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黄昏时分,有人看见宇治山田米友扛着一根木柱,在田垄之间徘徊游荡。
那根木柱长约两米,宽度想必不过区区五英寸。
若与慢心和尚为了甲州有野村藤原家追善供奉而扛出去的那根木柱相比,这根不论在大小上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在重量上也微不足道。
本来,以米友的脾性而论,只要道理与实力允许,别人能扛七十二贯,他便不会说自己扛不动;但他绝不是那种因为别人扛了木料,就为了“你也必须扛木料”这种无谓的竞争心和拙劣的模仿而焦躁不安的男人。
首先,慢心和尚究竟在何时出于何种目的、扛了多么大的木柱出去,旅途中的米友根本没有道理知道;况且地形本身也大不相同——那边是四面环山的甲府盆地一角,而此处田野远远敞开,水势极为丰沛,无论朝哪个方向看,似乎都全然不见山的踪影。
那是在黄昏,虽多少笼着一层薄霭,但从任何一方都没有山气逼近之忧,所以无论如何想来,都不得不认为这周围十里之内,没有一座堪称山的东西。
取而代之的,是水泽丰沛,这一点似乎毋庸置疑。话虽如此,它却不是常陆霞浦附近或出云肉道湖畔那般水乡的情调;不过大河压境四方,与海相持,这片平原延展而去的感觉,却是丰盈的。
放眼望去,全是承那大河支流灌溉的水田,水田之间有村落、有树林、有灌木、有道路,倒也给人无边辽阔的印象。
米友扛着木柱,在那片田垄间徘徊前行,来到柳树繁密之处,道路骤然中断,化作一片水。
寻常情形下,他本可毫不费力地一跃而过,移到对岸,但此处立足不稳。即便以距离而论,本是纵身一跳便过得去的地方,可当他觉得地面可能打滑时,便凝神定气,先充分退后。
芦苇与蒲草遮断了前路。偶尔迷失方向时,他便在芦荻的缝隙间寻觅,踮起脚尖,从那里望向前路。出发点在何处他并不知道,但抵达之处的标记,似乎是田野中一丛树林里、在那片林中又鹤立鸡群般高耸的一棵银杏树。
如此这般,凭着忍耐、目测与迂回,走在生疏的田埂小路上,看上去近在咫尺的那片树林、那棵银杏标记,他竟似乎耗费了出乎意料的时间才走到。
纵然再怎么凝神静气,那与生俱来的急性子,看来也难以奈何。
总而言之,诚实的人多半性急。性急的人是否都可称诚实,我不得而知;但单说宇治山田米友,凡是认识他的人,想必都会承认“正因其诚实,所以性急”这个道理。诚实的人认为,在这个世上,距离与步数总成正比。他们不知道,最易欺骗人的,正是距离与步数,在山地与平原尤甚。正如山中的遇难者会在肉眼可见之处失足,老练的行旅者知道,即便是在一览无余的平原道路上,也会有巨大的塌陷与曲折。
所以,被这世间的劳苦熬透了的老人会这样教诲:行九十里,才算走到一半。
我宇治山田米友近来对人情世故的迂回曲折也颇习惯了,对于距离、步数、时间的捉弄,也以相当的耐心承受;待他好容易走到所寻的林荫之下时,黄昏的天色比预想更浓,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那片树林面积相当大,开阔而空旷,其中漆黑一片的,是黑松。
有柳树,有梅树,银杏树也很多。柿子树之类也不少,所以说是树林便是树林,说是宅邸也看似宅邸。若看作庭园,便是庭园。于是终于抵达目的地的米友,扛着两米的木柱,径自一头闯入了森林的黑暗之中。
第二章
这片林子,并不是什么可怕的林子。它不过是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水田之间,像几把刷子生了毛似的林子,里面既没有山神的祠堂,也没有供作活人祭的女子在痛苦呻吟、等着岩见重太郎前去搭救那类意思的林子。
论面积倒也宽阔,可到底是一处宅邸旧址、或是庭园、又或是公园一角的那种林子。米友扛着一根两米长的木柱,不管不顾地朝前走,不多时,前方的林子里骤然亮起一片相当明亮的光,喧闹的人声笑语也清晰地传了来。
那说笑声,不是在虚空中、听着像《今昔物语》里老人听过的那种童话般的说笑声,而是饱含着十足人情味的说笑声。因此随着步步走近,林子的荒唐味与幻怪味便尽数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么一来,可真叫人吃不消。”
在这十足人味的说笑声里,忽然冒出一个透着过分人味、近乎作伪的声音,于是那幻怪味与荒唐味,便从根底上被掀翻了。
各位且听方才那一声。认识的人自然认识,不认识的人自不认识——这便是那名震天下、价值十八文(?)的道庵先生咳唾迸发的声音,绝不会有错。
“什么呀,道庵先生,先生,您竟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定是长者町的孩童打了个喷嚏、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再看时,那片空阔的林子当中——与其说是林子,不如说更像宅邸旧址或庭园的地方里——有人选了一处广场,上面密密铺了几十张草席,四周燃起了几堆煌煌的篝火。
草席上喜滋滋地、摆出客人架势坐着的,是这附近的毛头小子、光头娃、总角孩童、额发娃、流涎小娃;稍稍客气些、站在席边笑逐颜开的,则全是这些才子淑女们的父兄与保护人。
再看席前正面,那里设了一处临时的祭坛。看那祭坛上所用的祭器:有八脚崭新的斋案,也有漆皮剥落的经案,原以为立着御币,却见香炉里正燃着香。供上田里作物、地里蔬果的器皿,也是神佛混淆、不伦不类的东西,从四邻借来凑集、只为把人哄来的那股子气息,浓浓郁郁地飘着。
更要紧的是,既有祭坛,便不能没有祭主。请安心,乌帽直衣、手执朴木笏的祭主殿下,从一开始就面朝那边独自端坐、恭顺静候着——而祭主与祭坛四周,自然也少不得帮衬理事的执事之人。这也不必挂心。
村中长老、新旧五位老者,个个面带安详的微笑,围着祭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坐着。不仅如此,还有一位只披了件样子货袈裟的和尚,特地来帮忙理事,正忙前忙后地张罗。
且说,那乌帽直衣的祭主独自一人,恭恭敬敬地执笏朝祭坛凝神默祷,可祭坛那一边,既无神,也无佛,连祠堂社庙都没有,唯有一丛真竹的竹林而已。
说什么,祭主这分明是朝着这片竹林献上供物、致意默祷了。
列席的才子淑女们吸溜着鼻涕,乖乖地端坐不动,多半是因为心里盘算:等这祭礼与供养一了,那些供上去的田里货、地里货,还有香树的果子,是给大伙公平分了,还是任由自由争抢去取——怀着这般将来的指望,乐滋滋地老实等着罢了。
可是,道庵先生上哪儿去了?方才那般淋漓尽致、起承转合俱全的,若不是道庵先生的声音,又能是什么。
然而这一座里里外外,却哪儿也寻不见先生的身影——
第三章
方才米友走到这林子、临近那临时祭坛时,从这快活的说笑声里,忽然冒出一个透着格外人味的腔调,扯着嗓门喊:“哈、哈、哈、哈,你这么一来,可真叫人吃不消。”那分明是道庵先生的声音、绝不会听错,况且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这座席上迸出来的;可一看现场,连那人的影子、身形都寻不见,真叫人如堕五里雾中。
然而这一席上的绅士也好淑女也好、才子也好顽童也好,没一个把这事放在心上。大家只顾带着安详的微笑,盯着那位乌帽直衣、正恭恭敬敬朝祭坛默祷的祭主。这位祭主殿下,冷不防忽然一挺身子站了起来。站起之后也顾不得什么姿态,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可哈欠打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急急忙忙地说道:
“还没来吗,那家伙,友哥还没来吗,镰仓的右大将怎么还不来。”
到这儿,真相才算彻底露了馅。
这位乌帽直衣的祭主殿下,正是方才只闻其声、不见其形、让有心人空自悬心的道庵先生本人。
乌帽直衣的道庵先生就这么站起身,转过面来,执笏向众人一招,宣道:
“友哥还没来吗?”
可这一席坐满了善良的村中绅士淑女、才子与小姐,面对祭主那随随便便的调门,还有那不成体统、近乎胡闹的穿戴举止,却没有一个人敢做出嘲笑喝彩那般无礼的举动。
“要不要我去迎他一程?”
反倒极是朴实地、满含好意地表示了一番关切。
“不必不必,那人是个老实人嘛。”道庵先生说。
那时,披袈裟的老僧慢慢站了起来——看那件袈裟,这分明是日莲宗寺院里的和尚。
原以为他要在祭主默祷之后,也恭恭敬敬地讽经念佛,谁知不然,他竟羞答答地趿上一双皮绳木屐,闪身钻到竹林背后去了。
看来,这竹林背后必有机关。
打从一开始,这片竹林就透着蹊跷。竹林前空无一物,竹林里也瞧不见有什么东西端坐,偏偏只有祭坛被供得恭恭敬敬,而祭坛本身,也看不出半点本尊的象征。虽说道庵先生是个顽童,何况他自己也属竹笋一类——可大老远跑到毫不相干的地方来搞什么竹林祭,玩笑也开得太过。话虽如此,单看眼前,这竹林里头既无种子、也无机关、更无本尊的影子。
众人正指望道庵先生照例对来会民众来上一番演说,不想他今日出奇地老实,又恭恭敬敬地坐了回去,面向祭坛正中,重新默祷起来。
正这么着,方才那位日莲宗和尚,又从那片可疑的竹林背后,飘飘摇摇地现出了身形,这一回,两手恭恭敬敬地捧着一只研钵,里头搁着研杵。
好一派俏皮光景——道庵朝着竹林做功德,这和尚也不甘落后,竟要来研起豆酱来了——只是这和尚研豆酱,年纪未免太大了些。到了这把岁数还非得亲手研豆酱不可的凄惨命数,他原该多少超脱一些才是。
第四章
那位属于日莲宗的寺院和尚,恭恭敬敬地捧着研杵与研钵,安置在祭坛之前。正端坐着的道庵先生,慢悠悠地瞥了它一眼,说道:
“研好了吗?”
“研好了。”
道庵先生把中指稍稍探进研钵里试了试。
真是不干不净——豆酱研没研好,且不论;把手指戳进钵里去尝的先生固然是先生,可把那东西端到这儿来的和尚,也是个和尚。
“嗯哼。”
道庵把指尖上沾的,举到篝火光下,眯眼定睛地瞧着,却不像是打算尝一尝。
“研得挺好了。”
“可好?火候如何?”
“嗯,到这个分寸,该是好了。”
到了道庵这般境地,或许不尝、单用眼看,也能辨出滋味来。
“不至于渗出来吧?”
“哪的话,稳当得很。”
“分量嘛,有这些够用吗?”
“够用得很,藤原家那是大大的足够、足足的,富余得很哪。”
“富余?那敢情好,先生,怪不好意思的,这富余的,劳您给俺在唐纸上写它一张可好?”
“这等小事,尽管说,咱可不是客气推辞的性子。”道庵先生答道。
听这番问答,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与预想的门道全不沾边。先头“研好了吗、研好了”的寒暄倒还正常,接下来“不至于渗出来吧”,便渐渐叫人觉得滑稽了。莫非豆酱还有会渗出来与不会渗出来之分?
这一带据说是豆酱的名产地,虽说地方一变、方言也未必不变,可那句“富余了,就请拿它给俺在唐纸上写一张”的话,委实教人不懂。
豆酱与唐纸,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搭配。道庵先生爽快应承,更叫人满心疑惑。其实呢,只要一开始就看清那搅出事端的研钵里头,原没什么稀奇。
和尚本该是研豆酱的,研钵里本该有豆酱——正因先立了这么个前提,才生出这般误会。可虽说是和尚,却未必个个都该研豆酱;多数和尚里头,固然有研豆酱的,但和尚整体,并非非研豆酱不可,此乃物之常理。再者,研钵里固然有装豆酱的研钵,却无从规定天下的研钵都非装豆酱不可。
这一点若能淡然想通,本就没什么。原来此际,那研钵里装着的,并非豆酱,而是墨汁。不过是用本该研豆酱的研钵,临时研了些墨罢了。
至此,一部分疑团便解开了。这和尚是自己研的,还是叫人研的,虽不得而知,但把这么多墨汁供到此处,原是预备行径:好让身为祭主的道庵先生,用这墨去写下些什么。
若非如此,便是祭主那边早先托了寺院,预先叫人研出这墨汁的预备之举。
两者孰是都无妨。只要这墨汁是专为此地备下的,便无滞碍。可接下来的问题是:这墨汁,究竟要朝向何物、写下何文,作何用途。
拿富余的去给住持在唐纸上写一张,先生已然应允;可那不算余泽、朝向本项目的的研钵之墨,究竟要派什么用场——
恰在此时,宇治山田的米友,轻飘飘地扛着一根两米长、木香犹新、现削而成的木柱,在这祭座的场上现出了身形——
第五章
米友为误判了距离、意外耗费了时间而赔不是,道庵只当耳旁风,当下便起首挥毫。
方才研好的墨里,新蘸了笔,道庵先生凝神对着米友方才扛来的、那根两米长、现削而成、木香犹新的木柱,思量起来。
事态正一点点、渐渐分明。当初担忧竹林外头里头都没有本尊,那份杞忧如今早不知抛到何处去了——如今既有这木柱在,信仰的象征便要竖于其上,那上面写的是何字,今宵祭典的缘由与缘起也便随之分明,且请稍候片时。
把那木柱横放在祭坛前恰到好处的位置,道庵似乎正一味斟酌词句、盘算布局的尺寸,而周遭众人屏息凝神,只等瞻仰这位老先生的手段。不多时,道庵墨痕鲜亮,流畅地写下了如下字样:
“丰臣太阁诞生之处”
众人见了这八个墨痕鲜亮的字,竟无一人出声。既不曾有人对那书风露出叹服之色,道一声“竟有两下子”,也不曾有人等的就是这一刻、趁机打趣嘲弄。
原以为这位先生不定要写出什么来、吓得人魂飞魄散,或存心找碴,可结果出来得极是平常,反倒叫人觉得不过瘾。
接着他翻过侧面,在上头写了年月日。这也照样平平稳稳。
随后又郑重翻过背面,先写下“施主”二字,歇了一歇,再以略小的字写道:
“江户下谷长者町十八文道庵居士”
挥笔写完,仍无一人惊怪。
与之并列,他又写下:
“镰仓右大将宇治山田守护职米友公”
可满场之中,既无人被吓得魂不附体,也不曾哄然爆出恶俗的笑话。
天下间,有那斩也斩不断的不死身、逗弄也蹭也开不了窍的木头脑袋、胳肢也不笑的榆木疙瘩,对付这类货色犯愁的,看来不单是西乡隆盛。
纵是道庵的刁钻,面对这善良平和村落里的绅士淑女,似乎也无可施其技。那刁钻也好、诡巧也好,都被“无知”与“好意”这股伟力一圈圈包容了去。那根木柱,被执事众人以虔敬的姿态抬了进去——抬进那从一开始便是疑问所在的竹林里,而那儿,早已端端正正挖好了一个恰好容得木柱扎根的穴。
木柱被恭恭敬敬地立入穴中,祭礼场上的诸般体统就此齐备,今宵祭典的意涵也充分显明了。
原来,道庵与米友暂作施主,所祭的,是为纪念日本第一英雄、丰臣太阁的诞生之地。若说不是祭礼,便该是供养;若说不是供养,便许是施饿鬼。
如此看来,这地点必是产下日本第一英雄之处无疑。既如此,便不该在别处,而在日本国东海道、尾张国爱知郡中村——的村落。
在木曾会过面的道庵主仆,不知几时已来到东海道一带,今宵便在此地办起这番光景。
道庵先生是出于何种动机,才办下这番光景,若细细听来,必有足以令人恍然颔首、属先生一派的常情之论,而且只怕绰绰有余;可若要听个周全,只怕天都要亮了——
总之在眼前的情形下,祭典的体统既已齐备、意涵也已分明,正要重新转入本式的仪轨之时,忽如疾风暴雨挟砂石般,向这庄严场面猛扑而来的,是天意哉,是命数哉。
第六章
所谓疾风暴雨,说的是:正当祭典要转入本式之时,此地遭了查抄。
此处是尾州名古屋藩的直辖地,那查抄想必也是由直辖地派来的。或是今日今宵有人密告,说来了个来历不明的浪人,要在此地办一场莫名其妙的祭典;或是打从一开始就动了疑、一路尾随至此——这不得而知,但对方早先在林间窥伺情状,确是事实。只是捕役们也同前文所说一般,始终弄不清这祭典究为何事、以何为重。
然而此刻,木柱明晃晃地立了起来,便证据确凿了。
这狂妄的浪人,竟敢给丰太阁办供养。
既非亲族、亦非故旧,竟不经官宪许可,便要给英雄办供养,实属狂妄、不可大意,分明是危险思想,一句“把那伙人拿下”,疾风暴雨便向这场所猛扑而来。
善良的村中绅士淑女、才子、流涎小娃,尽皆七零八落。仓皇失措,东逃西窜,如鸟兽散。
执事们吓瘫了腰,连分辩的工夫都没有。那日莲宗寺院的和尚,惊得刚一站起,便把那只他好容易细细研满、原打算用余墨去求道庵先生题字的研钵,一脚踩了个粉碎。于是满身淋了个透的,是这场面惨不忍睹。
然而这些灾祸,比起道庵先生所受,根本不足挂齿。
身为主办便被视作主谋、被列为危险思想魁首的道庵,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捕役一把拿住,冷不防脸上挨了三四记耳光,两臂被松垮垮地拧到背后,动弹不得——这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
祭坛上供着的田里货、地里货、香树的果子,连同几案、八脚案,一齐朝天翻飞起来。
唯独那立在竹林之中、备受珍重的木柱——它日后要作最有力的物证,为免污损,被人拔了出来,用随手找来的草席包了起来。
至此,众人逃散殆尽。逃掉的便由他去,反正这“吞舟之鱼”道庵先生已然落网——
“这可吓煞人了,这可真吃不消。”
道庵一味地慌了神,只反复念叨:
“这可吃不消,这可真吓着我了。”
除此之外,竟不知还能做什么,独自乱蹬着两条腿。
好容易,他才挤出一句话来哀求:
“求各位下手轻些,这可是借来的物事,别看这般,这乌帽直衣是向本地神主老爷借的——若是自己的,当掉也不打紧,既是借的,求各位手下留情。”
到底是江户哥儿。到了这步田地,他竟先把为己分辩哀求的事搁在一边,只顾恳请宽恕、莫损了借来的衣冠,那央告的话音未落——
“少胡说。”
捕役毫不留情,结结实实给了一记。
“这可吓煞人了,这可真吃不消。”
道庵也乱了方寸。
却说米友的幸与不幸另当别论,方才他是扛了木料来、交差之后,走到稍远处执事那边去讨澡洗,顺便蹭了顿晚饭。
第七章
当夜之内,便见道庵与米友被平平安安地押送往名古屋城下。
虽说是名古屋城下,离此不过一里多路,倒也无需备什么囚笼,只把他俩塞进随手找来的四抬轿里。许是祭典前的那顿加餐这时发作了,道庵竟忘了自己是押送之身,飘飘然起来。
这一飘飘然,他便头一回对着押送的官人,试着剖白起这趟旅行的目的,并一并辩明:自己绝非凡属危险人物。
他那番话,听着是这样的——
往上方去,东海道一线,早先伊势参拜时走过,这回便取了中仙道。既走中仙道,又何以闯到这东海的繁华之地、尾张名古屋一带,那自然有堂堂名分。
便是:东海道虽是东海道,尾张国却是中枢之国,除开此国,东海道便失了意义——可那些自命踏遍了整条东海道的旅人,大半却不曾经过这尾张的中心名古屋。
尤其道庵平素所不敬(?)的前辈,如弥次郎兵卫、喜多八之流,竟得意洋洋,把日本国的大道走得如入己宅,却连那有金鯱的尾张名古屋的土地都不曾沾过——这膝栗毛也太不像话了。出于这般一种义愤,他特意绕道木曾,拐到这尾张名古屋城下,这便不单是道庵一己的私事,也是代表江户哥儿的体面,兼为洗雪那两位前辈四处丢人现眼之耻。
又不单如此。这尾张国,本是日本国英雄的独家产销地。赖朝生于此,信长生于此,秀吉生于此——将这三人从日本史上抹去试试,余下的虽不好说全是渣滓,可日本英雄的行情,到此便到顶了。
既为日本国民,又为江户哥儿之一,若不到这等伟大之国的正中去请一回安,于义理人情便有亏缺。本着这番爱国心,他确也曾踏入名古屋,却没在城下停留,径直先赶到这英雄中的英雄、丰太阁的故乡来请安。
到了一看,情形如前所述:村子虽有,银杏也有,可那英雄的诞生地究竟在何处,既无石塔,也不曾立着一座鸟居。这般光景,算不得对日本第一英雄的礼数——他实在太觉凄凉,竟忘乎所以,自掏腰包办了这场纪念祭,不过略表一点供养的心意罢了。
若是那场祭平平安安了结,接下来便要溯着信长、再溯赖朝,一一供养过去。
听来虽像个了不得的怪癖,却也自有一番道理,且叫人觉出他意外是个学究;加之道庵那淡然敞襟的谈吐、不设城府的做派,连押送官人也生了佩服,心想这人确比弥次郎兵卫、喜多八来得有看头。至少分明是个贴上“奇”字标签的怪人,可那“奇”既非“疯”之奇,也非“危险人物”之奇,而是最可亲的“畸人”之奇——教人不能不生此感。
只教官人皱眉的,是此人全不把押送名古屋城下当回事,尤其动不动拿家老平岩怎样、成濑怎样、竹腰怎样、与铃木是亲族往来这等话,逮着诸位显贵便当作朋友一般。可转念一想,连秀吉、信长都让他当亲戚待,这等货色,还是及早押进城下、体面地流放他国为妙。
于是这一行人,尚在入夜时分,便平平安安地再度被送进了名古屋城下。
第八章
但凡踏进尾张名古屋城下的人,多半都会在此逗留,去眺望城中金鯱,这已成了惯例。因而次日清晨,见一伙三人行的旅人——其中两人是时下流行的浪士打扮,另一人则是个道中师模样的旅人——立在幅下新马场的街口,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虽说是清晨,时辰未免太早了些;又见其中那高个儿的浪士,身子探得离濠沟太近;再有便是那道中师模样的年轻小子,身为随从却一味卑躬屈膝地弯着腰,叫人看了不顺眼。那探到濠边太过的高个儿浪士,回过头去,对那道中师模样的年轻人说道:
“喂,顽力,今儿可得把尾张名古屋的金鯱,饱饱地看个够。”
看那面庞,正是此地初见的南条力。既有南条,他身旁的,自然该是五十岚甲子男。而那既不像随从、又不像旅伴、一味谄媚弯着腰的道中师年轻小子,正如方才南条口中叫出的,名叫顽力,是个有名的无赖。
在此见到南条、五十岚,以及无赖顽力,自小田原城下以来,已非头一回。
探到濠边太近的南条身旁,五十岚也凑了过去,二人斜眼瞪着金鯱立着。
且不论那顽力无赖,摆出一副“俺可不是你们随从”的嘴脸、在一旁卑屈伺候的浑蛋,单看南条、五十岚二人立在城濠之畔,便无论如何不像寻常旅人,一股不稳的气息,由二人周身浮起,教人无可奈何。
从前窥伺甲府城、身陷囹圄的,也正是这二人。
虽说不敢断言烧毁相州荻野山中大久保阵屋的便是这伙人,但此二人既作为主谋中的有力者,蒙受浓重的嫌疑,便无从脱身了。
不单此处与他处,这二人对天下要害之城,格外怀有兴味,一见城池,便似不能不涌起几分谋反之念。且由前两个例子的情形看,被这二人盯上的城池之后,总归要卷起些风云或水火,从无例外。
只是此地与荻野山中那档子同日而语,可就吃不消了。以七百万石之力筑成的六十万石金鳞龟尾蓬左柳之尾张名古屋城,纵叫两个浪士模样的家伙盯上,又能怎样。那一层倒不足深忧;可偏是拂晓时分,趁着四下无人通行,二人斜眼仰望着城,高声低语,那股足以掀翻金城汤池的狂焰,却也着实骇人。
“家康特意在名古屋这座城上倾注心力,必是别有家康一流的深谋远虑,毋庸置疑。”
“我倒不以为那是深谋远虑的擢拔,不过是清洲城的延伸罢了。”
“怕不止如此。”
“若要附会,道理尽可凑出,可既有清洲,便在清洲了结便是,只因那儿水利不好,发大水时木曾川倒灌、五条川泛滥,有这等不便,才就近物色了此地,动土迁建罢了——我不觉得这里是什么非此不可的要害。”
“织田信长诞生的地方,不正落在这城本丸、或是西丸一带么。这般看来,或许天然便有主帅该居的地理气象之类的东西存在。”
“总之,既是能出名将、名城的地界,大约总有佳气葱葱、郁勃蒸腾之物吧。”
“然而,既是家康,他在此卜地、新置藩国,自当有相应的深谋远虑,这城址之上,想必被赋予了特殊的使命。据说自太阁大坂城夺来的那些名宝,大多不曾运去江户,而是留在了这尾张名古屋城。由这般情状看,家康心中定然有所期许。一旦天下大乱,这座城将如何说话,只这般盯着金鯱,是看不出的。”
“家康的心思固然不懂,可那时挺身而出、主力筑成此城的加藤肥后守的做派,也叫人不懂。比起他,福岛正则倒是率直、透亮……虽性急,却也有可爱处,我倒是喜欢。”
“嗯,那是清正一边吃着毒馒头一边干下的勾当,不可一概而论。”
南条一脸感慨无量。
至此,二人谈锋暂歇之后,名城擢拔当时的历史与人物,在无声中往来。
庆长十五年六月初二动土。奉家康之命,为其第九子义直,以加贺前田、筑前黑田、丰前细川、筑后田中、肥前锅岛及唐津寺泽、土佐山内、长门毛利、阿波蜂须贺、伊予加藤左马之助、播磨池田、安艺福岛、纪伊浅野等为始,至肥后加藤清正收尾,西国、北国大名总计六百三十八万七千四百五十八石三斗之力尽数倾注的,这尾张名古屋城。
其中加藤肥后守清正,眼见素所倚为父、为君的同乡前辈丰太阁身后的大破局降临,却拥着那遗孤,为如日中天的德川之子,自告奋勇一手揽下那天守阁,俨然立于诸侯监督之位,奉仕于一世一代的赫赫工程之中——其心事何如。
令丰臣势力尽献牺牲的德川之城。
值庆应某年某月,历史而今重演,作为落日德川之亲藩,这座名城的份量又当何如。
存在价值的评判又何如。
这回蒙受长州征讨总督重任的,不正是此城城主、尾张大纳言德川庆胜么。
“如何,筑此城时加藤肥后守的处境,与近来受命长州征讨的尾张殿下的处境,可有几分共通?”
“正是,如今的尾张公,虽不及加藤清正那般英雄,却也还没站到那般逼至绝境的悲壮境地。说到底,长州征讨自江户幕府看来是大丑态,自尾张藩看来,却算作成功的一笔。”
“正是,第一次长州征讨,不损一兵便结了和平之局,若视之为成功,那确是尾张藩的成功;可正因那回手软,才掀起了第二次长州征讨,令德川方曝露出那般惨淡的丑态,如此看,最初的成功便是负数。”
“然而,总之,若把第一次长州征讨的成功当成功,那必是尾张藩的成功。何况不似旧日加藤清正,须为敌对势力、怀着悲壮之心去火中取栗,而是为宗家出兵建功,脸上自有光彩。再说第二次长州征讨的失败,其因在于德川宗家智谋不足、威势不足,因而无人独责尾州。把第一次长州征讨的成功,算作尾州的成功……”
“且慢,你一味想把第一次长州征讨说成成功,可那并非尾张藩之功,是萨摩西乡居中斡旋、竭力之赐。迫使毛利父子恭顺、举三家老首级、结了和平之局的,实因有萨摩西乡吉之助奔走周旋其间,与其说是尾张藩之功,不如说是西乡之功。”
“嗯,一方固然有人想这么说,可自尾张藩某些人嘴里听来,西乡之流压根不在眼里。原本和战交涉自一而十,全是尾张藩一己之为,向长州的吉川监物陈示三条、催促所决的,也不是西乡什么人,实是犬山成濑的家老八木雕。近来萨摩风向看好,那扛着萨摩的西乡此人也便风头日盛、成了红人,于是什么事都往西乡身上推、想把他供成乖孩子,为此愤慨的人也有的是。”
“换言之,那从一方面看,也成了此城无气概、无人物之证。若此城有会津那般的气概、有西乡那般的人物,金鯱光芒逼人,谁也近不得,那才真是天下之威。”
“可是,此城的金鯱并不那么刺眼。瘦也罢枯也罢,德川亲藩第一的尾州家——它筑此城时甘任牺牲奉公的落日丰臣时代的加藤清正那般潜势力,尾州藩既不具备,于尾州藩、于天下,或倒是幸事。”
“正是,看似可靠实不可靠,这一点,与表面屈服、内心却令人忌惮的当时加藤清正之流势力,不可同日而语。”
“想来,看似可靠实不可靠的,是亲族们——水户那副模样,自一开始便如狮子身中之虫;纪州自初期便屡传对宗家谋反;尾张则已被掏空了骨。”
“倘若谁人取德川而代之、得了天下,定要寻出加藤肥后守清正的子孙,把这座名古屋城原封不动交予他。”
正这般,南条与五十岚盯着城,谈锋愈健,末了竟摆出由自己亲手调配天下诸侯的口吻。此时,稍远处石上坐着、抽着早烟歇息的顽力百藏,畅畅快快地打了个大哈欠。
那哈欠扫了二人的经纶之兴,南条皱着脸浮起轻蔑,转过身来,顽力又畅畅快快地两手一举、伸了个懒腰,说道:
“先生,那英雄豪杰的莫名其妙,咱这号人可不懂。想往下町去给您当跟班呢,管它百花还是什么,劳您赏咱一个名古屋女子,叫咱开开眼。”
南条听了,道:
“哈、哈、哈,英雄豪杰只怕不合你牙口,热田的阿龟、或堀川的莫卡之流,才般配你吧。”
“哎、哎,正是这话。什么都成,求您快把那名古屋女子的肥臀,痛痛快快叫咱瞧个够。”
“罢了,等着,女人待会儿让你看个够,先再仔细把那金鯱瞧好了,百。”
“金鯱那玩意儿,咱打方才起就看了个够,只觉它光亮得邪乎,一边瞧一边想,便是砸碎了也够本了吧——可转念又想,它再金再银,光看又不能进咱腰包,看了只叫人腻歪,于身于皮都沾不上半点。”
“哈、哈、哈,露怯了不是,顽力,其实我把你拉到这儿来,本不是为给你讲英雄豪杰,单为叫你瞻仰那金鯱罢了。”
“那敢情承情,可金鯱咱也已瞻仰得饱了,求您把这莫卡,叫咱见见。”
“还早,你这般哪算把那金鯱瞪够。”
“再瞪下去眼可要瞎了,您瞧,朝阳已闪闪地亮起来,虽好看是好看,可那对眼不利,是毒。”
“哪有的事,对你这双眼,只怕是一帖好药。来,再瞪上一回,定睛把那金鯱瞻仰了。”
“求您饶了,定睛看也罢、眯眼看也罢,不就那么个东西么。”
“呸,平日嘴上功夫了得,竟是个没斤两的货。身为顽力,看尾张名古屋的金鯱,哪有这般眼光的道理。”
“可是老爷,除了这么看,还有甚看法不成。”
“把眼再睁开些看。”
“叫睁眼,可俺也就睁到这儿了。”
“这般怎看得清。”
“看得清……”
“哪有的事,这般怎看得清。来,头摆正,把心神沉到肚脐上,再定睛一回,瞻仰金鯱。”
“您不消如此,顽力又不是瞎子,凭咱这身手,也是人中少有的眼力哩。”
“且看你这顽力——那天守阁,自下而上几层,你猜?”
“那呀,从底下石阶数起,是五重。第五重屋顶顶尖,金鯱两两相对排着呢,南边是雌,北边是雄。听说虽这么摆着,雄的略小些。除此之外,细情俺就不大知道了。”
“好、好,这点便罢了。接着还有一桩,顽力,我要问你些事。”
“这般正经,是什么事?”
“你该熟识那柿树金助的底细吧。”
“哎,您说什么?”
顽力百藏装糊涂般竖起耳朵,用草鞋尖轻轻敲了敲烟管的烟锅。
“柿树金助的一代记,你该了如指掌吧,顽力。”
“柿树金助?那是何物,恕俺眼拙失认了。”
“当真不知?”
“哎,一概不知……”
“不似你这行当的货。我倒当你这等蛇道蛇知的,早该先知,才来问你。”
“可怎生也想不起,惭愧得紧。”
“真不知么,蠢材。”
“这可教俺无地自容,不知便是不知,蠢是蠢了些,未免太苛。究竟那是何物,那柿树家伙是……”
此时五十岚甲子男代南条接话,恨恨地道:
“呸,说不知俺讲与你听。柿树金助,便是想盗那金鯱、乘着风筝飞上天去的贼。”
于是顽力百藏:
“哦哦……”
似懂非懂地仰了仰下巴两下,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等话俺也听过。乘着风筝去盗尾张名古屋金鯱的贼,自小鬼时分便听了许多,可那厮便是这柿树贼么。”
“有柿树贼这说法么,是柿树金助。我当你这等也略知一二,才问。那柿树金助究竟是何念头,竟动起盗金鯱的心;又为达目的所用之风筝,究有多大、何种机关、如何乘上去、放风筝的又如何作为——我想细知的,正是这些,才特意把你带到这儿来;可你这蠢货,听人讲了还要发懵,简直不可理喻——”
“实在对不住,自小被吓唬说从柿树跌下要中风,便不大敢近柿树,许是这缘由。可老爷,那乘风筝的厮,莫不是编出来的故事?”
“不,全不似编造。实情是,自三州到这一带,正流行巨大风筝,又有冈山幸吉一脉的巧匠之说,所以……”
“可是,乘风筝去盗金鯱,那厮,未免悬赏太高了些?”
“顽力,你这等勾当可干不来?纵不乘风筝,难道就起不了半点咬住那金鯱的念头?方才也说了,光看,金鯱也填不饱肚,暖不了怀。”
“哈、哈、哈、哈。”
顽力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于是五十岚甲子男道:
“有什么好笑。”
“可是老爷,那可是真真的高岭之花呀。”
“你是说手够不着?”
“哎,那可伸手不及。”
“越发没骨气的货,把柿树金助的脚指甲垢煎了喝才好。”
“老爷,方才也说了,柿树贼的事是编的呀。柿树贼或那类人或许有过,可到他头上,是有人又安了张弓张月什么的。拿这等编造来比量顽力的胆量,可叫俺为难万分。”
“三田的萨摩宅第,曾示人以庆长元和太阁传下的大分铜,便有贼为入手它而潜入江户城本丸。成与不成且不论,能生到那般野心,便是做贼的造化,足称英雄。你这号人,叫你瞻仰金鯱,光看便瞎了眼还算好,竟连腰都软了。”
“您可别撩拨。”
“撩拨又怎样,软了的腰还能立起来不成。既软了腰,便趁着软,光看也再仔细瞧瞧金鯱。如何,朝阳里愈发亮起来,耀眼得很。有人作了句发句:‘初雪——若是盐可就大赚一笔’,那鯱之类,因全是真货,岂不了得,顽力。”
“真是实心的么?实心只怕是名声,实是镀金的吧。”
“胡说,南边那只高八尺一寸、围六尺五寸、鳞一片七寸五分到六寸五分……耳长一尺七寸五分这般尺寸,依此推算,没有一片不是实心的。”
“真要实心自是了得,可不断开瞧瞧,谁说得准。当是金实心,里头却冒出豆沙馅来,那才叫吃瘪呢。”
“少说不三不四的俏皮话,那全是真货。”
“怎见得,您自家也不曾取一片样来削削看。何况那般模样,不是张着金网么。”
“那网,是自从那柿树金助要去取,才张上的。”
“哼,只怕不是。是鸽子来筑巢、野火衔了余烬来,怕惹火灾危险,才张上那金网——俺听到的可是这说法。唉,任您二位怎么说,顽力是不干的。是,任您当俺是软骨头,俺也无话。可软骨头也得有个安身之处,顽力这生来的毛病,便在不甘安分。您那边的雅兴俺也想凑,所以才这么想。金鯱俺已看饱,可实情是,顽力早把心思拴在那一旁了。二位先生只管动不动撩拨顽力、拿俺当枪使,可顽哥这边自有顽哥的盘算,正是怀着越过二位老爷的的差事、去干点好事的野心。俺一再说,金鯱这般用眼盯着,只叫人腻歪,求您行行好收了场,赏俺一口合牙口的,在那一边叫俺一声。说起来丢人,别看这般,顽力除了江户一带,京大阪那油腻的早吃腻了样,可这名古屋萝卜水汪汪的那一口,还一口没尝过哩。宫重萝卜肥白的那般风味,不是别有一格么。啊,直淌口水……”
“蠢材!”
被五十岚推搡着,顽力道:
“嘿、嘿、嘿,二位老爷一提起女人,便好生推搡顽力,可恕俺无礼,二位也不是圣人吧。昨夜在热田的客栈里听来,您二位可是放开手脚、讲了不少不能小觑的荤话……曲亭的文章里也写道:‘人奸淫他家妇女,他邦虽或有之,然此地最甚’,又有‘名古屋之女,面色虽美,腰却极粗’云云,您二位在顽力面前,暗暗透出名古屋女那油腻的风味,可不该呀——比起叫俺看城里的金鯱、撩拨俺,那罪过可深得多哩。”
这般耍着赖,顽力留神防着第二次瞎眼,敏捷地闪身躲开了。
第九章
这晚,二之丸御殿的长局里,奥女中们闹哄哄的。
不知谁起的头:这名古屋城的城内与城下通算,第一等美人,究竟是哪位——今夜在此,便把那定论下了吧。
好极、好极,万分赞成。您瞧,雨落下来了,可不是凑巧么,雨夜定品——
雨却不是这会儿才落,是从前津小林那方向飘来,自入夜起,早已打湿了御深井的大壕。
正是,前回在天守阁第一重,值守的诸位为定品,直闹到鸡叫。今夜纵到天明也无妨,先把定论下了,日后这事,谁也不许再置喙,可好。
“赞成、赞成,大赞成。”
于是,奥女中们的选举开始了。
虽挂着“城内城下最美者第一人”的名目,可在此,城下压根不在眼里。
城下町人之中,提起谁谁,定有众人颔首的人物,想来不少;可这里势所必然,只限城内、上自家老格、下至轻辈的家族,选定标准偏于一隅,也是无可奈何。
原初,名古屋城内自不消说,直到城下町外缘,不论家格与经历,只凭美之一条,打算行普通选举的吧;可既是一群眼界有限之人的选举,取材只及城内、且几乎是自身周遭的范围,也是不得已。
权田原夫人确是美人,可权势太重、不近人情。村松小姐,将来必成器,可年方十五——铁炮头矶谷矢右卫门的夫人,传闻连廓里也无这等姿色,可未免下品了些。船方绫居大人,利落得很,可额形从横里看可不妙。旗奉行夫人,肤色黑。肤色黑倒不说不好,浅黑之中也有极潇洒的,可要列第一等标准,终究须以白为条件吧——如此说,那平井大人的千金,也是小麦肤色呢——圆脸与瓜子脸,取哪样。论乌发润泽,盐川夫人该是第一,可发际有缺。若宫八幡神官之女,听说极清爽,可大方、不畏生人。大林寺的内眷,须再高些才好……
“各位,白费口舌,那等没完没了的评议,趁早歇了吧。美人的行市,哪是一两年就变的。圣人千年一出,天生的英雄与美人,百年方出一两位——既如此生法,行市早定下了。”
从头到尾对年轻人的聒噪定品冷淡置之、一言不发的老女官醒之井,到底对这没完没了的水火之争,耐不住性子,这般开了口。
“呀,醒之井大人,您方才说什么?”
“天生的英雄与美人,百年方出一两位——既如此生法,行市哪会一两年就乱。所以,二与三,诸位随意挑,一,是动不得的。”
“您说一动不得?”
“便是,名古屋第一等美人的定论,早在五年前便下了。”
醒之井这霸道的借故,与“五年前”一词,把一座好不容易鼓起的劲头,全泄了。
“那,是哪一位来着?”
“银杏加藤夫人,定的是名古屋第一,五年前——恰是这般夜里的定品,诸位议定、无人异议……”
“可,那不是五年前的事么……”
初霜这女子,略略较起真来。醒之井绝不肯输。
“所以才说么,第一的位子,不是一两年就变的。依我说,便是到今日,银杏加藤夫人之后,也再无二与三能接续吧。可那样太没兴致,权且续上二与三,由你们挑。”
于是初霜也不甘沉默。
“那或许是的。可那到底是五年前的排名,自那以后,未必不出新人。纵不出,银杏加藤夫人,也已不在这名古屋了。”
“呀——那夫人不在名古屋?可夫君也好、宅邸也好,都不曾变,赴江户或一时出行,是不算在人口册里的。”
“哎,不在名古屋,也不曾去江户。”
“那,是过世了?”
“不……”
“究竟怎么了?”
“呵呵呵呵,醒之井大人,您对银杏加藤夫人这般偏疼,连她的去向都不知——所以我说,五年前的事靠不住。”
这回初霜反守为攻,掐住了醒之井的咽喉。趁这机会,年轻人道:
“五年前的事,我们一概不知……”
“我只风闻过。”
“可若不在名古屋,另选新人,总不算失礼吧?”
新进正要抬头,醒之井充耳不闻:
“不行。纵她去往何方,只要那夫人还活着,第一的座,我绝不许让与他人,我醒之井绝不许。”
“各位。”
此时初霜,既似代表新进的形势,又自觉负有教导新进之责,转向众人:
“醒之井大人这般说,并非无理。这,你们之中或有未闻者,可银杏加藤夫人是名古屋第一美人,并非醒之井大人一己之见。便如我此刻所言,你也……毫无异议。定男子的或可是男子,可知女子的,终须是女子。任是怎样美人,十女同看,十人皆说好,绝无其事;唯那夫人,女看亦挑不出错。赞着看是美,妒着看也是美,于是舆论便一般定下了。然而,我反复言说,那是五年前的旧榜,早该重印了——何况那夫人不住此地,年纪,想必也已过了四十……”
“不,年纪不作准。”
对初霜那般体贴的理解,醒之井仍不满足:
“我以为,四十也好、五十也好,真美人的美,是不衰的。随年盛衰的,只是待沽之花罢了。教养深厚的美,几岁也不衰。”
“可,醒之井大人方才说,五年来不知那夫人的消息吧。”
“那是不知,可知与不知,美的终是美,毋庸置疑。”
“您既这般偏疼,至少那夫人近来的消息,您略知一二,也不算受罚吧。”
“不在城下么?”
“哎。”
“那,在犬山?”
“不……自迁入清洲宅邸,已逾两年,听说哪儿也不曾外出。”
于是,便有一阵,谈起那五年前定了名古屋一等美人之名的银杏加藤夫人的身世。
如前所言,此席上,对银杏加藤夫人的身世,本就多有预备知识的年轻人,势所必然,那话题便要溯到最初,成了一代记。听那讲述:此城下加藤家甚多,东加藤、西加藤,或梅树加藤、连香叶加藤,好几支加藤家,可这银杏加藤乃一千四五百石之家格,论俸禄不算高,家格却颇高——而其家格,比起夫人娘家的家格,远为不及。
夫人是知名的才貌双全之美人,夫君却是庸才,近乎窝囊——对那庸才、近乎窝囊的丈夫,长年间照拂周全的贤夫人做派,无人不佩服。十年夫妻,生下三子,二男一女,养到“这下可算成了”的时分,夫人重整衣装到丈夫面前,道:
“如今家统之虑已无,我也算向您尽了妻之分。请依旧约,许我告退——请许我,不作妻、而作女,得一份自由。成婚时的内约,求您今日许下。”
说罢,离去加藤家,乃是近年的事。
离了银杏加藤家,夫人迁往清洲,在广大的宅邸中,另起朴素居所,雇了二三个知心人役,静静隐居。
这似是她成婚之初的约言,也是自身的理想。隐于其中,乐此生活,究心佛学、耽于和歌,别无他念。
她向主人荐了那得宠之人——一名非贱流的使女,即主人暗里看中的年轻姑娘——把事实上的圆满离缘,利落得体地了结,方入这新生活。
如上所言,因婚前便有待世继定下之时、此事必行的充分理解在先,当主也无从干涉,于是理想中的——垂下形骸、自由其心的新生活,便得偿所愿。有人道必是孤寂,也有人道实是叫人羡慕的身份。
有惜之者,也有不以为惜者。
同是退隐,本该入尼寺才是,却以那般水灵之姿安然行之,危险。
并非银杏加藤家,实是夫人娘家,才是加藤肥后守、于今血统最近之家格——这话谁都似这么说。
名古屋加藤家虽多,由谱系纯正而论,最渊源正的加藤肥后守后裔,便是那银杏加藤夫人、即此刻议题中名古屋第一的那人娘家——这评价,在此席中也成熟了。
那时,醒之井忽若想起什么,起身回了自己房里,不一刻持了一册折帖回来:
“各位,请看这个,五年前那时,便是这定品的物件。”
抛出的一册大幅纸折帖,颇集一座之兴。初霜立刻接过,张罗披露。
“嗯嗯,这、这,既在您处,早些拿出来也好。”
“一时忘了。”
初霜最先翻开、通览一遍,重又示于新进者:
“各位,请细看,这是五年前名古屋美人的正格定品。”
“快,给我们看。”
如金鱼聚向饵食,一纸排名榜收尽了所有的兴味,自然,当下的品评、轻微的挑刺、半是看热闹的闲话,毫无顾忌地飞出,选举也罢、修订也罢,都撇在一旁,一时,创作的兴味,被旧作的复习压倒了。
而这排名榜的定论,仍是银杏加藤夫人居当今第一——只这一点,镇住了所有的喧哗,问题只在它之下沸腾。尤其今夜议题,本易偏重限定的武家宅邸之间,这旧榜却公平分派到市井郊外,更给一座以批评的余地、广了见识,于是这物件,又把一度冷下的席面,煽得热狂。
此处不动便罢,可那是怎么回事,把那人列在这等地方,定是选者的阿谀吧;再把那人降这般低,可怜见的;这位我不认得,在江户?哎,过世了?那、那——这般数落忽又压低了声:咦,春花楼阿鲤竟在这等地方——西川力寿,那不是京里人么——德旭三吉——礼鹤千代——腌臜,这等游女之流……
于是,以这为底,重加修订、删去游女娼妓之辈、编成有权威的新榜,这动议似乎议定了。
那修订委员、书记长,或指名或选出,个个非同一般的劲头。
换言之,名古屋是美人的本场,此处推举的第一,便是天下第一流;此地的幕内,自有资格作日本国中的幕内——怀着这般自负,慎重查定之上,今宵不止于这一场之定品,更兴起一股异样的兴味:要作出一份广布天下、公之于世也不觉羞的物件来。这股兴味,把一座煽得亢奋。
于是当夜之内,把修订草案另写一纸,与旧榜并排,贴在房中壁上的横木处,直到颇深的夜,各人尽足了兴,归房沉睡。
第十章
次日清晨,这伙人方起、正要梳妆时分,传来了意外的警讯。
“各位的房间里,可有什么异样?”
当值的老卒四处传话,颇搅动了清晨的空气。
“何事?”
“今早,那花圃的模样似有些古怪,顺着查去,见埋御门围墙屋顶的瓦,略有蹊跷。可阶陛、门闩、中台,都无异常;只是南码头那处的小舟似有动静,便折返,经御殿、再穿花圃直到迎凉阁查过,谈不上没有可疑之点,可要说哪一处坏了,却一处也没有,丢了的物件更是一件也无。长局那边如何,可有异样?为慎重计,请各位查一查。”
值夜老卒这般申说,众人便上了心。然而这只是再保险,若有异常,何须等外人来催——本对自身周遭敏感的奥女中们,早该发觉了。所以不过为对这番查访有个交代,各自就岗位、就自有物件略检一番,并无可疑,于是初霜代表道:
“有劳您,长局这边,全无异常。既无哪处不妥,也不曾少了谁的一件东西……”
正要这般断言、反慰回去时,末等的一个粗使丫头,后脚赶来:
“那个——昨夜各位贴在横木上的定品排名榜,似是看不见了……”
果然,昨夜那般集尽兴味的产物,贴在横木上、作了那席的收尾,众人方才一同去睡。
若昨夜无人动过它,到了今早,许是谁机灵,替揭了去。总之事虽只在一张两张纸,此际却不可不查一查。
可问来问去,全无头绪。
无人说揭过,也无谁出头说“收着了”。
这其间,昨夜的面孔已聚齐,而两张纸的去向全然不得要领,于是生出一番疑惑。
尤其醒之井一方,把近来长了胆子、动不动顶撞自己的初霜之流,认作是怀了反感才干下的;初霜一方,又认定这必出自那醒之井一派的刁难,暗自猜度。两边飘起极不自在的空气,可彼此都抓不住半点证据,便无人说破。
排名榜的遗失,在奥女中之间卷起这般暗云、挖下深堑;若此仅止于排名榜遗失、长局全体的损害得以幸免,那便该视作意外的侥幸。
譬如化政至天保年间流行的、专吃大名高家大奥与长局的那类鼠小僧之流无赖——昨夜若真来搅这长局,决不止一两张排名榜了事。只怕是要被盗走无价之宝、落下无可挽回的伤、责任人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诸般纷扰,哪是轻易能平。所以一两张排名榜、忽隐忽现之间,本不足为问题。
然而,有物而无,总教人在意。论地界是长局,论时势是此时,又无人认得,可想起近来现于此城下的、那个厚颜无耻、酸味十足、扮作美男、莽撞又没骨气的无赖——顽力百这号人物,便觉不畅。地也巧、时也巧,那厮莫不是又干上了,识者定要懊恼。
果然,翌日,见他过了枇杷岛桥、朝西走去,摊开一张似瓦版的纸,边看边行——那便是顽力百藏。
“哎哟,危险,留神些。”
他避开来从问屋町菜市出来的菜车时,失手落了那纸,慌忙拾起,看去像是某张排名榜。
这下可知,昨夜长局的遗失,必是这厮所为。
可这厮,想来并非预先探知那夜有定品,专为盗榜而潜入城内。
该是另有所图,受南条、五十岚之托潜入城内,偶闻长局喧闹的定品,到底合了自己口味,把底细听了个全,末了只以横木上贴的两张排名榜为猎物,便心满意足地出来——该是这般。
如此,此外大约别无损害。若有,也只是那两张排名榜,今被作了何种戏法的由头。
这无赖,或仗着那榜,动了逛名胜的念头,要按榜上面美人,挨家挨户造访、登门求见,也未可知。
于是他此刻,方才那般一心要撞上菜车,原是只顾盯着排名榜出神走来;失手落地、拾起之际,见折起的边缘正面写着:
“事毕告退”
正中大字,眉题却是:
“名古屋财力拟相扑榜”
略觉不对,再细看:
“大关,内田忠藏——劝进元,伊藤次郎左卫门”
哎哟哎哟,这榜不对。
第十一章
那夜,山吹御殿的一间屋里,一人凭倚经案,定定地望着对面隔扇上的散纹。她梳着大圆发髻,身着黑底家纹衣,系着带暗花的腰带,肤色白到了极处,发浓得几乎要滴下来,中等身材、身形苗条——说美人无岁数,或许可以,可行家一看,准说她已过了四十。
她盯着看的散纹袄,是泛着古色的金地袄,其上紫彩的桔梗、朱红满满团成的蛇眼,双双错落散点,一路把这整间屋立满。朱漆圆灯的光所及,映出映不尽的色,于是一派恍若古城内评定之间般的宽阔与寂寥之中,经案上搁着的短册与笔证明着:这位夫人,正在构思和歌。
五条川水声也静,古城址上猫头鹰的啼声也远远传来,树木繁多的广大宅邸深处这栋建筑里的夜,确乎适合构思和歌。
那桔梗与蛇眼散纹隔扇之外,此时轻轻起了一声咳。
在这幅画出时代古意的御殿一间里,原只当唯她一人在构思和歌,可方才那声轻咳——与其说轻,不如说暗示病人的咳——看来邻室有人。
两三度轻咳,而后安静地翻了个身。无论如何只像是病者的气息。
仅此,又悄然归于原状;可于构思和歌,似略有妨碍,于是:
“伊津丸,不冷么?”
“不……”
微弱的回话。那果然是病人,且似是年幼之人。
那时,夫人把原本支着肘、如凭几般搭在经案上的身子,正面对转过来,方才被遮在暗处的壁龛画像,便分明显出了。
壁龛里一幅着肩衣的武将像,在锦斓的装裱中,现出飒爽的英姿。
那肩衣也极古风,发容容姿自然与之相称,威而不猛的武将面影清爽现出之中,不知怎的,一股抑不住的凄楚,分明在画像之上流淌。
细看,肩衣武将的定纹也是同样的桔梗。那是谁都似曾相识的武将面影。若作织田信长,脸嫌长;作太阁秀吉,身嫌大;作浅井长政,须髯又太威。
对了,正如桔梗纹所示,那是加藤肥后守清正。
只因少了世间常见的立乌帽大盔、铠甲、阵羽织、题目标旗、单镰枪那般排场,古例反倒更分明,古色道出渊源之正,人相毫无夸张——这正与清正在世时侍臣手岛新十郎所写清正像,丝丝入扣。
那画像前有一具足柜,与之相称处有刀架。横木上有枪。有长刀。自壁龛沿隔扇高高排着书箱。
于是正要打起精神、转回构思和歌的心境,忽觉什么动静,望向檐边一列的格窗。那里有虫在扑翅。倒不是虫声,是廊下另起了咯吱一声——
“谁?”
搁下刚握起的笔杆、喝问的夫人声里,有凛然的回响。
同时,她瞥向横木之上,那里有长刀。
“谁,方才现身的那个。”
被这压顶般的、搓磨似的喝问,迫出了无可回避的回话。
“哎,深夜打扰,实在万分抱歉。”
那过分若无其事的回话,透着说不出的叫人发毛的讨厌。
“哎,是谁,来做什么?”
连夫人的最初凛然声色也失了锐,一时竟露出失了分寸的狼狈。
“恕罪、恕罪。”
“哦,你是歹人,断不可开那扇纸门!”
“是。”
“无礼之事,断不饶恕,若有要事,便隔着说与听。”
“哎、哎,并非有什么要事才来……又这般恭敬地向您请安,绝无无礼之意。”
“深夜搅扰人居,那不是无礼是什么。”
“哎,那是,那个,恕冒昧,是小人的买卖使然。”
“啊,我明白了,你是想要金银吧,困于钱、来偷的吧。”
“哎,倒也不尽然。那等时候、那等场合,也并非全无极想要钱、上门讨取之事;可今夜来此,却非为钱。若只为钱,便不来这清洲,俺虽非柿树金助,也要上那名古屋城顶,取了来。”
“可恶的奴才,怀了什么图谋来此,一刻不走,决不轻饶。”
纸门外的,竟意外地淡然受下那不饶之色:
“夫人……实情是,因一桩偶然的因缘,听说银杏加藤夫人——即纸门内这位您——在尾张名古屋城下,是第一等美人,便想来见上一面。”
“闭嘴!”
那时,是夫人手中长刀的刃风快,还是从檐下滚落、窜进树丛的顽力逃得快——总之,这好色疯子的无赖,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便败亡消遁了,这是事实——
之后,静静拾起长刀鞘、重挂回横木的夫人背影,那沉着的态、那清爽的身量,分明可见。
第十二章
过了一会儿,夫人道:
“伊津丸——可睡着了?”
轻轻推开隔间的隔扇,里边是微明的一间,立着屏风。
“果然睡着了,方才的闹腾全不知,睡得这般沉,不知是好是坏。”
立于屏风外,是向里窥探的心境。
若说竟沉睡到对那般突发的变故一无所知,那纵是病人,也未免太没心没肺了。她面上倏地浮起一抹真个无可倚靠、无可依凭的神色,却又像重新想通了:
“我说伊津丸,近日听人讲,信浓国那白骨温泉,对病症极有疗效,我倒想,索性带你去那白骨温泉,泡到骨头都白了,许能稍见成效。你可愿意?白骨温泉据说在极远、极险、极寂的地方,可只要你肯去,我也不说不去。如何,可愿去那信浓国的白骨温泉……”
明知他睡着,还这般劝着,许是试着自家宽心吧。可这回,竟意外有了回话。
“姐姐,若您肯一同去,去哪儿都行……”
“哦,你醒了么,如此,竟也愿意去到那白骨之地了?”
“但凭姐姐的心意,去哪里都由您带。”
“那,伊津丸去白骨么?”
“是……”
“可说归说,我这一劝,你爽快应了,我倒又想打退堂鼓了。话头上怎么都好说,真要事实,病人你与女身的我,去到那白骨,莫不是活着的玩命之旅?”
“是叫您为难了吧……”
“可若真去,于你病体有益……纵是玩命之旅,也愿一试;可究竟只凭一点传闻,这般远行值不值当……一个闪失……说到底,单从这白骨二字,我就安不下心。”
“白骨,是何字写法?”
“写作白骨,白骨的骨字,岂不叫人发怵。”
“名字什么都好。只是,姐姐若您不情愿,我也不愿。”
“非不情愿,倒是一股劲冲过头了,才劝的;只因地界是那地界,才又踌躇。”
“白骨温泉虽好,可实话说,我想随姐姐去肥后的熊本。”
“熊本?”
“哎。”
“可熊本,并无疗你病症的去处呀。”
“可我,宁愿死在肥后熊本,也不愿死在尾张名古屋城下。”
“不,你不可说死字,连想也不许想,所以去不得熊本。”
“阿苏山怀里有汤谷、栃木、户下等温泉,听说。不去白骨、改去那边若成,我便想去那边,请您莫太挂心。”
“你喜欢熊本?”
“说是祖地,总牵着我,肥后熊本,怎么也像是坟茔之地,挥不去这般念头。”
“祖地不在熊本,这尾张国,你果真不能觉出是本家发祥之地么?”
“怎生也……怎生也生不出那念头,只觉熊本是真个恋慕的故乡……”
“连你也如此,这便是缘有缘无之地,无可奈何。你须好生记着:加藤虽多,清正公最纯正的血,只你一人承着。你一死,加藤清正公的正血便绝了。你这般……为不叫加藤家血统断绝,我费了多少苦心,你须明白。加藤清正是秀吉公的亲族,故土正是这尾张,那名古屋城的天守,也是清正公为一生记念、一手筑成,可清正公竟不能归于尾张之土,祀在肥后熊本;每见那名古屋城天守,我想到那为德川一族一手筑起、捧献出去的清正公之心,胸口便满盈泪水。于是我打定主意:加藤家的血统,断不可绝。我今这般安然离了缘、行这自在日子,一也为想见你、为你侍病。无论如何,把你身子养壮,不绝你之后,再以承加藤清正正血之人的眼,去把尾张名古屋城看回来。不知何时,总有那样的时候。清正公呕心沥血、为一生记念筑下的名古屋城,决非为献予德川;总有那时,归回我族——广而言之丰臣或加藤两家的手……归回那最正血之人的手。我常被这般梦攫住。所以每见名古屋城,我不当作主家本丸,只当是被人夺去的我家故址,不知何时必要讨回;时机一到,便再落我手——这般预感,常萦我心。可纵被梦攫,女身终是无奈;嫁去的人家纵有几个孩子,虽同姓加藤,血都薄了。这世上承清正公血统的家系,比你与我浓的,再无其二。一人是女,所依仗的男的你又病弱——你若体察我这遗憾,便无论如何必须健壮起来。你健壮之时,亦不可绝你血统。我的血已薄,须是你的才行。你养好自身的同时,万不可忘了:必得有你子孙的责任。姓加藤、攀清正公系图的家不少,比你正的却无。那正系的你之下,旁支里攀些有无系图的,占着上座、摆出一副自家人面孔,你就不觉屈辱?若觉屈辱,便如我言,做个健壮的人,不可绝你血统。纵是残废、纵是痴愚都好,只要让你加藤家承了你的骨血,去看回尾张名古屋城——这,有我在。”
第十三章
“久违拜见,我是弁信。各位请莫担忧,我好歹也惯于行旅,不,与其说惯于行旅,不如说把这生涯本身当作行旅。生身何处,我不知;终结何方,连想象也不被允许——正是我这般身世。是的,我从甲州有野村的藤原家,寻常告了假出来,留话说若有缘再回去、再叨扰。是问阿银小姐么?那位在哭,自那以后,日日哭个不停。那位可不是伤心得哭,自然,也不是欢喜得哭。何以要哭,何以到如今非哭不可?火灾前后的事,我不在此多说,各位大约也都推想得到。那前后,阿银小姐哭不出来;大概是第三日吧,从那日起她才哭出来。一哭便无论如何止不住,我也止她不住,如大河决堤,她竟哭开了。自那以后,她伏在烧剩土仓的二楼,直哭到现在。无人去劝,非无人,是无人近得前去。便是我,也同样,绝无那拦住她泪水的力气。正似大火最盛时,任凭怎样的消防之力也无从下手,要慰那哭开的她——那般力气,本就不该有。阿银小姐如今仍在那烧剩的大土仓里恸哭,号啕不止。那持续不断的哭声,隔着国界、这般行在旅中的我耳里,也分明响着。那号啕声何时嘶哑殆尽,我不知;那溢出泪水的河流何时断流,我也无从知晓——于是,我对着哭着的阿银小姐,走到土仓下,默然告辞出来,自然,她既没说‘弁信先生,您一路保重’,也没说‘别走’——我也想,此际且由她哭个够吧——阻那绝大的号啕,反是我的逾分、是冒渎,这么觉着,告辞时便故意一言不露,只心里痛快地与她别过。痛快……我说这回当真痛快别过,是我不虚的心情。旁人那般哭着,我却撇下她痛快出来,各位定要责我可恶吧。然而我,无法谎称不是真心痛快出来。我禁不住为‘能哭了的阿银小姐’那心境欢喜。自然,那绝非欢喜之泪,也绝不是忏悔之泪,是无以名状的号啕。可‘能哭了的阿银小姐’,且是在想哭时,被许纵情大哭的阿银小姐,我不能不信她是幸福的。于是我痛快上路。因这缘由,对阿银小姐未及亲辞便启程,可对主人伊太夫大人,我却去道了谢。这锡杖与铃——是那时伊太夫大人赠别的。您问此后我去何处?是,不久便到近处的乘鞍岳山麓、白骨温泉,我正往那途中……
何以这时节又想去信浓国的白骨温泉?这可一句答清。因有阿雪在,那孩子频频招我——虽既没收到一封信,也没飞脚送到,可不知怎的,阿雪那孩子总在唤我,叫人又怜又疚、受不了,便无论如何想赶去。我想见的人,不止阿雪;清澄的茂太郎,那孩子我也想得不得了,可虽想见而未见,那孩子却无须忧心,他去到哪里都招人疼,因太招人疼,反教人对非人之物生亲,纵把他独自抛在深山幽谷、或大海正中、或无人的旷野,也全无担忧。相较之下阿雪可怜,茂太郎想见我的心,与阿雪倚赖我的心,性质不同——以我此刻的感觉想象:茂太郎出海去了罢,多半被带回房州故乡了,时时,那边传来那孩子的声音。弁信先生——刚从富士山顶探出脸的是你吧——那孩子海边驰骋,在夕云拖棚的天际间寻见我的面,扑上来之类光景,不绝在我脑中闪现。所以我想见那孩子,从甲州径出自相模、一口气搭船过去便好,必能相见。可我却取了全然相反的方向,分入信浓路。信浓路也,直分到这深奥、被称作日本国天顶的所在。路途决非只一味顺当。地也巧、时也巧,虽是自认惯旅、且以旅为生涯的我,落雪天觉冷,与各位、与西行法师、与我,并无二致——在村里被人问起,答说去白骨,村里人便拜我。莫非您是传教大师再来,竟伏拜我这弁信,那光景分明落我脑中,我惊得扶起那人,说折煞、怎当我这等人竟是古高僧转世,僭越也僭越——您这般说,我连那冥加都怕,握那人的手,自己倒伏在他面前。可那人无论如何,说您必是传教大师再来,抬举我,自己跪在我面前不肯抬头,我窘极了——因这般缘由,我此番入白骨,在常人看来,怕近乎凡人难为的冒险吧——事实,我如您所见,是个瘦法师,既无大胆力,勇气也微末全无,只知把人生当旅;既以所至之处即我净土这般观想,便不把旅当旅,旅是常住。陆居人,见孩子去水边便斥危险;水居人,说陆地易伤,也斥孩子。以旅为常住的我,不畏旅,是因信死即是人生之旅宿——我这类人不值一提——古来大旅行家,皆是大信仰之人。”
第十四章
白骨温泉这里,淘气的北原贤次,在惯常的炉边闲谈间,一边炉里烧着树根、煮着黄米,一边不住地逗弄小鸟。
看去,约有三大鸟笼,里头一共十来只鸟。那些鸟全是鸽子。
十只鸽子摆在眼前,北原贤次剥着白桦皮,把它一片片削得薄薄的。贤次性子倔,满身淘气,却也手巧,有画心,摆弄小玩意儿颇见滋味。
这般事儿,在这冬日温泉蛰居里,倒成了绝好的消遣。对着小鸟,只管把白桦皮刮薄,便听一声熟识的:
“北原先生——”
“呀,不是阿雪么。”
贤次停了刮白桦的手,极是新奇地打量这边:
“稀客呀。”
“您一人么,在做什么呢?”
“阿雪,快进来坐,我正一味费心思,要完成一桩划时代的大发明。”
“若有火,请分我一些。”
“火么——”
北原贤次像才想起似的看向炉中,枯透的树根无烟地吐着红焰。
“有呀,如您所见。拿去,尽取无妨。”
取火筷拨出火来,阿雪进到屋里:
“我的房间当真古怪,无论添多少炭,总是一灭就熄。”
“那可不行,必是炭不好。火种再好,炭不行也撑不住。”
“炭也不似那般差,可刚旺起来正安心,便如水浇般一下子灭了。”
“那,许是炉子不行,底下有漏孔,或做得透水气。”
“不,看去并无异样,又是三楼,不该来水。多半是房间造得阴气重吧。”
“阴气——许是。说阴气,阿雪,你近来阴气可重了,我们同伙私下也担忧,你若能恢复从前那般快活也好,至少再精神些。”
“多谢,我自己倒不觉得,可大家都这么说,倒叫人泄气。”
“只因你一味闷在房里、只管侍候病人。偶尔也出来,给这滑稽鬼贤次当回说话的伴,心情也舒展些。”
“可总忙这忙那,不知不觉……”
“有什么忙的。若有忙得过来的事,尽可推与人,便如我,也乐得帮你。”
“不知怎的,去大家聚着的地方,总觉矮人一截。”
“来,说话罢,火种随时有。这炉里的火,与安艺严岛不灭之火同,永不会灭。”
正要重新执起火筷,那刮薄的白桦皮,如画了螺旋般,骨碌碌滚到阿雪脚边。
“呀——”
阿雪如被蛇盯上,倏地缩回脚:
“您做什么,不是白桦皮么。”
“哎,随手玩玩。不,非随手,是当作一生一代的大发明、要供实用的准备细工。”
“哎,把鸽子全放出来排好了。”
“哎,正是为那些鸽子,才费这白桦皮的工夫。”
“要做甚?”
“来,坐,无妨,实在许久未见,说说话,我沏茶,拿荞面馒头款待。”
“别张罗了。”
“来,说话。况且这大发明,正想借你的智慧。”
“我哪有智慧,猜猜看罢。”
“猜猜。”
“您是要在白桦皮上做轻巧信匣,给这鸽子带,正苦心着吧。”
“正中!”
贤次喜不自胜:
“阿雪的聪明,非自今日始,真教人服。定是它无疑,竟想得这般远。”
“什么聪明不聪明。您近来不是总这么讲么:这三笼里,一笼去飞驒平汤,一笼去信州松本,一笼去尾张名古屋,可没信匣给它们带;没信匣,连镜山阿初都要犯难,便想琢磨个给鸽子带的信匣——这话不当成口头禅似的挂在嘴边么。”
“是么,我说过那等话?太上头,自己没觉出。”
“那,您的工夫成了?那发明可大功告成了?”
“未成,却也露了眉目。看……”
北原贤次拿起用薄皮做的小小眼笼般的物事,举到阿雪眼前:
“这般,给这和平使者带,也不算重。削到这般薄,背面写通信的字;再这般卷卷,轻轻系在鸽子的风羽或脚上。如此,不似纸,遇雨大约也无妨。”
“可爱的信匣。”
“使者可爱,信匣也须般配。”
“可这写字的处所,不嫌太窄么。”
“也就这般了,再宽,使者带不动。”
“那,只写得了三十六字左右吧。”
“戴上眼镜写,百字也成。”
“可难得的信,百字哪够,想说的说不尽呀。”
“那对阿雪这等文章家,许嫌不足;可急用之事,百字也写得下大概。”
“北原先生。”
阿雪不知想着什么,稳稳坐定,望着笼中鸽子,挨近贤次——
“北原先生,我方才也想到了,这鸽子与那信匣,能借我一只么?”
“哎,借您便是,多的是,随您挑。”
“请借我,我想托这鸽子,派去上野原,另有一处去房州……”
“那可使不得。鸽子虽常传信,却非无条件去任何地方;除特定处所,它无自由完成使命之力,那便是畜生的可悲。”
“可它与人不同,凭翅去,似哪儿都去得。”
“实则不然。这笼的去飞驒平汤,那笼去信州松本,这笼去尾张名古屋,只限三处。这三处能否平安抵达,也须一试。平汤与松本两笼,是交通断绝时、两处宿屋老板互换留置的,必无错;这尾张名古屋的笼,是今秋归去的汤客丢下没带走的,通信之力许已钝了。”
“人说女人比鸽子还蠢嘛。”
“您说什么呢。”
北原贤次呆住,重新打量阿雪的脸,阿雪却道:
“那也无妨,我借它一只,试着托它带信。”
“您既乐意,容易得很。那,试哪处?飞驒平汤,还是信州松本,或稍远些的尾张名古屋?”
“那,尾张名古屋的,借我一只。”
“好,应了。可阿雪,您在名古屋有相识么?”
“不,全然无熟人,却不妨托弁信先生。”
“弁信先生是?”
“我的朋友。”
“嘿,您这般姑娘,要寄信,不提故乡、父母、兄弟,头一个便是朋友。那朋友,必是极有福的。且又非女伴——弁信先生这名,示的是男的吧。男的,却也似离了俗世的名号。总之,头一个被您呼唤的弁信先生,是有福的。定是标致的小寺童,或年轻美僧,教您忘不掉的旧识吧。”
“哎,实在的,世上再无比弁信先生更好的人了。”
阿雪这般一说,北原贤次再度被惊掉了下巴。
“嘿,弁信先生,那般好人么?”
“实在,这世上再无比他好的人。”
“吓着我了。”
北原反被镇住、惊了,阿雪却全不在意:
“所以,我每日每日,一得空便给弁信先生写信。光写不寄,也无人捎,于是写下的信已这般高了。可怎写也不够,如今倒不担心没得写,只担心每日这般写,备来的纸会不会用尽。”
“嘿——吓着我了。”
北原贤次第三次撒手、愣住。
然而北原家教好,不是那种说下流玩笑的男人。
“话虽如此,阿雪,鸽子且不论,这名古屋的笼,我借您。可别忘了,这鸽子是只去尾张名古屋的鸽子。”
“方才已领教。”
“那,弁信先生,在何处?”
“那,我不清楚……”
“把信托给只去名古屋的口信,去寻那居所不明的人,岂非徒劳?”
“可弁信先生是总在旅途的人,说不定途中撞上这鸽子。”
“又是让人不安、又是大胆的信托,‘说不定’的范围太宽,鸽子的行程却定得太死。”
“也不要紧,纵我给弁信先生的信途中落他人手,那人或许会替我送到弁信先生处。”
“若凭‘说不定’,倒不如说,这鸽子中途下站时,恰歇在旅中歇脚的弁信先生头顶上,如何?”
“那也未必没有。”
“越发没凭靠了,几乎是无的放矢,如投石入海捞鲷。”
“可弁信先生不同,那人感觉极灵,这鸽子带了我的信,从头顶飞过的声,他许能听辨出来。”
“哈啊,超人之能呀。顶上飞过的声都能辨,倒先‘抖’出来了——那般,不如抬眼叫他看清。”
“可弁信先生是盲的呀,北原先生。”
“哎?”
“那人虽盲,感觉却可怕地好,若与带了我信的鸽子相遇,凭羽声,必能察觉。”
“吓着我了。纵感觉再锐,若真,确是超人。”
北原带着几分打趣的好心情应着,阿雪却愈发认真,忽像想起什么:
“啊,对了,那般时,比起弁信先生,茂哥在更妙,那孩子能把这鸽子唤来。”
“什么,阿雪?”
“若那茂哥与弁信先生在一处,便再好不过。”
“茂哥是何人?”
“可爱的孩子,与弁信先生极要好;若二人同在一处,弁信先生凭感觉会意,向茂哥耳语,茂哥吹口哨,便把鸽子唤住。”
“阿雪的话,像梦里看《搜神记》,我们全然摸不着边……”
“不,茂哥那孩子,是奇异的孩子。无论多凶的野兽、天上飞的鸟、地上爬的虫,他都能唤来、驯熟作朋友。可偏与人相遇,又极胆小;除了人,他什么也不怕——自己不怕,对方自然与他成了朋友。在家时,他唤来狼,常作朋友,让狼住自己檐下,分饭同食,却对我们发现没有,提心吊胆。狼比我们可怕,这话他倒不说,真是个古怪孩子。”
“阿雪身边,当真只聚些古怪人。”
“相处起来,一点不怪;可听来,许像些挨不着边的人。”
“无论如何,弁信先生也罢、茂哥也罢,都不是人间物……以那些人为友的阿雪自身,也是个颇成问题的人。”
“您这么觉得么?”
“当然。”
“我本不该显怪,我与世间姑娘全无二致,心术不坏,却没骨气,自个儿没半分力气,偏想照看别人,被人托了又不忍拒绝、事后多操心,一喜欢便无论如何离不开——全是无用的老好人,可……”
“哪止那样。阿雪这般好姑娘,人人都说稀罕。”
“在这山里,才稀罕吧。”
“哈哈,阿雪,嘴硬,那正是好处。”
“我实是老好人,自己也这么想,可做强人总强不来,便认了命。”
“可你这好,藏着说不出的强,可谓不可犯。譬如这山中冬蛰,聚来的,自我们起,个个都是些有毛病的角色。放心,自认有毛病者,倒没什么大毛病;即便如此,也都是聚来的、身世不明的货色。其中,独那一点红阿雪,无人敢断言不起野心。可至今日、往后想必也如此,虽有人仰慕阿雪,却从无一人敢下手——那便是阿雪的清白、与纯真所来的强。”
“全不知,我竟有那等强处。”
“正因全不知,才是强。若知道了,便端起架子,反露破绽……总之我们虽也颇经世事,可似阿雪这般女子,却也不多见。宝玉这物,怕是得到深山才掘得出。”
“北原先生,您这奉承,也真在行。”
“哎,我虽男身,却也颇吃过女人的苦,该有些看女人的眼力。话说回来,阿雪,我信你可贵之处,也不得不看清其中危险,光夸不算体贴——你这年纪,又这般不吝向人示自己美质,暗藏极大危险,这一点,虽是逾分,我须忠告你。”
“请直言无妨,无论怎样说,只要为我好,我绝不恼。”
“那我便说。说他人,须自忏开始。来,茶一盏……”
话出意外地投机,贤次沏了茶、要深谈,阿雪也打起精神来听。
贤次方自忏身世起头、徐徐要引出为阿雪好的议论之绪,这时,从这屋哪一角,飘飘落下一声短笛。
“啊,尺八。”
第十五章
“啊,尺八吧。”
正要开讲的贤次、正要听讲的阿雪,二人那熟成的气氛,被这尺八折断了。
北原也住了话头,沉入尺八之声。阿雪一听,也不知怎的,坐立不安、难稳神色。
静听片时的北原:
“阿雪,那是哪位?”
“那个么……”
“吹尺八的,是哪一位,你该知道吧。”
“哎。”
“哪一位?”
“那个呀……”
“我们之间……起初,并没当回事,以为是同伴里谁吹的;到中间,渐渐觉出蹊跷。是你?不,不是我,那谁?议论到最后,终是不明,那笛声也一时戛然停了。可它又在深夜、白昼、意想不到的时辰,意想不到地响起,于是成了问题。多方查探,结果除你那位同伴外,再无那笛的主人,问题便生出更多问题了。”
“实在对不住……”
“不,非对不住。便是说,我们这般无意间山中同栋而居,便如吴越同舟;何况彼此虽素不相识,却非敌对方。自然,非但吴越,是同海同胞,大家同在一栋下、同一汤槽里、连身子都赤裸相对,生出兄弟般的亲厚,也难怪。可独有一人,在这奇妙因缘的同舟之中,与我们全无交涉——这岂不教人不足?虽时常议论,却无人真个见过,那便是你那位生病的同伴——然而,因是大病,大家都避开不提,免在你面前多嘴;可那生病的,近日竟要吹短笛——尺八是罢,想来病已大好。”
“托您的福,近日确似好多了。”
“那,那尺八,果真是你那位生病的同伴吹的?”
“是,您既问起,除了答‘正是’,也别无他法。”
“是么……”
北原在此又沉默,片时沉入尺八之声。
阿雪自尺八响起,便坐立不安;可事已至此,骤然起身也尴尬,既已当面认了那主人,倒像卸了担子,便也同样倾耳听笛。
“果然是《铃慕》。”
“是。”
北原此时,几乎感不成声——恰在此时,尺八声戛然止了。
那时,阿雪如被拽起的绳拉扯,慌忙起身:
“叨扰太久,且失陪,待事一了,再来。”
慌忙去取火铲,北原执火筷拨火给她,道:
“阿雪,我上你那儿去,可好?”
“哎,请。”
阿雪应得勉强,一时语塞;北原却道:
“带村田或谁,去你房里说话,可好?”
“哎,好极了,请来。”
此等情况,既说不出不好,纵觉不便,阿雪也不是那般硬拒的人,便无奈应了。
“那我便来。那时,阿雪,把你那位同伴,引我们拜识可好?病若重便作罢,既有吹那笛的精神,见我们一面,想也无大碍。”
“那自然……”
“不行么?”
“不该不行,只是本人极难伺候,怕万一失了礼数。”
“哪里的话,礼数上我们不让他人……去你处玩虽好,可不见你同伴一面,总不安。若嫌烦,我们早早告退,绝不做出那不知趣、赖着不走的无心之举。”
“不,房间是分开的……无妨,总之您来玩,您一人、或带村田先生来,都行。”
“那,随后便来。”
于是阿雪持火,回三楼自己房去。
第十六章
阿雪走后,北原贤次撤下煮黄米的锅,换上大铁壶,对着小鸟笼,呆呆地烤着火,这时村田宽一胸前揣着烟袋,悠悠然进来了。
“怎了?”
“方才阿雪来过,稀客,便硬留着闲扯了一阵。”
“那可稀奇。”
“不止。话头略投机,我便问,日后我们上门找阿雪可好,她说好。”
“什么呀,没劲,她总不会说不好。可……”
“正是,这地窖般冬日白骨的天地里,同宿一家,彼此谁去谁处都不稀奇,可至今只阿雪那边,似无人去探望。那倒非不可,只是我们主动上门,今儿才是头一遭。这般事到如今才当桩事提起,不奇怪么,可笑不是。”
“那是客气罢。”
“说是客气,可冲着年轻姑娘套近乎,彼此自当客气;以客人之谊往来,何须客气。”
“不,非那意思。阿雪身旁有极重的病人,所以大家才客气。”
“原来——想来是那。那该是客气的第一理由;可即便如此,探病不算坏,也没人说过‘别来探病’,总之客气过了头。今日既破了例,索性,咱二人去吓阿雪一跳如何?”
“也好。可那看护的大病者,不碍事么?”
“问起这个,她说许是病故,性子极难伺候,怕万一失礼——我道,病我知道,可那笛声、那尺八的气力,不似旦夕之躯,音色分明日见好转。这么一说,阿雪也推拒不得。”
“嗯,那成问题的尺八。”
“正是,那尺八的主人,便是阿雪侍奉的贵客病人。”
“那究竟是何人,底细可弄清了?起初我们只当是个病容老头之类,满不在乎;自短笛主人定下来,便是大疑问——你问阿雪了么?”
“没问,可也没必要问——近日便能见到那人。”
确如其言。自那尺八声起,过了些时,这炉边闲谈里,聚的、不聚的,问题都聚到了那音色上。不只因那短笛吹的非常俗曲;更因聚着的大半是自号神乐师的无赖,对音色格外有一副挑剔的耳朵——于是问题纠缠,竟到了几分恼人的地步。
第十七章
“那不是老人、或女娃吹的音色。可也不是落魄俗僧那种千篇一律的歌口,吹得真真教人烦恼。”
一人曾这么说。于是另一人插嘴:
“那是迷死女人的笛。”
说那“迷死女人”的是谁,不知,总之是确能听辨《铃慕》、对音大有见识的一人——不是北原,不是村田,也不是池田良斋;此刻是谁,一时记不真,可确有人一边深深沉入《铃慕》之曲,一边断言“那是迷死女人的笛”。
“嗯——原来。”
一座似认了这话,用力点头,仍把那曲听到终了。
“迷死女人——”何意,无人深究,也没人去逼问;而一座既不取笑、也不冷淡、更不讥嘲,这是事实。
自那以后,阿雪所侍的那大病人,并非衰朽、血气枯尽的木石,而是叫众人平白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滞着未化、沉甸甸的焦躁——这也是事实。
阿雪自然非什么亲祖父、父母之流;若论男性,许是叔伯尊亲——再拉近说,莫不是亲兄——这类闲话,也并非全没提起过。
然而此后,《铃慕》之音虽时有不意骤起,却极少在聚会的席上众人同听;纵个别人、零落地把那音色当问题、生些烦恼,那“迷死女人”的印象批语,也并未共通留在谁人脑中——其中也有如佛顶寺弥助者,几乎到了身不由己的地步,厌弃那音色入骨;此外的大概,都由那无可倚靠的寂寥,寂寥之后追起向往的旅枕之梦,终而走去,不知止境,云水之行踪、梦之向往,纠缠作无限缥缈路上的恋——被诱入这般境地。吹者有心无心且不论,乐与器本就造出这般。既如此造来诱人心,听者便无不被引出甜愁与重魅。与你同行,明知是死,明知除被你杀灭外别无路,却仍离你不得——这般恨,缠在这曲中,乱作一团,似无从解去。
本来,《铃慕》之曲,不该如此。它本该是“当如此”、却又不止于此之物——
说“迷死女人”,许是那烦恼被格外、黏糊糊地感到了,才脱口。若非如此,便是自身也有同类可犯的罪,知杀人音、活人音,杀人的未必是活人的,可活人的必得也知杀人。
艺术的魅力是毒。明知有害、玩弄艺术者,于那杀活之机,本该表里彻透;可知杀而不知活者,其危险,既窒死感化所及的一切,也焚灭自身。
说“迷死女人”,不过是无奈,是耐不住那浓烈甜愁压迫的一声呻吟罢了。
第十八章
北原与村田相携,不过片时,便去访阿雪的房间,隔扇外出声:
“打扰了。”
“来了,哪位?”
那确是阿雪的回话,却是一副极慌张的腔调。
“是我。”
北原静静在外报名,阿雪道:
“呀,北原先生——请进。”
可那慌张,隔着一层隔扇也分明可掬,倒教来客略生疑窦:既已预先打了招呼,又不期而至,何须这般慌张。
于是阿雪似慌忙拾掇身边,弄出声响,才道:
“请。”
“您正忙吧?”
里头太忙乱,北原也客气,阿雪却道:
“不,无妨,请。”
“可以打搅么?”
“请。”
隔扇开处,见阿雪微微泛红,那附近散乱着针线、写物,想来她是为那凌乱着慌。
“像是用功呢。”
“不,什么也没做。”
“病人……”
北原说着,悄悄望向打通两间的、源氏香那一旁的房间,见一人以屏风为背、伏在火盆上。
“多谢。”
阿雪仍心神不定,对邻间似也存着客气。
北原心下“原来如此”,便如偷看般,要更看清邻间那人。
然而徒劳。那人侧着脸,贴在火盆被褥上,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面影。
面影全不可辨,可火盆旁有张几,几上搁着一管短笛——这却瞒不过眼。加之那仅可窥得的风采骨相,比想的年轻得多——自然,绝非与阿雪相似之人,却是意外清爽的风采。
无论如何,对原想成衰朽骨格的北原,这人几近容貌潇洒,极是洒脱。且衣着也不似病人,齐整利落,发也修得周到——
这般一想,除阿雪方才乱着的写物、针线,屏风外急急推开的梳妆箱、耳盆之类撞入眼,北原不由想象:方才此处,许正演着音羽稻川那一路的家庭戏。
空气颇不寻常,连北原也不知从何开口,一时两间均分了目光,道:
“邀了村田,二人一同来打扰。”
“您真来了,没忘约。”
这时分,阿雪似也渐回神:
“来,请这边。”
正经引北原、村田:
“请上火盆,方才才讨了火来,那边好。”
“是么,那个,阿雪,我们叨扰,不妨碍病人么?”
“哎,无妨。”
“想向您请安……”
“啊,是么。”
阿雪在此,又不免露慌张。
于是北原也难免觉着,这回访有点尴尬。
若阿雪早知我们来,把这间隔开,便好作二人独访之谈;纵引见病人,也少些尴尬。可这般敞着,倒像我们闯入,阿雪要对这正经的引见找个头绪,略茫然也难怪。
那时,邻间那人意外爽快地抬起头:
“各位,来得正好,劳阿雪多方照应。”
自后头忽地掷来,北原与村田惊得回头:
“岂敢,倒是敝人等累及、失礼连连。”
互道了安。
至此,那令人犯难、又费猜的谜样主人,面影分明正对眼前。
这分明是那在亮堂房间见过的机龙之助,不是别人。那人寻常开口:
“我眼不便,纵宿在同一处,也全不近各位,只一味失礼,却劳阿雪并同行诸位,不绝照应。”
极是妥帖、甚而可称雅致的寒暄,北原、村田都无恶感。
只,不迎客寒暄,是眼不便无可奈何;至今的退隐,若定为失了视物之光这般不自由所致,便比任何病都该同情。
“毫无意外”这一点,反过来许才是意外。
“哪里话,阿雪在这宿里,不知救了咱们多少。”
村田用词略新,赞阿雪——自然,是判作“这是他妹子、此人是阿雪兄长”了。
于是龙之助再寒暄:
“那么请慢用火盆,我此态失礼。这般相隔,也想听各位谈。”
“既如此,我等告便。可我等这般得意下碇,且不论失礼,不妨碍病体么?”
再叩一遍,回道:
“无须挂心,今日精神极好,正想有人说话,请宽心慢坐。”
“那便告便。”
听这晴朗问答,比谁都抚胸舒气的,是阿雪。
非只自己那难为情的立场全然得救,此人竟至此爽快待客,对来客是无上快意,且本人之病,分明回春了。无论何意,阿雪满心欢喜,如春阳忽自隔扇外刺目照入。
“来,请慢坐。”
阿雪欣然,掀火盆被褥、让座垫,北原取出自带荞面馒头与咸煎饼,摆到阿雪面前:
“一点心意。”
“不敢当,远道而来,还破费这等厚礼……呵呵。”
阿雪卖俏,北原道:
“既诚心拜访,原想备点什么,却空手,只随手一点,说是咱乡里名产。”
于是阿雪去沏茶。
落坐火盆刹那,一本缠在友禅被褥里的书——忽地飞落北原右膝下,北原随手拾起,见是:
“近世说美少年录”
哈啊,作宿中消闲读物,倒也像样。
北原顺手一接,觉北斋插图凌厉迫胸。未读正文、跳着翻,二三页后,有一处折了印。
原该在读中的书上,随手什么夹张书签。折损内页,是粗鲁行径,北原本厌,论阿雪为人,也觉这般待书可惜。
慌了——恰我等来访时,阿雪正读到此处。忽闻我等声,慌得无暇夹签,竟鲁莽折了内页。这非阿雪平素所为,是万不得已、仅此一回的失策。平日不是这般孩子——北原立时为阿雪寻得有利辩解。然而过后,读那方才只看图、跳过的正文,自折处读起,却见:
“既而夜行太以阿夏为稀世美女,深以为喜,先问其来历。势既如此,阿夏无可隐,明言乃是京都歌妓。二贼相谋,次日于某里盗来筑紫琴、三弦之类,授与阿夏,令弹令歌,时时为酒伴。非独此戏,黑三不在宿时,夜行太以阿夏为妻;夜行太不在时,黑三亦以阿夏为妻。譬若二犬共爱一牝,虽云卑贱,然念我儿可爱,阿夏欲拒不能。欲逃去,而夜行太与黑三交替在宿,唯空想无隙;纵有小隙,山深道远,素不知何处有人家,贸然奔出迷路,不久被追及,若强行带回,非但我命,连球之介之命也难保。劣于禽兽之山贼,又挟夫主之恨,为二人辱身作玩物,究是何等恶业。纵是不喜之夫,既有主,又结岐道,与濑十郎主并非浅交,契分之报既至,堕此活地狱。世间薄命女子虽多,岂有胜我之身。秋山之中,牝鹿恋侣亦可怨,篱上缠薯,为子所缚难弃,身之终局,可哀于世,访客绝矣。毕竟阿夏此穷厄,后事如何,且听次卷分解……”
北原目光落处,一气触得这许多字,顿被一种异样心绪袭住。
第十九章
北原贤次见美少年录那段,刹那间被那般心绪袭住,把膝直伸进火盆,斜眼望着龙之助:
“眼不便最是难,那是怎生的?”
“不,本是受伤所致,遭了大罪。”
“中途失明,最是不好。”
“正是那最不好。”
“非病,是伤所致?”
“哎,伤给害的。”
“伤有多种,养法也各异。前回来过那一对里,有个丸山某某,说懂医术,你何不让他瞧瞧。”
北原回顾同行的村田,村田端坐不动:
“是提过那样的话。”
“让那人瞧瞧也好。”
话头一时断了。
过会儿,机龙之助取过座右烟管:
“谁瞧也白搭,想是治不好,可就这么放着,终是不舍……”
低声道。
“说白搭倒未必,只须好生养。那伤,究是何因?”
“这眼瞎的因?”
“是。”
“是硝烟烧的。”
“哎,被硝烟燎了?”
“是。”
“呀,那事。咱乡里顶爱那玩意,偏好大动静的,常出牺牲……可只伤着,已算侥幸,也有炸得粉身的。”
北原说。
于是话头又似接不上。
北原觉是自己推想落了空,便须改口补前话:
“莫不是烟火?”
“非烟火——是打仗给害的。”
“哎,打仗?”
“虽非什么大仗,像个打仗的玩意,可到底是仗。”
“是么,您上过阵?”
“一时错罢了。”
“哪里的军?”
“大和的十津川。”
龙之助一说,阿雪背脊一凉。
那是话到半中。
眼坏瞒不得,可连因由也不必说尽;纵被问,也尽可敷衍过去,偏他“硝烟烧瞎、打仗害的”,顺溜溜一直说到大和国十津川,旁听的阿雪心惊肉跳——实因连她自己,至今也没听过“大和国十津川”这等地名。
虽早听说过他是在某处负的伤,可细问总觉冒犯,又洗旧伤的因由,怕惹这人旧痛,阿雪本不愿触。此际他未被问,竟自顺溜报到大和国十津川,阿雪心惊不无道理。
并非什么都想瞒,只是信那瞒着为好,才一直侍奉;谁知对初见之人,竟这般毫无隔阂——今日许是天气的缘故。
可对手是北原,还好;若对前日来的、那冷酷可怖如武士之人这般亲热开谈,真叫受不了。亏得是北原,阿雪从旁好容易抚了胸。可这倚仗的北原,忽地变了脸色:
“哎,大和的十津川……”
“是。”
“您怎的,加入了大和十津川那天诛组之乱?”
“哎,一时因缘。”
“哈啊。既如此,在十津川附了哪边,勤王势,还是幕府方?”
“哪边也不算,途中逢了去十津川的浪士们,被劝,便起了那心思罢了。”
“那便是勤王方了。”
北原贤次一副得逞样,膝往前挪。
“以中山侍从为将,事是起了,可因数寡而败,我与十余同志落向纪州路途中,被猎户埋了炸弹,落得这般。”
“啊,原来如此,这可万没料到是那般光荣的负伤,只当是寻常病人。”
龙之助苦笑:
“哪,什么光荣负伤,都不是。”
“不,是光荣。十津川一战是勤王第一枪,您参与那光荣一战、留此牺牲之伤,岂非大誉。”
北原说。
“若真怀勤王之心而为之,许是光荣;可我的,是豁出去撞进去,只伸了头罢了。”
龙之助轻描淡写,北原被钓起:
“无论何事,以幕府为敌、孤军报国的义战,非赤心铁肠的勇士不能为。”
北原较起真,龙之助微微一挺,略朝天井,欲言又止。
北原自顾上劲,以此为契机,一味用话引这勇士讲十津川战阵旧事、详说那光荣负伤的来由,不单用话套,连手势都上了,却全无回音。
到此,阿雪也心惊于话风推进,可至此,便怎么也推不动了。
北原贤次无计可施时,阿雪道:
“先生,您在大和十津川落那等伤,我至今不知。”
“不,该同你讲过。”
“可我没印象。”
“分明讲过,是你忘了。”
“是么……”
阿雪天真一歪头,北原贤次三四度愣住。
贤次圆了眼,一副摸不着头脑的神气,在阿雪与龙之助间——相距颇远——急急转着眼,说不出话。
陪坐的村田,也难耐那不自在。
两室空气变得异样,龙之助眼坏,许看不出;可阿雪这孩子,不能就这么搁着,便打圆场:
“上方那边,老在打仗呢。”
北原答:
“倒非老打。”
“真讨厌,打仗什么的。”
“战也看时势,为名义也须战。”
“不战,不也能谈妥么。”
“可看时势呀,早晚上方之战打到江户来,阿雪。”
“那,全日本都成战场了。”
“大抵如此,连你故乡甲州,也必卷进去。”
“可总不会打到这白骨来吧。”
“未必,全日本都战,也飞不到这儿,头一桩,大炮打不通。”
“真个,咱们有福,就在这白骨待一辈子吧。先生,纵眼好了,也再别上战场。”
此时北原贤次,忽然直盯阿雪的脸。她这般想圆场的苦心,全白费。阿雪浑不在意,这回朝北原天真一笑:
“北原先生,您也挺爱打架的性子,可别上战场。”
“可阿雪,咱们不是来白骨温泉埋白骨的,迟早各归各国与各事。”
“这话虽是……可有时也觉,想一辈子住这般地方。”
北原那时,本想说“若有阿雪你这般对手在便好”,话到喉头,却碍着初见、不知底细的邻室之人,默然,不自觉地与村田对望;可阿雪仍浑然不觉:
“北原先生,您家乡确是这信州伊那吧,讲讲那边的事。前回说白骨温泉木曾舞时,您自夸伊那饭田有不让木曾的伊那舞,那是伊那舞,还是伊那调,唱一段听听嘛。先生,这儿让他唱,可好?”
“哈啊,要俺唱伊那调?这是嫌北原粗鄙点的差使。本非歌呀舞的料,可料不歌不舞——去夏确有个体格极吓人的所谓讨厌大婶,体格虽吓人,肉声却极美,善作指挥,赢下白骨温泉女王之位,所以料不同也非不能歌不能舞,可俺这号太荒唐。只是伊那调的历史与词,不输木曾御岳山,颇雅趣可喜……不过,我伊那对天下可夸的,不在此,与天龙峡绝胜并列的,是我伊那虽处山间僻陬,尊王史上却早有光。”
北原感着一种亢奋,论起信州伊那乡土,及于天龙峡,说定要请人去看天龙峡、作向导,这才头回觉出对方是“对方”,面露尴尬;阿雪从旁打圆场:
“我家先生虽不能看风景,却最爱听风景的话,说了,那便忽成当夜的梦。有好话听,便做好梦。所以我也要尽所知讲给他,读书给他,好让他做好梦;可只我一人,材料万不够。”
阿雪本是一片单纯打圆场,北原却无法单纯听过。
这二人算什么。
炯眼的北原,早看穿这二人合不拢的气息,越想越有解不开之物在脑中乱跳。
这二人既非兄妹,初来便明;非主从,虽唤先生——那男人究竟,是阿雪的什么先生——
公然共读美少年录的二人师徒关系——
可笑。
北原这般观察,传遍全宿,虽非北原自吹,却是二人离这席后的事。
第二十章
在此之前,离了白骨温泉的宇津木兵马,朝飞驒平汤进发。
白骨到平汤,虽只四里路,雪再深些便不通。
非雪时若天候不顺,也保不齐出什么山险;可天气极好,途中忽遇一要去中之汤的猎户,依他所劝,竟有余暇带看风景的心情,拐到中之汤温泉小歇。
中之汤并无客栈。
以板为顶的茅棚空自朽着,汤在川畔、岩缝间处处涌出。兵马觉这温泉好得恨不能滞留一日——若许,便十日二十日也无妨——浸个够这岩缝间的汤。
引路的猎户道:涌出的、积着的,全是汤,再往前些,有天然汤瀑。白骨也有汤瀑,却比这小得多——引着溪间,把兵马带到两瀑如夫妇并立处。
“如何,这两瀑全是汤。”
那是高四间、宽三尺许、如画的自然瀑。近前摸去,确是温泉。
白骨也有汤瀑,却是引汤、为人冲淋加了人工,论大小也难与此比;此乃天然瀑本身全作自然汤,兵马起初凑近瀑,还特意探腰去触,终是忍不住,弃了行李、解了佩刀、抛尽一切旅装,跳进瀑潭之汤。
如此尽情浸着,猎户在旁棚屋落腰、似要张网。
张网,是这般守着,猿或其他兽会来泡汤,看准了,有的手擒、有的枪杀、有的枪刺,稀罕时也用弓箭。
在此尽情悠浴的兵马,觉身心更爽,别了张网的猎户,独急赴目的地。
今虽路旁无高山植物盛开,山林溪涧皆清丽,回首四周深山,烧岳喷烟如惊发冲霄。途中只一处分岔去信州松本,越过安房岭,到平汤不足二里。
前路不安尽除,乐山的快感沁身,涌起莫名勇气。
兵马挟这快感与勇气,越安房岭时,不禁想“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这对兵马,似颇重的公案,他却往往忽被这般公案绊住,炼着不相称的脑袋,行于旅途。
不久兵马到了平汤温泉。
此处与白骨不同,四周峡间不逼仄,田野颇开,不似白骨那客栈一间便成峡间一村落,而是数十户散居,人烟气浓、猎犬声相和,极安稳平和之地。
在一家叫“水石”的宿里脱了草鞋。
浴客也颇不少。
两三日内且在此稳住,此后自当访这国都高山町,取道去尾张。
被引入宿屋的厅里,有铠柜、饰着具足,兵马略起好奇,先取长押上挂的长刀,不告而取,出了鞘看,却锈着,也不似名作。
但与汤槽里两三朴素的浴客,立成话伴。那是自高山来的、似新婚的夫妇,近处的老婆子,说虽无病却来汤治的四十男,及店里的掌柜、雇工,全是毫无隔阂的混浴。
听说兵马从白骨来,那四十男投来好事之眼:
“白骨呀,近来传闻有鬼出没,真的么?”
“鬼,没听过那话——”
兵马答,四十男道:
“这边可尽是那传闻。”
“哈啊,虽也有两三个蛰居的,却没人提鬼。”
被人问起鬼,兵马才对白骨的回忆生出一种寒意。
那事。兵马自身岂非正被鬼缠着转——佛顶寺、丸山的亡魂且不提。
此外,白骨有何?本无所有,才空手来此;可被人说“有么”,倒想重新思量。
此处平汤,平平淡淡、浸在明快之汤,与四周、与心境全不同;来此一看,才头回觉出白骨确有什么在。那短笛声不也怪么。那姑娘——那些蛰居的人——自二楼到三楼的阴沉夜声。
自上射下的初冬光线极明,可那明,如今想,似非皓皓透亮的太阳之明。白骨月夜是名物,可月光总不至于照到白日。
纵然,镫小屋神主的面,在白日下明得过了头,也真个奇。
被人说“莫非没出鬼”,兵马才头回觉出被物怪袭了心:
“哈啊,白骨出鬼,竟有那等传闻?”
“有呀,若不出,倒奇了,这边人人这么说,直打寒颤。”
这似汤槽中的舆论,此地似无人不信白骨出鬼。
“是么,我们在那儿,全没听过鬼,自然也没见;可那鬼,是何鬼?”
“出不少,其中,高山的淫乱寡妇与男妾浅公……”
四十男在黝黑脸上,露出意外白净的牙,咧嘴一笑。
“哈啊,高山的寡妇,与某年轻后生,化作鬼出来?”
“有人见过,确有其事。此外,种种怪物今冬在白骨筑巢,这边无人敢去。固然平日冬也无人居,不去是本分,可这回鬼话,自今夏末起。”
“是么,我是假作迷路,到那温泉场,随即这般抽身回来,想是没空见鬼;多留些时,那鬼许来请安。”
兵马意外地不以为意、随手带过,众反来劲:
“正如此,久留许被那鬼勾了去;可您早抽身,鬼也来不及请安,好得很。寡妇呀、浅公呀,若早收场,本无事……”
于是满槽之人,把那飞驒高山淫乱寡妇与男妾浅公的传闻,翻来覆去,又添枝加叶,这汤槽里尽是那风闻,兵马也不由生趣,侧耳听去。
听来事实如此:飞驒高山的粮店富寡妇,是个不可理喻的淫妇,见醒目男人便勾;今夏起,带了男妾浅公,在白骨温泉厮混不休。这边去的人也多被她拿下,可淫乱寡妇在白骨的威风压倒一切,成了女王,本人也乐,疯玩尽兴,忘了归,竟说要整个冬天困在白骨,教来接的人为难。
其间男妾浅公上吊死了,不久,寡妇落无名沼溺死——便是魂被勾了去。
至少这两鬼,不在白骨温泉的虚空里游荡不息。
话又岔开,那淫乱寡妇的淫,不止于男妾浅公——来者不拒,却也善推拒,不露破绽;可上了传闻的,这般那般、那般这般——兵马听不得的情节,那四十男痛快抖落,直说无隐。
虽极大胆的抖落,连槽里年轻夫妇都不甚害臊地听着,可见淫乱寡妇之淫何等猛烈,且似对她而言本是常识般彻底。
兵马听也呆了。女人竟能大胆至此,男人竟能无抵抗至此,教人焦躁——可也思:赤裸到那步,人倒未必可憎。
且听来,这痛快抖落淫乱寡妇情事的四十男,似也尝过甜头,洋洋自得地炫耀。连混浴的老婆子也来劲,戳四十男肩咧嘴:你呀,真坏——
“您这般年轻……幸而粮店寡妇不在时才来,若夏天,早被吃了。横竖十五到六十,沾油的男人她不拒,一天约莫吃两个,是妖怪哩。”
即便如此,偏浅公离不开、长相随,一说因寡妇握浅公短处,一说浅公自己离不了那油腻,寡妇对浅公,甩了又甩、甩个不休,却不当掌柜弃了,拿作玩物;浅公在前,任她尽兴戏弄,却哭着甘受那压制——四十男来劲,再进调子,把淫乱寡妇对浅公的虐待何等彻底,如示掌般解剖起来,连听者都别过脸苦笑。兵马终是出了浴场。
可鄙的人间情欲。
第二十一章
宇津木兵马在那一夜,望着枕边那盏方形纸灯朦胧的灯影,渐渐入睡了。
夜深了,他看见纸灯的灯影里站着一个人,吃了一惊。
他正要定睛看个明白,那人却拿纸灯挡住脸,背过身去坐着,似乎在飞针走线。
会是谁呢,深更半夜跑到人家枕边,这般泰然地缝着东西——
这时,兵马才看清,那女子从肩头起,浑身染得通红,满是鲜血。
哦,是那要去白骨温泉的鬼魂跑到这儿来了,本该去白骨的,却彷徨着显形在这里,要不就是刚才那番闲话化作暗示,托梦显形了。
做梦的人若晓得是梦,又能分清现实,哪还能这般看着它。
唯独醒来之后,兵马近来常做梦,梦做得太多,有时也生抱怨;可那时分明是现实时刻,他以认真的心看着现实的形貌。
他看着那背身静坐、在深夜里极轻地拨动针线的女子。
连那针在衣料上穿梭的声音,都窸窸窣窣地听得见。
她绾着圆发髻,穿着一件很合身的夹衣,模样真是好看。
凄惨的,是那从肩头、后背一直漫到胸前的血迹。
她本人似乎既不觉得痛,也不觉得苦。
针走动的声音,实在太静了。
兵马撑起半个身子,定定地望着那背影,女子却并不回头。
她是那般从容。
“是谁?”
兵马开口招呼时,
“兵马,你醒啦……”
回头嫣然一笑的,正是他一刻也忘不了的嫂嫂阿滨。
“这不是嫂嫂吗。”
“是呀。”
“这会儿,您在做什么呢?”
“我想给孩子缝件棉衣,眼看着一天天冷起来了嘛。”
“哦,原来如此。”
兵马怅然若失。这女子曾在龙之助面前现过好几次身,如此出现在兵马面前,今夜只怕是头一回。
阿滨与兵马答了这几句,又转过身去,一心一意地缝起衣裳来。
“嫂子,您是平安无事的吗?”
“我究竟平不平安,你看我这一路从肩头到胸口的伤,还看不出来吗?”
“我从一开始就在意这个,不觉得疼吗?”
“那是旧伤,疼自然是疼的,可事到如今,哭也好、抱怨也好,都没用了。”
“嫂子,您是被龙之助杀的吧?”
“嗯,也许是吧,不过呢,换个看法,倒是我杀了他。”
“这便是孽缘吧。可是,该恨的人总得恨。嫂子,您若知道龙之助的下落,请告诉我。”
“他的下落我很清楚,不过,或许我也从那之后就像影子一样缠着他了。可是兵马,你若知道他的所在,又打算怎样呢?”
“还能怎样?嫂子,您这话问得也太叫人着急了吧。为了我兄长,为了您,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魂魄都被他折磨成了什么样?报这仇怨,本是何人的职责?这些年兵马这般含辛茹苦,又是为了什么……”
“呵呵呵,兵马,这个我懂,你为了报仇雪恨,到今日的辛苦可不是寻常。”
“既然明白,为何还说这般冷淡的话?您若知道,快些告诉我他的所在,我替您去把这该恨的人除掉。”
“可是啊,兵马……我也不觉得那人是个好人,我是怨着他恨着他、被他杀了的,可事到如今,到底还是喜欢他。”
“您说什么。”
“就是恨不起来呀。”
“唉……”
兵马仰天长叹,阿滨却愈发从容,
“恨不起来。恨不起来的不止我一个,兵马,你心里头,又何尝真恨过他。”
“怎会有这种道理,那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
“你不过是强行要去恨他罢了。”
“断无此理。”
“你就饶了他吧,兵马。”
“饶谁?”
“饶你的兄长呀。”
“兄长……”
“我近来也常遇见文之丞,他如今已经爽快地原谅了我,说真的,他是个好人。”
“嫂子,您说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敌我颠倒,恩怨全乱了。”
“哪还有什么敌我之分,我是个既饶了文之丞、也饶了龙之助的女人。”
“不贞的女人!”
“我确是不贞的女人,不贞女人该受的责罚,我都甘愿领受了。”
“责罚领了,罪孽却消不掉。”
“自然消不掉。正因消不掉,这旧伤才这般疼。如今我想,文之丞也好,龙之助也好,都不算有罪,他们都不过是走上了本该走的路。那么,难道就我一个是恶人?也并不然,我也只是走完了我该走的路罢了。我已是受够了,可兵马你竟也要走上与我们同样的路,真叫我于心不忍。”
“何来不忍?”
“怎样都好,你就饶了他吧,那样你也能得救。”
“我又能被谁所救?”
“你看那死在白骨温泉的、飞驒高山米店老板的寡妇吧,她当着病卧在床的丈夫面前,不知玩弄过多少男人,可那丈夫全都饶了她。”
“这算什么。那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
“他样样都饶,任凭那夫人胡来,可那夫人仍不满足,到底把那好丈夫杀了。”
“那已不是人了,说是禽兽都嫌不够,这种下流坯子,您在我面前提它做什么。”
“可那被杀的丈夫,纵然如此,还饶着那寡妇呢。”
“所以,您是说我兄长也该饶了您的不贞?”
“唉,或许吧,不只是我,大家都该彼此饶恕才好。”
“荒唐之极,这等胡言乱语,我不听了。”
“你不愿听的,我也不强说。只是人皆软弱,彼此饶恕便是,再怎么饶也不为害;饶也饶不过去的,自有神明不饶,佛祖也都看在眼里,饶不过的终归饶不过,你且看看我吧。”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清晨醒来一看,与昨日那般晴朗相反,天地都变成了灰色。
一问,说是过会儿就要下雪。
昨夜那噩梦,或许一半也怪这天气。
果然,雾一般的细雨飘来,不一会儿,竟变成了细雪。
“啊,好大的雪。”
雪倒不稀奇,不过总算好,今日幸而非昨日,总不能在暴风雪里从白骨出来;若那样,多半要顶着这雪在白骨困守,否则路上艰难,实难逆料。只差一日,竟能从容从白骨脱身,于时运而言,可算幸事。
但与此同时,也未尝不想前路。由此去高山有八里路,虽说几乎是平川无坡,可到底是名不虚传的飞驒之国,雪若下大,交通未必不中断。总之,且看这雪势如何,今日便推迟出发吧。
饭前,他去了昨夜那澡堂,却又是一桩意外。
外头天色这般恶劣,那并不算大的浴池里却挤得满满当当——所谓“揉芋头”便是如此,恰似一筐芋头堆在笸箩上,老老少少男女老少,密不透风地塞在一起,动弹不得。
然而,这筐里挤得无立锥之地的一堆人,竟不以为苦,堆着堆着,有的唱歌,有的喧闹。后到的也并不被这光景吓退,挨上前去,敷衍周旋几句,不知不觉间,便挤进那无立锥之地的空隙,成了大芋小芋中的一员。
既然不见有谁被挤出筐外,可见那塞得满满一堆里,原也是进得去的。兵马只有目瞪口呆的份,自己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要往里挤的心思。
无可奈何,他空着手没趣地退回房间。
火钵里还没有火气。他重新钻进被窝,心想那浴池迟早会空,待稀松时再从容泡上一回便是。可话虽如此,昨夜哪里见得到这般拥挤,今早却突然成了那副光景——莫非客人昨夜就到了?若到了,又从何处来?兵马正想着这些,不多时,一个穿着草鞋的店伙计便提着火来给他生了火。
他顺势打听,伙计答道:“嗐,是神明大人的待日斋戒,他们是顺道来的。”话说得似明白又不明白。
早饭被劝着多吃了香菇和鸡蛋,将近正午再到浴室,这回却静悄悄空无一人。他正随心泡着,心想那许多人去了哪里,除自己外竟似再无客人踪影。
过了好一会儿,远远隔着数町之外,传来打着拍子齐声歌唱的声音。哦,正是方才伙计说的待日斋那伙人,是零散来的还是成群来的且不管,多半是借了寺院或佛堂的大厅在聚人。
他这般遐想,在这清静的浴室里。
正望着窗外雪景,忽地拉门哗啦一声敞开,一阵极粗鲁的脚步声;同时,两个裸身的人现出身来,一个极是魁梧的大汉,一个身量并不算大。
兵马一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对方却已
“呀,在这儿在这儿。”
毫不客气地,光着身子挡在兵马面前,
“呀……”
兵马几乎浑身发抖——这二人活像索命的冤鬼,竟不是别人,正是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
二人俯视着瞠目结舌的兵马,扑通一声跳进他左右两边,
“逮着了,逮着了,这下你插翅也难逃。”
“究竟是怎么回事?”
兵马傻了眼反问,佛顶寺却笑眯眯地说:
“那日甩下你,我俩先发了,走到桧岭,猛然想起,竟把东西忘在白骨温泉了。于是二人折返,半途被一个叫镫小屋神主的家伙缠住,险些被他强施祓除,挣脱后才到白骨,不想东西没了下文,你也早已动身。我俩好生懊恼,打听你的去向,猎户说你确是从中汤越过安房岭、奔飞驒平汤去了,便追将上来。今早从白骨出发,认定就在此处,果然你在这儿,真是再欢喜不过。”
对兵马而言,却是一点也欢喜不起来。
他正暗自庆幸与这伙人脱离了干系,偏是这般光景。
真是难解的因果,这伙人,无论想甩脱、想推开、想敷衍过去、想甩在身后,都甩不掉,如影随形。
实在叫人头疼——兵马唯有干瞪眼,既不能斥责,也不能咒骂,更赶他们不走。
这时佛顶寺开口:
“宇津木,走,这就去高山。飞驒的高山那里,是幕府的直辖地,也有讲武所山冈铁太郎的领地,略带山国京都的风貌,是个好地方。顺路往东海道方向走本也自然,可你何不干脆掉转方向,随我们去越中?越中乃我等故乡,虽非佐佐成政那般飒然翻越,往后出美浓尾张虽是坦途,入越中却是极险之路,我等正要一道闯过。越中的立山、加贺的白山,你可有意绕去一游?深山之中,自有东海道那等平庸路途望尘莫及的妙处。”
正不知他要说出什么,丸山勇仙却嬉皮笑脸地:
“俺可是受够山了,快些出到名古屋去吧。从岐阜到名古屋,往东海道去,连咱们这等活鬼都觉着敞亮,真想对着名古屋美人痛饮一番。”
“这话也在理。总之我等也是刚到,地理尚未研究,快些上来,咱们好生商定前路方针。”
“好罢。”
二人简直像麻雀扑腾热水般,已爬出浴池,兵马也跟着上来。两人一路喧闹说着,竟闯进了兵马的房间。
一进房,佛顶寺劈头便瞧见壁龛里摆着的盔甲,
“呀,一员老将在此候着,这可是了不得的物件,该是某方旗头所穿,年代约在北条中期——总不至早到镰仓前期吧。”
说着,他毫不客气,先摘下头盔往自己头上一扣。
“莫要粗手粗脚呀。”
兵马温顺地央求,佛顶寺却道:
“什么呀,非得轻手轻放才中用,那盔甲还有何用?罢罢,这回在下便正式穿戴给你看。在下的身板,自问不输于人,只是古人的盔甲规模着实宏大。来,且让在下正经披挂一回,试给你看。”
说罢,佛顶寺便动手将那摆设的盔甲一件件拆开。
兵马连一句“别动”也说不出口。
“在勇士组时,甲胄穿法好歹也学过——只是如今全忘了套路。现下打仗甲胄也不时兴,这等甲胄实无用途;长州征讨时幕军溃败、步兵队立奇功,一半也因这般武装。幕军把元和庆长以来的传家宝披挂出来吓人,长州那边却是轻快的筒袖褡裢般装束。于是关原一战,威名远扬的井伊赤备之流,碰上奇兵队的破衣,也吃尽苦头。现下甲胄不过是摆设,源平时代却是实用,无此不能作战,亦难镇住人心。不过,到底是好东西,论形制,论做工,华而实,实而雅,披甲武士堪称武装之神,论地位,永远不废。如此披挂,跨马立于先锋,三军士气自振,这点绝非褡裢可及;无论摆设与否,这甲胄都须敬重——且说……”
佛顶寺弥助甩脱羽织,将壁龛里的铠甲逐一取下,检视一番,然后以不大熟练的手法,
“先从小裤起……”
取过一条褪色的缎子小裤,系在腰带之上,
“恰如定做般,竟有三颗星标记。且说,这带子要如此收紧,向前绕过,穿入前勒中系结。不可像寻常裤裙那样,先把前带系了,再系后带。”
小裤穿罢,
“足袋留后,绑腿从略……草鞋也从略,然后是胫甲。这多半便是所谓多门胫甲。”
取过胫甲,先套左足,一边道:
“如此先从左穿起……右足在后,哦,这承镫肉须朝内侧才行。总觉底下不穿绑腿,模样不雅。绳子须防松脱,将结头分向左右夹住。再看佩盾……这是威佩盾,这般穿、这般系,这前勒又当如何。凡带前勒者,专为不使腰弯,若视为无用而疏忽,临阵之时,其过立现。接下来该是决拾了。”
摸出一对决拾,
“近代具足似乎不大用这决拾,那是马上用弓时所备。也是左先右后……凡是披甲,皆以左为先,乃定法。来,下一件是笼手。”
佛顶寺扯出一副铁质颇古的筒笼手,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
“来,这才是真格的小手查验,哪边是左呢……哦,罢了,如此便好,这般敷衍过去便是。”
笼手大致戴妥后,又上胁曳、披身甲、系表带、加肩罩,
“接下来是双刀,这个便以自带的凑数。”
说着插刀,继而戴职喉、缠钵卷、挂颊当,最后扣上头盔,一应行装就绪,便咚咚地在屋里踱起步来,
“怎样,这武士气派……”
“好极好极——若是在元龟天正年间,只这排场,少说也值五百石身价。”
丸山勇仙夸道。佛顶寺弥助却瞥见长押上挂着的长刀,
“原想换成枪,只是这长刀与盔甲略不般配……”
说罢取下,夹在肋下,一屁股坐进壁龛,滴溜溜四下打量。
丸山勇仙一面夸那武夫模样、一面又贬损,煞有介事地检视盔甲的编缀之法、丝绳颜色、皮革质地、镶嵌纹样。
兵马满心苦涩,任由他们摆弄。
过了一会儿,佛顶寺弥助起身,
“啊,着实沉重,古时武人竟凭此驰骋马背,实在了得。不过换了我们,真到了战场,这等分量想来也扛得动。”
“你倒罢了,若是我或宇津木君,非被压垮不可。”
丸山勇仙说。
于是佛顶寺也从头盔起,不慌不忙卸下武装,丸山勇仙装作侍从模样,一件件替他整理。
继而要收回铠柜,先探了探柜里,勇仙摸到一本古旧书册,奇异地两眼放光,翻了两三页,嘿嘿笑着,直戳到佛顶寺眼前,
“还剩着一截呢。”
佛顶寺凑近一看,不情愿地接过册子,
“哈,哈,哈,这个这个,这又是古来军阵中不可或缺的物件了。”
两人额角相抵,看着这书册笑个不停。
兵马只觉满心苦涩。两人疯闹着看罢册子,也不邀兵马同看,随手又抛回铠柜;难得的是,二人竟一桩桩仔细,将盔甲依原样摆在柜上,长刀也挂回原处。趁这工夫,佛顶寺将纸拉门拉开一条缝向外张望,
“咦,照这情形雪也不算大,天已放亮,怕是要停。若停,趁这工夫出发如何?此刻三人齐出,虽稍迟些,到飞驒高山定然无碍。怎样,宇津木,可有动身之意?纵冒些雪,可愿出发?”
“这个嘛……”
兵马也一时语塞。他本打算今日困守,指望天晴;如今无论情愿与否,既有这般甩不脱的同行者,留此便无道理,可要他与这俩活鬼一道,如云如烟、如人如鬼般出没来去,他又实在做不到。
“走罢走罢,干耗着无济于事。可既要走,究竟往哪边去?”
他们是把“出发”放在前头,目的反在其次。虽说行到哪里算哪里,可这行止本是临时起意,全无方针。兵马好歹目标已定,他们却出入自在、漫无定准。
所以看这场合风向,兵马若主张去飞驒高山,他们自然附和;尤其若顺着佛顶寺故乡越中那方,他们更会欢喜。
可这时,丸山勇仙忽出一议,别有趣味:
“既到了平汤,今日便在此歇上一日,去看看附近那有名的瀑布如何?听说距此不远,有飞驒国第一的大瀑布,高逾三千尺,咱们去赏一赏,明早再出发,可好?”
此议获准,今日且留下不走了;佛顶寺、丸山便张罗起煮肉喝酒的勾当。
第二十三章
酒肉饭食都用罢,天色也仿佛好转,三人便一同去瞧那离此不远的飞驒平汤大瀑布。
沿乘鞍的山路行去,山腹忽地裂作两半,三人冷不防撞见那大瀑布,
“啊!”
都叫出声来。
常听旅人讲,看那智须怀看那智之心,访华严须怀访华严之心,故而有时惊于意料之外,有时也不惊奇;可飞驒平汤的大瀑布偏是冷不防现身,常教人受惊。
其水量胜于华严,高度上中段以下又被山谷遮断,一时难以测其究竟。
“啊!”
三人呆立良久,
“好生气派,那智我不知,却定然在日光华严之上。”
丸山勇仙先发惊叹。
“那智、华严我都不识,不过这定是我所见过的日本第一了。”
佛顶寺弥助定睛看着,说道:
“不过,我故乡越中的立山之中,似有极大者,我却尚未得见。”
他说。
兵马也确在感叹,这大瀑布大得出乎意料。于是佛顶寺回头问兵马:
“宇津木君,你遍游诸国,可曾见过堪与匹敌的?”
“我也还不曾见过华严,也不曾见过那智。”
“是吗。”
于是三人之中,最懂瀑布的便数丸山勇仙了。
“在此处瞧不见瀑潭,难下定论,可水势之浩大确在华严之上。华严瀑布从顶到底,一眼便能看全,此瀑却不行;高度比起华严无从评说,只是本地传说有三千尺。”
“三千尺?”
“嗯。”
“那是三百丈了。”
“正是。”
“折合成间……”
“五百间。”
“五百间——若一町合六十间,”
“便是八町有余……可三千尺定是虚言,除非搬出唐朝李白的算盘,否则算不出这数;以常理度之,三千尺即便作山,也是颇高的山了。”
“李白总爱说什么三千。”
“总之权当三千尺罢。话说瀑布这物事,既非直立平视可看,也非居高俯瞰可赏,唯独瀑布须从下仰望才有趣味,咱们何不探一探这瀑潭。”
“可不知下去的路。”
“总之再往上走走,定有像样的下山路。”
“早知该雇个本地向导。”
三人便边寻下潭之路边往上攀,不一会儿,
“有了,有了!”
丸山勇仙扯开嗓子喊。
他虽不知那究竟是不是下潭之路,却似乎发现了某条该是向下的路;可这到底算不算路,他一边发现,一边自己生疑。
“什么呀,这哪算路,不过是崖壁塌方的痕迹。”
佛顶寺弥助冷嘲丸山的发现。
丸山起初还把发现夸张地喊了一通,被这么一说,这到底是不是路,信心便摇摇欲坠。
其实,那处岩角因雨后塌方崩坏,岩壁斜斜留下一点踏脚;若存心去看,似有人类通行的痕迹,也似无。丸山勇仙最初的印象,确是认定这便是人走过的路——至少也像是食火一脉的人曾由此经过,故而喊出声;被佛顶寺一冷笑,又疑心莫不是看错了。
两人怔怔地,谁也提不出主张,只空望着那崖隙;后头的兵马走上几步看了看,
“是否下潭的大路虽不知道,但确有人迹。”
“哼。”
佛顶寺对兵马嗤之以鼻。丸山勇仙倒有些得意,
“是罢,确有一股人气,凡有人走过一回的地方,便有人味儿。”
“你们与狗一般。”
佛顶寺越发冷嘲,勇仙却因见兵马分明站自己这边,胆子壮了,
“若我们是狗,你的鼻子只怕比猪还钝,这里确有人味,事实胜于雄辩,不如下去看看。”
丸山勇仙主张实地踏勘,佛顶寺却把冷嘲挂在鼻尖,不予理睬——兵马本从一开始就对探这瀑潭毫无兴致,无论它是不是路,都不肯以身试证;丸山虽主张,另两人皆无意,似乎也无强要下去冒险之心。
三人正僵持般立着,丸山勇仙又扯起先前那般响亮的嗓子喊,
“有人上来了!”
确有人正踏着那尚极模糊的岩角小径,自下稳稳攀上。那身白衣,三人不能不看在眼里。
得意洋洋的勇仙道:
“瞧见没有——”
“嗯——”
佛顶寺为掩饰窘态,故意做出极用力的样子。
那崖路近乎垂直。兵马、勇仙一度觉出有人味,二度又没了自信;可眼见有人一步一顿地踏着岩角斜斜的踏脚攀上来,佛顶寺纵不甘,也再难抵赖,却仍嘴硬:
“怕不是人,是狸猫罢。”
佛顶寺骂骂咧咧。
“怎样怎样,佛顶寺,本以为你鼻子不灵,不想眼睛也不济了,连人与狸都分不清,快不行了罢,可怜见的。”
丸山勇仙怜悯起佛顶寺来,佛顶寺便鼓起腮帮,
“狸罢,狸罢,要不我从上头滚石头砸它下去?”
“罢了罢了,说笑也不该,人家正自下往上爬,被上头滚石砸中,岂有此理。”
“啧,真是个下作东西。”
佛顶寺恨恨地,丸山热心地,兵马带着兴致,正注视那攀上来的人——那人身手轻捷,自上望去,岩角的踏脚非鸟不能立足,他却轻搭一手、稳稳踏足,三两步便攀上来,早已立于三人眼前,那时兵马比谁都更惊叹。
“镫小屋的神主!”
“哦,你便是白骨温泉遇见的后生。这位是……”
他将向兵马打招呼的目光移向佛顶寺,佛顶寺却像被晃了眼似的偏过头去,一脸厌烦,
“啧,不想见他。”
“这家伙真难对付——我最厌的便是他。”
丸山勇仙也这么说罢,偏过了头。
镫小屋神主却浑不在意,
“未料竟在此处与你们偶遇。你们是从安房岭来的么?”
兵马答道:
“是,从安房出来到平汤,昨夜宿在平汤,今日特意来看瀑布。神主您呢?”
“老朽从白骨越过乘鞍而来。”
“咦,越过乘鞍……如今那山还能翻过去?”
“哈哈哈,若时辰再早些或晚些,便险了;虽说险,倒不伤性命,只是吃了苦头,好在走运,到了这里。”
“您来这等地方,所为何事?”
“来让瀑布冲打的。”
“咦,让瀑布……”
“这瀑布的滋味略显凶猛。”
“您常来这瀑布冲打么?”
“常来的。”
“是吗,真叫我吃惊。”
兵马与镫小屋神主这般亲切交谈,一旁立听的佛顶寺、丸山二人,脸色好不苦涩。
他们几不似憎恨,倒像熬着一种难抑的痛楚,只等这神主离去。快滚罢,这没用的行者!这刀枪不入、麻木不仁的糊涂虫!滚罢滚罢。偏生那憎恶与痛楚之中,还闪着几分恐惧,连佛顶寺这等角色,似也觉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拳脚无可奈何。
幸而神主对佛顶寺、丸山的存在几乎毫不在意,只对兵马淡淡道:
“老朽这就再越乘鞍,回镫小屋去,你多多保重。”
只见神主如飞鸟般沿山路跑去的后影。
兵马想,若非视高山如平地、超脱天变气候如金石般的肉身,断难为此,便拱手空望着那背影远去。
于是佛顶寺与丸山如获新生,
“真叫人厌的货色。”
“真厌,所谓行者,与乞丐无异。”
“到那等家伙面前,便起一股说不出的恶寒,浑身毛孔猛地炸开;若只是恶人,本该揍他一顿教训,可那等家伙实在讨厌,莫名刺眼,反胃作呕,竟提不起手去碰他。”
“正是,正是,啊,心里发恶。”
佛顶寺与丸山终是呕吐起来。
兵马转而充当劝慰的角色,
“怎样,如今既已实证,不如下去看看?”
“不不,那等家伙走过的路、弄脏的瀑潭,谁要看……”
丸山咬牙切齿地说。
“在白骨听过的尺八,再瞧那神主的面孔,简直像被削了性命。”
佛顶寺像踩了又踢开般说道。兵马只觉好笑,
“两位,你们不妨再深交交,那神主是个好人,不止品行,还颇有人情味。他走遍世间,诸国地理、人情、风俗无所不晓,令人惊叹——说话也透辟,往往说出圣人般的话——在白骨遇见那神主,或许正是鄙人此行第一大收获。”
“呸,呸,呸。”
“呸,呸,呸。”
佛顶寺与丸山一听兵马赞神主,便似难忍受,又欲作呕,边“呸呸”吐唾沫掩饰,边尽显轻蔑,兼以表情向兵马示意:莫再劝了,听不下去。
兵马愈发觉得可笑至极。
这时佛顶寺忽地动念,
“怎样,宇津木,咱们去白川乡走走如何?听说飞驒的白川乡,是个十分奇特的地方。”
第二十四章
奇事也自有的,便是看见道庵先生意气扬扬、远眺中原野地、立于名古屋城天守阁之上的身影。
此刻,他在尾张中村独自操办丰太阁与加藤清正的供养,因涉嫌非同小可的人物,轻易便被拘提到名古屋城下,道庵主仆是也。
在嫌疑洗清之前,本应受相当处分、坐牢狱之身,却这般在青天白日之下,于赫赫有名的名古屋城——偏是那——天守阁之上立着,意气扬扬地遥望中原远空,纵算脱线,也太过鲜明了。
纵是明治以后,诸古城皆已开放,多任游客观览登临,而尾张名古屋的天守却无人得登;虽已衰微,德川余脉未绝,六十二万石之威势赫然犹在,无位无官的一介平民——且是那平民中价最低廉、标榜十八文的咱家道庵先生——竟意气扬扬现于这天守之上,实在太出人意料。
首先,那个时代,此城守备何等森严,且约略数一数来此途中的难关:先须特准入城,而登这天守之前,无论如何须过小天守之室。
天守南并列的小天守——其台基根敷东西十七间、宽十二间四尺、高约四间三尺之上,置有二层天守台。此乃登天守的第一道关口,出入之禁非同小可,纵是奉命出入之辈,也须先向本丸岗哨禀明事由,方可进入。
钥匙由掌钥奉行收管,内部又各有分掌,须逐一在奉行监视下方可开闭。
那么,咱家道庵先生究竟如何通过的?
过后,方到真正的天守,先有口御门。
此处有长七尺、宽三尺五寸的门扇两扇,右扇之上另有一长二尺四寸、宽一尺八寸的潜门。门面皆以铁包覆。开此门须先卸去潜门之环与悬金之锁,入内抽出门闩,再向左右开门。此锁之封记钤有守城代官之实印,装入匣中,匣封又须当值掌钥奉行实印。而查验此锁,乃本丸守岗之责,朝、暮、夜各三次。
道庵先生是如何突破这难关的?
入得口门,便是升形。此处有石樋,口部铺有千百二十四贯八百五十九匁的铅。
升形深处又有一门,其开闭顺序与前述相同。
道庵先生又是如何过此关,进入下一处藏之间的?
这藏之间,恰处五重天守阁附外的地下室。这里有金库,有井之间,有土藏,有地窖,有红库。井之间有深二十间、水深约一丈、底铺黄金水的御用井。井流之东有阶梯,上六阶至中台,再上九阶,方出天守第一重之台——道庵先生又是如何通过的?
首先,右金库之南有封守人之岗哨,开启天守时必得出勤,小人目付一人八组、中士二人常驻,他是如何瞒过其眼的?
且说,即便初次踏上天守第一重。先入所谓井字之间。穿过中央物置,经水帐之间,穿过陈列繁多的御用兵器——如二百张弓、百柄长柄枪、唐金六匁弹丸的铁炮及其弹丸之类——再回到井字之间东南角,由此上阶,出第二重。
继而,规模几与第一重相仿的第二重。
从东侧中央之间北面之阶上第三重。
登九室中东北室北面之阶,至此入第四重。
自四重东北室之阶至五重之台。
五重便是天上。
此处有藩主御临之室。
道庵先生究竟如何突破这重重关口,终立于那天守阁之上,至今仍是重大疑问。
即便有非常之特典,第一重以下姑且不论,二重以上,除蒙藩主垂青、被任为近侍相随者外,奉命之列以下者绝不可上——理应如此。
然而,毋庸赘言,无位无官的一介平民,且是那平民中最为廉价、标榜十八文而毫不羞耻的咱家道庵先生,何以蒙此特典,实不可解。更何况,他并非作客来此名古屋城下的道庵先生,而是涉嫌重人、本应投入地下牢狱才对,竟一跃舞上天守之上,翻来覆去,真是鲜明的脱线做派,见者瞠目结舌、合不拢嘴,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对道庵自身而言,着实得意。
首先,你看他那一副做派。
耸起袖子,转过身去,从那四面窗远眺中原形势,何等做作的姿态。你看他那如天下英雄、使君、我一般的得意神情。
“这真好,真个是中原的形势,英雄崛起之地,山河形胜,便是此意。首先,毫不局促,中原开阔,海在眼前,山在远处。信长那厮、秀吉那厮,正因生于这等地方,人才不显猥琐。浓尾平原远远铺开,木曾川滚滚流淌,山虽有而犹如无,凸出处是海角,凹进处是港口。”
他大声说道。
浓尾平原远远铺开固然好,木曾川滚滚流淌,那“滚滚”二字,该用哪个字才妥当。山虽有而犹如无——这一句,是道庵式的形容,旁人难得领会。
“怎样,友哥?”
他回头一望,宇治山田米友如影随形般侍立身后。
天下的英雄,并非道庵一人。
“嗯,妙极了。”
“确是妙极罢。”
米友也一般,圆睁双目,眺望着那雄浑的中原形势,与道庵所谓“虽有犹无”的远山。
“如此,所谓英雄崛起之地山河形胜,英雄便从这等地方产出,你须看好。喏,前些时咱们看过的信州松本那座深志城,从那城上望见的风景,与这虽同是城,意趣却大不同。登上那城,周遭尽是高山峻峰,群山如屏风般林立。到了这里,你瞧,气象豁然开朗,气宇阔大,规模迥异。这便是武田信玄与丰臣秀吉之别。倒也不是说山国定不出英雄,只是山国有山国般的英雄,平原有平原般的英雄。实在这尾张之地,生信长,生秀吉,育赖朝,此外加藤家的小清、前田利公、福岛的正哥,全都出自尾张。往昔便像独家经销英雄豪杰一般……”
至此还好,可自此又开始脱线:
“可你瞧,如今呢,如今哪里还有配得上古人、不辱往昔的英雄豪杰?若有,倒想见见。只让名古屋味噌和宫重大根逞威风,也太没意思。说到底,尾张人虽从本国送出英雄豪杰,却有糟践他们的毛病,恶习。所以信长被安土夺去,秀吉被大阪夺去,清正被熊本夺去。不仅如此,近代出了细井平洲这般令人钦佩的实学者,可细井平洲也被米泽夺去,人人只称米泽的平洲先生,几乎无人记得他是尾张人。对自己国中产出的英雄豪杰若这般不知珍惜,可要不得,所以道庵为示表率,特地自掏腰包,办了那般一场太阁祭。”
“原来如此。”
“前些时与你办供养法会的太阁秀吉,其出生故里从这儿看在何处,你可知道?”
“俺是一点也摸不着边。”
“你看,田地对面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便是。”
“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友哥,可识得东南西北?”
“不识得。”
“你看,这边是西,远处平原上云烟缥缈,山影依稀,那便是伊势的铃鹿山。”
“咦,伊势的铃鹿山么?”
米友圆睁双目,道庵兴起,
“正是,从那儿向南拐,便是关地藏、四日市,怀抱伊势之海,从松坂到山田,伊势以津为要,津便是伊势……”
“嗯——”
见米友此刻低吼出声、面色有异,道庵有些慌了。
“那便是伊势国……错不了罢。”
米友的圆眼炯炯放光。这汉子方才才头一回被告知,自己竟已到了故乡邻国。而那故乡的山河直逼眼前,若无人点破,他竟浑然不觉。
听说是伊势,米友如着了火般,道庵也猛然想起一事。
“友哥,咱俩不知不觉竟到了这里,既来此间,伊势近在咫尺,觉着异样也在所难免。无论于我于你,如今方知已到了忘不掉的伊势国紧邻,不免心里发奇。”
“…………”
米友无言以对。道庵看他愈发把身子探向四面窗时的脸色,心想:唉,不该让这般一根筋的汉子看故乡的山。
只因出于预料,便滔滔说了许多,待回过神来,才想到这汉子——及这出生故乡伊势——其间竟有非同小可的因缘。
首先,试想这汉子为何离开故乡伊势国,想他何以不得不离乡,想他离乡后远下东海道、如追云逐月般奔赴江户途中的心境与路上的苦难,想他几经忧旅方才落定江户,后又去甲州、再回江户之间这番进退——唉,这般那般的艰难辛苦,纵算作这生来便带试炼的汉子所受的磨炼,且念他体质经得起锤炼,旁观者看来或不算苦,可这耿直的汉子,却有着忘也忘不掉、愈也愈不了的旧伤:他已送半条魂儿去了那不归路,如今只余自己一人,还能不能正眼再看故乡的山——
在碓冰岭风车前,只朝东望便那般模样。
没个长辈样子的道庵——于那等事竟毫不察觉,可怎么好。即便对方问“那是伊势的山么”,也该说“哪里哪里”,自有拿手好戏,随便糊弄过去,来个转移感伤、把握分寸才是,如今却已无法挽回。
“危险哟,友哥,再往前探可要掉下去了,下头是实地呀。”
道庵说着,从身后牢牢按住了探出窗外的米友。
虽按住了,可米友之力与道庵之力,根本不成较量。
“嗯——”
米友满眼血丝瞪着铃鹿山,又往前探出一分。
“危险哟——友哥,可不是玩笑,掉下去可是实地呀。”
道庵几乎拼了命按住米友,米友却不顾一切,
“嗯——”
又往前蹭出一寸。
“友哥,镇定些,骗人骗人,那才不是伊势国,来,到这边来,我白让你看这边更美的景致。”
说虽如此,却已追赶不及。此刻再说那哄小孩的宽慰话,不过是滚石上浇水,徒劳罢了。
“嗯——”
此时,胸口以上已探出窗外。
“不好!”
道庵拼命抱住。
米友却不顾一切,一寸寸把身子探出窗外。那双眼从铃鹿山望向伊势海一带,面色如朱般赤红,口里吐着白沫。
他意欲何为?许是某种执念,与过往残酷的回忆,令这汉子失了神,竟忘了会从这里跌落。正如道庵所言,跌下去定是实地。纵然米友身轻,也绝无往上跌落之理。
若跌落——假定此事发生在天守第五重之上,则石垣自东侧地形至台基有六间五尺,自西北壕底至台基有十间,天守自台基下端至五重栋上端为十七间四尺七寸五分,自东侧地形至栋上端为二十四间三尺二寸七分;纵然米友身如不死之躯,到底也是血肉之躯,从这般高度跌下,断难幸免。
他是不知么,这浑球,若真到那步,可不比尾上山的当时,我这点力气已无可奈何。
不过,设身处地想那当事者,与其被这残酷的故乡之山直逼眼前,莫如从这跃下、碎成齑粉、消逝无踪,或许反倒痛快得多。
总之,见危险一刻刻逼近,道庵几乎使出毕生之力去按,可如前所言,道庵之力根本不成较量。米友往前、再往前的那股力——实在可怖,连道庵也张皇失措、不知所措——
“谁来——救救我!”
他不由得大叫,此时一阵慌张奔上阶梯的脚步声,
“先生,怎么了?”
“快,快,想法子别让这汉子飞出去……”
“究竟怎么回事,先生?”
“怎么回事,哪管怎么回事,按住这汉子的脚——别让他飞下地去……”
“不知到底怎么了。”
说虽如此,那不明就里却仍按住米友脚的人,是方才奔上来的另一个——光头、身着十德便袍,像是数寄屋侍童——那身形竟与曾在木曾寝觉床陪道庵叙旧的那位僧人格外相似,便合力死命按住米友。
两人一闹,米友忽地回过神来。他一松劲、一回头,两人反倒向后栽倒。
米友像泄了气般,愣愣地四下张望。
虽是一脸失神、万分过意不去的模样,其上漂浮的悲痛之色却抹之不去。
第二十五章
劝住米友的道庵,自那一层下得楼来,远远望着外头,
“友哥,你瞧,肥后的熊本看得见的。”
此处道庵忽称肥后熊本,究从何说起,实在出人意表。
不止称呼出人意表,方位也全然不对。他所指的方向,是三河蒲郡、或知多半岛一带的半空,他却突然说“肥后的熊本看得见”。
米友听他这么说,便随他指向望去,也望了。
多半道庵的算计是:这般扯出荒唐之言,好歹把米友的眼界转一转,这老实人便也跟着换了心境。所以他不称蒲郡、不称伊良湖崎,偏唤作肥后熊本,想来是因这尾张名古屋城虽是名古屋城,可自己此刻如踏云般登临的这天守阁,他心里始终装着一件事:那是肥后熊本的加藤肥后守清正拼上一生一世、独力筑成的。这念头总在脑中,才脱口蹦出肥后熊本。
事实是,名古屋天守阁纵然高,能否望见九州一角本无所谓;道庵的脑筋本就粗疏,米友的脑筋又过分率直,这番胡扯在两人之间,竟不显可笑,也不显可悲,就此了结。
那“肥后熊本”在二人之间不成问题,却被同行的数寄屋侍童听了去。
“先生,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去了万松寺?可真够早的呀。”
米友对熊本看得见看不见全不在意,可被那向导数寄屋侍童当了真,道庵稍有些发窘,
“哎呀,哪有,不过略略……”
他这般糊弄,数寄屋侍童却越发热心地当真,
“您竟已去过那边了么,其实我正要为您引路呢……”
“那敢情好,就劳烦您了。”
因这番交接总不顺畅,数寄屋侍童露出几分不解的神情,
“那么,您还未曾去过万松寺么?”
“万松寺?”
“是呀是呀。”
“万松寺……原来如此。”
“若在稚儿时节,还另有一番景致,如今却没什么风趣了。”
于是三人又下了一层天守。
下楼时,连道庵也不禁略有所思。
自己抛出的肥后熊本,在米友脑中不成问题,却从旁被人接了去,反过来给自己抛来一个问题。
数寄屋侍童深究反诘的那“万松寺”符账,道庵无论如何解不开;那时他学舌般也回个“万松寺”,装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其实前后并不分明。
依那“寺”音判断,必是寺名无疑,可既是寺名不是寺名,与肥后熊本又有何干。推想起来,这位先生是连自己说的话都没听真。否则便是过度揣测,妄加了自己脑中本无的武断。
罢了,无可奈何,听天由命,索性将一切交与这光头小僧罢。
于是道庵又下了一层阶,
“哈,哈,哈,哈”
放声大笑,惊动同行二人,却别无缘故。
横街二丁目有家店,父聋,子亦聋。一日父亲问儿子:“儿啊,方才对面过去的不就是菜贩传兵卫么?”儿子答道:“哪有,爹,那正是菜贩传兵卫呀。”父亲听了,摆出一副了然的神情道:“哦,我还当是别家的传兵卫呢。”道庵此刻想起这则小笑话,便蓦地放声大笑——罢了,且由着彼此的误会由他去,料他自会妥为周旋。
这数寄屋侍童,大约是想把道庵主仆引往那万松寺去。
过了一会儿,三人身影出现在名古屋大道上,途中被一簇热闹人墙挡了去路。高个子的道庵越过人肩望见,不由失声,
“咦,奇哉奇哉”
叫出声来。
要说这当中究系何事,道庵既已看明,米友却似有非看不可的义务,一时有些慌乱;可他身量不够,越不过人肩去望。
于是他略从人墙缝隙望去,拨开那密如林立的腿脚,挤将进去,不多时果然到了前排,得以看清当中的情状。
及至近前一看,却并非什么值得高呼“奇哉奇哉”的景象。粗略看去,不过是几名穿着尚新的段染短外褂、手持六尺棒、一副无赖模样的家伙,另有几名身着羽织裤裙、似是招待与执事的,在路心无所事事地立着。
而另一边,一个佩着木刀、同样似同伙的,大白天里并挑两盏箱型提灯打头,其后跟着一名似是今年方才行过元服礼、水灵灵的年轻后生,及一名相伴、留着前发、身着振袖的美少年,二人皆盛装,似行非行、似立非立地站着,再往后有挟箱相随——原是一列寻常的贺仪随从模样。
这般平平无奇的随从,竟围得人山人海,而那本该是道庵的人物,
“奇哉奇哉”
竟如自高山俯瞰谷底般,悠然将之尽收眼底,情景也颇悠闲。偏又,
“先生,可撞上好事了,这便是热田西浦东浦的名物——加仪少爷元服礼的行列,真可说是今日的意外之喜。”
同行数寄屋侍童拍着道庵后背怂恿,
“原来如此,奇哉奇哉”
道庵究竟知不知道这缓行行列的底细,只频频称奇,俯瞰其间——只见那似是行列主人公、水灵灵新行元服礼的美男子,极是傲慢地,
“执事,执事”
唤道。
“在!”
一名身着羽织裤裙的中老年执事——大抵是对方派来迎客的向导——鞠躬如也地趋前,新行元服礼者便煞有介事地,
“蒙邀前来,甚喜;只是前方有此等山峦阻挡,想进也进不得。”
说道。
“是,惶恐之至,一切多有疏漏;这就即刻将山移开,把道路平妥。”
“快些着手罢。”
“遵命。”
执事把折扇啪啪摇得作响,露出慌张之态,围观者登时哄然大笑。
“奇哉奇哉”
连道庵也沾沾自喜地喝起彩来。米友却莫名其妙。
这年轻家伙——那水灵灵新行元服礼者的傲慢——方才听来,他分明说蒙邀前来是来了,却道前方有山挡路走不得——可山算什么,这不正是坦坦荡荡的平原都市大道么?纵算把“山”听错,前方也毫无阻碍呀。
接着,又有招待与执事之类两三名出面,夸张地做出惶恐之态,连连鞠躬;这回,是陪伴新行元服礼者、尚留前发的美少年,翻起振袖袖口、指着地面,凛然向那连连鞠躬的执事,
“承蒙引路,我等亦作为陪客前来;正如正客方才所言,前方有此等大山阻挡,想越也越不过去,请速速设法处置。”
“是,是——惶恐之至,即刻平治地面。”
那振袖美少年,傲气不输新行元服礼的正客——指着道路,以上司训下僚的姿态斥责,
“奇哉奇哉”
道庵觉其奇,米友却只觉其行径奇怪千万。
总之,听两边诘问,似都归作一类抗议:蒙邀前来是来了,却道途中遇山挡路,通不过去。
只是,新行元服礼者是以耸袖姿态说的,前发少年则是翻起振袖、鲜亮地指着地面而言,差别不过在此。
执事与招待以惶恐之手抚额,望着振袖所指的地面,愈发惶恐。细看那被指之处,无非一颗拳头大的石头,从路面探出头来。
“这般大山,若是在萨陀岭或宇津山道,纵马车轿笼也过得去;可此乃越也越不过去的大井川,请速速设法。”
“遵命之至。喂——脚夫们在否?”
执事在万分惶恐中回头高声呼唤,
“喂——”
一阵齐整应声,从一旁出来五名身着一式衣裳、额前扎巾、气势汹汹的土工,各执鸢口,徐徐在执事面前恭恭敬敬站定。
“列位听着,今日好容易邀得元服礼的贵客,却因路上有此等大山,贵客责备行不得,快快将山铲平,把道路弄平坦……”
“遵命遵命,来哟,嘿哟——嗬”
五名土工高举鸢口,只听“嘿哟嘿哟”的号子喊得雄壮,朝那振袖所指、路面只微微露出一点的小石挖去。看那夸张的做派,围观者一片喝彩。
继而,这所谓的移山工程又是那般迟缓,五名土工只把号子喊得夸张,挖一颗拳头大的石头,不知几时才了。
围观者看着这迟缓而夸张的做派,频频觉着好玩。
荒唐得叫人受不了的米友。
第二十六章
过了不知多久,那“开山辟路”的工程(即挖出一颗拳头大的石头)总算完工,便响起木遣的号子声。
众人费老大劲挖起的约三百匁石头,齐手搬到板车上,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继而以木遣号子送它出门,那番喧闹。
于是执事照例在新行元服礼者面前平身低头,告以工程方毕、请其通行;新行元服礼者大方颔首,前行约三尺。
“执事,承诸位费力,大山虽已除去,却又在此横着一条大河,渡不得。”
“嗬,这又教人惶恐,那么,这就着手架桥。”
所谓渡不得的大河,不过是金鱼铺洒落的一摊水洼。
执事恭领那“旨意”,驱使脚夫——伴着嘿哟嘿哟的号子,龙吐水被推了来,蛇笼被抬了出——米友看得荒唐过了头,片刻也难再忍。连向来乐天的道庵,似也腻了,
“友哥——喂——”
“喂——”
“怎样,咱走罢?”
那数寄屋侍童向道庵先生——先生一脸仿佛全知全解,实则头尾皆不明——解说起方才那元服加仪行列的由来:
每年初午之日,热田西浦东浦的年轻人行元服礼。作为加仪,要宴请去年行过元服礼的年轻人——被邀的客各执箱型提灯,发式也怪异地绾起,一切以滑稽形貌为宗旨而出列。
届时,主人一方派出众多执事,前后相随,充当向导。那行列恰如蚂蚁爬行,任性胡言、专以难为执事为常例。正如方才亲见,寻得一颗小石便说有大山,见一摊洒落的水便说有深河渡不得。每遇如此,便如那般大闹,众人一拥而上,挖石以木遣送走,水则夸张地舀干、或架起桥来——万事这般做派,四五町的路,正午前后出发,到傍晚才抵家——这原是热田西浦东浦为主的习俗,今日不知吹的什么风,竟搬到了城下大道上来。
这对时令而言是好景致,令道庵大为欢喜。
因这意外的耽搁误了时辰,自广小路经末广町,绕到若宫里,出门前町,再行过一段又折返,从枞木横町,总算到了龟岳山万松寺门前。
道庵由数寄屋侍童引着,从库院被带往本堂,米友则未脱草鞋,在外等候。
在此道庵多半又受特别款待。米友料想等待的时间颇长,便趁这工夫,在寺内境内踱起步来。
第二十七章
米友在万松寺境内走了一圈,来到白雪稻荷前,在稚儿樱下盘腿一坐,便频频犯起困来。
终于,他迷迷糊糊以樱树根为枕,打起盹来做起了梦,这对米友而言,实属稀罕。他向来毫不松懈,责任感也格外强。何况此番为着可敬的道庵先生,他既是忠实的随从、勇敢的保镖,旅途中有时还被委以监督行止的职责。他时刻绷紧心思、不敢有半分疏忽的眼,如今竟罕有地在稚儿樱下犯困,迷糊着入了梦。
有这般余裕倒也无妨,否则米友也受不了。况且今日有那老练周到的数寄屋侍童玉置氏,寸步不离、妥帖地照应着道庵的起居;地点又是这寺内殿中,已将道庵安顿其中,那一应的行囊确由自己保管。担保绝不会出那等岔子:在碓冰岭下被裸松置于生死关头,或在木曾川沿岸被土左卫门的替身吓唬。纵有万一失算,至多也不过踩空平处、踏落仄处,教住持或有志之士捏把汗罢了。这点安心,想必便是引米友入假寐之梦的缘由。
他昏昏然行了一程梦路,道庵起身呼唤之声,却轻易惊不破这梦。
于是,那假寐的暂眠之梦竟成了真,几乎坠入熟睡之境。不过倒也不必深忧:向来极少做梦的米友,近来虽也惯于常做梦,却从不曾像那回梦见不动明王、被在江户四方团团转般,为梦所苦。
自那以后,虽也做梦,梦后而来的却非惊愕,而是几分懊恼与怀疑。极罕有地也有欢喜。最教他困惑的,不过是梦与现实的边界一时分不清罢了。
他在某处一度被灌入灵魂不灭之说,那念头全然先入为主,教他分不清活人与死人。似有似无,他无论如何不肯信,向来活着的人会死而消失;可话又说回,眼前、在自己面前死去的、连葬礼都参与了的人,会再来活蹦乱跳,他也断难想象。
他也曾向可敬的道庵先生追根究底,问那灵魂不灭说的凭据,先生的回答却似明似不明,只把他打发了事。
总之,在这汉子心里,死去的人必再显形一回,已成执念。他尝过死的悲苦,可那不过是别离之悲稍深几分,那“终有一日再会”的感觉挥之不去,如今已近乎信念。故而,他深信在江户失去的、那重要的旧识阿君,必能在此番旅途的某处重逢,便这般一路信到了这里。
多半此刻的熟睡之中,也将旅途屡现的那梦,与方才被指给看的故乡山河织在一处,依旧在生与死、现实与幻之间,被拖来拽去。
正这般沉沉睡去时——自隐里那边涌出一队热闹的女子,把稚儿樱团团围住,
“稚儿樱呀”
“真大呢。”
“好大的稚儿呢。”
“当真大,花开时一定极好看罢。”
“花季时,这里要跳稚儿舞呢。”
“跳起来罢?”
“跳起来罢?”
“手拉着手,绕着这樱树,大伙儿跳罢。”
“好呀,来跳罢。”
“大伙说好?”
“嗯,好呀。”
“那么,跳起来罢。”
“跳起来罢。”
女子们彼此牵起手,将稚儿樱围在中央,结成一圈。自然,便把那以樱树根为枕、沉沉睡去的米友整个儿圈进了圈中。
“来,跳罢。”
“好咧,好咧,好咧——”
“好咧哟。”
“哎呀,好咧来哟。”
“邀你虽则——”
“瞧,好咧。”
“邀你虽则——”
“喂,喂。”
“万松寺的——”
“在。”
“万松寺的——”
“在。”
“稚儿樱——”
“稚儿樱——”
“折下一枝——”
“折下一枝——”
“好生想要——”
“好生想要——”
起初手牵手结了圈,转了三匝,继而随号子“嗬”地撒手,唱到“邀你虽则”时,以左手略按长袖,举右手指向樱枝;唱“万松寺的”时,滴溜溜一转,作仰望寺檐之状;唱“稚儿樱”时又卷起长袖,面朝西堂,双臂左右张开,姿态亦佳。
唱“折下一枝好生想要”时,双手交抱作水车之形,风韵撩人。
这不合时令的赏花之会,教四周倏忽春意盎然而起,晚秋的樱枝上竟似开了花。恰逢参拜者的脚步停驻,邻里也聚拢来看。
舞者因此更来了劲,舞得愈发起兴。
于是,宇治山田米友也再难独享那长长的贪睡。
梦被舞破,米友霍地起身,瞪大惺忪睡眼,见这般光景,一面悔恨自己竟疏忽睡死过去,一面惊愕于周遭景物何时变得这般花团锦簇。
他打盹时,四下无人,正是日头正好、小阳春般和煦、自然而然引人入眠的樱树荫;及至醒来,却似置身百花烂漫之园,米友一时甚至疑心自己是在梦中做梦。
抬头看去,虽是撒花般和煦的天气,可那稚儿樱与上床前所见分毫无异。
枝桠如老妪乱发般张牙舞爪地垂着,病叶如缺齿般稀疏点缀——见此,他猛地慌了。
“不好,不知不觉睡了一大觉。”
他慌张起来,可前后尽是眼花缭乱的舞者,其后又是围观人墙,围成人垣。
于是米友伸手去摸那惯用的杖枪与行囊,倒无异样。
本来,这般慌张若只米友一人独演,颇惹人注目;可此情此景,无人单单留意这怪人,只因聚拢的人全被舞姿摄去了眼。
然而,偶或有人注意到米友这存在的慌张样,也只当他是这舞队里挑便当的,或是看鞋的小厮罢了。
于是米友未遭任何猜疑,利落地取了行囊上肩、拾起杖枪、蹿起身来;可待要走出去,四围被舞队妙曼的身姿封得连蚂蚁也钻不过去,连米友也为一角如何突破犯了难。
适才松手转圈的舞众,此刻又牵起手,团团转了起来;正因对手是这群人,米友对如炮弹般撞破其一角,略感踌躇。然则,若不撞破一角,便绝难解此围、解放自身,他遂下定决心要突破;可转念又想,总不会犹豫不决罢——只消寻得突破口,那一角必作牺牲。米友对舞队中谁都无特别信任或偏袒。实在这般整齐划一地绷紧、人人兴高采烈地舞着时,要专为某处破个缺,一时实难寻见。
米友抱着“不会犹豫”的心思,正踌躇间,
“啊!”
张口瞠目跳了起来。那滴溜溜转的眼,只注向舞链的一方——即某一人身上——的米友,
“啊!”
二度、三度跺着脚,并非在那处寻得破绽,必是在那处发现了什么特别感兴趣的重心。
“啊!”
他二度、三度叫着、跺着脚,此刻竟真个如炮弹一般,朝自己刚寻得的兴趣重心——亦即舞队中恰在东南(巽)方位的一名年轻姑娘——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此时,群众的兴趣已不只在舞上。
他霍然起身时还不过如此。扛起行囊时、拾起杖枪时,也还不足以引围观者注目;可待他立定、摆出小小的仁王立姿、四下一瞪时,作为第三者的观众,注意这才终于落到这存在身上。
见一角似有异,他怪叫着二度三度跳起、跺脚时,直面者已全然避不开注意。
与此同时,哄的一声失笑涌起,自是难免。
这汉子那股认真的慌张样,知情者不在意,初见者却多视为绝大的惊异。孩子们偶或也以恐惧视之;可当事人越是认真、越是困窘,周遭人便越觉滑稽、越觉天真,无不以最善意的失笑相报。
此刻也不例外,那认真慌张起来的怪人清晰浮凸,引得看客之外的观者也都看呆了。他早一步从樱树奔向东南方位舞着的那名姑娘,不顾一切扑了上去,
“你……你”
米友剧烈地结巴着,
“你不是小吉么!”
叫着,硬是摇撼那女孩。
于是舞景粉碎。
被揪住袖口、叫这怪物咬住般的姑娘变了脸色,惊怕起来,虽被推开,却瞥见那怪人的面庞,
“哎呀,你不是米友哥么?”
这般说着,定下了神,于是
“哦,你,真是小吉哪,俺是米友呀。”
他将那兴奋的面孔贴上去般凑近被他唤作小吉的姑娘,姑娘却畏缩后退,
“怕人,米友哥定是米友哥没错,可又不该是米友哥,真不该是本来的米友哥呀,我怕,定是别的人罢,否则便是米友哥的幽灵了,怕人,我逃了。”
这般说罢,方定下的脸色又变,寻个空当踉跄逃开。
“错不了,是真米友呀,真朋友便是俺哪,所以小吉,错不了的。”
这般唤着,米友追那姑娘的后尘,又要擒她袖口,事情便闹大了。
“怕人哟,放开我。”
姑娘慌乱奔逃。
“错不了的呀,是朋友,网接的米友呀,你若真的小吉,俺便是真米友呀,瞧瞧脸难道还认不出么?”
叫着追去。乱了的,不止看着的同队与群众。
米友自说自话,怕着的姑娘举止,也都叫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在惊愕与恐惧中、昏头奔逃的姑娘的脚,与看得呆了的四方人等慌乱之间,再次扑上的米友攥住那姑娘的袖口、教她动弹不得,原是轻而易举,
“呐,小吉,再好好看看俺的脸,错不了是米友罢。”
三度将脸贴了上去。
即便不贴,远望也好,对曾有一面之缘者而言,这汉子的脸纵想忘也忘不掉。
“啊,定是友哥,可我认识的米友哥,已经不在人世了呀。”
姑娘恐惧太甚,两手掩面,不肯看那逼到眼前的米友的脸。
“可是,活着呀,这般,活着呀,错不了的,小吉,别那么扭,是正牌米友呀。”
“不,我认识的米友哥,确是死了的。”
“啧——可当事人就在此,亲口说活着呀。”
“哪有此理,友哥是死了的,你定是别的人,否则必是米友哥的幽灵无疑。”
“啧——别的人会是俺么,就算造个冒牌,冒牌也兴旺不起来呀。”
“放开我——怕人。”
这只是一瞬之事,可到这一步,第三者不答应了。
第三者人人都误以为米友是带了凶暴脾性的狂徒。他们不先拉开姑娘,倒先对米友动起手来。
那时,米友脑中忽地闪过一道光:
“小吉,你当真以为俺死啦?是罢是罢,那也难怪,后来的事你不知呀。俺得救了呀,从尾上山被推下,一度是死了,可有人救,才又回过气来。你却当真以为俺死了罢。得救了呀,得救了,这般活到了现在,活到如今,也吃过不少苦头——”
这辩解意外见效,姑娘抬起脸,
“真的——”
“真的呀,说来话长,明明没偷东西,却因认错人当贼处了刑,瞧,从尾上山顶被推下是被推下了,可被人救了呀。那救人者,瞧,你也认得罢,船大工与兵卫老爷,和行医的道庵先生,俺跟着那位先生,昨日才到了这边。”
“当真么,友哥?”
“当真呀,瞧,不是幽灵,有脚罢。”
于是米友又跳了两三下,证明自己有脚。
姑娘没笑。虽不笑,恐惧却早从脸上消去,
“真的么?”
“说了不假。你这人疑心真重。”
“你若真是米友哥,我可再欢喜没有。”
“俺也是一般心思,你若真小吉,那接下来欢喜得受不了。”
米友说。虽慌着心,他的话里似也有几分含糊与自作主张,却无疑相当地说服了姑娘。
“哎呀,欢喜。”
“俺也欢喜。”
“友哥,哎呀,亏你平安在了。”
“啊——俺也吃了苦头。”
“真的——”
两人于是顾不得旁人眼目,抱作了一团。
无论知情不知情,看客也好非看客也好,这急转直下的和解,教所有看客合不拢了嘴。
第二十八章
这番扰攘,待到后来在待客茶屋听了二人天真的话语,才知原不过是小事一桩。
读者诸君想必知晓:在伊势古市、间之山的喧闹之中,自古相传有一对名物,唤作“阿杉阿玉”——
而米友唯一的朋友,与其说是兄妹,不如说似将一体分为两半,表的一半称作米友,里的一半称作阿君——那阿君的艺名,便是阿玉——
同时,与阿君的阿玉搭档,拉胡琴、做拨接,做那毫不逊色的唱手——这角色必不可缺的,便是阿杉——
如今在此,被米友唤作“小吉”、扑上去的舞娘,正是这阿杉。
总之,越是听这二人的天真对话,便越觉来龙去脉分明。
“呐,友哥,你和君姑娘都走了以后,我的无聊光景你体谅体谅,我一天也没忘过呀,至少告知个去处也好嘛。”
“那倒也是,告知本不费事,可咱俩被当成了罪犯,若冒失捎信,这边也危险,怕连累你们那边不好。”
“友哥,那事呀,早没事了。那晚进备前屋、偷了江户客人物件的,既不是君姑娘也不是你,原是明明白白的,可那时人证物证俱在,没法子呀。如今全洗清了,谁也不再疑你和君姑娘,你们大可甩开手回国去了。”
“当真么。”
“当真呀你,那时的贼另有其人,据说已自首了。”
“哪里的家伙?”
“虽自首了,却还没抓到呢。”
“奇了,自首了却抓不到,这算什么。”
“那种事管它呢。话说回来,乡里人也可怜你们,友哥,你的坟已经好好修起来了哟。”
“俺的坟修起来了?”
“是呀,你确是从尾上山被推下、受了刑的,大伙儿说老实人冤死可怜,同情报集,如今立了个‘米友荒神’的荒神,那就是你的坟了。”
“作弄人么。”
米友撇着嘴哼了一声。想是觉得:给这般活蹦乱跳活着的人修坟,还供作荒神,玩笑也开过了头!
“可不是存心作弄你,大伙儿是觉得友哥可怜、冤枉,以为你平白落到没偷东西的贼的罪里送了命,才合力立了荒神,若知你还活着,谁会做这等事呢。”
“那倒也许,可活着时把人糟践个够,一当死了就供作荒神,真是作弄人。”
“别往坏处想呀友哥,荒神好歹也是神,活着就被供成神,岂不美事。你这边大家都当你死了死了心,可唯独君姑娘,是生是死,全无头绪。”
“嗯……那是自然,是生是死,哪分得清。”
“尤其我,那般如姐妹般同在一个棚里卖艺的交情,比别人更放不下那孩子,一天也没忘。时而觉得她必还活着,时而又像她早死了,总教人放心不下,便想除了求神拜佛别无他法。我无论身在何处,早晚都为君姑娘拜神礼佛。今日也是为了你……”
这唤作小吉的阿杉,今日又来这万松寺参拜,也是为了旧日同伴的情分:这寺里除白雪稻荷外,还有一尊“绊足不动尊”。迷信说,出奔者或私奔者若想走不远,只要缚住这不动尊的脚,其人便动弹不得、终将归来——她信这个,为旧同伴阿君来缚不动尊的脚,却不料倒把米友哥的脚缚住了,也是可喜……
而她来这名古屋的缘由是:自与阿君分开,间之山的营生也无趣味,便把招牌让给新秀,自己因有志正经钻研技艺,来到这号称舞艺本场的名古屋,投在当时有名的坂东力寿门下为徒。
她说,舞艺已得“名取”之位,打算先回一趟故乡,再去四日市,凭师父传授立身扬名——这般说与米友听。
如此,一番身世话讲完,终究,
“友哥,既如此,定要同我一道回国……你回去,乡里人该多惊诧,我就想看看那惊诧的脸,呐,一道回去罢。”
第二十九章
阿银小姐这般存在,于今对有野村而言,已是恐惧的标的。
那场灾祸之后,伊太夫延请慢心和尚做了大法事,又施舍了海量的米粮金银以为追善,可对阿银小姐这人,却连一根指头也沾染不得。
阿银小姐将茶室迁到竹丛中的山茶树下,又加盖了一间,独自住在那里,继续着那被诅咒的生活。
只是,若仅当事人一人沉浸于被诅咒的生活,倒还罢了;可那私人生活渐以极烈的暴虐显现于外,周遭便几乎难以忍受。
父亲伊太夫对这女儿的苦心与难以应付,并非始于今日,而此刻追加的一桩悔恨是:从这女儿身边放走了那唤作弁信的怪异小和尚,如今想来,悔之已晚。
在火灾的混乱中,冷落那小和尚、打发他走了,原是重大失策——他似才头回觉察。只因那小和尚在时,阿银小姐好歹得着些安慰。纵不得安慰,留他在座右做陪侍,也不至成为肝火的引子。而那小和尚对那姑娘,似也总是滔滔不绝、直言不讳地说着心里话。
那小和尚去后,便无人敢近阿银小姐的身。
偶或有人靠近,便不问青红皂白,被拔去尾羽、刮得精光。近来阿银小姐的规矩是:近前者必施以若干惨虐、教其带伤,否则不放归。
佣人们战战兢兢,惧怕去那山茶树下的“御殿”。然则奉主命不得不去时,便抱定受伤的觉悟,备好尽量减损受害的法子才去。
那伤势的轻重且不论——总之,阿银小姐或许是:非将任何人都弄成如自己一般的残废,便不能甘心。见着近乎完满的人,便对其某处施以暴虐、弄成残废程度,这才有安心之感,其中似有执念。
伊太夫在法事时,也向慢心和尚放低姿态诉说此事,求他教诲女儿;和尚却只此一回,摇着光头左右摆动,
“那丫头,老衲也降她不住,老衲也怕她。”
说完此句,便再无从着手了。
于是伊太夫对放走小和尚弁信再三悔恨,事后派人去追,却全无踪影。不得已想寻第二个幸内,暗中去物色人选,被选中的人却狼狈逃回,反倒只助长了阿银小姐的轻蔑与暴虐。
然而,人似乎总不能时刻这般绷紧心力、耗尽精气;这似由轻蔑、暴虐、诅咒凝成的阿银小姐,偶或也会重如先前般崩溃痛哭。
小阳春的天气里,她不知怎的漫步后山,越过森林、越过村落,来到高处,坐下,定定凝视山河——阿银小姐眼中,泪泉自然而然溢涌,必是常事。
于是阿银小姐眺望甲府盆地中目力所及的山河。背后是巍峨的地藏、凤凰、白根连绵山脉,以之为凭,她视线静静所向,既非富士,亦非釜无,而自然是金峰之巅——那巅峰已戴了雪,如银制摆件般辉耀。
并非金峰山合阿银小姐的喜好,而是此地点定坐处,视线便自然投去。于是阿银小姐有时直望到日暮,泣不成声。
由观自然,联想到人事,这便哭得出来罢。望见金峰山,便不能不看见其脚下甲府的城镇。见甲府,便不能不望见向东蜿蜒而去的大道——即所谓甲州街道,以及作门柱的竹子、大菩萨诸岭——
望见向东而去的大道,自然便不能不忆起,便在不久前,那里还一度续演着几多离奇变故的生活。
在屋中时,阿银小姐是被人间诅咒焊牢的人;一到高处,至少能将人间界俯在脚下,或平视地平线。其上,更可见着那比起人类、具有恒久生命的存在之姿态。
于是,胸襟便开阔了。胸襟一开,被堵住的泪便如决堤般落下。
于是,阿银小姐为人而泣、为思念而泣。
她忆起那既爱且虐的美貌侍女阿君。阿银小姐大约尚不知阿君的结局。“那孩子如今怎样了——”这念头的一面,是嫉妒与怜悯交织。想她被驹井家收留,正沉溺于老爷的宠爱,便阵阵教我魂魄战栗。
念及温顺纯真的那孩子,自悔因一己心之偏执,将她虐得过甚,便被难忍的悔恨所责。
思及阿君,继而念及龙之助,阿银小姐浑身的鳞片便倒竖起来。那焦躁不安、被挑得坐立难安的模样,
那时,她偶或闭着眼,从高处以急步奔下。
肉中呻吟的八万四千只虫,似在肉里躁动。
不堪忍受。那时她忘情奔逃,好容易刹住脚处仍高。若那处是断崖,那肉体只怕已碎裂——
到得平地、回到自家屋敷,尚远。于是刹住脚的阿银小姐又瘫软下来,自草原上遥望连绵不尽的自家树林。
山、林、水、丛,望尽处皆是自家的屋敷之内——此处,正是前夜与弁信法师二人,望着自家燃烧的火焰、尽情畅谈、成了谈得来的对手的地方。
那时,弁信说了什么?
第三十章
阿银小姐一边回想弁信的话,一边久久凝望那夜业火之后的残迹。
曾为那烧尽一切的革命之痛快而惊喜欢欣,究算什么——避开那夜业火的残迹,此刻正轰轰烈烈地重建,规模更胜从前,岂非在进行着。
究竟,革命在何处。灭绝在何处。净化、魔化,如今又向何处彰显其权威。
复兴好快。方才烧尽的席子,立时翻面又青葱葱铺好,人类自作聪明的把戏。自然又欣然供上材料。
阿银小姐满含冷笑,自那新建的工场望向焦土。
当望见焦土正中孤零零立着一根巨大木柱时,阿银小姐又禁不住极尽讽刺的冷笑。
阿银小姐把那日看作一场闹剧。她视父亲伊太夫所尊崇的慢心和尚为一介伶人。那场灾祸后,父亲特地屈尊请那和尚,办起施舍与法事,欲欺瞒自他良心——那可唾弃的喜剧。她确感厌恶,至于无可名状,既滑稽又悲惨。
自祖先以来积攒的金银财宝,白施了七日给各色人等,又算得什么。
尤其那疯癫般、圆滚滚的和尚,炫耀力气般扛来那木柱,唬得俗众一声惊呼,且不失时机,故意举起自己的拳头之类,猛地塞进自己口中,摆出一副得意的嘴脸。
岂不叫人倒尽胃口。父亲毫不费力便被那骗子和尚耍了。我藤原家多年酝酿而起的矛盾、抵触、滑稽、纷纠、压迫、争斗,化作脓疮、化作癌瘤,受诅咒至今的报应,那等和尚岂能了悟。若凭那和尚那般一眼看穿的把戏便能落下这悲喜剧的帷幕,你落来试试。
那木柱,算什么。
扛它来的那疯癫骗子和尚的怪力之类,便那般了不得么。
又不是没有牛马。
而那般郑重其事、用浓笔写在那木柱上的文句,又是何物。
继而,那般郑重其事的文句,以似戏弄人、似认真、夸张的架势写定,竖于其下,伊太夫率一族参列的,不知是施饿鬼还是施舍,那副郑重样,与那和尚的恶作剧。将藤原家的财宝,以主人翁之态遍施于人,向一切炫耀慈悲善根的可憎。
众人对那般毕恭毕敬、一一虔信尊崇、唯命是从的蠢态。若凭那等蠢戏便能救这宿业、超度这被灭之魂,倒叫人过意不去。
荒谬的行径。实是值百分百嘲笑的举止。
那沦为滑稽与嘲笑之标的而残存的,不正是那木柱么。也有人称之为卒塔婆之类。以我之眼,那不过是那骗子和尚慢心戏弄我藤原家的纪念罢了。
厚颜、可笑、惹人生厌——
阿银小姐对那慢心和尚颇不以为然。她嘲讽那次的施舍法事,连垂幕戏也不如的愚剧。同时对那作为纪念残存的木柱,似也禁不住满身的憎恶。
次日,阿银小姐忽然召集名下佃户,亲自下令,动起一项工程。
“你们,这就齐心,替我立一座冢。地点我自去指划,先把那处的土尽量堆高,筑成一座大冢。冢上立何物,另由我设法,再托付你们。今日便随我同去勘验那地点。”
她率二十四名男子离家,不久抵达的并非别处,正是昨日散步驻足、久久凝视之地。昔日她曾与弁信法师同在此处,望着自家被业火焚烧的烈焰,逞其一流强辩,与弁信争辩。昨日她又在此,望着重建土木工程的进展,恼火于自作聪明的人类复兴之力出乎意料地强,同时向从前焦土上由骗子和尚慢心所立木柱,投以十二分的憎恶与嘲笑。
到此,阿银小姐以手中杖,在彼处上空划了一个颇大的圆。
“小姐,要在此动工么?”
“虽非一般土木,但请把土尽量堆高。土从何处运来都行,尽量堆高,夯实以防雨淋消融,植上草皮。其上整出约四坪平地。再于四方开口,砌上石阶。”
“那么小姐,高度该筑多高?”
“高度,请尽量高。”
佃户中那年长者,对这吩咐颇露为难之色。
“虽说尽量高,可高总有个限度……”
“那我懂,又没说高过富士白根。凭你们力气,在这般大小的圆内,于顶上置四坪平地,能筑多高便多高,尽力试试看。”
“原来如此……那么四方砌石阶,须考量坡度,坡度该取多少?太陡怕不行,可太低您又不称心;要高的话,只夯实土、植草皮只怕撑不住,是砌石墙,还是以石累叠?总之不先定下高度,没法动手……”
“真是不开窍,照方才说的,尽量高不就成了。也罢,若难办,我便定下尺寸:冢高定为一丈六尺八寸。”
“一丈六尺八寸么。”
“是,堆土至一丈六尺八寸高,其上整出约四坪见方的平地;其上还要立物,故四周不可是石墙或石板,既是冢,便积土夯实、植以草皮,只在周遭的上坡路砌石阶……若方便,土台比这圆更大些也无妨——可明白了?”
“明白了。”
“既明白,便从今日起动工,不可向父亲那边声张,一切由我承担。”
这雌君是胜过父亲的暴君,佃户们岂敢有异议,纵放下农林牧马之务……
唯有一桩可取:这暴君虽比父亲使唤人狠,付钱却极慷慨。大抵历来,佃户完全办妥这雌君差遣的劳役时,例得寻常工钱两倍,故那为难之色,例以报酬的好处消去。
果然,自那日起,此处又起新的土木工程。
正监督本宅重建工程的父亲伊太夫,远远望见,皱起眉头。
不过,是何目的、有何必要而动工,他已决定不去过问。
第三十一章
此后数日,阿银小姐不曾露面,想必是闭门不出,拟定那将立于冢上的某种建筑物的图样。
果然,过了数日,派了使者飞马奔往甲府城下。
应召与使者同来的,是甲府数一数二的好手老石匠。
阿银小姐将这石匠招入一室,取出一幅似是亲笔所绘的画像——无论何时,阿银小姐与人会面,从不摘下那覆面。
阿银小姐将一幅画像逼到那甲府召来的老石匠眼前,单是画像本身,便叫老石匠惊倒。
这老石匠深熟藤原家的势力、家中的风评,尤其阿银小姐这般存在的底细。正因如此,既蒙相迎,他必即时亲赴无疑;可当这画像逼到眼前,连老石匠也瞠目结舌、浑身打颤。
那画像上现出的一种异样怪相,多半是阿银小姐的独创。
老石匠惯于在神社佛阁正面雕刻诸多有传说的怪相,也被这画像惊住了。
“小姐,这究竟是何方神圣?老朽年轻时去日光,见过那阿若小姐的像,却不是那样。箱根姥子有山姥石像,也不是那样。染井的仙人堂里……”
“不是那些,是我胡诌的,硬要取名,便叫‘恶女小姐’罢。”
“是恶女小姐么。”
“是,暂且称它恶女小姐罢。师傅,请将此物精心造将出来,立处早已明明白白定下了。”
“原来如此——”
老石匠战战兢兢捧起,似晃眼般端详那画像良久。
头顶似砍下巨章鱼头安上,顶上是个大药罐,而发旋的凹处,蓬起一簇毛发。
两只巨大而浑浊的眼圆睁着,没有眉毛。
与鼻的界限极不分明,口却极大,紧抿的唇间浮着冷笑。自头至脸的轮廓看,倒有几分像慢心和尚,可那圆睁的眼,却教人无从想象是何人。
然而,那圆睁、乏力而浑浊的眼,换个看法,比炯炯放光的眼更可怖。放光的眼显威力,这眼却显倦怠。威力含识见,倦怠只带来轻蔑,别无他物。
阿银小姐造的,是斯芬克斯。
然而,既非得暗示于古埃及遗作,也非模仿,更非直接或间接取用其素材,一眼便知,这完全是阿银小姐独有的斯芬克斯。
譬如,若说它像复兴时代的埃及人作为母性守护女神而表现的、古怪的河马女神托里斯石雕,倒也可说像,自然却并非那样。
是顶着牝牛头的哈托尔女神之面?若说它像阿布辛贝神殿岩窟四神像之一、克拉诺费尔之面,也许可说像;可它绝无可能是那样,正如门图赫特普的石雕与之似是而非。
古埃及雕像怪奇至极,却不超现实,无论何种怪奇幻怪,背后必严守写实。
阿银小姐的斯芬克斯,可谓有怪奇而无写实。
古埃及人信仰:死者之魂必借其雕像而活,或凭雕像迎取死者之魂。纵是迷信,终归是一种信仰。
于是,自有人类生活六千年以来的伟大哈姆民族,凭其巨大想象力与独有的灵魂复活信念,留下诸多巨人般制作,至今犹入我等眼帘。
阿银小姐的斯芬克斯,绝非如此。
首先,阿银小姐既无那巨大想象力,更无任何可嘉的灵魂复活之念。
于是,这怪奇的目的,既非向往大自然,亦非侍奉大自然之力或对其恐惧,只怕只能视作:自此以降六千年人间世道中,于眼前蠢动的我欲凡俗之间,由诅咒、怨恨、嫉妒所生出的复仇精神的变形。
故而这她之斯芬克斯的怪奇对象,无非是她自己一肚子郁结之气的具象变形。
于是这画像所给的印象,整体平板无神,局部则是诅咒、嫉妒、嘲笑、松弛、倦怠,终而除丑恶的恶德外别无所有。
被逼视这画像的老石匠,除被压倒性地惊愕狼狈外,无从置喙,也难怪他。
紧接着,阿银小姐又搬出诸多石拓、画像、堂塔图样之类,石质要这般、台座要那般、纹饰须参酌这些,将一切一股脑儿压给老石匠。
如斯,在阿银小姐高压的提出之上,再加以阿银家的实力与多年往来的恩顾,老石匠自无置喙之余地,自不待言。
老石匠一一领命,暂且告辞归去。
此后不久,阿银小姐屋敷的一角设起石材工场,那老石匠带数名助手常驻其中,便是之后的事。
第三十二章
如此,阿银小姐执意将斯芬克斯的图样与工程一味办妥,接下来要做什么?
前次火灾中,藤原家未烧尽之物里,有一座文库。
阿银小姐埋首这文库,又从记录着手查考起来。
查什么?
多半是,作为这即将竣工的恶女冢的施主,着手考证该冢所祭恶女的因缘与履历。她要从书卷之间,寻觅那恶女冢亡灵的主人。
您且看,她不正对着那般六寸长的塔婆形小木片,一一记下来自书卷间寻得的亡灵主人之名么。
再看她每写一片时现出的面色——不如说,覆面下浮现的那般般表情,您可感到了一种痛快的叛逆,令笔为之颤?您可认出,因那难以自抑的肉感亢奋,眼色灼灼燃起?
于是,阿银小姐周遭,一切参考书,连同从中选出、或由此联想浮现的人名,顺着笔尖,奔流于那六寸小木片上——
究竟,以这般异常的亢奋,被阿银小姐选出、载于笔端的,那些有缘无缘三界的亡灵,究竟是何人?
那自是狂热、亢奋、叛逆的,然其中似乎又一丝不乱地存有冷静的史实依据,与阿银小姐独断的次第。
亢奋与叛逆,仅现于表情,作为工作事务,似全无半分狼狈与紊乱。
姑且从那最先登上阿银小姐笔端的人名查起。
发现那六寸木片第一片上记着“磐长姬”之名时,谁都不会不悟:对阿银小姐而言,这再自然不过,人选毫无差错。作为神代日本妇女,只怕再无第二人如磐长姬般与阿银小姐共鸣。
妹姬,即负有木花开耶姬之名的艳丽者;与之相对,磐长姬极是丑妇——她是被父亲当作受琼琼杵尊爱慕的妹姬的添头,赠予的那丑女磐长姬。
凭其美,妹姬受无尽宠爱;凭其丑,姊姬被高高在上地退了回去。这被逐出笠沙宫的丑姊姬,终因懊恼、烦闷、嫉妒太甚,投身米良山深谷而死——然若以此比阿银小姐之身,当她沦为被妹夺去全部恋情之人时,阿银小姐是否能在内外皆不显任何诅咒与反抗之形、只甘于自毁其身,那却难说。故虽将磐长姬之名列于首位,至于那是真同情、真共鸣,抑或含了充分的怜悯与轻蔑,不得而知。
其次,阿银小姐写了“须势理姬”之名。
这女性,是神代第一艳福家大国主命的嫉妒牺牲,可怜之人。阿银小姐写了她名,然同情究在嫉妒何处?又能否如这女性般,置于嫉妒之位,将自己与命所生之子系于树杈、消失无踪,达至那般无执,不得而知。亦不明将须势理姬一概列入恶女的标准何在,或许只是独断:只认定“嫉妒”其事,便是恶女最大资格之一。
再往后,是那高贵之身、实兄妹而陷深恋的女性之名。
高贵之身,亦因嫉妒几被烧死的那御名。
向小碓命献恋、却卖了其父的枭帅族之女。
与蛇形之物相契,由悔耻之心,将筷子猛插自身而自杀的公主之名。
苏我氏大逆背后,那不可抹灭的大伴小手古姬之名。
将日本武尊引向伊吹毒山神之森的尾张宫箦姬之名。
亦见藤原药子之名。
额田女王之名,似也入了恶女之神列。
因与石河楯通奸,在日本首遭磔刑的池津姬之名,亦在其中。
将夫遣往外征、其间被帝夺去的田狭之妻——之名,亦在。
延喜天历年间的才女中,恶女亦多。
赖朝的政子、秀吉的淀殿、家康的筑山殿、千姬,似乎全被阿银小姐编入恶女之名。
更近世,因延命院美僧而失身的那些女性。
大奥的江岛,实是月光院的牺牲;阿银小姐因憎恶本尊月光院之名,似将月光院而非被流放的江岛,列入了恶女。
与之同列,将生岛新五郎之弟大吉装入长柜、运入内室耽于淫乐的尾州家寡妇天龙院,亦作为恶女,似逃不过阿银小姐的供养。
据称有三十六名情夫的某演员之妻,亦在;那将所容男子的家纹刺青刻于肌肤的无赖——
受蛇刑的叛逆女性。
既已如此,从历史、文章、记录、草纸、物语中,一概考究毕、载于笔端的阿银小姐——终而连典籍所载、传说所传、乃至实存堪疑者,也尽数采入。
于是,这回及于自身身边之事。她想起离自己最近的恶女面影,
“恶女大姊”
这名字,先一步逼上笔端。
那是她从染井鬼屋、幽暗之中、住土仓时机的龙之助亲口听来,被当作亡者、却似仍在般嫉妒猜忌的那不贞之女阿滨。
阿银小姐以足加笔诛的气势,用锥子般力道将那名字刻入木片,久久瞪视。
其次她似要添上自己的继母,或因“那是不值得憎恶的女人”这轻蔑之念占了先,忽而作罢了。
某时她也曾想将那女班主阿角也列上笔端,却连呼不可:那女人也不是恶女,是个好女人,性情爽快、既令男人倾心、又胜过男子,只对我一人莫名有所顾忌,可我并不讨厌她,她决非恶女——似也断了此念。
于是阿银小姐再将范围收窄,要查那亲眼见、亲耳闻范围内的恶女——通奸之女、放火之女、偷盗之女、杀人/被杀之女,凡称得上问题的沦落之女。
有夫却有几名情夫、终被那情夫所杀的某村淫妇。
毒杀丈夫、与男人私奔的良家附庸之妻。
夺了女儿女婿、将女儿推落河中的寡妇之名。
以仙人跳发家立业的女强人。
捉来丈夫的情妇、以烧红火筷刺杀的女勇武传说主人公。
杀死那被强暴所生孩子的姑娘。
所谓,何、何……
以阿银小姐论,多年并非未闻这般沦落罪恶史。亦非未被那自人嘴传至人嘴的花边新闻喂养过;然一旦要存心查个底,便觉材料搜集颇为不足——于是她向惯常的女佣下高压命令、给佃户灌酒、诱惑自甲府来的年轻石匠,从他们口中源源不绝地,着手征集那丑恶方面的风闻。
这计划似颇奏效。彻夜灌酒、给肉吃,尽情令人讲些艳情,阿银小姐于一室中偷听,似又由此得了难言的会心与亢奋。
听得了的阿银小姐,记下令名;无名时,便依“有几名情夫之女”、“被几名男子辱之女”——“杀夫之女”、“称杀却无证之女”——只写其罪之轮廓,做了若干牌位,对着那渐增的牌位,窃笑起来。
起初从历史、文章记录上查得的,其名全是过去之人;后来则部分属过去之人,渐而大半当为现存之人。阿银小姐不只给过去恶女做牌位,也给现存恶女做牌位。其结果,竟令她生出一种异样兴趣:这恶女冢供养之期,不只招迎世间已无的亡灵,索性将现存的恶女一个不漏地请来列席,如何?
以这女人的任性权势,或许终将这空想付诸实行;可究竟以何名目,只集那恶女?纵被邀,那些目标女性当真会应召聚来么——?
第三十三章
就这样,在阿银小姐连日沉迷于制作斯芬克斯的兴趣之中时,忽然有什么东西打破了这份沉迷。
在这里拥有绝对权威的阿银小姐,对于任何前来触犯她的东西,都会施以暴君的威势将其粉碎。那么,能打破、能粉碎阿银小姐这份兴趣的,究竟是什么?
那自然不是父亲的干涉。纵然是父亲,也必定深知踏入这片领地的危险。不,应该说父亲才是最熟知那危险的人。所以,不论阿银小姐是出于善、出于恶、出于一时兴起,乃至出于疯狂的举动,只要她开始对某一桩事产生了兴趣,对父亲而言反倒该说是求之不得的幸事。唯有在她沉迷其中的时候,至少暂时,这位暴君向境外扩张的势头才会被遏制。
这就好比给酒徒酒喝、给饿虎肉吃一般,至于吃饱之后的凶暴无可预料,能享有一时到口之物的平静便该庆幸——这便是父亲伊太夫的立场。
何况其他亲属、仆从之辈,唯有畏服而已,绝无一人敢直面阿银小姐。正因如此,在这有野王国之中,本不该存在任何敢于冒犯这位暴女王绝对权威、试图中断她兴趣的人;然而今日,至少让她这位暴女王一时目瞪口呆、连该回的话都不知所措的事件,却降临了。
“哎呀,小姐,您平安无事真是再好不过了,当真是,您总算平安无事了。”
听这毫不客气、隔着纸拉门用熟不拘礼的口吻说出这番话,暴女王停下了书写恶女之名的笔,愣住了。
在这王国之内,哪里会有敢对自己用这种熟不拘礼、近乎冒渎的口吻说话的家伙?
不仅如此,隔着纸拉门说了这般熟不拘礼的话之后,那人还走近廊下,
“失礼了,小姐。”
说着,竟把纸拉门拉开了。于是阿银小姐——
“啊,你不是两国的班主吗?”
“正是,是小角,实在好久不见了。”
“哎呀,是你。”
连阿银小姐这般人物也会惊得说不出话来,也是理所当然。
女杂技师阿角,带着与往常一般的水灵娇媚、毫不造作的亲热出现在这里,对阿银小姐来说,不能不说是意外之至。
“冒昧闯进来,实在抱歉,听说小姐您在这里,实在太令人想念了,以至于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打搅了您的工作。”
阿角气喘吁吁地说了这番话。这番话的火候,让人找不到向阿银小姐表露恶意的空隙。看来阿银小姐也觉得这意外并不至于让她硬要拧着性子发作。
“真是,班主,真是稀客。怎么,你什么时候到这边来的?来,快进来。”
说着,阿银小姐收拾了周围,招呼阿角进来。
“来,快进来……”
说来,能得到这位暴女王这般特权优待的,除了那位从山间流落而来的薄命少女阿君之外,只怕很难找出第二例了。
而阿角绝非会忸怩推辞之人。
“那么,我就失礼了。”
在此与阿银小姐面对面坐下后,阿角又开门见山地说:
“小姐,您平安无事固然是好事,可小角我实在是满腹怨言呢。您怎么就一声不吭地从我那儿走了呢?为了小姐,我那样尽心尽力,已是尽量顺着您的脾气来侍奉了,究竟还有哪里不满意,让您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被小姐您甩在身后,您也替我想想看,又气又委屈,那时候我真是恨得想扑上去咬您一口,不过那也归咎于我自己的心思不够周全,也就认了。您要走便走,只需先说一句,本来什么事都没有,小角我又不是要在您脖子上套个铁圈非把您留住不可,况且就算我们套上铁圈想留,以小姐的性子,也未必留得住。说真的,刚被甩下那阵子,以我的脾气,真是气得不得了,可如今见了小姐的面,那些气恼就全忘了,只觉得高兴、想念,不知不觉就落起泪来,我也真是没出息了呢。”
阿角一气呵成地连珠炮般说了这一通,而看样子,倒也不全是嘴上说说,阿角的眼里渐渐泛起了泪光。阿角这女人,总不至于为了讨人欢心而故意泫然泪下,做出那等寒酸做作的事来,想必是说着说着,当真觉得欢喜、怀念,罕见地涌上了泪意吧。
话虽如此,阿角这等人,对阿银小姐本是有所忌惮的,这一点自不待言。
像阿角这般人物,一到了阿银小姐面前便有些气短、被占了先机、仿佛受着压迫而喘不过气,这情形正如宇治山田的米友那般男人,一面对阿角便不由得畏缩——然而细看,在那份惶恐之中,似乎又潜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亲昵。
像阿角这般人物,会在阿银小姐面前如此落泪,或许也正是这难以名状的亲爱之缘使然。
“班主,真对不住,那时我一时鬼迷心窍,迷迷糊糊就走了,可没跟你打个招呼就走,我以为是自己的怯懦。”
“哪里的话,小姐,是我做得不够周到,没能抢在小姐前头,也就是我自己的疏忽,实在无法可说。”
“不是那样,我是利用了你的信任,耍了花招才偷偷溜走的,全然是我的怯懦,请你原谅。”
“快别这么说,该赔不是的是我才对。”
“不,千错万错都在我这边,我道歉。”
说着,阿银小姐竟向阿角低下了头,阿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好生局促。
第三十四章
阿角到这里来拜访,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
可也不是急红了眼跑来寻访阿银小姐的下落。
再者,也难想象她是为了欠阿银小姐之父伊太夫作为出资人的债务、为了还债或赔罪这类缘故,特地再度踏上甲州之地。听她推心置腹的一番话,种种缘由合在一处,原来是这么回事。
以基督徒大魔术师的绝唱从演艺界退隐的阿角,虽已退隐,世间却不肯抛下这位艺人,而她自己偶尔也会手心发痒、技痒难忍,也是无可奈何。
然而,她向来不沾没把握的事,有把握的事也只授人以计、自己并不亲自出马,如此巧妙地掌着舵;可这回,却是有一桩事,与其说不得不亲自出马,不如说是她自己动了念、想要主动出击了。
而那目的之地,并非这甲府。
一莲寺的那段因缘,如今早已是梦痕。像阿角这般江户儿女,总不至于对那时未尽的余火耿耿于怀、跑来翻旧账吧。来甲州并非目的,她真正要去的地方,是远在尾张的名古屋城下。
究竟所为何来——又是为了哪一桩谋反,要闯进尾张名古屋,搅乱市井的行情呢?
这其中,又有这样的缘由和来由。
或许稍嫌冗长,但若不把那来龙去脉略加说明,怕是难以明白。
于是,大体便是尾张名古屋城下的舞蹈简史了。
舞蹈——但凡提起歌舞,便不能不给名古屋的舞蹈以特殊的地位。
人所共知,近代名古屋舞蹈界曾同时涌现三位名家。
生于京都祇园、由父亲携来名古屋的筿冢力寿(本名后藤力),是在天保十四年前后、她十七岁时到来的,此人便是以筿冢流风靡名古屋花柳界舞蹈的一位。
阪东秀代从江户流落而来,是在弘化三年、年二十三岁时。秀代是江户旗本之女(本名川澄浦),她也成为不逊于筿冢流的名古屋舞蹈界一大势力。
其间,出入往来、兼取长呗与能乐,终于成就了名古屋引以为傲、天下无双的名古屋舞,西川鲤三郎登上了舞台。
力寿——秀代——鲤三郎。以流派之名而言,筿冢流、阪东流、西川流,构成了幕末至明治时期名古屋舞蹈的三大潮流。后来几乎都并入了西川派,但这三派也各有盛衰起伏,或合或离,颇有一番混战。力寿在京都时,四岁入门于家元筿冢文寿,十三岁取得名取资格。除舞蹈之外,于太鼓、鼓、筝、三弦亦得其妙,加之又是罕见的京都美人,遂成为醉雪楼的艺妓,在一旁指导舞蹈的过程中,终于被选为名古屋艺妓的管事。
西川鲤三郎从江户进入名古屋,想必正当上述筿冢力寿的全盛时代。
力寿之父见鲤三郎看了西川流的舞蹈大为叹服,便留他在自家做舞蹈师傅,不久二人结为夫妇,旋即又离异,力寿迁居京都圆山。
文久元年,力寿再次从京都回到名古屋,然而那时阪东秀代的势力正如日中天,力寿几乎要被其压倒。
阪东秀代在舞蹈上不仅超越了筿冢流,更于安政四年召集门人组织了一个女戏班,初演在若宫举办,由此为名古屋的女优界催生了一股机运;此外她成为中村宗十郎之妻,将他培养成一代名优,据说是得益于她内助或内教的功劳。
筿冢力寿从京都再度回到名古屋。不知她眼见自家流派在自己离去的当口不振、阪东派兴盛,心中作何感慨;但从她聚起力枝、大吉、力代等弟子、组织起女戏班来看,想必带着几分义愤与敌忾之心,这一点无可争辩。
舞蹈渐被西川流吞并、融合,这两位红角也渐渐老去,可见她们试图从舞蹈转向女优一途的潮流,是清晰可辨的。
与此前后差不多同时,与上述三流全然不同的另一脉,有初代冈本美根太夫。
她本是江户人,以新内为业,在大阪听了萨摩说教节,便将其与新内调和,开创了新曲。
由冈本的女弟子们催生的所谓源氏节,尚在将生未生之际。
从那样的氛围看,名古屋的女流界想必洋溢着相当郁勃的创业意气。也就是说,女流界的艺人中,对现状反感者、心怀不平者、看见向新领域发展的先例、或企图开创新例者……总之,女流演艺界中蕴藏着一种郁勃的野心。若有谁能给这郁勃的野心巧妙点火,事情势必闹大。
似乎有谁看透了那股氛围,便传话给了阿角。
屈身于人、总想自立门户的女流艺人,名古屋这方天地里并非没有。所忧者,只是缺一个能让她们登台献艺的操盘之人。八天下易成无天下。人才过剩而缺经营者,实在可恨。若有这般人物,趁此时机将这群野心勃勃的女流才人拧成一股绳,好好统制、引导这郁勃的演艺氛围,名古屋女流必能向天下一吐胸中豪气,毫无疑问。
看准了这份缺失与遗憾的圈内通人,趁往来江户之便,相中了当时虽风采依旧、年纪尚轻却早早退隐的阿角,心想:若把那位班主拉到名古屋,让她来执这股机运的缰绳,那才真叫好看。
说不定还能创下“天下演艺出自名古屋、名古屋演艺出自女流”的历史——究竟是否想到了这一步虽不得而知,但眼见名古屋女流人才过剩、经营者匮乏,便想起在江户闲居的阿角,此人想必具有非凡的人物经济之眼,尽可如此评价。
于是,那位通人便去游说阿角。
话说回来,阿角虽是女子,又因爱计较而曾声明退隐,可一看别人干的事,便像孩子般手痒难耐;而眼前这被捧作名古屋女天下的局面,对撩动阿角的雄心颇为有力。以往她是在江户闯出名号,江户成名虽不啻于一朝成名,可这回虽名义上是名古屋,做法得当的话,未必不能立足名古屋、将上方与关东一手提揽。
在演艺界,东西合并、拧成一股的班主之位,向来无人成功——日后由松竹这家公司达成的事,未必不能经阿角之手实现——以阿角的脾气,既然要出马,那股逞能之气或许便一路上涌到了这般地步。于是事情顺水推舟地推进,好,先去探探虚实,听起来她竟生出了要与道庵先生一争高下的心气。
然而,阿角与道庵先生不同,本性是演艺师,虽颇有些赌性、胆大妄为,却也自有分寸。任凭如何来劲,既已出马,便不愿闹出笑话、丢了江户儿女的体面。她虽上了心,却并不张狂。
“哪里,像我这样的,跟上方的人打交道,首先就气性不合,能成点事便当是消遣了。不过,尾张名古屋这地方,虽久闻其名,可说来惭愧,我还没踏过那片土地呢……不如顺道去拜一拜那金鯱。到了名古屋,伊势神宫不过一步之遥;去了伊势,京大阪便近在眉睫;到了京大阪,便该是金刀比罗了。这回索性豁出去走一遭吧。这是游玩,是出门游玩,不过是西国巡礼添了毛的观光罢了,绝不是去摸底的。”
阿角如此说着,只带了年轻随从七公一人,便散心出门了——按路程本该走表东海道,但她久沐有野村大老爷的恩顾,想顺道去赔个久未问候的罪,又得知阿银小姐近来已回家,也想见上一面,便因这般那般缘故,取了甲州街道,暂且在此地落脚;至于之后,是沿富士川下行归入东海道一线,还是去诹访、经饭田往名古屋方向,似乎尚未定下。
这一番行程,阿角在讲给阿银小姐听之前,先见了伊太夫,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伊太夫欣赏阿角的气概,对她颇为信任、着意偏爱。今日她特地绕道来访,他心中更生出莫大的好意与欢喜。
阿角这边也想着,日后若有以名古屋为据点、向东西两头拓展事业的机会,先得着这位大老爷的好意或谅解,总归不吃亏。
这一桩桩一件件,阿角最初讲给伊太夫听时,伊太夫听罢似有所悟,沉吟起来,末了向阿角如此提议:
“那是再好不过了。无论何时,我都佩服你那胜过男子的、好事的勇气,你若是男子,定能成为大人物,做一代富翁、财主也不在话下,实在令人佩服。一路多加保重。旅途中若有哪里用得着我的,尽管捎话来……还有啊,虽是不中听的话,到头来绕不开的,还是那丫头的事——连你也着实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无奈,如今由着她性子来,关在府里,像供着个疖子般不敢碰,好歹只要我还在,还算无事,可若我撒手去了,真不知会怎样——这宅子烧了什么的,比起那或许都算不得大灾。可我实在拿不准她将来该如何是好。前前后后,能把她托付了、让我稍感放心的,说句失礼的话,唯你一人。怎么样,虽非你分内之事,可否看在照料的情分上,再替我照看她一回?先把她一起带出门,从名古屋观光起,伊势参拜、京大阪、四国九州,有你在,便是唐土天竺也罢哪里都好,总之带她走一遭可好?那样关着她,谁知她会闯出什么祸来,我想你定能带得住她,带着带着,虽不是马,就算撒了缰也无妨。让她出门走走,天天换个心境,说不定反倒开了窍、变得洒脱起来。这是见了你才有的央求,若非你,我也不会开口托付……可否体谅我的苦衷,应下这件事?”
被这般劝说时,以阿角的脾气,没有理由推拒。
“哪里哪里,像我这样的,哪有本事带那位小姐出游,倒是我们常被小姐带着走呢。不过念在多年情分,想来这便是乖乖被带着走的福分吧。总之,我去劝劝看便是。的确没有比旅行更散心的了,小姐是否乐意虽不得而知,但劝一劝总是要劝的。”
阿角如此答道,随后去见阿银小姐,先讲了一应原委,继而拐弯抹角地将父亲的心愿当作自己的心愿,试着向阿银小姐发出了同游的邀请。
或许是阿角游说得好,或许是阿银小姐心情正顺,她竟爽快地应了阿角的邀约,简直令人称奇。
“是啊,听你这么一说,东海道沿途似乎很有趣呢,也想看名古屋的舞蹈,想参拜伊势,奈良、京都、大阪,那些仿佛在故事里久已怀念的风景,竟像浮现在眼前。有你在,我想便安心了,不如就一同带我去吧。”
“小姐,务必要去,有我跟着,定叫小姐痛痛快快、开开心心地游上一遭。”
如此,阿角终于说动了阿银小姐、让她下了启程的决心,这成功远超预期。
比起阿角对这超乎预期的成功生出对自己手腕的骄傲,得知此事的父亲伊太夫的欢喜更胜一筹。虽算不上就此甩脱了累赘,但他确乎难掩喜色——好歹有人肯暂时代他挑起那一路喘息着背来的重担,让他松了口气。
斯芬克斯的建造工程与计划,阿银小姐授了方案,交由人于她不在时推进;她自己早已着手旅行的准备——而父亲安排得比阿银小姐自己的准备还要周到,迅捷地打点好了十二分的行装。
“好事趁早”,趁她心意未变,连出发也定在了翌日。
握着这有力的人质,于阿角而言,古往今来都不吃亏。虽说“一石二鸟”,这担子未免重了些,但正如一石二鸟乃至三鸟、又像让人背上了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这便是阿角纵使跌倒也绝不肯白起的一份功劳。
这又正如前述,让父亲伊太夫欢喜,也成了一桩善举——为那些曾受这暴女王绝对权威支配的旧日佃户卸下了压迫的巨石,给了他们“阎王不在”的喘息之机。
无论如何,阿银小姐的仓促启程,给方方面面都带来了好空气,实是近来难得的天降之幸。
然而,虽非事先约好,此刻名古屋已先有一人打前站——那便是自命为江户儿女先驱的道庵先生——而与之相伴的,还有那位对阿角似乎也斩也斩不断的缘分、耿直而性急的米友公。
若是阿银小姐与阿角也闯到那里,万一在那地方撞了个正着,名古屋城下的天地风云,只怕也要为之变色。
第三十五章
神尾主膳近来似乎对和孩子玩耍生出了兴趣。不过,说他是在和孩子玩,不如说他是把小孩当玩具、通过糟蹋孩子来买得自我的满足,才更恰当。
那缘由,似乎起于前些日子的某一天,他替孩子们把缠住的风筝解了下来。孩子们也渐渐现出了亲昵的样子,说道:
“这家的老大,脸看着凶,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哟。”
“别乱说,什么老大的,你别这么叫,这可是这么大的阔气宅子,是老爷呐,准是旗本老爷。”
“老爷——可说是老爷,手底下的人也太少了吧。”
“那是老爷退隐了吧。”
“退隐——可那样的话,年纪也太轻了点。”
“可是,要只是个平头百姓,哪置办得起这样的宅子,是老爷没错,不定成老爷可不行。”
“老爷?真是老爷吗?那难道是加贺侯?”
“傻子——加贺侯可是百万石,就算同样是老爷,这儿的老爷可跟那种大名家不一样。”
“那,是什么老爷?”
“是老爷没错,可他是旗本呀。”
“旗本的什么老爷——”
被这么一问,那带着几分恶太郎架子的哥哥脸上有点害臊。
不是百万石的老爷,这一点他们都明白。姑且把他当成旗本老爷吧。虽说百万石未必就大,即便小些,旗本也有旗本的气派,孩子们心里似乎也认这个理。可是,这儿的到底是哪路老爷——被问起是什么府上的宅子,他却十分为难。若是祖传的宅基倒也罢了,这宅子是去年才搬来的,大门上既没挂门牌,也没人叫熟了这宅子的名号。染井那座宅子,打从前起人就怕它“鬼屋”的名头,可这座宅子,前主人搬走空置已久,压根没个叫得顺口的名字。
“这家的老爷,长着三只眼呐。”
前些日子还对他低头哈腰的风筝主人,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接着说:
“啊,真的,是三只眼,一只在正中,像个锥子似的。”
长着三只眼的老爷。除了寻常的两只眼,额心还长着一只锥子似的眼,加起来共是三只。
“那咱们叫他三只眼锥子老爷,好不好?”
“三只眼锥子老爷——成啊。”
“说定了哈,那这儿的老爷就是三只眼锥子老爷,这宅子就是三只眼锥子老爷的府第喽。”
“啊,就这么定了吧。”
“定了,定了,三只眼锥子老爷,三只眼锥子府第。”
无异议地,新名号就此定下。根岸那些碎嘴的娃娃们,把神尾主膳奉上了“三只眼锥子老爷”的名号。这种名号,本人听见了,欢喜也罢不欢喜也罢,禁止也罢提倡也罢,反正流行起来由不得人。
孩子们似乎也懂得,不当着老爷本人的面叫这新定的名号。
三只眼锥子老爷不但择日敞开大门迎这些孩童,有时连他们闯进厅堂也不加阻拦。
孩子们觉得寻着了好去处。那个看着吓人的大叔,竟比预想的还要好说话。那草坪上正适合摔跤、放风筝,上了厅堂,这帮孩子也发现有刀枪、挂轴之类够看的东西,还有棋盘、将棋盘可摆弄。
五人、六人——十人——二十人,越来越多,三只眼锥子府第成了附近孩子们的俱乐部,主膳也全无责怪之色。
不过,毋庸赘言,主膳这番,既不同于空也上人、良宽和尚那般爱跟孩子玩,也不是裴斯泰洛齐、卢梭那等着眼于儿童教育的精神,更绝非像阿松、与八那样,是和孩子一起学习。
他不过是把自己这副除了倦怠与自暴、赢不来任何东西的荒芜兴趣,如今转个方向,想靠把小孩当玩具来补一补罢了。
所以,对按时聚到这儿的孩子,主膳一丝一毫的教养约束都不给。非但不给,反倒像在鼓励一切的粗野、恶作剧、无礼、打赌争胜和彼此哄骗,看得津津有味。
于是,相扑也好,放风筝也好,一概不禁,就连丁半、押点、坐庄抽头之类的玩意儿,主膳也看得高兴。其中也有孩子,凭着那点见识经验,叫主膳都咂舌称奇的文才。
也有大人都不如的,满不在乎地耍着猥亵的举动和言语。
那关于性的见识与内幕、那些滥画、那些做派,听着,连主膳都难免错愕。
是家门的罪孽,还是早熟的缘故,有的孩子老成得让主膳几乎想去追查那根由。
看他亲自做庄、像模像样地张罗起正经的赌博来,叫人替日后发愁。
主膳这样把如此的少年聚拢来,又不加拦阻地任其野性裸露,孩子们便以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监工大叔了。
还当是白纸的新来的,两三天里便眼见着红了起来。
带着几分良善模样的新来者,一被带到这伙人里,转眼就被涂抹得没了样,主膳一边咂舌,一边看得痛快。
况且,引入新花样那手法的利落,也叫人不敢当孩子事看。
比方说,有种叫“美利坚游戏”的。
草坪上四角远远布好人,一人把球抛起,另一人用棒子击飞,或用手接住,每一下都扯起一种怪腔怪调,大叫:
“呼啦呼啦嗬、呼啦拉拉开其!”
中间抛球那家伙,摆出副怪讲究的架势,肩膀团团转个不停。一接住球,便嚷:
“呼啦呼啦呼啦嗬、呼啦拉拉开其!”
主膳全然不知那是在学什么,孩子们却是一副了然的模样。
接着,又一队上了厅堂,不知谁打什么时候揣来的将棋子,取出摆开,玩起所谓的“南京双六”。
那法子繁复,像是日本花牌再复杂些的玩意儿,经年长些的孩子一教,转眼就学会了。
看着的主膳也看不懂。再说,这等新玩法几时流行起来的,他自己也不知。
不过,既叫美利坚,又称南京,想来总归是近来从外国传来的仿制品吧。
主膳被那流行的潜势、少年的传染力当面摆在眼前,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听过一种说法:喜好游戏、助长盲从,最能把国民性引向轻薄。又听古史上的故事说,若要亡人之国,比起动用兵力,利用国民里最赶时髦、最懦弱、最盲从的那拨做人气买卖的人,叫坏游戏流行起来,才是近道。
于是,主膳竟也一反常态,隐隐生出了忧国之心,疑心那叫美利坚、南京的玩意儿,莫不是用这种轻薄竞技在日本流行、玷污日本国粹的手段。
事实上,大人里的玩家多半不以为意,可对孩子的堕落,连主膳这等人物都十分惧怕。
“后生可畏。”
可是,起初一段时日里,光是些恶太郎,并没有女孩加入;直到某日,孩童们带来一个比这里的常客们都年长些、身量也大些、相貌倒不算丑、却不知怎的透着松散、近乎低能的女孩,主膳这才看见,一种与以往全然不同的玩兴被勾了起来。
“今儿咱们玩扮游女吧,扮吉原的游女。”
那近乎低能的女孩,被一群孩子带进一间屋子。主膳远远看着,见那女孩并不怎么害怕,反倒像是欢欢喜喜被领了去。
虽说着“后生可畏”,可那不过是模仿着闹着玩,并不知吉原为何物、游女是何人——他满不在乎地由他们去了,没料到看不下去的却是阿绢。
偶然路过的阿绢,探头看了孩子们那“扮游女”的玩意儿,顿时呆立当场。
“你,把腰带解了。”
“游女解腰带的时候,大伙可得散开,不能挤在一块儿。”
阿绢听了,简直没力气再看下去。
把那近乎低能的女孩带进来,玩起解腰带的游戏。这是孩子该做的事么。
阿绢心想,再怎么说,由着这种玩法可不行。得去告诉主膳,叫他断然喝止。于是她跑到主膳跟前,开口叫了声:
“你——”
这几日,她嘴里早不提什么少爷,已改口叫“你”成了习惯。当下,她把刚瞧见的孩子那不堪的玩法说了,道再怎样也得叫停——正要动怒,主膳却咧嘴一笑,说道:
“解腰带的,怕不止游女吧。”
这话分外下作、带着侮辱的味道,阿绢顿时火起。
第三十六章
第二天,七兵卫照例一副旅人打扮,忽然现身,在檐廊上坐下,开口道:
“好久没来请安了。”
“也没那么久吧。”
“不知不觉成口头禅了。”
他连忙取出烟管,点上烟。
“营生怎么样?”主膳问道。
“嘿嘿,虽说摸着点眉目,可说到底,那未免太孩子气的揣测,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说什么呢。”
“这倒叫老爷您一直挂心了。”
“唔——”主膳那时正擦着枪尖,一脸了然地应道:
“胃口太大太险,趁早收手吧。”
“话是这么说,可既然摸到这步了,就这么罢手实在不甘。”
“你说有了眉目,无非是弄清那东西的有无罢了。就是说,你盯上的物件,如今还在不在,若在,又在何处,不过是摸清了这点吧。总不至于,连你也已经到手了——那算什么玩意儿。”
“正如您所料。”
“唔,其实我也受托于你,四处打听过,可那简直是秘中之秘,半明半昧,是近来出了名的难事;不过其中几件,听说确是被那才子胜安房扣下了。还有人言之凿凿,说小栗上野介独自悄悄搬出,埋在了赤城山脚下……”
“唉,种种传言都有,不知为何,但想必总还留着。想着只要还在,就暂借一枚玩玩,竟连潜入那了不得的本丸都盘算上了——七兵卫这胃口也真够大,可暴发户的本性是改不掉的,如今连自己都觉着可怜,那念头的确太天真了。”
“怎讲?”
“说白了,那千枚分铜的一枚,假使还留在某处,老爷您猜,单单一枚有多重?”
“这个——形状我熟,还听说上面刻着‘行军守城用、勿作寻常费’,大小也大致有数,可多重倒没听说过。”
“七兵卫也正是在这点上失算。原想潜入宝库,顺顺当当偷出来,往腋下一夹,到了花道,摆个四方斩,架势十足地吼一声‘蠢材!’单手六方步退场——照着极老套的戏文演来,谁料,老爷,一听那千枚分铜一枚竟重四十八贯目,顿时泄了气。”
“什么,四十八贯目……那是一整块金子?”
“错不了。四十八贯目的金子,再怎么也搬不动,就算偷出来,也做不到像戏里道具那样单手一提就走,好容易举起来,等搬出去天都亮了。总不能把大板车拉进本丸去偷吧。”
“原来如此——四十八贯的金子,着实了得。”
“您算算,所谓千枚分铜,是一枚就能打出千枚大判的金块。按如今价,值多少?大判一枚算十两,十枚百两,百枚千两,千枚万两,再翻十倍就是十万两——虽说不见得有那价,可若一匁算五两,四十八贯目就是二十四万两。丰臣秀赖为这般物力攒下的,不是太阁做不来。听说权现公倒不怕聚在大阪的浪人们,却怕这黄金的势力。落到权现公手里后,后世渐渐被熔毁,虽说是时势所迫,也着实可惜。我原一心想,好歹留一枚原样永远存着,其实七兵卫也非全为贪欲——说这话虽不好意思,可想着当时那懦弱的公方,多半连这一枚都要毁个干净,便想把它偷出,藏进深山,等世道太平——就是这么个傻念头,才干起来的。不过总算没白费苦心,直到近日,才好歹把那唯一一枚的轻重和所在,朦朦胧胧地锁定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蛇道中人,凭我的门路怎么也摸不透的,竟被你探出了眉目,佩服。那东西到底在哪儿?”
“那唯一一枚,我断定必在尾张名古屋城的宝库里。”
“名古屋城——”
“是,尾张名古屋城那是把德川家挑出来的宝物尽数汇聚之所。从大阪城取来的太阁的宝贝,不放在江户,全存名古屋,据说是权现公的意思——名古屋最是安稳。太阁当年穷奢极侈的珍玩,全收进了那尾张名古屋城,了不得。有名的可不光是城外那对金鯱,城里头,从方才说的千枚分铜起,宝物多到发腐。所以我七兵卫也打算重整旗鼓,在尾张名古屋长住一阵,这才特来告个别。这是一点土产……”
七兵卫说着,取出一瓶保命酒放在主膳面前,就这么像风一样倏地去了。主膳看呆了眼送他,自语道:
“还是那么忙的男人,带着土产来,不知是到了来打招呼,还是动身来辞行,长翅膀的到底比不了,跑尾张名古屋跟去芝金杉似的。可也悬呐,那家伙,看着正精明,倒也没什么大胃口,可四十八贯目的贼不好当,他力气倒像不小,四十八贯目怕也搬不动,悬啊……”
主膳怅然望着七兵卫离去后的方向,只见七兵卫走时,被雨衣下摆扫动的牡丹叶,还在拼命摇头。
第三十七章
驹井甚三郎今夜登上瞭望哨所附近新搭的阳台式高台,观测天体。
驹井能有闲心观测天体,正证明他与海、与船的事业推进顺利。虽说行海者观天本是必修。驹井爱好天文、观测天体并非始自今日,只因船工一事全然放了心,这回才这般从容、专下心来观天——那态度、那气度,一眼便知。
事实上,驹井近日把时间分作:监工船事三分、研究天文七分——白日是与天文相连的航海学、六分仪用法、海图研究,夜里便如此实地观测天体。
清澄茂太郎侍立在驹井观天之侧,照例腋下夹着般若面具,开口道:
“老爷,可以唱歌吗?”
“唱吧。”
得了准许,他便朝着澄澈的外房夜空,起了得意的即兴诗。
那么各位 各位大概 以为这大地 是方的 或是平的吧 其实不然 这大地是圆的 像个圆球 像个圆球的东西 悠悠悬在大空之中 垂挂着呢 你说那是谎话吗 不是谎话 圆的东西 怎会 悬在大空里 用铁丝拴着吗 用绳子吊着吗 用螺丝拧着吗 那,那 铁丝、绳子、螺丝 在何处 挂那铁丝、绳子、螺丝的 柱子在何处 墙壁在何处 想知道这些 去问驹井老爷 老爷是学者 懂得那道理 可是 在懂那道理之前 各位须得先知道 三角形内角和 恒为一百八十度 多边形外角和 恒为三百六十度 三百六十 三百六十 三百六十 三百六十 三百六十 三百六十 三百六十 三百六十 三百六十 三百六十
于是茂太郎跺起脚,跳起舞来。
“够了,我懂了。”驹井边窥望远镜边说。茂太郎换了调子:
一度分为六十 便是分 一分再分六十 称作秒 故三百六十度 以分计为二万一千六百分 以秒计为一百二十九万六千秒 一百二十九万六千秒 一百二十九万六千秒 一百二十九万六千秒 一百二十九万六千秒 一百二十九万六千秒 一百二十九万六千秒 一百二十九万六千秒 一百二十九万六千秒 一百二十九万六千秒 一百二十九万六千秒
茂太郎高举一手,在天文台板地上踏歌起舞。
那是不容争辩的。
放在驹井甚三郎身边,这孩子便不再唱什么鼻子有十六个、眼睛只有一个的即兴起歌。那虽是散文,却条理分明地通着数理。不像弁信那般干涉、灌以道义,却也不出差错的理数。不过,无论如何,茂太郎歌唱的心与调子,无非是反刍的胡诌。多半是被人教了那样的词句,便只那样唱罢了。弁信如此干涉茂太郎的歌,驹井如此教茂太郎数理。茂太郎自身虽依从方圆的规矩,诗兴依旧独特,调律与跃动照例是胡来。尚无人干涉到那地步、试着另作曲子授他。
那时,驹井似乎在天体的某处——比如大熊座与小熊座之间一带——认出了什么异状,贴着望远镜,连茂太郎的歌都听不见。更无暇去干涉那音律行止,全然搁置——平素听到歌,还会夸他记熟了、纠正错处、再授新知,如今却全不在意——于是茂太郎的歌在那儿一度断了。
不一会儿,过了些时,更高处起了一种女高音:
西自丹波唐崎口 东从伊贺越唐崎口 自和田岬左手 接连涌来的无数兵船
贴着望远镜的驹井甚三郎被这声音惊得抬头望去,只见这孩子已爬到台上立得更高的哨所旗杆顶尖,般若面具仍顶在头上,一手牢牢抓着旗杆,一手摆出播磨屋的架势、抬手遮额眺望海面——那大约是他被拿去江户做把戏看时,在某处后台依样学来的残痕。驹井仰头望着,道:
“危险,下来……”
“是。”
应了声,茂太郎却并不急着下来。非但不急,倒像若旗杆还有高处,还想爬到顶。他该不知“百尺竿头”之说;即便知道,也未必解其意,这孩子素来爱走尖端。不,自己虽不想走尖端,却似有股力量,偏要推这少年去往尖端。正因如此,这爱入山与恶兽戏耍、下泽与毒蛇亲近的少年,竟会被曝于两国桥畔、人这种群集动物最密集的圈子里。
话虽如此,这少年不走到尽头不肯罢休,缩在房总狭半岛上,往哪去都被海截住、团团转,转不及竟一头栽进海里去。山上,房总第一高山也已登遍。若非这旗杆,天地间只怕再无尖端可极——叫他下,一时下不来也在情理。
“乖,好好下来。”
“是。”
看清除下来别无他路时,一溜烟落了地。
刚落地,茂太郎便:
西多内克斯 南邦达 来多内克斯 南邦达 帐篷、帐篷 南邦达 刷刷、刷刷 南邦达
这般哼着,跳起碎步时,驹井道:
“茂君,你眼力颇好,怕比我的还强,来,看这望远镜一试。”
“是。”
“静静的,不可乱了分寸,就这样,定定望着镜所对的方向的天空,看可有星,星无也有无淡淡的光,光无,可有比朦胧天色更白的东西浮现——你用自己的眼瞧一瞧。”
“是。”
驹井知道,茂太郎有双能望见昴星团七颗以上星辰的眼。
于是驹井把望远镜让与茂太郎,自旁等候回报,过了一会儿,茂太郎道:
“看得见哟,老爷,就在镜心偏北一点的地方,确有一颗星呢。”
“是么。”
“有,仔细看,保准有星。”
“是么,本该有的,可我看不见,换谁来替……”
于是驹井又替回茂太郎,在同一方位重窥望远镜,道:
“原来……听你这么一说……”
“有的吧。”
“有,有。”
逮住了 逮住了 星之子 逮住了 卖了五两 五两、五两 五两的行情谁定的 八万富翁的 小助……
又要放任、归于颠倒了么。驹井打断道:
“茂君,我教你像样的歌词,你唱来听听。”想把即兴拉回科学正道。
“多谢,请赐教。”
“先只记词,可好?”
“是。”
“是星之歌。”
于是茂太郎肃然要记驹井将教的歌词,静默片刻,驹井边窥望远镜,徐徐吟出:
(驹)天王星彼方 (茂)天王星彼方 (驹)扰乱天王星 (茂)扰乱天王星 (驹)还须一颗星 (茂)还须一颗星 (驹)必不可无之事 (茂)必不可无之事 (驹)令学者苦恼 (茂)令学者苦恼 (驹)于几何学之上 (茂)于几何学之上 (驹)漂亮地发现 (茂)漂亮地发现 (驹)西洋历法里 (茂)西洋历法里 (驹)一千八百四十六年八月三十一日 (茂)一千八百四十六年八月三十一日 (驹)法兰西的 (茂)法兰西的 (驹)勒维耶这位 (茂)勒维耶这位 (驹)几何学者 (茂)几何学者 (驹)不望天 (茂)不望天 (驹)由案上的理论与计算 (茂)由案上的理论与计算 (驹)搅乱天王星的 (茂)搅乱天王星的 (驹)未知存在的星 (茂)未知存在的星 (驹)于某时 (茂)于某时 (驹)以某大小 (茂)以某大小 (驹)在某天空 (茂)在某天空 (驹)必存在无疑 (茂)必存在无疑 (驹)此事 (茂)此事 (驹)不望天 (茂)不望天 (驹)仅凭案上研究 (茂)仅凭案上研究 (驹)断定并发表 (茂)断定并发表 (驹)据此发表 (茂)据此发表 (驹)柏林天文台长 (茂)柏林天文台长 (驹)伽勒此人 (茂)伽勒此人 (驹)数日之间 (茂)数日之间 (驹)依所示的天空 (茂)依所示的天空 (驹)以最佳望远镜 (茂)以最佳望远镜 (驹)观测之际 (茂)观测之际 (驹)果然发现 (茂)果然发现 (驹)勒维耶 (茂)勒维耶 (驹)案上断定那样的 (茂)案上断定那样的 (驹)位置形与时间之 (茂)位置形与时间之 (驹)分毫不差 (茂)分毫不差 (驹)实在之星 (茂)实在之星 (驹)于天空确认 (茂)于天空确认
述至此,驹井喘了口气:
“怎样,茂坊,懂了么?”
茂太郎冒失地学舌:
“怎样,茂坊,懂了么?”
“哈哈,那句不必学,你把这词也记下,依条理来唱。”
“可不好玩呐,比论语还难。”
“记熟了便不费事,来,趁兴再教你些续篇。”
茂太郎似略感倦怠,却也没说不愿。
“来——天之歌续篇,开始”
(驹)于是海王星 (茂)于是海王星 (驹)一名勒维耶行星 (茂)一名勒维耶行星 (驹)其大小 (茂)其大小 (驹)地球一百一十一倍 (茂)地球一百一十一倍 (驹)与太阳距离十一亿里 (茂)与太阳距离十一亿里 (驹)绕太阳一周 (茂)绕太阳一周 (驹)需百六十四年 (茂)需百六十四年 (驹)至此终 (茂)至此终
驹井此时把肉眼移开望远镜,准备结束今宵观测。得解放的茂太郎随驹井下得台来,点亮提灯当前引路,不一会儿放声唱起这样的歌:
被莫须有的海龙 吓着了阿杉家的小甜妞 水手是个笨汉
此处,科学又要逆转为即兴与野调了。
“茂君,静静走着吧。”
第三十八章
提灯引路的清澄茂太郎走出一町来,撞上道心一个大鼾熟睡的东西,哎呀一声,不用举灯照便知,那是水手先生。
“水手先生。”
茂太郎用小手推了推横在路上的那团人,却几乎叫不醒。驹井甚三郎借提灯光看了水手那烂醉之态,也觉为难。
那自然不是性命有碍,水手是烂醉如泥,才这般不省人事地眠在地上。
人嘛,略缺心眼,倒不具危险性,可一有空就贪杯,那酒不论是本地酒、劣酒、烧酒、待客酒、自掏腰包,都无所谓,只要有得喝,便一头扎进去不知罢休。一醉,那作为外国人的不合礼数与媚态越发显露,有人便拿这取乐,揪住他硬灌。
如此醉倒路中、叫驹井为难,这已是第三回了。放着不管不妥,可叫醒只怕更麻烦。况且搬运也难。
“罢了,叫人去抬,就这么放着。”
皱眉的驹井催着茂太郎,离了现场。
驹井回阵屋,里外巡看一遍,除水手不在,并无异状。
兵部女儿也好,金椎也好,各自就床,安然睡去。
“茂君,你够了,去歇着吧。”
灭了提灯、望着蜡烛烟的茂太郎道:
“老爷,水手先生怎么办?”
“是啊。”
驹井像才想起:
“叫阿贞来?”
“怕已睡了。”
“喊醒?”
“怪可怜的。”
“那,我与金椎二人去把水手先生扛来?”
“金椎也睡得沉,怪可怜的,再说二人也扛不动,罢了,放着吧。”
“那,今夜就由着水手先生那样?”
“让他醒醒酒,性命无碍,等酒醒了自己会回来。”
“那,就不理他放着?可别被狼吃了。”
“哪有那种事,好啦好啦,你去睡。”
“那老爷也请安歇。”
说罢,茂太郎乖乖回了自己屋。说自己的屋,这孩子其实有两间。有时与金椎并枕,有时去兵部女儿处借宿。
这种时候,例不去惊兵部女儿,而去金椎屋。稍弄出声响,也惊不醒金椎的梦,兵部女儿却连细微的动静都会睁眼。
茂太郎望着金椎安睡的脸,自己也解了带,挨着那并排的被褥,落了枕。
驹井甚三郎一屁股坐进椅子。却无心就寝。那倒未必是惦着路旁的水手。有时这般时刻,研究心忽起,便转向书桌,不睡通宵。
可这回,驹井并无新研究的样子,只仰在椅上,抱臂望着蜡烛发呆。那却非愁容,而是因计划总算稳步推行,带着几分安心与满足的沉默。看这光景,前些日子的蒸汽机打捞工程,多半成了。
若打捞成功,即便不能直接用,以它为参考,也必有信心新造出相当的物件。
于是接下来该操心的,是那蒸汽机该用的燃料。
驹井新的调查与研究,自然推进到那里,再往下便是船竣工、船员与装载物资之事。
总之,同住共活的全员与助工的一部分要同乘,屈指算来,第一是自己,次金椎,次茂太郎,次水手,再是兵部女儿——那姑娘如今健康精神都已复常,看那样子无妨。另有田山白云定要携妻儿参加。此外本地所育才的工人里,也有夫妻同挣、想登船的,从中选拔。殖民需女性,且那女性须有殖民之母的资格——驹井迷迷糊糊地思量起来。
那时,阿松这姑娘也进了驹井的计数与考量。他想,做殖民未来的母亲,实在想要阿松这样的孩子。
况且,对那姑娘,自己受着割舍不断的恩义。因自己的过错,那未见的孩子被置于暗处——对自己而言,是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且是个男孩,正由那姑娘代为抚养。待到终要离开日本时,无论如何也须先去见他一面,方能成行。
驹井又想到过往与自己的过错,便不免想到那个一味死硬恨着自己的古怪小个子——宇治山田那个自称某某的家伙。
那时,钟敲二点。
啊,已两点,丑三时了,正觉该睡,忽想起烂醉的水手先生。
虽信放着也无大碍,却仍挂心。
那家伙讨人嫌不起来,放身边看,如今已非只作媚态,而在实用上成了不可或缺的人。
他虽是低级劳动者,于外国情形、航海知识上,凭经验有可珍视之处。书虽读不通,于研究语言,也不全是坏参考。不仅如此,在做船夫前,他四处流浪做工,颇有些经验,也小手巧,有时信过头、高看而落得苦笑,但大体从他身上所得绝不算少。
实则——既已对机器有了眉目,接下来理所当然便是燃料问题。于是驹井甚三郎一面研究天文、备办航路学,一面探地质,对煤炭——倾注莫大注意,是近来之事。
对煤炭倾注注意,非自今日。
燃水、燃土那半传说时代且不论,近世九州地方已有居民暗自采掘以供实用,驹井是知道的。
日本当局中有识者,也预想近将来这新燃料的大量需求,痛感务必在日本内地觅得丰饶矿脉。不才如我,也是先觉之一,年来暗中盯着的煤炭产地并非没有。在幕府时,循各系统索取各地报告,至今也积了不少参考资料。
最有希望之地九州且不论,以江户为中心则是静冈地方——再由常陆至磐城、岩代一带,有采炭前景。再有燃土、燃水发源地的北越地方——查那些古记忆与报告资料,结果以为,以这安房洲崎为最近,循常陆、磐城海岸一带矿脉摸去最妥当。
然而若错算,也有向外国舰只通融一途。为仅一艘手制船专用,特去探一煤矿、开采到手,想来不至于,可事到如今,驹井的研究心不满足于只靠外国物资通融,也掺着为后人留些附近煤山研究的好学之心吧。
且有一桩便巧:这水手君前世曾一度做煤矿坑夫。听说在美利坚宾夕法尼亚,虽只极短,却有矿山经验,正打算明日带他去常磐山探矿脉。
头疼的家伙——人极好,可稍一移开眼,便露出没边的邋遢,无危险性,却仍须盯紧。
此际驹井颇痛切想起田山白云。白云若在,水手撑不过一回合。白云能慑服那不好的方面。不好的被慑服,便只显好的一面能力,故镇水手非白云莫属。可那镇水手的差事,如今从铫子游利根、香取、鹿岛去后,尚未归来。本人虽约了日子,几时回却不大靠得住。
若今夜这般丑态被白云撞见,水手定被不由分说敲醒,吃上两三个巴掌。
那等狠治,非驹井所长。
“这可怎么好。”
此际驹井忽被触动心头的,是前番大风暴前后,从平沙浦拾起那难船抛出的阿角时,前后从自己手边消失、全然行踪不明的造船工清吉。
清吉是朴讷汉子,造船工程中是自己左膀右臂,那回却失了踪。若死了,好歹有个断为死的证据也罢,偏全无。至今睡不安。万一两,水手若踏了那覆辙——情形虽与那时不同,清吉与水手性格也难相比,可万一两……一想清吉,驹井也对水手涌起不安。这般对水手不闻不问,于清吉也觉过意不去。
至今全无水手回的迹象。怕还那般醉倒未醒。于是驹井连茂公说的别被狼吃了,也不能不挂心。
“好,那便再去盯一遭。”
被几分责任感逼着,驹井不进寝室换睡衣,取了刀架上刀佩上,戴了阵笠,提了鞭,无声地遁入屋外黑暗。
只身不带提灯,驹井静静穿过黑暗,走向方才水手醉倒的路旁一带。
第三十九章
驹井甚三郎来到水手醉倒的现场,却已不见水手身影。暗中兴许摸了摸四周,只见原先的人不见了,此外并无异样。想必是错开了——先生酒醒过来,慌慌张张折返,这会儿早钻进被窝,做着不省人事的梦了吧,驹井满不在乎地认定,遂向海岸方向走去。那时天文的兴味仍不去心头,不由仰首向天,边留意方才观测的星辰运行,沿海岸而行,正静静转身往家走时。
忽起一阵仓皇之气,踢踏踢踏是人奔来的脚步,不久夜色里也分明的衣色朝这厢迎来,驹井惊而驻足,旋即听见呼哧呼哧喘气声。凭那氛围,驹井立知,这并非稀客,正是兵部女儿萌子。
又发作了么,真难办,好容易才压下的病,又露了苗头,那姑娘的病不分时地便要往外蹿,偏是今夜又发了。不过自己在此撞上,倒算侥幸。
既全然明白,驹井甚三郎倒像张了网般张开双臂等着,果然,那姑娘轻飘飘便撞进了网里。
“哎呀,老爷!”
萌子如贴在驹井脸上般站住:
“万没想您这般晚还在这种地方。”
“你才呢。”
“不,我是有缘故才逃出来的,是逃出来的。”
“为何?”
“不得不逃,逃出来,躲进了老爷的屋子,可不知怎的,老爷不在里头,熬不住,便从窗子跳出来逃来了。”
说罢,那女如风暴般喘气。可这也未深惊驹井。他仍当是旧病苗头作祟,带着安抚之意:
“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不,不是梦,偏是今夜,我遭了那水手先生毒手。”
“咦!”
此时不知为何驹井心头一紧、胸中大乱。女喘息着:
“方才,听得似有门开之声,忽而睁眼,见有人到了我身旁。”
“唔。”
“若是茂仔,进来必出声招呼,偏他进得悄无声息,我便想,莫非……”
“唔。”
“可谁知,那一直安静的人,忽如野兽般发作,将我身子压住,我连声也出不得、气也喘不得,可这如恶兽般的家伙是谁,我立时明白——真个野兽,非人,是那水手畜生,被他压着,我全然动弹不得、气也喘不得,连呼救都喊不出。”
“唔。”驹井呻也似地应。
“真个可恨!”萌子咬牙喘息。驹井愤然握拳:
“唉,是疏忽之过,只因一念松懈,才致如此。”
“真个可憎的家伙,几时窥的空当,平时那点动静,我不叫出声,金椎虽不顶用,茂仔也立时醒,我若出声,连老爷寝间都听得见,再者那水手,近来托诸位福我当他全改好了,原是我们的疏漏,偏是今夜,他早窥足了空当,不弄出惊醒茂仔的声响,也不给我唤人的空隙,教我全然无法——啊,可恨。”
“唔,是疏忽,确是只怪我等疏忽,嗯,嗯。”
“可女人拼起命来也不容小觑,被那般压着,我将那大块头推开、跳起身,自己都不知怎的便奔到老爷起居间。可推开老爷起居间的门——今夜轻易便开了——老爷却不在里头,不多时水手踏着可怕脚步追来,我熬不住,便从那窗子跳出,逃来这边。”
“啊,原来……”
驹井显出这般难以遏制的懊恨之色,此前实属少有。
“好生安心,那水手,虽在酒上,也难饶恕。”
驹井仍含着难压怒气,手劲劲地拉起萌子,急趋阵屋。
回去驹井连忙点起蜡烛一看,狼藉的痕迹如实印证了女子的说法,可那行暴者却不见踪影——只听得茂太郎声嘶力竭的哭喊。
驹井与兵部女儿循声奔去,见茂太郎被仰面按在被褥上。按住茂太郎的并非人力,而是渔网自上而下罩住,连被褥一并团团裹卷。手脚不得动的茂太郎,只放声叫喊。
撤了网,听茂太郎说,睡梦中忽遭袭,有人捂住他的嘴,再这般十重二十重地裹起。挣扎片时,好容易只喉咙得了自由,便自方才连声喊叫,身子却不得动。喊了这许久,竟无人来!
听来,虽说是醉鬼,却确系有计划的犯行。按住茂太郎之前,多半先窥了主人公驹井室的动静。确见主人公不在,恶念忽涌,才行此蛮——这纷乱喧嚣困惑之中,唯金椎如在别一世界,全未被破梦,反倒可怜。
一切复原,萌子与茂太郎安置在毗室,驹井自己也睡下,那一夜却几乎未眠。
次日,聚人吩咐寻水手下落,却不易知。悔恨交加,也未闻挂在哪树枝上的回报,但既活着,便逃不远。纵逃远了,那眼色与头发也注定叫他无处容身。
只当日搜了一日,水手下落的搜寻便告中止……驹井的脑袋,比起这流浪汉的下落、那厮行的不德之举、自己悔恨监管疏漏,更由此牵连、另被一种不轻的烦恼攫住。
次日落雨,驹井未去造船处,自闭一室。
第四十章
驹井甚三郎翌晨来到兵部女儿寝室:
“怎样,听说身子不爽?”
“是,失礼了。”
卧床的兵部女儿因驹井来访害臊,要起身,驹井:
“就这样躺着。”
坐下旁椅:
“不知怎的,有些发冷熬不住,托那孩子传话,一直睡着。”
“那不妥,是昨夜的事作祟。”
驹井本欲安慰,话出却生一种不快难抑。
“只怕也不尽然……”女儿移开眼答,也了无生气。
“好生睡,我寻些药来。”
“多谢。”
娴静的谢词。驹井此时也深切感到,这女子已全然恢复平日心境。往昔的狂态丝毫不见。愈见她娴静知耻的处女之态,昨夜的变故便愈显凄惨难当。
于是一时沉默的沉郁空气中,驹井起身:
“大切保重。”
正要离去,萌子含泪转向他:
“老爷,昨夜我未眠,想了许多。”
“想什么?”
“不,关于种种事,其中便是那水手先生。”
“唔。”
“确是可恨、难饶的人,可想透了,也有可怜处,想求老爷饶了他。”
“唔。”
“那时我恨不得打死他,可想来那也是他一时的起意,愿老爷饶他。”
“唔,那便随你心意,我自有我的打算。”
说罢驹井步履沉重离室,绕庭一圈回了自己屋。
那女子说“饶了他”的意思,实难索解。“我至今识得七个男人,其中有我喜欢的,也有叫我吃尽苦头的……想要的便给他,难道不是好事?施舍是好事的话……对倾慕的男人施以温情,总不能说理上不对吧。啊,我不限七人,对谁都愿舍这身子,妓女卖身取钱,不取钱而施人以情,难道是坏事?”这等胡言曾叫驹井苦恼,是她病发之时。如今竟仍残留着要将加于自身贞操的极度侮辱暴行无条件饶恕的心思,可耻!可恨!酒意煽起的狂暴人性之兽性,与那不觉憎恶、不觉制裁的麻痹贞操心!可憎之极。称外国人为红毛、置于人下兽列,非只盲目于时势的尊王攘夷党,只怕那便是事实。红毛辈,比人近兽!
驹井至此,罕见地不能不感到极端的憎恶与激奋。
强压那憎恶激奋,雨中半日总算埋首研究,正午信号一响到食堂,金椎、茂太郎规矩等着,萌子不在,与晨同。
“小姐还不好,发热了,说想再多歇会儿。”茂太郎代赔罪。
“发热了?”
“可精神着,不时还唱唱歌。”
“是么。”
驹井受了二人侍奉用完饭,顺道再去探萌子。
“哎,老爷,水手先生的下落还不知么?”
“不知。”
“请饶了他,我反复想了,越发不恨那人。”
“唔。”
“老爷您气似未消,也难怪,可请您饶了水手先生。”
“饶不饶谈不上。”
“别怪罪。若他无处可去,比我们更可怜。”
“是他自犯罪孽的当然报应。”
“不过是时起的念头。”
“念头!最是危险不过的念头……若屡次重演,怎生得了。”
驹井苦着脸说死,
“您说危险,可天下的男人,哪个不怀那危险?我不只指水手,凡男人,得空便要犯女,那毫不危险,本是人之常性吧。故我只怪水手危险、可憎,是不公的。”
“照此,天下男人皆如野兽?”
“不,非也,是女人生来会招引,才致如此。要说罪,罪根反在女,女若无诱惑之力,男何须冒险来犯。”
“那你便是认可男人暴力,认女子的贞操在暴力前被作践为理所当然?”
“贞操这东西……我笨,不大懂,可不是颇自私的么?”
“贞操是自私的东西……”
“是。”
“你最好静一静脑子。”
“不,我很静,今儿我怕比老爷还静。我近来总在想,无论男女,贞操这东西只怕颇自私。”
[沉默]
“水手确是粗暴,可憎他的我们若也是男,能否断言绝不做水手那等事?”
“男人最下劣不慎的行径,竟不憎?”
“不,所有男子想玩弄女人时,只接受方式不同,若换作阔佬或身分高的人,那身分会把表面弄干净,水手这般情形只现得粗暴,无论如何,男想玩弄女的心思,岂非一样?”
[沉默]
“这世上,无拘无束的人凭力气、凭钱玩弄多少女人,一个情渴的外国生水手想要这,难道就那么坏?说起来,倒可算可怜吧。”
兵部女儿坦然说出这等话。这般论调若冲顽力百藏去,定遭“既这般可怜,尽管赏他个够”的极露骨揶揄,可驹井应付不来,叹道:昨夜之事复发,好容易才回常识的女子腔调又被搅乱……不快愈积,可见
“你的想头荒唐,罢了,莫深想,静着吧。”
说罢回了自己厅。
午后雨歇,驹井去造船所查看,众人干劲十足,工程进度惊人。小休时众人围驹井,话题尽出在逃水手及其劣迹。这伙人也全体出动分头寻过水手,终归无效。人人说那红毛辈出意料地凶暴、有贼性。那种人终难救药,末了必惹大麻烦。既不便丢海里,便有人主张干脆驱逐了事。驹井傍晚回阵屋,隔庭望去,兵部女儿室中似与茂太郎在合唱什么。听得欢声漏出,他想:这般浑不知觉醒的他们,仍是可鄙又可怜,感此步入自己屋。
第四十一章
翌晨,枕上听得萌子与茂太郎欢声从那室漏出,旋即成了二人合唱。驹井深切感到一种泄了气的无力,叹道:难道分不清无耻与无知的分别么。
不久,今早总算无恙聚于餐桌——说总算,是除去田山白云与水手,即昨日的餐桌只多了兵部女儿一人。
驹井脑中杂陈复杂感情,萌子与茂太郎却全无芥蒂。
“老爷,可要尝库拉索酒?”
“不要。”
“今早的南瓜甚是好吃。”
“茂仔,吃这鱼,挑没刺的。”
“小姐,你受伤了。”
“嗯,一点点。”
“怎会伤着?”
茂太郎似是端菜时见萌子手背贴着膏药。
“没什么,快吃吧。”
“可我方才见小姐被褥上也有血,觉着奇怪。”
“用饭时莫说这种话……”
正说时,窗外忽喧闹起来,只见一群人骂骂咧咧,拥着什么朝这头来。
“呀,是水手先生……”
果然,水手在众人中推搡而来,谁看都错不了,那对待的粗暴。水手被反剪双手擒住,众人边围殴边啪啪抽打,拖了来。
“这红毛辈,厚脸红毛、贼性红毛,这种人就该狠揍!”
这般叫着,拖着,得意地啪啪抽。
每挨一记,便听得水手哭喊“饶命、饶命、饶命”。同桌众人如约齐放筷、弃叉起身。于是被村民与造船所人拖来的水手,不久便在庭中按跪,受驹井讯问。
庭中按跪的水手仍大哭,放声大哭,真个放开嗓子哭得不可收拾。连驹井见那丑态,也只空自苦笑。驹井不置许否,造船所人既将水手按在老爷面前,也不知是问罪还是囚禁,径直抛进库房,一行便散了。捆着抛在库角的水手,仍放声哭喊讨饶。与那醉态全不相称的哭包。
据擒来的造船所人报,这哭包今晨在某渔家附近游荡,众人围捕,他拼死抵抗,好容易才用绳缚来。
想必是躲在某山中洞穴之辈,耐不住饿,溜到人烟处游荡,才被擒落得这般命运。
抛进库房仍在大哭的水手,这厢室里萌子与茂太郎听着,交换着既像不忍、又像难为情、像“是报应没办法”、又像“也可怜呐”、像“去求老爷给他解绳吧”、又像“不,那还早,再让他哭会儿”的神情,面面相语。
可不多时,见金椎端一盘米饭、蔬菜、鱼肉走进库房。见他将那盘端到双手被缚、哭个不住的水手面前,用筷一一夹起,送进水手嘴里。水手如雏鸟受母鸟喂食,大口吃着金椎用筷递来的食物。见他大口吃时并不嚎啕。见他大口吃时抽噎。那瞬从眼扑簌簌落下的水珠,可认作与之后有别的欢喜之泪一滴。
如此看来,哭归哭,吃归吃。转眼一盘见底,仍余馋色。哭与吃似是两回事。该哭时尽情哭、该吃时尽情吃,这分工在这男人身上用得颇守规矩。不像日本人常见那般,既有可哭之事便食不下咽、胸口堵得饮也无心,物与心混作一团。
可这回,金椎想必以为只让吃不让吃饱反而合理。给完那盘,便予节制、不添物质补充,以为此时妥当处置。
于是吃既不被许,接下来便须续上号哭的中断。果然金椎一走,哀号之声不绝。
远闻那哀号,驹井甚三郎对人本能深处那不可测的放纵,不能不有两重感触。当事人这般哀号,自以为显出悔过的诚意,同时似在努力唤起同情,可旁观众人眼里,只有愈发滑稽与轻蔑。
由此也更悟:一人之存在,在时竟轻得未上意识,离去方惊其无用之用的意外之大。
只要有田山白云在,只其存在,这一切悲喜剧便不致发生。白云在,水手的放纵便发不得芽;纵发芽,也伸不长。人,除作为人的力量之外,更有其氛围之力——驹井不能不痛感此理。不仅如此,白云在,给水手的不检加以强压,使其放纵之芽失却伸力,且能充分启用这天才不羁者好的一面能力。
如今两者皆废——好容易筹划的煤矿探险,也由此生了重大阻碍。再加为惩罚改造这水手,免不了空耗时间与脑力——身心内外的二重三重不经济。驹井主要从此人物经济上的利害着想,以为这必是将来自乘船赴一自由国之启程的重要参考。
第四十二章
田山白云伫立海边,本欲击打鹿岛洋的浪涛,却于波涛汹涌之间,想起半神半武的古时英雄,竟忘了归去。
偏巧今日,自清晨起便沿着这海岸向东而行,走了一程又一程,来到断绝人烟之处,竟忘却了自身的境遇;继而闯入那片松林——据说古时此地曾栖息无数鹿,奈良春日神鹿的始祖便出自这里——于松林间纵情放神、悠然自得地执笔写生。
不久歇了写生的笔,又朝海边走去,忽而在海滨蔷薇丛生的一处沙丘上登了上去,面向大海专心凝视那弓形般的海岸,却在视野中央之处,认出今日难得一见、正在移动之物。他本以为会动的,只有海浪、空中行云与枝头风声;如今却在海岸沙滩上,看见一个几乎如豆粒般移动的小黑点,白云立即
“是人……确凿无疑是人。”
他反倒对“人竟存在于此”这件事张大了惊异的双眼。
他静止片刻,凝望那黑点;见那移动的小黑点时而分开、时而靠近,终于确认其中确有两个。
再看下去,虽极缓极慢,但那两个黑点正向这边靠近,这一点是绝不会看错的。
“咦,是渔人吗?”
若是渔人,却不见船只;正看着,那两道人影终于清晰起来。白云心想,两人正以木棍相互比划——多半是木棍吧,否则便是相应的兵杖——想必不会不是武器。持此物的二人,时而贴近、时而分开,时而交错跃过、时而奔出、又飞身退回。再凝神细看,那二人皆已武装,若非武装,便是旅装。脚下步履相当沉稳,这是无可争辩的。
纵使这一带真有几户渔家,以晨间营生而论,这般郑重其事的架势也太过周到了。
田山白云以醉海之眼,不能不将注意暂时投在那两道人影上。
又过了些时候,仍不敢怠于注视,只见二人贴近又分开,时而交错跃过、奔回,偶尔一人竟奔跑出一町二町之远,又再奔回。而双手始终不曾离了那相应的兵杖。
见此情形,白云的兴趣愈发异乎寻常起来。
是决斗——确凿无疑,除此之外无从论断。
没错,那两道人影之间,定然藏有某种怨怼,两人相约避开世人耳目来到这海岸,以性命决一输赢,要将恩怨付诸不死不休的搏杀。
而且,这绝非寻常农夫渔人的厮打,而是直觉中颇有心得的武士做派。香取鹿岛,名不虚传的武神之地——特选此海岸,正是毫无隔阂的武道角技——生与死皆托于艺术之上,立约不留存丝毫遗恨。二人想必都是身手绰绰有余的豪杰——若是如此,倒不失为一桩好景致,择机或可充当调人,也好免得两虎俱伤一番婆心——总之,且去看看吧。只是距离——那般远法,目测总在十町以上。
即便此刻屏息飞奔而去,待跑到时,怕已两虎俱伤、无力起身,或是一方已了结另一方——所以,纵有急赶的必要,急也无用;正欲从那小丘徐徐下行,忽地转过头,不料这回却在海面上看见一个异样的黑点。
那黑影,与方才陆上所见两道小黑影相比,大到不可同日而语,正破开波浪向南而去。
“黑船!”
白云瞪裂眼角、死死盯住那黑船的刹那,方才断定正在决斗的那两道人影,便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嗯,是黑船。”
这般巨硕、航行于海上的存在,白云怕是从未见过。竖起桅杆、喷吐黑烟而行的黑船雄姿,足以将田山的眼与心,从那两道人影身上尽数夺走。
黑船——此名所暗示的,绝非日本之物;日本海上航行的船里,目下绝无这般巨物,白云的头脑不由得激昂起来。
横断鹿岛洋的狂妄怪物!
那征服荒海、旁若无人而去的雄姿,展现于这大洋之上,纵使白云心存轻夷外邦之念,也足以唤起满腔敌忾,却仍不能不为其姿之悬绝而动容。任他怎样偏袒本国,与黑船雄姿相比的日本船,实如巨人与侏儒之别。纵然百般轻蔑,那压迫眼前的轮廓,却是无可争辩的。
田山白云心里涌起一种激奋与焦躁,只顾痴望黑船之姿,本该下山赴那决斗之场的沙丘也不下了,只得不免久久伫立。
若是驹井甚三郎,必能超越这无谓的激奋、敌忾与焦躁,先观察这黑船的形制属近代何种样式,继而估量其吨数,再推算乘员人数、国籍、机关种类、出发地、目的地、航速等等,终而近乎无误地抵达一个结论。
白云于此类数字与计算,脑筋全然转不动。他由直觉与激奋得来的结论,终究——
这船所泊之处,纵只片刻亦难忘怀,实乃世间之宝也。
罢了,些许红毛!纵在机械之力上或许逊让一步,到了紧要关头,也不过是“倒我桅柱,登上敌船”而已!
如此目送黑船,黑船之巨也渐如豆粒。不久便消逝于波间,于是海浪之大反倒浮现上来。当失了可看的焦点,汪洋般的目光便重新苏醒——
啊,是了,黑船虽是黑船,可方才那两道人影、那场决斗、那场比试——结局究竟如何?无论黑船白船,船行海上本是再寻常不过之事。反倒痴望出神的我,是个乡巴佬!较之于此,纵是豆粒般的人影,两条人命的浮沉也要紧要得多。
那么,那两人的命运究竟如何了。
白云慌忙转过眼去,然而不知是幸是不幸,方才所见两道人影皆已不见。渺茫而无半点人烟,这鹿岛洋上陆与海原无二致。
他低低俯视地面,疑心两虎皆已受伤、倒卧沙中万事休矣,却不见似是尸首之物。
那么,定是在痴望黑船之际,两虎如料想般俱伤、倒于沙滩,随即被波涛漫不经心卷走——了无踪迹。
田山白云如被人夺了掌中之珠,心中莫名泛起一阵哀愁;如今既全然失了可望的焦点,在重拾起初那汪洋般的豪兴之前,只本能地漫步沙滩——双足本能地朝南,朝黑船驶去的方向、也是决斗发生的地方走去,状如闲逛;不久便向右偏离沙滩,再度走进了连绵的松林。
他并非避海而入林,而是想穿过这片林,再去彼端眺望那渺茫的大海,才走进去的。
然而这松林意外地深,入林的白云步履也出奇地不得要领,于是在松林里来来回回,望去竟似一个信口吟啸的人。
第四十三章
见海入林,心情全然转换。与杂木地带不同,无嫩草的芝原上,挺拔松干之梢接豪宕海风之声,令人浸于难言的爽快与闲雅。海于豪宕中教人无限之哀愁。山林放游身心,予人闲雅。太古时此松林多鹿野生群游。大和奈良春日山的神鹿之祖,出于此处——想那数千野生、却柔顺、头戴雄健之角、衣有平缓纹、眼含丰润之神的苑囿动物,野生群游于豪宕海与闲雅松林间,亦是绝妙画题!想那被群鹿环绕、人与兽全然为友合一、悠游宽步的前代人快感。
是了,“春日以前之神鹿”这般画题,再以此群生动物为中心作一大画幅的画兴油然而起,不可禁。
画题绰绰有余!他感此瞬的自己,无限庆幸。我虽穷也不落人后,但这能感此丰饶无尽之富的头脑,不能不算无双幸福者。人患技拙、苦材难取,若厌画题陈腐而求笔端新鲜,万画家皆同欲却终不得范本、脱不出前人足迹,可这般,非一步——却是十里百里随兴浸于自然本身,自然便不惜敞开无尽藏,予我等永恒画题。
“我是幸运儿!”
白云于此等瞬间,有毫不顾忌绝赞自身幸运的稚气。有此稚气在,纵妻卧病、子饿啼,倒也悠哉千万地活下去!
“啊,好心情。”
正说,白云纵横行于松林间,忽闻人声。不隔一町处……仍在此松林中、松树下,起极平凡人声。
海、海岸、松林,本信是己一人专有,却有个人。极普通的人的声。那声非老翁老妪、非寿老神呼唤,太普通的人声,故虽突兀,不足惊白云,反令他泄了气。
“哎呀,原有人。”
那非轻蔑非愤怒,只是极轻的失望程度。
不知在谈什么,对面松荫下有人对话。既对话必非一人,却也不似二人以上。咦,松间望得见海。是两人。二人前抛着似器械的物什!
那是了,黑船来前,因黑船出现而顿时忘却存在的两人——是在黑船前于海岸试决斗的两人——哦哦,连其生死都忘了确认,原来就是他们在此这般。哪是什么——决斗拼杀,走近一看,眼前滚着的机械道具便已说明。
且看草间散乱着测杆、麻绳、铁链、带望远镜的象限仪、圆盘之类。是测量、测量、在测量。远望一概早断为决斗,是过分的滑稽勾当。
不过,正逢某种亲切时分,靠近去搭个话倒也有趣。
“呀,日安,辛苦了。”
白云近前招呼,对方也“哎呀,哪里……”应。
“在测量?”
“是。”
“在下从远处望见诸位方才在海岸测量,竟断定为决斗,哎呀呀,可笑之极。”
对方不甚起兴:
“原是这样,那真……”
对站着的白云,也不说请坐。
白云也略觉尴尬。却不是说对方格外傲慢冷淡,或质朴本身使问候不圆满……虽非重身分者,一人确是士分、一人亦近之,非夫役脚夫,却总有不畅达处。己方豁达,对方却过分显警戒。
怪哉,己虽自认豁达,自己的风采却令这稀客心存鬼胎。是吧,也难怪。本就生得不大和善,月代久未剃,这几日未入汤,又让鹿岛浦海风曝晒,初见者警戒被颇刺激,不足怪。要向常人亲近,不先示以常人户籍,便难证自己非如貌危险——白云倒惯入乡,于此不甚钝感,便生硬地,不似客套亦非自辩地说:
“测量自何处至何处?量地这差事,有无尽情趣吧……在下是足利的田山白云,一个乡下画师。”
他如常,爽快报了自己名。
无需自称木挽町的狩野、文晁高弟、华山之友以虚张声势,他大抵总把底细和盘托出:足利乡下画师田山白云。一来是他怎么看也不像画家,易被当剑客、当逃兵,事事易惹麻烦,先说画师便消去大半此类;二来仍存疑的,他不客气地纸笔当前示范,事立平,且借此机缘,画上营生也得意外进项。
如今的田山白云,充分自知行不值得惜名、腕不值得惜,故无论何都无吝。未叫报名先报,被要求献腕,也不辞以一钱不值、当时之价原样出示。
今亦循例,未问先报名,便从怀取画帖。
“诸位以数量刻地,在下以直观描摹。如何,诸位这般步步以数量刻地,可曾为地本身之魅力所感动?”
第四十四章
白云拿着写生册这般发问,两位测量师一时错愕,
“啊,您……您这是说哪儿的话……”
他们虽慌了神,待明白白云原是正经画家,便极是坦然,奉上热茶,也让了烟,随后就画与风景之事,毫无芥蒂地攀谈起来。
“前些时去江户,在广小路的地摊上买了一幅狩野派的画。”
“是吗。”
“落款写的是尚信,不知是真是假。”
“哦。”
“请行家看了自然便知,只是实在太便宜了。我以堪比废纸的价钱买来,重新装裱之后,倒有人夸好。可若真给行家看,也不知会说什么。总之,搜集画作是桩乐事。”
这人珍重那幅地摊买来的狩野派画,既也是爱画之人,便显出几分可爱。他拾起白云随手丢开的画册,也不说“请赏脸”之类,只适度展开,两人凑着头看了起来,
“哦,画得真好啊,这是潮来吧,这里是十二桥——这船,也画得真好。”
“果然,摹得真像。”
“哪里,不过是见笑之物。”
白云见自己的画出奇地合了他们的意,也多少感到光荣,便谦逊起来。
“哪里哪里,十分出色。恕我直言,能画到这般地步的画师,在乡下可没那么容易碰到。”
“愧不敢当。”
“可否赏一幅?”
“既有此愿,画一幅便是。”
“若不嫌弃,请到舍下来走一趟。”
“登门自无不可,只是府上在何处?”
“在相马。”
“相马——是相马中村吗?”
“正是。我们自此向北测量,前往相马;但事并不止于相马,屋邸虽在相马,却要越过相马,去到更远的地方。”
“哦,这便是‘过家门而不入’了。”
“不,过了家门自会顺道探望,让妻儿欢喜。先生,相马离此也不算太远,何不与我等同往?”
“哦,这听来再方便不过;只是虽云不远,毕竟是相马,究竟要多少里程、多少时日?”
“这个嘛——大约五十五里——姑且按不足六十里算,每日行十里,前后五日吧。”
既是测量师所言,想必无误。白云听罢,略一思忖,
“是沿着这海岸一路向北了。途中可有可看之处、好风景,或所谓的名胜之类……”
“这个嘛——海岸风景大抵也差不多,不过大洗、助川、平潟、勿来这些,总归是颇有名声的。”
“哦,勿来之关……总觉得让人心驰神往。”
“若您有意,务必前来,在舍下盘桓几日无妨,画多少幅都成。”
既已认定他是像样的画师,便以“先生”相称,还这般热切要请这位先生到府上,任他画多少幅——这份殷勤着实不可小觑,倒令人觉得有趣,
“除海岸风景之外,可还有什么名胜,或可作画的题材?”
“这个嘛,这海岸的名产,大洗有首矶节歌谣,海里能捕到秋刀鱼、鲣鱼、鲭鱼之类,山中有含金银的矿,地里还产蒟蒻。”
既是务实之人,答得也算具体;可白云心里琢磨,秋刀鱼、鲭鱼、蒟蒻之类,作起画题来实在不怎么样,正想着,测量师又补了一句,
“到了相马,便有许多马,活的马放养在那儿,那个,可作画么?”
“怎会不可。”
至此,白云如抖擞鬃毛般雀跃起来。
岂止可作画,马原是天下画材。尤其放牧之马,自和汉以来,便是名家倾尽全力的不悔画题。
白云心如天马般欢腾。他本想就古今画马名作大大卖弄一番,无奈对方不过如此,便收了缰绳,
“这消息真妙,相马原是马之名所。再者,那附近可还有什么名胜,譬如古代名建筑、藏有名画之人、保存名雕刻之家之类?”
“这个嘛,毕竟是东北的北隅,说不上什么名胜名物,总要到陆前的松岛去才行。”
“哦,松岛吗?”
“到了松岛,倒颇有些可夸于天下的名胜名物了。”
“那自是无疑。”
“八百八岛——那是天然造出的名物;另有瑞岩寺的建筑、政宗公的木像,还有五大堂——称作观澜亭,对了对了,那里有一幅绝妙的狩野派画,您想必是知道的。”
“绝妙的狩野派画,是指?”
“瑞岩寺里有永德与山乐的画。”
“啊,是了是了。”
这时白云又兴起,拍膝叫道。
是了是了,松岛有座观澜亭,传是伊达政宗自太阁处受赠之物。那里有绝妙的山乐壁画,此事他早有耳闻。
撇开畿内不论,那般规模的狩野派别处再无——有位友人看了回来,说那与其称山乐,不如说永德,不,他确信那是永德。去松岛吧——为了看那永德。
永德是画坛的英雄。
政界有秀吉,画界有永德。
时代有桃山,画家亦有永德。
画坛之中的永德,是与秀吉不相逊让的英雄。
这话白云平日常记于心。相马有奔马,松岛有永德——受此厚待的吾之天地啊——岂能不去,自相马以至松岛……
看来,他是控不住那行空天马的缰绳了。
第四十五章
在白骨温泉的一间屋里,池田良斋与北原贤次正校订一部《真澄游览记》,
“北原先生,有客来了。”
“啊!”
北原愕然放下笔。
“客人已经到了,正在入浴呢。”
“是谁?”
“说是尾张名古屋来的卖胭脂的货郎。”
“来了,来了!先生,信鸽的效力竟如此灵验,实出意料……阿雪,多谢你了,我这就去。”
“哪里的话。”
在房外只替北原传了个话、并不露面便走了的,是小阿雪。
北原贤次撇下良斋,急匆匆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北原似是带着那个名古屋来的卖胭脂的货郎,往浴池去了。便是在浴池里,也与平日不同,极是低声细语地说着话,只偶尔传来水声而已。
出了浴,本以为会再带回到先前的校订室,却不是,而是另带到自己的房间,在那里,又是极低声的交谈。
到了夜里,照例炉边闲话热闹起来,可北原连面都不露,自然更不会把今日来访的那位新来的稀客、名古屋的卖胭脂货郎带出来,给炉边闲话添些新趣。
这般光景,委实反常,纵然至少该引见给池田良斋才是,偏良斋也端坐不动声色,于是那卖胭脂货郎的真面目,至今未明。
于是,那一夜便深了。
那一夜的白骨谷,满眼皆是月色。
立于三层楼亚字栏杆前,饱看那月光照耀的白骨谷而不厌的,是小阿雪。人皆已沉沉睡去,全无半点声息。
阿雪由衷觉得这是极美的景致。
她觉得单说美还不够。不知为何,常有一种悲凉的、幽深的、难以言说的心绪,令她独自爱着这白骨谷的深夜,难以释怀。
这世上藏于人眼之外的秘境何其之多,她从未如近日这般深切地感受到。
许多人都说,白骨谷不是人该在冬天来的地方。连这地方的主人也说,冬天是要逃回乡里去的。
然而这美景又何如?且越是冬意渐逼,便越是白昼不如傍晚、傍晚不如这深夜月色澄澈之时,美得愈发深沉。
此刻又当如何?人已散去,夜已深沉,这冻至骨髓的白骨谷的清寒。
她窃喜于唯有自己一人能看尽这美丽清寒的特权。偏是这蛰居过冬的人,才获许这广寒宫般的景致;可叹的是那些人,白白弃了这被允的特权,酣然入眠。
本想唤醒他们来看,却又不如此为好。虽似贪心,但这桩,便由我一人独占,谁也不给看吧。
前几日,便因这事,给弁信写过一封信。
在那封信中,她试以拙笔描摹白骨谷的深夜景色之后,记得还写下了这样的话:
“弁信先生——近来我总算渐渐明白,风景这东西,原不是为人观看而存在的。从前,我总以为,美丽的花呀、美丽的鸟呀、如屏风般矗立的山峦、如波涛般哗然流去的河川,一切自然——都是为抚慰人才存在的,便自认与之为友,聊以自慰;可到了近来,我才真正懂得,真正的好景致,并非为人而作。若能让弁信先生看一眼这冬日深夜里白骨谷景色的美,您定能明白我的话。每年夏秋之际,来白骨泡汤的客人不少,可知冬之白骨者却无一人。即便有知道的人,对这冬夜深里的白骨谷如此眷恋的,自古——(话说得大了些,还请见谅)——怕也只有我一人吧。冬意越深,人迹越绝,景致便越好。更何况——往上那乘鞍岳、穗高岳、枪岳、白马、越中剑山之上的今夜月色,又是如何?那只能遥想,无从得见。岂止是我不得见,定是在人类谁也不被允许涉足之处,方显现出那真正的美景。连我们栖身的大地尚且如此,那天上明月——与繁星的世界里,又有多少美处,更是想象难及。想到地上天上,都有我们探不尽的景致深深藏匿,我既感欣喜,恨不能竭力去探寻,又不免想到人力终有不及,有时竟想落泪。我常做梦,有登高之梦,也有得见陌生之物的梦——昨夜炉边听来的山野闲话,当夜定会如朦胧的画般浮现梦中……做梦,也是一大乐事。还有,每日如此,给不知所踪的弁信先生写着注定寄不到的信,独自慰藉自己,奇妙的是,竟一天天觉得,弁信先生正朝我这边,一点点靠近——真的,弁信先生——像您这般机敏的人,或许已察觉我在此这般思虑,正朝着这边赶来也未可知。我总忍不住觉得,近日内弁信先生就会来此——那自然全然是空想。无论如何,这交通断绝的白骨深处,除非是本地向导或冒险之人,似您那般纤弱的人,我是绝不相信会来的;可日复一日,总有这般心绪,每写一行,弁信先生的身影便向我靠近一分,教我无法自已。论起事实,那等事本不可能发生;可万一,万分之一,真有那样的事,弁信先生,请您不只自己,也把小茂带来。虽说劝阻他莫来,那孩子定是跟着您来的,请勿忘记——小茂若不在您身边,我总放心不下——”
第四十六章
阿雪正独自沉醉于这月夜的宏大景致时,忽见客栈檐下飘摇而出一盏提灯,不禁毛骨悚然。
时值这般月夜,随便走到近处都不需灯火照明;而此情此景,也不该是远道折返的情形。
若是暗夜倒也罢了,偏是这皎皎满眼月夜,阿雪只觉阴森可怖。
是谁?这般时分,所为何来……她疑心着,抛开幻念,睁大双眼要去看清那人,却因三层楼之高而朦胧难辨,反倒似人已不在、唯余提灯浮出自行走去。宛若鬼火之类,飘飘荡荡游于半空,只那提灯浮现在月夜之中。
小阿雪几乎毛发倒竖。
方才自檐下飘飘摇摇飘出的提灯,绕檐而没;不久又现,循着小径,朝那边的岔道方向游荡而去。
幻念被恐惧击碎,阿雪却无法将眼从那提灯上移开。
这时,身后忽地无声落下一样东西,落在自己肩上。
“啊!”
回头看时,是一只温柔地按在自己肩上的人的手。
“哎呀,先生。”
自后伸手按在阿雪肩上的,是机龙之助。
直到手按上肩,她都不知他自何处、如何走近。只因这骤然袭来的手的主人,竟是那人,她才终于定下神来。否则,怕比前番在佛顶寺被人蒙了眼睛时还要害怕。
即便如此,她气息还是乱了,
“我竟丝毫未觉。”
龙之助并不答话,按在阿雪肩上的手渐渐下移,袭向胸口,她感到那胸膛正压上自己的背。
阿雪一度定下神,却又止不住心头的轰鸣。
这实在是因为,她对此人的举动总觉压迫,且方才一回头,便见他右手搭在自己肩头,左手却提着刀。
那是一种教人摸不着头绪的态势。
然而,她却并无逃脱这压迫的念头。
“多好的月夜啊。”
她说道。
“不冷么?”
龙之助一边将手臂更深地压向她胸口,一边问道。
“因这景色太好了,连冷也忘了。”
“是么,有那么好的景致?”
“嗯,真是妙极了。”
“景致虽好,今晚这客栈却似乎有些不太平。”
“不……”
阿雪不解。事实上,今晚的客栈并无什么特别喧闹。以她所知,这蛰居过冬的客栈如常安静,并无进出,也无一丝动荡——她本是信的,可这人却如此说道。于是,
“不,一丝也不喧闹,与往常一样,真是静谧的山间,越是静,夜景便越是妙不可言。”
“可总觉得是个不太平的夜晚。”
“不,仍是安静的夜晚呀。”
“是么。”
这时,龙之助深深探入的左臂,已触到阿雪的胸乳之上。若非阿雪,旁人怕早痒得笑闹挣脱了。阿雪自起初便对这压迫的空气无可奈何,二人几乎重叠而立,状如痴醉于夜景。立于亚字栏杆前,两人一动不动,而阿雪的心跳却似肉眼可见地愈跳愈急。可她并不挣扎逃避——想必已然明白。
“不太平的夜,再没有比今晚更不太平的了。”
龙之助的话依旧带着压迫,且偏于独断。
“不……一点也不喧闹……”
阿雪想驳倒龙之助的独断,却似乎压不下自己胸中的骚乱,话到半途,口中便干了。
“啊,果然不太平,总有一股安不下的气氛,今晚定有人来搅乱这白骨谷的空气……”
“啊……”
“定有谁,从外界闯入这天地,搅动了白骨谷的空气,这才如此不太平。”
龙之助说道。阿雪感到身体与胸乳难以忍受的压迫。
“不,这安静的夜里,哪有那样的事……”
她断断续续地说,口干舌燥,看来仍是毫无办法。
“虽是安静的夜,不过,先生,唯有一桩古怪事。”
耐不住压迫的阿雪,终于用自己的手指,按住压在胸上的龙之助的手,想要转身;却觉那苍白的面孔正逼在肩头,竟如前后被银山夹压一般。
“这深夜里,有一盏提灯无的放矢地从这屋里飘了出去,看,那般又飘回来了。”
方才隐没于山谷间的那盏可疑提灯,此刻又现了身。
而且,确是徐徐朝这边回返而来。
阿雪带着前后受迫之感,凝视着那提灯。
提灯极静地行于小径,拾级而上,朝这边靠近。阿雪在恐惧与诡异之中,这回下定决心,定要看清它的真面目。
若非妖物,断无只有提灯独自行走之理。提灯正因被人手提,才有作为提灯的通行;这回,提灯与其主人,定会清清楚楚落入阿雪眼中。先前它绕檐而行、去往瀑下,故只见提灯隐现;这回是径直沿小坡上来,于是提灯与其主人便昭然若揭。
看着它一步步靠近,步履蹒跚原也有理——这提灯之人,一手提着盛满如镜之水的水桶,这事便明了了。
啊,是去打水了,檐下贮水已尽,特地跑到谷川去汲水。如此说来,本无恐惧妖物之理。月虽明,不过是为脚下小心,特备了提灯——阿雪也终于想通。
可仍存一丝疑惑:为何这深夜里,非得特地去谷川打水不可?许是谁人为读书熬到深夜,忽想喝口茶,去看茶釜却无水,看瓶也不巧——外头的水槽又结了冰,无奈才劳驾去谷川。这般想来倒也非不可解。我原猜想,多半便是如此。
然而,这深夜特来打水的究竟是哪位,也挂在阿雪心上。
此刻上来的人,头上扣着斗笠,因而全无人样可辨,只是步履相当蹒跚。见那桶中满水映月、荡起微波、如银流动,阿雪只觉风雅,竟想吟一句“水不盈则月不栖”来。
可那人究竟是这客栈蛰居者中的哪位?斗笠遮掩,无从判断。
不一会儿,蹒跚爬完斜坡,那打水的似为歇力,将水桶小心翼翼置于地上,长舒一口气。
这时,自高栏至檐下,咯啦一声,有物落在冻土之上。
阿雪猛地一惊。自己手中握着的念珠,嗖地自腕间滑落,咯啦咯啦滚过檐下,余势未尽,又咯啦咯啦滚过冻土,一直滚到那放下水桶歇息之人的脚边。
小阿雪一惊。平日她本不携念珠,此刻才因念珠滚出而初次察觉:方才无意识间,把文匣中如镇纸般弃置的念珠,鬼使神差套上了手腕,带了出来。
阿雪固然一惊,却更教她骇然的,是那脚边落物的打水人——那人未先去注视落物,反倒先抬头望向高栏。
三层楼的亚字高栏上,确有人立着。如众所知,这是毫无阴影的月夜,断不会看错。
只是,那身影是一个还是两个、抑或彼此重叠,以及那是何人,她似乎并未看清。唯因“天上有人”这意外的惊异,她一时仰面朝天,竟无法将眼从高栏上移开。
两人在深夜楼上的这般情状被下面瞧见,于他们是幸是不幸不得而知——但对上面的人——小阿雪而言,这却是看清下面之人真面目的良机。
那将斗笠压得低低、仰面而视的人,纵不愿也得把整张面孔朝上。且更巧的是,月光自上照下,加之那人腰间所挂提灯,自对面推助般,几乎无影地照出了轮廓。
这时,阿雪遭逢双重三重的意外,心头轰鸣更甚。
斗笠中的人,是她从未见过的人。自然不是在此蛰居、早已熟识的同宿者之一——也不是近来进出、留下不小波澜与印象的那两三人的模样。
全然是另一个、全新的人——一眼便绝无可混淆的鲜明印象——阿雪毫不迟疑地感觉到,那人的容貌,无论如何只能看作女子。
男人的眼或会看错,可女看女的眼绝不会错——阿雪直觉地信了这一点。
且说——这白骨温泉以往的蛰居者中,女子除自己之外绝无仅有。
无论叫人来还是自己来,谁人嘴里都不曾吐过。即便相邀,若非像他们这般自夏天便来,于眼下这当口,以女子之身到此(纵是冒险的男子也难),本被视为绝无可能。
若此人是女子,是何时、如何、被谁带来的?还是更早便带来、被谁藏匿了?无论哪种,都非同小可。
阿雪的心便惴惴起来。
然而那场面只在一瞬,下面的人立刻低下头,轻轻将脚边落下的念珠拢起,同时右手提起水桶,从容将水与身影一并运入屋中。
不论诡异也罢、恐惧也罢,抑或既不诡异也不恐惧、只是有人出来打水的极平凡光景也罢,眼前之事总算暂得解决;可与此同时,她不能不察觉背后压迫的舒缓。
第四十七章
那一夜的枕边话——虽说是隔着一重拉开隔扇的邻室,龙之助与阿雪这般谈着。话头倒是阿雪先提起的。
“先生,总不能一直这样,只待在白骨呀。”
“可你不是说过,就算在这般地方过一辈子也好么?”
“一时是那样想过,可这里并非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天地。”
“所谓只属于我二人的天地,原本就不曾另造出来。”
“话虽如此,既是温泉,人来人往便不绝。本不该有人来的冬日白骨,竟也冷不防有各色人等进出,我这心里发毛,近来实在安不下心了。”
“可不是说好,要待到冬天过去才动身么?”
“不——连那般陌生的人今晚都能进来,想出去的话,想必也并非不能出。”
“是么,这么说,小阿雪你也已厌了白骨,想回家去了?”
“不,倒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里莫名让人不安。先生,趁现在离开白骨吧。”
“那,要去哪里?”
“这个嘛,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请听我说。我来此总算不虚此行,首先,听先生说眼疾已然大好,我怎能不欢喜。况且我自己也因来此学了不少东西,大受裨益。所以,来白骨一事,我毫不后悔。可我想,到此也该是收手的时候了。此前虽也有意外之人搅出风波,好歹彼此平安到了今日;若再得意地盘桓下去,只怕要生出无益之事。所以我想,不如另寻一处先生能好好静养的地方,比这里更静、无人事纷扰,去那里住到春天,岂不更好?”
“原来如此……这想法也有一理,可离开这里,另有好去处么?”
“好去处多着呢。首先,绕此谷向后,出了飞驒国,听说有处叫平汤的温泉,很是不错。”
“原来如此。”
“那里虽也是山国,却不像这般逼仄的山谷,而是更舒朗……更叫人怡然的地方。更有趣的,是再往里走,同属飞驒国的白川乡,据说那是与外界全然隔绝之地,人情风俗都还保留着上古模样。听人说起白川乡时,我便忍不住想在那般地方终老一生。”
“闻则极乐、见则地狱,世间常有之事;老实的小阿雪若轻信所闻,日后定会大失所望。”
“不,那不可同日而语,我深知白川乡绝不会是坏地方。我早从很久前便思量,莫如抛却一切,走进那白川村去。这事若对久助说,他自然不会赞成,旁人也断不会答应;可我认定那才是为我们往后着想最好的路,这才讲给您听。”
“是么。”
“所以,先生,只要您应允,我明日便想离开这白骨。”
“不告诉任何人?”
“嗯,只与您二人。”
“这是私奔了。”
“虽不算私奔,可若对人说了,定会被拦下。”
“既然如此,姑且算一桩盘算,可怎么离开这里?小阿雪你自个儿能走,要带对方出去,怕没那手段吧。”
“只要您应允,定能成。时常从那边进来的猎户们,悄悄拜托他们,想来是会通融的。”
“唔——是么。”
“先生,若好,您既应允,我今日起便着手实行。”
“哎,真要动手,可是一件大事。”
“不,算不得大事,万一出错,也不同于越狱,只向久助赔个不是便罢。可既然我下了决心去做,绝不会搞砸。若怕有搞砸之虞,不动手便是。总之,交给我吧,先生。”
“竟到了这般地步,非要离开这里不可?”
“嗯,那不单是为您,也为我自己……来的人,来的人,怎么看都像寻您而来,又像专来探我,真叫人受不得……白骨,再也安不下了,我打定主意,定要去白川。白川虽非平家落难武士的栖身之所,却可让我们永久藏身——不止我们,连子孙后代都能安稳托付此生,岂非如此?啊,真想去白川,先生,请您应允吧,应允我悄悄离开这白骨,方法一切交给我——自白骨脱身到白川安顿,若那里真宜人居,便一生在那儿度过。安顿下来,先生的静养也见效,待眼疾大好,自有办法。若那白川竟也不称心,那才真是此路已尽,我也就不想再活下去了……所以,请您就这样,不告任何人悄悄带我离开白骨,方法全交给我,好吗,求您了。”
如此说着,阿雪以她少有的激昂,拼命倾诉,龙之助却未给个明白答复。
然而,不置可否便似默许,反倒让阿雪一味推进下去。
据传,通往飞驒白川村的路,于千峰万溪之间仅余一条小径,那小径入夏便被草掩,且草丛中有蝮蛇昼眠,枝上有猿猴嬉戏戏弄行人,若无向导,绝难走入。因而当地人外出时,必在烟袋夹层里暗藏两三只蛞蝓与一只螃蟹。蛞蝓是逼蝮蛇回洞之物,螃蟹则吓退猿猴——此说姑妄听之;春夏之际,入白川之难,犹如入迷宫之难,而秋冬之间,道路踏得结实,倒免去几分艰难。
而穿过那险路抵达白川村,但见土地秀美、人情温润、生计无忧、互助有序,且爱远客,纵是恶人,若悔过投奔,也肯赦免、永远收养,一旦入此便永忘归途——这种太古之民、上古之风、武陵桃源般理想之乡,深深绘入阿雪脑海,令她无比神往。既有这般向往,加之眼前身周渐生不安,那想象便愈发真切地招引着她。
第四十八章
另有一处,同是那一夜深时,自称神乐师的一行人聚在池田良斋处,凑着头,以不至于太过惊动四邻的程度,高谈阔论起来。
这一伙虽皆是一张张熟面孔,唯独有一名女子,守着一旁炉火、独力担当煮茶的差事,一面侧耳听着众人的议论,最为意外,也最是异样。
正如方才阿雪所断定,这蛰居过冬的白骨,除阿雪外并无女子,今夜却如自天而降般,现于这席间。
她肤色乳白,肉身丰润得可称微胖,是过了三十的半老徐娘;却身姿利落,将乌黑头发随意绾了个髻——此情此景,倒也无可奈何。
这此前未有的女子现身此处,既非自天而降,亦非自地涌出,正是方才阿雪传话、北原出迎的那位自名古屋来的卖胭脂货郎。若如此,则是因旅途所需而男装前来,至此解了那层必要,露出本来面目。
熟知在此白骨蛰居的这班自称神乐师者,未必真是神乐师的人,自会明白:那以女子之身、大胆冒险、独自远行至此的名古屋卖胭脂货郎,绝非单纯的卖胭脂之人,本属理所当然。
听这班人肆无忌惮的议论,大抵便知;若在世间,这等四方顾忌的秘密会议,在此地这般无外人干扰地开着,自是谁也无须顾虑。
将这无须顾忌的秘密会议之闲谈、熟议、论辩混而观之,果然与炉边闲话趣味全异。若在京阪或关东要冲,两三人对这般言语,立时便有杀身之祸飞来;此地却公然评议阴谋。纵然触及阴谋要害时声音略低,一旦附随之争辩起,便意气轩昂,势如火花四溅。
综观这秘密会议的内容,飞驒的高山与尾张的名古屋,似乎是话题中心。
有人细细搬出庆长以来、关原当时的阵形。归根结底,美浓、尾张的平原,至今仍是制全局的中原,而押住这中原后方的,是近江与飞驒。石田三成以近江为据点,却忽略了飞驒,实为大错。我等必须扼住飞驒。扼飞驒不算难事,可目的却在尾张。
小牧、大垣、岐阜、清洲,以及东海道与伊势路,所有要冲皆集中于尾张名古屋城。
此刻他们摊开的大地图,是尾张中原平原之图,其上斜铺着的,正是尾张名古屋城的细部图面。
于是,这班人阴谋的中心,似乎聚焦于尾张名古屋城的研究。席间那异样人物、昨夜自名古屋到的卖胭脂女子——多半也正是为此携来有力资料的一党同志之一,别无他解。
“名古屋,不足为惧。”
一人说道。
“若说令水户反叛德川的是光圀,那令尾张自德川家中被去势的便是宗春——宗春之后的尾张,是奢华、放荡、算盘的尾张,从拨着算盘寻欢作乐的风气里,掀不起天下大事;作敌不足惧,作友又不足倚,尾张终归会随风转向,哪边顺风倒哪边。”
这般说的壮士,依彼此称呼之名,时而叫相良,时而叫小岛。
那议论勃发的气势,总觉得在何处见过——啊,对了,确是在三田的萨摩藩邸见过。而且,在萨摩藩邸的浪士当中,他确是执牛耳的那个。
这班人的议论如上,其间那女子乖巧地张罗着众人。相良不时回头看那女子,
“梅野,梅野。”
唤道。
看来并非寻常旅伴或临时雇来的向导。
既有这般贬斥尾张的,似乎也有偏袒尾张的。
尾州庆胜与水户烈公交好,是多年的尊攘论者;竹腰派势力今已不足惧,金铁组声势正盛,成濑、田宫一派也已稳固,故而放心——万一时,便是我方之人,有人这般安心着。
这相良或小岛——这名新来的壮士——所带来的那名女子,终究无从判定。或是倾心此党的女侠,否则便是相良自松本一带雇来的女向导。可若如此,她的肌肤未免太柔嫩了。
第四十九章
阿角一行人邀出阿银小姐,以尾张名古屋为目标沿东海道上行,平安抵达三州的赤坂宿。
阿银小姐似对途中老练的阿角那利落干练的作派,重新生出佩服。托此之福,她觉得自己走了一程前所未有的畅快旅途。
阿角这女子,唯独在阿银小姐面前,总莫名地拘谨不安;至于其他,便如行于无人之境,纵是老练脚夫、芝麻蝇之流,也一概被她弹开、不容近身。
自抵宿至离开,诸般行止皆干净利落,谈吐爽利,处事豁达。阿银小姐与阿角同行一路,方才初次体会到阿角的了不起。
出赤坂行至宝藏寺时分,阿角从轿中望见招展的旗帜,一股兴致猛地涌上心头。
哦——是演出,不是戏班子,是相扑;看这声势,全然不像乡下相扑,定是江户或上方的大相扑一行在此开棚——
不久,脚手架大鼓的雄壮声响,叩击阿角的鼓膜,激起兴致,令她手臂直痒,跃跃欲试。
这天性便是个演出人的女子,并非以看客心理被激起兴致。好比刚勇之人临战阵禁不住浑身战栗,只要成了演出之物,大则如大、小则如小,都会如都会、乡野如乡野,技痒难耐,一听那声响便战栗——她有这般毛病。
“哎呀,似是大相扑,不知是何阵容。”
她读那旗帜上的字,最先落入眼中的一面,
“大关,舞鹤驹吉——”
见那白描大字的一瞬,她心头猛地一震。
“哈,舞鹤驹吉——正琢磨他后来怎生了,竟跑到这般地方来了。”
劝进元是谁主事虽不知,待闯进去看时,多半是熟面孔,彼此免不了一番“哎呀久违”的寒暄。
在茶屋前稍歇了轿,
“小姐。”
回头言道。
“在。”
阿银小姐自未拉帘的轿中答话。
“您可喜欢相扑?”
“算不上喜欢,却也说不上讨厌。”
“虽是乡下,却挂着少见的相扑,您可愿去瞧瞧?”
“你既想看,我便一同去吧。”
“今夜宿冈崎,时间绰绰有余,不妨去看场相扑。”
“随你便。”
“那么小姐,这就下轿吧。虽是石河原,倒也不远,请您下轿步行。”
阿角先下轿,引路在前。
相扑场便在眼前广场。阿银小姐也爽快下轿,穿上自茶屋借来的草鞋,踩着碎石路,朝那喧闹红火的相扑棚走去。
领头的阿角利落干练,所带三名年轻随从亦是跃跃欲试又老成,一并迈步同行。
“小姐,您瞧那面幡,可有舞鹤驹吉吧。他呀,是骏河生人,对了,大约是安政六年春,来过回向院。早在来回向院前我便识得他。本想收作自家的人,却被相扑抢了去。被相扑抢去本是正理……总之那时他八岁,已重二十五贯以上,相扑界中也少见那般体格。后来一直惦记他怎生光景,您瞧,那面幡便是了。唉,去见识那般魁伟之躯也算长学问,您去会会那孩子吧。”
阿角对阿银小姐这般说道。
此刻,自后方赤坂方向来者、自前方藤川道去者,加上意外从岔道涌来的四乡邻里之众,皆朝河岸广场的相扑棚涌去,那光景如蚁群聚街,煞是可观。
阿银小姐与阿角一行也混入看客人流,行于难走之路,忽觉身后骤然不太平。
回头看时,众人惶恐避让,原也有理——醉醺醺、旁若无人地走来者,是两名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看那插着双刀的模样,显是这附近藩中的武士身份;他们酒意颇浓,旁若无人,借农商工众人畏惧躲避之机,似要向妇人调戏。这般吓唬着前往看热闹的妇人群,终于逼到了阿角与阿银小姐一行的身后。
阿角略露厌色,本想“哼,什么”地轻松应付、就此放过……正欲稍避而过,哪知两名半醉武士当作上佳猎物,猛地逼近阿银小姐,伸手要去掀她斗笠,阿角便挡在跟前。
“嗬、嗬、嗬,您二位兴致好得很呐,可脚下可不大稳当哟。”
这般一声呵斥,两名半醉的恶武士一时竟被慑住了气。
恰在那时,带来的、人称六哥的、以善斗闻名的汉子,露了手江户腔的急脾气,二人或许觉出与四乡之众手感不同,莫名下被夺了先机,两名半醉恶武士便敛了锋芒,径直往前去了。
躲过这场旋风,重整脚步的阿银小姐与阿角一行——
“真是个金十郎。”
阿角虽从身后投去轻蔑的冷笑,可那两名半醉年轻武士,仍对前方看客尽情胡闹而去;见此情形,不止阿角一人暗暗担心:照这样子,到相扑棚前、乃至入场之后,若不出乱子便好——同样的金十郎,也太下作了。
但盼别出乱子——
果然……虽还难断言,约一町前方的先头处,正当赤坂口与藤川口交汇的十字路口,
“打架了,打架了——”
看吧。眼见那如黑山般的人堆迟迟不散,定是这场架越打越凶了。
既是要走的路,阿角一行纵不愿,也必经那处。挑起争端的自不消说,是方才那两名半醉年轻武士,接招的却似是商人模样。
那商人身后跟着三四名男子,正为他助阵。这班商人衣着颇奢华、气派脱俗,绝不似这带小商贩;可又不像像样大店的掌柜或殷实乡绅。倒像是青楼老板、料理店东主之类人物,随从而来的两三人大概是自家亲信或随从。正因如此,才接下了这挑衅的架。寻常有钱人,可不会轻易接这架。
这班商人还不只如此,往后看,还跟着十来名艺妓、雏妓之流。换言之,这行人是为看当日相扑,带了自家人与艺妓班,闯到这里来的。
本是一群倚仗人多势众、不通事理的烟花之辈,偏为带上来的美人们撑面子,那美人们又出奇地强硬;寻常情形下,女眷们多半惊惶逃散,或明理的哭着赔礼以缓和,此处却是旁观艺妓们强硬起来,反给东家们撑腰,简直昏了头。
于是,为着女眷颜面,这意气高涨的一行人,竟生出一种“哼,不过插着双刀,对手也只半醉两人,太欺负人了吧”的心思。
“你们二位,身为众人之表率,却如此无礼放肆;庄稼汉怕硬,或会容你们,可看错了对手,可就糟了。来,再敢动手试试。我乃名古屋河嘉的松五郎,一介草民,最恨歪门邪道——若自知理亏,便在此跪下赔礼——否则绝不轻饶。”
“说什么——你这王八东西,对武士竟敢如此僭越无礼!”
“我斩了你!”
两名恶武士声势汹汹。
“什么,您说什么?手按腰间刀,是存心斩我们么?有趣,来,请斩吧。今日天晴,大伙都来看热闹,我名古屋河嘉的松五郎,若在这般光天化日下被斩,倒也斩得痛快。孰是孰非,在场的各位皆知。来,请斩,横着竖着,任您从哪儿斩。”
他反抓对方话柄,不掀衣摆,反敞开半边衣衫,
“来斩啊——”
这般拿定了主意,看得人捏了把汗。
于是,鼓起劲来的并非对面的恶武士,而是商人身后那些自家年轻人和为他们声援的艺妓们。
“大哥说得在理,是非曲直,大伙都清楚,您就请斩吧——倒也不算暴死,道理咱们和在座各位都明白,要斩便堂堂正正地斩,骨头咱们替您收了带回去。来呀,武士老爷们,请斩咱家大哥——尽管斩。”
于是,东家愈发强硬。
“来,请斩吧,这不同于夜袭暗算,在这般晴朗光天、千万众人眼前,被各位年轻武士好手利落了结,岂不痛快?近日恶血凝肩,难受得紧,便从这边肩头,利落地来一下,来,请斩。”
说着将身子凑上前来。
阿角见这光景,一切了然;听旁观者低语,才知这旁若无人之恶武士,凭先前那般手段,一见这艺妓班便如获至宝般闯入,逐一摸过她们脸颊,正是打架的起因。
果然!
阿角本觉得,这艺妓班替自己一行接下了本该由他们担的戏码,原该感到痛快、乃至出面助几分威,遇此等事她绝非退缩之女;可此际不知为何,却不太起劲。
这是因为,恶武士们的无礼自不消说,可接下这架的这班人的强硬,她也并不如何佩服。
这伙人,倒不像是为突如其来的祸事迫不得已接架,而是见周遭同情偏向自己,未免有些得寸进尺。加之摆出“莫小看,咱大哥可不是乡下泥腿子”的架势,为着身后声援的艺妓班与围观看客的面子,虚荣毕露,阿角便觉不妙。挑事者固然不对,可这接架的做派,也不地道!
原不必闹到那般田地,年轻武士的恶劣固然众所周知,可那不过是年少气盛加上酒意,在乡民间对自家身份自满过头,借人敬畏而得意忘形罢了;虽耍弄得颇下作,若避开,倒也不至过分胡来——阿角是这般看的。
所以,即便要规劝,只要善加调停,本可了事。偏对方那般反将一军、盛气凌人地出手,教对手下不来台。
于是,阿角反倒觉得这班商人的接架做派,颇不识好歹、不够大人。
果然,事态渐趋恶化。
这时,相扑棚里的关取们带着年轻力士奔来,似是听闻自家捧的东家遇了难。
见援兵又增,名古屋料理店东家、河嘉的松五郎,索性敞开了衣衫。
“来,请斩。”
然而“来斩啊,斩啊,斩出血来给你瞧”这般恶言,还把身子蹭上去,越发不成体统。
此刻,那坏心的年轻武士酒已醒,面色青白,身子簌簌发抖,确是举起的拳头无处着落,几乎五体无着,狼狈之态毕露。
即便如此,到了这步,既不能以“玩笑,玩笑”脱身,更无从服软求饶,万般无奈,唯有拔刀斩人一途——虽是自作自受,旁人看来也荒唐透顶;阿角反倒对这帮年轻武士生出同情,涌起施以援手之意,可旅中万事须谨慎……便压下了出头的念头。
那坏心年轻武士们处境两难:无论如何非拔刀不可,而自己也察觉,拔刀斩后的结果只会更糟,正自心惊。
这商人出人意料地强硬,身后跟班又是浪荡出身,还被艺妓们煽着;此外一旦乱斗,所有看客的同情绝不会偏向自己,情形所至,自己或被围殴,生死难保——啊,做得太过了——买方看出卖方那惨不忍睹的窘态,愈发强硬,
“‘先生’,这还不敢斩么?”
猛地一记巴掌扇在武士脸上,顿时效用,两人刷地拔了刀。
“竟敢拔刀,装什么蒜。”
松五郎拾石打向眼中,随即为号,自家年轻人也如法炮制,降下一阵迷眼石雨。
艺妓班中,有惊叫逃窜的,也有远远投石、意欲助拳的。看客的石子也飞了起来。
此后乱斗,两名武士的处境,惨不忍睹。
刀虽拔了,早已魂飞魄散,平日所学剑术全然无用。被松五郎的自家人逼入绝境,看客堵了退路,不久佩刀被夺,纠缠扭打片刻,在河滩上滚作一团,终遭尽情私刑,被围殴、石砸,发也乱、面也毁,被抓得乱七八糟,衣也、裙裤也,被撕得稀烂——其后,佩刀长短皆连鞘被夺,终于半死不活之身被扛至河滩,抛入河中,实不忍睹。那两名年轻武士在浅河中浮浮沉沉许久,好歹捡命爬起,蠕动着爬上对岸,浑身湿透,挨打疼痛的身子拖着跛腿,朝那边的路缓缓爬去;其身影消逝前,一直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虽是自作自受,也称得上悲惨至极。
料理店一伙以“叫你神气”的表情目送他们——那东家将自两名恶武士处夺来的长短刀掖在腰间,
“这玩意儿,得交到会所去。”
正交与脚夫拿着,捧场的相扑班赶来,他们一行仍满心得意,朝相扑棚扬长而去。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阿角——愈发觉得不妙。论理,道理确在对方,可阿角眼里,料理店一伙的行径,实在太过火——若到此为止便罢,偏绝不会到此为止。买方似浑不在意,可往后如何,阿角忧心如焚,仿佛事关切身。
第五十章
一打听,那两名年轻恶武士,似是冈崎藩的人。
东照权现诞生之地——曾有“纵仅五万石,船亦直抵城下”之誉的冈崎大人家中,谅不全是这般年轻武士,后事堪忧。
再说,这一场争斗,闹得几乎连那相扑演出都开不成,阿角与阿银小姐一行,便就此打消看相扑的念头,原路折返。当日天色尚早,平安抵冈崎,投宿一家叫桔梗屋的客栈;翌晨照常启程,自冈崎城下新町而出,渡过号称日本第一长桥、长达二百零八间的矢作桥,行至自矢作往西矢作松原途中,忽地,阿角轿子的轿杠前头被人按住。
“那轿子,且稍候。”
扮作女把头的阿角掀起帘子一看,按住轿杠的,是个比权八还年幼、身着长袖衣裳、似是小姓的俊美少年,已将刀刃出了鞘口,
“虽扰各位清静,却有一事相问,还请稍候。”
这按着轿杠的搭话,虽似有事,却也客气,女把头便不好说“小哥你且候着”,只恭顺地
“敢问有何贵干?”
她正要出轿见礼,少年却道:
“不必,就这样无妨,就这样请教,你们这是往何处去?”
“我们是自江户来,正往名古屋途中。”
“看您是位女眷,那后头的一位……”
“那位是我的东家,也是女子。”
“二位皆是女子结伴,随从可就这三人?”
“是,六、松、芳……共三人。”
“三名都是自江户同行?”
“只有二名是自甲州带出来的。”
“近日虽多失礼,但有一事须得见一见后头轿中那位同伴。在下乃冈崎藩中梶川与之助,为友人受辱难忍,不得不查问身份,故斗胆相烦此事。”
“不敢当,请务必仔细查问。”
说罢,阿角出轿,将那俊美少年引至阿银小姐所乘轿前。
实情是,阿角本不愿让阿银小姐的轿子被人查验。她也深知阿银小姐最厌被人看见;可此情形下,对方这武士身份者的盘查,似乎颇有条理,若不干脆应下,反为不利,她便看透了。
阿银小姐虽不喜被查验,可说句冒昧,我等即便被翻个底朝天,也绝无半点见不得光之处。于是阿角朝阿银小姐的轿子
“小姐。”
“在。”
“如您所闻,冈崎大人的藩中有人,想要查问身份。”
“在,请便。若需要,我出来便是。”
阿银小姐以不动声色的声音答道。
单听那声音,冈崎藩的俊美少年便似已了然。
“不必,听这嗓音,确知是女眷,无需下轿,只请让我一观那旅行证件便可。”
“明白了。”
阿角取出关所通行证示于少年,少年凝神细看,似已全然明白,
“近日失礼之处,还请海涵,请便请便。”
“才是我们失礼了。”
阿角这般见礼,再入轿中;而在此之前,她胸中已早有所悟。
自然——这是昨日那相扑场打架的余波……
无论如何,那等事绝不可能就此了结。其实自昨夜投宿至今晨,她都暗暗侧耳打听风声,却一片死寂,反教她意外。
还道那帮年轻武士吃哑巴亏认了,本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人,可若就这么风平浪静,也太没意思——阿角本有些兴味索然地走到这里,所以轿杠被按住时,她猛地想到了这上头。
按轿盘查的虽只那俊美少年一人,前方松林中却埋伏着相当人数,磨蹭下去恐遭认错人的灾祸。阿角既机敏察觉,抢先亮明身份;而这少年年岁虽轻却沉稳、应对爽利,也不得不令人佩服。正欲再动身,那少年又拦住道:
“啊呀,斗胆再请,请将轿子退回。实因方才思量,前头或许还有我等同党,未必不对轿中无礼——故此,可否在此停留约莫一刻,于那松林中稍歇?待我等所求目的达成,自会派人送各位至下一站,还请暂避于那松林中。”
阿角全然应下,这一行便绕道,将轿子置于松林中松树荫下合宜处,暂作歇息。
引一行至此,那俊美少年便重返街道。
果然,这是昨日那场架的回马枪,且是正戏,绝非赔个不是便能了事;咱们这是被迫看了一出本不想看的本戏。
不久——两顶轿子——自那轿子与随从的队列中现出身来,松林中便稀稀落落现出几人,奔至方才那俊美少年跟前,共三人。
其中两名,阿角绝不会认错,正是昨日藤川河滩那场的主角重现。
与方才对自己一般,俊美少年先按住轿杠,轿中便滚出一名男子。
隔远也看得清,那是微胖而高个的料亭东家,定是那自称名古屋河嘉松五郎的男子无疑。他滚出轿子,朝俊美少年扑去,少年刀已拔出,似是劈了一刀。
被一刀斩落手臂,向后栽倒之际,
“昨日的无礼,可还记着?”
那话语声直透到阿角耳中。想必是含了极深的恨,虽非高声,可连咯吱磨牙之声,都似传入阿角耳里。
此后,又赶来约五六人,
“僭越者、无礼者、可恨东西、不识好歹,这下可长记性了?冈崎武士的手段!”
一拥而上,将透骨的恨意尽付乱刀之下,刀柄也、拳头也,密密地刺入。
虽残忍至极,可相较昨日之果,孰是孰非,无可置喙!
这实是瞬间的惨祸,下一刻,那一行轿夫便四散奔逃,昨日气焰极盛的自家人与总管、脚夫,皆失了方寸仓皇逃命。
追他们的人——
那时,后赶来一名眼生的大汉——横刀于肩、气喘吁吁,阿角一看,哦,是相扑力士。
既是相扑力士——想是这行捧场的相扑生怕出事,从后追来;否则便是同来护卫的,迟了一步。总之,阿角看出他非我方,而是以对方援兵之姿现身。那相扑拔刀,朝独自伫立的俊美少年攻去;另一人抡起手中粗棒,迎向追杀溃逃同伴的武士们。
攻向俊美少年的力士,刀未及交,便被削落小臂,踉跄后退,绊入小沟,仰面栽倒,啪地溅起水花,就此不再现身——想来是沟窄身大,整个陷了进去,动弹不得。
另一边,抡起大木的力士拦在五人前路,可这五名武士的勇气,与昨日河滩光景判若两人、锐不可当,左闪右避,终将那力士也了结于乱刀之下。
至于抛下东家逃命的三人,一是东家养子——一是总管,一是脚夫。
只俊美少年留于现场,余者即刻追剿那三名恨敌的另一半去了。
不久,见他们将一名年轻男子拖曳而来。
认出那便是昨日不输东家、接架颇为硬气的长子养子,名叫吉藏。
一路拖过土地,拖到与东家并头之处按跪在地,便打、便踢、便捶、百般凌辱,之后于乱刀之下刺穿、刺穿,戳得如马蜂窝般稀烂。
总管与脚夫二人,终究未能抓获。
不过那二人恨意较浅——也罢,这般已够泄愤。以俊美少年为首,退回松林的一伙——共八名。
取出葫芦,饮下水或酒,喘匀气息。
阿角一行,宛如亲眼见了昔日伊贺上野报仇的景象,几乎屏息。
那时,听得松林中俊美少年向众人这般吩咐。
“放跑那两个厮役,虽略觉遗憾,可意外多了两名相扑入账,两相抵销也算扯平。至此,我等之恨已雪、颜面已全,诸君趁他们相扑援兵未再杀来——纵杀来也无甚勇气,来了也不在话下——且道路行人、官吏若撞见,事必棘手,故诸君快将那尸首自街道清走,即刻离场,只作无事人般离去,后事一概由在下担待……且在下也不会为抵他们之命而剖腹谢罪那般贱卖自己,诸君安心;罪责全由在下担下、离此而去。诸君或怜在下替罪,然如诸君所知,在下从前曾因杀人受罚,无论如何都须离开冈崎,故替诸君担罪,实是一举两得——既已明白,诸君快快退下,只此今日之事,料无深究,诸君也只作无事人便是。就此备办吧。”
少年这般干练地起身,众人或是会意、或是早有默契,毫不纠缠,依少年之议行事。路上的尸体被扔进田里,六七人就此散去无踪。
之后,少年取出笔,沙沙在纸上写就数语,置于已收拾的尸体之上,正拂去乱发与衣上尘土欲起身,阿角飞步而来。
阿角与那少年似在那儿低语片刻,也无甚执拗,少年便随阿角步入松林。
既经相邀,少年也不推辞,上了阿角的轿;随后阿角也挤进同一轿中,事虽如此,轿夫怕要有些错愕。
不过,阿角是女子,少年身量小巧,二人相加,分量终不及载一名力士……
于是这行人马,撇下清晨那幕武打戏,以东海道行道树的声浪为伴奏,连大浜这处所在也径直过了。
第五十一章
于是,这一行那晚便投宿鸣海。
若强行赶路,并非到不了宫或名古屋,但她想,凡事这样更从容些。加之鸣海、有松扎染等地与风物,因同行皆是女子,或许更吸引这一行。
抵宿后——阿角将那俊美少年请至上座,开始细听其详。
据他所言,他生于冈崎藩一武术之家,去年与同伴口角,终至近乎决斗,伤人性命;表面虽被粉饰平息,却领了父亲严令:此后若有拔刀之举,绝不通融。
然而,天生聪慧、侠气、身手不凡,这般好处似乎终究成了祸根。
这次,听闻因昨日名古屋人之故,自家藩中之人竟蒙大辱而归,且关乎自己友朋,亦是一藩之耻,义愤顿燃,自己居于指挥之位,终促成今晨之事——他言辞颇为爽利地道来,阿角竟全然折服。
其实,昨日自赤坂往藤川河滩相扑场的打架,我也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推想各位当日,必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阿角本想认可这班人的复仇之心,更被这少年的义气与勇气,真个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历尽风霜的阿角看来,他这般毫无破绽,反叫人觉出某种大破绽。以这般年纪便如此滴水不漏的年轻人,若就此出人头地,该何等了不起;若不出头,又不知会滑向何方。阿角不由得思及此。思及此,她竟为这少年将来,生不出全然的祝福。
孩童时还是宽厚些好。即便被说几分傻气,带点钝拙,也比滴水不漏更有指望。孩提时太过伶俐,是要不得的——怀了这般成见重新审视这少年,竟叫人觉得那无隙之处,正飘着一团漆黑的影。
确是如此。男儿好相貌、好身手、好机敏、又年少——这不正是白井权八么。更有近在咫尺的大人物,那日本左卫门,想来便是从这附近出道。听闻日本左卫门起步之处,也与这少年相似,长处尽被恶用,本可成有为栋梁,竟那般收场。
阿角既联想到这般地步,便借对答之机,说出几分劝诫。
她劝他珍重将来,修行期间绝不再动刀,受人委托也莫应承——总之,封住一切举动,暂且用功,待归藩之时;否则便去大都会再修一行。少年似听懂了这话,绝不像内心嗤之以鼻地听训。
转而谈起日后去向,今晨之事虽非得藩中谅解而行,其结果却算为藩颜面而战,藩中追究他人罪责时,想必不致太苛;总之暂且避避风头,自然热度渐退,过相当时日便能安然归藩。他既有人在,便轻描淡写说暂去名古屋住些时日。阿角听此,又略一思量,插了句楔子。
自然,我们也这般想;可再往深想,若仅是一藩内部之事便罢,对手却是他藩、尤其御三家之一的名古屋藩城下之人——纵非武士身份,到底是御三家根脚之人,况且已了结二人,却放跑二人,对方证人不乏,若正式藩与藩交涉起来,事情怕不如您想的那般简单。
尤其您若从此住名古屋,便如活在敌人腹中,断不可大意。
受阿角这般提醒,他咂摸滋味,连道有理,自己欲定居名古屋城下,或未免轻率,那么重新打算——聪慧如他,竟也微微迷惘起来。
于是阿角说,若您有暂去江户之意,我给您介绍个合适的藏身之处——倒不如就此穿过名古屋,与我们同去,自京大阪直至金毗罗……这话她未出口,只说那般事宜今夜再从容商议,您也累了……请沐浴歇息吧。
如此,这颇长的一场对谈终了,先送少年去沐浴,正要前去给阿银小姐请安……她这才惊觉,自己与少年谈得太入迷、太耗时。这同时意味着,她头一回冷落了一向奉若上宾的阿银小姐。
她去往隔室阿银小姐房中探看,却无人可问。身边之物虽原样摆着,人却不在,连客栈奉上的茶碗中茶也凉了,阿角不由得泛起一阵荒凉。
啊,莫非一时大意,惹了小姐不快?这桩心事,重重击在阿角这般女子心头。
“小姐她……”
问谁都无人知晓。阿角声音略尖,
“六哥,你怎的没跟着小姐?”
甲州带来的随从不便叱责,便拿自家随从发了通火。
问客栈女佣也不知——
阿角至此捶了捶胸。
本也不至于,不过片刻未见人影,便如此心惊、呵斥他人;可阿角这般女子,何以慌得变了脸色?
“啧,瞧我,连自己都气得不行,明明从头到尾都明白,一把年纪,竟出了这等疏漏,真叫人绝倒——按说一压便知此处弹起,我不是不懂这道理的阿角么,啧,真要命。”
这般说着,阿角焦躁起来,露出与在阿银小姐面前所用敬语全然不同的、本色的散漫。
可今日这本色散漫,对周遭却软和,只因虽焦躁,那过失之责不在他人、而在自己——我这不知好歹的阿角,竟显出意想不到的软弱,这是报应啊——
像阿角这般精明透顶的女子,绝不可能剖不出阿银小姐不在此中的心思。
与俊美少年毫不客气同乘一轿,抵宿后即刻冷落阿银小姐、与那少年长谈许久——这二事,已足够把阿银小姐那本不怎么别扭的性子,扭向别扭。
事到如今才察觉,阿角定气得恨不能咬碎了自己那软塌塌的糊涂劲儿。
阿银小姐不告任何人、飘然出了客栈,确是事实。
看来,并非仅如阿角懊恼中所想的那般心情。
闻得这鸣海声名在外,便想循着歌集与物语中记下的古时鸣海潟遗迹去探访,也是其一因。
她一路寻那鸣海潟遗迹,却无人能指认。
由“鸣海”二字,循古文所教想象那松风与海潮之声而来,却既无松林,也无海。
问人,说海还远得很。此地曾是海,是久远前的事,鸣海徒有其名,今是不鸣之海。大约那座小寺一带,便是昔日的鸣海潟吧,可那也是千年前的事——听人如此说,阿银小姐竟一路踟蹰至某处小小的庵寺。
那庵寺荒废得无可救药。阿银小姐绕堂而行,凝望匾额等物。
古雅的土佐风绘画上,题着古歌,饶有风致。
字虽难辨,阿银小姐凝神读去。
“堪怜——
是何等身世之里,
又惹恋慕沿浦行。”
亦有如此可读之句。
“无益的是,
那暗里相会之事,
竟成遥身之怨。”
亦有如此题写之句。
“不同于昔,
来至这鸣海之里,
竟做思都的旅宿梦。”
亦有如此吟咏之句。
题有歌人姓名的也有,未题的也有,然皆古人名家之歌,毋庸置疑。
略显艰深者中,
“几人东至又西还,
潮满沙头行路难,
会得截流那一句,
何妨抹过海门关。”
亦有如此可读之句。
凡此种种,皆是时间永恒、人生无常之叹,似无一不是咏叹何等身世之终途。
古来之人到此,不咏须磨、明石、和歌之浦的明媚,却牵系于何等身世。鸣海二字本身,或便招引歌人的嗟叹——而鸣海其地,必也教人领悟渺小人生之无常。
阿银小姐无论如何也想见一见古时鸣海的海。听着那据说鸣海潟上啼鸣的千鸟之声,她竟生出不听个够便不肯归去的心绪,于是漫无目的,沿着鸣海寻步而去。
第五十二章
此时,身在名古屋的宇治山田米友,正笔直朝宫的七里渡口飞奔。
背向名古屋,略朝东奔去。
他眼中虽有焦躁,却不同于轻井泽时因失了主人、自责着奔下关隘的那番心境。
立于码头的米友,朝着刚离岸不久的七里渡船,
“喂——哟酱!”
学那俊宽般唤船。相距尚远,呼唤足可听见应答。
“是米友哥么?”
船舷边现出一队女子。其中一人挥动着领巾。
“哟酱——我迟了一步,没赶上。”
米友喊道。船中女子,
“真真可惜了,米友哥,只怕你看得见身影,不知我们等得多苦。”
“料到了,便拼命赶来,可实在是地理不熟。”
“当真遗憾,可再会了。”
“再会。”
“米友哥——”
“喂——”
“你回去时,定要来一趟,我在四日市等你。昨日说过了吧,照那般话去四日市寻我,我等着,定要来。”
“唔。”
“不许撒谎。”
“唔。”
“然后我二人同去间之山,见了旧人,定叫他好生吃惊。”
“唔。”
“求了先生,定要来。”
“唔。”
“若回程来不了,你去程也来一趟——其实自这边去京大阪才顺路。”
“唔。”
“那说定了,回程来啊。”
这般说着,船渐行渐远。米友知纵如何顿足也无用了。
这分明是佐用姬与俊宽生离的翻版——立于码头、如木桩般呆立的米友,又再度分不清死人与活人了。此刻的现实与空想之界,恍然莫辨。
乘那船、与那些女孩一同归来的久违故乡拜田村——阿君正等得心焦——
“米友哥,怎么了,我就这么自方才等着,你怎的来得这般迟,为何不乘前一趟船来?瞧,这屋子,你的家。与你二人逃出时一般无二。”
“哦,是拜田村咱的家。”
“院里有鸡冠花——有石榴,有黍田,鸡在嬉戏,哦哦,黄鼬窜出来了,看。”
门槛、铁壶、自在钩——
“那晚,我在备前屋蒙了偷窃的嫌疑,逃到你处。瞧,与那时一般无二——”
“啊,穆克不在——穆克怎的了?”
“哎呀米友哥,那之后你二人痴迷般朝山里逃了。自那便再未归家。可你瞧,它并无特别荒废,与往昔一般。进来吧,不必那般害怕,如今此地之人,谁也不会疑我们了,都知道是别人的罪。”
“可穆克不在呀。”
“怎的了,那狗莫不是被杀了?米友哥,你来时怎不把穆克带来——”
“算了,先进来吧,穆克的事,过后慢慢寻。”
“怎么了米友哥,这般木桩似的闷立着。”
“不是我,是你把我忘了?”
“咦,那你还是为那事记恨?”
“我还受了驹井殿下的恩情,你至今仍恨着?罢了,那事你忘却也罢,我二人不是已这般归了故乡——在此处,我二人便如往昔般和睦度日吧。”
米友哥、
怎么了?
说怎么了,
闷声立着……
好怕人——
哎呀——
“哎哟,危险,小哥——”
若非身后有船夫拦住,米友那时怕已从码头投海了。非是投海,而是栽进海里。他本是想涉水或是泅渡这片海,总之要追上刚离港的船去搭乘。所幸身后有船夫,在千钧一发处将他抱住。
“危险——小哥。”
那抓住他的船夫,虽未料这青年要投海,却见他分明失了重心的一瞬,自不能坐视。
险些溺水的米友被救下后,
“啧。”
咂了下嘴,一转身,朝那莫可名状的方向跑去。
“怪家伙。”
船夫愕然。这青年不似要投海之人,可又不似该弃之不顾——方才救下他免于落海,他连谢也不谢,反啧一声、转身朝那莫可名状的方向一溜烟跑去,船夫见此行径,怎能不目瞪口呆。
于是,米友当真朝那莫可名状的方向跑去了。
既非自宫返名古屋、循原路折回。
而是循着当年机龙之助在明暗之间、朝东而下的那条路——
“至江户八十六里二十町,至京三十六里半,至鸣海二里半”
路标上这般字句,他视若无睹,只朝那莫可名状的方向,斜斜飞奔而去。
纵是斜飞般奔去,人终能抵达的路总有限度。人居尽处是野,野尽处是山,再有江河大水,水尽处又是连地,终而止步之所,是海——
日本四面临海,以米友之足,若连日不停地奔,定会止于四海之一。
所幸,那止步之处来得意外地早。
本人不知奔向何处、奔了多远,只怕未及二里,便啪地又撞上一片海。
直面大海,他方知须决断向左还是向右。而在决断之前,也须先知此处是何地界;只是这非一时能明。
第五十三章
于是米友来到某棵矶驯松根旁,大字般躺下睡了。
若有谁在,他似想上前问路;可偏偏放眼四望,不见半个人影,便想着不如先睡。
他抛了手杖与行李,仰面大字躺在矶驯松下,自松叶缝隙望见蓝天,白云飘浮,枕畔便传来哗啦哗啦的涛声。
舒坦地恍惚欲睡,恍惚间竟沉沉睡去。睁眼时,天地已是一片灰白。
啊,糟了!睡过头了。
拾起手杖,扛起行李,背海而行,朝人烟处奔去。
“啧,肚子也饿了,想喝水。”
行过沙丘与草原,有片田。田里种着像是红薯的、芜菁与萝卜。
立于田前,米友左右前后张望片刻——似是若有人才想讨些吃食,偏巧无人。他立了许久。这男子虽非出于“鹰纵饿死也不啄谷穗”那般见识,却也知纵一草一叶,不可白取他人之物。他那良心之敏锐,不因饥肠辘辘与否而有分别。
然而,在饥渴交迫的非常之时,以不违良心的方法与限度,稍解肚腹之穷,他于那般乞儿般的漂泊阅历中,想必也领会了几分变通。
“喂——”
他唤了一声。
无人应。
“喂——这田的主人老哥,赏我几根红薯可好?顺带说一句,再给棵芜菁——”
他扯开嗓子唤,四周回响,却仍无应答。
“好,头一招。”
米友猛地伸手入怀,掏出个钱袋——恭恭敬敬用备好的粗纸包了,置于田边小松之上,
“我领受了。”
便踏入田中,猛地拽过藤蔓,挖出三四根粗红薯——不止顺手牵羊,更将一株水灵灵的芜菁连根拔起,嗖地退回大路。
之后,松林间的小道——他抖落泥土、剥了皮,边走边咔嚓咔嚓啃一根红薯。余下的用树枝穿着,吊在腰间行去,林间却意外透出人气。
总算撞见人,须在未被瞧见前先开口——免得被当作了偷菜的。
他便朝现身的渔夫问去。
“这儿叫啥地方?”
“啊?”
“到底这儿叫啥地方,要出尾张名古屋,该往哪边走?我想回名古屋。”
“去名古屋……那您先到鸣海的本宿去,那样更妥当。”
“鸣海……便是鸣海潟吧,打小只闻其名,原来如此。”
“出了鸣海本宿,沿东海道直走,准到名古屋没错——去宫也行,可头回走的人难辨,还是去鸣海省事。”
“这样么,那便如此。鸣海到名古屋的路程,该是一清二楚的吧。”
“三里。”
“多谢了。”
宇治山田米友,不久便走上所言之宽街,寻常地走去。
起初他是野里山间斜飞般乱窜,如今寻常地、目不斜视而行,反教人觉着古怪。
果然,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走着,猛一惊觉时,狼狈万分。
既走的是天下通衢,路本不会踏错;可立定时,你看他脸上,竟对这通衢本身露出仿佛初见的惊异与迷惘。
实非虚言,他竟忘了东西与南北。
忘了东西南北,便是左右颠倒之误;近说,是鸣海与名古屋之误;推而广之,是京与江户之误;纵而言之,是天与地之误。
至此,米友方才回过神。原说去鸣海本宿,莫非本宿被他懵懂过了头?——大道虽是大道,他却分不清东西。
啊,可有啥指示东西南北的标记?
往来人马——是动的,不能作准。路旁人家,也没特地为他标明东西。山川草木,更不指向南北。路标或告示牌……也寻不见。
米友直跺脚。
抓个人问,立时便明;可此际米友,要对活人抓来请教,性子颇是倨傲。
“啧——竟分不清东西南北。”
这般立于天下大道。忽见左方立着一根石柱。对了,那上头多半刻着某地几里几町,且去一看——
近前看时,却非路标里程,只二字刻于石上,读作“笠寺”。
笠寺!
进了这道,便能到那笠寺了。
笠寺!似曾耳闻之名。说来这入口,倒有几分依稀熟悉的路,像曾走过一回。
去瞧瞧——
哦,对了,昔日离乡出走、只身沿东海道而下时,曾拐进此处,借这寺檐下宿了一夜。翌晨被热心的寺役撞见,未遭呵斥,反得一碗热饭、一碗热味噌汤相待。
正是这条熟悉的路。
是了。可如今方才想起寺名,地名自更无记忆;只朦胧记得,离热田宫不远。
总之,先去到那旧日眷恋的寺门前看看再说。
不久,至一座不大的古寺门前。
确是此处。
这里有壕沟、有门、有宝塔、有护摩堂,尽头是主殿;那时承蒙照拂的,是那地藏堂下,而特意赐予早餐的,是护摩堂后小屋中的老夫妇。
哦,如此这寺便是“笠寺”了。
如今虽也诸般忧心,可比那时,总算不缺可倚之人、可宿之处,聊以自慰。然而那时,纵是向东而行的苦旅,前途尚存希望,旅虽艰辛,却似被某种力量推着前行——如今旅途不安虽已消,愁绪却更沉——米友真个是自家不识自家了。
若那好心的老夫妇还在,或该道声旧日的谢;还是不提为好?要谢旧恩,总得自己多少有些出息、或带点薄礼,这般模样突然自报旧事,怕只落得“又来蹭饭了,不成体统,快走吧”的打发,那可受不了。
老夫妇还是不寻为好。可对本殿,总得去谢那旧日一夜借宿之恩。
正这般思量朝主殿走去,却见这幽寂、本以为空无一人的寺院内,自殿后晃晃悠悠走来一人。
那人是女子,一眼便知戴着蒙头斗笠;可戴蒙头斗笠的妇人世间多的是,他并未特加留意。只当是有所祈愿的妇人参拜而来,未深究。米友在主殿前合十,做那礼拜模样。敬神佛之道,启程之初道庵先生便有教诲,那礼拜的仪节,旅中也已熟习。
米友礼拜时,那戴蒙头斗笠的妇人绕主殿一周,似往地藏堂去。
米友自然随之,欲去访地藏堂昔日自己的栖处,
“借问。”
唤住他的,正是那戴蒙头斗笠的妇人。
“何事?”
米友自笠下圆睁双眼,望向来人。
“那个,离海可还远得很么?”
“海么?”
“是。”
“这个嘛,没有海。”
米友一时答不爽利,妇人道:
“那鸣海潟,究竟在何处?”
“咦,您说鸣海潟?”
“是,自古歌诗闻名的鸣海潟,在何处?”
“鸣海么,鸣海是……”
至此,米友又答不上话。
实因被“鸣海”这专有名词劈头砸下、先机尽失,他直到此刻,对这地名仍是一张白纸。待对方问起鸣海,自己竟无字可书。
“这位大嫂,这儿到底叫啥地方?”
可笑至极,被人客客气气垂询,自己却这般轻易脱盔举白旗,狼狈不堪。
“哎呀,您莫非不是本地人?”
“嗐,一看便知,我是过路的。”
“是这样,失礼了。实因听说此处是鸣海地界,想来瞧瞧自古闻名的鸣海潟,便这般出了客栈;可走再远也不见海,问谁都无人指点鸣海潟,正犯难。有人教说去这寺中或能知晓,却仍是不明。”
妇人这般言说,米友来了精神。连自己都觉难为情,人家却主动问起、还解释问路的缘由。米友直率的心里,觉这妇人与自己一般,皆是滞留此地的旅人,便生亲近。
“啊,这样——鸣海这地名,我也在歌与俳句中熟记,可这儿便是那鸣海么?”
“这一带统属鸣海,可紧要的海却半点不见。”
“原来如此,确无海。”
“您自何处来?”
“我么,我自宫的渡口来……”
“啊,您自热田宫来?我闻自鸣海本宿往古鸣海,途中可曾见海?”
“这个——途中……”
米友又圆睁双眼。路确是走过无误,可被问及途中,印象竟是零。
可说零便等于凭空,好歹睁着眼、用脚走来,途中风物竟没看见,于理不通;纵是一日兼程,或是漆黑暗夜,或许可说错过,可虽是阴沉七刻过后,到底是光天化日,竟错过一片广及地球陆地三倍的海,实在无从辩白。
老实的米友,又是一阵慌乱。
“海的事,我竟没留意。”
“是么。您要去何处?”
“我想回名古屋。”
“回名古屋,那便是往回走了?”
“咦——”
哦,若此处便是所谓鸣海地界,去名古屋便是折返……也就是说,自己自宫的渡口懵懂步行,竟到了鸣海。幸而在鸣海止步,若不改方向,便要直奔江户……纵仅一里半,自己竟逆行而返,似方才醒悟。
这时,屋顶忽传来一声:
“二位若想看海,去千鸟冢吧,千鸟冢那儿,海望得真切。”
二人惊愕,不约而同仰望屋顶,见一老人探出头来。
米友一眼认出,啊正是他,当年赐我热饭热味噌汤的好人,定是这老丈;可老丈那边,似早忘干净。
“千鸟冢在何处?”
妇人反问,
“千鸟冢在天王山,沿这条路这般去、那般回……”
老丈将千鸟冢的去路,说得颇细颇热忱。
“多谢。”
妇人道谢。
“那么——”
米友也须离此,却绝无义务陪这女子去什么千鸟冢。
可此际,米友竟莫名不愿就此离去。
听了千鸟冢、欲往的妇人,也似颇想要个伴。
不期然,二人便如打起初便是同行般,挨挨擦擦……虽也说不通,却是一前一后,出了这寺院。
“你可是名古屋人?”
“不是,非名古屋人,且去名古屋盘桓些时,再往京大阪去。”
“哟,那仍是旅中呢。我们明日也去名古屋,住些时日,或自京大阪去田宫那边。”
“这样么,那途中或再相遇也未可知。”
“是,不止途中,明日名古屋或再能相见。”
“常言旅伴——”
米友这般说,应和着。旅伴之意,米友并未深解——然此情此景,似是勉强凑趣用了现成话。
“是,旅中全凭缘分呢。”
妇人随和又得体地接了这话,米友也松快,
“大姐也不是独身吧,该有同伴。”
米友也乖巧应和。起初称“大嫂”,今称“大姐”,米友于这点似也略加思量,可这大姐一如先前,
“是,同伴固多,可不合时,有伴反不如独身舒坦。”
“那也说的是……只是不同于男,女子少有独行旅者,怪可怜的。”
“也不尽然,若不合意,还是独身好。”
“唔——说得是,独身便能随心所往,有伴却彼此麻烦、被麻烦……”
确然,米友对道庵这监护之差,也颇费心神,故深有同感。
可这古怪独行的女子,与猝然相逢的冒失男子交谈之间,竟也莫名觉着被牵动了心。
许是投缘,偶然的攀谈,将二人系在一处。
如此挨挨擦擦出了寺门,米友仍未言别,妇人似也愿多留住,竭力不让话头断绝。
“大姐,您自何处来?”
妇人答道:
“我自江户来。”
“江户么。我也自江户来,却未走东海道。”
“甲州街道?”
“不,木曾街道。”
“这样。”
“大姐,江户在哪儿?”
被这般问,妇人似略一踌躇,
“江户在本所。”
“本所……”
米友在此略略圆睁双眼。
本所这地方,于米友颇多回忆。
对岸两国是本所,钟撞堂新道是本所,老妇之家是本所,弥勒寺长屋也属本所。
闻“本所”二字,米友不由苦了脸。
然而,这男子并非会刨根问底之人。
妇人那边,也疑“本所”或是急中生智的搪塞之词。于是彼此的户籍盘查,便未再深入。
如此,到了本街道上,二人终须于此分袂。
“大哥,您若不急,不去看看千鸟冢?”
妇人这般相邀,
“这个嘛——”
米友答得含混,却毫无拒意。
“若不急,便同去吧。”
“虽曾向先生告假,说今夜或在外宿。”
“既如此便同去,若方便,今夜便宿我处。”
“如何是好……”
“同去吧,千鸟冢想必极冷清,我独去不如有伴。”
“那便去瞧瞧?”
“去吧。”
“唔。”
米友竟轻易被这女子诱上了钩。
若是平日的米友,定当场回绝,径直为那留在名古屋的主人尽责而去;今日却出奇地心软。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取了背街,依言朝天王山的千鸟冢而去,隐入田垄间的行道树中。
第五十四章
且说两人到达千鸟冢的时候,暮色已愈加深浓。
登上此处一望,方才初次见到了海。这位女子似乎始终憧憬着的海,远远望去,宛如铺开的白布,朦胧泛白。
“您看,来到这里我才初次明白了昔日鸣海潟的意趣。古歌吟咏之时,海想必更近一些;随着岁月流逝,海渐渐化为陆地,陆地又化为田园,定然如此。古人曾漫步在那波涛拍岸之滨,一边望着海,一边深深体念人世旅途的哀愁,定然如此。‘鸣海潮间滩’——这海,究竟让多少古代旅人饱受折磨,实难想象。”女子说道。
“是啊。”米友极笨拙地应了一声。若是弁信,定会以数倍的感伤与絮叨来回应右侧这位女子的感慨;而米友并无此等禀赋,于是这一份,势必得由女子自己来承担了。
“古代之人,临近海道,匆匆赶路,任海浪濯足,遥望这无边无际的大海而行,想必因而忍不住感到了旅途的悲凉。那《赤壁赋》里不是说么——‘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这般心境,任谁望见大海时也难免不生。何况在这般令人伤情的天暮时分,听着千鸟啼声横越,望见大海而落泪,我想也是情理之中的。”
“嗯……是啊。”
“这倒不全是我生长于山国一隅的缘故,任谁都一样,一见大海便要悲从中来。‘堪怜矣,何其鸣海之无涯’——那首歌也题在笠寺的匾额上。‘叹鸣海潮间滩,倾月见路明’——《太平记》中亦有此句。真正身居显贵之人,一朝沦为囚徒,命悬旦夕,行经这海边旅途的心境——教人怎能不深为悬想。”
“嗯……”
“大哥,你四处游历,可曾有过悲愁的时候?”
“有过,那是有过的。”
“悲愁之后,可曾觉得无聊乏味?”
“那种事,似乎也有过。”
“觉得无聊之后,可曾想过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嘛——我有时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弄不清呢。”
“也是呢,便是我们,也常弄不清究竟活着为好,还是死了为好。”
“人纵然死了,灵魂这东西却还活着啊。”
此处米友一本正经地搬出了得自道庵的真传——灵魂不灭之说。
女子对此不加应答,只自顾向前,默然起步走下冢边的小径。
米友也怅然相从。
第五十五章
如此,米友受那奇异女子的邀引,终于被带到了鸣海本宿的那家客店。
反正明日便该抵达名古屋,米友也就顺水推舟,存了今夜在此投宿的念头。
到达名为大和屋的客店时,已过黄昏,入了夜的领地。
这女子一到客店,店中之人顿时一阵大乱。
“二十号房的客人回来了。”
“小姐到了。”
他们上上下下喧闹不休,女子却斜眼瞥过,从容登上厅室,说道:“我带了同伴来,请端洗脚水上。洗罢,便请引他到我房中。”
正此时,迎面飞奔出来的,正是女杂技班班主阿角。
“哎呀,小姐,您也太过分了,您可知我们有多担忧。”
“那真是难为你们了。”
女子将“难为你们”说得如旁人之事,举步便走,阿角反倒像愣住了一般:“不过,您总算回来,也算安心了。”
以阿角的性子,原该是恨不得揍上一顿的。她却强忍火气,赔着小心劝慰的模样,全然是一副“哭闹的孩子和地头蛇都惹不起”的表情。本不该如此低声下气,却似乎出于天性——阿角这般女子,唯独对这人,一眼便自感低了一头、两头。女子对阿角吩咐道:
“方才在路上结识了一位同伴,今夜请容他留宿在我的厅室。”
“啊,原来如此,明白了。来,引小姐的同伴这边来。”
阿角向女佣发令,自己则念着这任性的主人(?)带回的寒伧客人不可有失,走到米友解草鞋的入口处,说道:“一路辛苦了,来,请——”殷勤相待。
解罢草鞋的米友——将双足浸入女佣打来的铜盆中,这才初次摘下了斗笠。本该先摘笠后解鞋,这男子看来把次序弄反了。
摘笠后不经意回过头的稀客之姿,被吊灯的光一照,阿角一眼看去,惊呼“啊!”随即陡然尖声叫道:
“你,不是友公么!”
“咦!”
米友也猛地一惊,回头望去——站着俯视自己的女子——
“啊!班主!”
米友舌头打结。
“你耍我么,你不是友么,不是米友么,是友啊。”
阿角连声尖叫。她方才还当作是那惹人头痛的主子带回的稀客之一,孰料竟是再熟悉不过的意外货色,惊愕与轻蔑一并喷出,先前被磨得火起的脾气,一触这物件便轰然爆发了。
“呀!”
米友忘了解足,呆若木鸡。
“哎,你是怎么了,你。”
阿角愈发以骇人的轻蔑语气说道。
“好久不见,班主。”米友恭谨赔罪。
“你怎么晃荡到这种地方来了?要出门便出门,事先也该到我来打个招呼。讨好小姐、把我晾在一边,实在可恶。”
“不是那样,半道上嘛,就聊上了。”
“算了,快洗你的脚。是友就该像友的样子,一开始就明说,也不至于这般慌乱。”
旁观的店中人惊讶不已:这阿角对那位“小姐”与对这随从,说话的冷热竟如此天差地别。
此前因小姐失踪而闹得鸡犬不宁,岂是小事。闹了这般大阵仗,回来却连句交代也无,大摇大摆如过耳清风,众人已自惊愕;又见那方才焦躁万分、劈啪骂人的班主女子,真人一现,竟一句责备也无,待之如捧痈疽般赔笑,反叫人觉得可气。如今她对那随从的言谈举止,却如待奴仆一般,以轻蔑与呵斥相向,而这古怪随从竟一声不吭,更令人惊异。
这固然可看作先前压下的火气,转向了下一个对象,以加速度倾泻而出;但这矮小的随从男子,虽被那“小姐”颇为郑重地对待,对这令“小姐”也敬畏三分的泼辣女子却抬不起头来,实是匪夷所思。
由此,自然令人看出蛇、蛞蝓与蛙般的况味来。
便在这般一种异样的气氛之下,米友洗罢了脚,被引入厅室。
第五十六章
决意离开白骨的阿雪,从次日清晨便坐在桌前,继续写那封例常寄给弁信的信:
“弁信先生——
近日,我们便要离开白骨了。
此处倒也并非不好,只是近来人来人往愈发频繁,总叫人莫名不安,我想趁严冬尚未降临之前,暂且离开此处为好。这并非受谁劝诱,实是我自己拿定了主意,独自定下的。
即便如此,我仍有自信:一旦拿定主意,必能付诸实行,让您亲眼得见。
那么,离开此处后去往哪里,您定要问。
顺路本该是往松本方向,可那便成了归途。我离开白骨,并非为了回家。
眼下,从此地出发,路途不算遥远,且取山间小道而行,道路也不甚险峻,我想先去飞驒国一个叫平汤的地方落脚。
然而平汤——虽同是山乡,却与这里不同,地势平坦,人家也多,人往来必更频杂,我想那里也终难久留——
那便去往何处?再向山深处行去,据说有一处叫白川乡的地方。
那里是隐于众人的理想之乡,古来所谓武陵桃源那般安宁的梦,据说尚未被尘世之人打破。我们想去那里,得一份真正的安宁,将尘世之人连同俗务,暂且尽数遗忘。
这”我们“之中,若对久助那般人说,他定要反对。他定会说:那还不如回故乡,那样反倒……所以,我只邀了先生一人。
我已定下,只与先生二人,前往那白川乡。
咦,您要说这是私奔么?或许也是吧,可是……
难道先生会说那人不妥?首先,那人若无我,便活不下去了呀。
谁能去照料那行动不便的人呢。
若无我,那人便走不出这里。一切都由我作主。
哎,弁信先生,您怎么这么说。雪儿,你也是离了那人便活不下去的不是么……从离开这里时起,便已是那样了不是么?
弁信先生——
连您也不可说这等话。
事到如今,您怎样看待都无妨。纵说私奔,纵说殉情,如今我也已不会惊惶。去了白川便是别一天地,想必天地只为我们而设了。
若能如武陵桃源之梦般,了此一生,那便一生也无妨。
什么体面、什么情义……
自身的身体变化、旁人的期许、离去之人、到来之人——逐一挂怀的那种无用忧虑,岂不都要一扫而空么。
我深信,在那般境地,我们必能永葆青春的容颜,并活上连自己都数不清的长久岁月……
”长寿多耻“之说,正因有体面在。所谓耻,细想来,岂不过是将本不足挂齿之事,仅凭世俗的期许而缩作微末么。
只要依着自己信凭之处活下去,何事为恶,何事为耻,又有何说头。
细想来,我们之所以被世俗所压迫,逼到这白骨深谷,岂不因我们自己软弱、无有信念么。
曾向您提起过的,那讨厌的伯母,对我说了讨厌的话,叫我羞得几乎无颜见人。一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便身在这深山之中,仍想着自己无处容身,对来人对去客都要顾虑,明明来泡温泉,却苦心不让任何人看见这副肌肤,是何等愚痴。
然而,听着白川村的事,待到终于下定决心要进那白川乡时,那般顾虑与羞耻,竟似被一并拂去了。
若回故乡,重过旧日生活,继而预想那世俗女子的既定人生,才会有种种烦闷。
一旦进了白川,这一点便彻底解脱了……
弁信先生——
我并非只说些任性之语、梦境般的好话。也须写下讨厌的事。
白川乡的更深处,又或是途中,据说有一处叫畜生谷的地方。
那里似乎也住着若干人。
而且,那里似乎也残留着平家落难武士的传说。若然,那渊源正派的高贵之人的后裔,想必也有留存。可为何人们偏要给那谷起了畜生谷这等讨厌的名字……
委婉探问,据说那谷中,亲子、兄弟、姐妹的界限皆无。虽是极可憎之事,最初隐入那谷的人,或二或三,必是极少的几个人。及至岁月流转、人丁繁衍于谷中,势必在近亲之间行婚配之事,相沿成习,在那一族之中,便不再被视为怪异了。
自然——畜生谷——总叫人忍不住生出一种难耐的厌恶之感。
既是人言,不得而知,但据说那里他人与亲族的分别几近于无。血亲的兄弟、姐妹,竟可自选为夫为妻。妻女相互借贷,乃等闲之事。因此,当地的孩子不知自己的父亲是谁,便把父亲年岁的人都唤作父亲;父母看来不知子为何,便把儿子年岁的人都唤作儿子。如此,唯母亲认得自己的孩子,亲子的真爱,岂不只在母亲一人?于是,母亲的权力大过父亲的权力,也是自然之理。
弁信先生——
来到这汇聚诸国之人、喧嚣热闹的温泉之地,我们这般头脑,常闻见那超乎想象的异俗,多到苦于想象。
……写这些,下笔时也觉笔尖受污,便不写了吧。
我们,是朝着白川的武陵桃源披荆而上的。绝非奔着畜生谷去私奔。
哎,哎,即便如此,若本想去白川,却跌进了那畜生谷,您又如何?
你们又不识路,以盲目的眼、凭莽撞的心相引,谁又能担保你们必不误入畜生谷?
那仍是弁信先生的过虑。想去,既是人居之处,岂有去不得的道理。
纵万一迷入畜生谷……那只是比方,只是比方,即便迷落畜生谷,那里的人也绝非食人蛮族。反倒听说皆是极重人情、极亲切之人,必会引我们,再送回原路无疑。
虽叫畜生谷,却非地狱。也无鬼怪栖居。单听传闻,虽是教人战栗的恶俗之谷,但那里的人情非但无异,且比世俗人情更浓;若谁万一误投宿一夜,竟受那般款待,连归家都忘了。
自古便有不知其恶而现身的乱婚之风,除此而外,畜生谷与白川一般,土地人情皆是美好之处,敬请安心。
既有”决意即吉日“之说,我今后便要加紧打理身边诸事了。
下一封信,或在平汤写就,或在白川写就,否则便是畜生谷——决无此事,但若万一迷了路——
弁信先生——
我会向您呼救,请您时刻留意,常存警觉之心。”
第五十七章
来到名古屋之后,道庵先生所受的款待实在太过,便是不易自满的道庵,也被捧得飘飘然了。
且不论破格之中的特异之事——获特准登临名古屋城天守阁另当别论,无论哪边,在名古屋的一流名士、风雅之士、清贫之人,邀请道庵的聚会络绎不绝。
今夜,尚齿会发起,以道庵先生为主宾,在长荣寺举办诗歌连俳之会,前往征询先生意见时,他一口应允,慨然出席。依那天守阁登临特准的章法,今夜尚齿会的席上,也有、集木轩、息集轩、明星庵、无孔笛、幸山、君山、千秋庵、白云房之流的名角,未必不会联袂到场。
或许,名古屋所有名物,都要借此机会尽数让道庵先生看个遍,方能甘心。
道庵如此得名古屋人士追捧,一个缘由自是在木曾川救回了此处藩中重臣的性命,余泽所致;而另一面,这位隐于医卜的英雄(?),先自说明自己为何特意枉驾来到这金鯱城下,乃是因乡里前辈弥次郎兵卫、喜多八,打着《东海道膝栗毛》这块金字招牌,却将扼守东海道要冲的尾张名古屋置之不顾,他对此深感义愤;又因尾张名古屋的城下,抬出了宫篑姬、赖朝、信长、秀吉、金鯱、宫重萝卜、自夸味噌,他竟觉《东海道膝栗毛》连这般名古屋都不踏足,实在可怖,这义愤竟特意令道庵先生枉驾金鯱城下,以补前辈弥次郎兵卫、喜多八之不足,那份可敬的亲切心意,岂止令名古屋城下之人欢喜。
入名古屋后,他首先对金鯱等视而不见,直奔尾张中村,在那里营办丰太阁的供养,毫不顾忌触犯德川幕府的忌讳,那份大胆勇猛之心,也令有心人叹服。
再者,他对所见所闻轻率评判、肆意骂詈——论学者便骂学者,论医生便骂医生,论饼铺便骂饼铺——酒铺之事也如自家物般,舞蹈也罢,净琉璃也罢,自萝卜至味噌,一概揽下,从容应付,因而其博学不可测,其通晓已极风雅之致,又因博学通晓太过,竟以取笑他人为乐,乃是一代逸民,以嘲弄为生。
总而言之,正因这般高估了道庵先生,名古屋人士便想让这位江户舶来的稀客尝尝名古屋的风雅,领教那毫不留情的批评,视作后学的机缘。
被这般人骂,挨骂的一方也不以为耻;被这般人夸,那才真是风雅中的风雅——他们便是这样高看了他。
于是,接二连三,凑合道庵逗留名古屋的时日,以那位数寄屋坊主为干事,编排起请道庵先生阅览的节目单来。
逐一列此节目未免烦琐——可怜的是,道庵先生竟全然得意忘形,大包大揽:“好好好,我一一查验,尽数拜见便是。”一口应承下来。
于是节目编排者与各主办方喜不自胜,然而实际上,这事道庵先生自己究竟如何处置?
若依节目巡览,即便一路小跑,也须十日。前途日程有限的这趟旅程,又当如何。
道庵全不把这放在心上——愈受追捧,愈起劲。不知谦逊、不懂推辞、对客套视而不见的这位先生,魂灵与酒量一般深不可测,离题反成正题,简直无以收拾。
那日果然意气风发,提前赶到尚齿会主办的诗歌连俳之会,放言无忌。举一例看,每当提起赖山阳,他便
“山阳之流太甜软了。”
以此为端,乘骑虎之势要收拾赖山阳:
“山阳之流太甜软了。且不论支那本家,近世便数咱家的佐藤一斋了。到一斋面前看看,山阳之流不过是后学的后学之小学徒,论货色,便是锦缎与抹布之别。世人这东西向来千人盲目,把山阳之流当宝贝,简直像捡破烂般,我是这么说的……”
这番肆无忌惮的骂詈,惹得席上山阳的拥趸不服。山阳之论成了席间话题——瞅准时机,道庵又转而夸起山阳来。说那是天才,不可只以诗人目之,他是慷慨家,作学者看便错了,其文章、汉诗,丰沛的和臭之处,正是山阳之所以为山阳,他并非舔尝汉诗糟粕之辈,毋宁是借汉诗之形而歌日本,于他,方见纯粹的日本诗人,以意气与声调歌咏日本者,古来可有超越他的——说得众人瞠目。
将山阳尽情贬了又抬之后,他又道:
“不过,论人物,山阳之流不过极粗疏之物,可谓一种冒失鬼。我年轻时也常与那男人碰面(注:略可疑),人物全然是个冒失鬼,与大盐平八郎、渡边华山之流差着段位。平八郎、华山,都是一同抽烟的伙伴(注:这家伙也可疑),大盐嘛,无论怎说总有豪杰之姿。华山嘛,无论放到何处,士大夫的威仪确凿。比起来,山阳之流,顶多是个足轻组的五人长罢了。”
那般露骨,满座又是一阵扫兴。道庵却不以为意,论尽古今之诗,论到星岩、湖山、春涛尚好,又说:
“你们拿山阳之流当回事,却不知这尾张国出了森槐南这等大物,那才了得。作诗如何不得而知,论诗学造诣,却是古今独步。这古今独步,非只日本一国的古今独步,是将本家支那一并算在内的古今独步,老夫对他也要降服。尾张国素好标榜日本第一,赖朝、信长、秀吉事属古远,濑户瓷器日本第一,萝卜也日本第一,舞蹈也日本第一,金鯱也日本第一,美人也日本第一,味噌也日本第一,实在可疑。比起来,论诗学造诣,森槐南之流超越了日本第一,是唐一,端的是气派,到了那般地步,道庵也要降服——”
离题至此,满座不得不惊倒绝息。这席上列坐的名古屋一流名士,只怕从未有人知晓、更从未有人见过,自己国中竟有森槐南这般了不起的汉诗学者——
理所当然,那时森槐南尚不知出生与否,纵已出生,也不过刚能站立学步的年纪,道庵先生竟扯出这般离题,任谁都该惊倒。
继而,他对名古屋的笋连也痛加申斥,贬低医学馆的药品会,嘲笑伊藤玄泽的施药,调侃三脏圆、小见山宗法的店铺,对外郎糕、岐面、名古屋女与阿市夫人、梨瓜与萝卜、名古屋长烧、濑户瓷器、风吕煮、腌菜之味——宗春发明的方言词汇那摩、恰摩、哦恰阿涩——逮着谁便批谁,毒舌相向,时而也说说妥帖话,十二分飘飘然地送走了那场席面。
如此,走到传马会所札之津的地方时,忽有人从道庵先生背后泼来一桶水。
“啊!”
道庵一惊瘫软,回身望去,左边又是一桶,这次不言不语,拿手桶满满当当浇了他一身。
“啊!”
他回头看左边时,右边又有人决然泼来一桶冷水。
道庵狼狈不堪,腰都软了,正惊惶间,正面又是一桶。
“啊!”
几乎令道庵连腰都直不起,气都喘不上,他瘫在札之津正中,丑态毕露,如盲者涂壁般手舞足蹈,一时只
“阿噗、阿噗”
呛个不停,别无他法。
这究竟是何等惨状。莫非是那普罗龟、德莫仓之流苦肉计的图谋,自江户尾随窥探道庵,终以这等下作手段暗施偷袭,抑或如日前轻井泽那般,因道庵过分亲切而招致的意外灾祸——总之,如此前前后后左右接连淋水的道庵,一时全失了神智,腰也立不起来,竟在陆上溺没了,却无人肯上前搀扶。
此等情形下的宇治山田米友——危急存亡之际,英雄又不在侧。
然而此次与轻井泽那回全然不同,纵有一英雄现身,亦无可奈何。
那便是,先生知也罢不知也罢,总之这当场的水难,既非“江户的仇在名古屋报”那般有影武者,亦非暴徒欲加害性命的勾当,实是撞上了极可贺的惯例罢了。
尾州古俗有“水祝”一说。体面人家婚礼既成,便在门前以里白蘸水,缓缓注入肩衣——依身份不同,亦有以“黄栌”代水而行者。夫人于内堂行“水祝”时,亦有以金银砂子包于纸中倾注的。
自小笠原家分出的水岛家传书之中,亦记有“水祝”的礼物。
“手桶一对——白绘上画龟鹤、松竹,本式手桶十二——另附胡须笼——研杵——杓子”
由此看来,当与王朝时代便已施行的“内火止息之寿”之仪相类。
总之,这“水祝”施行至二代光友时,家中内府侍奉之辈,正月须于御前行“水祝”。是以宽文十年有“淋水定制之觉”,婚礼翌年自不待言,纵过三年五年,亦应于御前行淋水之仪。
又,似亦有过以“抬举”代水之事,同一定制中有云:
“抬举之事,上下衣服皆被抬举揉弄,至难见人之体貌时,则当淋水,既经一次抬举便同淋水,其上无需再抬举,附,无凭而申称抬举之事当禁。”
所谓抬举,想来便是抛举(将人高高抛起)之意。
然而至元禄五年,玉置市正获赐千石加增,知行达二千石,其翌年正月,光友赐市正小姓衣。时内府侍奉者聚议,问市正行“水祝”还是行抬举,市正觉扰,似禀于主君,自那时起便遭禁止。
此禁令在元禄十七年(宝永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其时回文有云:
“以手纸申入,近年婚礼既成者,行水淋回之祝贺,近邻聚拢,有作法不宜之仪,闻之,此后若有此等之族,当严加查问,仰令遂究,向后相慎,作法宜正,老中仰渡此旨,望得其意,以上。”
由此观之,“水祝”已沦为颇无礼之举,借这惯例作恶,给人添了许多麻烦。
虽则如此,作为仪式似仍有相当留存。万治三年正月,家中行淋水之仪时,武士们向光友的世嗣纲诚进言,请其为消遣一观这淋水之仪,世嗣辞拒道:
“将武士裸身拖曳于庭上,绝非行仪,阙于作法。不可再申水淋之事。”
由此观之,前后虽略有不合,尾州之“水祝”,元禄以后实当视为已全废。
然而此次,为特向道庵先生表敬意,复兴这已废的古仪,十二分行了“水祝”,想来也难怪他不动气。
虽则,未免祝得过了头。
事出如此突兀,纵是古式复兴,也难免惊吓。便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道庵先生,冷不防前后左右被泼水,也不得不发悲鸣。名古屋人士本好意将诸般名胜尽数向道庵先生开放,然古式复兴至此,未免礼数过当了吧。
不过,若以好意视之,亲切的名古屋人士对这稀客百般款待,捧得他上了天,既已无可再捧,便只剩一法可浇其狂热,于是终及于这最后的水之款待,想来如此。
又自道庵一方看,他这般大张旗鼓、仓皇失措,在陆上沉溺、腰足俱瘫的丑态,其实也是做戏。
“有趣,那水祝便在活人好处给我来上一场。”
这话若说了出口——看似突遭狼狈,实则早明知要遭此遇,凑齐了角色,转起了舞台,亦未可知。
总之,这般轻易被泼倒、在路上现出陆沉丑态的道庵自身,倒比想象中更天下太平,似在庆幸市面繁盛哩。
第五十八章
东妙和尚有一日对与八说道——你道他说什么:
“与八啊——老夫长年走遍各地,想来这地方的梅干,只怕再无更胜于此的梅干了。”
“哎,竟有此事?”
“虽不知能否称日本第一,这地方的梅干滋味,确是无双。”
“竟有此事?这带自古便以桃之名所为人知晓。”
“那虽也以桃之名所闻达,梅却更非凡。”
“只困在本地,自是不知。”
“正是,不与他处相较,万事无从知物之价值。”
“何止如此,这地方似乎多有人家嫌梅树碍事,竟砍伐净尽。”
“便是。老夫有时出去,见那枝桠有趣的老梅,平白被伐,便问作何用,答说遮了屋舍阳光、碍事,伐作柴薪。老夫暗叹其不识物之冥利,曾恳切相劝,只怕他们也不甚领会。”
“是啊,梅树年年减少。”
“名物便要绝了。”
“实在可惜。”
“可惜。与八,凡一物能成地方名物,必有其地所禀赋的天分,最初播种之人,善辨那天分与地力,其后代代不知几多苦心累积,方成名物。及至子孙,全然忘却,只图眼前,以新易旧,终成不可挽回之局。”
“竟是这样么。”
“正是。老夫虽非农夫,不甚知地力,然此地向阳,故桃长得好;河对岸背阴,恰合梅质。古人看准这点,植下宜于本地的苗木。再往西些,柚便好——此地山间多石之土,似合于柚。再下行二三里,有宜于柿之处。故善植合于地力之物,不知不觉便成名物,生出他处难见的风味。这河对岸之梅,确是那名物之一。那梅,即便少了一株,也令人心寒。”
“近来人说,与其植梅,不如植桑划算,多要改成桑田。”
“正是——植桑养蚕取丝,眼下或划算,然终局如何,未可知。桑好便桑,百合好便百合,除虫菊好便除虫菊——移向好物固然好,只凭一时行情、眼前景气而转,却不佳。”
“是啊,今虽觉不划算,转瞬或又好起来。现下景气好,却不知能续得几年。”
“正是。今因桑比梅好,便伐倒那等好梅老树、改植桑苗,实为只算眼前账,迟早有后悔之时。不止于此,这后山成木一带,掘之可得好石灰,昔日乃至供江户城修筑之用。人却得意忘形,近来山师潜入,买断那石灰山;老实的山主,被山卖价稍划算所诱,将山售与山师,山师带黑锹来,将山翻掘殆尽,原本天然秀美的山,成了坑洼嶙峋的秃山,此后植何木皆难活。若植杉、植杂木,短时虽无可见之利,然数十年、数百年间更替补植,其利累计甚巨,观之山亦有山的厚味,与本地人情全然相合,成其风景;若如那般售出石灰山,只图一时微利,便成永世废山。近来这武藏野,美丽杂木林渐减,唯增萧索桑田;梅亦如此。心随时髦而移,失了自古合于风土的名物,便再难挽回。故而与八——老夫有件事与你商量。”
东妙和尚这般以颇长前言向与八搭话,正是在那日刻石地藏、受授地藏和赞之偈的、彼岸樱大树下的草坪上。
“老夫与你商量别无他故,只因那梅之消亡实在可惜,老夫便立下一番谋划。此后依这谋划,与你搭伙,做一桩买卖——”
“小可不善经商。”与八谦道。与八不善经商,不待自谦,东妙和尚想必深知。东妙和尚自己,想来也不甚长于经商。总之这二人各扛一头、欲谋生计的买卖,或比士族买卖更险,然则和尚识得世间,又有“和尚白赚”一说,说不定暗施妙腕,要与那半吊子和尚一争高下。于是与八谦退,东妙和尚阻住道:
“这是亏了也是本钱的买卖,不必忧心。”又慰道:
“顺了便和尚白赚。实因老夫见那梅树被伐,惜之而劝,然此等物之理,只顾眼前之今人难解,不如我等占了上风,先赚它一笔,再作道理。所谓小人喻于利云云,不让他眼前见利,便不信你说法。老夫想出的发财大计,大抵如此,与八,且听。”
东妙和尚也在草坪的虎子石上坐下,抱起双膝,向与八道那赚钱之法:
“与八,听好,莫教人伐那梅树,尽数由我等买断。”
“哎,将那吉野村的梅树尽数买断?那成千上万株的,全买下?买下又运往何处?”与八惊道。东妙和尚解道:
“说尽数,你当真要买下全村之梅,那可了不得,并非如此。其中不乏因是先祖传下的庭木、多年精心修剪而珍育者,欲胡乱伐作柴薪、其后改植桑或除虫菊的,其实村内也并不多,只以相当之价,将它们买下留置便足。惜那老树二三百株,大体便成了。”
“一株卖几文?怕是人工比价更费。便移一株来此,也非五人十人之工,花费甚巨。”
“纵以一株二分计,三百株也有限。二分他们必乐售。且买下亦不必强移来此,付相当之地租,原样留置,实则由我等收取,其后方是买卖下手处。”
“可是方丈,即便土地、果实卖出也不划算,人才伐而植桑、植桐;偏出大价钱买下、原样留置,越发不合算。”
“这正是——这正是买卖的秘诀,与八,听好。方才也言,本地人虽有此等特别之梅,却不知其味,故须先使其味为人知。非教本地人知,而是面向世间,宣扬吉野之梅旨、天下一品——买者便多;买者既多,果真如招牌所言美味——名物虽无美味之说,独这吉野村之梅例外,那带俗呼青梅在,既以梅为名,果然其土本合于梅,梅干唯限青梅在的吉野村梅干——若到这般地步,年年梅干之需渐增,不惟江户,更售遍日本。”
“原来……”
“是吧——在本地吃吃、卖卖青梅,数目有限;这若驮在马上,源源运至江户,便将那山山谷谷尽植梅树,犹嫌不足。老夫便想与你搭伙,开那梅干铺,如何?老夫为出资东家,你为制造主任,阿松小姐为贩卖兼经理,这买卖必无闪失。纵万一亏损,如前所言,亏了也是本钱,无需忧心。如何,以此之故,与八,你肯担下那梅干制造么?”
“小可不敢担。方丈所言,小可无有不从,然梅干制法,小可尚不甚知,不如先向人请教、习学一番,再担下为妥,免得既担了制造之责,手下出错腐了、腌坏,无以交代。”
“唔,那也不必忧。那梅干制法,老夫也颇通晓,秘传尽授于你。你依此招集近处青年,令其劳作便好。”
东妙和尚这般向与八搭话,与八一应允了,为将细情告知阿松,回到机家的本家来。
第五十九章
阿松那日,待孩子散去后,正整理讲堂(原先机家的道场),忽被外庭孩童的话语引住了耳朵。
探头望去,五六个男孩子,看来以十岁为最长,个个背上缚着吃奶的婴孩,奉命看顾弟妹,在樱树下踢着石子玩耍。
即便私塾的日课结束,这校场成了游玩之地,也几乎每日如此;今日令阿松格外留心的,是孩子们那无意识的谈吐。
“你家又添了娃娃?”
“嗯。”
“穷成那样,还只管生,养活得起么?”
“不愁,娃娃还什么都不会吃,只吃奶哩。”
“笨蛋,现在虽只吃奶,大了便要吃饭。”
“那倒是。”
“到那时,总得喂,你家喂得起么?”
阿松听了,觉这话老成得紧。然而那老成,说话人自己天真无邪,不过是被家庭的口吻所使然,不能不这般想。家庭的口吻,便是生活的窘迫——阿松歇了扫帚的手,听着:
“我家穷归穷,娃娃却只管生,养不活,说这回再生便弄死。”
“弄死是甚么?”
“弄死么,便是婴儿一生下来便一并压碎。”
“压碎?”
“嗯。”
“压碎,是怎么个弄法?”
“杀掉呗,一生下来,教他喘不上气。”
“好狠,活生生生下来却杀掉。”
“可没法子,留着养不活,人也要死;与其养不活而杀,不如趁他不知痛痒便了结,那才是慈悲。”
“好可怜。”
“可怜也没法。我嘛,家里穷,娘原打算弄死我的,可我一生下来便咧嘴一笑,她到底下不了手。”
“怪了,娃娃这般碍事,不生不就得了。”
“说不生,可生下来也没法子。”
“不能教他不生么?”
“同大便一样,想出时便忍不住。”
“可生孩子的是娘一人,大便谁都会,就不能想个法不让娘生么?”
“笨蛋,哪能不让娘生。”
“可是——”
“看国一家,已有七个,听说又怀上了。”
“怎么,娘就那么想生?”
“自个不想生,可它自个出来,没法子——女人本就是生孩子的料。”
“是呀,生孩子只女人会,女人不当娘便不生,当了娘就不同了吧?”
“笨——生孩子不单是娘,我家阿姐,去帮佣后回家也生了娃,只因阿姐的孩子不成,便算了我弟弟,所以阿姐也会生,不单是娘。”
“可我家阿姐不生。”
“呸,娘也有不生的娘,你看那新屋家……”
“你们都不懂,没有丈夫便不生娃,任是娘,没丈夫也生不出。”
“丈夫是啥,是爹么?”
“正是——有父有母,方才生得出孩子。”
“可——”
“可阿姐没丈夫也怀上了呀。”
“那——那——”
“连先生阿松小姐,你看,没丈夫也有孩子,郁太郎大人、登大人,两个孩子哩。”
“是呀。”
“所以,没爹也能有孩子。”
阿松立听着这番话,一时想笑,一时羞惭,一时又几乎战栗,怖惧不已。
这般,由无心孩童道出的社会相。
孩子生下养不活,可孩子总会生。
这些孩子,对生育的性知识尚懵懂,倒也罢了;即便如此,他们已从家庭深深印入了“生产的负担沉重”这一认识。
生下的,必得养活。各家养不活,便须以他法养活、使其生存——她这样想。因养不活而不得留存,那种情形下便弄死,反说是慈悲,这想法,阿松无论如何不能认同。
生下的孩子,必得教他能长大,须保障各家的生活。各家不行便由各村……各村不行,便由官府着手……总之非如此不可,阿松被这般思虑所迫。
既不能教人不生子女,便须使家庭富足,使各家生活宽裕;为此,非使土地丰饶不可——从那土地觅出好的职业与物产,令生活宽裕,这悲惨便可得救——阿松平日并非未想过,然此刻从无邪而可怖的孩童口中听来,竟如燃眉之急,强烈地撼动了她。
正此时,慢吞吞进来的,是从海藏寺归来的与八。
第六十章
次日,东妙和尚、与八、穆克(犬)三人相携,往吉野村买梅。
入村便见千株梅林——东妙和尚逐一品评,与主人议价。协定既定,便爽快地付了钱。
梅本非为移栽。所付代价虽说是“过分”——也不过比当木材柴薪卖个精光略高些——之上再给若干保管费,原样留置,只约取应季之果,卖主反似受了保护——交易至为圆融地推进着。
收买梅树的协定既毕,东妙和尚便从与八手中,逐株领过一块木牌。那木牌约三寸长五寸宽,新削而成,上端开一小孔。离泽井时,与八将其盛于竹篮担来,东妙和尚一枚枚接过,一面端详树姿,一面取出矢立,于牌上沙沙写就。
“与八,夹在那岩缝间的大树,挂这个。”
写的是“重岩梅”。
“来,下一株,横里探出的那株——那,鸟道梅。”
“这边枝叶繁盛的,白云梅。”
“瞧,这边低伏爬行的,幽石梅。”
“对面谷间的,联溪梅。”
“低贴地面的,泣露梅。”
“那,这是吟风梅。”
“田埂边矮小的,迷径梅。”
“那,践草梅。”
“那,胆云梅。”
“那边的,歌圣梅。”
“独株挺立的,无人梅。”
“池畔的,沃鱼梅。”
“哈,鸟歇着呢,便叫鹪鹩梅。”
“那枝条舒展的,安身梅。”
“那姿态好,白鹤梅。”
“亦乐梅。”
“长条梅。”
“马屋梅。”
“孤影梅。”
“玉堂梅。”
“飞云梅。”
“金笼梅。”
“珠帘梅。”
“娟女梅。”
“东明梅。”
“西暗梅。”
每得一木便选一名,沙沙写于木牌,交与八,命其逐株系上。憨直的与八,竟被这进度逼得应接不暇。连旁观的村中主人都瞠目——给物起名,便是八兵卫、太郎兵卫之流也难,何况一木一草,赋予雅名谈何容易;各人自家老梅也巴不得起个名,或求人起名,托了相当的学者也未必成,这和尚每得一木便选一名,快如打数字编号,博学和尚竟有如此,令人惊异。东妙和尚却不以为意:
“梅,据说是早自支那渡来,然也未必确凿;九州梅谷一处、甲州富士山麓等处,确有着野生之梅。老夫这脑筋,总觉得它本就是日本原有之物,从树姿到枝态,乃至趣味好尚,全然合于日本。”
这般讲解罢,又依次选名——
“青烟梅。”
“蜂蝶梅。”
“紫芝梅。”
“微风梅。”
“斑白梅。”
“黄老梅。”
“柳杨梅。”
“四运梅。”
“石蜜梅。”
“餐露梅。”
“幽涧梅。”
“银床梅。”
“深障梅。”
这些,纵是预先选好、誊抄,也难如此迅疾;他却一一观景、察境、看树姿枝态,参酌来历来历,当场选就,沙沙挥写,确非易事,足以令村人惊异。更有甚者,选名太快,系绳挂木的与八,竟奔命不暇。
此前后,村里孩童为首,闲人尽出,都来窥看这买梅的评断。
不止如此,起初只一二只出来,远处望着穆克(犬)雄姿、不敢冒犯虎威的近处犬群,渐渐增多,竟聚至数十头;它们自远处畏怯地望着穆克(犬)雄姿,似终也驯熟,渐渐近前,最后皆于穆克(犬)前后左右摇尾臣服。于是穆克(犬)一动,群犬便从。
不知何念,此时穆克(犬)离了主人,稍快步奔上丘陵,群犬又一齐相从。
如此,穆克上则群犬上,穆克止则群犬止,穆克奔则群犬奔——或兴之所至,穆克与群犬,远离这干人等,终至不知所往了。
第六十一章
同一日的同一时刻,正当东妙和尚与与八买梅之处后山,有一农夫正不停地劈着柴薪。
那是幽寂的杂木林。伐木声回响,更添山林寂寥之趣;一人独自奋力,伐下合手的树,将粗处劈作薪,枝处理作枝柴。
这并非樵夫。不过寻常农夫趁农闲,买下自家的山、或他人山上的成材木,自行劈弄罢了。
久无攀话之人,亦无来助之人,他却坚持不懈,几乎不知休息,只顾劈柴;及至发觉已近正午,才打开一直搁在某棵树下、藏于斗笠中的饭盒。
那饭盒,是能盛约五合米饭的旧式饭桶,其中只放着两枚梅干、五六片泽庵腌萝卜而已。
他便就着小桶中带来的水喝下,津津有味地吃起那饭盒来——
如此看来,这确是质朴之极的太古之民,除木与薪外,脑中别无半点杂念。纵有不计王侯之位者,也无人不羡慕这般平和的山间农夫。
吃着饭桶中的麦饭,忽一抬头,且莫看错——那模样,岂不颇似青梅里宿的七兵卫那盗贼?非但颇似,是真真极像七兵卫。
然而七兵卫,不该无父无子无兄弟。疑是略有血缘的远亲,定睛再看,却愈看愈像。
像本该像,这便是正牌的七兵卫——
人们只知那在海道沿线奔走如飞、令人眼花缭乱的七兵卫。
时而京都,时而江户,近者又扬言要在尾张名古屋扎根的里宿七兵卫——人们疑心这劈柴的七兵卫,自也难怪;然而这才是七兵卫的本色,又有谁知晓。
筒袖沾垢的农夫衣,旧三尺布紧紧系于额,浅黄兜裆裤缀着护膝,悉心穿好,无人处目不斜视地劈柴。这便是七兵卫的本色。
纵那般奔走如飞,论时间,奔走之时,恐不足这般劳作的三分之一。善良无名的农夫七兵卫,于此方见其本色。
在此劈柴理薪,以备过冬——由此运至青梅里宿,路途不近,他却独自理就,独自或用独轮手推车、或负于背上搬运——
鳏夫七兵卫竟能这般忍耐谋生,近邻皆觉奇怪。
有人只知他盯着丰太阁传下的千枚分铜、东西奔走的七兵卫,与这农夫七兵卫,何处是二人、何处是一人——这般姿态时是怪盗七兵卫,那般模样时是农夫七兵卫——倾着麦饭、泽庵、梅干的饭桶,饮一口小桶中的水,暂作午休之态,抽起烟来。
四周山林愈发静谧。古人有句“冬日木立,古昔之音犹响”,于这林之静处,方尝真静。
独抽烟时,七兵卫平和的面色映着山林静树——
如此片刻,遥闻山林外犬吠。
不久,见一头大犬奔来。深山之中见犬奔,本不稀奇;唯那犬通体乌黑、身躯硕大,甚是惹眼。
七兵卫无心留意那犬渐近。
继而见那犬之后,涌出群犬。
五六头、十头,数目过多,他略以异样目光视之。
犬见到了,猎人却不见,饲主也不见。
乌黑大犬,缓步朝七兵卫而来。群犬似随其后,自四周聚拢。
乌黑大犬至七兵卫正对面,倏然止步,望定七兵卫的面。
七兵卫亦望那犬——二者面面相觑。犬不再近前。七兵卫心下诧异:这犬似曾相识。
“啊!”
七兵卫不由起身。
犬高吠一声。
然那吠声毫无凶险。非为警戒彼此而吠,倒似因惊异而吠——
只吠一声,犬便定定望着七兵卫的面。
“啊!”
七兵卫这方慌了。
他自当警戒,以为这犬必朝自己扑来。
然犬不动——
识者当知,这犬自间之山以来,每见七兵卫必吠。是曾扑咬的犬——曾扑上、非要啃骨不休的犬。每回每回,唯七兵卫能避开这犬的锐锋——虽避开,却几近拼命。
不畏可畏之物的七兵卫,独最畏这犬。
今又于此遇这强敌。他想,避之唯有爬树。
然而今日情形略有不同。如前所言,非示战意之吠,乃山中遇意外之人而惊异之吠;且吠后犬之举止全然不同。
首先,那眼神不同——无杀气,无敌意——虽有几分警戒,七兵卫却看出那警戒之中,尽含和气。非犬折服,而是己方疑云散去之感……
如此,人与犬对视良久——其间群犬于林中纵横飞奔嬉戏——
此时忽有人口哨之声——自犬来同方向,见一人走出。极憨直的高大青年——这也是眼熟之男,嗯嗯,便是前些时泽井水车小屋中那男子。
绝无误认,与八吹着口哨,循穆克之踪而来。
不久,彼此照面,与八先开口:
“日安……”
观其言态,似乎并未察觉,这便是前夜潜入水车小屋、对自己细细试探的那人。
“日安……”七兵卫同样回礼。
“在劈枝柴么?”与八问。
“是。”七兵卫答。
“犬没碍事吧?”
“不,没碍事。那是你家的犬?”
“这是阿松小姐的犬。”
“阿松小姐从何处得来这犬?”
“何处?在江户时便跟着了。”
“是么。”
“虽大,却是温驯的犬。”
“你是泽井的?”
“是。”
“泽井机家的小先生,如今在何处?”
“龙之助大人么?”
“是。”
“那人在哪里,我不知道。”
“夫人……”
“夫人是指?”
“那个,叫阿滨夫人。”
“啊,那位阿滨夫人,已在江户过世了。”
“哎呀,那真可怜。”
“着实可怜。”
“孩子呢……”
“孩子,是指那位郁太郎吧?”
“嗯,叫郁太郎来着?”
“他现在康健,在泽井。”
“是么,父母都不在了,定是多有不便。”
“虽如此,有阿松小姐照应,才得渡过。”
“还有,和田的宇津木大人,自那以后如何?”
“那家也不行呐。”
“文之丞大人落得那般田地,后来怎样,听说去了江户?”
“嗯,嗯。”
“文之丞大人的令弟兵马大人,那人可还时常来?”
“自那以后,似再未回过这边。”
“机家的大先生呢?”
“早没了。”
“哎呀,那真可怜。”
“机家、宇津木,两家都不行;不过机家这边有阿松小姐悉心照应郁太郎大人,宇津木那边换了兵马大人,想必能再振作。”
“阿松小姐这孩子,是哪里人?”
“阿松小姐是江户人。”
“是机家的亲戚?”
“是亲是戚不得而知,只是阿松小姐是好人,有她在,我也离不得这片土地。”
“是么,你与阿松小姐交好?”
“那阿松小姐已是不可或缺之人。”
“若那阿松小姐去了江户、或去了他国,你待如何?”
“那时我也一同去。若阿松小姐出嫁,我做个男仆也要跟了去;不过我想她是不会出嫁的。”
“那么,只要阿松小姐这孩子留在这片土地,你便不离这片土地?”
“嗯,正是。”
“阿松小姐当真愿留这片土地,不想去别处?”
“哪里也不想去,纵想去,也动弹不得了。”
“为何?”
“她亲手养育别人家两个孩子,此外还聚起近处姑娘孩童,教这教那,又应各方之请四处奔走,如今半点空闲也无,想去别处也去不成了。”
“那倒也好。”
“不过,阿松小姐总念着要去一趟房州,念叨得像口头禅。”
“房州?”
“嗯,嗯,虽似也有别处想去,那些都罢了,唯房州定要一去,却说去不成。”
“怪了。”
“听说那叫登大人的孩子之父,住在房州,阿松小姐说想见那父亲一面,曾与我商量;可她一人不便前往,我也不好撇下她出门,也犯难。”
“原来——那登大人的孩子,是谁的?”
“登大人还是个娃娃,由阿松小姐托着照应,是个好小子。”
“哈,那父亲住在房州,在房州做甚?”
“做甚呢?”
“其中似有缘由——那么与八老弟。”
此时七兵卫双膝一撑起身。
“在。”
“你家阿松小姐,老夫是熟识的,因有缘故,久疏问候。明日清晨,老夫去见阿松小姐,烦你先告知。”
“好,我这么回,您是哪位?”
“老夫便是里宿七兵卫,你悄悄说,我的名,请尽量低声传入阿松小姐耳中。”
“好。”
此处,七兵卫重拾斧头,又劈起柴来。
与八牵了犬,踏上归途。至此一直盯着七兵卫的穆克(犬),也全然无恙地随与八退去。七兵卫放下刚拾起的斧,久久目送那人与犬的背影。
第六十二章
果然,次日清晨,天尚黑,七兵卫便到泽井来访阿松。
“哎呀,大叔。”
住处这般近,阿松与七兵卫相见的机缘却极少,故以无上稀客视之,亲昵之情先涌上来。
“无恙便好,阿松小姐,近来无论何处,都极有好评。”
“真是的,大叔,好久不见了。路过青梅那带时,也曾去探望,偏巧您不在,便失礼未候了。”
“哪,老夫这也是穷忙,无暇他顾,就……昨日忽遇与八老弟,陡然来了兴致,便出门了。”
“哎,今儿您可多坐坐。”
“想坐,可这身子不得闲,便这般坐着也定不下来,你别张罗了。”
“那般忙么?”
“不,农夫的活倒不忙,只是被人托了口信,背了飞脚般的差事,昨日东、今日西,身子忙得很。”
“岂止……”
“一经托付,便不好推辞,不知不觉走过了头,待想‘哎呀,收不回了’——那时已迟。”
“呵、呵、呵,大叔您这是,受人托付,何苦这般大叹后悔。”
“哈、哈、哈,非悔托付之事,只是走过了些,如今已回头不得……成了笑柄喽。”
“哪有的事。大叔背我下山时,脚下甚快;可一到村里,便与常无异了。大叔脚快之事,青梅一带似也无人知晓,倒似只我一人知晓。”
“脑快尚可称荣,手长脚快,却不甚值得夸。”
“呵、呵、呵,手长不值得夸,脚快却不错呀。我便如此,如今虽无不便、似已在此扎了根,然若如大叔般脚快,想去之处多得很,无奈女儿家脚步。”
“那事,昨日听与八老弟说,阿松小姐极想去房州——于是老夫心想,不妨代你去那房州一遭,便动了久违来访之念。”
“啊,那敢情好,大叔您的话……真真想托您往房州一行。”
“小事一桩。”
”房州虽说极远,与八老弟去要费时日,况且他已离不得此地;那穆克犬虽伶俐,独去也行,终是犬,恐办不妥当,又忧路途,每日正寻思该如何。大叔肯去,正称心意。“
”那实是小事——房州是处叫甚么的地方?“
”叫洲崎。“
”洲崎——不甚耳熟,无妨,一问便知。“
”听说从江户灵岸岛乘船去便好。“
”船可不行,自千叶那边沿海走一程倒轻快。“
”哪边都成——洲崎住着我现在照看的那孩子的父亲,想烦您带封信去。“
”唔,甚么人?“
”先前称作驹井能登守大人,任甲府勤番支配之职。“
”咦,甲府勤番支配,那可是大人物。“
七兵卫此处,心里咯噔一下。
”是,如今称驹井甚三郎大人,隐姓埋名,居于房州洲崎,想烦您带信去。“
”既受托,这便立刻动身。“
”哎呀,那太……“
”哪,房州这点路,出了江户,山便在鼻尖前,算得什么,不过一程,老夫这双脚,从此地飞去便是。“
”那么,我去写信,请稍候片刻。“
说罢,阿松退入内室。
七兵卫独坐炉边,喝茶相候。
颇长一段时间——阿松似写了颇长的言辞。不久,令乳母抱了驹井的幼子登,三人出来:
”让您久候了。“
阿松坐到炉边,将信递与七兵卫:
”细情都写在信上,烦交驹井大人;还有,大叔,请看这孩子一眼。“
”哎,哎。“
”这是驹井大人唯一的血脉,这般无病无灾、茁茁壮壮养着,请禀明大人。“
”哎,哎,睡得真熟,没得争,好孩子,面相不凡。“
七兵卫定定端详登的面容。
”真想让大人瞧瞧这模样,哪怕一眼。“
”自当,自当。那大人还未见过这孩子?“
”嗯,亲子名分都未认,连登大人这名字,也是我给起的。“
”是么,早该让这孩子认了亲子名分,顺顺当当继承家督,家门兴旺才好。阿松小姐,拜托了。“
”是,我也只盼此事。那位大人,于这世道太过出格,才那般隐居;待他出世之时,该是何等显赫。到那时若被人说驹井的独子竟是那副模样,连我也脸上无光,故定要养成出息人物给您看,此事还请好好禀明大人。“
”啊,懂了,懂了,心志可嘉。阿松小姐,你这心志令老夫感佩,世间妻子女儿,若有你这心志的百分之一,也不至如此。“
”您说的什么呀,大叔,那样听着倒像发牢骚了。“
”哈、哈、哈,自家事与他人事混着想,便……见此也不免,阿松小姐。“
”嗯。“
”这般血统端正、胤脉纯正的孩儿,离了父母之手,两边都要忧心;便是不三不四农夫之子、混账小子的崽,既为亲子,那份人情也无不同……那与八,不,怎么说,好歹抓着人家府上的人,直呼与八甚无礼,可那与八老弟,听说也是无父长大,务请多加照拂。这小少爷有阿松小姐这般心志好的姑娘手养,有幸;那与八老弟,被这边大先生那等了不起的人物收留养育,是神明恩惠,此后也还长,也请看顾与八。“
”您说的什么呀,大叔,与八老弟倒多承我这边照应呢。“
”彼此照拂、互相帮扶,好生长成出色之人。“
”本也是这般心愿。“
”来,出门了,迟则三日内便带回信来。叨扰了。“
”哎,何必急,难得一回,再宽坐些。再把与八老弟也叫来。“
”哪,昨日才见他,无妨,且善宜速,老夫这双脚……走吧。“
七兵卫自炉边穿了草鞋,出到玄关,却又折返:
”阿松小姐,我来此事,要保密。“
凑近阿松耳边,低语。
”哎,好说,那点事全然无需挂心……“
留下阿松的领会,他离了这宅邸。
第六十三章
即日动身的七兵卫,自生地至关八州、自江户及于上方一带,虽惯走令人眼花缭乱的旅途,往房州一路却是头一遭。
厌恶乘船、取道内房而行的七兵卫——将离江户时,撞上一队兵士,立时察觉那是会津之兵。会津之兵并未滞留江户,竟是要直驰京都。
另又见一向北飞奔的飞脚。虽作飞脚打扮,七兵卫看出那并非飞脚,而是士族,且是急赴水户,恍惚间那背影竟似山崎让。与这些错身而过,七兵卫脚下朝外房奔去,心却不由不为京阪而飞。
当日宿于千叶町,次日便抵洲崎。
寻驹井的阵屋,一问便知。告以来意,立得接见。
七兵卫于此,初次向驹井甚三郎行了拜见之礼。
若在世道太平,纵伏地叩拜也难获对谈;却被草率引入室中,转过身被请坐于椅,七兵卫只觉不自在。
他从未坐过椅子之类,如此直面这等人品、与之交谈,乃是从未有过的经验。
那人似与神尾主膳不同,对他即便肆意举止也并无不可;然与这人对面,调子大异处甚多,连七兵卫这般人也稳不住身形。
于是,他特意将自己推开那近前相请的椅子,退到似铺绒毯的板间,恭恭敬敬跪坐下。
“那不成,请坐,这般室中,不落座而谈,反是失礼。”
经驹井劝导,七兵卫战战兢兢又凑上椅子,却将它拉得远比所请之处更远,方在上面局促地坐下。
照例,金椎出来奉上茶烟。七兵卫只一味鞠躬。
于是七兵卫取出阿松之信,恭恭敬敬捧与驹井。
驹井当场拆封,流畅读过,道:
“明白了,辛苦你了。你也是与阿松同乡之人?”
“是——虽隔二三里,也算是同乡了。”
“不,家中上下多承关照。在下也时刻挂心孩子与阿松,然无论何言,如今既是闲身、反倒更忙,便疏于问候。原想迟早,或召那孩子来,或派人去,总得有一方行动。”
“阿松这孩子,因偶然之缘,也曾由在下照拂,那是靠得住的孩子;托付于她,大可放心。然为少爷计,由父母跟前养育方为正理。”
“那也并非未想,只是眼下不能如此。是唤那孩子与阿松来此为好——无论如何,在下总想去那泽井一趟。”
“大人亲往那边,诚惶诚恐;召二人来此,也怕不易。不如待大人返江户本邸之时,吩咐阿松带少爷来见,如何?”
“不,那个……在下怕是难回江户落脚了。”
“哪里,众人都在盼着您洗冤归邸之日呢。”
“罢了,纵有洗冤归邸之日,在下也住不得江户、不想住江户;却也无永居此地的打算。”
“那么,又要去甲州么?”
“不,甲州更不必——实想请你也看看,恰好在下正要去造船所,虽累了,可愿同去?”
“是,无论何处,在下愿随。”
“这便去不远处的造船所,在下所建,正造着船。”
“您竟在造船?”
“嗯,船近日将成,届时想乘它出海,一试远方。”
“那可是大事业,您说的外国,是何处?”
“外国……只这二字,怕也无从着落。实言,在下也尚未定下行踪,无非比伊豆的小笠原岛更远些,吕宋、高砂之类,或更远,说不定直抵亚美利加一带。”
“那、那真是惊人的兴致,去那般远方的船,定非凡品。”
此时,侍膳仆役金椎又来请安,驹井便道:
“恰是用餐时分,这便去食堂用了饭,再引你看造船所。”
自己率先起身,七兵卫随其后。
那食堂今日添了七兵卫这稀客,七兵卫正因全然不同的排场而手足无措,更令他挂心的,是不远处库房中号哭之声。许是哭累了,方才还低至抽泣,待这众人开席,立时又爆发出惊人的号啕。
驹井面露苦色。
茂太郎与萌子面面相觑,只觉好笑。
金椎听不见,便泰然处之。
被餐桌异样排场弄得无措的七兵卫,又被这号哭惊了一跳。
然而无人肯顾那号哭者,饭照常吃将下去——
第六十四章
七兵卫被驹井引着看了船,那一刻才知另有天地。
所谓另有天地,是发现自己至今局促其中的天地之外,另有一片自由自在的天地,而自己竟未察觉。
自己半生在地上奔跑,故有绝路;那走投无路的绝路,自己原已认命,以为除既定运数外别无他物;却在此处知晓,竟有一种不必用自己的脚力、也能活下去的生涯。
将自身托付这船,自己那特征、也是害自己走偏的超凡双足之能,便全然无用;而自己至今所畏惧、所敬畏、所潜藏、所隐忍、所颤栗的魂灵,也必得彻底解放——不能不这般想。
确是如此,任脚程多快,在地上奔走,终必有绝路。
委身于船、奔向海外,那里岂非有无限的逃路?
七兵卫被驹井引着看了船、听了海外移居之说,分明觉出自己前途的生命添了续命之本,感到了极大的欢喜与一种希望。
船!唯有船。
七兵卫早早便在心中这般改了宗旨、立了誓。
回到阵屋,稍歇,又闻那库房号哭之声。实在不解至极,然去质问又觉失礼。
总之今日且歇,七兵卫被引入客室,独自待了片刻。
正歇着,忽闻叩叩敲门:
“打扰了。”
“请进。”
进来的,是清澄的茂太郎。
茂太郎一手抱着那般若面具,一手端着茶与点心,走进来。
“大叔,请用茶。”
“哎,多谢。”
这孩子斟了茶,奉与七兵卫,却不肯就此离去,规规矩矩跪坐客旁,将那般若面具视若珍宝,亲昵地与七兵卫攀谈:
“大叔,你从哪儿来?”
“哎,我从远处来。”
“远处是哪儿?”
“那边山里。”
“那边山里?那是甲州上野原?”
七兵卫闻言一惊,不由重新打量这少年:
“不是上野原,小少爷,你认得那边?”
“嗯,我在甲州上野原的月见寺住过。”
“啊,是么,大叔那儿比上野原近些,却也是山里。”
“叫什么地名?”
“叫青梅。”
“青梅?有双大眼睛吗?”
“不是那样,是青梅(青色的梅子)那地方。”
“是么,从那山里来做什么?”
“受了点托付的事来的。”
“托了什么事?”
“受这边大人府上亲戚所托。”
“那山里竟有大人的亲戚?”
“哎,有啊,那里有亲戚家可爱的孩子。”
“是么,大叔,说不定弁信先生会去那边呢。”
“弁信先生?”
“弁信先生是我顶要好的朋友。与他自打上野原一别,再没见着。若大叔去那边,请替我告诉他,那是弹琵琶的盲眼小僧,一眼便认得。”
“啊,那若他去了大叔那边,我便替你传信。”
“拜托了。”
于是七兵卫也向这少年问起:
“小少爷,你叫什么?”
“茂太郎——”
“茂儿。”
“嗯。”
“那个,方才库房里大哭的,是什么人?”
“那是水手先生。”
“水手先生是?”
“水手先生是从外国漂流而来的人,被大人捡回,养在家里。”
“是么,那便是外国来的大人了?”
“嗯,嗯,大人中的大人,足有六尺多高,田山先生虽也高大,他却高大得多,眼碧绿,发赤红。”
“是么,那般高大的人,为何那般哭?”
“那是有缘由的,大叔,那缘由饶不得。”
“咦,是做了什么坏事?”
“嗯,做了坏事。”
“什么坏事?”
“对小姐胡闹了。”
“咦,对小姐?”
“正是,且非一两次,所以这次大人绝不饶他。”
“是么,那般坏的人?”
“不,不是坏人,田山先生还给他起名‘笨蛋’取笑他,可田山先生一不在,他便那般;是喝酒误事。”
“是么,没人替他向大人赔个不是?”
“没人,坏事太甚,造船所的人还恨得要扔进海里。所以想,像那样,直到他真心悔改前,先别理会为好。”
“难办呐。”
“嗯,这回连我们也无可赔罪,便由他去。”
“是么,可船造好时,也带他同去吧?”
“那便不知了。”
此时,室中时钟鸣了五下。七兵卫乍闻其声才注意到钟,一脸茫然地望着。
“啊,五点了,大叔,我出去一下。”
说罢,茂太郎飞奔出室。
第六十五章
留下的七兵卫正喝着茶,忽又自那库房方向传来刺耳的叫嚷,有人怒骂、号哭,似掀起了不小的骚乱。
七兵卫本想跑去一看,不多时喧嚣渐静,似人已散去,便又安心坐定;此时茂太郎慌慌张张又冲进来:
“大叔,大叔,不得了,出了大事了!”
“怎么了?”
“方才,村里人好多涌来,把水手先生掳走了。水手先生虽做了坏事,其实不是坏人,大家却那样把他带走,水手先生怕要被杀,不得了,不得了!”
“那可不得了,禀过大人了吗,大人在何处?”
“大人去造船所了,之后村里人一大群闯进来,叫着‘杀贼’、‘收拾红毛狒狒’,大伙把水手先生扛走了。”
“那不成,快去禀告大人。”
“小姐去了。”
“那大叔也不能坐视。”
七兵卫也慌忙起身,到庭院一看。
果然如茂太郎所言,村人等大批闯入、强行夺走这库房中人的痕迹确凿。然又不能不谓其太过粗暴。
纵然做了坏事,主人既已首肯、将他置于库房,外人却来夺走,实在粗暴。
多半是这水手给村民造成了难以忍受的损害或耻辱,才招来这般报复;纵如此,无视主人、下手蛮横,实令人思之齿冷。
照此情形,被夺走的水手命运可想。无论如何,难逃虐杀之祸。不知何罪,然问罪自有问罪之法,这般胡来,七兵卫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怒意。
如此,一刻也容不得拖延。罢了,总之先去一趟。七兵卫折回客室,取出旅途短刀掖上,撩起衣摆飞奔而出。
虽不知去向,好歹从茂太郎处听了个大概,循着足迹,边走边打听从后追去。
若知去向,以七兵卫的脚程,抄近截住毫不费难,无奈人生地不熟。
另一边,急报传到造船所,偏巧主人不在,令人遗憾。驹井甚三郎撇下七兵卫,虽也曾折返,却又飘然离去。
是往平沙之浦观潮,还是去天文台观测,两处都派人赶去;造船所的主要工匠又来阵屋探看,只见闯入者、水手皆无影无踪。于是分头去寻其下落。
终至入夜,仍不知去向。
入夜驹井甚三郎归来,听了报告,心头不安。
这事,对这带土民而言太过火了。必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有人煽风点火、有黑幕主使——不能不如此想。
由此看来,对来到此地的自己,存着两样心肠者。一方是满怀善意与信赖、不惜助力之人;一方则疑有异端到来、暗藏阴谋,其背后,少不了有力官府之影与迷信之力。
借此事之机,那反动一侧的势力蓄谋突袭而来。虽是突袭,这暴行却自有根由、有所依仗,驹井看得分明,料想这收场必多麻烦、费手。
此时归来的,是七兵卫。
七兵卫向驹井如此禀报:
“这事非同小可。掳走那水手的,并非本地村民所为。
那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赌徒头目、洲崎某之手下干的。且又非洲崎头目一人指使,其背后更有黑幕。
总之,自大人来此地之初,便有人以不悦之眼相看。
大人事业愈进,那人的眼便愈露凶光。
其背后,有官府的线;有本地旧门第之人;有寺庙信徒、神社氏子,背后更有和尚神主牵线。这些人自大人初来便以怪眼相视,只是因知驹井大人以往的身份,不敢轻易动手动口,才隐忍至今。
然见大人一味做那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西洋勾当,那些人的怨气愈熬愈沸,说什么那是切支丹、是耶苏、是红毛奸细图谋夺国的谋反——大人或许不知,可一部分人心中,疑与恨早已满溢。
然而如前所述,大人以往的身份摆在那,且又是枪术名家,造船所也有心服的工匠,又据说是架了大炮,这些不只令他们警戒,表面上他们也未拿到实据;于是他们急红了眼,想从大人身边寻破绽,那水手便落了网。
前番逃走时,那水手似在人家地盘里偷了鸡、扒了衣,他们抓此借口,酿成今夕暴行。
所以那水手实是人质,真正的目标,看来是在驹井大人身上。
因不能直接对大人出锋,便夺那水手作诱饵——那是那帮人惯用的手段。
咦?那水手的下落?那我清楚。他被捆在洲崎头目家的土间里,说是明日出天神山,要在那里烧死他。
是,那是那帮人干得出来的。反正美国那边的国度,口称文明国,却抓了黑奴活活烧死,他们便顺着这路子,要在天神山把那水手烧死。
什么,红毛、切支丹、耶苏,图谋夺日本国的奸细一分子,那般处置,只怕受赏,谁来问罪。
明日便收拾他——那帮赌徒手下异口同声这么说。
然大人,您如何处置,此处须三思……”
七兵卫说到此处,窥驹井神色,驹井面上确露出难以言说的苦闷之色。
他几乎无计可施、无辞以对。若这边去夺回水手、打上门,便是所谓闯门殴斗;纵然怒火中烧,堂堂驹井能登守,岂能与《天保水浒传》较量,去和赌徒打上门的殴斗?
然若置之不理,分明要眼睁睁看那无依的外国漂泊者,惨死私刑者之手,这又岂能忍。
若忍了,下次必大举来袭这阵屋与造船所。轰走那等赌徒本非难事,既已授人以柄,便难在此安稳推进事业。一个不慎,便是吾等性命之忧。
“啊,这事超出我思虑所及了。”连驹井甚三郎面上,也掩不住愈浓的苦闷之色。
七兵卫见状,静静膝行近前道:
“大人,不必忧心。对方不过是不足道的赌徒,大人若认真计较,反倒落入他们与黑幕的算计。
对这种人,终须智取。如何?虽是僭越,既这般相逢也是缘分,此事可否交予七兵卫一力担下?”
驹井闻言,骤然抬起重又苦闷的脸,重新将七兵卫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至今只当他是单纯的青梅在地的使役农夫,这般大胆不羁的请命,实在意外千万。
首先,这般报告,何时、如何探得,便是大疑;而连我这驹井都无计可施的眼下大难关,他一个冒出来的乡下佬,竟要一身担下,何等豪胆,若非豪胆,便是鲁莽至极。
于是驹井对七兵卫道:
“哼,你有何妙计?”
“是,算不得妙计,然大人若信得过,我最想挫一挫那帮人的锐气。只是凭我冒出来一人之力,难与本地大首领及其一伙正面寻衅;可长久谋划的基业,又不宜草率处置。说到底,不过是那水手一人的事。若在那帮人动手前,先由我们这边将他弄‘消失’,对方便泄了气,找茬的由头也没了,所以不如抢先一步,由我们这边让那水手凭空消失,如何?所谓消失,绝非生杀,说白了,今夜便将那水手盗出,藏到无人察觉之处。如此,那帮人的气焰也泄了。其后,自然另有圆转之法。这谋如何?”
七兵卫这般建策,驹井甚三郎拍膝,却无言以应。深思之后:
“哼,那或许是最佳之策,却也最难施行。首先,今夜便赴那些无赖有备而守的老巢,还能全身而退盗出人来——此际有这般干才与否,你想想看。”
驹井郑重诫道。七兵卫轻松受下:
“是,正为此,可否交予七兵卫一力担下?未成之前不敢大言,既蒙托付,必尽全力,给您看个分明。”
“唔,你之勇气,令人敬服;然托你此事,便是教你也蹈那水手之命运,不啻将一桩牺牲变作两桩。”
“我这边如何,绝不给大人添麻烦。若不肯托付,我既上了这条船,也想凭一己之见去一趟,只求大人装作未见。”
驹井闻言,如被击中般凝视七兵卫的面。
奇男子。这人怎么看都是质朴农夫,不知是义气还是好胜,却十二分怀有飞蛾扑火之勇。
浑身是胆,说的便是这般男子吧……今虽作农夫打扮,年轻时或曾握长胁差、穿行血雨之中。
总之是撞上了蹊跷的场面。
偏是这般男子,说不去也必去,除托付外别无他法——于是下了决心。
第六十六章
清洲山吹御殿银杏加藤的夫人居所,忽来一位稀客。
“哎呀真稀客,梶川先生,快请。”
在那惯常的居所,夫人含笑相迎的,正是前些时在冈崎市外街道上,为友杀人、继而搭阿角的轿子被送至鸣海客店的那个美少年,梶川与之助。
“夫人,忽来惊扰清居,实在失礼,伊津丸殿可在?”
“在,伊津丸虽在,却已病倒多时,卧床不起了。”
“竟有此事,在下不知,未去探问,失礼了。”
“自搬来此处,未通知任何人,倒怕各方来探,平添惶恐。”
“即便如此,独对同走柳生殿道场的我,竟不通知,在下引为恨事。”
“那事实在无从分辩,他平日常念叨你,今日你来了,不知多欢喜。”
“那么,这就去病床前探问可好?”
“若不见怪病榻失礼,我便引你去。来,先喝口茶。”
夫人取女佣端来的茶,奉与与之助。
“谢领。”
他恭谨饮下,垂手待着,夫人道:
“你竟寻得此处。”
“是,到了名古屋一问,说如今在此,便立刻来访。”
“去名古屋有何贵干?”
“是……实难启齿,然不说反招疑,在下此次是搬离了冈崎而来。”
“哎呀,搬离了府上,却是何故?”
“细说甚长,一言以蔽之,是为杀人。”
“哎呀,我从伊津丸口中亦有所闻,贵府既为剑术世家,又在柳生殿道场中被寄予厚望,莫非因那武艺,铸下过错?”
“是,本无玩弄技艺之心,无奈每每为不脱之义理所逼,终至不得不拔刀。”
“无论如何,察知其中情由。既如此,此处清静正好,请安心逗留。”
“是,正贪恋您这句话,想暂且藏身,故不期而至。”
“来得好,细情容后再问。且引你去伊津丸的病榻。”
银杏加藤的夫人起身,引这美少年,来到与病床相亲的胞弟的厅室。
八叠一间,静铺席褥,室中陈设沉稳,不显寒伧。
正面悬着“南无妙法莲华经”的髯题目之旗。
“伊津丸。”
“在。”
“梶川先生自冈崎来了。”
“哦,梶川殿。”
梶川按住他欲翻身的身子:
“你竟这般病卧,在下不知,未去探问,失礼了。”
“不不,失礼的是我,嫌这没志气的模样被人看见,才未通知任何人。”
“那是过于客气,对在下这等至交,也该捎个信,方才我还在夫人面前抱怨呢。”
“多谢,同样的怨,我也该发。总之,今日你能来,真好。”
“不,本想说‘真不凑巧’,实如方才对夫人所言,有不得已的缘由,杀了人,为此搬离了冈崎。”
“哦,那虽是大事,却是武士的志气,或有不得已。又因何非杀人不可?”
“自己原无逞能之心,情势所趋,便无可奈何。”
“贵殿天性长于武艺,那武艺成你幸或不幸虽未可知,然对我等病床相亲之人,却羡煞你这精气神。”
“不不,父训严诫莫因好胜误身,自己也时刻警惕,无奈势难中止。”
“既是如此,尽管留在这屋敷,我有了好友,心里也踏实。”
“深知是打扰,能暂蒙收留,便无上欢喜,方才已得夫人应允。”
“此处偏远清静,藏身正合适。”
“话说回来,盼你病早一日痊愈,再如往日共执竹刀修习。”
“不,那已绝望,能起身行走,便知足了,多半也难。”
“何出此丧气之言,你我皆正当盛年,只要有我在旁,凭我念力也要让你康健。”
“这话最令人心安。实有人劝我不如去何处温泉疗养,我却提不起那心思。”
“哈,温泉疗养不坏,视情形,那疗养地我也陪你去,于我亦是好事。”
“不不,你藏身,反是这屋敷最好,只要在此,绝无落入人手之忧。”
“不不,我虽言离国而来,实因武士颜面下难忍之事,藩中皆知,无需那般畏缩潜藏,表面示以谨慎、搬离便足。”
“总之小心为上,安心逗留吧。”
“夫人。”梶川转向夫人,“我虽言潜藏为好,然伊津丸殿久困一室,气也闷了。温泉疗养是好主意,若去疗养而人手不足,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多谢。实有说信浓国的白骨温泉极见效验,也曾想带这孩子去,无奈时不当、地不宜,只我们娘俩,毫无办法。”
“哈,白骨虽不知何处,既如此,在下乐得作陪。如何,伊津丸殿?”
转向病者:
“可有去疗养的心思?”
伊津丸凝望天井一角,目光清冷,道:
“比起疗养,我倒想去肥后的熊本。”
“咦,肥后的熊本?”
梶川偏了偏头,夫人接话:
“肥后熊本是先祖之地,这孩子只念着这个。说既然疗养,便去肥后阿苏山麓;既然死,便做熊本本妙寺之土,依附先祖清正公之魂——口头禅般念着,我常因此叱他。”
“哈,伊津丸殿与我在道场同窗时,也常这么说。”
“是,这孩子不知怎的,只把肥后熊本唤作先祖之地、先祖之地,可真正的先祖之地,分明是这尾张国,偏怎么也不肯信,令人为难。即清正公,也是从这毗连的尾张中村出生,那尾张名古屋的本丸,更是一手筑成;清正公的魂魄,与其在肥后熊本,不如留在这尾张名古屋——好说歹说,这孩子却总不肯认。”
“那也未必,世人言加藤清正公,也都想是肥后熊本;清正公之魂,或反留在那边,那或许正牵动伊津丸殿之心。”
梶川言时,病者略一转头:
“我仍对肥后熊本,难言地眷恋;梶川殿,若可行,我宁去熊本,不愿白骨,能否送我一程到熊本?”
“送你自是容易……”
此时夫人正色整襟:
“伊津丸,你既那般想去熊本,便去吧。我却要永留这尾张国。我不要去那看不见先祖倾注心血、金鯱所在的尾张名古屋城的地方;若死,愿为尾张国之土,熊本并非我的故乡。”
第六十七章
信浓国安昙郡,山外有山——曾扬言要独自踏过雪覆的番所原、直去白骨谷的弁信法师,忽在某处停下了脚步。
“喂喂,天寒时山里倒会飞出小僧,这光景,哪有反往山里钻的小僧。”
弁信法师任那不知来处的嘲笑骂声入耳,倾耳听去——
“咦,我还当只我一人,这路上,从背后唤我的,是哪位?嗯?您说什么,叫我莫去白骨谷?哈,正是此理,我也如今又变了心,起初只觉被引着去白骨、去白骨,如今却觉白骨谷似已空了,我想见的人、想寻的人,似已不在白骨谷。咦,那您说去了何处?正是,那我也不得而知,只是去白骨的心气泄了,白骨已无我寻的人,我便也无须在雪中千辛万苦赶到那般地步。”
弁信凝望天之一隅,怔怔出神,道:
“那么,如此一来,我此后该去何处?虽说十方皆有路,我该去的地方是哪里?既然白骨去不得,再回甲州有野村么?我即便回了有野村,也已无我当为之事,为伊太夫殿、为阿银小姐,我之回去,丝毫无补。那便索性回月见寺吧,那比白骨谷空更空。要么,迷入左方木曾路,任它迢迢行去?虽知终将抵花之九重之都,然天子的都城,今也闻已污于兵马倥偬之尘,我这羸弱残躯,投身那战尘又有何用。那便迢迢渡摄津难波、须磨、明石,越备前、备中而至长门下关——赤间关,可悲的名字。寿永古昔,万乘之君没于那赤间关的浪末,那赤间关之名,几如日本国终焉之音。然而即便行至那里,又当如何。渡海则另开四国、九州新天地,有明之滨、不知火之海,其名如歌,拨动我魂之丝,然真到了那里,我魂怕要碎成千片、唯有泣倒。再往前,渡海至支那、朝鲜,更毋须提。那么何不索性渡往安房国,再登清澄之山,在那静心澄耳——您如此说,这话自有道理,亦有情爱。何况,我那唯一的幼年玩伴、清澄的茂太郎,如今确也已归那安房国,您说为我计,回安房国最好……这话实是金玉良言,然请您体察,我当初离开那清澄之寺时的心境,那决计做不到。出家之身有所谓一所不住,愿不于同一木下、同一石上再宿第二夜;我那般愧于己身无德、走下清澄之山的我,怎还能回那山。何况我这贫道,未能全然脱却人情烦恼之身,若回那边,所见所闻,无不成人情之羁绊,那玉之绪将绝的凄切,不知要唤起几多回忆。回那第二故乡安房国,无异于去播第二烦恼之种。我回不得安房,归不得清澄之山……那么,既好不容易来此,无论空与否、无论那牵引之力绝与否,依最初目的,先去一趟白骨谷看看,您是说这个么……也正如此,我方才也正想这个。方才还那般痛切呼唤的阿雪姑娘之声,今不复响于我耳,便是那孩子已不在白骨谷的明证,我一时灰心,为此要折返方才一路走来的脚跟;然再细想,纵阿雪姑娘此刻不在那里,她近日确曾在彼,故欲知那孩子近况,仍非白骨谷莫属,总之只要去了白骨谷,若那孩子不在,她去了哪里,必能知晓,我还是只得无力地往白骨谷去。当然,以如今的心,即便去了白骨,即便我在那里舒口气,也决计唤不出‘好欢喜、好亲切,阿雪姑娘’这样的话了。此后行至何处、在何处、与谁相逢,倒一时不明了。然而,暂且依最初目的去白骨,此时或是最顺的路,我是这般想着。”
说罢,弁信无力地欲举步,却又陡然一甩光头:
“咦,您叫我等?既叫我等,我便一直等下去。芸芸众生中,独看中我这行踪不定的瘦法师、特来唤止您,我感匪浅之缘,故静候于此,请您莫急,白骨之路险峻——绝无须急,您不必过意不去,任我在雪中相候。如今我无力折返,去那厢迎您;然止而相候,则无论多久,日暮也好、天明也好、月尽也好、年逝也好,纵一生,我皆如此在此候着。”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