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畜生谷之卷)

本卷目录(共 50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25. 第二十五章
  26. 第二十六章
  27. 第二十七章
  28. 第二十八章
  29. 第二十九章
  30. 第三十章
  31. 第三十一章
  32. 第三十二章
  33. 第三十三章
  34. 第三十四章
  35. 第三十五章
  36. 第三十六章
  37. 第三十七章
  38. 第三十八章
  39. 第三十九章
  40. 第四十章
  41. 第四十一章
  42. 第四十二章
  43. 第四十三章
  44. 第四十四章
  45. 第四十五章
  46. 第四十六章
  47. 第四十七章
  48. 第四十八章
  49. 第四十九章
  50. 第五十章

第一章

如今,阿雪发现自己身在蓝盈盈的暮空之下,一座无边无际的大湖之畔。

哎呀,这是何处——她左看右看,却一时想不出这般光景。

白骨谷总不至于忽然陷落,变成这般大湖;木梨平镫小屋之下的无名沼,也不至于一夜之间扩成这般大池。莫非——记得何时,也曾一身白衣装束,登上白马之岭,在花圃间游赏。啊,是了是了,那回在白马背上,被展示了天地浩荡之周流,归来时竟忘了这回事;那么,自那以后不知何时,竟越过白马后山,来到此处了不成。

听说越过白马后山往越路那边出去,原是有好几个大沼大池的,多半便是如此吧。不然,便是因本打算去越中的剑岳,不知不觉从那一边迷进飞驒地方,才到了这里也未可知。

正自惊愕于这无边大湖,抬眼望那额顶之上,但见戴着雪冠的高耸山岳,从四面八方俯临湖面,不,倒像是瞧见她的身影,要向她说些什么。

“到底四周还是山哪,莫非仍在原处不成。”

这暮色,恍如陡然从盛夏正午的午睡中醒来,阿雪姑娘不明所以,一时迷迷糊糊地立着;及至回看自身,才发现头发绾起垂在脑后,身着白绉绸的小袖,挂着笈折,脚下利落地系着草鞋,又看见那白绉绸小袖的衣襟上插着一枝深山龙胆——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错不了,这定是下白马而来的路无疑。

只是四周光景变得这般模样,许是走岔了下山的路。即便如此,身子竟丝毫不觉疲倦,倒令她觉得奇怪。

总觉得,这件白色小袖像是鹤羽一般轻轻飘在空中,从白马之巅到此地,自己的眼睛在沉睡之际,仿佛是谁悄悄将身子搬来放下的;于是心里依旧爽净,怀着一种温暧的情意,阿雪姑娘在岩石上坐下,出神地望尽那无边大湖的暝色,再也不去想、也不去盘算别的什么。

这时钟声敲了一下。那钟声唤醒了阿雪姑娘出神的心,正当周遭的暝色令她在意起来时,她朦胧望见湖滨一方,有一个人影蹒跚走来,便定定地一心盯着那边;待那人影破开夕雾渐近——

“啊,是弥兵卫先生,弥兵卫先生来了。”

阿雪姑娘叫出声来。

那朦胧中人影,分明是个老人:背上负着什么物事,拄着手杖,脚上穿着仿佛轻便草鞋般的东西。

那老人绕着湖畔,拄杖朝阿雪姑娘歇息的方向走来;待到越发近了,阿雪姑娘先开了口:

“是弥兵卫先生么?”

“是,正是弥兵卫。”

这边唤他弥兵卫先生,那边也答应弥兵卫,那么这人总错不了是弥兵卫了。

第二章

如此看来,阿雪早便识得这位弥兵卫先生,而弥兵卫想必也与阿雪有着托付之类的关系。

然而,自来到白骨以来,阿雪相识的人里,从来不曾有一个唤作弥兵卫的,所以这人,该是这回山路上临时雇来的山中向导,或是脚夫之类吧。

“我只当是弥兵卫先生,果然便是弥兵卫先生呀。”

“是,正是那弥兵卫。”

说罢,走到近前的老人,在阿雪面前直起腰、挺了挺身,便杵在那里不动了。

“哎呀弥兵卫先生,您怎会到这等地方来?”

“是,老朽住的地方,离此处并不算远。”

“是么,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是,是。”

阿雪将杵立着的弥兵卫老人,从头顶到脚尖,像头回见似的极有兴趣地仰看俯看。

“真是一模一样呢。”

“此话怎讲?”

“与弥兵卫先生,一模一样呢。”

“您这是说哪里话。”

总觉得有些对不上榫。弥兵卫与弥兵卫一模一样,原是用不着特意叮嘱的事,可阿雪却仿佛将此当作非同小可的兴趣所在。

尽管如此,老人仍极无表情地杵立着,背上负着的东西显得分外沉。

看这光景,阿雪姑娘与弥兵卫先生实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既非旧识,也非此刻受托之人,无非是呼名偶然相合罢了,此外似并不飘荡着任何共通的情意或理解。

于是阿雪姑娘极是无聊地站着,却仍满含兴趣的眼不曾离开弥兵卫老人,默然注视;而这老人,仿佛正因被阿雪姑娘以兴趣凝视,才现身在这里的,恨不得说“请从任意角度看个够”,一味久久立定不动。这其间,弥兵卫的轮廓愈发清晰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弥兵卫虽是弥兵卫,却并非寻常弥兵卫,莫不是平家侍大将弥兵卫兵卫宗清?

阿雪姑娘何时认得货真价实的弥兵卫兵卫宗清?那自不待言:弥兵卫宗清虽是弥兵卫宗清,却并非活生生的平家侍大将,而是阿雪去江户逛耍时看过的,不知是小团次还是松助,总之是那时名优所演的弥兵卫宗清——被义经公唤住:“弥兵卫兵卫宗清,且慢”,心头一惊却佯装不知的弥兵卫先生。因从一开始便断定必是他,这才以故交之情唤作弥兵卫先生,结果竟全然中的。

如今弥兵卫先生背上负着的那件沉甸甸的东西,看来果然正是如定制般的甲胄柜。见那老人卸也不卸、杵立不动,阿雪姑娘心下不忍,便好心说道:

“弥兵卫先生,很沉吧,且卸在这里,歇息片刻也好。”

“是,多谢您,那便遵命了。”

说罢,弥兵卫放下那并非招牌的手杖,将甲胄柜“咚”地落在沙地上,那卸肩重整的呼吸做派,与小戏台上的演法一模一样,阿雪姑娘虽不明所以,却忍不住莞尔。

第三章

老人好容易将沉重的甲胄柜放下,舒了口气,在阿雪身旁坐下,抽起烟来,阿雪姑娘自然便不能不与他亲热攀谈了。

“老爷爷,您是平家的落难武者吧?”

“嘿、嘿、嘿。”

弥兵卫老人和善地笑着:

“进山深处去,无论去到哪里,总有平家的落难武者呢。”

“可是,您老才是真正的落难武者吧。”

“这个嘛,先祖确也有那样的传说,珍奇的遗物,倒也留着几件。”

“您住在哪里呀?”

“那座山的背面的山谷里。”

“哎?”

“喏,那座雪白庄严的山,高高地耸立在北方,您可知晓?那便是加贺的白山哪。”

“哎呀,那竟是加贺的白山么。”

阿雪此时重新望去,在群山四围之中,朝向北方的那座最高、覆着雪、巍然矗立的山,怔怔地看了。

“是,在那白山南麓的山谷里,我们一族自六百年前便住着了。”

“错不了,定是平家的落人,定是,那便是白川乡吧?”

“是,那白川乡的……”

“白川乡,听说是个好地方呢。”

“哎,是好是坏,自先祖以来,我们便从不曾迈出那白川乡一步,要比较也无从比较起。”

“自己住着,却分不清是好是坏的地方,那才是真正的好地方吧。全然坏的地方自不必说,可若觉着‘啊,这般好’,则必在某处投下恶的阴影。长年住着,却分不清是好是坏的地方,那便真正是好地方无疑了。”

“或许如此吧,且当它是好地方便是。”

“实话说,老爷爷,我呀,也想去那白川乡,了此一生呢。”

“是么。”

“平家的公子贵胄,既落到了那里安身,像我这等人,想来也住得。”

“那便是‘住惯即故乡’了。但凡太阳照临、草木生长之处,便没有人类住不得的土地;可小姐,您可别想得太美,平家的公子们,并非因白川乡好住才去那里。虽说比不得在花之都极尽荣华富贵,他们却是留也留不得、住也住不下,万不得已才落到这深山更深处来的。您把这梦中之里、画里之国般向往,特意要去住,那便是年轻了。平家的公子们,是拼着性命的呀——因在别的世界活不下去,才来到这白川乡。”

“那我明白,我们岂不也是同一心思?正因无论去到哪里,都没有安心可住之处,才想将一生埋在那白川乡,这般认真的心思,老爷爷竟不懂么?”

“哈哈,您这般年轻,怎会想得如此透彻。”

“管它怎样,我们只是想去那无人来碍的世界里住,此外再无半点指望。便是白骨谷,也因有人来而变得危险万分。我们定要去白川乡,绝非单单向往或一时好奇的糊涂念头。老爷爷,求您了,请把去白川乡的路告诉我吧。”

第四章

“这路嘛,自是不消说要告诉您,只是去白川乡的路,可不是等闲之路哟,喏,请看那白山。”

“是。”

“富士之雪虽也有消融之时,白山之雪却从不消融;请顺着那高峻之处,一直沿左边望去,可见瀑布吧。”

“哎,哎。”

阿雪姑娘凝目望向老人所指,果然在山腰、层峦叠嶂之间,分明望见一条瀑布垂挂。在此处望来尚且这般,想来挨近了更不知是多大一条瀑布。

“那便是加贺白山的白水瀑布,有名的……”

“哎呀,原来如此。”

“那白山的白水瀑布倾落奔流,便成了这白川的水流。”

“好大一条瀑布,在此处望来尚且这般。”

“高有三百六十间……”

“哎呀……”

“瀑布之上为白水谷,瀑布之下为大白川。传说白山的神为淘白米,水才变得那般白。上下贯通于白川的山山水水之间的,便是俗称的白川乡;虽一口唤作白川乡,那实有四十三村之多呢。”

阿雪原没有什么特定的村可去,老人也并不去确认,只听她又问:

“那么,到那白水瀑布所在之处,从此地去还有多远?我想去那里看看。”

“那可不行。”

“为何?莫非没有路?”

“路是有,路是有,只是向有规矩,女子不可前往。”

“这又是为何?”

“那里有处叫千代坂的,自八石平以往,女子为忌讳所禁,不得通行;曾有位唤作千代的年轻女子硬要穿过,到得翌日,那坂上树枝间,便挂着那女子五体横遭撕裂的尸身。自那以后,那坂便名为千代坂,那一带女子是决计近不得的。”

“哎呀,那是真事么?”

“那虽是古来的传说,可自我等记事以来也还有一桩:某位和尚欲往那温泉治眼,带了一名尼姑同去,不知是否因此,忽然风雨大作,到底那尼姑下落不明了。”

“哎,如此说,那瀑布之下一带,竟也真有对眼有益的温泉么?”

“有的,有有,称作白山三汤,其中那楢本之汤,于眼病、眼疾之类,据说灵验如神。”

“那温泉,女子也去不得么?”

“哎,那以后便如方才所言了。去虽去得,只是都说去了必遭报应,您还是莫去为好。”

“老爷爷,我总觉得,那样的话是谎话——男也好,女也好,难道不是同样的人?虽说女子罪过多,可男子中也并非尽是少罪的;偶或女子遭了灾,因显眼便指着说‘看吧’取笑,可男子遇了盗贼、在林中被斩的,只怕也不知几人;因风雨而下落不明的,想来也着实不少。所以我以为,去虽去得,不过那是另一回事。老爷爷,虽是个不中听的名字,这白川乡之中,可是有个叫畜生谷的地方?”

话音方落,老人面上现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厌色,阿雪姑娘不由一怔。

第五章

见那难以名状的厌色,阿雪姑娘忽觉自己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是过意不去,又被一种类似羞耻的心绪攫住,不由得红了脸,沉默下来。

被说及畜生谷而面上现出那难以形容的厌色的老人,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方道:

“人哪,总爱说长道短。那本是远离广阔世间、在这山谷之间发生的事,风俗各有不同,也是有的。”

“可是,畜生谷这名字,真是难听呢,真真的。”

阿雪这般安慰似地对老人说道,正因为她怜惜老人面上的不快之色。而那怜惜之中,更有一层:莫非这老人,便是那为世间人恶言所指的畜生谷部落中的一人?想到此处,她心头颇受震动。

于是阿雪打定主意,绝不再在老人面前吐露那样的字眼。不止在老人面前,无论何处,在人前都不可贸然说出畜生谷之类的话——她为自己一时嘴快、口出此言的浅薄教养,又是惭愧,又是懊悔,深受自责。

于是,仿佛要排遣那心思,阿雪道:

“且把那事搁过一边。我说老爷爷,如今我呀,任谁说什么,一门心思只想去那白川乡安身。人说要照世间常理活下去,那无非是被义理人情所逼,不然便是为利欲心所缠,无论如何非那样活不可罢了。那样的事,我已死心了——虽说如此,死却是不愿的,我是想活下去,想静静地活下去。那么,不让我静静活下去的,究是何人?那我却不知。虽无人束缚我,我却觉得自己仿佛被缚着;便是那静谧的白骨谷,也不肯让我安顿。白川乡里,想必完完全全有着那般世界:远离浮世无聊的牵肠挂肚,活得随心,无论做什么,只要不沾惹他人,便可随性而活——他人也各随其心,自己活,也容我们活。那便是我所求。白川乡里,那般世界想必堂堂存在着。无论何事,都容得下、也肯容人的世间,人岂不就该那般无所顾忌地活下去?”

“那已不是人的世界,那正是所谓畜生道了,小姐。”老人反问。

“哎?”阿雪吃了一惊。

“比起人活着的路,畜生活着的路,只怕反倒少些顾忌劳苦吧,小姐。”

“您说什么,老爷爷——若人活着的路尽是些无聊的顾忌劳苦,而畜生的路反倒率直安心,那我索性……”

“您这是说什么呀,小姐,那正是你们年轻之处……登上那白山固然难,顺着这白水谷下去却要轻松得多呢。”

说罢老人起身,伸手去取沙地上搁着的甲胄柜,阿雪却忽然坐立不安起来:

“老爷爷——且请等等,我忽然有桩放不下心的事,那甲胄柜里头的,让我看一眼就好,如今才想起,真真是我糊涂了。”

第六章

弥兵卫老人几乎是“区区小事”般地掀开甲胄柜的盖让阿雪看,阿雪便凑上前去,宛若探看井底深处一般,

“我托您装着,却一直忘了,想必委屈您了吧。”

甲胄柜里,分明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先生,想必十分局促吧。”

人影虽在,却无应答。

“先生。”

依旧毫无回音。

“哎呀!”

阿雪一阵慌乱。

“先生,您歇着呢?”

可仍是一点回应也无。

“当真……您是睡着的吧,先生。”

阿雪在慌乱之上更浮出不安,如探井底般深深望去,那人影越发分明,而全无回应的情形,也越发明朗。

原本,甲胄柜这般物件,容不下一个人的身子。若说少年也就罢了,寻常大人一个,要进得甲胄柜中,实是难事。更遑论在其中酣睡。

然而,那分明的柜中之人,却是个堂堂的成人:身骨虽瘦,月代虽长,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年男子,身上穿着与阿雪相同的白绉绸,缀着九曜纹,背靠甲胄柜一角盘腿而坐,将蜡鞘长刀从肩头抱到膝上,小刀仍插在腰间,微微低头闭着眼。看他在那般局促的柜中,竟从容端坐而不散漫,想必是睡着了;可若真睡着,被这般呼唤,没有不醒的道理。

阿雪之所以慌乱、且难掩不安之色,不单是惊于那沉睡之深,更因那沉睡之人的面色之白,白得几乎透明吧。

“先生,请您醒醒吧,我本是玩笑相劝,说您若进这甲胄柜中,我便背着您去白川乡;不知何时,您竟真进了这柜中。我万没想到您真会进来,只当任谁一个成年人也容不下这柜中,待猛然想起,打开一看,竟是这般光景。真真委屈您了,来,请您睁眼吧。”

她将探看的脸凑近呼喊,可那人如置于玻璃箱中的偶人,身形虽分明是他,却无应答、无表情、微动也无。偏那蜡般的面色,眼看着愈白,阿雪只觉得自己身子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先生,求您别磨人,我担心得不行,求您了,请醒醒吧。莫非,您是……还活着吧?莫非……莫非,莫非。”

阿雪终于搂住甲胄柜细看,只见那宛如镂空的柜前立牌上的字,分明写着:

“俗名机龙之助灵位”

“哎呀——”

阿雪终是失声叫了出来。

第七章

“怎么了,阿雪?”

事情却正好相反——阿雪拼尽全力呼人醒来,在呼喊绝望至极而发出的那声绝叫,反倒把阿雪自己唤醒了;而被唤醒的,正是那在甲胄柜中、无应答、无表情、微动也无、面色蜡白如那人。

而且,所在既非那局促的甲胄柜中,而是飞驒国平汤温泉的一间客房——前些日子宇津木兵马也曾宿于此室,佛顶寺、丸山之徒也来过此地;那时的甲胄柜、那身甲胄的模样,与那时毫无二致的一室之中。

龙之助从被窝中翻身朝这边,朦胧的有明灯火映着自己面庞,便向着并排两床中被梦魇住的阿雪,从这边唤了一声。

“哎呀,吓死人了。”

阿雪环顾四周,在慌乱与不安之上,添了几分茫漠的安心之色,舒了口气,只是那所谓睡汗,腋下湿漉漉的,令她不快。

“又做梦了?”

“是梦便当它是梦也好,可近来总把梦与真事搅得模糊,接缝处不清晰,即便醒了,也生不出‘幸好是梦’的念头,真是叫人厌烦,简直像被梦捉弄了一般。”

“梦也好啊。前些从阿雪你那里听来的,登白马的梦便好。在下至今,像样的梦一个也不曾做过,唯独登白马的梦与众不同。那时若就那般,两人从白马之上直登到白云之上,永不下得来,倒更好——自那以后,只因又下来了,才不知要被落到那叫畜生谷的地方去不成。”

“您说得好不中听。”

阿雪正又生出些不快,便在此刻,听见一个早已在外头连声呼唤、此刻才头回钻进阿雪耳朵的喧闹人声。

“驹小姐哟——”

“听见了么,再回来一趟吧,驹小姐哟——”

“快回来吧——”

“快归家吧——”

以极单调的声音,粗野的哀音彻夜从稍远处不住呼唤,对猛然醒来的阿雪,到此刻才头回听见。

“那是什么声音,先生?”

“那呀,据说是这左近人家有人死了;人一死,此地的习俗便是这般,连唤三日三夜那人的名字,方才女佣来说过——大约是想唤回那脱窍的魂魄吧。”

“好不中听的习俗。”

“嗯,留心去听,倒像自己也要从地狱被唤回去一般。”

“不过,总算好了,这边已顺当将您唤回来了。我说先生,这里有甲胄柜吧,在您歇息之前,我对您说过玩笑话,说您若进这甲胄柜,我便背您去白川、去白山;两人便这般睡去了。可您瞧怎么着,您竟端端正正进了这甲胄柜中。单是那样倒也罢了,可柜中您的身形——哎哎,想起来都讨厌,无论怎么看都不似这世上的活人。我拼了命想把您的魂唤回,放声大叫,结果被我唤回的我,反倒因您而惊醒,落得这般一身汗,岂不是?虽说醒了便好,可那梦着实令人不快得太过了。不过,这般醒来,总算安心了。”

第八章

于是,在片刻的静默间,那惯常的“快回来吧”“快归家吧”的叫喊,不免又聒噪地钻进耳里。

那半带习惯、反复不息的粗野哀音,听在龙之助耳中,倒像在低语“不如归去”。阿雪说道:

“真真聒耳呢,先生,任怎么唤、怎么喊,也唤不回那去了的人吧。”

“说的也是。”

“可既有‘魂魄留此世’之说,人的魂当真死了也还在屋脊上停留四十九日么?”

“也不能说不在。”

“那般说来,那讨厌的婆婆,魂魄只怕还停留在白骨谷或无名沼一带,好怕人呢。”

“正是,那婆婆的魂魄,只怕已不在白骨谷了。”

“您怎知道?”

“听说她家在飞驒的高山,这会儿许是黏在高山那边的屋脊上了;也或许半途因这温泉场热闹,今夜便宿在这客栈的屋脊近旁也未可知。”

“好不中听,先生,您说这种话,好不中听。”

“可阿雪你,倒像是颇亲近那讨厌的婆婆呢。”

“那个婆婆,虽是讨厌的婆婆,却也有教人恨不起的地方,一边嫌着讨厌,一边却像是会教人喜欢上的婆婆,本也不是坏人吧。”

“哈、哈、哈,好险,你险些也要被二代目浅公那般对待了——被那种人喜欢上,可是要被吮到骨头的。”

“当真,那个叫浅吉的人,多可怜哪,婆婆那边或可谓自作自受,可浅吉先生只怕翻不了身呢。”

“一群不成器的东西。”

龙之助这般说着,忽地起身,大约是想去茅厕。阿雪会意,自己也起身,利落地重新系好腰布,起身引路。平素龙之助要么推辞,要么趁阿雪不知溜出被窝,从不曾劳烦她;此处既是初来投宿,想必是摸不着门道,便由着阿雪的导引,到了檐廊外。其间阿雪忍着肌肤的寒意,立在纸窗之外等候。这般无心地望望夜空,但觉此处虽也是山国,却远比白骨来得天地开阔。

白骨原是壶中天地,此处却是山间村落。那不溶不流的沉静,到了这里,不知怎地令人感到一种明朗的流动。

阿雪想起了留在白骨的那位同行久助先生。

我们既先一步到了平汤,便让他收拾行李、雇了脚夫,迟个两三日也无妨,从后头来吧——虽这般交代后离开了白骨,但阿雪的本心却是:想在这附近把久助先生甩掉。

这虽是场大冒险,也是反叛,可此情此景,她想不出别的法子。那人绝非碍事之人,可那过分、乃至过分的忠实,反倒成了莫大的碍事。

可怎么是好,当真……正自思量,龙之助已渡过走廊出来了。阿雪见状,乖顺地取过水舀,将水浇在龙之助手上。

此时头遍鸡啼了。

第九章

如此过了三日,久助已从白骨将诸事打点妥当,一脸不露破绽地赶来了。

听人传话,笼在白骨的那一干异样之人,似乎压根不打算今冬动身,尤其竟没察觉那位与阿雪同行的奇怪病者已离了此处,还在议论:“阿雪这阵子又云隐了,莫不是做新娘子去了?”久助装作从平汤去高山、再折返的模样,若无其事地收拾行李出来,据说是这般。

阿雪对久助把万事办妥,面上自是欢喜,内里却另是一番为难。

这久助先生,若能一直留在白骨便留着,若还能,真想先打发他回国去;可那断断做不到。那么,索性把久助先生也连带着,拽去白川乡可好?

那可不行,久助先生只当是要回国去,对我们想去白川乡的心思,全然不能理解。事已至此,除了途中甩掉他,别无他法。

可是,甩掉我们之后的久助先生,会怎样呢?那人本就忠实得过了头,若在这远国之旅中被我们糊弄了,其忧心与狼狈可想而知。然而,任怎么担心、怎么狼狈,待到我行的踪迹彻底断绝那日,只怕那人非但垂头丧气,多半也无意独自安然归乡了。

阿雪单为这桩思量,便颇费神,连行装也无心打点;久助先生却好不逍遥,看着明日出行的天气,又从这飞驒高山说到美浓岐阜、沿东海道下行,要不就出木曾路、悠悠然归向故乡上野原——凭年轻时伊势参拜的回忆,喜得像个孩子,讲给阿雪听。阿雪这其间暗暗记下了地理,心想无论怎样,依久助先生所说,明日出发行至飞驒高山之前,是无论如何躲不开同行的了。

万事待高山——她拿定了这主意。

听说去高山,便可将其甩在身后,有从船津出越中的街道;向南折是南信浓,或出岐阜方向;一直去则是白川街道。

总之事已至此,到高山之前只得走寻常路。那约八里路,本不算远,途中唯有平汤岭一处稍险,余皆坦途,马与轿皆可通行,所以还是万事待高山。到了高山,必得甩掉久助先生。那虽狠心,却别无他途。

“去白川乡、去白川乡”——阿雪空想所催的大胆冒险,已不容在心底翻悔。

不知情的随从久助,已于傍晚雇妥马与轿:阿雪与行李同乘马,龙之助坐轿,自己徒步随在身旁,这便离了平汤温泉。

平汤岭上——虽称岭,却是这一带最易过的岭,坐了车轿,不知不觉便过了——即便如此,在岭上那似地藏堂的处所前,仍稍歇了马,也让轿夫歇了歇肩。马上回望平汤方向的阿雪,只觉平添几分依依。

想着那凡事体恤的久助——要拿他权且作牺牲,不由得看不下去。

第十章

平汤岭上,一行稍歇之时,阿雪望见后头——即从他们方才出来的平汤方向——有一群人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不多时,那一行也登到了这里。看来是极赶路的旅人,可到底到了此处,也不能不歇一口气,便在离阿雪马匹不远之处放下行李,略打招呼般地说着话歇息了。

约七八个人,都熄了弓张提灯,在旁随行,显是连夜的旅程;他们抬来的,当中是钓台与门板,上头厚厚铺着被褥——这便令人想是急病人。

那急病人身上虽虚虚盖着被褥,再上头却严严罩着白布;马上的阿雪眼尖,看得最清,心下道:哎呀,这不是急病人,是断了气的人了——可怜,本是急病途中想抬去高山寻良医,却已不行了,可怜——便隔岸同情起来。

久助先生似也看了同样的光景,向那行人问道:

“是病人么?”

“是——实在是不行了。”

领头的那人,泄气地答。

“真可怜,这般山野之地,急病时定是万分为难。”

“是,无论怎样,毕竟是在这山坂之间。”

“您从何处来?”

“从白骨来。”

“哎,从白骨来,是么,几时从白骨动身的?”

“昨夜,连夜赶来的。”

“这、这……”

久助也重新打量那钓台。

只因自己昨日也才离了白骨,却未遇这般的人。白骨谷里笼着的虽没几个人,本该都相熟才是,可那些人看来个个都有些古怪,却不曾见一个会骤然变成这般被抬着的;哎呀,世间竟也有这等奇事,他正重新打量,阿雪也是同样心思。

“那么,敢问,病人是在白骨发的病么?”

“是,实在是不虞的灾祸。”

“是哪位?”

“是高山的人,只因在那等地方待得太久,才落得这般,当真不该去的。”

“哈……”

久助与阿雪,几乎都被弄糊涂了。

白骨,是直至方才还熟知每个角落、如同自家的地方,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谁会忽然变成这般;两人正面面相觑,便听:

“那么,诸位,再加把劲吧。”

“是,是。”

钓台被抬起时,不知是摇晃的缘故,还是被山风掀起,罩在面上的白布一端“啪”地掀开,露出的——久助在旁看着,马上的阿雪却分明认得,失声:

“啊!”

那惊动了四下的声音,却不及阿雪本人土色般地发抖:白布之下露出的死人面庞,分明便是那讨厌的婆婆,一头油亮的头发仍浓密——那脂光可鉴的面容,许是因长久浸在匿名沼的冷水里,竟白得如在沉睡,阿雪看得真切。

第十一章

那是在阿雪察觉的刹那,抬钓台的人夫慌忙盖回了覆盖,故他人皆未察觉。歇过一口气,钓台那一行虽后于阿雪一行而来,倒先一步去了。

其后,马夫不慌不忙地牵过缰绳,道:

“客官,这是平汤岭的名产,叫竹鱼,拿去做个念想吧。”

那是把竹叶卷成鱼形的东西。

“这落到溪河里,便成了岩鱼呢。”

竹叶化而为岩鱼——这名产的来历有趣,承他折来的一番好意也令人感激,阿雪却心不在焉地接了;待马将下平汤岭时,

“有首歌道:平汤岭若是海便好,与心爱的人儿乘船过——”

马夫这般告诉她,若是平素的阿雪,定要缠着“那您唱一个,定要唱”,如今却连那精神也无。

方才所见怪异,不知该对谁说好、还是不说好,她正为此惑然。幸而久助先生没看见,既没看见,便当没看见;此刻若说出那不中听的事,定教大伙扫兴,自己独个儿藏在心里、不说便罢,阿雪暗自拿定了主意。

主意虽拿定,胸中却越发满是蹊跷——那自夏以来在温泉场掌局的讨厌婆婆,思及那人的结局,从头到尾尽是教人想不通的事。

浅吉先生死后不久,便听说无名沼里浮着那讨厌婆婆的尸首,想必是捞起后,在客栈里守了夜——那时自己实在没勇气凑近去看那婆婆的死容;况且北原先生他们也说过,那等物事未发迹的人还是不看为好,自己便逃开了,此后既没打听过,也没人告诉自己后来怎样。

本只当早不知何时已有人来收了那尸首,如今这般时节却撞上那尸首,无论怎么想都难解。

若是认错人,万事便得解;可仅凭一眼,阿雪也断不能改念,那人会是谁偏不是那讨厌的婆婆。然而若真是本人,时间上便有显见的错谬。莫非一切皆是妖异——前夜还说魂魄留不留此土、先生今夜或许黏在这热闹的平汤温泉客栈屋脊上,那玩笑话成了祟,讨厌婆婆的魂魄追了我们来?若如此,倒愿你快些浮上来。

可是,这是无可争辩的眼前事实,既不能当作梦,也不能当作幽灵改念——阿雪那清醒的头脑,也曾这般推想:

那时无名沼面浮着婆婆尸首,想来是真;待要捞起时,却沉入水底隐去,直至今日才头回寻着捞起。许是因长久冰封在那冷沼之底,是以形不毁,全副病人的身子的模样被抬了去。啊,多半便是如此。无论如何,不止那讨厌婆婆的魂魄,连那肉体也这般先后缠来,我们竟非走到那步田地不可么——阿雪惧怕起飞驒的高山来。

第十二章

在此前数日,宇津木兵马已取同一条路,进入了飞驒的高山城町,立在一之町二丁目的高札场前。

但见一根大柳枯枝上,悬着一块被人戏弄的立牌,上有“御回状抄录事”字样。读其正文:

“近来浪人辈,或自称水户大人浪人、或新征组等,于各处向身家清白者,以攘夷之事为口实,强行勒索;其余于讼事往来之中,以此彼彼逞威,迫令交出金钱之类,时有发生。渐次猖獗,甚至妄称敕命,于各地将农民诱入党羽之类,亦有风闻。今逢圣上巡幸洛阳之命下,难容置之;为此,自今而后,于御料地及私领各村商议既定:纵带刀而居,凡形迹可疑、视作浪人者,无用多言,径行擒捕;若敢抗拒,无论斩杀、击杀,皆可为之,此乃上命。仰各知之。

右之事,万石以上以下,勿使遗漏,一体晓谕;且右之旨,书于板札,于御料私领之宿村高札场或村役人宅前,暂且悬挂。

亥年十二月”

这并非新物,也不是如今才有的警告。

总而言之,近来所谓浪人,或冒称水户家浪人、或新征组,闯到似有相当家产的人家强行勒索,惹出麻烦;渐次猖獗,甚或打着敕命之类的旗号横行无忌,到头来,便是对这类人明示“斩舍御免”。

正是,飞驒的高山,既是幕府直辖地、而非诸侯城下,比起标榜勤王者,如今倒似以“水户”“新征组”之名潜入更为便利。

兵马虽不以为在处处见到这般高札稀奇,却想这般分明地保存着倒不多见。不少地方立起不久便遭污损破坏,狼狈不堪;此处却是历经相当年月,仍相当完好地保存着,清晰可辨,教人觉着稀奇。

然而回过头想,自己虽年少,却也备着浪人末流的一份形貌。被疑为可疑,便只得被疑,无可奈何。若被问罪,原也须得辨解一二;万一那辨解中被人挑出疑点,触犯地方人心,则身家便不能说毫无风险——甲府城下那般光景,自是无可奈何;其余之处,无论去到哪里,倒不曾被人视作举止可疑,这固是一半因了年少,另一面说来,立这高札这桩事本身,便已充分暴露了幕府警力的薄弱;纵写着“形迹可疑者尽数不容分说擒捕”“敢抗拒则或斩或击任便”,人民之中,却未必有多少莽汉会主动去责难、纠缠那些连官役自身都应付不来的浪人——既是徒具虚名的高札,他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佛顶寺、丸山之徒,想必会斜眼冷笑而过;南条、五十岚之辈,只怕要涂了墨逃之夭夭。

总之,这高札数年来悬挂如初、安然无恙,未尝不可看作此地为着直辖的恩惠,也唯其如此,才显出山间的平和。可是,兵马之伫立这高札场,本非为读它,而是想寻个什么路标。

佛顶寺、丸山曾言道:飞驒的高山,究其实是幕府的代官地;尤其前几年来的旗本小野朝右卫门的儿子铁太郎,如今冒了山冈之姓,曾在此地教过剑术——说那男子剑术的起头,原是在此处师从井上清虎学剑的。兵马听了好奇,一来也存了心思,要去寻访那铁太郎修行的遗迹。

第十三章

前几年以飞驒郡代身份来任的小野朝右卫门高福,其次男名铁太郎,后来承了山冈之姓,如今在江户的讲武所,已是声名赫赫的剑道大家。

这飞驒高山,竟是那人的发祥地,令人怀念。既出了那等人物,如今只怕也还有相当的此道高手。首先,那铁太郎最初拜师所学的井上清虎其人,如今是否还在本地,必定也是位相当的达人。若健在,定要前去拜见。

兵马从高札场处,朝着城中合适的武术家之门走去,先去探探那边。

所谓合适的武术家,原也不曾瞄准谁来。他打着小野铁太郎、井上清虎的名号去问,肯给个要领分明答复的,却极少。

不过,有人这般告诉了他:

“要说剑术,您去代官府上吧。新任代官大人,极好剑术,每夜每夜,都热心地练呢。前任代官大人,剑术上也是名人,亲自教人剑术;新任代官大人,自己如何虽不得而知,却是喜好得紧,开放了府中道场,无论谁人都可随意去学剑——”

那“大人”一词用得泛滥,介绍得教人几乎要回一句“原来如此大人”“那敢情好大人”,滑稽得很,可无论如何,是难得的好消息。

代官,便是这飞驒的郡代吧。那是德川幕府遣来的本国支配者,在本国地位不轻。那位新任代官,开放道场、许四民之间习剑,或许是时世纷乱、觉着有备无患也未可知;可那代官其人,本是凌压人民的代名词,竟主动开放武事、加以奖掖,着实可感。

兵马听了,便依言去敲代官府的道场,那时里头已是铿铿然竹刀交击正酣。

听了那声响,他振奋起来,从玄关正经递了拜帖,向循例出来的引见侍从言道:自己乃武者修行旅中之人,慕大人英名而来参谒;兼以“英名录”及旗本要路的介绍许可状等代为进言,竟一说便妥,在欣然谅解之下,

“请稍候。”

兵马在玄关前稍候其间,听得府邸深处一方,三味线之音与欢快歌声不绝于耳,不由得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庭前既开放道场、于四民之间奖掖武事,内室却不住地三味线三下——而且听来,竟是时下流行的歌:

绀色腰带结 丸八系其上 长州征伐实可怜 伊哟,内绪,内绪 毛利也毛利 会津也会津 但听加贺之言便好 伊哟,内绪,内绪

那般粗疏地拨弄三味线,正自起劲。

兵马听了,面露扫兴之色,也难怪。

第十四章

庭前尚在鼓吹尚武之风,内室却弄着郑卫之音。

在这颇不可解的气氛中,由侍从引着来到道场一看,果然热闹非凡。

已聚了数十名练习者,轮流上阵,围着一名大汉——不知是师范还是代教——厮杀。其余角落,各处的“团子连”也正对练。看那光景,兵马一时也暗自佩服,可那热闹却总归杂乱无章、不见严整。试看那些人,有松松垮垮挨打的,有猛如蛮牛般横冲直撞的,前后次序、上下之别多半乱作一团。再看后头陆续涌入的面孔:百姓与商人模样的倒还罢了,竟有披着短褂的赌徒、只像是马夫之流,抄着手大摇大摆进来,教人目瞪口呆、合不拢嘴。

这些人好歹也行个礼,再看那器具的穿戴,虽也有正规系缚的,却也有直接把护胸贴在裤外的,有直接在短褂外头套上器具的;他们一对练,围观的便哄然大笑。

不久,那似代教的大汉停了练习,取过器具来向兵马打招呼:

“请务必,给这帮家伙指点一招。”

兵马反倒觉得有趣。

“区区小事。”

虽也有相当数量的士分者,可他们都以异样的眼光看这少年兵马,并不主动来比试;兵马便不理会,系上借来的器具、立于道场一方,不及代教引见,便有一猛如蛮牛者跃出。

那蛮牛小觑少年兵马的阵仗,冷不防喊一声“面!”便打将过来。

兵马略一侧身,竹刀压住对方肩头,那蛮牛便轰然横倒。这一记漂亮的首太刀,令场上所有竹刀为之一停,众人尽盯住兵马一人,目瞪口呆。

出师便被掀翻的蛮牛,爬起便不顾一切乱砍过来,兵马轻巧地拨弄、轻巧地避开,待它贴得太近,又是一记轻刺将其摔出两三间远,蛮牛立时筋疲力尽。

见蛮牛轻易被制,道场内的空气忽为一变。

然而,稍稍畏惧的,只是略有心得者;继蛮牛之后,野牛、野岚、野狗、劈柴、迎面胫之辈,自以为得计,停下自己的练习,争先恐后围拢到兵马身边。

不过,不似起初那般贸然冲撞,好歹先行一礼、做出请教一招的姿态;可其后的打法,依旧粗暴至极,摆明了“从头上以力相压、收拾这小聪明的年轻武者”的气势压来。兵马既觉可笑,也更觉好对付;蛮牛也罢、野牛也罢、野狗也罢、野岚也罢、劈柴也罢,转眼间皆筋疲力尽。轮流上阵,瞬息间便收拾了约三十人;收拾人的兵马毫不疲倦,轮流上阵的众人反倒乱了套,连穿戴器具的工夫都没了,慌忙向兵马乞求暂且休战。兵马便摆出居合之姿、立着竹刀,歇了一会儿。

士分者至此也不敢小觑,这才恭恭敬敬请兵马指点。

第十五章

不知谁去禀报,这少年好生了得、竟来搅了道场一事,不知何时已传入主人耳中;从内室出来的那人,想必便是所谓“新任代官”。一个胖胖的、面色黝黑泛红、个子不算太高的男人,让小姓替他拿着刀,好兴致地现身此处,毫无顾忌地望着拿家臣作对手的兵马的身手,咧嘴而笑。

心情想必不坏,可那分明是带着醉意的高兴。

练习过后,兵马被引见给这位“新任代官”。新任代官夸了兵马的身手了得,又说请尽量多留些时日、予以指导;自己这就要出门,今夜想与你好好畅谈——这般说过便去了。

那夜,兵马再受这位新任代官邀宴,边用酒肴边叙话,却总觉得这位“新任代官大人”教人似懂非懂。

说是水户生人,可若如此,又怎做得直辖地的代官,实在说不清。当然,想必须是士分出身,可他那腔调做派,动不动便教人只当前身必是赌徒之流——只是这般,反倒显出他是个异于寻常官吏的苦出身,似乎也颇通达世故。主人的出身虽还不明,却从他口中清楚地听到了小野铁太郎的事。

据他所言:铁太郎是在本地长大的,可出生地终归是江户,在本所大川畔四轩屋敷出生;祖父朝右卫门来任此地郡代时,他随来此地,那时约莫十岁吧,母亲也一同来了;母亲虽说是母亲,铁那般模样,却是庶出——这等不必说的事他也说了。剑术呢,并非在此地启蒙,是在江户跟近藤弥之助之流学的,在那之前便练了;后来便在此地继续修习学问剑术。教铁剑术的井上清虎,可还在本地?如今不在了。问是否极有本事的先生,说是,虽不甚清楚,听说是土佐人,剑术精湛,又通甲州流军学。此外,也拜本地先生修学问、练习字,可无论怎样,在飞驒山中到底修不成真功夫,不久便上江户锻练,才成了如今那般人物。哈,那般厉害么。天资有力气呢。鬼铁,原来如此,或许罢。不过,难得的是他自年少便信佛,八九岁起便信仰观音菩萨。有件趣事:为叔父之类打造铠甲,因做得慢被骂,那晚便一丝不挂、戴了黑桔梗笠,将一碗荞麦面恭恭敬敬堆在托盘上、捧至眉齐,一本正经地杵在叔父门前,吓得众人魂飞魄散。那光着身子、恭捧一碗荞麦面、一本正经杵着的模样,岂不入了画?活像白藏主使者之形呢。他也有那般捉弄人的地方。从六百石的小野家,倒贴着去做百五十石山冈家的入赘婿,也妙。你大约也知晓,山冈名静山,是日本第一的枪术名人——总之,飞驒的高山,古来出过恶源太义平、加藤光正、上总介忠辉那等异类的大人物。提起异类人物,近来也有个教人棘手的难缠货——这话虽稍嫌僭越,却是位极难应付的大人物驾临,连在下也头疼得紧。对了,你若能暂留那方身边,替他解闷,便帮了大忙了——

第十六章

兵马不知那“新任代官”所说的难缠货究是何人,也不曾追问,那夜辞归;翌日又在昨日那道场指点练习,便有一名小冠者忽然跑来。

虽称小冠者,这却并非那常来惊吓兵马的宇治山田米友之流。年约十七八,与兵马大抵同辈,但一眼便知,与其说小冠者,不如说是贵公子。

施了淡妆般的白面红颜,漆一般的头发以紫纽利落束起,身着直垂、下着袴,腰插小刀、佩着太刀,手持中启,这般闯入道场,在那些粗豪汉子之中,连礼也不行一个,径直大步穿过,一直走到兵马练习处的正后方,定定凝眸,注视兵马的身手。

然而,满道场的人,对这旁若无人的小冠者之举毫不以为怪,自他进来之初,几乎人人都重新盘膝、低头,一味表露尊敬之意,实在蹊跷。

在收拾两三人的当儿,这小冠者笃定地注视着兵马的剑术,道:

“哦,了得,了得,也指点我一招。”

说罢早早就去穿戴器具。兵马自练习时便对这异样贵公子的举止琢磨不透,可既被利落地请了教,便毫无推辞之理。

竹刀在手——天下数一数二的宗师虽不识得,通常情形下从无自信受损之虞的兵马,便以指点之心应战。

自然不出兵马所料,剑术本身倒不足惧,可那烈烈的气概显于刀尖,配以美音的喝声、不容喘息的攻入之力,却不可小觑。这番练习过后,那贵公子向兵马行礼说道:

“似你这般年纪,能使到这等地步的,实在罕见。在何处修的,是直心影流么?”

“是。”

“你除剑术,别的武艺呢?”

“是,枪也略学了些。”

“嚯,那可可靠。那么,马呢?”

“马——也稍曾试过。”

“哦,那便更妙。那么,在樱之马场,与我同做一番比试,之后去小日和田驯野马可好?”

“是……”

“只武艺么,你别有甚雅好?”

“一概不会,不成器。”

“不,只怕不是。你的剑术是认真修过的。那么,游泳呢?”

“游泳么?”

“正是,游泳你做不做?游泳是我第一得意的事。”

“哈……”

“在熊野时,时节既好,又近海,每日去游,游到远海,二三日不归馆中,领主都哭了呢。这飞驒既无海,连够我游个畅快的池、沼、湖也无。”

“哈……”

“你可有甚游玩的雅好?比方咏歌、绘画、闻香、弄管弦,再不就围棋或双六。”

“是,一概不会,围棋却略通些。”

“啊,那好,来我处做对手……我也被关在此地,郁积的苦楚难当,盼你可怜我,来宽慰我。”

第十七章

兵马虽也竹刀在手、尽可从容应付,对这连珠炮般的搭话,却几乎应接不暇。

首先,这连珠炮般发问的主人,既不知是谁,也不曾报名,便毫不客气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单是提出倒也罢了,偏一桩桩都成了命令。

在这山中都市寻得兵马,硬要拉去作自己的解闷人、死活不肯罢休的那专横与急性,直教兵马为难。

然而,不必反问他身家姓氏,那风采、衣装、言语举止,一切都分明在说:是人人惮忌的堂上贵公子之流,多半因着什么缘故,被托管在这山国的小都市里。身边自由虽似保留着些,可仍不许自行排遣那郁积、擅自行动。换言之,虽不到身分高贵之人遭此高山幽闭的地步,却必是被命在此谨守无疑。想来也寻常,以这气性……兵马只这一点上想通了,好歹寻了个空当,便问:

“那么,您是从何处来的?”

“我虽在川西分到了宅子,可我四周尽是外人,我中意的那些同道,一个也不许靠近我;我的身子,眼下是不许出这飞驒高山一带的,那教人难忍的苦痛。此地的人,没一个配作对手,近日只借了书来读,可书也读尽了;咏了歌也没人看;想下围棋,连对手也无。我无聊得不堪。今日独自练马时,下人说,昨日来了个稀奇的少年剑客,我本想不过尔尔,前来一看,竟是了不得的好身手——寻得你这般人,实是欢喜。往后一段时日,剑术的对手、远乘的马——若你也想学咏歌,我懂的便教你;围棋、双六的对手,也由你做。”

这般说罢,毫不顾忌地便任命兵马作了自己的对手,眼中全无他人。

左右看去,代官的役人们,对这任性贵公子的提议,全无阻止之意,倒像盼着兵马接下这顽劣小爷的保姆之差。见此,兵马越发想起昨夜“新任代官”那头疼的难缠货。捉住彻底发懵的兵马,这贵公子道:

“来,随我去屋敷。我虽说屋敷,却是临时的寓所;真正的家在京都今出川,可在此为我备下的宅子,至今空着——这活像要闹鬼的空屋,不啻一间座敷牢,我独自被收在里面,出入都有人跟着,身边杂务,只由代官派来的粗野之辈轮班来侍奉。你,这便与我同去那寒碜住处走一遭。”

贵公子这般说,执意要拽兵马去那似乎是幽闭自己的屋敷。

如前所述,连托管他的代官家中,也像是表示同意般默许,兵马便被这贵公子拉扯着,离了道场。

“飞驒的高山没有海……可代之以纵情驰马,在国内飞跑一番罢。”

第十八章

从前,曾有一位被人唤作“高村卿”的贵公子,英气勃勃,带着若干同志四处横行,竟闯进江户三田四国町的萨摩宅邸,开口便要借些兵马,说要凭这支兵去压制甲府、夺取飞驒,说得那帮豪杰也只得咋舌,随后舞了一通“罗陵”(一种武舞),悠然退去——就在此前后,武藏、相模的山中频频发出怪异的声响,不时笛声鼓音破空而来,接连惊动了村人、猎户与樵夫。

兵马本人,便也是被那怪声惊动之人,据说他因那可疑的音响,曾与猎户一同入武相的山谷探察过。

聚集在白骨谷、自称为神乐师的那些人,未必不是那伙人的余党。他们之中,有人对“欲制幕府须先占甲府、取飞驒”做过精细钻研,如今正一步步转向实行;而实行所需的大军与军费,着实非同小可,看情形他们确乎为此踌躇不前。

那一伙人众望所归、被推举为盟主的,正是一位白面俊秀、英气勃勃的贵公子。此刻被幽禁于此的这位贵公子,无疑便是其人。

兵马此刻才初次见到那人,先就疑云满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譬如,这人对初次见面的自己直呼其名,对所谓“新代官”胡见泽同样直呼其名,甚至对尾州家也径直呼名;谈到长州、萨摩的大名时,他捉住这些大名,把他们当作自家的孩子一般直呼其名而不以为忤,对江户将军一族,也开口便是“家茂如何”“庆喜如何”。这并不显得是夜郎自大,也不带半分炫耀或高傲,听来竟极是平实自然。仿佛他本是生在尽可如此称呼的门户里,如此呼唤便只余天然的意味。

兵马几乎要疑心,这位贵公子唇齿之间,莫非生来便是那等血统——在日本国内,除却向天皇一人恭奉之外,再无须向谁低声下气的尊贵血胤。正因如此自然,这贵公子的尊大言动,落在兵马耳中眼中,竟只是寻常。

于是,被这贵公子拉住的兵马,被拽进了一处面朝宫川的大宅院。这多半便是所谓的“川西宅邸”了——兵马被押着走来,察觉背后不离一丁(约百米)之遥,确有三名武士紧紧随从。

并非家臣,这该是代官派来、兼作随从与盯梢的贴身人,兵马心里明白。

到了川西宅邸一看,有个像是管家的,已在玄关俯首等候。

贵公子快步转入内室,在自己认得的居所那间屋子坐定,让兵马也坐下,摇着扇取凉,舒展开汗湿的身子,说道:

“你可用过饭了?这便去樱之马场骑马——明日午前我向你讨教剑术,午后骑马,夜里下双六(一种棋戏)……你竟不知双六?那便下围棋吧。啊,得遇良友,我真是有福气。”

说罢合上隔扇,啪嗒啪嗒地敲打刀架,像是在唤人。

“你若无不妥,便来这宅邸住下如何?朝夕与我同起同卧如何?不,无须向代官告假,你说情愿、我说想留,便无妨了。”

第十九章

当晚,贵公子与兵马对坐围棋,用人从邻室怯怯地探问进来:

“扰了您的雅兴,实在惶恐,只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实是万分惶恐之事,恳请垂听。”

“哈,哈,哈,什么相求啦、垂听啦,那‘事’的本意还没说,光是惶恐个没完,叫人如何明白。”

“实是,这家的主人回府了……”

“什么,这家的主人回来了?真是奇事,这家的血脉早绝,都说闹鬼无人居住,这么好的一座宅子可惜,我还说‘给我吧’,如今主人竟回来了,古怪……”

贵公子拈着白子,话语从用人头顶掠过。

“是,您疑得在理,实是,即便说这家主人回来了,却也并非活着回来。”

“什么,不是活着回来,那是死了回来?”

“是。”

“死人又如何能回到这里?”

“哎,本是早已死心、以为没了的那具尸体,不料此番从水底寻出,今日便要来领回。”

“你说什么,至今藏在水底的这家主人的遗骸,此番寻得,便来领回?”

“是,正是如此。”

“既非活着,那便不再是这家主人了吧。”

“正是此理,只是无奈亲族众多……”

“亲族虽多,难道这家里便无该承继后嗣之人?”

“正如您所言,只是无论如何,既已寻得尸体,亲族便要聚拢来,须得好好办一场丧事,是这般说的。”

“那倒确有可能。”

“因此,惶恐之至,因要办殡葬诸事,想暂借府上,不知可否——这是亲族们的愿请……”

“你是说要在这宅子里办丧事?”

“惶恐,正因是这般不净的勾当,故请公家爷移驾别处,二之丸已备好新的御座所,想请您明日便移驾过去……”

邻室里,用人平身低头说尽这些,一问一答听到此处,贵公子一时沉默了。只是与兵马落子的手不停,唯独回话断了线,俄而:

“这话我算是听进去了,却不必到那步田地。若他活着回来,我自无异议,爽快让出这宅子便是;可主人既已死去,便算不得主人了,说到底,我才是主人。我既应允,你等大可无所顾忌,就在这宅里办丧事好了。”

“哎!”

用人呆住了。

“死人驱使活人走动,除诸葛孔明外并无他人——哦哦,都怪你方才多嘴,那本该死透的宇津木之石,竟似活转过来了。都是你说了这无用之言,倒让我尝了回仲达(司马懿)的苦头。”

第二十章

这贵公子无论如何不肯移驾,用人脸上浮现的苦涩为难之色,看着都令人不忍。兵马看不过去,便插了一句不算高明的调解之词:

“别无他宅么?只消有一处办得成丧事的老屋也好啊。”

“这却与别事不同,自家现成有房,却难以借此作丧事之所,况且当事人自己,头一个便不情愿;正因如此,死后仍被亲族嫌弃,连愿借丧事之席的人也无一个……”

用人如此辩解,贵公子便道:

“所以,就在这家办便是,我全不在意。”

“这却甚是惶恐,当事人本是不净之身,又是为人称作天罚的非业横死之人……”

“唔,天罚,莫非是做了什么大恶?”

“据说耽于淫乐,只干些不堪入目的勾当。”

“什么,耽于淫乐……”

“是。”

“淫乐——也看程度罢,既撑着这般门户,养个把妾室,死后又何须这般厌弃。”

贵公子出人意料地洒脱应对,用人越发惶恐:

“这却是因为,并非男性之故……”

“男性?这家旧主不是男的?”

“是,丈夫早已亡故,她守了寡,哎呀呀真真,是个筷子棒槌都奈何不得的淫婆……”

“哦,原来如此,是女主人?”

“是。”

然而既是女主人,他也未置好坏,只围棋局面成了难局,贵公子便沉默了。好容易把话推进到此的用人,听不到个结论,好生失望,却只把膝头悄悄挪了挪,又道:

“将这等糊涂之人的非业死尸领回,污了御座近旁,实是惶恐,可话说回来,为这人的尸体出借席面的家,却是一户也无,因此,这不清净的宅……”

“且慢,且慢。”

贵公子啪地落下一子,

“你这人,好不情愿地一口一个不净的宅、不净的宅,可我在的时候,我便是这家主人,这‘不净’的叫法,听来刺耳。”

“惶恐之至。”

“说到底,那非业横死之妇,这家的女主人,究竟是何等死法?”

“是,是溺死。”

“溺死——落水而死?”

“是。”

“这近旁,难道有能让人落水淹死的水洼不成?”

“是,实是,越过国境便是信浓地界,叫作白骨谷的那处,溺死的。”

“白骨……”

“是。”

“笼统说溺死,是失足落水而死,还是存心投水自尽?”

“这却两样都难断定。”

“哈哈……”

此刻局面将定,贵公子落下一子,心不在焉地朝用人道:

“总之无甚要紧,今夜也好,明日也无妨,把那尸体运来这宅便是,大可不必客气。视情形,我还可作那施主,替那淫乐的女主人什么的,料理后事。”

“惶恐之至。”

第二十一章

用人已是再无推逼的余地。他心想,事已至此,唯有将此事向当家作主的代官禀明,待其回话,再作定夺。

与兵马对弈到深夜的贵公子,终于心绪极好地进了寝室。至于兵马,代官那边早为他备妥了在此留宿的一切。

然而那一晚,那“淫乐寡妇的非业死尸”却并无闯进这宅子的迹象。

翌日拂晓,贵公子催起兵马,两人飘然出了这宅邸,后事便不得而知了。多半是照昨日之约,往日和田那处的野马场练马去了。可是到了那日的七刻时分,果然,那“淫乐寡妇的死尸”便闯进了这宅子。

自己的死尸回到自己家里,本不足为奇。何况新近受托看管此宅之人,已得了那般谅解,越发不足为怪。连那般 的代官,既因贵公子充分谅解在先,想必也取了默许的形式。

广间正中摆着一口新棺。棺中躺着的,本应是这家当主的那个淫乱寡妇——用白骨谷的土话讲,便是那“讨厌的婆婆”的遗骸——白布覆身,极安静地停放着。

入夜,四周点起好几架烛台。虽想说亮如白昼,那光却带着湿气。棺后挂着阿弥陀如来画像,棺前供着各色祭品,立着香炉。诸般陈设无一不备,那渐渐聚拢来的亲族,不知何时竟也挤满了广间,这不管怎么说,也是这地方首屈一指的大户余威使然。各自上香、供水。

这样的场合,本该反倒热闹些才是——称颂故人美德,抖落她那些不含恶意的失策糗事,或且哭且把目光投向该挑的好遗物上去,在湿气之中,总该飘着几分人情味才是;唯独这场合,几乎一点也无。

虽是碍于情面聚来,却个个闷着脸,尤其无人肯先提什么故人的悼词,也无人追问是如何发现、谁在何时送来,既无人说“找得真好”,也无人说“带回得糟”,满场弥漫着“不过是碍于情面、老大不情愿凑来的”空气,彻头彻尾成了一场冷透的守夜。

这般空气里,只有一个人格外起劲地喧闹着——那人唤作新家德兵卫,算是那“讨厌的婆婆”的侄子之类,却也已三十七八的年纪,是位妻儿俱全、本该撑得起分家的主人。

这男子一手张罗诸事,给冷透的席面剪烛芯,往湿腻的场子里撒笑料,独自一人,看得出在用尽力气撑持场面。这份努力总算有了回报,座中诸人既非为默哀而来,原也是被相当的社交性驱动到此,于是那空气到底多少缓和了些,闲话也出了,笑声也响了。就在这当口,猛地从外头闯进一个年轻男子,两眼上吊,嘴角抽搐:

“叔、叔、叔父……你、你要把畜生、不是人的活野兽带回家,办丧事,我、我、我不答应,我不答应!”

第二十二章

这一声,满堂守夜客一时都将目光投了过去,那变了脸色站着的青年,也是这家里一族的,唤作角之助,是江名子村一位山主的儿子。

“怎么,角之助,慌慌张张,你嚷些什么。”

德兵卫的应对也安稳不下来。

“叔、叔、叔父,这、这死人,可不是人呐。”

“你、你、你说什么胡话,大家都听得见。”

“说什么,那、那、那长箱里躺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是佛呀,别胡说八道。”

“佛,佛,可笑,污秽,那、那、那算什么佛,是畜生,畜生!”

“你、你、你说什么混账话,你魔怔了不成。”

“我没魔怔,叔、叔、叔父,魔怔的是你,不止你,聚到这儿的各位,都魔怔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无礼话,我、我倒也罢了,说各位是疯子,这下巴——……”

“不是疯子是什么,这、这非人的东西,本就不该放进这家门,各位,各位也为这非人的畜生,何必要做什么法事,可笑,笑掉人大牙。”

“你这厮,还敢嘟囔,真真执迷,真真疯了。”

“不,我没疯,是把这非人带回来的家伙疯了,聚到这里的人,根性都烂了。”

“还敢说,我崩了你这下巴。”

“要崩便崩,崩之前你听我说,这‘佛’,不是佛,是非人,是地狱——这畜生婆在川杉屋干了什么,各位都知道。把偌大家业搅得乱七八糟,丢下病中的调养不顾,男三昧(沉溺男色)为所欲为,相扑来了便亲近相扑,役者(演员)来了便亲近役者,外头的无赖、家里的懒汉,个个伸手插脚,全不把世人笑骂放在心上,往亲族全员脸上抹泥;非但如此,就在丈夫直右卫门卧病在床的眼前,与个叫浅公的年轻家伙鬼混,外面风传,说是下毒害死了直右卫门。而后带着那浅公泡温泉,得意忘形,挥金如土,那般行径若还不遭报应,便没人有报应了——这可是各位亲口评说的。可结果怎样,老天爷不白发光,到底在白骨谷被神隐,说是落了沼,或是被岩石劈裂,至今去向不明,真真是天罚难逃,各位也曾明着说过。我们这边,哎哎可耻,只盼至少那可耻的死状不被曝露,既已被神隐,若是落了沼,便愿尸体彻底沉底不再浮起;若是被岩劈裂,便愿做了鸟兽的食饵连骨也不剩——只念着这个,至今日寻不见反倒当是福分……怎料是什么业报,这般耻晒、秽晒、不净晒的死尸,竟被找了出来。我本以为,那边烧也好埋也好,好生处置了悄悄回来,谁知那污秽的业晒,竟原封不动地给弄了来,要在这家里办丧事。何等、你、你、何等的蠢材,何等无知之徒的聚会。这丧事,我不答应,那、那地狱的、畜生的罚骸,一领草席都不能污,拖出去,打出去,扔出去喂狗算了!”

愤慨已极,口吃竟成了雄辩,暴怒的角之助扑向了棺木。

第二十三章

“你、你、你、你,搞什么名堂。”

这回是德兵卫,又结巴又光火,按住扑向棺木的角之助:

“事到如今,你搬这些,我也知晓,各位也知晓,在这席上抖落这些有何用处,活着时归活着时,死了的归死了的,即便活着时是畜生,既已死了,好好吊唁一番,才是礼数,是人情,你却……”

“不成,叔父,那、那、那礼数也好人情也罢,在这场合行不通,要吊唁便去吊唁,然后随你,可这非人的亡骸,非得从这家里拖出去不可。”

“你、你这,别犯傻,别胡闹。”

“任谁说都不行,我不答应,非赶出去不可。”

“蛮不讲理,那便我答应,我答应,这丧事我做,不关你事,倒是你,要从这席上给扔出去。”

“扔我?说人本之道的人,要被你从这扔出去,你给非人、畜生的亡骸上坛吊唁,有趣,你做得到便做。”

“做得到,来,你出去消失,出去消失。”

“你动手了,你动手了,叔父,你也有话说,你这死人,非人活着时,可是和我一道,把她说得狗血淋头,说她是披了人皮的兽,不交往、不搭话的,如今算什么,这般热心张罗,大半是存了心思——你觊觎这川杉屋的家产,才这般事后装出讨好的嘴脸吧。”

“你说什么,我觊觎川杉屋家产,才张罗这席面,阿呆也该有个分寸,这与别的说辞不同。活着时且不论,既已死了,这般做便是给世间看的礼数、人情,便是猫狗死了,也不能扔在路旁不管,你、你说是我自己乐意才做,还是觊觎家产才做,这浑话听不得。瘦死枯死,我新家德兵卫也不缺养活妻儿的打算,倒是你,这般无理取闹,才是觊觎这家的家产吧。”

“笑掉人大牙,亲族聚会时,定下由我做这家后嗣,我说这等污秽的家不要,断然回绝——你且看我那时舌尖的影子。叔父,你才、你才可疑。”

“可疑,什么可疑。”

“问你自心去,你,你早就在觊觎这川杉家。”

“听不得,这厮,在席上、众人面前,竟这般待我。”

德兵卫像是极受触动,猛地狠狠拧住了角之助的脸颊。

“哎哟,疼、疼。”

“你这厮,我让你、让你这裂到耳根的嘴,给我闭紧了。”

“明白了,护非人者即非人,不把你当叔父。”

“唔。”

“这畜生。”

“无赖。”

叔侄二人在棺前扭作一团、撕扯不休,掀起这场大争,几乎是转瞬之事;而从一开始,这聚会闹到动手前都袖手呆立的众人,到此也坐不住了,一时齐齐起身劝架。

第二十四章

叔父两手要去撕开侄子的嘴,侄子要去拔光叔父的双鬓,扭抱在一处,在棺前叠作一堆、滚作一团,站起劝架的会众对着这两具身子,也无从下手。就在这当中,另一头又起了争执。

原是起身劝架的守夜客之中,另分两派——“角之助说得对”与“新家老爷有人情”——两说相冲,早又扭打起来。

劝架的反而要被人劝,今夜究竟是怎么了,打从一开始,空气本身便非比寻常。或许是某种奇妙地沉压人心、却又令神经焦躁的低气压,笼罩了这宅子四周;或许是这室内的空气,自行孕出了那般恶气——这就不得而知了。

劝架的既分作两说,便只剩争斗,妥协之望尽数破灭。

说着话的工夫,到底变成了动武。连平日以温厚闻名的稳重之人,也话带刺、额暴筋、鼓起了劲,简直像中了物怪。于是血气旺盛的,手比嘴更快了。怎么看,都只像是那般空气逼出了那般行径。

此刻棺周喧哗嚣张,骂詈与扭打齐飞,要拖出棺的、不许拖的,搅得满座狂乱的形容,怎么想都像是这室内外有某种力量在作祟。若非如此,便是打石占山采来、本当作茶点摆出的那些蘑菇里,混了疯蘑菇,吃了的人尽数发狂了。

这么一说,确是如此。既非宅外的低气压,也非室内的恶气,是那蘑菇,是那疯蘑菇。正因吃了它,吃下的人这才尽数发了狂。而且,不止骂的、扭打的、要拖棺的、不许拖的——大动乱的中途,竟有人板着大脸放声大笑起来。一边无节制地狂笑,一边揪住旁人的发髻拖来拖去,被拖的竟也一边被拖一边狂笑不绝。

有人想往柱上爬,滑下又爬,指着天井叫嚷:

“转了,转了,这宅子转了,像回转灯笼一般转啊,转啊。”

原因明白了,是蘑菇作祟,是毒蘑菇作祟。

哪怕只一人也好,若有没吃那蘑菇的,快跑去医生那里。

可是,想跑的人,立刻被“哪能”一把捉住。

时候已是深夜,宅子又大,附近邻里似也无人急急赶来。

行灯、蜡烛、线香,乱作一团。榻榻米只是烧焦了,蜡烛幸而灭了;可滚落座席一隅的那座铁烛台,火还燃着,一路滚到障子(纸拉门)边,啪地燃起,那火像是存心跑去点的一般。

火顺着障子纸爬上天井,偏巧那里油单的包覆破了,纸片长长垂下如冰柱,火苗如抓住藤蔓的猿猴般逮住它,欢快地窜跑如鼠花火(窜动如鼠的火星),抵达棚上油单的本包,火头暂且隐了身,俄而喷出大量浓烟——扭打着的座中诸人,谁也没察觉。

第二十五章

这确是一大变故。除了看作蘑菇作祟,别无他想;虽说食物须经分析方能科学立证,但依世间传说,此类例子并非绝无。既有全家因蘑菇狂死,也有笑死的。

附近石占山一处,自文化、文政年间便是蘑菇名所,所产不过松茸、湿茸、小萩茸、初茸、老茸、鼠茸之类,从无毒菇杀人的先例。

然而蘑菇生长之地,并不限定于石占山;何处有何种毒菇扮作真菇、迷惑世人,实难预料。天狗茸、杀蝇茸、虚无僧茸、落叶茸、萌黄茸、月夜茸、笑茸这类家伙,一本正经地诱惑连惯于蘑菇的山人,逞其毒手,例子也并非绝无。

将这场突发变故的一切责任,尽数归到蘑菇氏头上,自须再斟酌一番——究竟是上述蘑菇族中的哪一种下的手,或近乎全体的共谋,抑或不过其中区区一种的恶作剧。任凭毒菇族多可恨,也不至于蘑菇自己主动跳进人口,把并非现行犯的一并抓来定罪,未免苛酷。

不过,在毒菇党中,今宵的犯罪者总算不属极左,已是不幸中之幸。

毒菇党的极左一派,有人手一触便令所触之处腐烂;若将它取来送进胃袋,立时倾覆内脏全部,令人体外躯翻滚烦乱一昼夜,遍身紫斑,虐杀而亡。相较之下,今夜令这群人亢奋的蘑菇氏,或可视为属于“社民系”(温和一派)。

它令人亢奋、令人反抗,或令笑爆出来,却似不至于苦熬人体直至夺命。但无论如何,中蘑菇的毒,与中河豚的毒相同——既无对症之药,也无解救之方,只能凭“时间”这位医生,听任他定下救活还是杀死的处分,所以这般场面,除了袖手旁观,只怕别无他法。

如上,无休无止的突发变故,生出了变故;天井先着了火,把室内倏地照成骇人的明亮。与此同时,大入道(传说中的巨僧妖怪)吐出的那般红舌,烈烈地、从上到下舔舐着室的四个角落,连动乱中的会众,也对那异样的红与红所煽起的热,显得坐立不安了。

于是他们中的一队,无意识地把“讨厌的婆婆”所入的寝棺扛了出来。个个争着上手,肩头一挨,便如揉神舆一般揉弄起那寝棺;棺后自然有火势相煽,恰如水流溢出、船身浮动,不知不觉间,寝棺便被扛出了宅外,攀附棺上的许多人,有半边烧伤的,有衣衫也着了火的。

“啊,烫!”

“烫!”

火追出室外,热将这一行人一直赶到了宫川河滩。

仍是如揉神舆般,揉了又揉,直把众人推搡到宫川河滩时,附近邻里才总算骚动起来。代官所闻讯出动,一打便响——只因看出这已非一介民家的骚动。

第二十六章

那位被称作高村卿的公子,与宇津木兵马,此刻确然不在那宅子里。这并非为葬事而离了宅,而是二人这日清晨并马往日和田去练野马、尚未归来时出的事。

自然,两人都是作远乘之打算去的,本无留宿之计,如此迟归,要么是那野马之练有趣到教人忘了归途,要么便是途中生了什么事故,才这般晚不回还。

正是,事实是前者。

日和田虽在飞驒国内,却正当信浓、木曾御岳的交界,那一带村家所饲之马,每朝盼着天明,把厩门拍得啪嗒作响。

那是向主人催请:快些开门吧。

主人家依着马的催促开了厩门。各家的马嘶鸣相应,勇壮地成群奔出。无人牵、无人驭,却自在出野,终日游嬉度日。

有的昂起马首,不知是北风还是南风,朝着风嘶鸣;有的轻捷交错、飞驰如翔;有的结伴涉过谷川;有的怜惜幼驹登上山丘;有的牝牡亲睦交尾。如此,待夕阳隐入峰峦,虽无人来迎,也各自结队,归回旧厩,老实安分下来。

公子和兵马,亲见这番光景,先就佩服起动物所具的相互扶助,以及那无政府状态却一丝不乱的统制来了。佩服过后,他们分入马群之间,公子猛地捉住一匹勇壮的骏马要骑上去,那骏马像是大吃一惊,周围的马也惊得长脸黑眼,对这淘气之举,似乎略生了惧意。

然而,它们知晓这两名来客绝无害心——不过是同骏马一般、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类,为与我们同游,特意远道而来,并非剥去亲爱、要将我们卖进市场的马贩之流;这可谓是我们的珍客,不,是朋友,对远来之友,须得尽情示好才是——想来是这般作想,不多时,马群欣然为二人献上了背脊。

岂止献背,见他们略显疲累时,还伏下草腹,任凭倚靠安眠。

如此,二人挑了又挑,从甲马换乙驹、乙驹换丙丁,骑了又骑、奔了又奔,整日与马同游同乐,终至忘归,被这兴致驱遣到了这步田地。

来时本打算,若这里有中意的,两人便各牵一头回去;可这般看罢马,要从其中选哪一匹据为己有的心情,竟一丝也无了。

“这便罢了,仍放它在野里罢——”正这般丢下话时,啊,日已隐入御岳,这下,非急急归去不可了……

第二十七章

于是,两人并骑踏上归途,可既已来到此处,便动议绕去雌沼、雄沼一看,到底探了这两处神秘之沼才回,归途便全入了夜。

即便如此,二人提着马灯,驭马得法,并不焦躁,一路不疾不徐,甚而还有闲情说些世间的闲话。

这般少年同伴,兼着清兴与冒险,满心欢喜地行来,可最可怜千万的,却是那三骑随从。

自出发时起,他们便远远相随,却都不是公子与兵马那般的好骑手。本是不得已的差使,把不惯的马备了鞍来,一到险处,便如舵被夺的船一般狼狈,个个几乎哭着贴住鞍桥挪步;其中更有下得马来、牵着马口怜马而行——如此,自然与前面二骑拉开了老远。

高村卿的世话,偶然触到了时事,带着一种慷慨的忧色:

“正是——这是个不知何物落向何处的时代,宇津木,你怎生想?关东的政治能续否,公家的世道能否到来……你也遍历诸国,以你所见的形势来说……”

“在下等全然不知天下形势,然而,德川的势力已至末途、世道改易不过是时间问题,似是人人都感到的。”

“正是。武家的政治,人人都倦了;武家自身,也难措置自身。如此,政权自当归回公家之手,大日本终成一天万乘之君的亲政。你莫非不以此为悦,不盼那样时势早来?”

“那,无论偏袒哪一边,单为一般人民计,这内忧外患、不安已极的世道得以廓清,迎来如仰天日般朗朗的时势,自是无人不盼。”

“正是正是,那世道不远便来,夜将破晓——北条、足利的时代终结,万民翘首的中兴时代到来,只在眉睫之间。”

贵公子慷慨之中把希望寄于前途,自然是一副禁不住亢奋的神情。然而兵马,正因自己从不以风云儿自任,对这问题向来看得、听得都颇冷静,此刻也极温顺地插言:

“可是……即便德川家倒了,若再起第二幕府,便毫无意思。北条既倒,后醍醐天皇的亲政不过须臾,足利氏又起,岂非仍非武家不能治?如今即便江户的幕府倒了,若是长州、萨摩之流代而取天下,说到底,不过借了公家的威风,到头仍是一场武家之世罢了。这一点,公家方面须得好生考量才是——有心之人,似正为此忧心。”

“说的正是,正是,把下一代称作中兴时代固然好,却不可教渔翁得利、又成个足利而为人所乘;不可教公家的英雄,去蹈护良亲王、乃至近时的中山忠光卿(尊王志士公卿)的覆辙……公家有人否,有没有人!”

贵公子再落慷慨时,马正立于美女岭的高处,俯瞰着飞驒的平原。自然,高山的町夜在眼下。

“那,火……莫不是高山町中起了火?”

止住马首,兵马说道。

果然是火,纵作火灾看,也不是小火灾。

第二十八章

在“讨厌的婆婆”的遗骸被扛进川西旧宅稍前些时候,阿雪一行,几乎可说是近在咫尺,于同处宫川岸边的浅羽宿屋安稳到了。

从白骨来到平汤,顿时亮堂起来;再来到这高山,更觉是出了人烟之地。

在他国听来,飞驒的高山,像是山外有山、深山里的山乡;可一出山,便不能不感到是来到了一座像样的都会。

这里既是昔日的城下町,又是当今代官的驻在地,长久以来都是这国的行政中心,所以一切都有与之相称的都会气度,妥帖而整然。

若阿雪曾去过京都一带,来到这宫川之畔,定会想起鸭川;周遭的景致,莫名地令人想起山城王城之地,纵非诗人,怕也能先一步感到这“小京都”的韵味。

且撇开那般比较不谈,久埋于山谷之间的阿雪,来到此处,被打的是明媚之感,不独有偶地心绪添了几分舒畅;宿里自家的房间,恰好临着宫川,虽小,却从流水的面影中掬得人世情味,房间也相当整洁,澡堂也舒适宜人,其间,微微惹起了几分陶然。

浴罢,眺着日暮宫川的水雾,在灯明的座席上面向晚饭时,阿雪的心也如春一般,方才还缠在身后的“讨厌的婆婆”的记忆,这一瞬竟全然忘却——这最是幸事。

何况这近旁,不知是否花柳之巷,阿雪正出神间,三味线的调子,便要越过宫川的小波来访了。座席空着好几间,便把龙之助引去了二楼,自己留在楼下,隔壁一间是久助先生。

如此,这一夜安稳地、酣然地歇下了。

然而,不独阿雪,人这东西,只要活着,周遭安稳,自心便要动起来;自心刚落定,周遭又必生出或大或小的烦扰,总在这翻荡之中讨生活——所以,阿雪难得静好的梦,又于夜半破灭,或许也是无可奈何。

那先是因狗的猛吠而破,接着,许多人家的喧闹声,似从近在咫尺的人家里头涌起——

“什么呀,时辰怕已过半夜了……”

阿雪在床榻之中,略略听了好一阵,那人家的骂声越发高了,令人只觉绝非寻常。

非但如此,方才听着还只在屋里闹腾的声音,如今已溢到了室外。于是,像是“嗨哟、嗨哟”扛着什么一般,竟也冲到了河滩,渡过河,直朝阿雪所宿、这间座席的正下方逼来,这便无论如何,不能再于床中充耳不闻了。

“莫不是祭礼的神舆?可也不像有祭典,真怪哩。”

阿雪穿着睡衣立起,手搭雨窗(套窗)随手拉开的一刹那——

“啊!”

叫出声来,眼与口都被打得张不开,那是蒙蒙从外卷入的烟。

第二十九章

且把笔触移向来。那位在名古屋因大受欢迎而冲昏了头、被兜头泼了冷水的道庵先生,近况如何。

那次泼水,险些陆沉,先生鼻息却毫无异样,回宿补了觉歇着,连宇治山田的米友不在一事,也全未察觉。

先生更梦着明日起的行程……仍是有顶天,那得意劲儿,不知止境;可这般沉醉于太平乐之时,江户的本城正遭人冲击一事,自然更无从知晓。

留在江户的、被道庵倚为股肱的德谟仓与普罗龟——二人趁道庵不在,试着谋了一场非同小可的反叛,这事前面已略记过。

本来,无论德谟还是普罗,道庵在时,都算得贫民的体面代言、扛着先锋棒;却并非有什么特别的主义信念才与道庵同行,不过是灌了道庵的酒,又被道庵那一面俱有的暴君式独断所压,才依附过来——只要稍离了那杯酒与那压迫,便要往哪边倒往哪边的货色。

非但如此,他们所倚仗的盟主道庵,虽挥着“十八文”的招牌,大摆贫民代言的模样,却乘着酒兴横暴、一意独断,时而还以暴力,狠狠凿向手下人的脑袋;所以他们私下并非没有积蓄反抗之心,只是道庵在时,其威难撼,纵被暴力凿头,因道庵的那一下并不太痛,便也忍了——忍不下去的,是这般横暴至极,分给同志的零用钱,却也道庵式地吝啬到了家。

这可不行,须得何时换个够义气的头目,好教能多喝几杯。

可是,此次关西之行,正是绝好时机。趁这留守的空当,掠尽长者町一带道庵人气的计划,便实行起来;其中一环,是把多年以“十八文”售卖的道庵,换成以“三文安”的“十五文”作招牌,抬出一位比道庵年轻足有三文便宜、因此更对大众胃口的桥庵先生,大加宣扬。

怎样,这下心头爽快了吧——道庵那厮,美滋滋回江户时,招牌早被桥庵先生夺尽,丢了立场、哭丧着脸的嘴脸,倒想瞧瞧呢,如何?

德谟仓与普罗龟抚着腮帮,可一风闻名古屋那头道庵的人气,便有受不住的东西。闻说道庵在名古屋几受国宾待遇,德谟仓与普罗龟顿时急了眼。

照这势头,去了关西,道庵在关西的人气可想而知。放着不管,只怕当时天下,要弄得像除了道庵再无人似的。江户这边正自以为抄了道庵后路,可若等到道庵的羽翼伸遍日本全国那天,便不堪设想——德谟与普罗,嫉妒与狼狈交加,再也按捺不住。

然而德谟与普罗亦非等闲,立时绞尽智囊,想出了对抗道庵人气的对策——从同伙中挑人,派往道庵所到之处,死缠烂打、贴身纠缠,逼得对方张皇失措。如此教道庵厌烦、闹心、沾一身腥,压得他扁扁的。

这人选,他们认定非“折助家的阿马”莫属。这折助家的阿马,本名想来也是有的,当时却通称“折助的阿马”,无人不晓。

第三十章

非阿马莫属。那家伙厚脸皮、经得住捧,略通杂俳,还懂些讲释(说书)调教的武艺——认定非他不可。

可是,“阿马”这名字,压道庵的分量怕是不够,怎么办——哦,正好也有“三文安”的先生,不如就叫“安直先生”罢。

于是,这“安直”的搭档,德谟仓改名“金茶金十郎”一同前往;不久,这安直先生与金茶金十郎同行、追慕道庵踪迹,贴上去、缠住、倚靠、大行牵制之策的作战,便谋划妥当了。

人不知在何种情形、会树起何种敌人。这等大敌逼到后门,非神明的道庵自无从知晓;次日醒来,他在自室、在邻间,都发现那倚仗至深的宇治山田米友,竟不在了。

这是破格之事。至今,米友或有跟丢道庵之时,道庵却从不该跟丢米友。

道庵跟丢米友,只在他因特别情由、认定米友在侧于己不利之时;或虽非有意,却乘兴错开了——这样的事,也不是一两次。

每遇那般,道庵那边便大得意“把友小子甩了”,只顾戏谑;米友那边,却因那忠实严正的责任感,曾几度血眼般遍寻所倚为主之人的行踪。

这般行径,道庵甚是有亏;可另一方面,平日品行方正的道庵,既想瞒过那过于忠实严正的监督之眼,旅行之中至少也须得睁只眼闭只眼——自也有这般情由。

今早,确与先例不同,是道庵这边跟丢了米友,可知并非道庵甩了米友。于是连这般道庵,也略有些蔫了:

“怪了,友小子怎的了,从那以后……那样,到那时为止都还是那样,后来又那样……‘水祝’那会儿,我倒觉着他不在正好……可若他在跟前,照轻井泽那一回的惯例,被人挥着棒槌转,好好的兴致便要泡汤,唯独那回我心想‘友不在正是凑巧’;可那之后,他确是说‘出去一下,容我告假’来着,自那以后——那厮即便出去,也从不至于当日不归;三小时的活,他总能一个半时辰办完,是个机灵得过了头的家伙……偏生这一回,竟把我撂了一夜、自个儿不回来,真是前所未闻。他可不是会在外头住一晚、露着窘脸的那种货色——第一,以那男子的性子,且不论本人,纵是名义上倚为主人的我道庵,他也绝无可能弃置一夜、跑到别处去住;可昨夜却不在,这可是大事,那厮抛下我外泊,必是出了大事,莫非出了什么岔子。即便出了岔子,以那厮的性子,自己绝不会做弄伤自身的傻事,可是他性子急、待人无分辨,一旦恼起来便难制——总之这般下去不成,至今都是道庵劳烦那男子,今儿个,无论如何轮到我去劳烦他了。呀,不能这么干等着。”

道庵狼狈跳起,猛地拉开邻间的橱柜查看,可无论橱角还是火盆的抽屉,都寻不见他那忠实无二的守护者、宇治山田米友的影子。

第三十一章

那夜,宇治山田米友,在鸣海宿的一家旅笼屋里,被什么响动忽而惊破了梦。

惊破梦来一看,才知自己并非躺在蒲团上,而是仰面朝天、大字般摊在那边一张大熊皮上。

大抵情形下,这男子只消素身裹一件条纹筒袖便足够,夜里纵有再厚的被褥,有也无妨;今宵却是疲累特甚,事一办完便瘫在这张铺皮上,竟一直躺到了深夜。

本该如此。白日里,他从名古屋的市街,一路走到宫、热田,直到七里渡的渡头,再折返呼续滨、裁断桥——接着径直突破古鸣海,到底落足此处,疲得前后左右都忘了,瘫倒也难怪。

半以上是无意识里,睡得迷迷糊糊,可即便惊破梦,仍是一团梦心地:

“厌了啊。”

米友独自这般嘟囔。

“厌了啊”若正经补上助词,便是“厌烦了啊”,若夹以汉字,便是“忌讳得紧了”。至于忌讳的什么,无须穿凿,只当是刚醒时的口边牢骚便好。譬如跌倒爬起时那声“嘿哟”,不必拘泥字句去考究什么才是“嘿哟”、什么不是。

于是,米友以半以上无意识的朦胧之眼,一面念着“厌了啊”,一面环顾室内,却忽觉打盹要坏事,也不急急坐起,好歹先认出——与自己摊卧之处相对的前角,整整齐齐铺着寝床、摆着枕头。是自己打盹时店里给铺的,还是忘了叫醒,或是叫了不醒便由它去,又或是怜他睡得香、不忍叫醒而忘了——那都无所谓,只是对着备好相候的夜具蒲团,他觉得过意不去。

然而,米友梦被惊破,不尽为此因。这男子,纵算被打被敲、沉眠不醒,只要身侧有丝毫异样逼近,必会睁眼——这是他的习性。

有心武士有闻辔声而醒的素养,米友虽非武士,却先天或后天地具备着。所以,女佣好心来摇来晃、终叫不醒之时,若有可疑之人蹑足近前,他必猛地惊醒,那只手自然而然,便够得到颈下备着的杖枪。

你且看,半无意识、在梦与醒的边界眯着眼的他,那右手已绕到颈下,随时可变幻自如地使那杖枪,待势而发。

第三十二章

果然,这室里早有可疑之物闯入了。但大可安心,那既不是里宿七兵卫,也不是顽力百藏;方才撞破一扇障子闯入、此刻还在那里来回踱步的,是一只通黑的动物。

取回了三分二以上意识的米友,注意到了这只通黑的动物。

那一瞬——比猫大得多、比狗圆得多,非犬非猫的印象,先印了进来。

既非犬猫,便不该是老鼠;非犬、非猫、非鼠,则这么大个头的,必归属于野兽中的某一种——他这一瞬便觉到了,于是米友道:

“这畜生。”

依例,杖枪随时可作自由变化地伏着,他略略侧首,要用睡眼把这动物看个真切。

可是此刻,尚未堪用的睡眼勉强去辨、借着有明行灯(长明灯)的微光硬要看清这闯入动物是何物,那番力气与必要,都归了无用——因为那动物早已把头探进了米友的腋下。

“这畜生。”

米友左手要去扇飞它的鼻头,这才头一回惊于那鼻头的硬。

寻常动物,纵算随手,米友一句“这畜生”挥出去,总该被扇飞出相当距离,然后或是惧而逃、或是驯熟了再近——偏这动物不动如山,米友倒先愣了神。与此同时:

“啊,这厮是熊!”

米友叫出声来。

可不是,被这么一说,确是熊无疑。只是,是熊归是熊,却非罴、非月轮(棕熊),而是圆滚滚肥嘟嘟的熊崽。虽是崽,熊终归是熊。非家畜,属野兽;野兽之中,又属猛兽;且猛兽之中,在这无狮无虎的日本国里,可称最强最大的一种。

“熊的野郎!”

米友瞪圆了眼,可望着这肥嘟嘟的猛兽小崽,打从心里的,是可爱之念而非恐惧。若是月轮或罴之流袭来,他自会心中有数地侧身避让,仓促间把杖枪摆成七三之势,喝一声“来啊”——可被这般可爱的熊崽缠弄,虽则一惊,却生不出憎厌处置的心思。

何况这肥物钻进他卧着的腋下,喷着鼻息、蹭着身子、缠磨上来,分明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亲昵得受不了才来的模样。

多半,久违遇着穆克那狗,那狗也必这般蹭着他不离不弃;可这是这般,确非穆克,米友想不起自己竟在熊这猛兽族里,有熟到深更来爬床的交情。莫不是认错人?然而,熊崽对他的怀恋、缠磨、蹭贴、啃咬、抱拥,那份亲昵,若非骨肉至亲绝做不到——益发令这男子愣了神。

第三十三章

不一会儿,廊下有人骚动起来。

“熊崽不见了,熊逃出去了,这可不得了。”

廊下啪嗒啪嗒响了一阵,俄而:

“啊,在这里,在这里,这扇障子,破成这样。”

“唔,脚印也停在此处。”

那恰是米友的座席。

“借过。”

“什么?”

“半夜里惊扰,实在抱歉,敢问这熊崽,莫非到了您这儿?”

“来了。”

米友答道。于是:

“是么,您没受伤吧?”

“伤什么的倒没有,在这儿,就在这儿,这么着呢。”

即便开了障子众人进来,那熊崽既不躲这些人,也不惊惶奔逃,依旧一味缠着米友,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下轮到米友困窘了。进来的一干人等,连手带脚把这熊崽捉住、要从米友身旁拉开。熊崽用尽气力抗拒,仍一个劲儿要往米友身上蹭。虽说是崽,熊到底是熊的力气,几乎教众人束手,反抗着不肯被从米友身边带走。

米友怎么也想不通。可爱是自可爱,可这甩开众人、偏只向自己一人亲昵的熊的举动,他实在不懂。

米友自己,前世且不论,出生以来,也全无对熊施过什么特别恩爱阴德的心得;这般说,他也不认为自己竟是能驯服猛兽的圣人。

且把米友的困惑撇开,宿里众人好容易才将这熊崽擒住抱起,同时向米友陪话:

“惊扰之至,实在惶恐,还有一事更惶恐——那敷物,可否……”

“这敷物……这张皮要还?”

“是,正是。”

“要把这敷物拿走?”

对米友而言,这张分了自己些许体温的敷物,既非己物,说给也不能不给;只是暖着睡过的东西,不拿走也罢——这般微词,倒也不是没有。

像是看出了这神色,一个像管事的人这般申辩:

“实是,这张熊皮敷物,便是这孩子的娘;因一次意外受伤亡故,剥下皮来放着,免得争抢,这小熊认得娘的皮,没它便睡不着,所以宵里本想把它关进槛里,可您躺在这上头睡得熟,叫又不好叫,便由它去了——谁知它破槛爬出,慕着娘的皮寻来,给客官添了大麻烦……咱们给您铺好了夜具,请您移那边——这张皮,就赏给这小熊吧。”

“啥——”

米友在此又是一愣。原以为向自己亲昵,竟是飞差了的痴想——问题出在那张熊皮。

然而,那慕着亡母之皮、念念不忘的熊崽的情爱,却自有教人不由得思及之处。

第三十四章

熊崽被带走,米友呆立了半晌,忽地放声叫道:

“先生!先生!我的先生!”

他盯着隔扇里头这般喊,同时猛地跳起身——到这时,意识才全然清明。

于是,如发旋般,一路到此的行程展开在眼前:啊,那是、那是、那之后、那个——我所敬重的道庵先生,不在这里。

如影随形、一刻不离的自己,竟与道庵先生全然分开了,这教米友感得如同身上着了火。

至今路上,形与影相离的经历也不是没有,可那不过是戏耍;且米友自身片刻未敢懈了责任,错在道庵先生自己戏闹,责不在我,在彼。今夜不同,是自己主动抛了责任,把名义上的主人弃置不顾了。

唔,那之后那、那之后这——被鸣海神社那位奇女子带引到此,对,对,自己一头撞上那最是苦手的女杂技班主,被狠狠敲了一笔竹杠,正是方才的事。可憎,是疲累教人这般睡死。哪边、怎么办才好?向班主告退才是本分,还是该立刻驰往先生处,才合道理?

总之,这般稀里糊涂可不行,断断不能这般下去,来,这就动身。

所谓身边物,也不过杖、笠,与一对分挑的小行李。

匆忙收拾的米友,此刻虽无疑已是夜里,却拿不准是夜里的几点。拿不准,平素的米友也必说干就干、不肯迟延;可此处情形不同,不能不思。

半夜里夺门而出,对宿屋也须有个交代;第一,离开此地,本当先向那女杂技班主阿角姑娘打声招呼再走。若万一,连招呼也不打便要夺门而逃,往后的事便不堪设想。

宇治山田米友这般人物,何来惧怕一只母鹰般厉害的女班主的软肋?

米友从不曾负着被任何人掣肘的亏欠——去便去、留便留,这等自由行动,偏只怕这阿角姑娘。

眼中无王侯贵人的米友,被阿角姑娘不分青红地一顿收拾,竟一毫反抗也无地缩成一团、吐舌认栽——这可是桩大奇事。

对道庵先生,他虽也敬重有加,那是出于对前辈长者的尊敬;逢着正义与理窟的场合,他半步也不让。可一遇阿角姑娘,什么正义、什么理窟,一概没有,米友无条件地矮了半截,可笑到极点。

这除说是前世恶缘,怕也别无解。蛇、蛞蝓、蛙相克一般,这不是力气的问题,是气场所致的业;是那理窟解不开的宿缘使然吧。

总之,米友正要莽撞出发,一想阿角姑娘,决心便啪地折了,恨恨地望了望阿角那边的房间;不久,他颓然瘫坐下来,把方才一一备齐的旅装,又一件件剥了下来,二话不说,钻进了本当摆设般搁着的宿里夜具蒲团之中。

第三十五章

待到第二次睁眼,已是日头高照。米友一骨碌爬起,正要去阿角姑娘面前问安,问了女佣,却说那一行人早已动身走了。

是么是么,背运时便尽是背运,乖戾时从一到十都乖戾,这里也被甩下、落了单。细问才知,阿角姑娘倒并不怎么动气。

“那位客人瞧着也累了,让他好生睡。醒了给他饭吃,我们先往名古屋去了,叫他随后到这这处寻我们……”

阿角姑娘这般留下对米友十足的好意、先行出发了,米友也舒了口气。

米友这下算是定了神,吃了饭、喝了茶,旅装照例整好,从上门框穿上草鞋、戴了笠、取了杖,正要威风凛凛地踏上旅程,却在出门这当口,又撞见一桩纠缠。

那是辆大板车,停在宿屋店前,车上只装了半车谷物,正中摆着一只四角铁槛。这大板车恰好挡了米友的出口,要上大道,须得把车让开。米友依言转到车前,那纠缠,便在车旁上演着。

不是别事——正是那熊崽,几人抱着要带走,熊崽如先前般死死缠附不肯离;大汉几人上手,去掰那缠住的熊崽,昨夜在米友房里演过的同一出纠缠,在此又重演一遍。

“还没完呐,怎么搞的,黏人得很。”米友皱了皱眉嘀咕。若是个过路的男客多嘴,本不理会;可这是客官金口,宿里摆弄熊崽的小子,也不得不略回个礼。

“哎,实在,倔强得紧的孩子,到底是熊,有力气,怎么也不肯离。”

不过,这该不是昨夜那场纠缠的延续。昨夜的事一时了结,今早不过换了股劲头重演罢了。虽则,人这东西,智慧也罢力气也罢都太不够,教人隐隐生哀;可不知怎的,米友也生不出替这伙人、把熊崽从熊皮上掰下来的心思。

不久,众人用尽气力,好容易才从熊崽手中掰下了熊皮,拿现成的绳子把熊崽团团缚住,要硬塞进米友方才见过的、大板车上那只四角铁槛里。众人一拥而上、动手擒制,熊崽便拼死挣扎、悲鸣着不住扭动身子——昨夜的实例与说明,米友都已听过,所以他脑袋里清清楚楚地受取了:这熊崽是贪图那张母熊皮,才这般身子打滚般苦闷。

“没道理——”

这一瞬,米友像被什么打动了,猛地一哆嗦,

“那熊崽,你们要带去哪儿?”

“说是要卖去名古屋的江湖艺人(香具师)手里。”

“卖去江湖艺人手里……”

米友这么说着,那双圆眼,异样地亮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

“等、等、等一下。”

米友听了,圆眼异样地一亮,随后烈烈地打着结巴:

“稍、稍等一下。”

众人被这异样的小子和他的举动,渐渐惊到了。米友紧跟着逼上:

“等等,你们几位,说把这熊崽卖去江湖艺人手里——卖便卖,可这么一来,那张母熊的皮怎么算?”

“哎,皮那头,我们是不卖的。”

“那可不行。”

米友略带咏叹地说。众人正忙着把熊崽塞进槛里,无暇多理会米友的话。

“那可有点不行,非要卖不可的话,皮也得一块儿给。”

米友又试着插口,分不清是劝告还是要求,仍是没人搭理。

“它那么想要,皮也一并给吧。”

米友第三次劝告,依旧无人理会。不久,大汉们好容易总算把一头熊崽塞进了车上的槛里,正舒口气,那熊崽在槛中滚着、哀哀悲鸣、望着母皮直蹬腿,店里的伙计们却浑不在意,只说:

“哎,真是劳驾各位了,那么代向班主问好。”

“哪里哪里,劳驾了。”

车夫一把抄起车把。被关进槛的熊崽辗转翻滚,惨声大作。这时米友大步抢上前,从后头拽住大板车的栏板:

“等、等等,这真是罪过,看不下去啊。”

“嘿、嘿、嘿。”

众人无话可说,尴尬得面面相觑。米友却道:

“真看不下去,小的恋着爹娘的遗身,这是人情啊。”

这场合,说“人情”有点可笑,本该说“熊情”才对;可米友没有订正的余裕,聚着的人也被米友那出乎意料认真的气势镇住,没工夫笑这用词之差。米友紧逼:

“再说了,你,这又非寻常遗身,是生皮罢?它那么想要、离不了,这难道不是人情?无视人情、要把它撕裂,怎么都是罪过。”

米友用那怪力从后头压着车栏,前头的车夫想拉车也拉不动。

于是,大伙儿势必要拿米友当了对手,先摆出个打招呼的架势:

“哪里,畜生的事,如今闹得凶,转头就忘,请您别管了。”

这般来安抚米友,米友却不依。

“忘不忘,那得问熊去。眼前这般恋着,当做人情、见死不救,便是罪过。把皮赏了吧,它那么想要,把皮赏给那熊崽罢,又值几个钱。”

“嘿、嘿,哪能呢,这可不是便宜货,不是能当玩意儿赏的。”

“那,卖给我不行么?”

米友仗着势,俯视众人,提出了收买的磋商。

第三十七章

不多时,在鸣海的宿处,往名古屋去的大板车上,便见着这般光景:上述谷物的半车货之间,摆着四角铁槛,槛里是解了绑、重获自由手脚的熊崽,熊崽怀里牢牢抱着母熊的皮……此外,还有个人把整只铁槛牢牢夹在双股之间、杖枪仍担在肩上、成了车上客的宇治山田米友。

车前一名车夫,车后一名推手;如此,虽谈不上意气扬扬,米友以车上客的身份乘向名古屋,想来,方才那番收买磋商,是顺当地谈成了。

必得看作:他偿付了相当的价钱,买下那张母熊皮,给了这熊崽。

果真如此,是花了多少买下的?米友这边既不会杀价,可曾教对方多少占了便宜?若说于是,虽放了狠话砍价,到底为囊中方便,被折腾得四苦八苦——

然而,事不可太过小看。米友虽则,多少也从道庵处领些薪俸;且至今日,但凡进项积蓄,本不闻有拿去喝酒、赌博、填女人的风声,必是存了不少、收在肚兜(腹卷)里。一张熊皮,贵也罢贱也罢,旁人替他操的那份心,他倒未必放在心上。卖他多少、买他多少,是略占便宜还是全然买贵,那边的底细,不深究也罢。只消看米友这般好兴致地做了车上客、乘向名古屋,便知这番交涉,是双方让步、无事了结的了。

不久,米友托车夫买来一袋煎饼,拿去喂槛里的熊崽,竟入了忘我之境。

如此行去,对这熊崽的疼爱,渐渐深起来,似是势所必然。

在木曾街道,他曾看呆了兽皮铺门口摆着的大熊,竟至放跑了道庵。

看着这动物,米友一点点被吸进去,由怜悯而疼爱、由疼爱而同化,终至忘了自他之别——一则,因这兽牵起联想,他不能不想起那无可替代的爱友、穆克那狗。

“穆克是好狗啊,真是好狗,那样的好狗,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只,如今不知在哪、怎样的境况。”

他这般说着,不觉昂首打了声口哨,可眼却仍不离熊崽。

“这小东西,没准是穆克的孩子。”

望着渐渐熟稔、啃着煎饼的熊崽,米友忍不住了。一道亮物,像丝线般从米友的眼角牵了出来。

“要被卖走了,卖去江湖艺人手里……”这般一想,往日自己的事,便刺痛了身子。阿君、穆克一道,自己也曾落在兴行师手里吃过苦头。那虽不是被卖,倒像是被救,可到底也尝过苦滋味。这小东西,要被卖了,浑然无知,往后怕是要被人弄哭的……米友被这刺痛攫住,自己、穆克狗、这熊崽之间的界线便模糊了;为熊崽生的同情,反教他觉着像自己身上着了火,把熊崽前途的命运安置妥帖,竟像是非拂去落到自己身上的火星不可——

“这边买下它,这熊,不能给别处……”

他叫出声来。

第三十八章

那本是势所必然的结果。自从为了这头小熊崽,替它买下母亲的皮子那时起,便已是注定的归宿。米友的同情心,若不被逼到那一步便不会罢休,这点他起初便心知肚明;但米友此刻像是才醒悟过来一般,既已落到这般田地,便自觉非得彻底看顾这小熊崽的命运到底不可,于是叫道:

“求先生替咱买下吧,咱自己买不起,就央求先生买下。”

这先生,说的便是道庵先生。

买下熊皮,米友独力也就顺当办成了;可虽说对方是个孩子,要买下一条活生生的牲口,单凭自己腰包,究竟没什么底气。

大约是想,既有靠得住的大哥在,去求道庵先生,定能轻易了结吧。

于是他像是松了口气;然而接踵而至的,是理应发生的难题——既买了活熊,便须连这铁笼一并买下;纵然连铁笼带熊一并买下,这趟旅程之中,总不能将熊丢在旅馆不管;可若要托人转手送往江户,于理又说不通;既然买下了,便要彻底看顾这牲口的命运到底,那就非得一路带着它走不可。若是狗崽猫崽倒也罢了,熊崽可不能套了绳子拴在脖颈上,一路牵着走完这漫漫长路;势之所至,只好这般将它关进铁笼……如此一来,任凭米友如何力大无穷,也绝无可能背负或肩扛这铁笼走完长旅,便无论如何非得有一辆车不可;这么着,连这大板车也得一并买下。再往下,便不得不拉着载了熊崽的大板车,从京阪一路走到金毗罗参拜道上。前辈弥次郎兵卫、喜多八,不过是叫人在京都硬塞了一架梯子去,便已那般困顿狼狈了。

此外还有一桩,便是吃食。若是狗或猫倒也罢了……即便是一匹马,沿途的草料总不至于短缺;可一说到熊的吃食,连米友只怕也心中无数。

诸般这等纠缠,米友脑子里丝毫没有乱作一团。他打定主意:这头熊绝不可不救,自己既注定买不起,便无论如何央求道庵先生,非逼他买下不可;而因穆克失去的那份疼爱,须要寄托在这小熊崽的平安与成长之上,一路照看到底——这般坚执的决意,再没有什么能动摇分毫。

此时,米友身后忽地一阵喧哗,但见一队举着旗幡的浩荡人马,沿官道列队而来。

不多时走近一瞧,原是一行人马齐整的大相扑一行。

相扑队伍慢腾腾地走在大道上,旗下幡上各写着名号。看这架势,倒像是摆出阔气排场,上名古屋去露脸;可后头还跟着黑压压一大队人马,络绎不绝,竟把往来道路堵得像是断绝了一般。米友见了那庞大的殿后队伍,立时觉出:“这准是折助一伙了。”虽说如此,这许多折助,总不至于真去攻打名古屋城吧;可折助聚到这般数目,也自成一派势力,天下的大道,竟能被折助独占个干净。

再一细看,这无数折助一伙,从横纲、大关起,连力士们的兜裆布,竟是众人一起扛抬着的。

“这是打算借着人家的兜裆布去摔跤呐。”

米友冷笑着这么说,可面对那成百上千的折助,自己的车子动弹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第三十九章

在此之前,女兴行师的总揽阿角姑娘,伺候着阿银小姐,从鸣海宿先行出发,往热田神宫去参拜了。

阿角深知不可轻慢神社佛阁。无论东海道上的哪座神社佛阁,她都无一不殷勤礼拜;来到这热田神宫,也一般无二,长久地奉上崇敬。

只是,阿角对稻荷神也好、对笠森神也好、对热田神宫也好,永远是一般无二的热心与做派,不免教人发笑。也就是说,稻荷、穴守、热田的神,在她心里内容都是同一份“灵验的御神体”,不可简慢——这般恐惧之心,加上水商饭(风月场)的人须敬神、贺缘喜的因袭信仰,似乎已成了她的定式。

于是,既已殷勤祈祷过了,她对神社佛阁的形貌,便似再无半分兴趣与必要。

然而阿银小姐,对那尊敬与礼拜几乎不以为意,只一味爱去搜罗那形貌——这趟路上,无论去到哪里都一般无二。

阿角不明就里地敬着,阿银小姐却冷笑着在境内巡游,留意额堂、眺望庭石、窥看水屋(净手所)、读那立札,不知不觉深入奥处,惊着阿角——这般事,路上屡有。所以阿角只当是摸不着头脑的事。

今日也未能免例:阿角在神宫耗了老长的拜礼工夫,阿银小姐便忽地闪到了境内背面去。

既非今日始,阿角也不特别生疑,只长久殷勤祈祷过后,到鸟居旁的茶屋歇着。

不久,阿银小姐总该会奔这处回来;今日的目的地名古屋城下近在咫尺;对偶遇的米友,也好好向宿里交代过了——纵万一先到,也全无挂心之处。今日便怀着悠然的心,在鸟居旁的茶屋歇着。

可是,纵然,阿银小姐的行踪,却并非全不教人在意。

鸣海宿的事且不论,那小姐究竟为何总爱独个儿出外走动,阿角满心纳闷。

阿角全然不解阿银小姐的考古癖。阿银小姐也嫌向阿角费那解释的劳神,又知解释了也是白搭,便索性置之不理——或许如此。

“庄公,你,跟着小姐去,这里比别处的神,庭子阔得多,莫教她成了迷路的孩子。”

她向随从庄公示意,暗暗派了看顾阿银小姐的差使。

此后阿角只觉说不出的无聊。

那神虽比别的神格局宏大,门面却透着朴素,多少教阿角的兴致蔫了,或许便是这缘故。

既无奉纳之物张挂,也不见旗帜,鸟居数目也少;同是一条东海道,不比丰川神那般热闹,毫无花哨气,与阿角的脾性似不合拍。

“姊姊,这神,是管哪一桩灵验的……”

她向茶屋的小姑娘发问,倒把小姑娘问得不知怎么答好。

第四十章

阿角以为,信神自是敬神,可同时,也是为领受神恩;所以各神各有分担——信那神,便对痿痹之症好,这边的药师佛对眼病灵,那边的圣天神于胜负事佳——这般“灵验各有专长”的道理,她平日便心里有数。因此,“姊姊,这神管哪一桩灵验”,这问法,便同问“这温泉对什么病好”一般,是同一副灵验为本的问法。

被问的小姑娘一时没太懂,先是答不上来,却道:

“您问神门?神门的话,南边那座叫海藏门,东边是春敲门……”

这回轮到阿角没懂了。

没懂,却也只得装懂接着听——与小姑娘一般无二;两人都绕开了要点,却各自以为得了要领。正这当口,热田神宫的鸟居前,下乘桥上忽地挤满了人。

那是相扑力士。大相扑、中相扑、力士、呼出(播报)之流,转眼便在鸟居前聚了一团。

前后还有年寄、行司(裁判)这般班底在周旋。

“哈,这怕是远州见附那拨散了的相扑罢。”

阿角早被那边勾了心思,听那灵验的解说便落了空;而这相扑一伙,不久便涌进了这茶屋,茶屋登时成了相扑力士的洪水,连小姑娘也中止了解说,跑去做照应。

颇大的茶屋,教相扑力士填满了。

即便如此,理当在此等候的阿角,此刻却不能起身便走;再者阿角也寻思,相扑来便来,有何可惊,不客气地说,咱可是先来的客,绝无让席的理,便泰然自若地吐着烟圈;只是,任凭那些小山般的汉子,把四周近处塞了个满,阿角一人便陷在其中,形同不存在——这却有些气人。

自然,店里的人也全然冷落了阿角,并非出于恶意。

阿角也不是把那等事放在心上的女子,便在相扑的肉屏风之中,微笑着照旧吐烟圈;只是前后左右,连烟都能出的空隙都无,风光全然上不来,自不痛快。

“气都要透不过来了。”

总之,场子既被这伙人占住,不如出去的好……且换个落脚处,改作等候罢——她把烟管在烟盘上啪啪一磕,正要起身时:

“疼!”

阿角吡地一蹿肝火,原是自己正要挪开的脚尖,被一名相扑力士轻轻踏住了。

虽说是轻踏,到底是相扑,够分量罢;阿角本就有些不顺,这下疼得,肝火略旺,“疼!”便带了回声。

“嘿、嘿、嘿。”

可那相扑,连句客套的赔礼话都挤不出,只咧嘴一笑望着阿角——那眼神,像是狠狠戳了阿角的痛处。

第四十一章

“这儿还站着个人呢,您留点神。”

阿角道。可那相扑,

“嘿、嘿、嘿。”

依旧是那讨嫌的薄笑,本该有的赔礼,半点不见,于是:

“什么嘿嘿嘿的,好大的脸面,蠢材。”

阿角放了狠话。这回,阿角许是肝火稍旺了些。

阿角本不是好惹事的性子,只是这会儿心绪不快。

“什、什么……你敢说老子蠢材?”

相扑力士忽地变了脸色。

这厮倒不见得只是个力士,稍加锤炼便够十两的料,却或因乡间巡回生了慢心,打从起头便是装腔作态的货色。

“说了,说你蠢材有啥不对,踩了人脚、连句赔礼都不会的货,不是蠢材是啥。”

“你这厮,可知天下力士?”

于是,争执点了火。不过,这争执没到迸溅火花的地步。

那并非阿角的气场吞了相扑力士,而是:天下力士既聚了这许多,若传出“对一女子动了手”的风声,非但外头不好听,也碍人气——他们不能不觉察这一层罢了。

只因是女子,那里头便自有优先权似的。然而另一方面,既是“天下力士”,却连一名女子都应付不来,外头且不论,这场合便收不了场——似乎也有这般情由。

阿角冷笑着,正要整好随身物、唤来候着的轿夫,这时,店的一头忽地起了骇人的争执。像是由一瞬的言语挑剔突发的争斗,连阿角也惊得回了头。

看去,一名穿着黑绉绸外褂、威严逼人的——在相扑力士中也算脱颖而出的魁伟与气度——正被十余名毫不逊色的幕内力士缠住,不由分说,要硬拖出茶店外。

这不是底层的争执,尽是幕内赫赫的关取一伙,突发了腕力之争,事态看来比寻常更欠成熟,也更杀气腾腾。出群的关取死命挣扎,却众寡不敌,被众多力士拖着,终于一路滑过地面、拽到了鸟居旁——那光景,凄厉得很。

拽到鸟居下,聚拢来大小上下三四十名相扑一伙,将那名出众的关取,打、踢、揍,一字不差的围殴。

阿角也看呆了。相扑在土袋上的对决,既是买卖,看着也觉壮快;可这认真的暴力行径,出自力士买卖的人——且像是自幕内到三役以上的好手结成一团、轰然飞扑的真家伙肉弹,是从未见过的光景,杀气腾腾的骇人。

听那骂声,正被围殴的大块关取,是这一行的东之大关,唤作岛川太吉;积压已久、为众人所憎的郁愤,借某个机缘在此爆发,三四十人的大伙拧成一股,将一名大关整治得不成样子的暴行。

第四十二章

大关岛川,就这样被三四十名关取尽兴围殴,几乎半死半生地被撂倒在鸟居旁,动弹不得。

阿角虽也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各式活剧,这般凄厉的骚乱却是头一遭。虽未动刀,可那一伙人,腕力怕是常人的十倍二十倍,其暴行,除说“凄厉之极”外,别无他词。

况且,既已是大关,竟也被这许多人齐心憎恶——这也算一桩奇事;可这般情形,却也插不上手、迈不开脚。参拜的人也一般无二,吓得失了魂,只干瞪眼发抖。于是,待围殴够本、见当事人已动不得,加害一方的力士们正要退回茶店时,另一头又有十余名相扑一伙,气喘吁吁地奔来。还当又是来寻仇,却不是——新到的这拨头领,是唤作若驹的西之大关,闻变来调停的。

这生力军,来救护受害者、收拾残局——

骚乱虽大,本是自家人间的纠纷,又没到动刀见血的地步,所以收场出人意料地简单,似是无事了结。

而后,这伙人如大风过境,不知撤向了何处;只余下形单影只的阿角,倒像被狐狸迷了一般,不由得生出一种恍惚。

阿银小姐还没回来。

派去寻的庄公也音信杳无。阿角到底焦躁起来。

总不能老围着小姐转,又不是孩子。且今日名古屋的落脚处已定,庄公迟早会寻着、把她带来——罢了,我先一步赶到名古屋,到了宿里慢慢等候也是一样;偶尔咱抢先一步,也算一味药——抱着这半恼的心思,阿角从神宫鸟居前,定下了教轿子飞奔名古屋。

另一方面——阿角所见的眼前光景,虽则那般凄厉,落个定式倒也出奇地简单;可这小小一场活剧的“新闻”,竟以可怕的传导力,加速度地散播开去,实在无可奈何。

“热田神宫前,东西两派相扑大打血战,死伤无数,调停的、拿人的都束手无策,简直是一场战争;听说推波助澜的,竟是从海上坐军舰来的异国人;不久要从热田烧到名古屋”——这风声,如箭般飞过整条街道。

这倒也并非全无根据。实因,但凡亲眼见了鸟居旁那场围殴乱斗的人,确也有那般大肆张扬的由头;不过是一层层地添油加醋罢了。

町街、街道的惊愕与狼狈——自浦贺来了佩里之后,日本人的神经,似乎过敏得太过了。养成了见影就怕的毛病。自己把影子放大,再给自己放大的影子添上酵母、自惊自吓的癖性,像是生了根。

热田神宫前,如今已闹到把家中要物搬出来的地步。背着佛坛、踢飞猫狗的混乱,已然成形。恰在这时,路过此地的车上的宇治山田米友,与他的车夫。

车夫与推手一闻这骚乱,早不迭地抛下大板车,一溜烟逃了。

第四十三章

被撂在大板车上的宇治山田米友,只觉众人的张皇狼狈,教人摸不着头脑。

热田神宫前起了争执,忽而变成了战争,旋即“异国人杀来了!那是!”的喊声里,一切惊慌溃散、动荡不安,各自争先后地奔逃又跌倒——他不由得想,这全然没有道理。

无论是争执还是战争,可曾听得一声呐喊?刀剑相击之声、箭矢呼啸,半点合战模样都不闻,更无火起,狼藉之徒与军兵的影子形迹,一处也不见。既如此,却道“战争!异国人杀来了”……

米友不知这世道有些怕得过了头。他心想,莫非浓尾一带本是地震频发之地,便教人把地震、异国人、朝鲜人,都连魂一般地浮荡起来?

浦贺来的佩里,军舰不过四艘、人员不足两千;传至江户,却成了六百艘、八万人,传至京都,更成了三十万。他们一声礼炮,便惊得人背出佛坛;他们为敬礼一齐拔剑,便被当作露刃来袭而严阵以待;把几杆枪并立在沙上,便疑是放松戒备后突然袭击;把葡萄酒、啤酒的空瓶弃入海中,便怕是流毒要屠尽日本人;见水兵在吊床上疲累,便骂异人残酷,想来总不是什么好事,却又嘀咕“这般吊着倒也不必”而皱眉;对镜见镜中有人,便信了那边真有一人;讨得一枝蜡烛,便分了当作家宝;供了大量水给军舰,正看他们怎么打水上来,却见不讨水桶、只伸出巨铁索——这般大的铁索怎能绑水桶?正冷笑间,那铁索咕咚一声、转瞬便把水吸进舰内,惊得叫出“这是基督徒的妖术”——这般的惊异与夸张,似乎到处都在教日本人心生怯惧。

尤其,这热田明神的神剑,自古便令异国人觊觎。曾一度被高丽贼盗出,却因神剑威光、奇迹般安然送回。异国既无好刀,便想盗日本的神剑;一旦开战,黑船必自海上侵入热田,头一个来夺神剑——这等流言,平日便耸动这一带的人心,所以一有骚动,便是“朝鲜人!”于是便到了背佛坛的步骤。

米友无论如何,总想不通。纵使异国人杀来,也非己方注定要败;他深信,先定下神、再齐心应对才是正理,可连影子形迹都不见,便背出佛坛,他只觉全然没有道理。

然而,米友非但被独自撂在车上,这附近的街町,竟彻底成了无人之境。

无可奈何。照这光景,这般久等,逃去的人也轻易不回。

老这么杵着不挪,也不知趣;可要丢下、自己也随之奔逃,他又做不出。略一思量之后:

“哎,罢了……拉到那边去罢。”

米友从车上下来,方才还是车上客的身子,忽而换了车夫的位置。

第四十四章

米友只身在这无人之境,嗨哟、嗨哟地拉起大板车,动了起来。

无论走多远,依旧,刀剑相击之声、箭矢呼啸、火起,半点也无从见。

何处有动荡之象、异国人来袭,那烟也全然不见。

越发想不通间,米友仍在这无人之境,嗨哟、嗨哟地拉车前行。

本来,大板车是“代八车”,当由八名男子拽拉,否则便是代八人之用的器具,所以比后世潇潇洒洒的货车,做得大得多。由比常人格外矮小的米友来拉,那光景,颇有些可爱。

可是,车夫到底没奔回来。照这情形,指望他怕是靠不住了。

“罢了,就这么拉到名古屋去。”

米友拉车,论力气倒不算苦差,便想,就这么拖拖沓沓,代车夫把车拉到目的地名古屋城下,也无不可。

这时,从米友所拉的车后头,忽有一个如飞般现出的东西。

至今除了米友、这附近原是无人之境,这一个竟拨开空气逼来,未免古怪。一心向前拉车的米友,既不见其影,想来也听不见其声;可后头那一个,倒对前头米友的车,生出了非同小可的怪异之感。

这自后如飞现出的一个,原是载着女兴行师班主阿角姑娘的一乘轿子。

她方才半恼着从鸟居前出发,去名古屋原不必把轿子催得那般飞快;并非自己心急,是轿夫本人也怯着这空气,自然而然成了快轿罢。

在轿中拿定了“女长兵卫”主意的阿角,自是看着这情状忍俊不禁、又觉可悯。

对那“争执、战争、异国人、快背佛坛”的起因,阿角可是全然看穿了的;那虚张的调门、浅薄的、见影就怕的货色的胆量,她只觉可怜得不行。

本该是:诸位,没什么好惊的呀,是打架,打架归打架,不过是相扑先生的架,虽粗暴了些,可早完了,莫惊——这般好生安抚才是;可因前头说的那股心绪不顺,今日格外地——诸位,不得了呀,真个……快逃罢,神龛也好佛坛也好,能背的都背上,别踩着猫,快逃呀,异国的船,方才入了三万六千倍(艘),还有毛唐人(西洋人)五亿十万人……既是实情,快逃罢——她几乎想扯开嗓子这般喊。

于是,忍着那半恼,仍教轿子在无人之境飞奔;见那去路上,独有一个旁若无人——事实上是无人的——悠悠闲闲拉大板车的人,她“啊”地一惊,略略定了神。

到底不全是软骨头,也有这般有胆气的人,这胆气用在车夫身上倒可惜——阿角正这么想着,快轿方擦过那大板车,她便想看看这悠悠闲闲的勇者长相,探头一望,那却是错不了的宇治山田米友,于是:

“哎哟哟,这不是友小子么。”

第四十五章

阿角教快轿停下,道:

“这不是友小子么。”

“啊!亲方!”

米友卷了卷舌头,把车把刹住。

“友小子,你几时成了车夫了?”

“哎,那个,多少有些缘故。”

“真是辛苦你啦。”

“倒也不是那么回事,实在是不得已,就……”

“那么,你拉着这车,打算去哪儿?”

“想着拉到名古屋,车夫总会追上来罢;不然,物主也自会有话说。”

“可真辛苦你。且这上头载的,不就是谷物和熊崽么,跟谜戏一般。”

“亲方您说,车夫把车丢下自个儿逃了,原是坐车的我,倒成了拉车的了。”

“哎哟,乘逃、萨摩守(乘机溜号)之类的倒常听,拉了就逃这种,倒是新鲜。”

“这东西,怎么说也得管着,丢不下。”

“我说你,车夫要不回来,你真打算这么拉到名古屋?”

“实在没法子。”

“真真是辛苦的故事,罢了,或许可积些功德。轿夫,哎,慢些走罢。”

阿角这么一说。方才还因自然之势成了快轿的,这下须与大板车并着、换作颇悠长的步子,轿夫被逼无奈,于是:

“对不住了。”

米友不知怎么接话,道了声歉。

如此,轿子与大板车并着走,轿中那尖声厉气的姐头,与大板车车把旁那精悍的小子,调子虽不合拍,却勉力凑到了一处说话。

“友小子,那么你究竟要把这货物,拉到名古屋哪一处、什么人家去?”

“啊,哪儿我可不知道……”

“连去处都不晓得?”

“门牌地址没好好问,只知那一户,是香具师(江湖艺人)的‘屋’(行当之家)。”

“屋?”

“唔。”

“屋是什么?”

“是把活物驯了技艺、拿去卖艺的地方。”

“哈,是香具师啊……”

“唔。”

“那么,你这瞄准的香具师,是名古屋哪一处、什么人?”

“那可不知道,只知是往香具师那儿……香具师那边,咱也有点事要托。”

“名古屋也大,香具师总不止一两个。”

“唔。”

“罢了,迟早会摸着门路,说不定我这头还能替你寻着。”

阿角道。若说香具师一伙,凭兴行界的门路去打听,出奇地容易对上。这时米友脑中灵光一闪:正是,这女杂技班主,面子广,又是这行的老蛇(老手)。

要把熊崽从香具师手里转接过来的交涉之类,与其求头目道庵先生,不如托这班主阿角姑娘从中周旋,岂不更见成效?好主意。

第四十六章

道庵先生,一时也发觉米友不在、张皇狼狈过,却忽而豁然,想到了今日的日程。

今日是被蒲烧町的医学馆邀去、须得讲演之日,这般怎能了事。

唤来宿里小厮,命作出发准备,自己对镜整容,最不称心的,便是这颗头。

离江户时,自是顶着道庵的慈姑头(光净发式)出来;入信州后忽地气壮,为扮武者修行,把总发披下的时段还好,可到松本,被川中岛农民一句“农乃国之本”的喝破所感,竟学那佐仓宗五郎的样、把额发剃了下去——那是如今追悔莫及的失策。

木曾路上,御岳山风,怎生钻进这剃下的头顶,几夜教宵眠的梦也生寒。

于是买下木曾特产的一片兽皮,巧妙遮了额头,把余毛灵巧地编结,总算回到了旧日道庵的模样,乍看之下,谁也看不出那番做工。

在欢迎、款待、日头都不足的名古屋城下,一切便以这假发撑过去,无人起疑;唯夜里回宿就寝时,才略露些微发黑的头顶。照这情形,路上大可遮掩,待到京都,便能露真发通关了。

如此,道庵乘了八抬大轿,直指蒲烧町而去。

今日的聚会,以名古屋城下的医生为主,医学生与其他有志者,因想听道庵先生认真的讲演而起;当日还以浅井氏所集的西洋博物馆为参考品开览,所以为看那物而聚来的人也多。

自然,既动了“从江户来的伟大先生、稀奇的先生,连讲演也一并听了去”的心思,那般宽敞的讲堂,竟填满了立锥难容的听众,盛况空前。

见这光景,道庵又全然得意起来。为听自己的主张,聚来这许多听众,连自己都料想不到的人气,他喜滋滋地上了演坛。

道庵至今,虽无在如此多人面前正经讲演的经验,演说却颇做过。一例便是,贫民一伙那时,在载着粥料的货车上大做街头演说,把贫民一伙哄得沸反盈天。

所以于演说,先生倒颇有自信——这年头,立于众人之前、做起演说,非有极新头脑者不能为之。

万延元年(距这小说时代不过五六年),幕府以新见丰前守为正使、村垣淡路守为副使、小栗上野介为监察,派出第一回遣美使节,在见着国会(议事堂)的“村垣日记”里,有云:

“其中一人立而大发声骂詈,手舞足蹈如狂人”——

初见演说及其周遭光景者眼里,怕不以为那是正人君子之所为。

“演说”一词,虽是释迦如来以来的旧语,然其付诸实地的,据说要到明治,出于福泽谕吉等人的构思;而我道庵先生,于大道之上,已先迈了一步。

今日却不同,须是极认真的学术讲演。

第四十七章

既是这般缘由,道庵先生这日也怀着极认真的心思,备好了讲演。

于是起头,便如任一讲演者所为,把“无学短才的鄙人,于各位面前讲演,不胜光荣”云云、世间通用的谦辞,得体地一一铺开,那光景,直叫人疑为奇迹。

“是故,连物数都不足道的道庵,蒙诸位如此挂心相迎,实惶恐之至。本是无意中被邀而来,然这尾张之国,多年以来,便是鄙人道庵向往之地。一生一次,得踏名古屋之地、尾张之国的土,此愿既偿,道庵这世上,已无甚可牵挂了。”

说得那般乡土之子泪咽于喉的手段,也极漂亮。

若有人识得他,到此只怕要捏把汗、坐立难安了;可这席上,无人熟知道庵到能觉出那脱缰的危险。

只因“从江户来的稀客、伟先生”的尊敬心先入为主,会场静如止水。

对着这般虔敬的听众,道庵连脱缰的虫儿也失了出处;纵不愿,也须续那虔敬的讲演做派。

“不待多言,这尾张之国,不惟位处东海中枢,更是日本国英雄的本场。约略论地理,日本虽有六十余州,论历史,虽有二千五百有余年,然武将之中,除去赖朝、尊氏、信长、秀吉、家康,余者便可说在第二流以下。那第一流的五名武将之中,一手产出三人的国,除尾张之外,再无他有。”

这也本是极平明的事实,可作尾张的国人听来,倒似不恼——虽平凡,作为辞令却须说是巧妙。听众越发虔敬地听入,道庵越发稳住了。

“于是,鄙人一踏进贵国,先对一切失礼,头一个便去访了爱知郡中村的乡里。那里,久闻是丰太阁与加藤肥州(清正)的诞生故乡,自少时便有的向往,引着鄙人,一踏进贵国,便迫不及待驰往中村,在那儿,捧了寸心供养,试演了一回‘英雄祭’的仿事;而后才来这名古屋城下拜见。继而,溯信长、赖朝诸公,虽心念要捧寸心回向与供养,却承诸位好意,一邀再邀,至今未得机缘;然自幼向往的英雄本场既来,又沐诸位如此厚意,反反复复,实不知何以酬报……且鄙人在此,虽仅寥寥数日,愿将其间些许见闻所感,陈述于诸位、供作参考。本自浅见寡闻,或也有令诸位气恼的言说,若蒙以他山之石听纳,便是无上光荣。”

到此无异常,道庵一路述来。听众仍虔敬、静如止水,道庵这边到底按捺不住,终是力不能支(撑不住)了。

实则,道庵的演说,若无看客起哄,演说者自身便要按捺不住。

第四十八章

“来,听好喽,咱这就要放开了、痛痛快快地说了,可别动火气,俗话说良药苦口,越是好大夫,越要让病人喝下苦药。接下来,咱毫不客气,想到什么就直说,觉着苦,就当道庵到底是个大夫吧——”

这陡然一变,满座肃然的听众“啊”的一声,张着的嘴合不上了。

事已至此,这边的谦逊客套之类,早飞到九霄云外。

“听好喽,照那般光景,尾张这地方确是英雄的本乡无疑,可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打那以后,可曾从哪儿出了个不愧古人的英雄?若出了,咱倒要见识见识。非但如此,尾张这地方,自己土地上出了那等英雄,却不知敬重为何物。所以,后来接二连三冒出些蠢材,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要不信,去尾张中村瞧瞧,丰臣太阁这日本第一的英雄,生在那里,可还留着半点踪迹?竟由着它荒草丛生,抛在一边不管,反倒要请咱这外乡人——道庵这等货色——十八文都不值的道庵,给办起祭祀来,本地人还当稀奇瞧着,成何体统!就为这个,近来这带连个叫英雄的货色,都懒得从药铺里往外冒了。地形可没变呐,山川开阔、气象顿显雄浑的这浓尾天地,与信长、秀吉降生之时并无大异;可人这东西却泄了气,英雄豪杰的种子断绝了。偶尔冒出个大盐平八郎、细井平洲之流,还尽被外乡人搜罗了去。何等可叹,叫人没法当旁人的事看。”

这般连珠炮似的,竟连插半句嘴的空当都没有。

满座张着嘴合不拢,只顾眨巴着眼呆望道庵那张脸,那副样子实在可笑至极。

道庵却毫不理会,继续劈头盖脸地说了下去。

“英雄豪杰之类,本就像乱世的瘤子,既是麻烦东西,说不要也便罢了;可一国若不出人物,便是那国精气被抽空的明证。说可怜也真可怜,尾张这国也泄了气喽,山川没变,人这头却怎地一下子泄得这般干净——这里头,却另有一层缘故——”

说到这般田地,道庵才头一回稍稍回到平静,像是从亢奋中醒过神来,腔调也缓和了几分,引据史事议论起来。

那便是:尾州家起初出过英主,坏起来却是从五代继友前后开始。说的是那桩德川第八代将军的继嗣之争,原本料定该入主将军之位、满心指望的尾州家,却被纪州吉宗夺了去,自那以后自暴自弃,干起折助政治来——道庵引述史事,委婉论说了这不该如此的道理。

自将军之位被纪州夺去,继友便自暴自弃、放纵不拘,对幕府的不满,遇事便消极地爆发出来;终于有说,幕府将密探充作侍妾送入,刺杀了继友——继友早死,轮到宗春时,为反抗吉宗的俭约政治,把一切奢华怠惰之风鼓吹起来,精气便越发泄尽了。到了这步田地,纵然叫英雄出来,这等地方也绝出不来;出来的,只有妓馆、酒肆、歌舞、祭礼、夜游与狂欢罢了。

“话虽如此,本家德川到底还剩一口气,只尾张一家泄了气,倒也不至于亡国——可自那以后,便像个空壳子了……”

听众听道庵扯到这等地步,待听得“便像个空壳子了”这句话,脸上顿时现出愤然之色,已是恕不可遏。

第四十九章

起初听得肃然,中途虽觉腔调有些不对,也只当奉承话听了过去;及至越说越往前,这边的听众面上现出无论于情于理都再难容忍的神色,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原当是喝醉了吧——这么想着看去,可纵然醉了,这等暴言也非同小可。把名古屋说得似无人间英雄也还罢了,竟揪住这城的城主、御三家之一的历代祖宗,嚼碎了吐出来般恶言相向,老成些的干咳两声也拦不住——

“这小子简直没法无天。”

“混账!”

“疯子吧——”

会场终于骚动起来,现出要扑上去揪人的架势,那也实在理所应当;若非以温厚的医者与学子为中心的席面,只怕早按捺不到这般地步。

道庵的暴言确非寻常,可换个角度看,这也本是主持者的责任。主持者见事体重大,慌忙要将道庵从讲坛上拽下。接着,两人、三人,顷刻全场起立,动手处置道庵,风声骤紧,道庵自身已陷险境。

事态全然不稳之际,这场骚动忽地转向一桩意外之事,对道庵说来,竟是难得的救兵。

“熊出来了!是熊!危险!是熊!”

这般叫喊从听众后方响起,正为惩戒道庵而全场起立的听众,像是后阵叛了变,先从那声音来处塌方般涌动起来,端的出于意料。

争先恐后地逃窜慌乱、喊叫哭嚎的光景,绝非寻常。

“是熊——”

“是熊呐——”

冲破那大乱,果然,一头熊虽小却确是头熊,虽还是个小崽子,却敞着拦阻闯进了这席面,此事无可置疑。

人惊故熊亦惊,人欲擒之故熊便惶然奔逃。被道庵掀起风浪的这席面,竟被这小熊崽蹂躏了一番。

此刻,道庵的暴言失言问题早飞到九霄云外,猛兽闯入已是众人性命交关的大事。奔逃者的狼狈,惨不忍睹。

然而,熊既非为加害人才来,也寻不见加害的形迹。

大约是某种机缘下挣脱了笼子,一时兴至,才现身在这席面罢了;人既慌乱,熊自然也跟着慌乱,定然无疑。

熊在人群中拼命奔窜,并非要追赶人群,分明是在寻那逃生的出口。可人偏不给它退路,自己反倒失了退路,推挤踩踏的混乱之中,那发出悲鸣的,多数看来并非为熊所伤,倒是被人自己踩踏在脚下。

如此,熊大肆撒野,人互相大肆践踏,现出不可名状的混乱;其间,道庵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从讲坛上消失——是逃了,是被揪了出去,还是被人群踩成了泥,连影子形迹都看不见了。

“别慌,别慌,它绝不会撒野的,是头温顺的熊,大伙一闹腾它才受惊,绝不会撒野的。”

在人群后头,一面这般呼唤、一面平息混乱的那声音,确是宇治山田米友的声音。

第五十章

江户那边,为着牵制道庵的运动,要特派安直先生与金茶金十郎前往,全体折助一伙便大张旗鼓地办了场欢送会,要给二人壮行。

会场设在汤岛的千本屋。

当日的首席贵客,是安直与金十郎。

安直先生今日也摆出一副“今儿个可不是平素的阿马”的派头,整肃了羽织与裙裤的威仪,一身仿佛要赴相生町棋所赴会的装扮,昂起那张倒葱脸,端足了架子,端坐在上首。

作陪的金茶金十郎,高束发髻、身着浅黄外褂——显出那不容小觑的乡士风流。当日的总管是普罗龟。普罗龟不住地敲着大鼓,举着安直的提灯,把安直通晓武艺十八般、连围棋将棋之类也无一不精、当今除道庵之外无人能出其右的本事,一一作了介绍。

纵被这般夸赞,安直只垂着那倒葱脸,不多言语,静静退在一旁,单显出折助一伙代表才有的那份稳重;可金十郎却生了“咱也不输人”的心思,将双刀一并拔出,抡圆了耍将起来,演示什么左青眼、右八双的架势,看得满座大喜:

“果然金十郎了得,论武艺的套路,堪称日本第一;有金十郎守在安直先生身旁,实在教人放心。”

不一会儿,便成了不拘礼数的畅饮,全体折助尽献才艺。

不久艺妓出来,敲起小碟。

其中,老妓丝助,与一名唤作皿八的,来到首席的安直与金十郎面前;皿八敲着大碗,丝助弹着三味线,

“阿金十郎哟,这金十郎——”

皿八一面唱,一面把大碗敲得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响,方才正自得意的金十郎欢喜得不行,猛地光着身子跳起舞来。

“对啦,没错,对啦,没错。”

他这么说着,跳到座席当中舞将起来,艺妓们也来了兴致,

“缠人的金十——”

丝助一面弹着三味线一面唱道。

金十郎趁兴接上:

“对啦,没错,咱是个傻瓜。”

皿八敲着碗:

“可了不得金十郎。”

金十郎毫不退缩:

“没错,正当中,咱是个蠢货。”

丝助道:

“怎么看都是金十郎,金十郎哟,锵啦啦啦、锵啦啦啦、锵啦啦啦、锵啦啦啦,金十郎的阿银丫头,被景清缠上了……金十郎哟,金十郎。”

这般兴头愈满会场之际,普罗龟像只老鼠般在座席间奔走张罗。

才艺献到酣处,里头也听得见名古屋小调——

做成了便说做成了

咱这边也有看家本事呐

也有人这般闹腾起来。

其中唯有安直先生极是自持,端坐的姿势纹丝不乱,倒葱脸埋在灯影里,不显欢喜之色,话也不多,端的是可敬。

“倒葱脸”这诨名,大约是因安直的脸长得像倒过来的小葱,又作“倒萤”“里天”之类的叫法,是个嘴损的绰号。

如此,为壮安直与金十郎此行而办的欢送宴,随着夜色渐深,竟不知兴尽为何物。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