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今,阿雪发现自己身在蓝盈盈的暮空之下,一座无边无际的大湖之畔。
哎呀,这是何处——她左看右看,却一时想不出这般光景。
白骨谷总不至于忽然陷落,变成这般大湖;木梨平镫小屋之下的无名沼,也不至于一夜之间扩成这般大池。莫非——记得何时,也曾一身白衣装束,登上白马之岭,在花圃间游赏。啊,是了是了,那回在白马背上,被展示了天地浩荡之周流,归来时竟忘了这回事;那么,自那以后不知何时,竟越过白马后山,来到此处了不成。
听说越过白马后山往越路那边出去,原是有好几个大沼大池的,多半便是如此吧。不然,便是因本打算去越中的剑岳,不知不觉从那一边迷进飞驒地方,才到了这里也未可知。
正自惊愕于这无边大湖,抬眼望那额顶之上,但见戴着雪冠的高耸山岳,从四面八方俯临湖面,不,倒像是瞧见她的身影,要向她说些什么。
“到底四周还是山哪,莫非仍在原处不成。”
这暮色,恍如陡然从盛夏正午的午睡中醒来,阿雪姑娘不明所以,一时迷迷糊糊地立着;及至回看自身,才发现头发绾起垂在脑后,身着白绉绸的小袖,挂着笈折,脚下利落地系着草鞋,又看见那白绉绸小袖的衣襟上插着一枝深山龙胆——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错不了,这定是下白马而来的路无疑。
只是四周光景变得这般模样,许是走岔了下山的路。即便如此,身子竟丝毫不觉疲倦,倒令她觉得奇怪。
总觉得,这件白色小袖像是鹤羽一般轻轻飘在空中,从白马之巅到此地,自己的眼睛在沉睡之际,仿佛是谁悄悄将身子搬来放下的;于是心里依旧爽净,怀着一种温暧的情意,阿雪姑娘在岩石上坐下,出神地望尽那无边大湖的暝色,再也不去想、也不去盘算别的什么。
这时钟声敲了一下。那钟声唤醒了阿雪姑娘出神的心,正当周遭的暝色令她在意起来时,她朦胧望见湖滨一方,有一个人影蹒跚走来,便定定地一心盯着那边;待那人影破开夕雾渐近——
“啊,是弥兵卫先生,弥兵卫先生来了。”
阿雪姑娘叫出声来。
那朦胧中人影,分明是个老人:背上负着什么物事,拄着手杖,脚上穿着仿佛轻便草鞋般的东西。
那老人绕着湖畔,拄杖朝阿雪姑娘歇息的方向走来;待到越发近了,阿雪姑娘先开了口:
“是弥兵卫先生么?”
“是,正是弥兵卫。”
这边唤他弥兵卫先生,那边也答应弥兵卫,那么这人总错不了是弥兵卫了。
第二章
如此看来,阿雪早便识得这位弥兵卫先生,而弥兵卫想必也与阿雪有着托付之类的关系。
然而,自来到白骨以来,阿雪相识的人里,从来不曾有一个唤作弥兵卫的,所以这人,该是这回山路上临时雇来的山中向导,或是脚夫之类吧。
“我只当是弥兵卫先生,果然便是弥兵卫先生呀。”
“是,正是那弥兵卫。”
说罢,走到近前的老人,在阿雪面前直起腰、挺了挺身,便杵在那里不动了。
“哎呀弥兵卫先生,您怎会到这等地方来?”
“是,老朽住的地方,离此处并不算远。”
“是么,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是,是。”
阿雪将杵立着的弥兵卫老人,从头顶到脚尖,像头回见似的极有兴趣地仰看俯看。
“真是一模一样呢。”
“此话怎讲?”
“与弥兵卫先生,一模一样呢。”
“您这是说哪里话。”
总觉得有些对不上榫。弥兵卫与弥兵卫一模一样,原是用不着特意叮嘱的事,可阿雪却仿佛将此当作非同小可的兴趣所在。
尽管如此,老人仍极无表情地杵立着,背上负着的东西显得分外沉。
看这光景,阿雪姑娘与弥兵卫先生实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既非旧识,也非此刻受托之人,无非是呼名偶然相合罢了,此外似并不飘荡着任何共通的情意或理解。
于是阿雪姑娘极是无聊地站着,却仍满含兴趣的眼不曾离开弥兵卫老人,默然注视;而这老人,仿佛正因被阿雪姑娘以兴趣凝视,才现身在这里的,恨不得说“请从任意角度看个够”,一味久久立定不动。这其间,弥兵卫的轮廓愈发清晰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弥兵卫虽是弥兵卫,却并非寻常弥兵卫,莫不是平家侍大将弥兵卫兵卫宗清?
阿雪姑娘何时认得货真价实的弥兵卫兵卫宗清?那自不待言:弥兵卫宗清虽是弥兵卫宗清,却并非活生生的平家侍大将,而是阿雪去江户逛耍时看过的,不知是小团次还是松助,总之是那时名优所演的弥兵卫宗清——被义经公唤住:“弥兵卫兵卫宗清,且慢”,心头一惊却佯装不知的弥兵卫先生。因从一开始便断定必是他,这才以故交之情唤作弥兵卫先生,结果竟全然中的。
如今弥兵卫先生背上负着的那件沉甸甸的东西,看来果然正是如定制般的甲胄柜。见那老人卸也不卸、杵立不动,阿雪姑娘心下不忍,便好心说道:
“弥兵卫先生,很沉吧,且卸在这里,歇息片刻也好。”
“是,多谢您,那便遵命了。”
说罢,弥兵卫放下那并非招牌的手杖,将甲胄柜“咚”地落在沙地上,那卸肩重整的呼吸做派,与小戏台上的演法一模一样,阿雪姑娘虽不明所以,却忍不住莞尔。
第三章
老人好容易将沉重的甲胄柜放下,舒了口气,在阿雪身旁坐下,抽起烟来,阿雪姑娘自然便不能不与他亲热攀谈了。
“老爷爷,您是平家的落难武者吧?”
“嘿、嘿、嘿。”
弥兵卫老人和善地笑着:
“进山深处去,无论去到哪里,总有平家的落难武者呢。”
“可是,您老才是真正的落难武者吧。”
“这个嘛,先祖确也有那样的传说,珍奇的遗物,倒也留着几件。”
“您住在哪里呀?”
“那座山的背面的山谷里。”
“哎?”
“喏,那座雪白庄严的山,高高地耸立在北方,您可知晓?那便是加贺的白山哪。”
“哎呀,那竟是加贺的白山么。”
阿雪此时重新望去,在群山四围之中,朝向北方的那座最高、覆着雪、巍然矗立的山,怔怔地看了。
“是,在那白山南麓的山谷里,我们一族自六百年前便住着了。”
“错不了,定是平家的落人,定是,那便是白川乡吧?”
“是,那白川乡的……”
“白川乡,听说是个好地方呢。”
“哎,是好是坏,自先祖以来,我们便从不曾迈出那白川乡一步,要比较也无从比较起。”
“自己住着,却分不清是好是坏的地方,那才是真正的好地方吧。全然坏的地方自不必说,可若觉着‘啊,这般好’,则必在某处投下恶的阴影。长年住着,却分不清是好是坏的地方,那便真正是好地方无疑了。”
“或许如此吧,且当它是好地方便是。”
“实话说,老爷爷,我呀,也想去那白川乡,了此一生呢。”
“是么。”
“平家的公子贵胄,既落到了那里安身,像我这等人,想来也住得。”
“那便是‘住惯即故乡’了。但凡太阳照临、草木生长之处,便没有人类住不得的土地;可小姐,您可别想得太美,平家的公子们,并非因白川乡好住才去那里。虽说比不得在花之都极尽荣华富贵,他们却是留也留不得、住也住不下,万不得已才落到这深山更深处来的。您把这梦中之里、画里之国般向往,特意要去住,那便是年轻了。平家的公子们,是拼着性命的呀——因在别的世界活不下去,才来到这白川乡。”
“那我明白,我们岂不也是同一心思?正因无论去到哪里,都没有安心可住之处,才想将一生埋在那白川乡,这般认真的心思,老爷爷竟不懂么?”
“哈哈,您这般年轻,怎会想得如此透彻。”
“管它怎样,我们只是想去那无人来碍的世界里住,此外再无半点指望。便是白骨谷,也因有人来而变得危险万分。我们定要去白川乡,绝非单单向往或一时好奇的糊涂念头。老爷爷,求您了,请把去白川乡的路告诉我吧。”
第四章
“这路嘛,自是不消说要告诉您,只是去白川乡的路,可不是等闲之路哟,喏,请看那白山。”
“是。”
“富士之雪虽也有消融之时,白山之雪却从不消融;请顺着那高峻之处,一直沿左边望去,可见瀑布吧。”
“哎,哎。”
阿雪姑娘凝目望向老人所指,果然在山腰、层峦叠嶂之间,分明望见一条瀑布垂挂。在此处望来尚且这般,想来挨近了更不知是多大一条瀑布。
“那便是加贺白山的白水瀑布,有名的……”
“哎呀,原来如此。”
“那白山的白水瀑布倾落奔流,便成了这白川的水流。”
“好大一条瀑布,在此处望来尚且这般。”
“高有三百六十间……”
“哎呀……”
“瀑布之上为白水谷,瀑布之下为大白川。传说白山的神为淘白米,水才变得那般白。上下贯通于白川的山山水水之间的,便是俗称的白川乡;虽一口唤作白川乡,那实有四十三村之多呢。”
阿雪原没有什么特定的村可去,老人也并不去确认,只听她又问:
“那么,到那白水瀑布所在之处,从此地去还有多远?我想去那里看看。”
“那可不行。”
“为何?莫非没有路?”
“路是有,路是有,只是向有规矩,女子不可前往。”
“这又是为何?”
“那里有处叫千代坂的,自八石平以往,女子为忌讳所禁,不得通行;曾有位唤作千代的年轻女子硬要穿过,到得翌日,那坂上树枝间,便挂着那女子五体横遭撕裂的尸身。自那以后,那坂便名为千代坂,那一带女子是决计近不得的。”
“哎呀,那是真事么?”
“那虽是古来的传说,可自我等记事以来也还有一桩:某位和尚欲往那温泉治眼,带了一名尼姑同去,不知是否因此,忽然风雨大作,到底那尼姑下落不明了。”
“哎,如此说,那瀑布之下一带,竟也真有对眼有益的温泉么?”
“有的,有有,称作白山三汤,其中那楢本之汤,于眼病、眼疾之类,据说灵验如神。”
“那温泉,女子也去不得么?”
“哎,那以后便如方才所言了。去虽去得,只是都说去了必遭报应,您还是莫去为好。”
“老爷爷,我总觉得,那样的话是谎话——男也好,女也好,难道不是同样的人?虽说女子罪过多,可男子中也并非尽是少罪的;偶或女子遭了灾,因显眼便指着说‘看吧’取笑,可男子遇了盗贼、在林中被斩的,只怕也不知几人;因风雨而下落不明的,想来也着实不少。所以我以为,去虽去得,不过那是另一回事。老爷爷,虽是个不中听的名字,这白川乡之中,可是有个叫畜生谷的地方?”
话音方落,老人面上现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厌色,阿雪姑娘不由一怔。
第五章
见那难以名状的厌色,阿雪姑娘忽觉自己多嘴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是过意不去,又被一种类似羞耻的心绪攫住,不由得红了脸,沉默下来。
被说及畜生谷而面上现出那难以形容的厌色的老人,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方道:
“人哪,总爱说长道短。那本是远离广阔世间、在这山谷之间发生的事,风俗各有不同,也是有的。”
“可是,畜生谷这名字,真是难听呢,真真的。”
阿雪这般安慰似地对老人说道,正因为她怜惜老人面上的不快之色。而那怜惜之中,更有一层:莫非这老人,便是那为世间人恶言所指的畜生谷部落中的一人?想到此处,她心头颇受震动。
于是阿雪打定主意,绝不再在老人面前吐露那样的字眼。不止在老人面前,无论何处,在人前都不可贸然说出畜生谷之类的话——她为自己一时嘴快、口出此言的浅薄教养,又是惭愧,又是懊悔,深受自责。
于是,仿佛要排遣那心思,阿雪道:
“且把那事搁过一边。我说老爷爷,如今我呀,任谁说什么,一门心思只想去那白川乡安身。人说要照世间常理活下去,那无非是被义理人情所逼,不然便是为利欲心所缠,无论如何非那样活不可罢了。那样的事,我已死心了——虽说如此,死却是不愿的,我是想活下去,想静静地活下去。那么,不让我静静活下去的,究是何人?那我却不知。虽无人束缚我,我却觉得自己仿佛被缚着;便是那静谧的白骨谷,也不肯让我安顿。白川乡里,想必完完全全有着那般世界:远离浮世无聊的牵肠挂肚,活得随心,无论做什么,只要不沾惹他人,便可随性而活——他人也各随其心,自己活,也容我们活。那便是我所求。白川乡里,那般世界想必堂堂存在着。无论何事,都容得下、也肯容人的世间,人岂不就该那般无所顾忌地活下去?”
“那已不是人的世界,那正是所谓畜生道了,小姐。”老人反问。
“哎?”阿雪吃了一惊。
“比起人活着的路,畜生活着的路,只怕反倒少些顾忌劳苦吧,小姐。”
“您说什么,老爷爷——若人活着的路尽是些无聊的顾忌劳苦,而畜生的路反倒率直安心,那我索性……”
“您这是说什么呀,小姐,那正是你们年轻之处……登上那白山固然难,顺着这白水谷下去却要轻松得多呢。”
说罢老人起身,伸手去取沙地上搁着的甲胄柜,阿雪却忽然坐立不安起来:
“老爷爷——且请等等,我忽然有桩放不下心的事,那甲胄柜里头的,让我看一眼就好,如今才想起,真真是我糊涂了。”
第六章
弥兵卫老人几乎是“区区小事”般地掀开甲胄柜的盖让阿雪看,阿雪便凑上前去,宛若探看井底深处一般,
“我托您装着,却一直忘了,想必委屈您了吧。”
甲胄柜里,分明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先生,想必十分局促吧。”
人影虽在,却无应答。
“先生。”
依旧毫无回音。
“哎呀!”
阿雪一阵慌乱。
“先生,您歇着呢?”
可仍是一点回应也无。
“当真……您是睡着的吧,先生。”
阿雪在慌乱之上更浮出不安,如探井底般深深望去,那人影越发分明,而全无回应的情形,也越发明朗。
原本,甲胄柜这般物件,容不下一个人的身子。若说少年也就罢了,寻常大人一个,要进得甲胄柜中,实是难事。更遑论在其中酣睡。
然而,那分明的柜中之人,却是个堂堂的成人:身骨虽瘦,月代虽长,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年男子,身上穿着与阿雪相同的白绉绸,缀着九曜纹,背靠甲胄柜一角盘腿而坐,将蜡鞘长刀从肩头抱到膝上,小刀仍插在腰间,微微低头闭着眼。看他在那般局促的柜中,竟从容端坐而不散漫,想必是睡着了;可若真睡着,被这般呼唤,没有不醒的道理。
阿雪之所以慌乱、且难掩不安之色,不单是惊于那沉睡之深,更因那沉睡之人的面色之白,白得几乎透明吧。
“先生,请您醒醒吧,我本是玩笑相劝,说您若进这甲胄柜中,我便背着您去白川乡;不知何时,您竟真进了这柜中。我万没想到您真会进来,只当任谁一个成年人也容不下这柜中,待猛然想起,打开一看,竟是这般光景。真真委屈您了,来,请您睁眼吧。”
她将探看的脸凑近呼喊,可那人如置于玻璃箱中的偶人,身形虽分明是他,却无应答、无表情、微动也无。偏那蜡般的面色,眼看着愈白,阿雪只觉得自己身子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先生,求您别磨人,我担心得不行,求您了,请醒醒吧。莫非,您是……还活着吧?莫非……莫非,莫非。”
阿雪终于搂住甲胄柜细看,只见那宛如镂空的柜前立牌上的字,分明写着:
“俗名机龙之助灵位”
“哎呀——”
阿雪终是失声叫了出来。
第七章
“怎么了,阿雪?”
事情却正好相反——阿雪拼尽全力呼人醒来,在呼喊绝望至极而发出的那声绝叫,反倒把阿雪自己唤醒了;而被唤醒的,正是那在甲胄柜中、无应答、无表情、微动也无、面色蜡白如那人。
而且,所在既非那局促的甲胄柜中,而是飞驒国平汤温泉的一间客房——前些日子宇津木兵马也曾宿于此室,佛顶寺、丸山之徒也来过此地;那时的甲胄柜、那身甲胄的模样,与那时毫无二致的一室之中。
龙之助从被窝中翻身朝这边,朦胧的有明灯火映着自己面庞,便向着并排两床中被梦魇住的阿雪,从这边唤了一声。
“哎呀,吓死人了。”
阿雪环顾四周,在慌乱与不安之上,添了几分茫漠的安心之色,舒了口气,只是那所谓睡汗,腋下湿漉漉的,令她不快。
“又做梦了?”
“是梦便当它是梦也好,可近来总把梦与真事搅得模糊,接缝处不清晰,即便醒了,也生不出‘幸好是梦’的念头,真是叫人厌烦,简直像被梦捉弄了一般。”
“梦也好啊。前些从阿雪你那里听来的,登白马的梦便好。在下至今,像样的梦一个也不曾做过,唯独登白马的梦与众不同。那时若就那般,两人从白马之上直登到白云之上,永不下得来,倒更好——自那以后,只因又下来了,才不知要被落到那叫畜生谷的地方去不成。”
“您说得好不中听。”
阿雪正又生出些不快,便在此刻,听见一个早已在外头连声呼唤、此刻才头回钻进阿雪耳朵的喧闹人声。
“驹小姐哟——”
“听见了么,再回来一趟吧,驹小姐哟——”
“快回来吧——”
“快归家吧——”
以极单调的声音,粗野的哀音彻夜从稍远处不住呼唤,对猛然醒来的阿雪,到此刻才头回听见。
“那是什么声音,先生?”
“那呀,据说是这左近人家有人死了;人一死,此地的习俗便是这般,连唤三日三夜那人的名字,方才女佣来说过——大约是想唤回那脱窍的魂魄吧。”
“好不中听的习俗。”
“嗯,留心去听,倒像自己也要从地狱被唤回去一般。”
“不过,总算好了,这边已顺当将您唤回来了。我说先生,这里有甲胄柜吧,在您歇息之前,我对您说过玩笑话,说您若进这甲胄柜,我便背您去白川、去白山;两人便这般睡去了。可您瞧怎么着,您竟端端正正进了这甲胄柜中。单是那样倒也罢了,可柜中您的身形——哎哎,想起来都讨厌,无论怎么看都不似这世上的活人。我拼了命想把您的魂唤回,放声大叫,结果被我唤回的我,反倒因您而惊醒,落得这般一身汗,岂不是?虽说醒了便好,可那梦着实令人不快得太过了。不过,这般醒来,总算安心了。”
第八章
于是,在片刻的静默间,那惯常的“快回来吧”“快归家吧”的叫喊,不免又聒噪地钻进耳里。
那半带习惯、反复不息的粗野哀音,听在龙之助耳中,倒像在低语“不如归去”。阿雪说道:
“真真聒耳呢,先生,任怎么唤、怎么喊,也唤不回那去了的人吧。”
“说的也是。”
“可既有‘魂魄留此世’之说,人的魂当真死了也还在屋脊上停留四十九日么?”
“也不能说不在。”
“那般说来,那讨厌的婆婆,魂魄只怕还停留在白骨谷或无名沼一带,好怕人呢。”
“正是,那婆婆的魂魄,只怕已不在白骨谷了。”
“您怎知道?”
“听说她家在飞驒的高山,这会儿许是黏在高山那边的屋脊上了;也或许半途因这温泉场热闹,今夜便宿在这客栈的屋脊近旁也未可知。”
“好不中听,先生,您说这种话,好不中听。”
“可阿雪你,倒像是颇亲近那讨厌的婆婆呢。”
“那个婆婆,虽是讨厌的婆婆,却也有教人恨不起的地方,一边嫌着讨厌,一边却像是会教人喜欢上的婆婆,本也不是坏人吧。”
“哈、哈、哈,好险,你险些也要被二代目浅公那般对待了——被那种人喜欢上,可是要被吮到骨头的。”
“当真,那个叫浅吉的人,多可怜哪,婆婆那边或可谓自作自受,可浅吉先生只怕翻不了身呢。”
“一群不成器的东西。”
龙之助这般说着,忽地起身,大约是想去茅厕。阿雪会意,自己也起身,利落地重新系好腰布,起身引路。平素龙之助要么推辞,要么趁阿雪不知溜出被窝,从不曾劳烦她;此处既是初来投宿,想必是摸不着门道,便由着阿雪的导引,到了檐廊外。其间阿雪忍着肌肤的寒意,立在纸窗之外等候。这般无心地望望夜空,但觉此处虽也是山国,却远比白骨来得天地开阔。
白骨原是壶中天地,此处却是山间村落。那不溶不流的沉静,到了这里,不知怎地令人感到一种明朗的流动。
阿雪想起了留在白骨的那位同行久助先生。
我们既先一步到了平汤,便让他收拾行李、雇了脚夫,迟个两三日也无妨,从后头来吧——虽这般交代后离开了白骨,但阿雪的本心却是:想在这附近把久助先生甩掉。
这虽是场大冒险,也是反叛,可此情此景,她想不出别的法子。那人绝非碍事之人,可那过分、乃至过分的忠实,反倒成了莫大的碍事。
可怎么是好,当真……正自思量,龙之助已渡过走廊出来了。阿雪见状,乖顺地取过水舀,将水浇在龙之助手上。
此时头遍鸡啼了。
第九章
如此过了三日,久助已从白骨将诸事打点妥当,一脸不露破绽地赶来了。
听人传话,笼在白骨的那一干异样之人,似乎压根不打算今冬动身,尤其竟没察觉那位与阿雪同行的奇怪病者已离了此处,还在议论:“阿雪这阵子又云隐了,莫不是做新娘子去了?”久助装作从平汤去高山、再折返的模样,若无其事地收拾行李出来,据说是这般。
阿雪对久助把万事办妥,面上自是欢喜,内里却另是一番为难。
这久助先生,若能一直留在白骨便留着,若还能,真想先打发他回国去;可那断断做不到。那么,索性把久助先生也连带着,拽去白川乡可好?
那可不行,久助先生只当是要回国去,对我们想去白川乡的心思,全然不能理解。事已至此,除了途中甩掉他,别无他法。
可是,甩掉我们之后的久助先生,会怎样呢?那人本就忠实得过了头,若在这远国之旅中被我们糊弄了,其忧心与狼狈可想而知。然而,任怎么担心、怎么狼狈,待到我行的踪迹彻底断绝那日,只怕那人非但垂头丧气,多半也无意独自安然归乡了。
阿雪单为这桩思量,便颇费神,连行装也无心打点;久助先生却好不逍遥,看着明日出行的天气,又从这飞驒高山说到美浓岐阜、沿东海道下行,要不就出木曾路、悠悠然归向故乡上野原——凭年轻时伊势参拜的回忆,喜得像个孩子,讲给阿雪听。阿雪这其间暗暗记下了地理,心想无论怎样,依久助先生所说,明日出发行至飞驒高山之前,是无论如何躲不开同行的了。
万事待高山——她拿定了这主意。
听说去高山,便可将其甩在身后,有从船津出越中的街道;向南折是南信浓,或出岐阜方向;一直去则是白川街道。
总之事已至此,到高山之前只得走寻常路。那约八里路,本不算远,途中唯有平汤岭一处稍险,余皆坦途,马与轿皆可通行,所以还是万事待高山。到了高山,必得甩掉久助先生。那虽狠心,却别无他途。
“去白川乡、去白川乡”——阿雪空想所催的大胆冒险,已不容在心底翻悔。
不知情的随从久助,已于傍晚雇妥马与轿:阿雪与行李同乘马,龙之助坐轿,自己徒步随在身旁,这便离了平汤温泉。
平汤岭上——虽称岭,却是这一带最易过的岭,坐了车轿,不知不觉便过了——即便如此,在岭上那似地藏堂的处所前,仍稍歇了马,也让轿夫歇了歇肩。马上回望平汤方向的阿雪,只觉平添几分依依。
想着那凡事体恤的久助——要拿他权且作牺牲,不由得看不下去。
第十章
平汤岭上,一行稍歇之时,阿雪望见后头——即从他们方才出来的平汤方向——有一群人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不多时,那一行也登到了这里。看来是极赶路的旅人,可到底到了此处,也不能不歇一口气,便在离阿雪马匹不远之处放下行李,略打招呼般地说着话歇息了。
约七八个人,都熄了弓张提灯,在旁随行,显是连夜的旅程;他们抬来的,当中是钓台与门板,上头厚厚铺着被褥——这便令人想是急病人。
那急病人身上虽虚虚盖着被褥,再上头却严严罩着白布;马上的阿雪眼尖,看得最清,心下道:哎呀,这不是急病人,是断了气的人了——可怜,本是急病途中想抬去高山寻良医,却已不行了,可怜——便隔岸同情起来。
久助先生似也看了同样的光景,向那行人问道:
“是病人么?”
“是——实在是不行了。”
领头的那人,泄气地答。
“真可怜,这般山野之地,急病时定是万分为难。”
“是,无论怎样,毕竟是在这山坂之间。”
“您从何处来?”
“从白骨来。”
“哎,从白骨来,是么,几时从白骨动身的?”
“昨夜,连夜赶来的。”
“这、这……”
久助也重新打量那钓台。
只因自己昨日也才离了白骨,却未遇这般的人。白骨谷里笼着的虽没几个人,本该都相熟才是,可那些人看来个个都有些古怪,却不曾见一个会骤然变成这般被抬着的;哎呀,世间竟也有这等奇事,他正重新打量,阿雪也是同样心思。
“那么,敢问,病人是在白骨发的病么?”
“是,实在是不虞的灾祸。”
“是哪位?”
“是高山的人,只因在那等地方待得太久,才落得这般,当真不该去的。”
“哈……”
久助与阿雪,几乎都被弄糊涂了。
白骨,是直至方才还熟知每个角落、如同自家的地方,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谁会忽然变成这般;两人正面面相觑,便听:
“那么,诸位,再加把劲吧。”
“是,是。”
钓台被抬起时,不知是摇晃的缘故,还是被山风掀起,罩在面上的白布一端“啪”地掀开,露出的——久助在旁看着,马上的阿雪却分明认得,失声:
“啊!”
那惊动了四下的声音,却不及阿雪本人土色般地发抖:白布之下露出的死人面庞,分明便是那讨厌的婆婆,一头油亮的头发仍浓密——那脂光可鉴的面容,许是因长久浸在匿名沼的冷水里,竟白得如在沉睡,阿雪看得真切。
第十一章
那是在阿雪察觉的刹那,抬钓台的人夫慌忙盖回了覆盖,故他人皆未察觉。歇过一口气,钓台那一行虽后于阿雪一行而来,倒先一步去了。
其后,马夫不慌不忙地牵过缰绳,道:
“客官,这是平汤岭的名产,叫竹鱼,拿去做个念想吧。”
那是把竹叶卷成鱼形的东西。
“这落到溪河里,便成了岩鱼呢。”
竹叶化而为岩鱼——这名产的来历有趣,承他折来的一番好意也令人感激,阿雪却心不在焉地接了;待马将下平汤岭时,
“有首歌道:平汤岭若是海便好,与心爱的人儿乘船过——”
马夫这般告诉她,若是平素的阿雪,定要缠着“那您唱一个,定要唱”,如今却连那精神也无。
方才所见怪异,不知该对谁说好、还是不说好,她正为此惑然。幸而久助先生没看见,既没看见,便当没看见;此刻若说出那不中听的事,定教大伙扫兴,自己独个儿藏在心里、不说便罢,阿雪暗自拿定了主意。
主意虽拿定,胸中却越发满是蹊跷——那自夏以来在温泉场掌局的讨厌婆婆,思及那人的结局,从头到尾尽是教人想不通的事。
浅吉先生死后不久,便听说无名沼里浮着那讨厌婆婆的尸首,想必是捞起后,在客栈里守了夜——那时自己实在没勇气凑近去看那婆婆的死容;况且北原先生他们也说过,那等物事未发迹的人还是不看为好,自己便逃开了,此后既没打听过,也没人告诉自己后来怎样。
本只当早不知何时已有人来收了那尸首,如今这般时节却撞上那尸首,无论怎么想都难解。
若是认错人,万事便得解;可仅凭一眼,阿雪也断不能改念,那人会是谁偏不是那讨厌的婆婆。然而若真是本人,时间上便有显见的错谬。莫非一切皆是妖异——前夜还说魂魄留不留此土、先生今夜或许黏在这热闹的平汤温泉客栈屋脊上,那玩笑话成了祟,讨厌婆婆的魂魄追了我们来?若如此,倒愿你快些浮上来。
可是,这是无可争辩的眼前事实,既不能当作梦,也不能当作幽灵改念——阿雪那清醒的头脑,也曾这般推想:
那时无名沼面浮着婆婆尸首,想来是真;待要捞起时,却沉入水底隐去,直至今日才头回寻着捞起。许是因长久冰封在那冷沼之底,是以形不毁,全副病人的身子的模样被抬了去。啊,多半便是如此。无论如何,不止那讨厌婆婆的魂魄,连那肉体也这般先后缠来,我们竟非走到那步田地不可么——阿雪惧怕起飞驒的高山来。
第十二章
在此前数日,宇津木兵马已取同一条路,进入了飞驒的高山城町,立在一之町二丁目的高札场前。
但见一根大柳枯枝上,悬着一块被人戏弄的立牌,上有“御回状抄录事”字样。读其正文:
“近来浪人辈,或自称水户大人浪人、或新征组等,于各处向身家清白者,以攘夷之事为口实,强行勒索;其余于讼事往来之中,以此彼彼逞威,迫令交出金钱之类,时有发生。渐次猖獗,甚至妄称敕命,于各地将农民诱入党羽之类,亦有风闻。今逢圣上巡幸洛阳之命下,难容置之;为此,自今而后,于御料地及私领各村商议既定:纵带刀而居,凡形迹可疑、视作浪人者,无用多言,径行擒捕;若敢抗拒,无论斩杀、击杀,皆可为之,此乃上命。仰各知之。
右之事,万石以上以下,勿使遗漏,一体晓谕;且右之旨,书于板札,于御料私领之宿村高札场或村役人宅前,暂且悬挂。
亥年十二月”
这并非新物,也不是如今才有的警告。
总而言之,近来所谓浪人,或冒称水户家浪人、或新征组,闯到似有相当家产的人家强行勒索,惹出麻烦;渐次猖獗,甚或打着敕命之类的旗号横行无忌,到头来,便是对这类人明示“斩舍御免”。
正是,飞驒的高山,既是幕府直辖地、而非诸侯城下,比起标榜勤王者,如今倒似以“水户”“新征组”之名潜入更为便利。
兵马虽不以为在处处见到这般高札稀奇,却想这般分明地保存着倒不多见。不少地方立起不久便遭污损破坏,狼狈不堪;此处却是历经相当年月,仍相当完好地保存着,清晰可辨,教人觉着稀奇。
然而回过头想,自己虽年少,却也备着浪人末流的一份形貌。被疑为可疑,便只得被疑,无可奈何。若被问罪,原也须得辨解一二;万一那辨解中被人挑出疑点,触犯地方人心,则身家便不能说毫无风险——甲府城下那般光景,自是无可奈何;其余之处,无论去到哪里,倒不曾被人视作举止可疑,这固是一半因了年少,另一面说来,立这高札这桩事本身,便已充分暴露了幕府警力的薄弱;纵写着“形迹可疑者尽数不容分说擒捕”“敢抗拒则或斩或击任便”,人民之中,却未必有多少莽汉会主动去责难、纠缠那些连官役自身都应付不来的浪人——既是徒具虚名的高札,他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佛顶寺、丸山之徒,想必会斜眼冷笑而过;南条、五十岚之辈,只怕要涂了墨逃之夭夭。
总之,这高札数年来悬挂如初、安然无恙,未尝不可看作此地为着直辖的恩惠,也唯其如此,才显出山间的平和。可是,兵马之伫立这高札场,本非为读它,而是想寻个什么路标。
佛顶寺、丸山曾言道:飞驒的高山,究其实是幕府的代官地;尤其前几年来的旗本小野朝右卫门的儿子铁太郎,如今冒了山冈之姓,曾在此地教过剑术——说那男子剑术的起头,原是在此处师从井上清虎学剑的。兵马听了好奇,一来也存了心思,要去寻访那铁太郎修行的遗迹。
第十三章
前几年以飞驒郡代身份来任的小野朝右卫门高福,其次男名铁太郎,后来承了山冈之姓,如今在江户的讲武所,已是声名赫赫的剑道大家。
这飞驒高山,竟是那人的发祥地,令人怀念。既出了那等人物,如今只怕也还有相当的此道高手。首先,那铁太郎最初拜师所学的井上清虎其人,如今是否还在本地,必定也是位相当的达人。若健在,定要前去拜见。
兵马从高札场处,朝着城中合适的武术家之门走去,先去探探那边。
所谓合适的武术家,原也不曾瞄准谁来。他打着小野铁太郎、井上清虎的名号去问,肯给个要领分明答复的,却极少。
不过,有人这般告诉了他:
“要说剑术,您去代官府上吧。新任代官大人,极好剑术,每夜每夜,都热心地练呢。前任代官大人,剑术上也是名人,亲自教人剑术;新任代官大人,自己如何虽不得而知,却是喜好得紧,开放了府中道场,无论谁人都可随意去学剑——”
那“大人”一词用得泛滥,介绍得教人几乎要回一句“原来如此大人”“那敢情好大人”,滑稽得很,可无论如何,是难得的好消息。
代官,便是这飞驒的郡代吧。那是德川幕府遣来的本国支配者,在本国地位不轻。那位新任代官,开放道场、许四民之间习剑,或许是时世纷乱、觉着有备无患也未可知;可那代官其人,本是凌压人民的代名词,竟主动开放武事、加以奖掖,着实可感。
兵马听了,便依言去敲代官府的道场,那时里头已是铿铿然竹刀交击正酣。
听了那声响,他振奋起来,从玄关正经递了拜帖,向循例出来的引见侍从言道:自己乃武者修行旅中之人,慕大人英名而来参谒;兼以“英名录”及旗本要路的介绍许可状等代为进言,竟一说便妥,在欣然谅解之下,
“请稍候。”
兵马在玄关前稍候其间,听得府邸深处一方,三味线之音与欢快歌声不绝于耳,不由得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庭前既开放道场、于四民之间奖掖武事,内室却不住地三味线三下——而且听来,竟是时下流行的歌:
绀色腰带结 丸八系其上 长州征伐实可怜 伊哟,内绪,内绪 毛利也毛利 会津也会津 但听加贺之言便好 伊哟,内绪,内绪
那般粗疏地拨弄三味线,正自起劲。
兵马听了,面露扫兴之色,也难怪。
第十四章
庭前尚在鼓吹尚武之风,内室却弄着郑卫之音。
在这颇不可解的气氛中,由侍从引着来到道场一看,果然热闹非凡。
已聚了数十名练习者,轮流上阵,围着一名大汉——不知是师范还是代教——厮杀。其余角落,各处的“团子连”也正对练。看那光景,兵马一时也暗自佩服,可那热闹却总归杂乱无章、不见严整。试看那些人,有松松垮垮挨打的,有猛如蛮牛般横冲直撞的,前后次序、上下之别多半乱作一团。再看后头陆续涌入的面孔:百姓与商人模样的倒还罢了,竟有披着短褂的赌徒、只像是马夫之流,抄着手大摇大摆进来,教人目瞪口呆、合不拢嘴。
这些人好歹也行个礼,再看那器具的穿戴,虽也有正规系缚的,却也有直接把护胸贴在裤外的,有直接在短褂外头套上器具的;他们一对练,围观的便哄然大笑。
不久,那似代教的大汉停了练习,取过器具来向兵马打招呼:
“请务必,给这帮家伙指点一招。”
兵马反倒觉得有趣。
“区区小事。”
虽也有相当数量的士分者,可他们都以异样的眼光看这少年兵马,并不主动来比试;兵马便不理会,系上借来的器具、立于道场一方,不及代教引见,便有一猛如蛮牛者跃出。
那蛮牛小觑少年兵马的阵仗,冷不防喊一声“面!”便打将过来。
兵马略一侧身,竹刀压住对方肩头,那蛮牛便轰然横倒。这一记漂亮的首太刀,令场上所有竹刀为之一停,众人尽盯住兵马一人,目瞪口呆。
出师便被掀翻的蛮牛,爬起便不顾一切乱砍过来,兵马轻巧地拨弄、轻巧地避开,待它贴得太近,又是一记轻刺将其摔出两三间远,蛮牛立时筋疲力尽。
见蛮牛轻易被制,道场内的空气忽为一变。
然而,稍稍畏惧的,只是略有心得者;继蛮牛之后,野牛、野岚、野狗、劈柴、迎面胫之辈,自以为得计,停下自己的练习,争先恐后围拢到兵马身边。
不过,不似起初那般贸然冲撞,好歹先行一礼、做出请教一招的姿态;可其后的打法,依旧粗暴至极,摆明了“从头上以力相压、收拾这小聪明的年轻武者”的气势压来。兵马既觉可笑,也更觉好对付;蛮牛也罢、野牛也罢、野狗也罢、野岚也罢、劈柴也罢,转眼间皆筋疲力尽。轮流上阵,瞬息间便收拾了约三十人;收拾人的兵马毫不疲倦,轮流上阵的众人反倒乱了套,连穿戴器具的工夫都没了,慌忙向兵马乞求暂且休战。兵马便摆出居合之姿、立着竹刀,歇了一会儿。
士分者至此也不敢小觑,这才恭恭敬敬请兵马指点。
第十五章
不知谁去禀报,这少年好生了得、竟来搅了道场一事,不知何时已传入主人耳中;从内室出来的那人,想必便是所谓“新任代官”。一个胖胖的、面色黝黑泛红、个子不算太高的男人,让小姓替他拿着刀,好兴致地现身此处,毫无顾忌地望着拿家臣作对手的兵马的身手,咧嘴而笑。
心情想必不坏,可那分明是带着醉意的高兴。
练习过后,兵马被引见给这位“新任代官”。新任代官夸了兵马的身手了得,又说请尽量多留些时日、予以指导;自己这就要出门,今夜想与你好好畅谈——这般说过便去了。
那夜,兵马再受这位新任代官邀宴,边用酒肴边叙话,却总觉得这位“新任代官大人”教人似懂非懂。
说是水户生人,可若如此,又怎做得直辖地的代官,实在说不清。当然,想必须是士分出身,可他那腔调做派,动不动便教人只当前身必是赌徒之流——只是这般,反倒显出他是个异于寻常官吏的苦出身,似乎也颇通达世故。主人的出身虽还不明,却从他口中清楚地听到了小野铁太郎的事。
据他所言:铁太郎是在本地长大的,可出生地终归是江户,在本所大川畔四轩屋敷出生;祖父朝右卫门来任此地郡代时,他随来此地,那时约莫十岁吧,母亲也一同来了;母亲虽说是母亲,铁那般模样,却是庶出——这等不必说的事他也说了。剑术呢,并非在此地启蒙,是在江户跟近藤弥之助之流学的,在那之前便练了;后来便在此地继续修习学问剑术。教铁剑术的井上清虎,可还在本地?如今不在了。问是否极有本事的先生,说是,虽不甚清楚,听说是土佐人,剑术精湛,又通甲州流军学。此外,也拜本地先生修学问、练习字,可无论怎样,在飞驒山中到底修不成真功夫,不久便上江户锻练,才成了如今那般人物。哈,那般厉害么。天资有力气呢。鬼铁,原来如此,或许罢。不过,难得的是他自年少便信佛,八九岁起便信仰观音菩萨。有件趣事:为叔父之类打造铠甲,因做得慢被骂,那晚便一丝不挂、戴了黑桔梗笠,将一碗荞麦面恭恭敬敬堆在托盘上、捧至眉齐,一本正经地杵在叔父门前,吓得众人魂飞魄散。那光着身子、恭捧一碗荞麦面、一本正经杵着的模样,岂不入了画?活像白藏主使者之形呢。他也有那般捉弄人的地方。从六百石的小野家,倒贴着去做百五十石山冈家的入赘婿,也妙。你大约也知晓,山冈名静山,是日本第一的枪术名人——总之,飞驒的高山,古来出过恶源太义平、加藤光正、上总介忠辉那等异类的大人物。提起异类人物,近来也有个教人棘手的难缠货——这话虽稍嫌僭越,却是位极难应付的大人物驾临,连在下也头疼得紧。对了,你若能暂留那方身边,替他解闷,便帮了大忙了——
第十六章
兵马不知那“新任代官”所说的难缠货究是何人,也不曾追问,那夜辞归;翌日又在昨日那道场指点练习,便有一名小冠者忽然跑来。
虽称小冠者,这却并非那常来惊吓兵马的宇治山田米友之流。年约十七八,与兵马大抵同辈,但一眼便知,与其说小冠者,不如说是贵公子。
施了淡妆般的白面红颜,漆一般的头发以紫纽利落束起,身着直垂、下着袴,腰插小刀、佩着太刀,手持中启,这般闯入道场,在那些粗豪汉子之中,连礼也不行一个,径直大步穿过,一直走到兵马练习处的正后方,定定凝眸,注视兵马的身手。
然而,满道场的人,对这旁若无人的小冠者之举毫不以为怪,自他进来之初,几乎人人都重新盘膝、低头,一味表露尊敬之意,实在蹊跷。
在收拾两三人的当儿,这小冠者笃定地注视着兵马的剑术,道:
“哦,了得,了得,也指点我一招。”
说罢早早就去穿戴器具。兵马自练习时便对这异样贵公子的举止琢磨不透,可既被利落地请了教,便毫无推辞之理。
竹刀在手——天下数一数二的宗师虽不识得,通常情形下从无自信受损之虞的兵马,便以指点之心应战。
自然不出兵马所料,剑术本身倒不足惧,可那烈烈的气概显于刀尖,配以美音的喝声、不容喘息的攻入之力,却不可小觑。这番练习过后,那贵公子向兵马行礼说道:
“似你这般年纪,能使到这等地步的,实在罕见。在何处修的,是直心影流么?”
“是。”
“你除剑术,别的武艺呢?”
“是,枪也略学了些。”
“嚯,那可可靠。那么,马呢?”
“马——也稍曾试过。”
“哦,那便更妙。那么,在樱之马场,与我同做一番比试,之后去小日和田驯野马可好?”
“是……”
“只武艺么,你别有甚雅好?”
“一概不会,不成器。”
“不,只怕不是。你的剑术是认真修过的。那么,游泳呢?”
“游泳么?”
“正是,游泳你做不做?游泳是我第一得意的事。”
“哈……”
“在熊野时,时节既好,又近海,每日去游,游到远海,二三日不归馆中,领主都哭了呢。这飞驒既无海,连够我游个畅快的池、沼、湖也无。”
“哈……”
“你可有甚游玩的雅好?比方咏歌、绘画、闻香、弄管弦,再不就围棋或双六。”
“是,一概不会,围棋却略通些。”
“啊,那好,来我处做对手……我也被关在此地,郁积的苦楚难当,盼你可怜我,来宽慰我。”
第十七章
兵马虽也竹刀在手、尽可从容应付,对这连珠炮般的搭话,却几乎应接不暇。
首先,这连珠炮般发问的主人,既不知是谁,也不曾报名,便毫不客气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单是提出倒也罢了,偏一桩桩都成了命令。
在这山中都市寻得兵马,硬要拉去作自己的解闷人、死活不肯罢休的那专横与急性,直教兵马为难。
然而,不必反问他身家姓氏,那风采、衣装、言语举止,一切都分明在说:是人人惮忌的堂上贵公子之流,多半因着什么缘故,被托管在这山国的小都市里。身边自由虽似保留着些,可仍不许自行排遣那郁积、擅自行动。换言之,虽不到身分高贵之人遭此高山幽闭的地步,却必是被命在此谨守无疑。想来也寻常,以这气性……兵马只这一点上想通了,好歹寻了个空当,便问:
“那么,您是从何处来的?”
“我虽在川西分到了宅子,可我四周尽是外人,我中意的那些同道,一个也不许靠近我;我的身子,眼下是不许出这飞驒高山一带的,那教人难忍的苦痛。此地的人,没一个配作对手,近日只借了书来读,可书也读尽了;咏了歌也没人看;想下围棋,连对手也无。我无聊得不堪。今日独自练马时,下人说,昨日来了个稀奇的少年剑客,我本想不过尔尔,前来一看,竟是了不得的好身手——寻得你这般人,实是欢喜。往后一段时日,剑术的对手、远乘的马——若你也想学咏歌,我懂的便教你;围棋、双六的对手,也由你做。”
这般说罢,毫不顾忌地便任命兵马作了自己的对手,眼中全无他人。
左右看去,代官的役人们,对这任性贵公子的提议,全无阻止之意,倒像盼着兵马接下这顽劣小爷的保姆之差。见此,兵马越发想起昨夜“新任代官”那头疼的难缠货。捉住彻底发懵的兵马,这贵公子道:
“来,随我去屋敷。我虽说屋敷,却是临时的寓所;真正的家在京都今出川,可在此为我备下的宅子,至今空着——这活像要闹鬼的空屋,不啻一间座敷牢,我独自被收在里面,出入都有人跟着,身边杂务,只由代官派来的粗野之辈轮班来侍奉。你,这便与我同去那寒碜住处走一遭。”
贵公子这般说,执意要拽兵马去那似乎是幽闭自己的屋敷。
如前所述,连托管他的代官家中,也像是表示同意般默许,兵马便被这贵公子拉扯着,离了道场。
“飞驒的高山没有海……可代之以纵情驰马,在国内飞跑一番罢。”
第十八章
从前,曾有一位被人唤作“高村卿”的贵公子,英气勃勃,带着若干同志四处横行,竟闯进江户三田四国町的萨摩宅邸,开口便要借些兵马,说要凭这支兵去压制甲府、夺取飞驒,说得那帮豪杰也只得咋舌,随后舞了一通“罗陵”(一种武舞),悠然退去——就在此前后,武藏、相模的山中频频发出怪异的声响,不时笛声鼓音破空而来,接连惊动了村人、猎户与樵夫。
兵马本人,便也是被那怪声惊动之人,据说他因那可疑的音响,曾与猎户一同入武相的山谷探察过。
聚集在白骨谷、自称为神乐师的那些人,未必不是那伙人的余党。他们之中,有人对“欲制幕府须先占甲府、取飞驒”做过精细钻研,如今正一步步转向实行;而实行所需的大军与军费,着实非同小可,看情形他们确乎为此踌躇不前。
那一伙人众望所归、被推举为盟主的,正是一位白面俊秀、英气勃勃的贵公子。此刻被幽禁于此的这位贵公子,无疑便是其人。
兵马此刻才初次见到那人,先就疑云满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譬如,这人对初次见面的自己直呼其名,对所谓“新代官”胡见泽同样直呼其名,甚至对尾州家也径直呼名;谈到长州、萨摩的大名时,他捉住这些大名,把他们当作自家的孩子一般直呼其名而不以为忤,对江户将军一族,也开口便是“家茂如何”“庆喜如何”。这并不显得是夜郎自大,也不带半分炫耀或高傲,听来竟极是平实自然。仿佛他本是生在尽可如此称呼的门户里,如此呼唤便只余天然的意味。
兵马几乎要疑心,这位贵公子唇齿之间,莫非生来便是那等血统——在日本国内,除却向天皇一人恭奉之外,再无须向谁低声下气的尊贵血胤。正因如此自然,这贵公子的尊大言动,落在兵马耳中眼中,竟只是寻常。
于是,被这贵公子拉住的兵马,被拽进了一处面朝宫川的大宅院。这多半便是所谓的“川西宅邸”了——兵马被押着走来,察觉背后不离一丁(约百米)之遥,确有三名武士紧紧随从。
并非家臣,这该是代官派来、兼作随从与盯梢的贴身人,兵马心里明白。
到了川西宅邸一看,有个像是管家的,已在玄关俯首等候。
贵公子快步转入内室,在自己认得的居所那间屋子坐定,让兵马也坐下,摇着扇取凉,舒展开汗湿的身子,说道:
“你可用过饭了?这便去樱之马场骑马——明日午前我向你讨教剑术,午后骑马,夜里下双六(一种棋戏)……你竟不知双六?那便下围棋吧。啊,得遇良友,我真是有福气。”
说罢合上隔扇,啪嗒啪嗒地敲打刀架,像是在唤人。
“你若无不妥,便来这宅邸住下如何?朝夕与我同起同卧如何?不,无须向代官告假,你说情愿、我说想留,便无妨了。”
第十九章
当晚,贵公子与兵马对坐围棋,用人从邻室怯怯地探问进来:
“扰了您的雅兴,实在惶恐,只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实是万分惶恐之事,恳请垂听。”
“哈,哈,哈,什么相求啦、垂听啦,那‘事’的本意还没说,光是惶恐个没完,叫人如何明白。”
“实是,这家的主人回府了……”
“什么,这家的主人回来了?真是奇事,这家的血脉早绝,都说闹鬼无人居住,这么好的一座宅子可惜,我还说‘给我吧’,如今主人竟回来了,古怪……”
贵公子拈着白子,话语从用人头顶掠过。
“是,您疑得在理,实是,即便说这家主人回来了,却也并非活着回来。”
“什么,不是活着回来,那是死了回来?”
“是。”
“死人又如何能回到这里?”
“哎,本是早已死心、以为没了的那具尸体,不料此番从水底寻出,今日便要来领回。”
“你说什么,至今藏在水底的这家主人的遗骸,此番寻得,便来领回?”
“是,正是如此。”
“既非活着,那便不再是这家主人了吧。”
“正是此理,只是无奈亲族众多……”
“亲族虽多,难道这家里便无该承继后嗣之人?”
“正如您所言,只是无论如何,既已寻得尸体,亲族便要聚拢来,须得好好办一场丧事,是这般说的。”
“那倒确有可能。”
“因此,惶恐之至,因要办殡葬诸事,想暂借府上,不知可否——这是亲族们的愿请……”
“你是说要在这宅子里办丧事?”
“惶恐,正因是这般不净的勾当,故请公家爷移驾别处,二之丸已备好新的御座所,想请您明日便移驾过去……”
邻室里,用人平身低头说尽这些,一问一答听到此处,贵公子一时沉默了。只是与兵马落子的手不停,唯独回话断了线,俄而:
“这话我算是听进去了,却不必到那步田地。若他活着回来,我自无异议,爽快让出这宅子便是;可主人既已死去,便算不得主人了,说到底,我才是主人。我既应允,你等大可无所顾忌,就在这宅里办丧事好了。”
“哎!”
用人呆住了。
“死人驱使活人走动,除诸葛孔明外并无他人——哦哦,都怪你方才多嘴,那本该死透的宇津木之石,竟似活转过来了。都是你说了这无用之言,倒让我尝了回仲达(司马懿)的苦头。”
第二十章
这贵公子无论如何不肯移驾,用人脸上浮现的苦涩为难之色,看着都令人不忍。兵马看不过去,便插了一句不算高明的调解之词:
“别无他宅么?只消有一处办得成丧事的老屋也好啊。”
“这却与别事不同,自家现成有房,却难以借此作丧事之所,况且当事人自己,头一个便不情愿;正因如此,死后仍被亲族嫌弃,连愿借丧事之席的人也无一个……”
用人如此辩解,贵公子便道:
“所以,就在这家办便是,我全不在意。”
“这却甚是惶恐,当事人本是不净之身,又是为人称作天罚的非业横死之人……”
“唔,天罚,莫非是做了什么大恶?”
“据说耽于淫乐,只干些不堪入目的勾当。”
“什么,耽于淫乐……”
“是。”
“淫乐——也看程度罢,既撑着这般门户,养个把妾室,死后又何须这般厌弃。”
贵公子出人意料地洒脱应对,用人越发惶恐:
“这却是因为,并非男性之故……”
“男性?这家旧主不是男的?”
“是,丈夫早已亡故,她守了寡,哎呀呀真真,是个筷子棒槌都奈何不得的淫婆……”
“哦,原来如此,是女主人?”
“是。”
然而既是女主人,他也未置好坏,只围棋局面成了难局,贵公子便沉默了。好容易把话推进到此的用人,听不到个结论,好生失望,却只把膝头悄悄挪了挪,又道:
“将这等糊涂之人的非业死尸领回,污了御座近旁,实是惶恐,可话说回来,为这人的尸体出借席面的家,却是一户也无,因此,这不清净的宅……”
“且慢,且慢。”
贵公子啪地落下一子,
“你这人,好不情愿地一口一个不净的宅、不净的宅,可我在的时候,我便是这家主人,这‘不净’的叫法,听来刺耳。”
“惶恐之至。”
“说到底,那非业横死之妇,这家的女主人,究竟是何等死法?”
“是,是溺死。”
“溺死——落水而死?”
“是。”
“这近旁,难道有能让人落水淹死的水洼不成?”
“是,实是,越过国境便是信浓地界,叫作白骨谷的那处,溺死的。”
“白骨……”
“是。”
“笼统说溺死,是失足落水而死,还是存心投水自尽?”
“这却两样都难断定。”
“哈哈……”
此刻局面将定,贵公子落下一子,心不在焉地朝用人道:
“总之无甚要紧,今夜也好,明日也无妨,把那尸体运来这宅便是,大可不必客气。视情形,我还可作那施主,替那淫乐的女主人什么的,料理后事。”
“惶恐之至。”
第二十一章
用人已是再无推逼的余地。他心想,事已至此,唯有将此事向当家作主的代官禀明,待其回话,再作定夺。
与兵马对弈到深夜的贵公子,终于心绪极好地进了寝室。至于兵马,代官那边早为他备妥了在此留宿的一切。
然而那一晚,那“淫乐寡妇的非业死尸”却并无闯进这宅子的迹象。
翌日拂晓,贵公子催起兵马,两人飘然出了这宅邸,后事便不得而知了。多半是照昨日之约,往日和田那处的野马场练马去了。可是到了那日的七刻时分,果然,那“淫乐寡妇的死尸”便闯进了这宅子。
自己的死尸回到自己家里,本不足为奇。何况新近受托看管此宅之人,已得了那般谅解,越发不足为怪。连那般 的代官,既因贵公子充分谅解在先,想必也取了默许的形式。
广间正中摆着一口新棺。棺中躺着的,本应是这家当主的那个淫乱寡妇——用白骨谷的土话讲,便是那“讨厌的婆婆”的遗骸——白布覆身,极安静地停放着。
入夜,四周点起好几架烛台。虽想说亮如白昼,那光却带着湿气。棺后挂着阿弥陀如来画像,棺前供着各色祭品,立着香炉。诸般陈设无一不备,那渐渐聚拢来的亲族,不知何时竟也挤满了广间,这不管怎么说,也是这地方首屈一指的大户余威使然。各自上香、供水。
这样的场合,本该反倒热闹些才是——称颂故人美德,抖落她那些不含恶意的失策糗事,或且哭且把目光投向该挑的好遗物上去,在湿气之中,总该飘着几分人情味才是;唯独这场合,几乎一点也无。
虽是碍于情面聚来,却个个闷着脸,尤其无人肯先提什么故人的悼词,也无人追问是如何发现、谁在何时送来,既无人说“找得真好”,也无人说“带回得糟”,满场弥漫着“不过是碍于情面、老大不情愿凑来的”空气,彻头彻尾成了一场冷透的守夜。
这般空气里,只有一个人格外起劲地喧闹着——那人唤作新家德兵卫,算是那“讨厌的婆婆”的侄子之类,却也已三十七八的年纪,是位妻儿俱全、本该撑得起分家的主人。
这男子一手张罗诸事,给冷透的席面剪烛芯,往湿腻的场子里撒笑料,独自一人,看得出在用尽力气撑持场面。这份努力总算有了回报,座中诸人既非为默哀而来,原也是被相当的社交性驱动到此,于是那空气到底多少缓和了些,闲话也出了,笑声也响了。就在这当口,猛地从外头闯进一个年轻男子,两眼上吊,嘴角抽搐:
“叔、叔、叔父……你、你要把畜生、不是人的活野兽带回家,办丧事,我、我、我不答应,我不答应!”
第二十二章
这一声,满堂守夜客一时都将目光投了过去,那变了脸色站着的青年,也是这家里一族的,唤作角之助,是江名子村一位山主的儿子。
“怎么,角之助,慌慌张张,你嚷些什么。”
德兵卫的应对也安稳不下来。
“叔、叔、叔父,这、这死人,可不是人呐。”
“你、你、你说什么胡话,大家都听得见。”
“说什么,那、那、那长箱里躺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是佛呀,别胡说八道。”
“佛,佛,可笑,污秽,那、那、那算什么佛,是畜生,畜生!”
“你、你、你说什么混账话,你魔怔了不成。”
“我没魔怔,叔、叔、叔父,魔怔的是你,不止你,聚到这儿的各位,都魔怔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无礼话,我、我倒也罢了,说各位是疯子,这下巴——……”
“不是疯子是什么,这、这非人的东西,本就不该放进这家门,各位,各位也为这非人的畜生,何必要做什么法事,可笑,笑掉人大牙。”
“你这厮,还敢嘟囔,真真执迷,真真疯了。”
“不,我没疯,是把这非人带回来的家伙疯了,聚到这里的人,根性都烂了。”
“还敢说,我崩了你这下巴。”
“要崩便崩,崩之前你听我说,这‘佛’,不是佛,是非人,是地狱——这畜生婆在川杉屋干了什么,各位都知道。把偌大家业搅得乱七八糟,丢下病中的调养不顾,男三昧(沉溺男色)为所欲为,相扑来了便亲近相扑,役者(演员)来了便亲近役者,外头的无赖、家里的懒汉,个个伸手插脚,全不把世人笑骂放在心上,往亲族全员脸上抹泥;非但如此,就在丈夫直右卫门卧病在床的眼前,与个叫浅公的年轻家伙鬼混,外面风传,说是下毒害死了直右卫门。而后带着那浅公泡温泉,得意忘形,挥金如土,那般行径若还不遭报应,便没人有报应了——这可是各位亲口评说的。可结果怎样,老天爷不白发光,到底在白骨谷被神隐,说是落了沼,或是被岩石劈裂,至今去向不明,真真是天罚难逃,各位也曾明着说过。我们这边,哎哎可耻,只盼至少那可耻的死状不被曝露,既已被神隐,若是落了沼,便愿尸体彻底沉底不再浮起;若是被岩劈裂,便愿做了鸟兽的食饵连骨也不剩——只念着这个,至今日寻不见反倒当是福分……怎料是什么业报,这般耻晒、秽晒、不净晒的死尸,竟被找了出来。我本以为,那边烧也好埋也好,好生处置了悄悄回来,谁知那污秽的业晒,竟原封不动地给弄了来,要在这家里办丧事。何等、你、你、何等的蠢材,何等无知之徒的聚会。这丧事,我不答应,那、那地狱的、畜生的罚骸,一领草席都不能污,拖出去,打出去,扔出去喂狗算了!”
愤慨已极,口吃竟成了雄辩,暴怒的角之助扑向了棺木。
第二十三章
“你、你、你、你,搞什么名堂。”
这回是德兵卫,又结巴又光火,按住扑向棺木的角之助:
“事到如今,你搬这些,我也知晓,各位也知晓,在这席上抖落这些有何用处,活着时归活着时,死了的归死了的,即便活着时是畜生,既已死了,好好吊唁一番,才是礼数,是人情,你却……”
“不成,叔父,那、那、那礼数也好人情也罢,在这场合行不通,要吊唁便去吊唁,然后随你,可这非人的亡骸,非得从这家里拖出去不可。”
“你、你这,别犯傻,别胡闹。”
“任谁说都不行,我不答应,非赶出去不可。”
“蛮不讲理,那便我答应,我答应,这丧事我做,不关你事,倒是你,要从这席上给扔出去。”
“扔我?说人本之道的人,要被你从这扔出去,你给非人、畜生的亡骸上坛吊唁,有趣,你做得到便做。”
“做得到,来,你出去消失,出去消失。”
“你动手了,你动手了,叔父,你也有话说,你这死人,非人活着时,可是和我一道,把她说得狗血淋头,说她是披了人皮的兽,不交往、不搭话的,如今算什么,这般热心张罗,大半是存了心思——你觊觎这川杉屋的家产,才这般事后装出讨好的嘴脸吧。”
“你说什么,我觊觎川杉屋家产,才张罗这席面,阿呆也该有个分寸,这与别的说辞不同。活着时且不论,既已死了,这般做便是给世间看的礼数、人情,便是猫狗死了,也不能扔在路旁不管,你、你说是我自己乐意才做,还是觊觎家产才做,这浑话听不得。瘦死枯死,我新家德兵卫也不缺养活妻儿的打算,倒是你,这般无理取闹,才是觊觎这家的家产吧。”
“笑掉人大牙,亲族聚会时,定下由我做这家后嗣,我说这等污秽的家不要,断然回绝——你且看我那时舌尖的影子。叔父,你才、你才可疑。”
“可疑,什么可疑。”
“问你自心去,你,你早就在觊觎这川杉家。”
“听不得,这厮,在席上、众人面前,竟这般待我。”
德兵卫像是极受触动,猛地狠狠拧住了角之助的脸颊。
“哎哟,疼、疼。”
“你这厮,我让你、让你这裂到耳根的嘴,给我闭紧了。”
“明白了,护非人者即非人,不把你当叔父。”
“唔。”
“这畜生。”
“无赖。”
叔侄二人在棺前扭作一团、撕扯不休,掀起这场大争,几乎是转瞬之事;而从一开始,这聚会闹到动手前都袖手呆立的众人,到此也坐不住了,一时齐齐起身劝架。
第二十四章
叔父两手要去撕开侄子的嘴,侄子要去拔光叔父的双鬓,扭抱在一处,在棺前叠作一堆、滚作一团,站起劝架的会众对着这两具身子,也无从下手。就在这当中,另一头又起了争执。
原是起身劝架的守夜客之中,另分两派——“角之助说得对”与“新家老爷有人情”——两说相冲,早又扭打起来。
劝架的反而要被人劝,今夜究竟是怎么了,打从一开始,空气本身便非比寻常。或许是某种奇妙地沉压人心、却又令神经焦躁的低气压,笼罩了这宅子四周;或许是这室内的空气,自行孕出了那般恶气——这就不得而知了。
劝架的既分作两说,便只剩争斗,妥协之望尽数破灭。
说着话的工夫,到底变成了动武。连平日以温厚闻名的稳重之人,也话带刺、额暴筋、鼓起了劲,简直像中了物怪。于是血气旺盛的,手比嘴更快了。怎么看,都只像是那般空气逼出了那般行径。
此刻棺周喧哗嚣张,骂詈与扭打齐飞,要拖出棺的、不许拖的,搅得满座狂乱的形容,怎么想都像是这室内外有某种力量在作祟。若非如此,便是打石占山采来、本当作茶点摆出的那些蘑菇里,混了疯蘑菇,吃了的人尽数发狂了。
这么一说,确是如此。既非宅外的低气压,也非室内的恶气,是那蘑菇,是那疯蘑菇。正因吃了它,吃下的人这才尽数发了狂。而且,不止骂的、扭打的、要拖棺的、不许拖的——大动乱的中途,竟有人板着大脸放声大笑起来。一边无节制地狂笑,一边揪住旁人的发髻拖来拖去,被拖的竟也一边被拖一边狂笑不绝。
有人想往柱上爬,滑下又爬,指着天井叫嚷:
“转了,转了,这宅子转了,像回转灯笼一般转啊,转啊。”
原因明白了,是蘑菇作祟,是毒蘑菇作祟。
哪怕只一人也好,若有没吃那蘑菇的,快跑去医生那里。
可是,想跑的人,立刻被“哪能”一把捉住。
时候已是深夜,宅子又大,附近邻里似也无人急急赶来。
行灯、蜡烛、线香,乱作一团。榻榻米只是烧焦了,蜡烛幸而灭了;可滚落座席一隅的那座铁烛台,火还燃着,一路滚到障子(纸拉门)边,啪地燃起,那火像是存心跑去点的一般。
火顺着障子纸爬上天井,偏巧那里油单的包覆破了,纸片长长垂下如冰柱,火苗如抓住藤蔓的猿猴般逮住它,欢快地窜跑如鼠花火(窜动如鼠的火星),抵达棚上油单的本包,火头暂且隐了身,俄而喷出大量浓烟——扭打着的座中诸人,谁也没察觉。
第二十五章
这确是一大变故。除了看作蘑菇作祟,别无他想;虽说食物须经分析方能科学立证,但依世间传说,此类例子并非绝无。既有全家因蘑菇狂死,也有笑死的。
附近石占山一处,自文化、文政年间便是蘑菇名所,所产不过松茸、湿茸、小萩茸、初茸、老茸、鼠茸之类,从无毒菇杀人的先例。
然而蘑菇生长之地,并不限定于石占山;何处有何种毒菇扮作真菇、迷惑世人,实难预料。天狗茸、杀蝇茸、虚无僧茸、落叶茸、萌黄茸、月夜茸、笑茸这类家伙,一本正经地诱惑连惯于蘑菇的山人,逞其毒手,例子也并非绝无。
将这场突发变故的一切责任,尽数归到蘑菇氏头上,自须再斟酌一番——究竟是上述蘑菇族中的哪一种下的手,或近乎全体的共谋,抑或不过其中区区一种的恶作剧。任凭毒菇族多可恨,也不至于蘑菇自己主动跳进人口,把并非现行犯的一并抓来定罪,未免苛酷。
不过,在毒菇党中,今宵的犯罪者总算不属极左,已是不幸中之幸。
毒菇党的极左一派,有人手一触便令所触之处腐烂;若将它取来送进胃袋,立时倾覆内脏全部,令人体外躯翻滚烦乱一昼夜,遍身紫斑,虐杀而亡。相较之下,今夜令这群人亢奋的蘑菇氏,或可视为属于“社民系”(温和一派)。
它令人亢奋、令人反抗,或令笑爆出来,却似不至于苦熬人体直至夺命。但无论如何,中蘑菇的毒,与中河豚的毒相同——既无对症之药,也无解救之方,只能凭“时间”这位医生,听任他定下救活还是杀死的处分,所以这般场面,除了袖手旁观,只怕别无他法。
如上,无休无止的突发变故,生出了变故;天井先着了火,把室内倏地照成骇人的明亮。与此同时,大入道(传说中的巨僧妖怪)吐出的那般红舌,烈烈地、从上到下舔舐着室的四个角落,连动乱中的会众,也对那异样的红与红所煽起的热,显得坐立不安了。
于是他们中的一队,无意识地把“讨厌的婆婆”所入的寝棺扛了出来。个个争着上手,肩头一挨,便如揉神舆一般揉弄起那寝棺;棺后自然有火势相煽,恰如水流溢出、船身浮动,不知不觉间,寝棺便被扛出了宅外,攀附棺上的许多人,有半边烧伤的,有衣衫也着了火的。
“啊,烫!”
“烫!”
火追出室外,热将这一行人一直赶到了宫川河滩。
仍是如揉神舆般,揉了又揉,直把众人推搡到宫川河滩时,附近邻里才总算骚动起来。代官所闻讯出动,一打便响——只因看出这已非一介民家的骚动。
第二十六章
那位被称作高村卿的公子,与宇津木兵马,此刻确然不在那宅子里。这并非为葬事而离了宅,而是二人这日清晨并马往日和田去练野马、尚未归来时出的事。
自然,两人都是作远乘之打算去的,本无留宿之计,如此迟归,要么是那野马之练有趣到教人忘了归途,要么便是途中生了什么事故,才这般晚不回还。
正是,事实是前者。
日和田虽在飞驒国内,却正当信浓、木曾御岳的交界,那一带村家所饲之马,每朝盼着天明,把厩门拍得啪嗒作响。
那是向主人催请:快些开门吧。
主人家依着马的催促开了厩门。各家的马嘶鸣相应,勇壮地成群奔出。无人牵、无人驭,却自在出野,终日游嬉度日。
有的昂起马首,不知是北风还是南风,朝着风嘶鸣;有的轻捷交错、飞驰如翔;有的结伴涉过谷川;有的怜惜幼驹登上山丘;有的牝牡亲睦交尾。如此,待夕阳隐入峰峦,虽无人来迎,也各自结队,归回旧厩,老实安分下来。
公子和兵马,亲见这番光景,先就佩服起动物所具的相互扶助,以及那无政府状态却一丝不乱的统制来了。佩服过后,他们分入马群之间,公子猛地捉住一匹勇壮的骏马要骑上去,那骏马像是大吃一惊,周围的马也惊得长脸黑眼,对这淘气之举,似乎略生了惧意。
然而,它们知晓这两名来客绝无害心——不过是同骏马一般、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类,为与我们同游,特意远道而来,并非剥去亲爱、要将我们卖进市场的马贩之流;这可谓是我们的珍客,不,是朋友,对远来之友,须得尽情示好才是——想来是这般作想,不多时,马群欣然为二人献上了背脊。
岂止献背,见他们略显疲累时,还伏下草腹,任凭倚靠安眠。
如此,二人挑了又挑,从甲马换乙驹、乙驹换丙丁,骑了又骑、奔了又奔,整日与马同游同乐,终至忘归,被这兴致驱遣到了这步田地。
来时本打算,若这里有中意的,两人便各牵一头回去;可这般看罢马,要从其中选哪一匹据为己有的心情,竟一丝也无了。
“这便罢了,仍放它在野里罢——”正这般丢下话时,啊,日已隐入御岳,这下,非急急归去不可了……
第二十七章
于是,两人并骑踏上归途,可既已来到此处,便动议绕去雌沼、雄沼一看,到底探了这两处神秘之沼才回,归途便全入了夜。
即便如此,二人提着马灯,驭马得法,并不焦躁,一路不疾不徐,甚而还有闲情说些世间的闲话。
这般少年同伴,兼着清兴与冒险,满心欢喜地行来,可最可怜千万的,却是那三骑随从。
自出发时起,他们便远远相随,却都不是公子与兵马那般的好骑手。本是不得已的差使,把不惯的马备了鞍来,一到险处,便如舵被夺的船一般狼狈,个个几乎哭着贴住鞍桥挪步;其中更有下得马来、牵着马口怜马而行——如此,自然与前面二骑拉开了老远。
高村卿的世话,偶然触到了时事,带着一种慷慨的忧色:
“正是——这是个不知何物落向何处的时代,宇津木,你怎生想?关东的政治能续否,公家的世道能否到来……你也遍历诸国,以你所见的形势来说……”
“在下等全然不知天下形势,然而,德川的势力已至末途、世道改易不过是时间问题,似是人人都感到的。”
“正是。武家的政治,人人都倦了;武家自身,也难措置自身。如此,政权自当归回公家之手,大日本终成一天万乘之君的亲政。你莫非不以此为悦,不盼那样时势早来?”
“那,无论偏袒哪一边,单为一般人民计,这内忧外患、不安已极的世道得以廓清,迎来如仰天日般朗朗的时势,自是无人不盼。”
“正是正是,那世道不远便来,夜将破晓——北条、足利的时代终结,万民翘首的中兴时代到来,只在眉睫之间。”
贵公子慷慨之中把希望寄于前途,自然是一副禁不住亢奋的神情。然而兵马,正因自己从不以风云儿自任,对这问题向来看得、听得都颇冷静,此刻也极温顺地插言:
“可是……即便德川家倒了,若再起第二幕府,便毫无意思。北条既倒,后醍醐天皇的亲政不过须臾,足利氏又起,岂非仍非武家不能治?如今即便江户的幕府倒了,若是长州、萨摩之流代而取天下,说到底,不过借了公家的威风,到头仍是一场武家之世罢了。这一点,公家方面须得好生考量才是——有心之人,似正为此忧心。”
“说的正是,正是,把下一代称作中兴时代固然好,却不可教渔翁得利、又成个足利而为人所乘;不可教公家的英雄,去蹈护良亲王、乃至近时的中山忠光卿(尊王志士公卿)的覆辙……公家有人否,有没有人!”
贵公子再落慷慨时,马正立于美女岭的高处,俯瞰着飞驒的平原。自然,高山的町夜在眼下。
“那,火……莫不是高山町中起了火?”
止住马首,兵马说道。
果然是火,纵作火灾看,也不是小火灾。
第二十八章
在“讨厌的婆婆”的遗骸被扛进川西旧宅稍前些时候,阿雪一行,几乎可说是近在咫尺,于同处宫川岸边的浅羽宿屋安稳到了。
从白骨来到平汤,顿时亮堂起来;再来到这高山,更觉是出了人烟之地。
在他国听来,飞驒的高山,像是山外有山、深山里的山乡;可一出山,便不能不感到是来到了一座像样的都会。
这里既是昔日的城下町,又是当今代官的驻在地,长久以来都是这国的行政中心,所以一切都有与之相称的都会气度,妥帖而整然。
若阿雪曾去过京都一带,来到这宫川之畔,定会想起鸭川;周遭的景致,莫名地令人想起山城王城之地,纵非诗人,怕也能先一步感到这“小京都”的韵味。
且撇开那般比较不谈,久埋于山谷之间的阿雪,来到此处,被打的是明媚之感,不独有偶地心绪添了几分舒畅;宿里自家的房间,恰好临着宫川,虽小,却从流水的面影中掬得人世情味,房间也相当整洁,澡堂也舒适宜人,其间,微微惹起了几分陶然。
浴罢,眺着日暮宫川的水雾,在灯明的座席上面向晚饭时,阿雪的心也如春一般,方才还缠在身后的“讨厌的婆婆”的记忆,这一瞬竟全然忘却——这最是幸事。
何况这近旁,不知是否花柳之巷,阿雪正出神间,三味线的调子,便要越过宫川的小波来访了。座席空着好几间,便把龙之助引去了二楼,自己留在楼下,隔壁一间是久助先生。
如此,这一夜安稳地、酣然地歇下了。
然而,不独阿雪,人这东西,只要活着,周遭安稳,自心便要动起来;自心刚落定,周遭又必生出或大或小的烦扰,总在这翻荡之中讨生活——所以,阿雪难得静好的梦,又于夜半破灭,或许也是无可奈何。
那先是因狗的猛吠而破,接着,许多人家的喧闹声,似从近在咫尺的人家里头涌起——
“什么呀,时辰怕已过半夜了……”
阿雪在床榻之中,略略听了好一阵,那人家的骂声越发高了,令人只觉绝非寻常。
非但如此,方才听着还只在屋里闹腾的声音,如今已溢到了室外。于是,像是“嗨哟、嗨哟”扛着什么一般,竟也冲到了河滩,渡过河,直朝阿雪所宿、这间座席的正下方逼来,这便无论如何,不能再于床中充耳不闻了。
“莫不是祭礼的神舆?可也不像有祭典,真怪哩。”
阿雪穿着睡衣立起,手搭雨窗(套窗)随手拉开的一刹那——
“啊!”
叫出声来,眼与口都被打得张不开,那是蒙蒙从外卷入的烟。
第二十九章
且把笔触移向来。那位在名古屋因大受欢迎而冲昏了头、被兜头泼了冷水的道庵先生,近况如何。
那次泼水,险些陆沉,先生鼻息却毫无异样,回宿补了觉歇着,连宇治山田的米友不在一事,也全未察觉。
先生更梦着明日起的行程……仍是有顶天,那得意劲儿,不知止境;可这般沉醉于太平乐之时,江户的本城正遭人冲击一事,自然更无从知晓。
留在江户的、被道庵倚为股肱的德谟仓与普罗龟——二人趁道庵不在,试着谋了一场非同小可的反叛,这事前面已略记过。
本来,无论德谟还是普罗,道庵在时,都算得贫民的体面代言、扛着先锋棒;却并非有什么特别的主义信念才与道庵同行,不过是灌了道庵的酒,又被道庵那一面俱有的暴君式独断所压,才依附过来——只要稍离了那杯酒与那压迫,便要往哪边倒往哪边的货色。
非但如此,他们所倚仗的盟主道庵,虽挥着“十八文”的招牌,大摆贫民代言的模样,却乘着酒兴横暴、一意独断,时而还以暴力,狠狠凿向手下人的脑袋;所以他们私下并非没有积蓄反抗之心,只是道庵在时,其威难撼,纵被暴力凿头,因道庵的那一下并不太痛,便也忍了——忍不下去的,是这般横暴至极,分给同志的零用钱,却也道庵式地吝啬到了家。
这可不行,须得何时换个够义气的头目,好教能多喝几杯。
可是,此次关西之行,正是绝好时机。趁这留守的空当,掠尽长者町一带道庵人气的计划,便实行起来;其中一环,是把多年以“十八文”售卖的道庵,换成以“三文安”的“十五文”作招牌,抬出一位比道庵年轻足有三文便宜、因此更对大众胃口的桥庵先生,大加宣扬。
怎样,这下心头爽快了吧——道庵那厮,美滋滋回江户时,招牌早被桥庵先生夺尽,丢了立场、哭丧着脸的嘴脸,倒想瞧瞧呢,如何?
德谟仓与普罗龟抚着腮帮,可一风闻名古屋那头道庵的人气,便有受不住的东西。闻说道庵在名古屋几受国宾待遇,德谟仓与普罗龟顿时急了眼。
照这势头,去了关西,道庵在关西的人气可想而知。放着不管,只怕当时天下,要弄得像除了道庵再无人似的。江户这边正自以为抄了道庵后路,可若等到道庵的羽翼伸遍日本全国那天,便不堪设想——德谟与普罗,嫉妒与狼狈交加,再也按捺不住。
然而德谟与普罗亦非等闲,立时绞尽智囊,想出了对抗道庵人气的对策——从同伙中挑人,派往道庵所到之处,死缠烂打、贴身纠缠,逼得对方张皇失措。如此教道庵厌烦、闹心、沾一身腥,压得他扁扁的。
这人选,他们认定非“折助家的阿马”莫属。这折助家的阿马,本名想来也是有的,当时却通称“折助的阿马”,无人不晓。
第三十章
非阿马莫属。那家伙厚脸皮、经得住捧,略通杂俳,还懂些讲释(说书)调教的武艺——认定非他不可。
可是,“阿马”这名字,压道庵的分量怕是不够,怎么办——哦,正好也有“三文安”的先生,不如就叫“安直先生”罢。
于是,这“安直”的搭档,德谟仓改名“金茶金十郎”一同前往;不久,这安直先生与金茶金十郎同行、追慕道庵踪迹,贴上去、缠住、倚靠、大行牵制之策的作战,便谋划妥当了。
人不知在何种情形、会树起何种敌人。这等大敌逼到后门,非神明的道庵自无从知晓;次日醒来,他在自室、在邻间,都发现那倚仗至深的宇治山田米友,竟不在了。
这是破格之事。至今,米友或有跟丢道庵之时,道庵却从不该跟丢米友。
道庵跟丢米友,只在他因特别情由、认定米友在侧于己不利之时;或虽非有意,却乘兴错开了——这样的事,也不是一两次。
每遇那般,道庵那边便大得意“把友小子甩了”,只顾戏谑;米友那边,却因那忠实严正的责任感,曾几度血眼般遍寻所倚为主之人的行踪。
这般行径,道庵甚是有亏;可另一方面,平日品行方正的道庵,既想瞒过那过于忠实严正的监督之眼,旅行之中至少也须得睁只眼闭只眼——自也有这般情由。
今早,确与先例不同,是道庵这边跟丢了米友,可知并非道庵甩了米友。于是连这般道庵,也略有些蔫了:
“怪了,友小子怎的了,从那以后……那样,到那时为止都还是那样,后来又那样……‘水祝’那会儿,我倒觉着他不在正好……可若他在跟前,照轻井泽那一回的惯例,被人挥着棒槌转,好好的兴致便要泡汤,唯独那回我心想‘友不在正是凑巧’;可那之后,他确是说‘出去一下,容我告假’来着,自那以后——那厮即便出去,也从不至于当日不归;三小时的活,他总能一个半时辰办完,是个机灵得过了头的家伙……偏生这一回,竟把我撂了一夜、自个儿不回来,真是前所未闻。他可不是会在外头住一晚、露着窘脸的那种货色——第一,以那男子的性子,且不论本人,纵是名义上倚为主人的我道庵,他也绝无可能弃置一夜、跑到别处去住;可昨夜却不在,这可是大事,那厮抛下我外泊,必是出了大事,莫非出了什么岔子。即便出了岔子,以那厮的性子,自己绝不会做弄伤自身的傻事,可是他性子急、待人无分辨,一旦恼起来便难制——总之这般下去不成,至今都是道庵劳烦那男子,今儿个,无论如何轮到我去劳烦他了。呀,不能这么干等着。”
道庵狼狈跳起,猛地拉开邻间的橱柜查看,可无论橱角还是火盆的抽屉,都寻不见他那忠实无二的守护者、宇治山田米友的影子。
第三十一章
那夜,宇治山田米友,在鸣海宿的一家旅笼屋里,被什么响动忽而惊破了梦。
惊破梦来一看,才知自己并非躺在蒲团上,而是仰面朝天、大字般摊在那边一张大熊皮上。
大抵情形下,这男子只消素身裹一件条纹筒袖便足够,夜里纵有再厚的被褥,有也无妨;今宵却是疲累特甚,事一办完便瘫在这张铺皮上,竟一直躺到了深夜。
本该如此。白日里,他从名古屋的市街,一路走到宫、热田,直到七里渡的渡头,再折返呼续滨、裁断桥——接着径直突破古鸣海,到底落足此处,疲得前后左右都忘了,瘫倒也难怪。
半以上是无意识里,睡得迷迷糊糊,可即便惊破梦,仍是一团梦心地:
“厌了啊。”
米友独自这般嘟囔。
“厌了啊”若正经补上助词,便是“厌烦了啊”,若夹以汉字,便是“忌讳得紧了”。至于忌讳的什么,无须穿凿,只当是刚醒时的口边牢骚便好。譬如跌倒爬起时那声“嘿哟”,不必拘泥字句去考究什么才是“嘿哟”、什么不是。
于是,米友以半以上无意识的朦胧之眼,一面念着“厌了啊”,一面环顾室内,却忽觉打盹要坏事,也不急急坐起,好歹先认出——与自己摊卧之处相对的前角,整整齐齐铺着寝床、摆着枕头。是自己打盹时店里给铺的,还是忘了叫醒,或是叫了不醒便由它去,又或是怜他睡得香、不忍叫醒而忘了——那都无所谓,只是对着备好相候的夜具蒲团,他觉得过意不去。
然而,米友梦被惊破,不尽为此因。这男子,纵算被打被敲、沉眠不醒,只要身侧有丝毫异样逼近,必会睁眼——这是他的习性。
有心武士有闻辔声而醒的素养,米友虽非武士,却先天或后天地具备着。所以,女佣好心来摇来晃、终叫不醒之时,若有可疑之人蹑足近前,他必猛地惊醒,那只手自然而然,便够得到颈下备着的杖枪。
你且看,半无意识、在梦与醒的边界眯着眼的他,那右手已绕到颈下,随时可变幻自如地使那杖枪,待势而发。
第三十二章
果然,这室里早有可疑之物闯入了。但大可安心,那既不是里宿七兵卫,也不是顽力百藏;方才撞破一扇障子闯入、此刻还在那里来回踱步的,是一只通黑的动物。
取回了三分二以上意识的米友,注意到了这只通黑的动物。
那一瞬——比猫大得多、比狗圆得多,非犬非猫的印象,先印了进来。
既非犬猫,便不该是老鼠;非犬、非猫、非鼠,则这么大个头的,必归属于野兽中的某一种——他这一瞬便觉到了,于是米友道:
“这畜生。”
依例,杖枪随时可作自由变化地伏着,他略略侧首,要用睡眼把这动物看个真切。
可是此刻,尚未堪用的睡眼勉强去辨、借着有明行灯(长明灯)的微光硬要看清这闯入动物是何物,那番力气与必要,都归了无用——因为那动物早已把头探进了米友的腋下。
“这畜生。”
米友左手要去扇飞它的鼻头,这才头一回惊于那鼻头的硬。
寻常动物,纵算随手,米友一句“这畜生”挥出去,总该被扇飞出相当距离,然后或是惧而逃、或是驯熟了再近——偏这动物不动如山,米友倒先愣了神。与此同时:
“啊,这厮是熊!”
米友叫出声来。
可不是,被这么一说,确是熊无疑。只是,是熊归是熊,却非罴、非月轮(棕熊),而是圆滚滚肥嘟嘟的熊崽。虽是崽,熊终归是熊。非家畜,属野兽;野兽之中,又属猛兽;且猛兽之中,在这无狮无虎的日本国里,可称最强最大的一种。
“熊的野郎!”
米友瞪圆了眼,可望着这肥嘟嘟的猛兽小崽,打从心里的,是可爱之念而非恐惧。若是月轮或罴之流袭来,他自会心中有数地侧身避让,仓促间把杖枪摆成七三之势,喝一声“来啊”——可被这般可爱的熊崽缠弄,虽则一惊,却生不出憎厌处置的心思。
何况这肥物钻进他卧着的腋下,喷着鼻息、蹭着身子、缠磨上来,分明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亲昵得受不了才来的模样。
多半,久违遇着穆克那狗,那狗也必这般蹭着他不离不弃;可这是这般,确非穆克,米友想不起自己竟在熊这猛兽族里,有熟到深更来爬床的交情。莫不是认错人?然而,熊崽对他的怀恋、缠磨、蹭贴、啃咬、抱拥,那份亲昵,若非骨肉至亲绝做不到——益发令这男子愣了神。
第三十三章
不一会儿,廊下有人骚动起来。
“熊崽不见了,熊逃出去了,这可不得了。”
廊下啪嗒啪嗒响了一阵,俄而:
“啊,在这里,在这里,这扇障子,破成这样。”
“唔,脚印也停在此处。”
那恰是米友的座席。
“借过。”
“什么?”
“半夜里惊扰,实在抱歉,敢问这熊崽,莫非到了您这儿?”
“来了。”
米友答道。于是:
“是么,您没受伤吧?”
“伤什么的倒没有,在这儿,就在这儿,这么着呢。”
即便开了障子众人进来,那熊崽既不躲这些人,也不惊惶奔逃,依旧一味缠着米友,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下轮到米友困窘了。进来的一干人等,连手带脚把这熊崽捉住、要从米友身旁拉开。熊崽用尽气力抗拒,仍一个劲儿要往米友身上蹭。虽说是崽,熊到底是熊的力气,几乎教众人束手,反抗着不肯被从米友身边带走。
米友怎么也想不通。可爱是自可爱,可这甩开众人、偏只向自己一人亲昵的熊的举动,他实在不懂。
米友自己,前世且不论,出生以来,也全无对熊施过什么特别恩爱阴德的心得;这般说,他也不认为自己竟是能驯服猛兽的圣人。
且把米友的困惑撇开,宿里众人好容易才将这熊崽擒住抱起,同时向米友陪话:
“惊扰之至,实在惶恐,还有一事更惶恐——那敷物,可否……”
“这敷物……这张皮要还?”
“是,正是。”
“要把这敷物拿走?”
对米友而言,这张分了自己些许体温的敷物,既非己物,说给也不能不给;只是暖着睡过的东西,不拿走也罢——这般微词,倒也不是没有。
像是看出了这神色,一个像管事的人这般申辩:
“实是,这张熊皮敷物,便是这孩子的娘;因一次意外受伤亡故,剥下皮来放着,免得争抢,这小熊认得娘的皮,没它便睡不着,所以宵里本想把它关进槛里,可您躺在这上头睡得熟,叫又不好叫,便由它去了——谁知它破槛爬出,慕着娘的皮寻来,给客官添了大麻烦……咱们给您铺好了夜具,请您移那边——这张皮,就赏给这小熊吧。”
“啥——”
米友在此又是一愣。原以为向自己亲昵,竟是飞差了的痴想——问题出在那张熊皮。
然而,那慕着亡母之皮、念念不忘的熊崽的情爱,却自有教人不由得思及之处。
第三十四章
熊崽被带走,米友呆立了半晌,忽地放声叫道:
“先生!先生!我的先生!”
他盯着隔扇里头这般喊,同时猛地跳起身——到这时,意识才全然清明。
于是,如发旋般,一路到此的行程展开在眼前:啊,那是、那是、那之后、那个——我所敬重的道庵先生,不在这里。
如影随形、一刻不离的自己,竟与道庵先生全然分开了,这教米友感得如同身上着了火。
至今路上,形与影相离的经历也不是没有,可那不过是戏耍;且米友自身片刻未敢懈了责任,错在道庵先生自己戏闹,责不在我,在彼。今夜不同,是自己主动抛了责任,把名义上的主人弃置不顾了。
唔,那之后那、那之后这——被鸣海神社那位奇女子带引到此,对,对,自己一头撞上那最是苦手的女杂技班主,被狠狠敲了一笔竹杠,正是方才的事。可憎,是疲累教人这般睡死。哪边、怎么办才好?向班主告退才是本分,还是该立刻驰往先生处,才合道理?
总之,这般稀里糊涂可不行,断断不能这般下去,来,这就动身。
所谓身边物,也不过杖、笠,与一对分挑的小行李。
匆忙收拾的米友,此刻虽无疑已是夜里,却拿不准是夜里的几点。拿不准,平素的米友也必说干就干、不肯迟延;可此处情形不同,不能不思。
半夜里夺门而出,对宿屋也须有个交代;第一,离开此地,本当先向那女杂技班主阿角姑娘打声招呼再走。若万一,连招呼也不打便要夺门而逃,往后的事便不堪设想。
宇治山田米友这般人物,何来惧怕一只母鹰般厉害的女班主的软肋?
米友从不曾负着被任何人掣肘的亏欠——去便去、留便留,这等自由行动,偏只怕这阿角姑娘。
眼中无王侯贵人的米友,被阿角姑娘不分青红地一顿收拾,竟一毫反抗也无地缩成一团、吐舌认栽——这可是桩大奇事。
对道庵先生,他虽也敬重有加,那是出于对前辈长者的尊敬;逢着正义与理窟的场合,他半步也不让。可一遇阿角姑娘,什么正义、什么理窟,一概没有,米友无条件地矮了半截,可笑到极点。
这除说是前世恶缘,怕也别无解。蛇、蛞蝓、蛙相克一般,这不是力气的问题,是气场所致的业;是那理窟解不开的宿缘使然吧。
总之,米友正要莽撞出发,一想阿角姑娘,决心便啪地折了,恨恨地望了望阿角那边的房间;不久,他颓然瘫坐下来,把方才一一备齐的旅装,又一件件剥了下来,二话不说,钻进了本当摆设般搁着的宿里夜具蒲团之中。
第三十五章
待到第二次睁眼,已是日头高照。米友一骨碌爬起,正要去阿角姑娘面前问安,问了女佣,却说那一行人早已动身走了。
是么是么,背运时便尽是背运,乖戾时从一到十都乖戾,这里也被甩下、落了单。细问才知,阿角姑娘倒并不怎么动气。
“那位客人瞧着也累了,让他好生睡。醒了给他饭吃,我们先往名古屋去了,叫他随后到这这处寻我们……”
阿角姑娘这般留下对米友十足的好意、先行出发了,米友也舒了口气。
米友这下算是定了神,吃了饭、喝了茶,旅装照例整好,从上门框穿上草鞋、戴了笠、取了杖,正要威风凛凛地踏上旅程,却在出门这当口,又撞见一桩纠缠。
那是辆大板车,停在宿屋店前,车上只装了半车谷物,正中摆着一只四角铁槛。这大板车恰好挡了米友的出口,要上大道,须得把车让开。米友依言转到车前,那纠缠,便在车旁上演着。
不是别事——正是那熊崽,几人抱着要带走,熊崽如先前般死死缠附不肯离;大汉几人上手,去掰那缠住的熊崽,昨夜在米友房里演过的同一出纠缠,在此又重演一遍。
“还没完呐,怎么搞的,黏人得很。”米友皱了皱眉嘀咕。若是个过路的男客多嘴,本不理会;可这是客官金口,宿里摆弄熊崽的小子,也不得不略回个礼。
“哎,实在,倔强得紧的孩子,到底是熊,有力气,怎么也不肯离。”
不过,这该不是昨夜那场纠缠的延续。昨夜的事一时了结,今早不过换了股劲头重演罢了。虽则,人这东西,智慧也罢力气也罢都太不够,教人隐隐生哀;可不知怎的,米友也生不出替这伙人、把熊崽从熊皮上掰下来的心思。
不久,众人用尽气力,好容易才从熊崽手中掰下了熊皮,拿现成的绳子把熊崽团团缚住,要硬塞进米友方才见过的、大板车上那只四角铁槛里。众人一拥而上、动手擒制,熊崽便拼死挣扎、悲鸣着不住扭动身子——昨夜的实例与说明,米友都已听过,所以他脑袋里清清楚楚地受取了:这熊崽是贪图那张母熊皮,才这般身子打滚般苦闷。
“没道理——”
这一瞬,米友像被什么打动了,猛地一哆嗦,
“那熊崽,你们要带去哪儿?”
“说是要卖去名古屋的江湖艺人(香具师)手里。”
“卖去江湖艺人手里……”
米友这么说着,那双圆眼,异样地亮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
“等、等、等一下。”
米友听了,圆眼异样地一亮,随后烈烈地打着结巴:
“稍、稍等一下。”
众人被这异样的小子和他的举动,渐渐惊到了。米友紧跟着逼上:
“等等,你们几位,说把这熊崽卖去江湖艺人手里——卖便卖,可这么一来,那张母熊的皮怎么算?”
“哎,皮那头,我们是不卖的。”
“那可不行。”
米友略带咏叹地说。众人正忙着把熊崽塞进槛里,无暇多理会米友的话。
“那可有点不行,非要卖不可的话,皮也得一块儿给。”
米友又试着插口,分不清是劝告还是要求,仍是没人搭理。
“它那么想要,皮也一并给吧。”
米友第三次劝告,依旧无人理会。不久,大汉们好容易总算把一头熊崽塞进了车上的槛里,正舒口气,那熊崽在槛中滚着、哀哀悲鸣、望着母皮直蹬腿,店里的伙计们却浑不在意,只说:
“哎,真是劳驾各位了,那么代向班主问好。”
“哪里哪里,劳驾了。”
车夫一把抄起车把。被关进槛的熊崽辗转翻滚,惨声大作。这时米友大步抢上前,从后头拽住大板车的栏板:
“等、等等,这真是罪过,看不下去啊。”
“嘿、嘿、嘿。”
众人无话可说,尴尬得面面相觑。米友却道:
“真看不下去,小的恋着爹娘的遗身,这是人情啊。”
这场合,说“人情”有点可笑,本该说“熊情”才对;可米友没有订正的余裕,聚着的人也被米友那出乎意料认真的气势镇住,没工夫笑这用词之差。米友紧逼:
“再说了,你,这又非寻常遗身,是生皮罢?它那么想要、离不了,这难道不是人情?无视人情、要把它撕裂,怎么都是罪过。”
米友用那怪力从后头压着车栏,前头的车夫想拉车也拉不动。
于是,大伙儿势必要拿米友当了对手,先摆出个打招呼的架势:
“哪里,畜生的事,如今闹得凶,转头就忘,请您别管了。”
这般来安抚米友,米友却不依。
“忘不忘,那得问熊去。眼前这般恋着,当做人情、见死不救,便是罪过。把皮赏了吧,它那么想要,把皮赏给那熊崽罢,又值几个钱。”
“嘿、嘿,哪能呢,这可不是便宜货,不是能当玩意儿赏的。”
“那,卖给我不行么?”
米友仗着势,俯视众人,提出了收买的磋商。
第三十七章
不多时,在鸣海的宿处,往名古屋去的大板车上,便见着这般光景:上述谷物的半车货之间,摆着四角铁槛,槛里是解了绑、重获自由手脚的熊崽,熊崽怀里牢牢抱着母熊的皮……此外,还有个人把整只铁槛牢牢夹在双股之间、杖枪仍担在肩上、成了车上客的宇治山田米友。
车前一名车夫,车后一名推手;如此,虽谈不上意气扬扬,米友以车上客的身份乘向名古屋,想来,方才那番收买磋商,是顺当地谈成了。
必得看作:他偿付了相当的价钱,买下那张母熊皮,给了这熊崽。
果真如此,是花了多少买下的?米友这边既不会杀价,可曾教对方多少占了便宜?若说于是,虽放了狠话砍价,到底为囊中方便,被折腾得四苦八苦——
然而,事不可太过小看。米友虽则,多少也从道庵处领些薪俸;且至今日,但凡进项积蓄,本不闻有拿去喝酒、赌博、填女人的风声,必是存了不少、收在肚兜(腹卷)里。一张熊皮,贵也罢贱也罢,旁人替他操的那份心,他倒未必放在心上。卖他多少、买他多少,是略占便宜还是全然买贵,那边的底细,不深究也罢。只消看米友这般好兴致地做了车上客、乘向名古屋,便知这番交涉,是双方让步、无事了结的了。
不久,米友托车夫买来一袋煎饼,拿去喂槛里的熊崽,竟入了忘我之境。
如此行去,对这熊崽的疼爱,渐渐深起来,似是势所必然。
在木曾街道,他曾看呆了兽皮铺门口摆着的大熊,竟至放跑了道庵。
看着这动物,米友一点点被吸进去,由怜悯而疼爱、由疼爱而同化,终至忘了自他之别——一则,因这兽牵起联想,他不能不想起那无可替代的爱友、穆克那狗。
“穆克是好狗啊,真是好狗,那样的好狗,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只,如今不知在哪、怎样的境况。”
他这般说着,不觉昂首打了声口哨,可眼却仍不离熊崽。
“这小东西,没准是穆克的孩子。”
望着渐渐熟稔、啃着煎饼的熊崽,米友忍不住了。一道亮物,像丝线般从米友的眼角牵了出来。
“要被卖走了,卖去江湖艺人手里……”这般一想,往日自己的事,便刺痛了身子。阿君、穆克一道,自己也曾落在兴行师手里吃过苦头。那虽不是被卖,倒像是被救,可到底也尝过苦滋味。这小东西,要被卖了,浑然无知,往后怕是要被人弄哭的……米友被这刺痛攫住,自己、穆克狗、这熊崽之间的界线便模糊了;为熊崽生的同情,反教他觉着像自己身上着了火,把熊崽前途的命运安置妥帖,竟像是非拂去落到自己身上的火星不可——
“这边买下它,这熊,不能给别处……”
他叫出声来。
第三十八章
那本是势所必然的结果。自从为了这头小熊崽,替它买下母亲的皮子那时起,便已是注定的归宿。米友的同情心,若不被逼到那一步便不会罢休,这点他起初便心知肚明;但米友此刻像是才醒悟过来一般,既已落到这般田地,便自觉非得彻底看顾这小熊崽的命运到底不可,于是叫道:
“求先生替咱买下吧,咱自己买不起,就央求先生买下。”
这先生,说的便是道庵先生。
买下熊皮,米友独力也就顺当办成了;可虽说对方是个孩子,要买下一条活生生的牲口,单凭自己腰包,究竟没什么底气。
大约是想,既有靠得住的大哥在,去求道庵先生,定能轻易了结吧。
于是他像是松了口气;然而接踵而至的,是理应发生的难题——既买了活熊,便须连这铁笼一并买下;纵然连铁笼带熊一并买下,这趟旅程之中,总不能将熊丢在旅馆不管;可若要托人转手送往江户,于理又说不通;既然买下了,便要彻底看顾这牲口的命运到底,那就非得一路带着它走不可。若是狗崽猫崽倒也罢了,熊崽可不能套了绳子拴在脖颈上,一路牵着走完这漫漫长路;势之所至,只好这般将它关进铁笼……如此一来,任凭米友如何力大无穷,也绝无可能背负或肩扛这铁笼走完长旅,便无论如何非得有一辆车不可;这么着,连这大板车也得一并买下。再往下,便不得不拉着载了熊崽的大板车,从京阪一路走到金毗罗参拜道上。前辈弥次郎兵卫、喜多八,不过是叫人在京都硬塞了一架梯子去,便已那般困顿狼狈了。
此外还有一桩,便是吃食。若是狗或猫倒也罢了……即便是一匹马,沿途的草料总不至于短缺;可一说到熊的吃食,连米友只怕也心中无数。
诸般这等纠缠,米友脑子里丝毫没有乱作一团。他打定主意:这头熊绝不可不救,自己既注定买不起,便无论如何央求道庵先生,非逼他买下不可;而因穆克失去的那份疼爱,须要寄托在这小熊崽的平安与成长之上,一路照看到底——这般坚执的决意,再没有什么能动摇分毫。
此时,米友身后忽地一阵喧哗,但见一队举着旗幡的浩荡人马,沿官道列队而来。
不多时走近一瞧,原是一行人马齐整的大相扑一行。
相扑队伍慢腾腾地走在大道上,旗下幡上各写着名号。看这架势,倒像是摆出阔气排场,上名古屋去露脸;可后头还跟着黑压压一大队人马,络绎不绝,竟把往来道路堵得像是断绝了一般。米友见了那庞大的殿后队伍,立时觉出:“这准是折助一伙了。”虽说如此,这许多折助,总不至于真去攻打名古屋城吧;可折助聚到这般数目,也自成一派势力,天下的大道,竟能被折助独占个干净。
再一细看,这无数折助一伙,从横纲、大关起,连力士们的兜裆布,竟是众人一起扛抬着的。
“这是打算借着人家的兜裆布去摔跤呐。”
米友冷笑着这么说,可面对那成百上千的折助,自己的车子动弹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第三十九章
在此之前,女兴行师的总揽阿角姑娘,伺候着阿银小姐,从鸣海宿先行出发,往热田神宫去参拜了。
阿角深知不可轻慢神社佛阁。无论东海道上的哪座神社佛阁,她都无一不殷勤礼拜;来到这热田神宫,也一般无二,长久地奉上崇敬。
只是,阿角对稻荷神也好、对笠森神也好、对热田神宫也好,永远是一般无二的热心与做派,不免教人发笑。也就是说,稻荷、穴守、热田的神,在她心里内容都是同一份“灵验的御神体”,不可简慢——这般恐惧之心,加上水商饭(风月场)的人须敬神、贺缘喜的因袭信仰,似乎已成了她的定式。
于是,既已殷勤祈祷过了,她对神社佛阁的形貌,便似再无半分兴趣与必要。
然而阿银小姐,对那尊敬与礼拜几乎不以为意,只一味爱去搜罗那形貌——这趟路上,无论去到哪里都一般无二。
阿角不明就里地敬着,阿银小姐却冷笑着在境内巡游,留意额堂、眺望庭石、窥看水屋(净手所)、读那立札,不知不觉深入奥处,惊着阿角——这般事,路上屡有。所以阿角只当是摸不着头脑的事。
今日也未能免例:阿角在神宫耗了老长的拜礼工夫,阿银小姐便忽地闪到了境内背面去。
既非今日始,阿角也不特别生疑,只长久殷勤祈祷过后,到鸟居旁的茶屋歇着。
不久,阿银小姐总该会奔这处回来;今日的目的地名古屋城下近在咫尺;对偶遇的米友,也好好向宿里交代过了——纵万一先到,也全无挂心之处。今日便怀着悠然的心,在鸟居旁的茶屋歇着。
可是,纵然,阿银小姐的行踪,却并非全不教人在意。
鸣海宿的事且不论,那小姐究竟为何总爱独个儿出外走动,阿角满心纳闷。
阿角全然不解阿银小姐的考古癖。阿银小姐也嫌向阿角费那解释的劳神,又知解释了也是白搭,便索性置之不理——或许如此。
“庄公,你,跟着小姐去,这里比别处的神,庭子阔得多,莫教她成了迷路的孩子。”
她向随从庄公示意,暗暗派了看顾阿银小姐的差使。
此后阿角只觉说不出的无聊。
那神虽比别的神格局宏大,门面却透着朴素,多少教阿角的兴致蔫了,或许便是这缘故。
既无奉纳之物张挂,也不见旗帜,鸟居数目也少;同是一条东海道,不比丰川神那般热闹,毫无花哨气,与阿角的脾性似不合拍。
“姊姊,这神,是管哪一桩灵验的……”
她向茶屋的小姑娘发问,倒把小姑娘问得不知怎么答好。
第四十章
阿角以为,信神自是敬神,可同时,也是为领受神恩;所以各神各有分担——信那神,便对痿痹之症好,这边的药师佛对眼病灵,那边的圣天神于胜负事佳——这般“灵验各有专长”的道理,她平日便心里有数。因此,“姊姊,这神管哪一桩灵验”,这问法,便同问“这温泉对什么病好”一般,是同一副灵验为本的问法。
被问的小姑娘一时没太懂,先是答不上来,却道:
“您问神门?神门的话,南边那座叫海藏门,东边是春敲门……”
这回轮到阿角没懂了。
没懂,却也只得装懂接着听——与小姑娘一般无二;两人都绕开了要点,却各自以为得了要领。正这当口,热田神宫的鸟居前,下乘桥上忽地挤满了人。
那是相扑力士。大相扑、中相扑、力士、呼出(播报)之流,转眼便在鸟居前聚了一团。
前后还有年寄、行司(裁判)这般班底在周旋。
“哈,这怕是远州见附那拨散了的相扑罢。”
阿角早被那边勾了心思,听那灵验的解说便落了空;而这相扑一伙,不久便涌进了这茶屋,茶屋登时成了相扑力士的洪水,连小姑娘也中止了解说,跑去做照应。
颇大的茶屋,教相扑力士填满了。
即便如此,理当在此等候的阿角,此刻却不能起身便走;再者阿角也寻思,相扑来便来,有何可惊,不客气地说,咱可是先来的客,绝无让席的理,便泰然自若地吐着烟圈;只是,任凭那些小山般的汉子,把四周近处塞了个满,阿角一人便陷在其中,形同不存在——这却有些气人。
自然,店里的人也全然冷落了阿角,并非出于恶意。
阿角也不是把那等事放在心上的女子,便在相扑的肉屏风之中,微笑着照旧吐烟圈;只是前后左右,连烟都能出的空隙都无,风光全然上不来,自不痛快。
“气都要透不过来了。”
总之,场子既被这伙人占住,不如出去的好……且换个落脚处,改作等候罢——她把烟管在烟盘上啪啪一磕,正要起身时:
“疼!”
阿角吡地一蹿肝火,原是自己正要挪开的脚尖,被一名相扑力士轻轻踏住了。
虽说是轻踏,到底是相扑,够分量罢;阿角本就有些不顺,这下疼得,肝火略旺,“疼!”便带了回声。
“嘿、嘿、嘿。”
可那相扑,连句客套的赔礼话都挤不出,只咧嘴一笑望着阿角——那眼神,像是狠狠戳了阿角的痛处。
第四十一章
“这儿还站着个人呢,您留点神。”
阿角道。可那相扑,
“嘿、嘿、嘿。”
依旧是那讨嫌的薄笑,本该有的赔礼,半点不见,于是:
“什么嘿嘿嘿的,好大的脸面,蠢材。”
阿角放了狠话。这回,阿角许是肝火稍旺了些。
阿角本不是好惹事的性子,只是这会儿心绪不快。
“什、什么……你敢说老子蠢材?”
相扑力士忽地变了脸色。
这厮倒不见得只是个力士,稍加锤炼便够十两的料,却或因乡间巡回生了慢心,打从起头便是装腔作态的货色。
“说了,说你蠢材有啥不对,踩了人脚、连句赔礼都不会的货,不是蠢材是啥。”
“你这厮,可知天下力士?”
于是,争执点了火。不过,这争执没到迸溅火花的地步。
那并非阿角的气场吞了相扑力士,而是:天下力士既聚了这许多,若传出“对一女子动了手”的风声,非但外头不好听,也碍人气——他们不能不觉察这一层罢了。
只因是女子,那里头便自有优先权似的。然而另一方面,既是“天下力士”,却连一名女子都应付不来,外头且不论,这场合便收不了场——似乎也有这般情由。
阿角冷笑着,正要整好随身物、唤来候着的轿夫,这时,店的一头忽地起了骇人的争执。像是由一瞬的言语挑剔突发的争斗,连阿角也惊得回了头。
看去,一名穿着黑绉绸外褂、威严逼人的——在相扑力士中也算脱颖而出的魁伟与气度——正被十余名毫不逊色的幕内力士缠住,不由分说,要硬拖出茶店外。
这不是底层的争执,尽是幕内赫赫的关取一伙,突发了腕力之争,事态看来比寻常更欠成熟,也更杀气腾腾。出群的关取死命挣扎,却众寡不敌,被众多力士拖着,终于一路滑过地面、拽到了鸟居旁——那光景,凄厉得很。
拽到鸟居下,聚拢来大小上下三四十名相扑一伙,将那名出众的关取,打、踢、揍,一字不差的围殴。
阿角也看呆了。相扑在土袋上的对决,既是买卖,看着也觉壮快;可这认真的暴力行径,出自力士买卖的人——且像是自幕内到三役以上的好手结成一团、轰然飞扑的真家伙肉弹,是从未见过的光景,杀气腾腾的骇人。
听那骂声,正被围殴的大块关取,是这一行的东之大关,唤作岛川太吉;积压已久、为众人所憎的郁愤,借某个机缘在此爆发,三四十人的大伙拧成一股,将一名大关整治得不成样子的暴行。
第四十二章
大关岛川,就这样被三四十名关取尽兴围殴,几乎半死半生地被撂倒在鸟居旁,动弹不得。
阿角虽也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各式活剧,这般凄厉的骚乱却是头一遭。虽未动刀,可那一伙人,腕力怕是常人的十倍二十倍,其暴行,除说“凄厉之极”外,别无他词。
况且,既已是大关,竟也被这许多人齐心憎恶——这也算一桩奇事;可这般情形,却也插不上手、迈不开脚。参拜的人也一般无二,吓得失了魂,只干瞪眼发抖。于是,待围殴够本、见当事人已动不得,加害一方的力士们正要退回茶店时,另一头又有十余名相扑一伙,气喘吁吁地奔来。还当又是来寻仇,却不是——新到的这拨头领,是唤作若驹的西之大关,闻变来调停的。
这生力军,来救护受害者、收拾残局——
骚乱虽大,本是自家人间的纠纷,又没到动刀见血的地步,所以收场出人意料地简单,似是无事了结。
而后,这伙人如大风过境,不知撤向了何处;只余下形单影只的阿角,倒像被狐狸迷了一般,不由得生出一种恍惚。
阿银小姐还没回来。
派去寻的庄公也音信杳无。阿角到底焦躁起来。
总不能老围着小姐转,又不是孩子。且今日名古屋的落脚处已定,庄公迟早会寻着、把她带来——罢了,我先一步赶到名古屋,到了宿里慢慢等候也是一样;偶尔咱抢先一步,也算一味药——抱着这半恼的心思,阿角从神宫鸟居前,定下了教轿子飞奔名古屋。
另一方面——阿角所见的眼前光景,虽则那般凄厉,落个定式倒也出奇地简单;可这小小一场活剧的“新闻”,竟以可怕的传导力,加速度地散播开去,实在无可奈何。
“热田神宫前,东西两派相扑大打血战,死伤无数,调停的、拿人的都束手无策,简直是一场战争;听说推波助澜的,竟是从海上坐军舰来的异国人;不久要从热田烧到名古屋”——这风声,如箭般飞过整条街道。
这倒也并非全无根据。实因,但凡亲眼见了鸟居旁那场围殴乱斗的人,确也有那般大肆张扬的由头;不过是一层层地添油加醋罢了。
町街、街道的惊愕与狼狈——自浦贺来了佩里之后,日本人的神经,似乎过敏得太过了。养成了见影就怕的毛病。自己把影子放大,再给自己放大的影子添上酵母、自惊自吓的癖性,像是生了根。
热田神宫前,如今已闹到把家中要物搬出来的地步。背着佛坛、踢飞猫狗的混乱,已然成形。恰在这时,路过此地的车上的宇治山田米友,与他的车夫。
车夫与推手一闻这骚乱,早不迭地抛下大板车,一溜烟逃了。
第四十三章
被撂在大板车上的宇治山田米友,只觉众人的张皇狼狈,教人摸不着头脑。
热田神宫前起了争执,忽而变成了战争,旋即“异国人杀来了!那是!”的喊声里,一切惊慌溃散、动荡不安,各自争先后地奔逃又跌倒——他不由得想,这全然没有道理。
无论是争执还是战争,可曾听得一声呐喊?刀剑相击之声、箭矢呼啸,半点合战模样都不闻,更无火起,狼藉之徒与军兵的影子形迹,一处也不见。既如此,却道“战争!异国人杀来了”……
米友不知这世道有些怕得过了头。他心想,莫非浓尾一带本是地震频发之地,便教人把地震、异国人、朝鲜人,都连魂一般地浮荡起来?
浦贺来的佩里,军舰不过四艘、人员不足两千;传至江户,却成了六百艘、八万人,传至京都,更成了三十万。他们一声礼炮,便惊得人背出佛坛;他们为敬礼一齐拔剑,便被当作露刃来袭而严阵以待;把几杆枪并立在沙上,便疑是放松戒备后突然袭击;把葡萄酒、啤酒的空瓶弃入海中,便怕是流毒要屠尽日本人;见水兵在吊床上疲累,便骂异人残酷,想来总不是什么好事,却又嘀咕“这般吊着倒也不必”而皱眉;对镜见镜中有人,便信了那边真有一人;讨得一枝蜡烛,便分了当作家宝;供了大量水给军舰,正看他们怎么打水上来,却见不讨水桶、只伸出巨铁索——这般大的铁索怎能绑水桶?正冷笑间,那铁索咕咚一声、转瞬便把水吸进舰内,惊得叫出“这是基督徒的妖术”——这般的惊异与夸张,似乎到处都在教日本人心生怯惧。
尤其,这热田明神的神剑,自古便令异国人觊觎。曾一度被高丽贼盗出,却因神剑威光、奇迹般安然送回。异国既无好刀,便想盗日本的神剑;一旦开战,黑船必自海上侵入热田,头一个来夺神剑——这等流言,平日便耸动这一带的人心,所以一有骚动,便是“朝鲜人!”于是便到了背佛坛的步骤。
米友无论如何,总想不通。纵使异国人杀来,也非己方注定要败;他深信,先定下神、再齐心应对才是正理,可连影子形迹都不见,便背出佛坛,他只觉全然没有道理。
然而,米友非但被独自撂在车上,这附近的街町,竟彻底成了无人之境。
无可奈何。照这光景,这般久等,逃去的人也轻易不回。
老这么杵着不挪,也不知趣;可要丢下、自己也随之奔逃,他又做不出。略一思量之后:
“哎,罢了……拉到那边去罢。”
米友从车上下来,方才还是车上客的身子,忽而换了车夫的位置。
第四十四章
米友只身在这无人之境,嗨哟、嗨哟地拉起大板车,动了起来。
无论走多远,依旧,刀剑相击之声、箭矢呼啸、火起,半点也无从见。
何处有动荡之象、异国人来袭,那烟也全然不见。
越发想不通间,米友仍在这无人之境,嗨哟、嗨哟地拉车前行。
本来,大板车是“代八车”,当由八名男子拽拉,否则便是代八人之用的器具,所以比后世潇潇洒洒的货车,做得大得多。由比常人格外矮小的米友来拉,那光景,颇有些可爱。
可是,车夫到底没奔回来。照这情形,指望他怕是靠不住了。
“罢了,就这么拉到名古屋去。”
米友拉车,论力气倒不算苦差,便想,就这么拖拖沓沓,代车夫把车拉到目的地名古屋城下,也无不可。
这时,从米友所拉的车后头,忽有一个如飞般现出的东西。
至今除了米友、这附近原是无人之境,这一个竟拨开空气逼来,未免古怪。一心向前拉车的米友,既不见其影,想来也听不见其声;可后头那一个,倒对前头米友的车,生出了非同小可的怪异之感。
这自后如飞现出的一个,原是载着女兴行师班主阿角姑娘的一乘轿子。
她方才半恼着从鸟居前出发,去名古屋原不必把轿子催得那般飞快;并非自己心急,是轿夫本人也怯着这空气,自然而然成了快轿罢。
在轿中拿定了“女长兵卫”主意的阿角,自是看着这情状忍俊不禁、又觉可悯。
对那“争执、战争、异国人、快背佛坛”的起因,阿角可是全然看穿了的;那虚张的调门、浅薄的、见影就怕的货色的胆量,她只觉可怜得不行。
本该是:诸位,没什么好惊的呀,是打架,打架归打架,不过是相扑先生的架,虽粗暴了些,可早完了,莫惊——这般好生安抚才是;可因前头说的那股心绪不顺,今日格外地——诸位,不得了呀,真个……快逃罢,神龛也好佛坛也好,能背的都背上,别踩着猫,快逃呀,异国的船,方才入了三万六千倍(艘),还有毛唐人(西洋人)五亿十万人……既是实情,快逃罢——她几乎想扯开嗓子这般喊。
于是,忍着那半恼,仍教轿子在无人之境飞奔;见那去路上,独有一个旁若无人——事实上是无人的——悠悠闲闲拉大板车的人,她“啊”地一惊,略略定了神。
到底不全是软骨头,也有这般有胆气的人,这胆气用在车夫身上倒可惜——阿角正这么想着,快轿方擦过那大板车,她便想看看这悠悠闲闲的勇者长相,探头一望,那却是错不了的宇治山田米友,于是:
“哎哟哟,这不是友小子么。”
第四十五章
阿角教快轿停下,道:
“这不是友小子么。”
“啊!亲方!”
米友卷了卷舌头,把车把刹住。
“友小子,你几时成了车夫了?”
“哎,那个,多少有些缘故。”
“真是辛苦你啦。”
“倒也不是那么回事,实在是不得已,就……”
“那么,你拉着这车,打算去哪儿?”
“想着拉到名古屋,车夫总会追上来罢;不然,物主也自会有话说。”
“可真辛苦你。且这上头载的,不就是谷物和熊崽么,跟谜戏一般。”
“亲方您说,车夫把车丢下自个儿逃了,原是坐车的我,倒成了拉车的了。”
“哎哟,乘逃、萨摩守(乘机溜号)之类的倒常听,拉了就逃这种,倒是新鲜。”
“这东西,怎么说也得管着,丢不下。”
“我说你,车夫要不回来,你真打算这么拉到名古屋?”
“实在没法子。”
“真真是辛苦的故事,罢了,或许可积些功德。轿夫,哎,慢些走罢。”
阿角这么一说。方才还因自然之势成了快轿的,这下须与大板车并着、换作颇悠长的步子,轿夫被逼无奈,于是:
“对不住了。”
米友不知怎么接话,道了声歉。
如此,轿子与大板车并着走,轿中那尖声厉气的姐头,与大板车车把旁那精悍的小子,调子虽不合拍,却勉力凑到了一处说话。
“友小子,那么你究竟要把这货物,拉到名古屋哪一处、什么人家去?”
“啊,哪儿我可不知道……”
“连去处都不晓得?”
“门牌地址没好好问,只知那一户,是香具师(江湖艺人)的‘屋’(行当之家)。”
“屋?”
“唔。”
“屋是什么?”
“是把活物驯了技艺、拿去卖艺的地方。”
“哈,是香具师啊……”
“唔。”
“那么,你这瞄准的香具师,是名古屋哪一处、什么人?”
“那可不知道,只知是往香具师那儿……香具师那边,咱也有点事要托。”
“名古屋也大,香具师总不止一两个。”
“唔。”
“罢了,迟早会摸着门路,说不定我这头还能替你寻着。”
阿角道。若说香具师一伙,凭兴行界的门路去打听,出奇地容易对上。这时米友脑中灵光一闪:正是,这女杂技班主,面子广,又是这行的老蛇(老手)。
要把熊崽从香具师手里转接过来的交涉之类,与其求头目道庵先生,不如托这班主阿角姑娘从中周旋,岂不更见成效?好主意。
第四十六章
道庵先生,一时也发觉米友不在、张皇狼狈过,却忽而豁然,想到了今日的日程。
今日是被蒲烧町的医学馆邀去、须得讲演之日,这般怎能了事。
唤来宿里小厮,命作出发准备,自己对镜整容,最不称心的,便是这颗头。
离江户时,自是顶着道庵的慈姑头(光净发式)出来;入信州后忽地气壮,为扮武者修行,把总发披下的时段还好,可到松本,被川中岛农民一句“农乃国之本”的喝破所感,竟学那佐仓宗五郎的样、把额发剃了下去——那是如今追悔莫及的失策。
木曾路上,御岳山风,怎生钻进这剃下的头顶,几夜教宵眠的梦也生寒。
于是买下木曾特产的一片兽皮,巧妙遮了额头,把余毛灵巧地编结,总算回到了旧日道庵的模样,乍看之下,谁也看不出那番做工。
在欢迎、款待、日头都不足的名古屋城下,一切便以这假发撑过去,无人起疑;唯夜里回宿就寝时,才略露些微发黑的头顶。照这情形,路上大可遮掩,待到京都,便能露真发通关了。
如此,道庵乘了八抬大轿,直指蒲烧町而去。
今日的聚会,以名古屋城下的医生为主,医学生与其他有志者,因想听道庵先生认真的讲演而起;当日还以浅井氏所集的西洋博物馆为参考品开览,所以为看那物而聚来的人也多。
自然,既动了“从江户来的伟大先生、稀奇的先生,连讲演也一并听了去”的心思,那般宽敞的讲堂,竟填满了立锥难容的听众,盛况空前。
见这光景,道庵又全然得意起来。为听自己的主张,聚来这许多听众,连自己都料想不到的人气,他喜滋滋地上了演坛。
道庵至今,虽无在如此多人面前正经讲演的经验,演说却颇做过。一例便是,贫民一伙那时,在载着粥料的货车上大做街头演说,把贫民一伙哄得沸反盈天。
所以于演说,先生倒颇有自信——这年头,立于众人之前、做起演说,非有极新头脑者不能为之。
万延元年(距这小说时代不过五六年),幕府以新见丰前守为正使、村垣淡路守为副使、小栗上野介为监察,派出第一回遣美使节,在见着国会(议事堂)的“村垣日记”里,有云:
“其中一人立而大发声骂詈,手舞足蹈如狂人”——
初见演说及其周遭光景者眼里,怕不以为那是正人君子之所为。
“演说”一词,虽是释迦如来以来的旧语,然其付诸实地的,据说要到明治,出于福泽谕吉等人的构思;而我道庵先生,于大道之上,已先迈了一步。
今日却不同,须是极认真的学术讲演。
第四十七章
既是这般缘由,道庵先生这日也怀着极认真的心思,备好了讲演。
于是起头,便如任一讲演者所为,把“无学短才的鄙人,于各位面前讲演,不胜光荣”云云、世间通用的谦辞,得体地一一铺开,那光景,直叫人疑为奇迹。
“是故,连物数都不足道的道庵,蒙诸位如此挂心相迎,实惶恐之至。本是无意中被邀而来,然这尾张之国,多年以来,便是鄙人道庵向往之地。一生一次,得踏名古屋之地、尾张之国的土,此愿既偿,道庵这世上,已无甚可牵挂了。”
说得那般乡土之子泪咽于喉的手段,也极漂亮。
若有人识得他,到此只怕要捏把汗、坐立难安了;可这席上,无人熟知道庵到能觉出那脱缰的危险。
只因“从江户来的稀客、伟先生”的尊敬心先入为主,会场静如止水。
对着这般虔敬的听众,道庵连脱缰的虫儿也失了出处;纵不愿,也须续那虔敬的讲演做派。
“不待多言,这尾张之国,不惟位处东海中枢,更是日本国英雄的本场。约略论地理,日本虽有六十余州,论历史,虽有二千五百有余年,然武将之中,除去赖朝、尊氏、信长、秀吉、家康,余者便可说在第二流以下。那第一流的五名武将之中,一手产出三人的国,除尾张之外,再无他有。”
这也本是极平明的事实,可作尾张的国人听来,倒似不恼——虽平凡,作为辞令却须说是巧妙。听众越发虔敬地听入,道庵越发稳住了。
“于是,鄙人一踏进贵国,先对一切失礼,头一个便去访了爱知郡中村的乡里。那里,久闻是丰太阁与加藤肥州(清正)的诞生故乡,自少时便有的向往,引着鄙人,一踏进贵国,便迫不及待驰往中村,在那儿,捧了寸心供养,试演了一回‘英雄祭’的仿事;而后才来这名古屋城下拜见。继而,溯信长、赖朝诸公,虽心念要捧寸心回向与供养,却承诸位好意,一邀再邀,至今未得机缘;然自幼向往的英雄本场既来,又沐诸位如此厚意,反反复复,实不知何以酬报……且鄙人在此,虽仅寥寥数日,愿将其间些许见闻所感,陈述于诸位、供作参考。本自浅见寡闻,或也有令诸位气恼的言说,若蒙以他山之石听纳,便是无上光荣。”
到此无异常,道庵一路述来。听众仍虔敬、静如止水,道庵这边到底按捺不住,终是力不能支(撑不住)了。
实则,道庵的演说,若无看客起哄,演说者自身便要按捺不住。
第四十八章
“来,听好喽,咱这就要放开了、痛痛快快地说了,可别动火气,俗话说良药苦口,越是好大夫,越要让病人喝下苦药。接下来,咱毫不客气,想到什么就直说,觉着苦,就当道庵到底是个大夫吧——”
这陡然一变,满座肃然的听众“啊”的一声,张着的嘴合不上了。
事已至此,这边的谦逊客套之类,早飞到九霄云外。
“听好喽,照那般光景,尾张这地方确是英雄的本乡无疑,可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打那以后,可曾从哪儿出了个不愧古人的英雄?若出了,咱倒要见识见识。非但如此,尾张这地方,自己土地上出了那等英雄,却不知敬重为何物。所以,后来接二连三冒出些蠢材,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要不信,去尾张中村瞧瞧,丰臣太阁这日本第一的英雄,生在那里,可还留着半点踪迹?竟由着它荒草丛生,抛在一边不管,反倒要请咱这外乡人——道庵这等货色——十八文都不值的道庵,给办起祭祀来,本地人还当稀奇瞧着,成何体统!就为这个,近来这带连个叫英雄的货色,都懒得从药铺里往外冒了。地形可没变呐,山川开阔、气象顿显雄浑的这浓尾天地,与信长、秀吉降生之时并无大异;可人这东西却泄了气,英雄豪杰的种子断绝了。偶尔冒出个大盐平八郎、细井平洲之流,还尽被外乡人搜罗了去。何等可叹,叫人没法当旁人的事看。”
这般连珠炮似的,竟连插半句嘴的空当都没有。
满座张着嘴合不拢,只顾眨巴着眼呆望道庵那张脸,那副样子实在可笑至极。
道庵却毫不理会,继续劈头盖脸地说了下去。
“英雄豪杰之类,本就像乱世的瘤子,既是麻烦东西,说不要也便罢了;可一国若不出人物,便是那国精气被抽空的明证。说可怜也真可怜,尾张这国也泄了气喽,山川没变,人这头却怎地一下子泄得这般干净——这里头,却另有一层缘故——”
说到这般田地,道庵才头一回稍稍回到平静,像是从亢奋中醒过神来,腔调也缓和了几分,引据史事议论起来。
那便是:尾州家起初出过英主,坏起来却是从五代继友前后开始。说的是那桩德川第八代将军的继嗣之争,原本料定该入主将军之位、满心指望的尾州家,却被纪州吉宗夺了去,自那以后自暴自弃,干起折助政治来——道庵引述史事,委婉论说了这不该如此的道理。
自将军之位被纪州夺去,继友便自暴自弃、放纵不拘,对幕府的不满,遇事便消极地爆发出来;终于有说,幕府将密探充作侍妾送入,刺杀了继友——继友早死,轮到宗春时,为反抗吉宗的俭约政治,把一切奢华怠惰之风鼓吹起来,精气便越发泄尽了。到了这步田地,纵然叫英雄出来,这等地方也绝出不来;出来的,只有妓馆、酒肆、歌舞、祭礼、夜游与狂欢罢了。
“话虽如此,本家德川到底还剩一口气,只尾张一家泄了气,倒也不至于亡国——可自那以后,便像个空壳子了……”
听众听道庵扯到这等地步,待听得“便像个空壳子了”这句话,脸上顿时现出愤然之色,已是恕不可遏。
第四十九章
起初听得肃然,中途虽觉腔调有些不对,也只当奉承话听了过去;及至越说越往前,这边的听众面上现出无论于情于理都再难容忍的神色,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原当是喝醉了吧——这么想着看去,可纵然醉了,这等暴言也非同小可。把名古屋说得似无人间英雄也还罢了,竟揪住这城的城主、御三家之一的历代祖宗,嚼碎了吐出来般恶言相向,老成些的干咳两声也拦不住——
“这小子简直没法无天。”
“混账!”
“疯子吧——”
会场终于骚动起来,现出要扑上去揪人的架势,那也实在理所应当;若非以温厚的医者与学子为中心的席面,只怕早按捺不到这般地步。
道庵的暴言确非寻常,可换个角度看,这也本是主持者的责任。主持者见事体重大,慌忙要将道庵从讲坛上拽下。接着,两人、三人,顷刻全场起立,动手处置道庵,风声骤紧,道庵自身已陷险境。
事态全然不稳之际,这场骚动忽地转向一桩意外之事,对道庵说来,竟是难得的救兵。
“熊出来了!是熊!危险!是熊!”
这般叫喊从听众后方响起,正为惩戒道庵而全场起立的听众,像是后阵叛了变,先从那声音来处塌方般涌动起来,端的出于意料。
争先恐后地逃窜慌乱、喊叫哭嚎的光景,绝非寻常。
“是熊——”
“是熊呐——”
冲破那大乱,果然,一头熊虽小却确是头熊,虽还是个小崽子,却敞着拦阻闯进了这席面,此事无可置疑。
人惊故熊亦惊,人欲擒之故熊便惶然奔逃。被道庵掀起风浪的这席面,竟被这小熊崽蹂躏了一番。
此刻,道庵的暴言失言问题早飞到九霄云外,猛兽闯入已是众人性命交关的大事。奔逃者的狼狈,惨不忍睹。
然而,熊既非为加害人才来,也寻不见加害的形迹。
大约是某种机缘下挣脱了笼子,一时兴至,才现身在这席面罢了;人既慌乱,熊自然也跟着慌乱,定然无疑。
熊在人群中拼命奔窜,并非要追赶人群,分明是在寻那逃生的出口。可人偏不给它退路,自己反倒失了退路,推挤踩踏的混乱之中,那发出悲鸣的,多数看来并非为熊所伤,倒是被人自己踩踏在脚下。
如此,熊大肆撒野,人互相大肆践踏,现出不可名状的混乱;其间,道庵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从讲坛上消失——是逃了,是被揪了出去,还是被人群踩成了泥,连影子形迹都看不见了。
“别慌,别慌,它绝不会撒野的,是头温顺的熊,大伙一闹腾它才受惊,绝不会撒野的。”
在人群后头,一面这般呼唤、一面平息混乱的那声音,确是宇治山田米友的声音。
第五十章
江户那边,为着牵制道庵的运动,要特派安直先生与金茶金十郎前往,全体折助一伙便大张旗鼓地办了场欢送会,要给二人壮行。
会场设在汤岛的千本屋。
当日的首席贵客,是安直与金十郎。
安直先生今日也摆出一副“今儿个可不是平素的阿马”的派头,整肃了羽织与裙裤的威仪,一身仿佛要赴相生町棋所赴会的装扮,昂起那张倒葱脸,端足了架子,端坐在上首。
作陪的金茶金十郎,高束发髻、身着浅黄外褂——显出那不容小觑的乡士风流。当日的总管是普罗龟。普罗龟不住地敲着大鼓,举着安直的提灯,把安直通晓武艺十八般、连围棋将棋之类也无一不精、当今除道庵之外无人能出其右的本事,一一作了介绍。
纵被这般夸赞,安直只垂着那倒葱脸,不多言语,静静退在一旁,单显出折助一伙代表才有的那份稳重;可金十郎却生了“咱也不输人”的心思,将双刀一并拔出,抡圆了耍将起来,演示什么左青眼、右八双的架势,看得满座大喜:
“果然金十郎了得,论武艺的套路,堪称日本第一;有金十郎守在安直先生身旁,实在教人放心。”
不一会儿,便成了不拘礼数的畅饮,全体折助尽献才艺。
不久艺妓出来,敲起小碟。
其中,老妓丝助,与一名唤作皿八的,来到首席的安直与金十郎面前;皿八敲着大碗,丝助弹着三味线,
“阿金十郎哟,这金十郎——”
皿八一面唱,一面把大碗敲得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响,方才正自得意的金十郎欢喜得不行,猛地光着身子跳起舞来。
“对啦,没错,对啦,没错。”
他这么说着,跳到座席当中舞将起来,艺妓们也来了兴致,
“缠人的金十——”
丝助一面弹着三味线一面唱道。
金十郎趁兴接上:
“对啦,没错,咱是个傻瓜。”
皿八敲着碗:
“可了不得金十郎。”
金十郎毫不退缩:
“没错,正当中,咱是个蠢货。”
丝助道:
“怎么看都是金十郎,金十郎哟,锵啦啦啦、锵啦啦啦、锵啦啦啦、锵啦啦啦,金十郎的阿银丫头,被景清缠上了……金十郎哟,金十郎。”
这般兴头愈满会场之际,普罗龟像只老鼠般在座席间奔走张罗。
才艺献到酣处,里头也听得见名古屋小调——
做成了便说做成了
咱这边也有看家本事呐
也有人这般闹腾起来。
其中唯有安直先生极是自持,端坐的姿势纹丝不乱,倒葱脸埋在灯影里,不显欢喜之色,话也不多,端的是可敬。
“倒葱脸”这诨名,大约是因安直的脸长得像倒过来的小葱,又作“倒萤”“里天”之类的叫法,是个嘴损的绰号。
如此,为壮安直与金十郎此行而办的欢送宴,随着夜色渐深,竟不知兴尽为何物。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