸟叫作“信天翁”的茂太郎的知识,想必不是从驹井甚三郎处来的。多半是那位水手,遇机便讲航海故事,名字几回出口,于是这孩子近来一见海上飞的大鸟,便想叫它信天翁了。实际上,以海洋、孤岛为栖处、以群栖为常的信天翁,这时节独自在那种地方游荡,本也奇怪,或是从鄂霍次克海一带来的大鹫,跨过浦贺海峡、把羽伸到了天城山也未可知。
看着看着,那姿影也消失了。于是茂太郎忽生手持无着落之感,把方才的续篇——那妄语又唱了出来:
“诸君,于贝尔是个骗子。他因为得不到权力,便想去结交民众。那民众也不是土生土长的民众,是民众里的泡,打着代表民众的名号,其实不过是民众的渣屑、民众的屑末、民众的破落户那浅薄的凑集,称之为民众,凑近去讨欢心,于是造出了最浅薄、却偏生性子极坏的一股势力。到如今,还有人把他信作不世出的伟人,岂不滑稽。”
茂太郎兴头上,也有不让弁信的饶舌。然而,无论说多久,弁信的总是条理整然、引证确凿,茂公的却是乱七八糟。论不如证,紧接上文那番话冷不防唱出来,谁能不目瞪口呆。
可是,如此这般,茂太郎一个劲搅动着无人来听的空气,冷不防给一只动物惑乱了,也颇讽刺。一时吃了一惊的茂太郎看去,原是一头像是荷尔斯泰因种的牛犊,亲昵地走来,把脖颈往茂太郎身上蹭。
“呀,牛——你,几时来的。”
茂太郎只一时惊了一下,过后并不怎么怕。寻常的话,即便是牛,在这节骨眼上、在房总第一的高山之上、本信着一个人影也没有的地方,冷不防慢吞吞出现、把身子蹭过来,大抵的孩子都要惊骇得悲鸣逃窜,可茂太郎不惊。他疼爱地抚着蹭过来的牛脖子。于是,方才还有几分顾忌地蹭着的牛,这下公然得了许,全身扑上来蹭,那份亲热无以复加。
物与物之间,无论如何,既有身魂都拼进去地喜欢得起来的,也有厌恶得虫牙发酸、却仍不得不追随的运命。清澄茂太郎先天便极大量地带着被物喜欢的性子,自不待言。只是带得过多,曾几度苦了他。在都会里给摆成看货、占了人气的时候,多少妇人、连该称贵妇人的都好往他身上蹭——一切动物都慕他而来,毒蛇也好狼也好——况乎动物中最驯良的牛,这样亲上来,对茂太郎半点也不奇怪;只是那亲热太过浓重,
“哦,你不是楚加公吗,啊,楚加公呐,楚加公……”
茂太郎面有惊喜之色。
第九章
被叫作楚加公的牛犊,前蹄嗒嗒敲了两下,呼哧呼哧地喷出撒娇般的鼻息。
“啊,真是楚加公呐。你,好久没见啦,爹和娘都康健吗?”
被这样问,牛又呼哧呼哧喷着鼻息,淌下涎来。
“爹和娘都康健吧,怎么,你这会儿独自一个,跑到这种地方来,大伙要担心的呀,爹和娘也要担心的呀,牧场的看守先生也要担心哟——可不能自个儿乱走。”
茂太郎这场合,对牛犊试作了大人般的劝诫,本想把“父母在,不远游”的观念灌进牛犊心里,反倒自己觉得痒酥酥的。那本不是对别个说的,是对自己责问的话。父母在也罢不在也罢,幼小身子擅自远游总是不好,昨今的自己身子反倒是殷鉴。
驹井甚三郎也好,田山白云也好,水手君也好,都出了洲崎的阵屋之后,自己兴头上从里头出来,乘兴爬到了这种地方。原本不是想着这是房总第一的高山才爬上来的,只是再往上没了去处,便在此止住了。若还有往上爬的去处,怕是连云上、天上都要登上去也未可知。然而,单是这里,爬上来看看,竟似乎比鹿野山、锯山、清澄都还要高。
本不是存心要爬这么高,正如方才所说,因为无人责怪,乘兴便一直到了此处。到如今才头一回悟到:洲崎的阵屋已被抛得颇远,而日头这东西已经全落了。
由对牛说教,才头一回懂得反躬自省;一反躬自省,便——
“啊,对,对,小姐在等着,我也得早点回去才好——”
茂太郎似乎没有父母,可说无人牵挂他身子,却也不该。兵部的女儿要担心。于是茂太郎说:
“回去罢,牧场里一定在找你,我这边嘛,说不定也有人找,不过我这边,今儿可不是头一回了……”
清澄茂太郎的脱走,本不是今儿才开头的事,担心的一方也有数。牛那方却未必如此。被熊、被狼吃了也说不定,被盗牛的、被后生小子——必定是两眼血红地闹腾开了。
“我送你回柱木的牧场去。”
茂太郎抚着牛头,下了房总第一的高山。下了房总第一的高山,那里便是柱木的牧场。
柱木的牧场,是岭冈牧场的一部分;那岭冈牧场,是占着岭冈山脉大半的牧牛场——周围十七里十町有余,折算田亩一千七百五十八町有余,自里见氏以来,到德川第八代时最是着力,曾放过南部仙台的种马、荷兰进献的种马,以及天竺国雪山白牛。
把牛犊送到、来到柱木牧场的清澄茂太郎,
“看守先生,我把楚加公给带来啦。”
“楚加公……这么说,你不是芳浜的茂坊吗。”
牧场虽非军队编制,这看守却不知是领了陆军旧服还是怎么的,总穿着旧军服,茂太郎便以“看守先生”称他,不知道本名。这位看守先生,比起喜楚加公归来,倒像是对茂太郎的出现感到了不小的惊异。
“看守先生,楚加公也长大得厉害啦,简直认不出了哟,可我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茂坊,你这也够稀奇的,到如今上哪儿去了、干些什么来着?”
“到第三年啦。”
“是啊,到第三年啦。”
“三年前那个流星出来的晚上,便是楚加公生下来的晚上哟。”茂太郎说着,把牛棚里头眯着眼看进去。
三年前流星出来的晚上,究竟是哪一日,那流星又是哪颗星,都无从知晓。因为是茂太郎独特的历法,明确的时辰和位置虽不明白,但这牛诞生其时,清澄茂太郎确乎立在了此处,却是事实。看守先生当产婆役,茂太郎当助产役,于是安安稳稳、玉一般的牛孩子在流星之下生了出来。那楚加公的名,命名者不是别人,正是清澄茂太郎本人。楚加公这名字,想不出有何依凭、有何抓处。刚落地,他便说:
“看守先生,给它起个什么名好呢,楚加公怎么样,叫楚加公不知怎样?”
“好罢,名嘛,叫着顺口就好。”
于是当场,楚加公的名字便定下了。其后,茂太郎离去之后,多半也一直以这名字叫惯了罢。畜生身子,又岂能忘了那产婆役和命名者。
“楚加公这阵子,你,悄没声儿地出门乱走,可不该呀。”
“怎么讲?”
“怎么讲,你娘没了之后,就老想出门乱走,不该呀。”
“哎,楚加公的娘死了吗,看守先生?”
“啊,可惜得很,今年春天呐。”
“哎,所以我才问爹和娘可都康健,怎么就死了,是病吗?”
“不,不是病死的,是被带去江户挤奶,就此没回来——不,是不肯放回来的,多半……”
“那楚加公的娘就在江户罢,在江户就不至于死。”
“可是呀,带去江户不肯放回来,大抵命运就定了。”
“怎么定?”
“被碾了,吃了的呗。”
“被谁……”
“被谁吃了不知道,反正是叫人吃了的。”
“可恨的人呐,谁把那牛给吃了。”
“是御用呀,没法子。”
楚加公的娘被带去江户挤奶,就此不归,这便证明不止是奶的御用。说着,不复多言。同时听说,这楚加公,便是自此飘晃走起来了。
第十章
晚饭前,茂太郎跟着看守先生,在牧场里绕了一圈。
茂太郎的熟识,并不止楚加公一个。楚加公虽有着命名者的匪浅因缘,但那时便在此与他认得的动物——茂太郎不来之后才生的另当别论——从以前便驯熟的,早见他来访,便飞也似地聚拢来。有的多少顾忌,远远地定睛瞧着茂太郎的身姿;有的毫不顾忌,起初如楚加公那般亲昵地蹭上身来。
茂太郎对无论哪一个,都示以抚慰、示以爱的意思。若是人类,怕要欢呼叫喊、忙于寒暄与握手的罢。
不单被牧场的牛马所爱,几头看门狗也像放了祝炮般高声吠着奔来。至于茂太郎去后生下的狗们,歪着小脑袋,虽不明就里,却像感动于事情的非同小可。
其中,茂太郎以特别兴趣看到的一桩,是牛给鹿仔哺乳养育。据看守先生说,多半是给猎人追的,一头小鹿逃进这牧场,便径直交给一头乳牛,那牛竟如己子般给乳,鹿仔也以牛为母、毫不讶异地日日过活。
听了,茂太郎忽对看守先生问了桩怪事:
“看守先生,这儿不来海驴吗,海驴。”
看守先生哑然,张了半晌嘴,才说:
“海驴不来哟,海驴也不该来的地方。”
“那就好,看守先生,万一海驴来了,可别杀,放它回去罢,怪可怜的小东西。”
看守先生不能不觉得茂太郎的提议奇怪。这当口偏提出海驴已属意外,而那海驴像是他亲类一般,恳恳地拜托来访时的待遇,更不能不觉得可笑。然而,关于海驴,这看守先生虽听过名字,知识却不深,便说:
“鹿仔也罢,海驴也罢,来了便珍重待它——可茂坊,海驴是鱼罢,不是山里的东西,是北方海里的鱼罢,所以海驴逃进牧场这种事,不可能有的哟。”
“不,不对。”
茂太郎关于海驴的知识,似乎有着相当的权威,左右摇着头,不买看守先生的账:
“不对哟,海驴不是鱼,是兽嘛。”
“是么。”
关于海驴,看守先生看来知识比茂太郎薄弱,势不能不顺从茂太郎的话。事实上海驴在海里,他是听过的,但要决断它属鱼类还是兽类,却还没到那种知识。
稍得意的茂太郎说:
“即便在海里,海驴也不是鱼。鲸也是的呀,看守先生,鲸那也不是鱼哟,是和山里住的兽同一种类的动物嘛。”
“哎……”
看守先生瞪圆了眼,这回不买账了。
“您开玩笑罢……鲸不是鱼什么的,木曾的山里头,有鲸给捉住的话吗?”
关于海驴,自己知识不明之处被茂太郎压倒式地牵着走,可一听说出鲸不是鱼这种话,看守先生便不买账了,反倒生出冷笑的心情:
“熊的浦倒有鲸捕着的话,木曾的山里头鲸游着的话,可没听过。”
两度搬出木曾的山。于是茂太郎也不能不应酬:
“可是,学者那么说的呀。”
这场合,茂太郎不把自己推到台前,把学者推到了箭靶上。
“学者?哪家的学者说鲸不是鱼,那是唐人的梦话罢。”
“可是,了不得的学者那么说的呀。”
茂太郎到底以学者为盾。这虽不露名,多半是驹井甚三郎罢。
“蠢透了,学者说也罢谁说也罢,真有那种事的人有吗,论不如证,还没见过鲸的真物罢。”
“啊,没见过,可了不得的学者那么说,所以……”
“了不得的学者也屁用没有,真物一眼见便知的事,百闻不如一见呐。”
这回看守先生得意了。茂太郎即便搬出大学者,也强不过眼见的事。自己几回见过鲸的真物、在本场——这点确乎的自信,看守先生的主张,便是茂太郎也无可奈何。然而似乎仍有些不死心,
“水手君也那么说的呀,说鲸不是鱼。”
“你是给骗了哟,是给逗着玩了哟。算了,那种话别提了,鹿仔也说听那种话讨厌,那样钻进亲牛的肚皮底下睡了。”
茂太郎虽仍不死心,可对方不受,只得罢了。于是看着鹿仔以非亲为亲、安在其怀中眠,牛亲以非子为子、无二心地育,想来便是狼子来了,牛也不会憎而能爱罢。
和平的动物、忍从的动物、沈勇的动物、牺牲的动物、劳动的动物、博爱的动物,于是古来被祀为神的动物。忘了方才的论争,定睛看着的清澄茂太郎,
“海驴可不那样哟。”
这孩子,看来对海驴执着力得很。不然,便是拿鲸说服不了的郁气,瞄着对方知识薄弱之处,想用海驴再把论锋盛起来也未可知。
“喂,看守先生,牛那样连别人家的小孩都珍重地育,海驴的爹娘可不大那样哟。海驴的娘呀,看守先生,为了找自己的饵食,要出到三十里远的海里去,回来时,丢在内海的海驴崽凑上来要奶吃,可海驴崽不知道自己的娘是哪个,无论哪个娘都啃上去,娘那方呢,只给自家的孩子奶吃,别家的孩子啃上来就推开——所以呀,外海去觅饵的海驴爹娘给人捉了,那孩子就饿死了……所以如今,外海不让捕海驴了。”
茂太郎讲出了一通大约是水手调教出来的海驴知识。
牧场、牧舍的巡视大体完了,回小屋,二人独处的晚膳之后,看守先生拿出一个曲形的食盒,摆在茂太郎面前说:
“茂坊,是药,吃一点。”
那是色白、黏糊糊、像透着油的物事。似糖又不是糖。太不常见,首先连吃都不会吃,正客气着,看守先生取过一把耳挖般的勺子,
“这是楚加公的娘做的白牛酪哟,是药,吃一点。”
被劝着,用那勺似的杓子舀了一点尝了尝,不甜不辣,说是药,苦也不至于,怪腻的、舌感柔、含在口里像是就要化掉的东西,于是说:
“什么呀,看守先生,这,不是没味儿吗?”
“是药嘛。”
“治什么的药?”
“治什么,你这,白牛酪这种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进嘴的哟。”
于是看守先生给茂太郎讲起白牛酪的来历。白牛酪,是限这牧场的白牛才有。从这牧场白牛榨出的乳,便是白牛酪,号称天下无双的药品。那主要是将军的御用,极微小的部分,才分给大名之类。希望买下的人,要到江户雉子桥外的御厩,求特别的门路去申请……那贵重的药品,虽是看守先生的职分所得,茂太郎在此受了款待,也该引为光荣罢。
光荣或许是光荣,可不甜不辣、什么味儿也没有,却无从争辩。原该如此,白牛酪便是黄油(白脱),茂太郎被款待以不抹面包也不抹什么的黄油、当高价药品,说蠢也蠢。
长久以来,岭冈牧场的白牛酪,便是这般作为贵重的灵药受着对待。
被灌了黄油、做着怪脸的茂太郎,看守先生斜眼看着,说起鲸来。那不是鱼呀兽呀方才论争的续篇,主要是据自己的见闻,说鲸是爱子的动物。无论哪种动物,没有不爱子的,尤其像鲸那般疼孩子的动物,怕再没有——看守先生把这实见谈讲给茂太郎听。杀了的子鲸的亲鲸,每到那时辰便来港外,或悲鸣,或直立威吓,诉说着“把孩子还我”,那惨状;杀了子鲸的渔夫,染了热病死了——听着这故事,茂太郎想:亲这东西,连动物都那么爱孩子,自己本也该被亲所爱,可那经验和记忆,竟没有,这当口,倒把他的兴头给消了。
那样说着,挨到睡去时,外头是瑟瑟的时雨泻落之声。那反把静谧的夜弄得更静,时不时海的那方像吼一般的声,远远地传入耳。虽是半岛之国,这里离海该颇远,那吼却像从海中起。是错觉罢,像鲸游来,“把孩子还来”“把孩子还来”地叫着,传入茂太郎的耳——
第十一章
那一夜,茂太郎做了个鲸的梦。
港外渺茫的大洋,一头巨大的鲸悠然游着。定睛一看,傍着一头可爱的鲸。大的是母鲸罢。母子在平和的海里愉快地游。
于是,发现了它们的渔夫,喧闹地叫起来。眼看着无数的鲸舟,把那两头鲸围了起来。渔夫们说,先杀子鲸,母鲸自己会就捕的。于是围住的二十来艘八梃橹的鲸舟,铦齐向着子鲸下手。子鲸负伤,母鲸为救它奋鬭,鲸舟如木片般摇动。母鲸扑到子鲸上头想遮掩,子鲸苦于负伤浮出来,便载在鳍上安抚。乘那空隙,铦飞来了。母鲸把子鲸挟在鳍与身体之间,想沉入海底深处,铦却刺中了那母鲸。烈怒的鲸一震,两艘渔舟碎成微尘。
终于,亲与子离散了。渔夫们得了手,把半死不活的子鲸用绳结了,往舟上拽。沉下去的母鲸姿影,看不见了。于是渔夫们惜着放跑了亲的。
“不是逃了,是沉了,沉了!”也有人叫。
“不在外洋,鲸死也不沉的!”也有人怒吼。
“逃的是公亲,公的母鲸决不弃子逃,就在这近旁,就在这近旁!”也有人嘎声嚷。
“即便一度逃了,立刻会来,小心,小心捉住它!”也有人嘶声警醒。
于是海岸暂静,不久,随之凄厉的海鸣,果真大鲸奋迅之势,破浪而来。
“瞧,来了!”
渔夫们的铦和船,如麻壳般左右削飞。一气冲到子鲸系着的地方的母鲸,用鳍“啪”地打断了那绳,抱着子鲸直向外洋逃去,鲸舟却早堵住了港口的出口。出鼻被扼,无数鲸舟又围攻上来,到底把子鲸夺了回去。怒气发于心头的母鲸,把挡在去路的港口几艘鲸舟捶得粉碎,就此再遁外洋。
渔夫们也死了心,只把那子鲸当贵重的猎获物拽了上来。
此后海又平和了一阵,不久又起海鸣。看港外,又来了。母鲸虽来到了那近前,却没了先前的奋迅之勇,来到港外悲切地哭。海像忽地涌起,母鲸如灯塔崩塌般海中直立,打着白腹、以鳍拍击,“把孩子还我”“把孩子还我”地狂乱辗转——那哀求之声。
茂太郎被那声音“霍”地惊坐起来。外头“把孩子还来”“把孩子还来”哀愿着的声,像迎着自己的来了,响在茂太郎耳里。
不能再睡。既然不能睡,这少年便是那种无谓硬熬、一刻也强按着不动的性子——鲸在唤。不是鲸,是自己的娘在唤。也不是娘,是有人唤自己,快回去、快回去地唤着。这少年箭在弦上不由己,跳起来。
稍顷,看出冒雨、沿石堂原直冲的清澄茂太郎。戴着笠,披着蓑,可那确是茂太郎。他像被什么追着般跑,却并无人追来。
想必是,睡不着的茂太郎,瞄着看守先生熟睡的空子,飞奔出来的罢。不然,看守先生既已留宿,何至于这夜半、下着雨,独自放他回去。
那么,蓑笠是打哪儿来的?方才,老田畦里,有个把那稻草人咯吱得响的物事,多半是悄悄借了那东西罢。乘兴脱走是常习犯,可擅自借了别人的所有、叫人为难的事,是从来不做的茂太郎,或许是想:无人格的稻草人殿下,擅自借来罪也浅罢。
冒雨,茂太郎蓑笠直冲地跑。可是,若没做什么坏事,那样直冲地跑不也行吗。瞄着看守先生熟睡逃出来的话,那样被物追般的慌张脱走,不做也行罢。然而,这少年仍不肯停那贸然的跑。无论如何,是后头有追兵的脱走样。
果然,后头有了足音。足音吧嗒吧嗒地传来。咄嗟间!然而,即便给看守先生追着捉住,又算得什么——即便给这近旁的哪个庄稼汉疑心、捉住了,大不过是个孩子——不怕狼不怕熊的这孩子,究竟怕什么,这般慌张地跑,叫人无法理解。可是,一听后头那足音逼近,茂公更添马力地跑。后头那得了手般追的足音,越发急了。
前头跑的人的心思不明,后头追来的人的心思也不明。不喊“喂”,不叫“站住”,只把脚吧嗒吧嗒地追来。然而,这竞争的结果,大抵是晓得的。说什么也是茂太郎,孩子的脚。看来再怎么挣扎也不成了,踏住步,从暗里恨恨地眺着追来的后头足音:
“叱!叱!”
这也没啥用。在此,小口叱着“叱!叱!”,若是对方辟易,便不至狼狈逃来——茂太郎屈下身,右手拾起石头,
“叱!叱!叫你回去的!”
再叱着,把那石头朝暗里掷去。手答是有的。茂太郎掷的石头,把追迫的足音“啪”地止住了。对手也是对手,这点威吓便辟易,追的物事也太不堪了罢。于是茂太郎又立直了脚,直冲地跑起来,随之,方才的足音又吧嗒吧嗒追来。跑了一阵,到底又挣扎不动了,
“叱!叱!”
然而这回没用了。此时,给后头某个物事,完全追上了。
看那追上的,算什么人惊马乱,从暗里按牛的本文通,这便是楚加公。楚加公慕后跟来,或用疾走、或用威吓想赶回,终知无效,便讲定了妥协。从那津堂出发时,楚加公背上敷了一领旧草席,其上跨着蓑笠的茂太郎——这般说来,楚加公倒像是为茂太郎当起传送的脚力来了。雨夜的路,也不苦。
天一亮,那雨也晴了。山道尽成了野路。背着后头升起的朝日,秋的野路上向西南行去的楚加公的脚,不似那“迟的例是牛的脚”之比,因驮了茂太郎,欢蹦着前进,路便畅快。
茂太郎一好心情,例外的出格话又少不了:
楚加哟,楚加哟,楚加公哟, 看哪,往那边走呀,要跌进田埂, 往这边走罢, 那边那,开着红花的地方, 从寺前过罢—— 楚加哟,楚加哟,楚加公哟。
楚加公从那红花的寺前走过,
从清晨起,好好地拔呀, 田圃里,又要给伺候来啦——
房州人才懂的歌。茂太郎在寺前唱,寺里饿鬼们二三个探出头来,哟嗬、哟嗬、牛小僧哟嗬地哄起来。
楚加哟,楚加哟,楚加公哟, 静静走罢,不必那样催, 不会晚的哟,只剩二里了, 不抄近路,馆山的大道, 直直走罢—— 看哪,那边,村中小少爷来了, 让开些过罢,村中小少爷来了, 楚加哟,楚加哟,楚加公哟。
与那妆扮齐整、打此经过的村中小少爷错身时,茂太郎唱:
小少爷大人,无论上哪儿, 都穿外褂, 那古北条,是好地方呐。
这歌,外乡人也略懂些。被茂太郎唱着,小少爷也不作恶脸,微微一笑。
楚加哟,楚加哟,楚加公哟, 看哪,往那边走呀,要跌进海里, 再稍,往这边走罢, 龙灯松看见了哟,洲崎近了哟, 小姐在等着,金椎君也在等, 楚加哟,楚加哟,楚加公哟。
第十二章
如此,还在该称清晨的时辰里,早早就回到了洲崎、驹井的阵屋。
“辛苦啦。”
在新近建起的马厩前,茂太郎从牛背上下来。厩里没有马。没有是当然,这是驹井和田山并辔出去之后的空当——从牛背下来的茂太郎,慰劳了牛的劳苦,给它干草、给水、拭去被雨打湿的身子,说:
“辛苦,辛苦,好了,回去罢。”
抚着鬃毛一带轻轻一推,楚加公便无杂念地动身,可爱地眨巴着眼。
“看守先生要担心的,快回去罢。”
“再见啦。”
楚加公便照所说的,嗒嗒地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别吃路边的草呀。”
楚加公回过头,眨巴着眼。
“是是,遵命了。”
嗒嗒地跑起来。为送珍客出来、以完成使命的欢喜,兴冲冲地回去。去也罢归也罢,楚加是楚加。照这样,六里的路平安归去,向看守先生道一声“方才送回来了”的寒暄,是错不了的。
把楚加公打发回去的茂太郎,洗了脚,脱下湿衣,到厨房角里换了干的,悄悄把饭吃完了。看来肚子相当饿了。吃着饭的当口,虽主人不在,这家的森闲哪。金椎管着庖厨,可她在不在,都超然于物音之外。小姐——还不曾在自己房里睡吗。金椎不惊是没法子,小姐若在,该觉出我回来了。多半在睡早觉罢。殿下和田山先生都不在,全无顾忌的心思去了,所以才放心睡早觉的罢。吃完饭,茂太郎去访兵部女儿的房间、也就是与自己同住的房间,
“小姐。”
这样唤着敲门,却没有回音。
“小姐。”
再唤,开门一看,那人不在。
“咦?”
好容易冒雨回来,不单为被鲸亲所唤,也是想早回家看看。一是为不让小姐担心的一片心。然而对方全无呼应,这边越急,她却毫不见思慕等候之意。茂太郎进到室内,无不遍看,却找不出任何人的姿影。只是,方才还在这里的形迹确凿。说有人,不是别人,小姐其人的确在过,残留着才收拾了一半的化妆道具的散乱,便是说明。那么,是好好地妆扮了,往哪里出去了罢。近处便罢,若是追在我的后头、晃晃荡荡出去了,可就糟了。
“小姐——,不在吗?”
茂太郎扯起一等声量唤,不料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哎——在。”
有了回音。回音的地方是离屋的杂物间,那是近来拾掇了、田山白云当画室用的所在,那回音的主,确是兵部女儿。茂太郎飞奔过去,兵部女儿把画帖散乱在榻榻米上,趴着、托着腮在看。
“茂仔,上哪儿去了?”
“小姐,我回来了。”
寒暄颠倒了先后。
“什么?”
兵部女儿落落大方,目不斜视地看着画,茂太郎凑近去窥,便——
“画儿可真多,想着全都看个遍呢。”
诚然,单幅的画、假缀的画帖、画卷、卷轴,散乱了一地,室一隅的割草笼,像大塔宫方才从里头逃出般,文书溢了出来。兵部女儿正看着的画卷,想是从那笼里抽出来的罢。
“也给我看看嘛。”
茂太郎挨到兵部女儿身旁,颊与颊几乎相擦地凑过去,左手不经意地绕过兵部女儿的肩颈,一同窥着那画卷。
“讨厌的先生呐,什么都要看个尽。”
“画的是什么呀。”
“你看,不论什么,都照这样,咱们做的事、干的勾当,全都给画上了。”
“给我看看。”
“别那么拽,放这儿看罢,一起看,不也看得见吗。”
“那,小姐,有个在浜上走的背影哟。”
“背影还好,你看——”
翻开一幅,
“那,小姐在化妆呢。”
“是呀,化妆还罢了,你看这儿——”
“呀,小姐,光着身子在冲凉的地方……”
“不害臊吗,什么时候,画了这种东西。偷偷瞟着,画了这种地方,却装不知道,真是坏心的白云先生哟。”
“可是,是画画的先生嘛。”
“画画的先生,人家光着身子的地方,不也用不着画吗……女人叫人看见肌肤,不害臊吗。”
“可是,女人光着身子,也不见得就定了是害臊罢,你看布良的渔家姐姐们,不总光着身子吗。”
“那不一样哟,那是营生,潜海是营生,光着身子谁也不笑,可我这种,又不是营生。”
“可是,是风俗嘛,没法子罢。”
“什么风俗……”
“先生是画风俗的呀,不是存着好色的心画的,是为了艺术罢。”
“少说大话。无论怎么着,画了这种害臊的地方,我不要。”
兵部女儿伸手,从笔立里拔出笔,蘸了墨,一刷子把那画涂了个干净,清澄的茂太郎为她的勇敢,“啊!”地吃了一惊。
“茂仔,你的事,也画了不少哟。”
“我嘛,画了也不要紧。”
“还有,驹井老爷、金椎姐、水手先生,全都不三不四的地方给摹了下来哟,真觉得,碰上画画的先生,可真受不了。”
“是营生嘛。”
“看这边,从造船所到龙灯松,风景全给写照下来了哟。”
“是营生嘛。”
“再是营生,你,这样从一到十全画下来,却装不知道,可恨呐——算啦,茂仔,啰嗦死啦。”
茂太郎过分地贴过来,肩到颈窝的手探得更深,觑着下头摆着的画,兵部女儿像被背上孩子揪了头发般嫌烦,摇着头,茂太郎却毫不客气,
“那是呀小姐,殿下不也,造了那般了不起的船,却装不知道吗,凡做活计的人,都是闷声不响地做完了的哟。”
“少说老成话。真是的,茂仔,你这孩子,近来可讨厌地老成了,没法收拾哟。放开来,疼呀。”
“这点儿事,算什么疼。”
“疼不疼,你懂别人的——那么,你这样也不疼吗?”
“疼!”
茂太郎被拧了侧腹,叫了疼,可绕着颈子的手,一点不放,
“小姐,做那种薄情的事,可不该哟。”
“什么薄情,娇气小鬼。”
“那么凶,我可又要出去不回来了哟。”
“去哪儿都去罢。”
“这回出去,就不回来了哟。”
“随你便。”
“真的?”
“真的呀。”
“我回不回来,也成?”
“成啊。”
“啊,是罢,我不在,殿下也还在嘛。”
“唔……”
兵部女儿稍侧向一旁、作势瞪了一眼,
“说什么油嘴滑舌的,不像是你说的话。”
“可是,小姐先前,哪怕一夜,我不在就要寂寞呀、想念呀的。”
“算了,放开来……呐,好孩子,太黏人了,要叫人嫌的哟。”
“呐,小姐,上那边去罢。”
“哪儿去?”
“那边。”
“那边是哪儿。算了,把这些画全看了罢,装不知道,这样散乱着,真可恨。”
“我可不想看画,而且,人不在时,悄悄看别人的东西,不好。”
“可是,你那方不也,悄悄把人的姿影摹了去,装不知道嘛……彼此彼此哟。”
“走罢,上那边。”
“哪儿不都行吗。”
“可是,待惯了的地方好罢。”
“皮孩子呐……”此时,窗下的海岸,有人跑出来,
“鲸哟,鲸哟,鲸来啦!”
室内的两人,被这声音吓住了。
第十三章
这近海见了鲸,是稀奇的报告。正因稀奇,人才那般骚动罢。两人也从这杂物间跑出,到海边一看,叫“鲸哟鲸哟”的,多半是把“黑船哟黑船哟”听错了,不然,便是性急之人弄错了。一眼便明白了。眼前,一艘大黑船来了。说是眼前,虽则在海上颇远,可这里也是眼鼻跟前,浦贺海峡正当中,三桅的堂堂黑船,吐着黑烟,下了锚。最初叫的,想必是“黑船、黑船!”被如闻晴天霹雳的渔夫们听成了“鲸哟、鲸哟!”罢。
黑船这名,人心不能不为之动摇——鲸的话,润泽七浦也说不定,黑船的话,却足以震动当时的日本国。
虽则,这带的地点,对看黑船已相当习惯,可如今眼前现出的这般黑船,却是不大见过的黑船。木造、螺旋式、三桅、巡防舰——长大约二百四五十尺,宽在三十尺以上四十尺之间,排水以行家眼看,三千吨是动不了的——它悠然横在浦贺海峡正中、江户的湾口,连看惯船的浦人眼,也不能不惊。
不单惊眼,且惊心,看浦浦的人出到浜边、指着骂闹的脸色便明。早已从岗所岗所、经由役所役所传报,是错不了的。昨日出差的检查官,必定飞马向江户急报途中罢。馆山、北条一带海上,几多快船飞出,可见船手方面的急报也紧。
一方,远镜看黑船,像是放下小艇来了。咄嗟间,小艇载着杀过来哟,大意不得,元寇之际对马壹岐的惨状,这房州要受。小心,小心。这边没有大炮吗,炮台的守备没有疏失吗。然而,即便是红毛,单为求薪水而来,也无端轰走,也须思量。寻常来交涉,寻常寒暄,才是人与人间的礼数罢。可是,言语不通。因言语不通,动辄生大错。怎么办——哦哦,造船所的老爷,通外国话。不,更妙,那近旁近来有过真物,真红毛人来过,正好,叫那来当值,叫那来,先听一听再说,不也好吗,然后,无论多厚脸,这边也有话可出。
“什么,不凑巧,造船所里老爷也不在、真物也不在,说全都一起出门上哪儿去了,开玩笑,这种时候,那红毛(佩罗)该显身手才是呀。啐,怎么偏今日就空起了门,啐!”
海边立着骚动的人里,机灵的,因太机灵,反有顿足的。可是,小艇虽是下了,却不见朝这边划来的样子。黑船依旧悠然浮着——兵部的女儿和茂太郎,把这当别事一般,以黑船为右,散步般地沿海南方大步走去——朝前日海龙出的那片海岸。只这两人,对人心动摇毫不在意,把黑船丢在一旁,沿海晃荡,像不知止于何处,放着不管,怕又要没入海里去了罢。
而且,天气无可挑剔。鲜丽的秋空,不显眼的积云,在海上约两英里处漠然浮着。今日也终日,海上无事,明日的事也大可无忧。
可是,今日两人都出奇地知道止步似的。到了汐见的松,兵部女儿倚着松根,茂太郎在稍离的石上坐下,从松枝之间、兵部女儿垂下的振袖之处,望着黑船。于是势所必然,即兴的出格歌,少不了一首——
自昔至今渡来的黑船, 结了缘便成鲨之饵。 乐园,乐园, 圣母玛利亚。
兵部女儿背着海立在松木那方,看不见黑船。小春日和里,散步心情充实的脸上渗着汗,歇着轻疲,说:
“茂仔,跳一个罢。”
“跳吗?”
“跳罢,没人看的。”
“那就跳罢。”
“那砂上,有点湿的地方好罢,打赤脚,脚樱会印在砂上。软和的好罢。”
“嗯,比干砂上,这湿的地方跳着好。”
“来,没人看,豁出去跳罢。”
“嗯。”
茂太郎被许以无人看见处豁出去跳的自由,极满足般振奋,脱了左肩。那场合,极忍着局促与不相称,依旧不放般若面具。
参拜罢,参拜罢,乐园的寺里参拜罢,乐园的寺虽这般说,虽说是宽寺,窄宽都在我胸中——
胡乱安了节,以能乐腔调唱出,伸手把般若面具像扇子般抱住,作着三番叟般的身段舞起来。完了,忽变烈烈的身段,
乐园,乐园,圣母玛利亚, 乐园,乐园,圣母玛利亚。
这算得舞吗,怕不过单是身体的跃动罢。可是曲折巧妙处也有。左手抱紧了面不自由,便把右手高举、翻覆,又将身“呼”地转向后头等处,颇显好形。伴奏不过简简单单反复“乐园乐园圣母玛利亚”,可乘兴身段脚步越烈,越显有趣之形,含了砂上湿气柔软处,纵横无尽地跳尽,自己也不禁加速度地添兴,禁不住。简素似也有变化,首先本人乘兴充实已极,自己舞着,也把看的人诱入那陶醉,于是兵部女儿也被引入,
“茂仔,我也跳。”
从这方,以盆踊的手势,兵部女儿舞出来。跳了个够、跳累了的茂太郎,径直来到先前的岩上卸了腰,舞台便自然让与兵部女儿一人。那时,兵部女儿从盆踊手势成了本式的舞,娴静地跳着浦岛,茂太郎揩着汗一心看,或是想记那手势,或是比着自己的乱舞、总评其长短也未可知。
“茂仔,再跳些。”
“小姐,您再跳些给我看,方才是浦岛罢,这回是老松什么的。”
“少说大话的孩子,老松什么,连知都不知。”
“我知哩。”
“那么,你跳来。”
“看着便知,自己却跳不来哟。”
“乱七八糟的舞,倒尽跳得出。来,这回两人,跳个有劲的。”
“跳什么?”
“跳什么,你的还不都是乱七八糟,随便跳,我这边合你。”
“那么,跳潮来出岛罢,不然,三所,三所。”
“随便跳,来。”
兵部女儿伸出的手,茂太郎握了,依旧把般若面具挟在左小腋立起,猛地——
来呀来参拜, 津岛的参拜,三平三平, 三所, 哎萨诺、哎萨诺、哎——
足拍子有趣地跳起来,兵部女儿也合着,拉着茂太郎的手,以道行姿跳起来。友是该交的,若弁信法师在,不至如此忘形。一只手的自由于般若面具被杀,一只手又被兵部女儿牵着,茂太郎只以身体、如圆木棒弹般弹跳,可笑也可谓窘千万;兵部女儿也生出逗他的心,海的水漫来处,握着的手一紧、轻轻一推,
“啊!”
受了害的并非本人,从睡到起、后生大事的般若面具,一瞬之间从腋下飞脱了。那当口,变了脸色的茂太郎,幸而般若面具没落向海方、飞在了砂上,这才“呼”地安心去拾,兵部女儿却从横里抢先拾起,茂太郎:
“不行哟,不行,和别的胡闹不同哟,若落到海方漂走了,岂不是无可替代吗。”
衷心恨恨地伸手,兵部女儿却高高举起不还。茂太郎靠过去伸手,兵部女儿反身,越发不肯交还——那正后头便是海。浪已舔着兵部女儿的脚跟。
“危险哟。”
“危险!”
不知谁警告。此时,轰然,天地崩坏之声响起。随之浜边的村民渔夫一时仰天,如蛛雏四散般跑出。续而殷殷轰轰、天地崩坏之音。天地崩坏虽猛,那是浮海的黑船,打出了大炮。连那幼稚的石女木人之争,也不能不为这音所惊。两人止了争,呆然望着黑烟蒙蒙的黑船。
第十四章
从津之宫的鸟居下雇了船的田山白云,把凉拌鲤、银鱼的醋味噌摆在面前,听任水鸟(骨顶鸡)的喧闹,在水乡中独酌。船任流而去,看来并非从鸟居前横断十五岛、穿过十二桥出潮来的目的。顺着利根川的流,嗖嗖地出到浪逆浦,多半是以鹿岛的大船津为目的罢。也就是,参拜香取神宫,潮来出岛往后推,志在鹿岛神宫。
到了中流,田山白云举杯唤船夫:
“喂,小伙计,来一杯怎样?”
也就是,对利根川船上的年轻船夫,劝了杯。年轻船夫惶恐:“这,真不敢。”倒是有些潇洒处。惶恐着放下水篙、取了头巾过来,
“大哥,你是本地人吗?”
田山白云放低声调问,小伙计含羞:
“嘿,这虽也是本地种,却到外头去逛了一趟回来。”
“是罢,你倒是个俏哥儿,津之宫的茶店,女人们也为了你什么的闹腾呢。”
“不敢当……那就不客气喝一杯了。”
大哥接过白云给的杯,挠着头饮了一杯。
“别客气,船什么的随它漂着也成。”
“真过意不去。”
“不用还,能喝就只管猛喝。”
“嘿嘿嘿,真。”
白云给斟着,惶恐着二杯三杯饮尽。那喝相相当成样,白云也觉有趣,
“话说,你那印半缠上染的假名字,那是啥。方才起想读破,再三苦心,却弄不懂,什么咒文吗?”
“嘿嘿,是这个吗?”白云方才在意的一桩,是这年轻人的背上,一列染出的假名字。既是假名字,与横字不同,读不困难,可文句本身不成意义,连白云这般人也颇费思量。
“是这个咧。”年轻船夫的口里,乡音与外行的词混着出来。
“再好好,朝这边转过来看看。”
“是,是。”背过身,年轻船夫的印半缠上,染着“雪金延美代”四字。白云望着,照起初那般思量的头歪着。无论怎么判断,这一行字的意义都不懂似的。
“嘿嘿嘿嘿,这是呐,大爷,是潮来竹屋的女中们的名儿,这样,大伙齐了心,每年各给俺一张哩。”
“原来如此,是罢。”于是白云悟到:把这读成“雪金延美代”一行便错,分成“雪、金、延、美代”四个,当作四人的名读,便手到解通了。
可是,这年轻船夫,以此为契机,向白云进那不三不四的提议。不三不四的提议,是:怎么样,大爷,这便往潮来去,看菖蒲舞如何——这话。那不单是周到,这提议若成,有双重的好处,算盘十分,说若依尊意,去鹿岛的船头立时改向,直送潮来,白云从头不受,
“岂有此理,参拜神前之前,有去游女屋的家伙吗。”
这一来年轻船夫的提议便碎飞了,却不甚狼狈:
“真真的,那也说得是,参拜神前之上游女屋,要遭罚的。”
“正是。”
“先生,您是剑术方面的先生罢,于是去鹿岛神宫参拜的罢。怎么说,香取、鹿岛的神,是武艺方面的守护神呐。”
年轻船夫,至此把一直当大爷的,换成了先生,那先生也被断定是鹿岛参拜的武者修行的勇士似的。
“嗯。”白云颔首。白云不被看作画家、被看作剑客,非自今日始。
“剑术是哪一流?水户有挺能用的先生哟,去水户了吗?”
“还没去水户,土浦怎样?”
“是咧,土浦方面不甚详,香取大人前头,有天真正传神刀流、饭筱长威斋先生的墓,饭筱先生的子孙也在。”
“啊,是的是的,两处都来拜访过了。”
“是咧——哎呀哎呀,船要横跑起来了。”船头要扎进芦荻里,年轻船夫:
“大爷,多谢款待了。”收了杯,拿起篙,把船扶正。
船在满满的水里滑过。忽而被前后左右的菰草围住,一转开出一路、现出一水。忽而菰草背后喧腾,菅笠浮出。只见笠不见身,歌却从割菰草的年轻女口出。又一想,歌没了,一个盲条纹红带的、水国的少女,撑着沼舟,望这边。田山白云乘兴探画囊,取出笔砚,作起写生图。于是年轻船夫也乘兴、或助兴,唱起潮来节,悦了白云的耳。那当口,对面菰草里,嗖——地滑出小舟,里头一个例外的盲条纹红带、蓝绶带、戴桧笠的少女——想称少女,却已二十四五,丰满、血色真红、娇态十足——错身时与年轻船夫照面,含笑,把篙一偏,戳了年轻船夫。
“啊,疼。”
年轻船夫夸张地叫,少女:
“疼就忍着罢,没人把水神老爷请出来的。”
“那么,狼老大的船借不借?”
“不能乘,抬起来哟。”
“啥?死了。”
“吵死,这戏弄人的家伙。”
白云耳里,听不懂的戏言对答,船左右分了。
第十五章
上到大船津的浜,田山白云在此见了一行稀奇的团。数十人的团体,手执小旗等船。看那小旗,无论哪面都记着“十五文”,可笑。团体里一人,头扎手巾、短袖端然,像是这行的大将,只他襟上插的旗稍异,记着:
“十五文,桥庵先生”。
而围着他、以扇扇风的,看的人看了也知是那副面孔的,正是江户下谷长者町、受托为道庵先生两臂的泥仓与龟公(职业龟)。读出来了。仓与龟乘道庵先生不在,叛了,在此捧出个桥庵先生,与他打对台,比道庵的十八文便宜三文,也就是以“更大众”为招牌,显出一谋反。
不知此事的道庵先生与米友,这会儿怕已进了名古屋的市中,又在看那弄砸了的“大冈政谈”罢。泥仓龟公纵显出漂亮的小刀细工,那边是大腹中的道庵先生,怕连蚊咬都不当回事;可有宇治山田的米友在,仓公龟公不识相,未必不“咣”地打到耳根——与别处不同,米友的是老练,痛法不同哟。那种事白云不管——爱宕、恋路之社,镰足公的邸迹,瑞瓮山根本寺则兆殿司的佛画、雪村的达摩,都看了;芭蕉翁的鹿岛日记也勾了心,鹿岛的町、末社的数、二之鸟居、樱门、御假殿——于是鹿岛神宫的本殿——然而鹿岛非单神宫,绕到后头看鹿岛滩,是这行中一重要目的。
以此目的,白云从要石到潮宫、高间原的鬼冢、末无川的所谓鹿岛七不思议看了,来到下津之滨。这是闻名的鹿岛滩——今亲眼见,白云心跃。已看了安房的海、经上总海岸、下总海岸,利根的水、霞浦的水乡漫游过的白云之眼,不能把鹿岛滩的水看作同物。来此之前,松川告诉过他:鹿岛的海是处女地,非九十九里滨之比,即便自任旅行通,没看过鹿岛滩的也多,不是大变之人到不了那,到了也非有心的得不到。常陆矶滨海岸到大利根河口,蜒蜒连的平沙二十里,这般连续的沙滨别处无,这般美弧线的沙滨也别处找不出。那海岸线无一处的出入,岩一、岛一也无。有的,只是有名的鹿岛荒滩的水,豪然洗人的快肠。这种地方不想教给天下的马鹿野郎,只教给你,去洗那肠来——被这样教了才来的。不负所教,来一看,鹿岛的滩,洗我的肠足够。
沿下津滨向西南行,白云向往豪壮的波与无限海之广,怜渺如一粟的己身,想起昔在此鹿岛神社的神鹿悠游、后移植奈良的松林带,入而出,见沙丘、见渔舟,正想今,头飞向远古。年代茫茫、历日茫茫、高天茫茫、海洋茫茫、山岳茫茫之时,踏鹿岛滩怒涛之土,经津主、武瓮槌两神现于此国。威压出云的大国主神,把御名方主神逼进信浓的诹访,又退治此东国浜上群鬼,造天孙降临素地的武将中的神人,经津主与武瓮槌。此两神拔剑高举、鹿岛滩上蓦进来的面影,今见。诚然,鹿岛的海是载经津主、武瓮槌相称的海——立此怒涛上,两神相顾相指,一方登香取山、一方鹿岛山振威的光景,田山白云分明描在脑里。非此不可,非此海不能载经津主、武瓮槌。于是,在香取鹿岛的海相呼应的此神代两英雄,绘于极伟的额面、高揭于关东东北的主峰之愿,油然起于白云头中,也非无理。写不得此海,便描不出那两神。愿在此逗留几日,开大眼见此海。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