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勿来之卷)

本卷目录(共 100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25. 第二十五章
  26. 第二十六章
  27. 第二十七章
  28. 第二十八章
  29. 第二十九章
  30. 第三十章
  31. 第三十一章
  32. 第三十二章
  33. 第三十三章
  34. 第三十四章
  35. 第三十五章
  36. 第三十六章
  37. 第三十七章
  38. 第三十八章
  39. 第三十九章
  40. 第四十章
  41. 第四十一章
  42. 第四十二章
  43. 第四十三章
  44. 第四十四章
  45. 第四十五章
  46. 第四十六章
  47. 第四十七章
  48. 第四十八章
  49. 第四十九章
  50. 第五十章
  51. 第五十一章
  52. 第五十二章
  53. 第五十三章
  54. 第五十四章
  55. 第五十五章
  56. 第五十六章
  57. 第五十七章
  58. 第五十八章
  59. 第五十九章
  60. 第六十章
  61. 第六十一章
  62. 第六十二章
  63. 第六十三章
  64. 第六十四章
  65. 第六十五章
  66. 第六十六章
  67. 第六十七章
  68. 第六十八章
  69. 第六十九章
  70. 第七十章
  71. 第七十一章
  72. 第七十二章
  73. 第七十三章
  74. 第七十四章
  75. 第七十五章
  76. 第七十六章
  77. 第七十七章
  78. 第七十八章
  79. 第七十九章
  80. 第八十章
  81. 第八十一章
  82. 第八十二章
  83. 第八十三章
  84. 第八十四章
  85. 第八十五章
  86. 第八十六章
  87. 第八十七章
  88. 第八十八章
  89. 第八十九章
  90. 第九十章
  91. 第九十一章
  92. 第九十二章
  93. 第九十三章
  94. 第九十四章
  95. 第九十五章
  96. 第九十六章
  97. 第九十七章
  98. 第九十八章
  99. 第九十九章
  100. 第百章

第一章

驹井甚三郎虽无意以科学方法去引导清澄的茂太郎的天才,但他的教育方式,却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那一步。

驹井在研究的间隙,把茂太郎留在身边,想让他获得数的概念。

看天文时,便要他死记硬背地去记星座和纬度;论及航海术时,又总想把以星辰为基准的方位教给他。

茂太郎对所教的东西倒是记得了,可令驹井纳闷的是,这孩子的头脑竟无法用数目和道理去加以梳理。

譬如,为了便于数说星座,驹井拿形状和来历向他指点中国的二十八宿、西方的猎户座、仙女座之类,可他不去记位置,反倒被那些作为传说的想象给勾了魂去。

经驹井这般灌输,茂太郎看星星的想象力,陡然变了样。

他已不满足于古人定下的星座形状,越发看出许许多多的名堂来。顺着星与星之间的距离和联系,他学会了去描摹古人所未定的种种景象。

于是,在科学所教的星座之外,他竟用自己的脑袋,把一个个星座重新拼凑起来,甚至试着为它们命名。

那些名字,譬如叫拍子木座、团扇座、人形座、大福账座、两国桥座——他每夜每夜,凭着自己那颗独特的脑袋望着星座,随口唱些信口胡诌的歌,毫无改悔之意,直叫驹井目瞪口呆。

好容易想把这即兴的胡诌用科学来矫正,谁知他借着所学的知识作底子,又把幻想的翅膀伸展开来,真叫人拿他没法。

到头来,驹井只在他观测天体时,禁止他伸手去碰望远镜、不许在旁边跺脚,对他的胡诌之歌便不再干涉了。

如今,茂太郎学会了把星星看得更深,把所见的每一颗星当作点画,描出属于自己的幻想,体会到了长夜不尽的乐趣。

也就是说,他如今竟以与禽兽虫鱼为友时同样的心境,把日月星辰当作了朋友。每颗星各有不同的颜色和光芒,不同的大小和距离,各自鲜明地闪耀着,又像在邀他一同欣赏,这叫他欢喜得不得了。

他不是在看星,而是怀着与星嬉戏的心。

因此,他对星中那一个叫作月亮的东西,看法也全然变了。从前他把月亮看作星中最大的,如今却看作星中最近的。

伸出手便能够着的,就是那月亮。在星当中它最近,所以显得最大;可正因它最大,并不就等于它是星中之王。

纵是恶兽毒蛇,处熟了也能相处,那么对日月星辰,只要想靠近,便没有靠近不得的道理——他这样想着。

太阳固然辉煌夺目,无从亲近,可月亮不是清凉宜人么,星星不是明明在那儿滴溜溜打转么,它们每夜每夜,分明是盼着和人玩耍,温柔地出现在苍空之中。

茂太郎如今仰望着天空,看着星光的闪烁和月色的皎洁,单单嬉戏玩耍已不能让他满足了。

非得牵着手同游不可——星星既那样在招手,我不去应它,岂不是骗人!——怀着这般幻想,他认定那星中最近也最亮、可以乘上去邀游星辰的,便是那月亮,于是每逢月亮出来,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径直朝着月亮猛冲出去。

第二章

茂太郎并不相信人乘不上月亮。他深信,只要这么跑下去,迟早能抱住月亮——可是任凭他怎么跑,一朝着月亮的方向奔,面前就变成大海。大海的深广,他是知道的。

他相信能到达月亮,却也知道大海是越不过去的。

于是他朝着月亮拼命跑去,直跑到海边,才猛然失神呆住——今夜又是被大海拦住,不得亲近月亮,只得沿滨岸归去的清澄的茂太郎,高声吟诵起这样一首诗来:

辽东九月,芦叶断。 辽东小儿,采芦管。 可怜新管,清且悲。 一曲风翻,满海头。 海树萧索,降天霜。 管声寥亮,月苍苍。 白狼河北,堪秋恨。 玄兔城南,皆断肠。

这首诗,既不是胡诌,也不是即兴的回味,而是以淡窗的曲调,正格吟出的岑参之诗。不过,与其说这诗句和吟调是田山白云教给茂太郎的,不如看作:白云乘兴吟出时,茂太郎以其音乐天才的脑盘早早录了进去,此刻那唱片偶然在此处转动起来。

所以,这诗与吟,无从挑剔。若说有错,那也是唱片的错,茂太郎本人毫无罪过。

他高声吟着这首唐诗,沿着海岸跑回来;诗已吟尽,路却未尽,下一首要唱的尚未到唇边,这中间他默然跑过约莫两町,那毛病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诸位——

本来,我

是以“英雄”之名

为人所知的

贝多芬的

第三交响曲

的狂热爱好者……

他朝着大海正面,半似自语、半似演说地喊出这番话,声音绝非寻常。

当然,并无人在听,也不是存心要让人听才呼喊的。

比起第八交响曲

比起第五交响曲

更不必说那非音乐的

第九交响曲

这第三与第七

最得我心

因此,我

无数次地

聆听此曲

或对其

加以剖析

其间,对于自古

围绕“英雄”

所论说的

这部交响曲特有的

神秘——换言之

那谜团

也同常人一般

在意起来

以至于此……

虽是胡诌,可待声音落定、调子自然理顺,加之海波极静的傍晚,这胡诌的散文听来竟也如诗。

虽说胡诌,虽是即兴,这也未免太过离谱。然而,这少年天生有一种奇才:无论何时听进耳中的东西,不论脑子消化与否,届时必会反刍般流出,经咽喉触及空气方肯罢休,所以何时会说出什么,全然无从预测;可纵是天才,也总不能从虚无中唱出实有之物来。

第三章

清澄的茂太郎这么来到龙灯松旁时,忽然如脱兔般飞奔起来。

若是往常,他定要在熟识的龙灯松下歇脚,吟上首即景诗才是;今夜却在松前如脱兔、全速、闭着眼跑了过去,想必是感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可说可怕,这孩子连常人畏惧的猛兽毒蛇都不怕,更是个敢把日月星辰当朋友相处的奇人,本不该有什么特别令他惧怕的——莫非,从前惊吓过阿杉家女孩的海龙,当真出现了不成。

然而那海龙于这孩子并非恐惧的对象,反倒是他流言的制造源头,海龙本也该算亲族才是。

那么怕的是什么呢?说到底,这孩子所怕的,除人之外别无他物。被人捉住、拿去当热闹看,便是这孩子最大的恐惧。

在甲州的上野原,他不也曾这般天真烂漫之时,冷不防被孔武有力的无赖百藏一把抓住,不由分说掳去了江户么。所幸在江户遇着田山白云,被他负在背上带到这房州来;可这少年眼前,所惧者除那一类人之外,再无别的。

多半是方才眼前感到了那般形迹可疑之人,他才这般一溜烟跑过。

他昏头昏脑跑了约莫两町,幸而并无什么东西追来,便自以为是进了安全圈,放慢了脚步。到了这里,前方瞭望哨所的灯火隐隐可见。万一有事,只要大声一喊,哨所里自会有人奔来;即便来不及,老爷房里还有火枪——怀着这般安心,茂太郎又变回了那个爱唱歌的人。

“叽嘎啷咚,呛——” “啪嘎啷咚,呛——”

他打着嘴里的拍子,和着脚步唱道:

姐在房中, 绣吓绣花鞋吓, 忽听门外, 算命先生, 叫了一声, 叫了一声。

唱得正起劲,又高声接续:

“托喋央,畔天, 斯亨斯渊, 你遵尊座呀, 奴念,罢租, 哥特,斯亨斯渊, 你,啜天价, 你,啜天价。”

在茂太郎本是胡诌,可这竟是一支像模像样的中国小曲。

正把这支胡诌尽情唱着,茂太郎望见前方右侧那座郁郁葱葱的小山丘上,黑压压的林子里腾起一道火光。

那火光如狼烟一般——因无风,便恣意拔得老高,慢悠悠把红色向天上流去。

“哎呀,天神山烧起火来了。”

这是不合时令的火。一时以为是火灾,却不是;又不当是什么祭典,可谁,有什么必要,燃起那样的大火?

茂太郎意外见火燃起,与其视作非常之事,倒先为那火色格外赤红而感到美,一时看呆了似的立定不动。

火越发旺了,不久连竹子爆裂的劈啪声都传来时,茂太郎的脸色变了:

“啊,是了,马多斯(西洋水手)君正被活活烧死在那火里呢……”

第四章

于是,茂太郎声音也抖,身子也抖,整个人发起颤来。

“马多斯可能正被烧着,一定是的,我总有这种感觉,若是那样可不得了!”

他像是惊惶到几乎无计可施。

霎时,空想也罢、幻想也罢,全被击碎,陷入近乎失神的战栗与恐惧,无可奈何。

原因便是:他听说,那个马多斯落在村民无赖手里,被带到天神山去,这两天内就要烧死——也不知是真是假。

近来,以驹井老爷为核心的这片海滨世界里,造船稳步推进,连动力研究都渐露眉目,干活的人个个心服于老爷,眼看船一完工,该乘船远行的人选也快定下;而与此同时,周围渐渐生出压迫之势,这点茂太郎也隐约察觉到了。

起初以十足好意与好奇,给驹井新事业提供便利的附近的人,近来却露出敌视的眼光,老爷说,这当中定有黑幕;小姐也曾好好地对他解说:

“阿茂,往后白天也别糊里糊涂往外跑,危险呢。这附近的都是渔夫、庄稼人,什么也不懂,可背后有黑幕,想阻挠老爷的营生,那股气氛越来越浓,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安心了。黑幕使唤赌徒、唆使无赖,来破坏老爷的活计呀。”

“小姐,黑幕是什么?”

“该是本地代官之类,还有神官、和尚、儒者那些人吧。”

“他们为何要阻挠?”

“说到底,是弄不懂老爷在做什么。他们就煽动人说:那人是红毛(西洋人,含蔑称)的走狗,等红毛驾黑船来攻日本时,他便从里头叛变,所以才造军舰、铸大炮……”

“黑船么。”

“嗯,再加那马多斯是个不争气的,言语不通,又长那副尊容,还偷鸡摸狗,人家就说他是天主教(切支丹)的、会使魔法的红毛。”

“马多斯君也不是好东西!”

“是不好,可也并非什么积恶的坏人,不过是个窝囊男人罢了。可有人恨他,说把他捉来烧死——米利坚(即美国)的国里,捉住黑人便烧死,日本捉住红毛烧死又何妨……打这阵子起,本地的赌徒和无赖就盯上马多斯了。”

这番话,是茂太郎从兵部的女儿那里听来的,就在他跑出来稍前一些时候。

马多斯曾对这姑娘施暴、随后失踪,一度被捕、又被村民掳了去,那是更往前的事;茂太郎对马多斯本已略有憎恶,便也不大替他担惊,可此刻见天神山起火,却想起了那鲜红的火焰颜色,和翻筋斗童子的头发。

马多斯君虽说也不该,可烧死也太狠了。被烧死,实在可怜……

第五章

对小姐施暴,可恨是固可恨,却不至于恨到非烧死不可。

便是再三遭受那暴行的小姐本人,不也原谅了么。

驹井老爷把马多斯君扔进杂物房,本不是要烧死他。不过因屡次三番,实在难以饶恕,权且当作一时的惩戒;如今大伙拥来,把他抬出去,要在天神山烧死。

村民哪来的权力施行那等刑罚。至多不过是马多斯君饿极了,偷了饭桶、偷了鸡之类,那便是村民所受的全部损害了。对他动用私刑——打上十下十五下也还罢了,烧死,可太狠了——

不不,村民要烧死马多斯君,另有缘故。那便是,马多斯君是红毛。

红毛,说到底便是来夺取日本国的人。所以当今那些腰挎双刀的忧国志士,个个想斩红毛。红毛斩得越多越威风,何况向着红毛开战,那大名声势便越盛。

相州生麦地方,萨摩的武士斩了红毛,后来萨州大人与红毛打了一仗。长州也不甘示弱,在下关与红毛交战。这些大名倒有与红毛作战的勇气,将军大人却没有——许多人对此咬牙切齿。

所以,红毛是该杀的。红毛杀得越多,做武士的便越是勇者,做国家的便越是荣光。于是,这海滨的渔民们也跟着来了劲么。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弄不明白。

我相处着的马多斯君,眼珠颜色虽不同,言语虽不通,却也具备与日本人相同的人情。人情的长处他有,短处他也有。这人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是哪国都有的、平平常常的劳动者。想喝酒也不足为怪,喝多了便滥喜欢女人,也不因是红毛就格外特别。日本人多半不也那样么。

虽说红毛是来取日本国的,可马多斯君一个人,取不了日本国;纵取了,一个人也背不动。

红毛就该恨,这道理茂太郎怎么也想不通。

那么,“红毛当中的米利坚人,见黑人便捉来烧死,所以我们也捉米利坚人烧死”,这也不成道理。

说到底,人与人之间,何须那般相恨。何须那般彼此害怕。人真是怕东西怕过头了不行。便是鸟兽虫鱼,只要这边无心加害,那边大抵也拿你当朋友;唯因人太怕它们,它们也才太怕人。

本来,这带海滨的人,并非会做那般残酷之事的人,起初对我们满怀好意,忽而变成这样,正如小姐所说,定是那叫黑幕的家伙作祟。

黑幕才是坏的。

茂太郎终于把账算到黑幕头上,要去寻那责任归处。

那么,只要把黑幕除去,不就好了么。

第六章

把黑幕除去。

那得田山先生出马吧,田山先生身手了得,定能揭了那层幕。黑幕究竟张在何处、如何张着,虽不得而知,找总能找着。

话说回来,眼前这就要被烧死的马多斯君,实在可怜——

茂太郎到此刻,竟完全同情起马多斯来。他对那腾起的红焰,寄予无限的恨意。

那时,左侧一方是大海,不住哗啦哗啦地,涌来退去的仇波击碎月色,漂着惯见的金波银波,极是悠然地拍打着;可茂太郎的心全被陆上红焰摄去,这时才猛然转向那全然被他忽略的海。

那是触动他敏锐五官之一的声音——稍远稍近,橹声从这海上传来。

于是茂太郎倏地转向海面,立刻认出不远之处,有一叶小舟摇着橹驶过。虽觉此刻这般时分,沿这海岸用那小舟渡海,未免有些意外,他却透过黑暗,定定看清了舟中。

茂太郎的眼睛确是异常。异常的不止眼睛,可那双眼确被授予格外敏锐的功能。加上近来每夜惯于看天文、数星辰,那感觉愈发精进。

所以暗夜视物于他不算苦事,今夜又是近乎满月的月夜,要看清眼前驶过舟中之人,自不在话下。

“啊!”

于是,在这里他又不得不“啊”地惊叫——方才,那摇橹的人……不正是自己方才极度同情的马多斯君本人么。

而船头还坐着另一个人。那也不是别人,正是近日从远方来此做客的七兵卫大叔。

连茂太郎这般人也顿时不知所措了。

那天神山正被烧死的马多斯君若是马多斯君,那么此刻乘小舟驶过这里的马多斯君,便不可能是马多斯君!

这是怎么了?

乱了方寸的茂太郎不及思前想后,放声喊了起来:

“马多——斯——”

舟中橹声依旧可闻,却无人应答。

那么,那驶过之舟中的人,不是马多斯先生么——不,若那不是马多斯君,便再无别的马多斯君了。

莫非是自己眼花了?他略移开目光望向天上,平素所见的仙后座、猎户座,虽在月光中淡了些,却分明可见。海波、陆色,都无变化。独独这双眼,绝不会只把马多斯君看错。于是茂太郎又大声唤了两次:

“那边去的不是马多斯先生么,马多斯先生!”

却全无回音,小舟径自被奋力摇着去了。不过去的方向,并非远出外洋,而是近沿海岸,朝瞭望哨所、造船所下方,曳出一道踪迹去了。

第七章

茂太郎呆若木鸡,目送隐在岩角的小舟,复又回头望天神林,先前的火已淡了许多;此刻,却见那漆黑的天神林里,如撒开蛛卵、如遍撒柿实一般,星星点点地迸出许多火影。

不知是提灯还是火把,各人手中擎着小火苗,许多人确是涌出来了。

看了一会,那些火苗虽四方散乱,不久却聚成一列,作长蛇之形,朝这边涌来——这是确然的。

茂太郎这下怕了。

总之,当务之急是一溜烟逃进哨所,于是他又气喘吁吁,沿着沙滩笔直跑回瞭望哨所。

一溜烟跑到哨所,茂太郎先犯起愁来:这事该对谁说呢。

本该禀告驹井老爷,可老爷还不准马多斯君的罪。田山先生不在,跟金椎君说也无用,总得先同小姐说知才是……可那位小姐定已睡下,叫醒她也于心不忍。

于是茂太郎先一头闯进杂役房。一看,炉边竟坐着个意想不到的人。

点着蜡烛的纸罩灯亮着,炉中火烧得正旺,大铁壶的水咕嘟咕嘟沸着,满室气氛融融;炉前摆着膳盘,斜靠着一瓶显然已喝空的酒壶,一人正悠然扒着茶泡饭。茂太郎见状,

“咦,大叔,你几时回来的?”

“嗯,方才先回来了些时候。”

“这样……”

茂太郎一脸不解,定定盯着这悠然扒饭的中年人。

这人便是近日来此做客的、武州乡下的七兵卫老丈。

既来做客,倒也不足为怪。来做客既未回去,在此留宿本属当然,留宿而吃茶泡饭也不稀奇;可茂太郎实在纳闷得不行,只顾盯着这位把空酒壶戳在跟前、吃着茶泡饭的客人,挪不开眼——因为这人,正是方才小舟中见到的那个。

马多斯君摇着橹,这位大叔坐在船头,任我们怎么喊也装作不识,朝造船所去了;在那舟中确见的这位大叔,便是此人。若此人果是那舟中之人,那舟泊在何处、何时到了这里?譬如那时即便泊在造船所前,从此地到这哨所也有相当距离,跑来也该喘作一团,他却已喝空一瓶酒,悠悠然吃着茶泡饭。

若舟中那大叔不是这位大叔,那在此的这位又是谁?

无论马多斯君,还是这自称七兵卫的大叔,今日实是教人解不透的变幻出没——连茂太郎这般人也全然困住了,

“大叔,你几时回到这里来的?”

“方才……”

“可你不是在吃茶泡饭么。”

“肚子饿了,便吃了。”

“可是……”

这时,屋外喧闹起来。

第八章

两人轻轻推开窗户向外看,只见脚下近处的海滨,亮如白昼。

地上燃着旺火,上空高挑着大纸灯笼,几十个村民擎着竹枪、草席旗聚在那里,不住叫骂,瞪视着这哨所。

虽则未曾直逼上来,然朝向这哨所的示威,确然无疑。

不久,人群中朝这边高高地竖起两个大稻草人,像弥次郎兵卫(一种可平衡的玩偶)般串在粗竹竿上插着,下头开始堆柴,看来是要对稻草人施以火刑。

由这举动推测,他们要么是捉拿烧死马多斯之事生了什么岔子、拿来泄愤,要么便是私刑得手之后,在驹井哨所近旁烧稻草人,作为第二波示威。

两人静静看着,他们个个激动非常。而往来穿梭、给那激动浇油的,显是些赌徒和无赖之流。

不一会,稻草人下堆的柴一点着,火轰地腾起,同时“咚”地一声欢呼叫起。

这番喧闹,驹井甚三郎多半也醒了。兵部女儿的床枕,定也挪动了。

哨所里的人,想必全都隔着窗定定眺望。那正是人群的破绽:给第一个稻草人点上火,又给第二个点着,发出比先前更烈的欢呼声。

闻得火光与欢呼赶来此处的,不止像一揆暴徒的家伙,连海滨的妇女孩童也围拢来,倒像爆竹贺喜一般。

哨所这边只静默地看着,那边却是拼死的示威。

听他们七嘴八舌叫骂:天主教啦、红毛啦、可恶的东西、来夺国的——要把他们连同黑鬼一个不剩烧死啦,哨所也罢船也罢给我砸烂啦,极尽凶险地恫吓;可恫吓归恫吓,他们自己也有所戒备,似在踟蹰,到头来那奋激的虚张、恶毒的骂词,也略显词穷。正那时,从镇守神社抬来的大鼓到了,擂将起来,这人群不久便舞动起来。

这究竟是示威还是祭典喧闹,已分不清;竖着的大纸灯笼中有一个不知怎的着了火,轰地燃起,众人去揉灭,乱作一团,就那乱劲里似乎又起了什么争执。

喧嚷着争执起来的,竟是同伴之间。

原因不明,大约是踩了脚、被踩了、手碰着了、没碰着之类的小疙瘩。不久便成了骇人的同伙相斗。

于是扭打起、劝架起,这场面成了老套——朝向这边的示威飞到九霄云外,同伙打架开出了花,那喧噪不堪言状。

哨所里看着的人,到此怕要笑得肚疼。

当然,驹井甚三郎自掀开研究室窗帘,从一开始就看着这态势;此刻见同伙打架正酣,便放下窗帘,又吹灭了蜡烛。

第九章

过了一会,门“啪嗒啪嗒”被人敲响,驹井道:

“请进。”

“告罪了。”恭恭敬敬现身的,是七兵卫。

七兵卫的规矩是:除主人外,即便让坐客用的椅子,他也从不落座,只在席上恭谨跪坐。只是今日手中拿着一支箭,与往常不同。

“哦,七兵卫。”

“方才,您定是受惊不小。”

“略有惊吓罢了。”

“不过,能就此收场便好,看来他们是自伙里打起架来了。”

“唉,那伙人本来做事便无根由,无聊得很。”

“话虽如此,既有煽惑之徒,便不可大意。”

七兵卫说着,将右手那支箭递向驹井:

“方才,有人往杂役房与走廊之间,射进了这般东西。”

“嗬,是箭书。”

驹井接过七兵卫递来的箭,见上头系着封结。解开来展读。七兵卫识趣地不去打扰他阅读;驹井将那不甚长的箭书一溜读完,神色如常,随手甩在桌上——趁这当口,七兵卫道:

“既有煽惑之徒,便不可大意。为防万一,明日不如从船上叫人来,在这哨所周围筑起严实的栅栏,我也来帮忙。”

“小心无大错,不过,想来还不必如此。”

“然而他们确被煽惑得不轻,看情形难保不闹出事来。实话说,方才他们拥来,本是嚷着干脆一拥闯进这哨所、放火烧了;只因有人言道,这哨所里架着大炮,吃了炮子可受不了,才只那般虚张声势便罢,可见往后必还屡来捣乱。那么一来,保不齐何时闹起来,呼啦一声便乱闯进来。所以,筑起墙或栅栏,他们必多少有些顾忌——这期间,再放上一响枪,怕也吓得不敢近前了。虽由我们出兵讨伐有失体面,可笼城自守的戒备却不能不备……再者,后路(搦手)虽无虞,面海方向的生田林却兵力单薄,须得及早,明日便去那里设栅,方才安心。”

七兵卫恭谨如此进言,驹井听罢只点点头:

“纵有黑幕,纵有煽惑之徒,人气既已如此,便无可奈何了。处在这般人气之中,我们没法安心做事。我们的事业,绝非一边拉起铁丝网、把百姓当敌人,一边继续研究那等性质。无论温言安抚,还是以威相迫,反正他们对我们那般根本的误解既已成了人气,要解释清楚便非易事。虽非绝不可能,却不如把令他们信服的努力用到别处去。归根结底——这地方,由我们一方暂且退去为妙。”

第十章

驹井甚三郎取过箭书的纸片,念给七兵卫听——

“尔等事由:自江户遭逐放,来至本地,其情由分明,乃勾结红毛、怀谋反之志;私下制造军舰、铸造大炮,以待红毛入侵,一旦举事,欲使我神国沦为禽兽之徒的奴隶,实属荒谬绝伦。且不特此,更雇红毛无赖,剽掠善良村民财物,奸淫妇女,倡天主教,纵禽兽之行而不加禁改,此皆尔一人之责。故于近日,对尔及尔同党施以天诛,以为世戒,尔其知之,速作准备。”

这等文句,写得颇见笔力。驹井一面念一面给看,对七兵卫道:

“你看,文章虽不成体统,字却写得不坏,绝非这海滨渔民所能写得出。”

“是神官之类写的么?”

“未必限于神官,只是这般煽惑愚民、教唆无知之人的,现今世上到处都称作志士,充斥四方。”

“岂非可恶,这等家伙,何不将他们除掉?”

“然而这已成了当世的普遍空气,逆它不如顺它。”

“可若老是被这等冥顽的恫吓吓住,岂不让他们越发猖狂,何不显一显您的威风?”

七兵卫对驹井的话颇觉着急。

偏是这种时候,哪怕放一炮大炮给他们瞧瞧也好——料他们那虚张声势撑不了片刻;可驹井老爷明明握有精锐的船与兵器,却这般眼睁睁向威吓屈服、不肯抗争,七兵卫也觉着急。

然而驹井甚三郎内心似也无激愤之色,反以安抚七兵卫的语气道:

“我蛰居于此,无非因离江户不远、四周清静,诸事便利,才选了这里;待周围闹起来,并无理由非得与之和抗、辩解,而死守此地。况且事业也大致成了。船只差燃料问题,若要动,如今随时能动。仅作自卫之用的炮,也已安顿妥当。眼下只要把船中生活器具与食粮装上,出帆便无碍。此后便是船员人选与目的地航线——船员方面大致预定好了。此刻田山君未归虽遗憾,可他去的是香取鹿岛一带的路程,想来这两日便回。那马多斯虽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重新锤炼亦能派用场;靠你出力,把他从暴徒手中夺回,是桩好事。既如此,趁这机会索性把船下水,我们尽早离了此地——七兵卫,关于此,你可否如愿登上这船?”

被如此问,七兵卫答道:

“那便是求之不得的福分了,只是,比起我,还请务必带上泽井的阿登与阿松;若得应允,我这就跑回泽井,把阿登接来。”

“嗯。”

“那么,我这就跑一趟,去迎阿登;若能连阿登、阿松,并我这七兵卫一同接入船中,便再无这等美事了。只是,您离了本地,将船驶向何处?”

第十一章

“这船,本打算能驶越任何大洋,一旦出帆,去哪里都随它;只是受燃料与食物的牵制,眼下还去不了太远。我的意思,暂且就近寻个妥当之处落脚,再加以修补改良……候选项有两处。一是骏河的清水港,一是陆前的石卷港。清水港虽好,眼下却怕太惹眼;这点上,陆前的石卷倒合适。所以昨夜反复思量,几乎已定下它了。”

驹井甚三郎说明去向之后,又讲:那地方曾有过一位高岛门下的同窗,名叫木野德助,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船夫,很能体谅自己;加之地方僻远,比这一带更不引人注目。万一有事,只要众人守在船上、不出去,便该无危险;真有危险,扬帆下海躲避便是……驹井把这番道理说给七兵卫,直到他信服。

驹井对此颇有自信,连出帆前的准备也不懈怠;只是心头放不下的,终究是燃料——远航所需的燃料贮藏与补给,他以为必须慎之又慎。

然而,那待到了石卷再研究也不迟。另一件,是最终目的地……如今虽说定未定,总不致因定下而失望。不定下来,反或许发现一片近于理想的新陆地,在那里播下某种水牢不通的王国、或民主国般的种子——那岂不也是男儿快心事。

在此一点上,驹井的近况,未必只是冷静的科学家、缜密的建造家,也未尝不是一种鲁滨孙式的空想家。所以他虽以相当精确的数理与踏实态度谆谆而言,却自然把热传给了七兵卫;正因有切实可信的根基,反倒刺激了七兵卫的浪漫情怀,只见老练的七兵卫被说动了心,如少年般生出兴味、跃跃欲试,情形了然可见。

这番说定,七兵卫即刻整好行装,从洲崎出发;连那迈步时格外起劲的脚下跳跃,都觉比往常多了几分年轻,实在令人称奇。

至今的七兵卫,虽确有日行千里的快腿,可那去路,总是漆黑一片。如此奔去,到头不过三尺高木头之上。任跑得多快,终有被逼到那一步、不由分说把颈子搁上那台子的一天。

无论几时出门,去路总是黄昏。

无论怎样晶亮的天日,七兵卫边跑边望,都显得暗淡;他一面认命,从幼时至今,全然在黑暗里行走,一辈子无从挣脱这黑暗的命运,既自怜,也自弃——偶尔行旅半途,前后顾望,并非没有拂过泫然泪下的时候。

儿时曾叫名主大人瞠目、笑问“你是要做日吉丸,还是石川五右卫门”的自己,若顺利些,纵不及日吉丸,也总不致成了五右卫门的败笔……可竟如此,至今在黑暗里走着。

想到这些,七兵卫头顶的天地,从不曾有过光亮;今日,却觉是踏上了全然不同的世界。

这世界之中,有不必靠这双腿也能行走的世界。那便是海!

那里,自己的特长全然无用,可自己的安稳,却已预定其中。

船,竟能成为另一个世界!

第十二章

田山白云抵达勿来之关,是在黄昏时分。

看过勿来之关,本打算在小名滨投宿;出了平潟町,从九面稍爬一段坡,立于古关旧址,白云不由得旅情难抑。

久闻其名的勿来古关遗址。

不知谁写、何时立,“勿来古关之址”几字刻在饱受风雨的木柱上。柱周五六株巨松,依天然离合之趣,错落生长。

他寻望樱花,但见那边半枯的大树,与似是后栽的十余株幼树,半已红叶。东望平海,西望常磐连山。海远山近,那日那时,低云仿佛要将一切压住。

立于古关木柱前,纵目云烟与海山,白云“呼”地吐了口气。

并非因觉疲劳才吐气。是黄昏的云烟愈发压迫他的旅情,终究使那旅情越发难以按捺吧。

“来得可真远啊。”

他这般神色,在勿来古关之上,感往怀来,似难堪那所谓“之”念。

实则,“来得可真远”之感,充塞于这旅途的心境之中;而古来的“勿来”二字,仿佛张开双臂,向他暗示着前路。

“来得可真远啊。”

低云垂垂,除却呼之欲应者外,并无可诉此感的炊烟人迹。

吹来的非风,是白雪, 勿来之关,埋没其中, 萩叶背面,也自寂寞。

白云如此微吟,豪迈的胸臆之中,却不住吸入无限哀愁。

虽说如此,“勿来”之关,应是王朝以前的勿来关,而非近世的勿来关。纵是田山白云这般人物,若置身王朝以前,远自都城里出,沿东国之途穷尽常陆带,到此以北便是胡沙吹拂、瘴疠伤人而示“勿来”之地,自叹“来得可真远”而伤心,倒也难怪;可如今黑船横行海上之世,“勿来”已仅余空名。

江户既为天下政治中心,常陆又置其宗藩,那常陆仅一步之遥的“勿来”之关。由此往奥州,尚有据称黄金花开之地,伊达夸耀的都城;即便虾夷松前,无名渔舟商船也如常陆般往来——此际,白云这般豪杰,竟“呼”地吐气,叹“来得可真远”,不嫌女气么。

吹来的非风,是白雪, 勿来之关,埋没其中, 萩叶背面,也自寂寞。

不过,白云口中所吟的微吟之歌,并无深意。无非是口中脱出的调子,以悦口的雅言,作成咏叹之腔罢了;大抵可看作多少染了清澄的茂太郎的习气。

立尽良久,白云只凝望着苍茫的前路。

“来得可真远啊。”

他似仍对那旅情无可奈何。

第十三章

白云向西转目,想起自己本是安房国洲崎滨驹井甚三郎的食客,告了相当的假,出门踏上这旅途。

向驹井告假时,本约好从香取鹿岛试作水乡短游,数日便回;不想在鹿岛浦动了兴致,竟志在奥州松岛,一路来到“勿来”之关——这连自己也不得不自省“来得可真远”吧。

再向东转目,那边是无涯的大海。

海总教人同一件事。古人歌曰“渺渺沧海一粟,悲吾生须臾”,可白云以为,引人悲其生者,与其说海,毋宁说山。海教人以无限,低语其不可及。将人生拿到海洋去比,那比较级未免太空漠。

左旁磐城连山并列,其上断云低徊——多半时候,人望山比望海更易悲叹人生。尤其并非沉浸山中之时,而是远望山时,山的悠久,比海的空漠,远与人心的比较级相亲。望海不泣之时,反有望山而泣者在。

抬头见山川, 低头思故乡。

此番旅行,海于白云是友、是师,不绝与之同歌、受之激励;山却反倒将这男子诱向人间悲哀。磐城连山的云雾彼方,有安达原,有陆奥的忍草纸纹,有白河之关,近北海波处也该有念珠关。

向西北绕去,自是那须、盐原、二荒诸山;继而便是上州的山河……

“来得可真远”地感伤叹息,白云到底也是常人,想起了所谓故乡吧。我这也曾有妻室儿女,那妻室儿女,又为我受了多少年辛苦——这般人情猛地逼上心头,定是它,使白云脸上掩不住一脉伤心的流露。

事实是,这男子确有妻室儿女。把他们托在故乡,“勿来”才初次想起——可被想起的妻室儿女,身当其境也够辛酸。

附属于这般男子的妻室儿女,才是可怜至极。那可怜的命运,身受的妻子们自不待言,连迫使她们受苦而忘却自我的本人,怕也不比外人看来轻松——对妻子们,是交代不过去的——

豪兴半途,白云因这心境而伤心,在所难免。

纵使出门,只要略有收入,自己便不吃,也忘不了给妻子寄钱的心意。所幸近来被那山勘的女班主雇用,因那女子而得了一笔意外的大钱。全数寄给了故乡的妻室,想来那笔钱足够他们一时之用——这一份安心,一则驱使白云由此及彼,直闯到陆奥的旅途;另一股动力,则必是“狩野永德”之所为了。

他听说,陆前松岛的观澜亭,有伊达正宗从太阁处得来、携回的永德大作——这传闻一气将他驱至此处,立在这勿来古关遗址,才是真正的来由。

第十四章

如此,鹿岛洋所得豪兴一气将田山白云驱至此处,可到此一看却是这般光景,“勿来”二字频频教人“不如归去”。

驹井殿也必在担心,自己也思见妻室——一反平素,这归心竟让田山白云心里发疼。

松岛有狩野永德相待——那被誉为扶桑第一的松岛风景地位,也想亲眼定夺;黄金花开的陆奥风物,无一不可充作我画囊中向来未有的土产——可前途路遥。

“不如归去”之心,越过白云飞扬的心、令其难堪,到此境地……自己回头,连折返的胆气也觉心虚。于是究竟该进该退,白云这般人物,顾望之下,竟全然下不了决心。

正此时,从岭(虽不足称岭)那方关外,有人唱着歌而来。不知何曲,是年轻姑娘的嗓音,见四下无人,独自乘兴而歌,大约是这带常见的乡间小调。

“姑娘,喂,姑娘。”

松林间可见的,该是村里少女。圆圆一张脸,裹着手巾,背上负着竹笼;虽不足称岭,却在上下约一里的山路上,得意洋洋唱着乡调而来——从这边唤住她的,是耸入云霄般的田山白云,于是,

“哎!”

那姑娘当下止了歌,呆立不动,同时哆哆嗦嗦抖起来。

“姑娘——”

少女不动。白云这边招手。

少女不动。

白云仍招手。

少女蹭着脚,却不往前,倒往后蹭。

白云莞尔,欲迎那姑娘。

少女却越发苍白。

白云做出“不可怕哟”的神情,再招小手。

少女又蹭脚。仍朝后悄悄蹭着,略细碎地退了两步。姿势却还如木桩般直立。

松立木与萩丛之间,相隔约半町——

任白云如何示好、招手,少女不近前。这间,一时默然。

不久,她急遽倒转脚跟,三脚四脚地,那少女猛地拧身,笔直沿来路奔下而去。见她处子而兼脱兔、名副其实的退却模样,白云惊得合不拢嘴。

不过,那心境与进退,他颇能理解。不消说,是恐惧使然;她所惧的,正是自己——连男子见这副尊容都多绕道走,此刻此节,在这种地方突被唤住,以她立场想来,毫不足怪。

然而,倒叫她受了惊。自己本想:冷不防撞见反倒惹她起疑,故意远远先给个预备意识,让她谅解这个“我”并非如外表般可怕——这番好意,反倒成了仇,把姑娘放跑了,做了桩可怜事——苦笑间,目送她逃去,却见她落了什么东西。

第十五章

近前看那落下的东西,是个金唐革香盒。

“哎呀哎呀,做了桩可怜事。”

白云珍重拾起,见盒中装着玳瑁梳篦、珊瑚树五分珠的根脚饰之类。

那是姑娘当命根子般抱来的。

既不包在布里,也不放进竹笼,就这么拿着走,想必是途中也有欢喜事,时时取出端详、不取不放,自然舍不得放下。

与其说是从那边镇上买来、回这边村的途中,不如说那边有位婶子或姐姐,把一直秘藏的这物件,因故让给了那姑娘。那是早先长长的约定,还是一时话头起意,虽难说定,可今日这物件确落到了姑娘手中,她携归途中欢喜不已,几度几度取出端详,到这里,那欢喜化作了鼻歌,正抱在怀里——云一般高的男子却挡了去路!那之前的景象,在白云眼中如历历在握,他越想越觉自己造了孽。

白云虽是男儿,却非连这类物件能怎样让少女心雀跃都想象不到的蠢物。

即便不是少女,女子对这类东西的眷恋,确是尝过滋味的。纵已嫁作人妇,也颇难割舍。那甘愿为这少女割爱的婶子或姐姐的心意,岂不也可喜。说不定,是那姑娘近来与妥当人家定了可喜的亲事,以此物为贺礼相赠——如此看来,自己这般凭空出现,把那两件都化为乌有。

反复想来,实在可怜,造了孽——这赔罪之心,油然起于白云脑中。

再者,这也因白云由“自己”这回事,不能不忆起:自己的妻子、挂着妻子之名的女人,吃尽辛苦,末了连头发上的饰物都毫不吝惜地交出来——那苦涩经验。

真个毫不吝惜——因贫穷牺牲,女子剥尽自身之皮相赠的那毫不吝惜的尽心,白云至今岂能不深有感触。

于是白云如浦岛太郎般,把小盒掖在腋下——苦笑着目送姑娘逃去;可另有一重理由,也像有责务迫他追回姑娘、亲手交还。

即,不仅为救那姑娘对此物的眷恋与失望,也为自己的良心与名誉……那姑娘拼死逃回村里,她眼中,唯有“云一般高的剪径贼挡在去路”这一报告,别无他法;如此,村民必不肯默然、不肯置之不理,在乡军人、青年团倾巢出动,已成定局。

瘦死饿死,田山白云也不能对剪径贼的嫌疑袖手。

为证清白,也须自己主动前去——这些情由,终使白云不知不觉,向前突破了“勿来”之关的关门。

第十六章

下了关,来到关北的村子,果然如白云所料。

村民倾巢而出,正要朝勿来古关涌去——只因“云一般高的怪盗出现,胁迫少女、强夺她视若珍宝的头饰”;正此时,白云挟着那失物,悠悠然下来,血气方刚的村人反被将了锐气,白云先安他们心:

“不是什么可疑家伙哟,诸位,在下是画师,旅中写生的画师,安心吧。”

安下心来,白云又道:

“野州足利的田山白云便是拙者,诸位担心的物件,就是这个吧。”

说着,把那香盒直戳到眼前,

“哈,哈,哈,姑娘略有些慌张罢了,好生交还本人便是。”

村人面对戳来的香盒,眨巴着眼,似乎只领会了“这男的并非预想中的恶汉”一点。

“可不像画师哩。”有人低语。

“倒像浪人。”也听见这般评语。

“佩双刀的画师,世上哪有。”

“是浪人吧。”

“不是画师。”

“是浪人。”

“浪人。”

浪人之名,有时比剪径贼还不如。

见风头不对——原以为暂且谅理解了,却似要再生枝节——白云道:

“不,诸位,既是画师,佩双刀也无妨碍。拙者虽作画,在野州足利,好歹也是士族末席之人,并非浪人。请看,这写生帖——从香取、鹿岛,从霞浦,从鹿岛洋,把这一带风景如此写来;方才,从平潟村到勿来关,那自古名所,也如此图了下来。”

说罢,特意在他们面前展开写生帖。

言语文章所不能使理解的,绘画轻易便说明了。田山白云向来凭这一手突破一切难关。

他这副风采,适于被认作剑客、浪士,或窥伺风云机变的嫌疑间谍。所以先自报“画师田山白云”,见仍不被采信,便提出写生帖,万事立时解决,已成惯例。此刻也是,

“原来如此,浪人可画不出这等。”谅解之后,

“哟,画的是九面的太平小屋。太平的小屋,他老婆背着小崽子立在那儿。”

“啊,啊,啊,太平的小屋,国太婆背着小鬼站着那处,画得真像——哼。”

谅解渐变为感叹,

“画得妙啊,这是关所的松树那儿——一模一样,啊,这是山庄的土藏。”

“什么,你老,是名滨网老爷府上的人么——都别怠慢了,是网老爷府上的客哩。”

村中长老这般一喊,气氛又为之一变。

第十七章

田山白云被一位长老问:

“那么,您老为作画,从上州特意来这边,这就要往哪边去呀?”

“今日且去小名滨一处,受人所托,投奔一个叫小谷半十郎的,想在他那儿投宿。”

“咦,小名滨网老爷府上么?”

“不,是叫小谷的。”

“那便是网老爷府上呀。”

“总之,去寻那处便是。”

“那便是网老爷的客人了。都听着,这位画师是网老爷家的客,不可失礼。次郎公,你这就送画师爷到小名滨去。”

如此,他得了质朴村人的谅解与好意,当夜宿在关北村,翌日平安被送到小名滨小谷家;那里,鹿岛洋测绘武士给的介绍信大起作用,在这带,他竟成了近乎领主般受尊敬的、所谓网老爷府上的客。

看那家势,白云愈发知晓,这带所谓网老爷的势力,无论势力还是财富,在鹿岛以东的浦浦都无匹敌;又知当家乃闻名的藏幅家,且于人物与书画两方面似都有相当鉴赏力,对自报乡间旅画师的白云并不轻慢,稍试画谈,便接连取出所藏书画来看;白云不能不为其数量吃惊。

陆续搬来的卷轴中,虽有滥竽,却也不乏可观者。有时会现出教人疑心“这等物怎会流落此种地方”、直想搬去中国元明名家处的卷轴,令他佩服。

其中,尤令白云眼惊的,是幅竹林图。

“这是蛇足哩。”

“正是。”

“唔——”

白云敛神细看,主人由是敬服。

众多画幅中,对主人而言,这蛇足似是一二争胜的秘藏。然而,这等僻地来客中,能合他自负的极少。主人笑那些看不出蛇足是蛇足的蠢物,独自气恼;恰逢白云来而投合,只以“蛇足”待这蛇足,主人便喜。

白云看来,本属当然。

瓦砾滚滚如瓦砾,珠玉煌煌如珠玉,众多卷轴中,被蛇足绊住本属当然;而它恰合主人意,

“这画师,能谈!”

主人这般心思,不久便显于待遇之上,也属当然。

白云目不离这蛇足之间,主人似也定下了嘱画。

不久移入别室,应主人之嘱作画的白云,微吟之声传到外头。

吹来的非风,是白雪, 勿来之关,埋没其中……

第十八章

然而,此处纵有主人好意、纵有嘱画之由,也有不容久留、不容磨练笔力之情势,白云便以两日为限,作了两幅画,定下明日无论晴雨离此;主人兼作送别,开小宴慰劳白云。

两日之作,一是应主人嘱的“钟馗”,一是自出心意的“勿来关”。

两幅置于壁龛,开送别小宴时,外头传来呼唤主人之名“半十郎”之声。

“啊,儿岛先生来了。”

主人起身相迎时,那发声者早推开隔扇,毫不客气地进来。白云一看,是个矮小、白净、年纪尚轻的武家。

“拙者是米泽藩的儿岛辰三郎。”

经引见,那年轻武家在白云面前自报。

年纪轻、身材矮、肤色白、额宽,发结总发,一眼望去,似可作美男子观,可白云看出了其中隐隐棱棱难犯的骨气。

打眼看去,似有出使之的,比自己更早滞留此家、办着那差事。

“请看,您外出时,请田山先生画了那两幅。”

“嗬,钟馗么……风景,那是勿来关吧。”

“是。”

“唔,好,好。”

那武家只以“好,好”了结一切,白云觉其可笑——不久劝酒后,主人正色道:

“儿岛先生,请为这勿来关赐一题赞,如何,田山先生?”

网老爷主人说。

“好极。”白云乖巧应允,主人拍手唤人,准备笔墨;闻此,那被称为儿岛某的武家,毫不推辞,默然首肯,

“可以么,污了名作也不要紧么?”

“请您勿客气。”

白云仍乖巧地说。

“那么,来一笔。”

含墨于备好的笔,盯着白云所画“勿来关”上的空白,那眼神,白云以为有些狡黠。

这般年纪,纵是旅中贫画师,既被请为别人画作题赞,一应推辞才是礼数;他却全无推辞之色,一口应下,毫不腼腆,竟有提笔便上的胆气——是莽撞还是盲目,白云不无“小瞧这厮”之意。罢了,让他试,若出拙,那部分我便不留,显显白云的手段,那时再说。

“黄口小子——让你试。”白云傍观,悠然啜杯之间,那执笔望画面的年轻武家,倏地把笔扎入砚田,在白云挥毫的正中,飞洒起云烟来。

“啊!”白云险些落杯,却非因愤慨。

该是为其如龙蛇奔走的豪放笔势——或说是被那意气所打动吧。

第十九章

且不论书之巧拙、笔法优劣,那霸气游逸、笔端如龙蛇奔走的体势,连白云也全然被摄了魂去。

白眼看的眼跃动起来,险些失手落杯;浑不在意这些,麻利地读了那奔走的笔迹,但见:

平潟湾、勿来关(平潟之湾、勿来之关) 石路索绕巉洞间(石路萦回于巉洞之间) 怒涛如雷喷雷起(怒涛如雷、喷雷而起) 淘去淘来海噬山(淘去淘来、海噬其山) 地形雄伟冠东奥(地形之雄伟、冠于东奥)

一字一句,无不是合那笔势的磊嵬意气之喷薄。

本非古人诗。像是借了某近代人之作,可看那落笔架势,又不似借他人之作来溅自家磊嵬。

如此看来,这是自作——这年纪——二十岁上下——这等笔、这等作、这等意气,实是了不得的男儿,白云咂舌,这回正经把拳搁在膝上,把那武家的侧脸盯得眼睛发酸。

那武家一气飞洒云烟到此,至此笔陡然停住,

“尚有余文,权作未完稿,此处停笔。”说着,同笔在旁小书“湖海侠徒云井龙雄题”。

那该是落款。“湖海侠徒云井龙雄”,白云想,该是这男子爱用的变名。

如此看来,这云井龙雄之名,于这青年竟似十分相称。

主人方才介绍为米泽藩士儿岛某,自报却是云井龙雄。不知是自命名,还是渊源有自的雅号,白云微笑,认定这男子确以所记的云井龙雄之名,比儿岛某更相称。

浑然不知,昂然搁笔的儿岛某即云井龙雄,回到原座,既不称拙也不致歉,斜睨自己写的题赞七三,接过主人捧来的杯。

白云在那里,不由得好心情地,要抖出他平素的寻衅脾气。

这男子的打架是名物。寻衅未必只在恼火时;好心情时,借酒势不论善恶也要拖人下水。此刻酒意刚回,兼有好心情,于是,

“君,究竟,君年庚几岁?”白云把膝转向湖海侠徒云井龙雄,寻衅的地金便滚了出来。

“弘化元年三月二十五日辰时生。”

被如此回答,白云一时接不上话。

连出生年月日时辰都报了出来,便是户籍吏,也难再挑刺了吧。田山白云稍失抓手,呈力亏之形,二之矢接不上;却非就此退去的白云,重整旗鼓揪住的,是:

“出生故乡,您说是出羽的米泽吧。”

“正是正是,生于出羽米泽吾妻山之下。”

若只出羽米泽便罢,偏说吾妻山,似揪出了因缘。

第二十章

“出羽米泽——谦信公的上杉家是知道的,吾妻山这等山却不知。”

白云在此处寻因结缘,云井某却不接茬。酒助恶相、渐长的白云道:

“米泽的吾妻山,纵在米泽一地或通,向外人自报却不通;出羽米泽、谦信公上杉家、其家中、何之某,请如此自报,吾妻山这等山,名山图会中可没有。”

“呋哼。”儿岛某冷笑不以为意,田山白云便急了。

这男子,对驹井甚三郎便成驹井甚三郎之态,对儿岛某便成儿岛某之态。

“关东,以山言,高者日本第一的富士,虽低而名者,这也有那也有筑波。富士高一万五千尺,山高名亦高,无出其右。筑波仅数千尺——山不高而名高。米泽吾妻山,山不高、名亦不高……究竟,那吾妻山高几尺?”

白云死缠,仍因对手是这对手吧。那对手这次不含糊,答道:

“正是,吾妻山之高,高不过五尺五寸上下吧。”

“什么?”

“吾妻山高五尺五寸。”

“五尺五寸是何意?”

田山白云气势汹汹。

对这青年,未免不大气;可借酒兴,说五尺五寸的高山,是这黄口小儿愚弄人的应答,愤慨也非无理。

于是白云猛然伸猿臂,要打这黄口小儿。

“且慢。”青年武家轻接白云的愤慨,含笑如此说:

“拙者书斋之窗高六尺,自那六尺之窗,吾妻山全貌在望,尚余四五寸;据此测量,那山高当在五尺四五寸上下。”

“哈,哈,哈,哈。”笑得欢喜的,是这家的主人。

“那实是错不了的测量,装得进六尺之窗的山,高不得过五尺四五寸。”

于是白云又被将了一军,心想这打不起来了。

同时,这青年既是郁屈的怪物,又是涌发般的才物,总之必是非凡之男,可非凡得过头之处,又叫人在意起来。

小谷主人巧妙调停,风浪顿息,三人畅饮。

不久,白云说起前路目的:自己去仙台松岛,去松岛非为看风景,“为见永德”才动念——只为一介“永德”而神往,矢也盾也按捺不住,单骑独行到松岛,这般意气;一座却不大奉陪,他颇不满足。

不奉陪犹可,那青年武家反问道那“永德”是何物,知是丰臣时代狩野画家的名,便冷笑:当此世道,为看一幅画远出陆奥的闲人……为倾慕一画工、不以千里为远的愚物,竟有其在。

第二十一章

“所以,你们没法谈。”这回,青年的冷笑,白云轻轻接住,并不争辩,反倒谆谆教起人来。

“虽说只是一幅画,你们只怕还品不出一幅画的滋味;虽说只是一名画工,一名画工所怀的伟岸,你们竟不懂,实在可怜。”

说罢,白云先是慷慨,继而如此论道:

“若让你们谈那时代的历史,无非太阁之时,布列天下之者,概皆稀世之雄,且尽为其所用、不敢背叛,必有其术——曰投其所好,曰出其不意——到此便尽了。同时论人物,家康、如水、氏乡、政宗、三成、清正、正则,加上毛利、岛津之流,便词穷了吧。此外有无,都无碍——你们粗糙头脑所见的历史与人物,大约止于此。此外日本贸易界有谁、发明家画家有谁、思想家学者有谁,几乎不在你们脑中。那非你们之过,是日本历史教法之恶。仿佛只有取了天下、或被取了天下、如相场师败笔般之徒、穿皮缀铠带兵者,才算是英雄,自小儿教育便如此灌输。于是你们及日本人所造的历史,简直如只用木料搭起的空架子,骨架好歹搭成了,却无墙无隔扇,更全然没有室内装饰与器具的概念——国家被教成只用木料造成,所以无论谈历史论人物,到那附近种子便尽。人住的房子,空有骨架有何用,像样的房子,须有像样的内容。时代或只让英雄豪杰搭起骨架,而那内容的整备,全在截然不同的人手中,你们却不知。不知,是教育故意使然,非天不公平地偏予一方、吝于另一方。无论何代,必在你们所知的通俗英雄豪杰之外,另有英雄豪杰,其伟大不逊于你们所知者,他们补足那些通俗英雄豪杰的粗疏,为人类事业留下不朽光荣。幼稚国家的教育,只给前代英雄豪杰贴金,不教后任使命者之真价;所以若问日本人秀吉是谁,三尺童子也知,唤一声永德,你们中最有教养之辈却不知。不知非耻,岂非真可怜。”

白云痛快骂倒,云井某倾耳听着,道:

“那,您说的也有一面之理;并非只有弄政治、掌兵者才是英雄豪杰,别的社会之事,非其道中人不能知,不知便自然不上人口。伟才必存在无疑,所不幸者,那些人未立于能纵览全体的地点,故也不被全体所见。”

“然而美术这东西,置于谁都可见之处、做成谁都能看,却无看的人。譬如……”

第二十二章

“譬如……”白云刚重又盘膝,云井某便问:

“正是,羞于出口,我等对美术绘画也属盲目。除店头挂的绘草纸与应举所绘——那等悬殊另当别论,一到给大家定位,便都看着一般,毫无眼界分那伟岸的甲乙。一则不幸,是无暇学这等事。所以直截了当在此向您请教:日本第一的画家——也就是画道上古今独步的名手——究竟是谁?”

闻此,白云露出“了然于胸”的神情,打量云井某:

“外行人爱问这个。如同小儿问义经与清正谁更厉害。日本第一,并非如桃太郎的旗印,可简明贴上去;但作为美术鉴赏的入门,却是个像模像样的问题,不能轻视。况且我既以此道为衣食,对门外汉正面上来的这类孩子气提问,也负有充分应对的义务。此刻,我且给你一个足以令你点头的答复;不过此前——先有一场预备试问于你。极容易:只要是日本人,方才说的三尺童子也轻松及第。即,若问日本第一的英雄是谁,无论如何先答丰臣秀吉吧。”

“那,争起来没完;可被这么问,出来的便是丰臣秀吉——秀吉为日本古今第一英雄,大体与富士为第一高山同属行情,是定论了。”

“正是。于是,我以更深一层的意思,直截了当答:日本第一的画家,是狩野永德。”

“先生,那……”插嘴的是小谷主人。对云井某的应答,主人未置异议;对白云的断定,却似难服,

“先生,那,不有些欠考虑么。太阁秀吉为日本第一英雄尚可许,古永德为日本第一画人、古今独步之人,岂非仍属独断。有巨势金冈,有光长,有信实,有土佐,有雪舟、周文、三阿弥,狩野家更有古法眼;其后尚有探幽、应举……”

“那,异议自然也有。永德之第一,虽未如秀吉第一那般成行情,我却信狩野永德为日本最大的画家、古今独步的名手,毫不怀疑——且听,我非意气用事而说。到今日,以我所见所测为据而言。地图测量上,下总佐原的伊能忠敬是名手;我虽不才,于自己执业之道,也自谓相当忠实绵密。人身虽这般不堪,至少于谦逊与忠实待古人这一点,心常自勉不落人后。所以我到今日,凡闻是名画、闻是名手,便竭尽心力求其见、求其亲炙。贫穷自是买不起,这般如乞丐般乞见,也有不肯示我的;但那谦逊与热忱,不变。远赴陆前松岛看永德,也非单单好事、醉兴——何时该低这顽固的头、何时不该,我自问颇有些心得。”

第二十三章

白云旁若无人地续道:

“狩野永德是日本第一的画家,古今独步的名手;真正代表日本绘画的,除永德无他。非说绝无他人,但有也多半片面,或附条件。唯独永德,可坦然言其为日本第一、日本美术代表的画人。”

“永德的哪一点伟大,凭何成日本第一?”

“说这个……为教育你们,原该把日本绘画史装进脑袋,却无那闲空;简而言之——上古绘画即佛画,那些佛画尽可称神品,不当分一二等第;但那神品佛画,也到底不能脱离中国一系而论。其后有大和绘兴起,巨势、土佐、诧磨等日本画生出。虽卓然,无奈历史浅、规模不足……其间来了所谓东山时代。雪舟正是其完全代表;不惟时代代表,雪舟之流,给以日本第一、古今独步的地位,也无异议。所幸或不幸,雪舟之伟大,是较宋元大家而言的伟大;作为日本画家之代表,虽伟大有余,特色却不足。当然,雪舟自身渡海入明,言彼地无可为师、唯山水可为师,空手而归,故其艺术不当附以国境系统;但其笔法系统,确凿引宋元之脉,无可争。故他或可谓世界第一流,却难推为日本代表之古今独步……既代表日本,须一切日本化,卓然自立,以浑成与气魄睥睨天下。而那一切优备的,惟狩野永德一人。我推永德为日本第一、古今独步,大抵如此;但不再稍加分析,只怕外行也难懂……”

此处又取酒饮。主人与另一客并不否定白云的气焰,听他续道:

“永德是元信之孙。元信众所周知为古法眼,此人亦在若干点上持有胜过永德者。狩野家世代出豪杰,只堪称奇;以古法眼为祖、松荣为父而生的永德,生来已具名匠之血,自襁褓入丹青,后年大成之预备与练熟,弱冠前便已了结——与吾等贫人中年方起、待略懂调色已白发苍苍的大悲惨,天分之惠迥异。基础学自幼敲入,得以一意倾力于自家大成,境遇若说幸也算幸;然天不假优越环境于无实学者,时代既须现出永德,便以优异之上更优异的待遇送出世。实则在日本画家中,无如彼之伟大者,亦无如彼之得天独厚者——祖父元信,融合汉画与大和绘、综合日本绘画技艺;其保护者,是天下第一英雄秀吉,更胜秀吉的天才信长。”

第二十四章

“秀吉并非永德唯一的庇护者……永德对信长只怕更是倾注;安土城一烧,信长的霸业亡,永德所倾注的也随之失。秀吉不妨视作信长的延长,便暂以秀吉为庇护者吧——然而庇护者云云,秀吉对永德既非偏爱的东家,永德也非秀吉的御用画师;看怎么讲,秀吉为事业的光彩,无永德便成残废,永德也待秀吉方得首次施展大手腕。若永德是秀吉的御用画师,秀吉也可称作永德的御用建筑师。有永德,秀吉的土木方有意义;无永德,只是暴发户趣味、粗笨土木罢了……

永德出自狩野嫡流,生来受汉画水墨之技、早臻熟达,又尽数消化大和绘之粹;而引他者,是一代巨人秀吉,更胜秀吉的天才信长,毫不吝惜地供给画布,任其所欲为、伸其所当伸,全无受人掣肘的顾忌。《画史》载,他将十丈二十丈的松梅,毫不迟疑地奔走于金壁之上;古来日本画家中,或有具永德般巨腕者,却无如永德般被予纵横驱使之画布者。他名副其实挥大手腕,又得按订单备办的得天独厚之材——幸福堪称无上,非极贫的吾等乡间画师梦里可及——但他本非被迫作大作而成大作者,《画史》有言‘山水人物花鸟皆细画为,间有大画’——他更擅细画,而能驾驭大物,方是真大物。大小非画布面积问题,古来不落此陷阱的画家几乎无有。自父祖受骨法皆传,自然观照却独特。骨法固正格,而观照自然之正确——忠实、谦逊、率直——‘细画为’之‘为’,正想取那层意思。永德如何骨法正格、自然忠实,此处口说难明,唯示画令其会心;譬如看京都知积院的草花屏风——萱的干、野菊的叶;飞云阁柳的干枝如何悠大自然;西教寺柿与柚二大君子之面影,能不整襟?三宝院的鹈,一只只皆是活的——说活的,非巧绘如生之意。大觉寺的松在起舞,大安寺的藤在嬉戏。看过永纳所藏鉴认的‘鹰’,却遗憾无机会见毛利家所传‘唐狮子’。吾等以无位无官乡间画师之缘,能看皆看,从任何角度永德无隙——大者善、细者善,山水善、花鸟善、人物善,浓绘善、淡彩善,点善、划善——尤其那线条劲健而和顺之味,如细嚼精进料理之味,非狩野嫡流锤炼之腕不能成此线。这大名人,待信长、秀吉为他作成画布、尽情挥腕之后,比秀吉还早一步离世。四十八岁算短命——却将生命留于不朽,比形貌英雄秀吉早行一步,岂不痛快。”

第二十五章

主人与云井某,与其说对谈话内容的兴味,毋宁说对乘兴而谈的白云那豪快气焰生了兴致。

白云想,此机不可失,须再敲打一番,便说:

“如此,信长、秀吉无论怎样起土木、涂金壁,若无永德为之点眼,便只是暴发户趣味。如前所言,对那些以为除秀吉、家康、氏乡、元就便无人物的,还须多讲永德的后话。永德时代,有友松,也当记;而其子山乐之出,更不可忘。说是子,山乐却非亲生,是养子;然而那养子的冰人,恰是天下第一秀吉的直接说项,故虽养子,却非不肖之子。知永德自当知山乐——永德与山乐的画,落款都极少,故哪幅是哪幅,行家也难断;但细看,永德必是永德,山乐必是山乐。永德早逝,山乐长寿——深尝‘长寿多耻’者,莫过于山乐。山乐恰四十前后,失了不世出的英雄、也是引自己入画的唯一知己恩人秀吉,眼睁睁见那豪华一朝崩塌、倾于关东的壮悲剧;家康屡召不去,终惹不悦、身感危险,不得已出面见家康——然家康本非秀吉,是英雄而英雄之质不同。《画史》所谓‘蒙恩赦、拜东照大神君于骏城、归休洛阳’,可笑。什么恩赦,什么拜大神君——家康之于永德、山乐,本不配。家康这男子,只配与惺窝、罗山为伴。晚年白眼见家康而归的山乐,倾力于池田新太郎少将所建的京都妙心寺塔头天球院——不有趣么。到京都,看智积院、大安寺等永德,不可忘看天球院的山乐——我本信关东无永德,偶然在东北一隅闻其声,便坐不住了。为一介画工、一幅画,不以千里为远,在你们看来,自是闲人消遣、无上蠢物,但那是无缘众生——虽无缘众生,也须有度脱的慈悲,才不由得独自唠叨起来——说慈悲,顺带还有一事:凡雕刻绘画,日本最大的产物,无不与佛教相关,永德却超脱于佛教之外。此点亦其一特色;若秀吉为古今第一等的日本英雄,同时不可忘永德这代表古今独步的画界巨人。正为此,我才要去松岛的观澜亭。”

第二十六章

翌晨,田山白云与云井某结伴辞别那家而去。

白云的旅程似不急而实急,这青年壮士似也非安心逗留之身。

云井某信,近将来日本势力必二分:瘦死饿死,旧德川家为一势力,另一势力中心在萨摩与长州。尤其萨摩可恶。长州以国为赌,成反幕主动,而萨摩因国远,比长州更善隐身之术。长州几度危及本国,萨摩从不曾濒此危急,而其威压之能却无匹。以这两藩为中心,欺凌末势孱弱的德川——云井某所见,与世人无异。

然而德川家的征夷大将军之威,分明落势;盛衰消长虽属必然,仍觉齿冷——云井某愤慨如己事。

德川氏执政三百年,养士八万骑,至今日竟不见一血性男子。云井某咬牙切齿。由此点看,他分明偏袒德川,憎恶萨长之横暴阴险。只是,他偏袒德川,与所谓佐幕论者,调子与毛色全然不同——这男子并非蒙德川恩顾、感其知遇而重其社稷;只因恨萨长,才同情德川。

他不绝于口“萨贼长奸”之词。总之以萨长为中心压迫末势德川,故天下二分,二分而返关原以前之态,逆转至秀吉、信长以前之态。或许又成群雄割据之世亦未可知,但东西两大势力既成,暂时相争。为那时之备,他正巡看东北海岸的地形与要害。

白云听他风发此论,觉这厮果真非比寻常。

非勤王、佐幕之名目所能了断;只因米泽,北方负嵎、曾令信长畏怖的上杉谦信之血,未必不多少流于这男子脉管——白云甚至如此想。

白云也知,当世流行的勤王家、佐幕党,颇多眉糊(可疑)之物。

也知藩中多暧昧。

譬如某藩,预先在藩中备下勤王与佐幕两股勾结势力;万一天下归勤王方,便推举藩中勤王党,言本藩自始便是勤王党;若德川暂得安定,便言本藩实是幕府心腹、其忠义如此……各备下觉书以待呈览。除非染不得的旗色,否则纵亲藩,态度亦靠不住;各自志士浪士,皆倚后盾大言壮语。

唯独这云井某,悍然明言“萨摩不可不倒”,且怀即便只身也要实行的意气。总之那意气,实是可怕之意气——白云想,与其想“若此等有骨气者在德川旗下”,倒不如想上杉谦信、直江山城守借这男子之口,说了若干。

大言壮语者多,然即便只身、真能谋反者不多。

不论大势顺逆,这男子毕竟是真能谋反、谋反之卵——白云同行之际,向云井某咂舌。

道路取山路,通向磐城平。

第二十七章

被烟熏得关紧防雨窗的阿雪,飞奔到隔壁间,

“久助先生,久助先生,着火了呀。”丢下这句,慌忙跑上二楼,

“先生,着火了,快做准备吧。”

不用她说,此刻龙之助早已会意,正把身边物事拢到一起。

“阿雪,当心些,失火时莫往亮处逃,要往暗处逃。”

“先生,快些吧。”

阿雪要去拉龙之助的手扶他起身,可这急人的自己反倒慌慌张张,只穿一件睡衣闹作一团;龙之助则把身边物——至少刀剑与怀中之物——无一疏漏地留心收好,还把手巾(头巾)拿在手里。

“来,下去吧,啊,不行,这边亮,从这道暗梯下。”

“啊,先生,我须再回自己房里一趟。”

“那危险。”

“可是……”

“命比财物要紧。”

下那暗梯时,并非阿雪引着龙之助,倒似龙之助抱着阿雪,静静而下;火与烟毫不客气地追在身后,将身形一并卷了进去。

两人这般真正以身,从暗梯直下,立于屋下的栈桥,便朝河滩跑去。

阿雪才是真正以身逃出——她以最先发现之身,先急告久助先生,随即上楼告龙之助。其后本该做的事,却再也不能回自己房了。

房中并非留有什么眷恋,而是她身边一切物事皆弃置其中。

说一切物事,与其列举数目,不如说:从中能取出的,唯这身体与身上一件睡衣——更易明白。且这睡衣也非她的,连腰带都是客店的。

来到河滩中处,见自家烧得正旺的客房一带,阿雪忽然害怕起来。

啊,我怎这样不成器,至少那带扬、那手文库、那钱袋,起身时牢牢夹来也好——口说无物贵于性命,却把出门后视同性命的盘缠烧个干净,明日可怎么好。

久助先生呢……久助先生怎样了,那人耳有些背,我那般喊他,可曾听见。纵没听见,也不是孩童,总逃得出吧……

阿雪好容易到河滩中段,想及自身与他人安危,却尽是没着落——唯那要紧的、眼盲的先生,如此平安……这念头,是她唯一的倚靠。

“这下无妨了吧,先生。”

她像求自慰般如此说;可见火势正旺,火光将河滩映如白昼,避难的众人皆朝这边、这边奔来,她又被不安袭上心头。

第二十八章

不惧被火追,却有害怕被人看见的担心。

不久,在下游如林般的柳荫中,寻到的,是一艘被弃的屋形船。夏天此宫川为屋形船覆满,花柳之巷移于河上。如今无人理会的弃舟。

细看船中,草席、草垫卷作一团,堆在角落。阿雪铺开垫子,让龙之助在其中歇息。然后说:

“先生,我这就去火场那边,久助先生的安危也放心不下,说不定客店的人把我的行李搬出来了。”

“去吧。”

“虽冷,请暂且忍耐。”

“冷些算不得什么。”

“回头我托客店找处好避所来接您。”

“啊,火场凶险,莫伤着了。”

“无妨,先生倒莫受了风寒。”

“哪有的事,我没事。”

说罢。

虽暗看不清,龙之助却不像阿雪只一件睡衣——紧急时,他身边能整饬的都整饬了来。所以留他在此打盹,想来不至于立刻受寒;而自己,只一件睡衣——忽地周身发冷。

定神才知:说自己唤醒他、带他避到此地,全是谎;事实是,自己被他抱着,下暗梯、跃过小溪、跑过河滩,才到了这里——此刻才头回明白。

途中紧张忘我,只管“此处有水、此处有石、啊好大个坑危险”——边跑边提醒的,只是嘴;自以为跑在前头引路,实则被他挟在腋下,自己不过是个嘴上向导——此刻才清楚。

证据是,自己全然赤足,并未穿鞋。那非途中脱落,本就未穿——无暇穿来,如今明明白白。

若当真赤足跑这河滩路到此,脚早裂了;可自己的脚竟无恙。明白此节,阿雪虽抢着张罗,到底“女终是女”的愧疚,悄然生起。

同时,这般病弱、尤其要紧的双眼不便,却仍不错步,抱着自己走过这碎石高低的河滩路——先生之了不起,不由人不佩服。

危急时女人终是女人……而男子,纵这般不自由,胆识或不同——阿雪此刻方有此感,一时这般恍惚;却非久恍惚之时,

“那么,先生,我跑一趟来。”

三度留辞别之言欲去,龙之助叮嘱:

“阿雪——穿上草鞋去。”

“哎呀。”

这等细处,他竟知晓……阿雪想,怕是明眼人与不明眼人的地位,颠倒了罢。

第二十九章

于是阿雪又折回火场。

风本不大,无奈久旱,又消防人手不足,火势越发猛烈,几至无从下手。

渡过桥,火正要蔓延对岸,消防队拼死抵住,似已是其全力。

故几乎近不得火场;且被避火逃出的人潮与行李推挤,只空被涌回,别无他法。

那逃窜人潮中,只盼寻出久助先生身影,却不见相似之人。

无奈,又只沿河滩路飞回屋形船处。

这番回,可叹竟带不得一件似获物之物。至少若有那钱袋,回程绕道也罢,总可买得一品——暂度一夜之物;如今也不能。更无借处贷处——空手出、空手归,除此外无事可为,她觉齿冷。

但此刻,除空手而归,别无他途。至少空手也要平安归去,安人心、安心,挨过此夜,万事再论——只得如此拿定主意。

于是,被大火火影映照,沿河滩路飞奔,时而一脚踩进泥潭,前瞻后顾而行,草丛中一物分外洁白,入了眼。

“哦?”

白、长、箱状之物,远火之光映照,分明认出,确是长箱无疑。

较之长持,又太白。

但想象它为何置于此处,不难——有人搬出要物,故意弃至这般远处(非慌乱失神)。失火颠乱、忘我惊惶之态,并非如此。搬出时目测“到此便妥”,安心,孰料被火势抢先,没入混乱漩涡,常事。往往运到荒唐远处,那可笑的担心,反显明智、赢得安全——阿雪漫然走近那弃置的白长箱,果然非长持。

“哎呀——”

前次不过惊异,此次却是带恐怖的惊叫。

这是什么,不祥之兆,一口棺材不是么,一口寝棺弃在此。阿雪不欲看,拔腿便跑。

那等寝棺,该是体面人家之葬;入殓前夕起火,先抬了棺避走,然活人之难重于死人,不得已弃棺原处,又折回火场。

虽如此,既有这般热忱抬棺避至此,何不派人守一守;再怎样,弃佛可怜——独自抛在这等地方,若被狼或山犬糟蹋,倒不如留在火场烧了,功德更大罢。

阿雪这般想着,闭眼跑近屋形船。

第三十章

在这屋形船中,龙之助与阿雪挨过一夜。

天明,阿雪告过龙之助,又往火场去。

昨夜近不得,今晨火既镇,并非去不得。先寻久助先生下落——再查自家行李安否——再与客店主人交涉善后——桩桩件件须她亲自张罗,便雄心地拿定主意,一件睡衣也不以为耻——虽以为耻,此刻也无可奈何,便这般往烧迹去了。

独留船中的龙之助,以肘为枕侧卧,不感天地之狭。

近来可喜的是,非梦而闭目、调息静默之间,能见种种醒时之物。曾见过的山水人物,化作醒境,现于沉思闭目之界,喜于甘美幻像——已成癖好。

这非有意,该是在白骨闲居之中,自然养成的佳癖。不只曾亲见的山水,人对他讲的各种故事,他也能闭目一一绘作图画——白马岳、枪岳、加贺白山、越中 立山,皆作实物之外的想象,分明映入龙之助眼底。而阿雪的谈吐,最是助那想象。

即便白骨的炉边闲话,依阿雪的话一一描出聚冬之人的风采,也如与那些人同语。时而有讨厌的婶子、佛顶寺弥助一行等,现出苦苦的幻像;但大体,自描的风景人物,有种特殊的甘美,尽够自我陶醉。

能享那幻像而来的自我陶醉,龙之助性子上受何等惠不知,时间上却确似得了忘却无聊之术。

自平汤以来,此机稀少,或因旅程自沉静移向流动之匆忙。昨夜火前,将引他入那梦幻之境,或被拉回?

今暂得此时。他悟得以幻想幻像救穷居无聊之术,便以肘为枕,目内视,思绪飞向云烟之境。然而幻想似也离不得境遇,龙之助的梦醒之间,竟出不得昨夜以来之事,与俯首侍他的阿雪面影之外。

自那以后,至夜白之前的半夜,同在这狭处挨过;睁眼时,阿雪的话是:

“先生,不冷么?”

这般问安的阿雪自身,龙之助却分明见她因寒而颤的面影。

除一件睡衣别无一物、且先于顾己而奔走他人安危的阿雪,那最善意的慌乱,龙之助亦尽收眼底。

自己彼时既尽所能整饬,故不冷。冷亦有限;而阿雪,虽不久便天明,其间却装睡,实未合眼——龙之助本当知晓。

第三十一章

龙之助似乎无论怎么想,也生不出对那孩子的恶意。

龙之助把叫阿雪的这孩子想象成什么模样呢?说到女人,除了阿丰之外,别的女人在龙之助的肉眼之中便不存在了。

无论如何,女人的命运也和别的生物一样,不是杀别人便是被杀。

龙之助并非不觉得阿雪可爱。当可爱的孩子令他铭感于心时,另一方面却有极冷酷的东西,他有时会冷笑:这小东西,迟早也免不了要让它尝到和至今所有女人同样的命运罢。

不知何时起,他有了这样一种癖好:越是爱,越是被人爱,便越想静静地盯着那东西的命运,直到最后。

龙之助的天地里,除了生与杀,别无他物。

譬如,不论现状如何,命运不过这两端,他看得太过分明。他把爱着当作一时的游戏,无论谁献上的好意,他都生不出感激。

尽管如此,对阿雪这人,他虽不能感激,却也到不了怀有恶意的地步,并且那残忍的玩世性,在这孩子面前竟不自生,这倒可说是一件奇事。

满心确信“无论哪个女人,到头来必是自己亲手杀了”的龙之助,似乎也还没想杀阿雪。真正害怕终须走到那一步的,只有辩信法师一人,阿雪自己则全然没有察觉。

而对辩信,龙之助却几乎能够无动于衷,这也可说是一种奇妙的存在。

神尾主膳对辩信的存在,比世上任何东西都更憎恶、嫌厌、愤恨,听到他的名字便浑身因憎恨而战栗,一旦听到他的声音、见到他的身形,便想打杀、捶碎、撕裂,连此世的存身乃至想象都要一并抹去;而龙之助对那饶舌和尚,却只抱着如水般淡薄的执着。

自甲州月见寺里,他忽地想斩那和尚,却斩了卒塔婆代替,那一刻起,那执着便如水般从体内流走,此后便不怎么把他的存在放在心上了。

此外,他不禁感到,自己除了对落到自己头上的人,奇怪地并不执着于什么。只有当那从自身涌起的、无可奈何的力量,偶然绊住了外物时——此外,他不知有该憎而憎之人,不知有当杀而杀之人。

他迷迷糊糊想着这些时,外头响起一个声音:

“先生,高兴罢,久助找到了呀,找到了。”

那欢喜的呼唤,是去火场寻人的阿雪回来了。

从那喜不自胜的声音听来,阿雪不仅在火场找到了久助,还把他带了回来,那情形可想而见。

阿雪自己也曾暗自盘算,途中该如何甩开久助——如今却像死去的孩儿复活一般欢喜归来。要说任性,这已是任性的极致,是自私的尽头,便是阿雪自己想来,也不觉得奇怪罢。

船外头,定是阿雪打头,久助背着一包行李站在那里。

第三十二章

据两人讲述火场情形,延烧区域是一之町、二之町、三之町,连同繁华地段全烧了。后头是锦山,前头烧了桥,连对岸也舔到了,是近来的一场大火。

同样,被烧得无家可归的人很多。而那些灾民中,奇怪的是多是一身衣服逃出来的。

不过町内和代官处置得宜,很快便有施粥,对受灾民众的救助也颇为周到。

久助也是,起初听了阿雪的警告跳起身,跳起时火已逼近,自然不例外,一身衣服便逃了出来;今早受了旧衣和施粥的恩惠,于是背上背了一包东西,还把施粥的饭团用竹叶包了,带到这里来。

两人去和店主交涉,店主反复赔罪说,连自家也没搬出多少家财,更顾不上客人,结果除了认命——只有一身逃出——别无他法。

不过,作为代管宿,现在的店主已负责任地操心,借了相应院一座寺庙,安排他们去那里住,说“请到那边去,万事日后再商量”,总算有了初步解决。

于是商定,再在这屋形船里熬一夜,明日便搬去寺庙;这是阿雪和久助商议的眼前应急之策。为此久助出门去了。

阿雪把久助带来的施粥饭团也劝龙之助吃,自己尝了,才发觉原是饿着肚子的。

可是,无论阿雪还是久助,都实在不愿去领救济米。虽是这等非常时候,总觉得难为情,提着包袱布袋去火场领米,总不好意思;然而一身衣服、被烧得流落异乡的身子,又无一个亲戚,明日暂住的寺庙虽定了,往后却更令人忧心——故乡路远,无论是寄信还是汇钱,这情形都来不及。

就算忍着去领了救济米,那又能撑几日。

路费、积蓄全烧光了,好歹若还剩一支头饰之类的,未必不能多少救急换钱,偏连那也没有,所以纵然一时靠着旁人的好意,不安却摆在眼前。

总得想个眼前的办法,把久助打发回乡去。

除了送久助回乡,或在此地托飞脚,别无他法,但飞脚也难叫人安心。务必非让久助跑一趟不可……前些日子还把他当累赘的久助,如今竟成了一心依赖,虽是任性的想法,可这全然倚仗的久助,即使以最快速度跑,来回也要二十天罢。

那二十天里——若是二十天后能回来倒好,可这年月,途中若有闪失,可怎么好。

此时,阿雪深切地体味到“远亲不如近邻”这句俗话,铭感于心。

亲戚也好,娘家也好,远在天边便毫无用处。这倒不如就近的旁人……除了投靠旁人别无他法,可这般境地,哪里找得到可投靠的旁人。怎么办呢——阿雪思来想去,忽然心头浮起的,是滞留在白骨温泉的那些人,尤其是北原先生。

第三十三章

离开白骨时,是悄悄突如其来地走的,大家想必也心里不快,但那是有不得不如此的缘由。

不过,绝不是为了各位才把后事搅浑了来,只要赔个不是,道理总能说得通。

那些蛰居过冬的人,虽都各有古怪,其中北原先生最是爽快,和我最合得来。嘴虽厉害,却是极热心的人。

给北原先生去个信罢……要说近旁的旁人,除了他再无别人。

去甲州路途遥远,白骨不过十里上下——让久助扮作去白骨一趟罢,若向北原先生说明情由,他定会出最好的主意来解这燃眉之急——对了,就给北原先生写信。

阿雪怀着这般心思,决心明日到了寺庙安顿后,头一桩便是给北原先生写信,于是——

“先生,早知如此,把您留在白骨反倒好了呢。”

——看着无精打采、半睡半醒的龙之助,安慰地说。

“这等照料的营生,倒也有趣。”

“真真是惹出了意想不到的照料麻烦,这或许也是那讨厌的老太婆作祟罢。”

阿雪漫不经心地应着,反倒自己觉得异样起来。

照料虽是照料,本无必要把那讨厌老太婆的名字扯到这里,脱口而出,自己惹得自己厌烦、也叫人厌烦,她懊悔起来。

“或许罢,那老太婆的魂魄,许是跟着转呢。”

“算了罢,那种讨厌的老太婆。”

“怎么办呢,昨夜,我梦见那老太婆了。”

“算了罢。”

“事到如今,说那种薄情话作甚。在白骨时,你不是也那般亲近她,这里既是那老太婆的故乡,既来了此地,至少也该存个为她魂魄超度的心罢。”

“可是,我总觉得脑子不对,怎么也生不出那心思,那老太婆的事,一想就要发疯似的,忘了倒好。”

“忘不掉也是因缘,总觉得从白骨起,那老太婆的魂魄便前前后后跟着我们。昨夜也是……”

“别说了罢,先生,其实我也确有那甩不脱的感觉,只是没对任何人说。”

“哈哈,说来听听。”

“不要,真是讨厌的先生,至今都被火灾忘了的事。”

“叫你想起来的,是——”

“还是我不该说出口的好。”

“那,便算是那讨厌老太婆的作祟了。实话说,昨夜也……”

“饶了我罢,您一说昨夜……我便如被泼水般发毛,过后简直要有鬼出来。何况我关于那老太婆,本是见了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东西。”

“说不能对任何人说,正是因不说才糟。说来听听,讨厌的心绪或能消散。实说罢,昨夜睡着时,那老太婆从对岸河滩走来,把这船摇走了呢。”

“哎!”

阿雪脸色大变时,久助回来了。

第三十四章

久助又拎着些当伴手礼的东西回来,说起这样一件事:

“阿雪,我今天在救济棚里,遇着个古怪人哩。”

古怪人啦、怪人啦、讨厌老太婆啦,冷不丁被扯出的名字,没给阿雪好印象。

“对谁?”

“那个呀,就是,早先上野原来过个年轻武士罢。阿雪你在井边打水,他累得过来讨一碗水喝,由此结缘,后来你留他在府上住,那晚——可不就是那强盗么,方丈也好、您也好,全被强盗绑了,正巧同住的那个年轻武士,把强盗全收拾了——那晚的事。他赶散强盗,救了大家,可那些贼第二天在望火楼下被狼吃死了……瞧,我寻思准是那回那个年轻武士。我见着他了。”

“哎呀,那真稀奇,又遇着好人了。对方怎么说?”

“这个嘛,虽确是认准是他,可心里犯嘀咕,什么也没说就回来了。”

“那可惜了,好歹该招呼一声的。”

“招呼嘛,我想随时都成,实因那武士正和代官所的官人们一道,为救济米、救助事奔忙,看去极忙,却真热心,瞧见我——那边不知情,只当我是个遭火灾的,便给米、给衣,说这干货也拿去,这般施舍给我。他太忙了,我也就没提那事,不过,他既在代官所,招呼随时都成;只是这事,与其我说,阿雪你去说上一说,最是明白。”

“那真稀奇。若真是那回路上遇着的武士,倒是在好处相遇了,明日我便去拜访他罢。”

“您就去罢。”

阿雪想起那夜的事。究竟那人是否便是那时的武士、宇津木兵马先生,虽是存疑,但此情此景,纵是他人的相似容貌,也觉有了依靠。

明日除了给北原先生写信,又多了一桩事:去拜访那位。若真是那年轻武士,比北原先生还近便,是能推心置腹的人,真有非外人的感觉——方才被讨厌老太婆的记忆败坏的心绪,因久助这番话,阿雪全然找回来了。

就在这样匆忙混乱中,到了夜里,这一夜又要在屋形船里过了。

昨夜不顾火灾,把所剩无几的黎明那样打发过去;今夜又多了一个久助,狭小的船里热闹起来。

不过连自昨夜的疲累实在厉害,阿雪连衣衫单薄也不在意,迷迷糊糊睡去了。久助也是一般,在离两人稍远处一躺,照例是疲累催出的鼾声。

只龙之助一人睡不着,便悄悄起身。

第三十五章

起身时,龙之助像往昔甲府城下的夜那样,又像后来在本所弥勒寺长屋住时每一个夜晚那样,用头巾裹住了脸。

只是今夜,他脱下一直穿着的外褂,看他要作何用,便循着睡息,轻轻搭在阿雪身上,自己便如烟般出了这船。

那步履、气度,俨然如得手般,不似人本身从这里遁走。一缕烟,嗖地穿过窗去,不知不觉间,龙之助已成了屋形船外的人。

出了外,天地是飞驒高山宫川的河滩。

龙之助在河滩里笔直走去,久违地出了壶中天地,今夜头一回钻到天高地阔之处,虽未必打算在此召云升天,却当真许久未踏自由的天地了。

往昔,他每夜外出行走,觉着不吸血便活不下去;白骨的汤池,大约曾将这毒龙封禁了一阵。来到飞驒高山,偏偏今夜,那封印似是解开了。

黑头巾、白衣服,两柄刀交叉插着,笔直行过河滩,遇着水洼啦、蛇笼(编竹拦水的笼)啦之类的障碍,便略停脚步似在思量,但转眼五体如鱼鳞般一闪,不觉间已越过了障碍,又笔直前行。

大凡物体动起来,便是活着的表征,同时也可视为求生的努力。

求生的努力,不妨说正是被饥渴所逼。人亦如此,人动起来时,大抵不是饿了,便是觉着某处空虚。

于是,满足的人大抵沉默,充实之处本无痕迹可寻。

人动起来、闹起来时,正是暴露其最大弱点之时,可人反而不怕充实与沉默,却被活动与狂躁、宣传与伪装所恫吓。可笑!

鬼怪也是如此,既出得来,便已带着对人有眷恋这般弱点。别西卜(魔王)也是如此,附在人身上,是因自己肚子饿了。年轻男子因饥渴于年轻女子的情意而夜游,年轻女子又守株待兔,喂饱或啃噬那饥渴——顺便一说,唯独恋情这东西,越吃越觉饿,所谓恋之饱食,终归是只留尾巴互相撕咬的猫一般。人非仅赖面包而生,恋也是食物,爱也是食物,欺诈也是食物,骗局也是食物。动物之中,不是也有以梦为食而活的么。

如今,东经一百三十七度十六分、北纬三十六度九分、海拔五百六十三米八八一带,无声的怪物动了起来,说到底也是感到了饥渴。若不说饥渴,说空虚也无不可。

总之,为求那食物,食物不好便求填充物,它飘飘然迈步而出;可这里既不是甲府城下,也不是大江户市中,而是城气早失的飞驒高山,这高山又把繁华大半喂了火神,留给这怪物的猎物,不知是些什么?

第三十六章

有、有。

芒草啦、茅草啦之中,长着竹煮草、芝麻菊之类的杂草。一言以蔽之,在芦苇茅草间河滩磊磊的乱石处,有一个被弃置的、还崭新的白木长箱。

这正是昨夜吓着阿雪的白木棺木。那姑娘只一眼便吓得逃了,可于这怪物,这似乎也要成为饵食。可惜这幽鬼,脚下虽稳,眼却不利,眼前横着的这美味,它虽已察觉,却不知其究竟是什么。

在离白木棺木约一丈之处,它停下脚步窥伺,像是盯着那睡息一般。

宫本无三四即便打倒了佐佐木岩柳,在未看清其生死之前,也不曾靠近。这不单是无三四如此,善于避开陷阱的动物,无论饵食多好,也不会那般急吼吼地一味凑近。

在此,即便陡然感得一样食物,也不一概扑上去贪食,这可称为武艺达人的“残心”之一,亦可说是聪明动物避开陷阱的用心。瞧,这棺木的一端,当真动起来了不是。

棺木动起来,已非寻常。

正因这边凝神屏息、静静守着,对方也终于忍耐不住,现出了画皮。

看似专用来装死人的棺木,竟活了过来动起来。正因有这等事,才说杀人便须见血。比起被敌人斩,忘了斩后补刀的武士,才被人称作慌张鬼。

果然!棺木一端动起来,死人开口说话了:

“恕罪恕罪,实在只是一时起了歹念,并非存心作恶,天冷得紧,老婆孩子冻得慌啊。”

死人不仅这般开了口,还啪地贴伏在石河滩上,双手撑地、额头埋其间,向别西卜赔不是。不,还分不清谁才是别西卜。

龙之助把那赔罪的话听了个分明。

“你在做什么?”

“真不是存心作恶,是被烧得无家可归,老婆孩子冻得慌……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方才在那里做什么?”

“是……只这一件,只求借一晚……”

问的与被问的,都莫名其妙。

“那么,恕我……”

那腰软如碎、边退边逃的男人形貌,如在眼前。放他逃去并不追赶,之后龙之助走上前,摸了摸那里感得的某物,原是一个不动的长箱。也就是说,摸到才知有长箱,起初停步,并非因疑心此处有白木长箱、在迟疑打量间死人便动了起来——并非那样的顺序。

摸过才觉出是相当长的箱子,而既为白木,按手感本该立刻想到是棺木,可龙之助指尖先触到的,却是轻轻搭在那棺木上的一叠衣物。

龙之助还不知那长箱是白木还是漆器,是棺木还是衣箱。只摸到搭在上头的一叠衣服时——

“哈哈,是来偷这东西的,方才那厮,想偷它却被我的模样吓着了。”

——便明白了。

第三十七章

不过,意识到这长方形之物,原是装人最后这副空壳的器物之一,倒没花多久。

它既未葬入土中,也未置于火里,就被抛在河滩正中。既说不是活的,又还没煮也没烧,简直像是说“若合意,请就这样享用罢”。

但死肉大约吃不得。纵然再饿,对那受天特授爪牙、奉命随意撕裂生灵血肉的动物,叫它去吃棺中冷肉,实是莫大的侮辱。

只轻轻喀嗒摇了摇,这动物对其中饵食,连指一指都视为侮辱。可喀嗒轻摇的刹那,这号称棺木、本没对好钉缝的人肉贮藏所的盖子,竟开了两三寸。

从开了两三寸的缝里,恶作剧般,露出散乱的头发与冻僵面孔的惨白。朦胧似的夜光下,看去倒像棺内贮藏的死脸,正要笑起来。

然而,死肉好容易笑起来,这边的怪物却没那份陪笑的娇态。非但如此,对那将笑未笑的,它似乎连嫌恶地替它盖回去的慈悲心,也不具备。

所以,死人这般特意献媚,对这怪物却如糠里打钉,全无效用,反叫鬼怪自己窘得不行。

三分五厘子教导我们说:

某地有个浪荡子,连老子都拿他没法,后来给他说了门称心的美貌媳妇,放荡顿时收了,只疼那媳妇。媳妇既美又有情,小两口极是圆满,好得没话说;唯有一桩叫人费解:这新娘每夜深更,窥探女婿的睡息后,便悄悄溜出,消失在某处,那模样,恰与她大三岁哥哥的妻子一般。妒火中烧的女婿某夜尾随而去,竟到了寺庙墓地。岂有此理,那新娘去到墓地,刨开新亡者的穴,掀了其中棺盖,取出死人冷肉与骨头,嘎吱嘎吱地吃。被这光景惊得昏死过去的女婿,被新娘唤醒,只听她说:

“你怕吃了死人肉的我么?我倒觉得,你这啃活老子小腿的,更叫人怕。”

事实是,死去之物、变化之物,本不该那般可怕。

方才,棺盖好容易开了一条细缝,死肉的主人为讨好,嫣然一笑,真该这边也凑个趣才是……若说“哎呀呀,是老太婆么,好久不见。那之后怎样了?你本该沉在白骨无名沼里不是么。既如此,安安分分沉在那沼里便好,偏跑到这地方来,又倒霉被那火烧了。水也嫌你,火也厌你,你这老太婆真是因果没个完的老太婆呢”——这般说,那好容易笑脸相向的棺中死肉之主,或许也就缩回去了……

可这边如此冷淡,偏对那因另一段因缘搭在棺上的、一叠衣物,似乎颇有执着,岂不丑陋。

第三十八章

于是,无声的怪物不向死肉动爪牙,径自前行。

前行是沿宫川河滩纵向而上,本该没有尽头,却也有行止。仍是芦苇茅草间,有水洼、有蛇笼、有乱石,总有难行处。难行处不强突,绕道走;料能跃过的便跃过,前行了相当一段,再无异常。

河滩中无人往来,方才那般被人弃置的死肉,实属极稀,这条宫川直到化作神通川注入大海,也不会再遇上第二次。

然而,小河汊虽小,却分成两股,到了无论如何也难再前进之处。

并非不能进,要进须涉水而过。只是这情形,是否值得卷起衣裳涉水前行,令人生疑。既无必要,便掉头往回走。

芦苇茅草离离的石野——前方传来沙沙声响。

这是打破单调的唯一声响,它停下脚步,只为听个究竟。

此处须稍加留意:方才没察觉,龙之助左腋下竟抱着东西。不是别的,是把一件衣服长长地挟在腋下。哈哈,这汉子是把那死肉上的衣服取来了。想来,不过是无意识间手一碰便顺带抱了来,聊作没有斗笠与手杖时的点缀罢了。

面前起的那沙沙声越发剧烈,继而响起吱吱的、难以名状的悲鸣,龙之助脚下风云翻卷——为那看不见的人稍作说明:不过是貉中了陷阱。

一只后足被陷阱夹住的貉,拼死悲鸣、全身用力想挣脱。稍过片刻,另一丛芦苇茅草里,窸窸窣窣钻出另一个来。那也是一只貉,前一只一足被夹,后一只何处都没夹着,却被舍不下的爱着牵系着。多半一雌一雄罢。

因人的脚步声一度离去,脚步声一停又出来,那没被夹的,正着手解救被夹的。可这解救只是徒然打转,既解不了被夹貉的苦闷,也脱不了它的束缚——两只相抱,仓皇失措,辗转反侧。

终于,在一声更凄厉的悲鸣与绝叫之后,一只到底放开了另一只,两只相携,一溜烟逃了。

看来,陷阱坏了。纵然是经过人手所做的陷阱,本不该被小小动物的蠕动轻易毁去,两只却都完好逃脱,这是眼前看不见的事实。

但说“完好”是谎——陷阱一边,只余一只小动物的脚。由此看来,是一只为另一只咬断了脚,才带着它逃了。

逃了,一溜烟窜出芦苇茅草,藏身水边大树之上!

动物学家说貉与狸是一物,传说观念却不这样教。至少貉会爬树,狸不会上树;狸会拍肚皮打鼓,貉却没有那般风流的脾性。

脚下所谓风云,不过如此而已。

第三十九章

过后又过了一阵,便见那仍把一叠衣物挟在腋下的龙之助,回到了屋形船。

翌晨,阿雪羞人地睡了个懒觉。睁眼一看,龙之助和昨夜一样,与自己呈字形横卧,却不见久助的身影。

久助已经起身了。昨夜本以为,不该这般安稳睡懒觉,虽是疲累,却想自己许是生就了太过悠哉的性子,便慌忙坐起,可船外也不见久助。

他是趁我不察觉,已经出门了。说出门,又能去哪里,定是为眼前生计,去那救济米啦、施舍棚啦所在罢——这岂止是久助的事,眼前晨间的活命口粮迫在眉睫,阿雪既羞于睡过头,也觉此后须为正经生计认真起来,便挺身坐起。

起身虽起身,可说是如洗一般——不如说本就被洗过似的,一身衣服的自己,给那无可奈何的压迫打倒了。

可不能就这样。仿佛要反推那压迫,阿雪刚起身,便不由得注意到,落在自己膝下的衣服,实在太重。

“哎呀。”

不知何时,谁拿这衣服来,给我穿上了?昨夜——对了,准是久助把他讨来的施舍,趁我睡着悄悄给我穿上的。是了,昨夜能睡得好,一来便是因这个。这般一叠衣服,趁我睡着替我穿上,托它的福,我竟羞人地睡得极沉。若没这个,夜半单衣寒意透骨,再累也在这当口睡不得这般好。真真是多谢,多谢久助的好心。可自己竟想过把这好心人甩下、丢开,阿雪不由得翻来覆去悔起自己的薄情来。

这般看着这满载情意的一叠衣服,她大为不安起来:这竟是连外褂都齐整的一叠小纹缩缅衣。

无论怎样非常的境况,当作救助抛出来的,也太过头了,她不能不这么觉得。

大凡这种时候拿出来的施舍,定是穿旧了的,或洗得发白的之类;却要连外褂齐整、整叠抛出这等体面的衣服,未免太慷慨了罢——阿雪心思被引到这里,便把刚坐起的身子重新坐正,拿起那叠衣物细细端详——细看之间,阿雪的唇色变了。

“先生。”

她慌忙唤那睡着的龙之助。

“何事?”

“啊,可怕,快起来罢,有样东西非让您看不可……虽说您怕是看不见,您瞧这叠小纹缩缅衣,这准是那讨厌老太婆的衣服。没错,没错,正是我确凿见过的物件,它竟到了这里。怎么,谁把这衣服……”

那衣服像成了蛇一般,被甩了出去。

第四十章

“阿雪,衣服怎么了?”

“先生,这教人如何不惊。昨夜久助盖在我身上的这叠衣服,您道是什么?”

“是什么,我哪知道。”

“是呀,谁也不该知道,这身一叠的衣,确是那讨厌老太婆穿过的衣服呀。”

“哎。”

“久助,怎会,从何处弄来这等物?”

“不知。”

“纵是巧合,也太过份了。不对,先生,莫不是您不好?”

“怎讲?”

“您昨夜不是说,讨厌老太婆的魂魄悄悄从外头潜来,摇了这船么,许是那魂魄把这衣服搬进船里了罢。”

“哼,魂魄之类,哪能那般便宜地搬动东西。”

“可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自来到平汤,当真被那讨厌老太婆缠得不行——从白骨起,前前后后跟着我们,定是那老太婆的魂魄附着我们了。”

“若那衣服当真是那淫乱寡妇的,全然是奇妙的巧合,只能是魂魄的牵合了。”

“那错不了,先生虽看不见,无从争论,这叠衣,是那老太婆在白骨得意给我看的。那老太婆的性子,年纪虽大未免太花哨,还说‘阿雪,让给你罢,过些高山那边换洗衣物到了,便把这给你,改改身量穿’,一面说一面得意地穿出来,我记得清楚。您瞧,便是这般。”

“真是可惊的遇合。”

“真教人惊,久助回来,须得立刻问明,这衣服何处、如何到手的,定要盘问个明白。”

“久助怕是不知这些。”

“纵久助不知,问那把衣服交给他的人,总能明白,非问明不可。”

“问明了,又待怎的?”

“怎的,先生,这等物能穿在身上么?”

“话虽如此,总也不能还回本人罢。”

“那是自然……可因缘也太过头了,不设法,不知那老太婆的怨恨要缠到几时。”

“怨恨消不去的。”

“不,我从不曾做过惹那老太婆恨的事;若真跟着我们,许是那讨厌老太婆临终有甚放心不下的,想对我们说,才跟着的罢。”

“或许如此。”

“若如此……我倒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老太婆虽确是讨厌的老太婆,对我却没做过讨厌的事,未必不是偏疼我、很疼爱我的老太婆呢……”

第四十一章

阿雪在这里,不由得觉得,方才那阴惨可怖的心情,竟渐渐化作了怜悯。

“那老太婆决不是坏人,在我眼里,不觉得是坏人。”

“你可是喜欢她?”

“虽谈不上喜欢,可大家口口声声‘讨厌的老太婆’,我却忍不住觉得她不是那般坏的人。”

“可阿雪,你至今也一直拿她当讨厌的老太婆,连被人提起那风声,你都逃了不是?”

“大伙儿都说讨厌的老太婆、讨厌的老太婆,许是我也把她弄成讨厌的老太婆了。到底那老太婆哪点讨厌?”

“唔——要指出哪点,我也说不上,可一把年纪了还疼爱年轻男子,这可不就是讨厌老太婆的行径么。”

“是说浅吉罢……可是,年长女子疼爱年轻男子,就那么不该么。不,那固然算不得好事,可浅吉那边也有不对的地方。”

“总之,一把年纪的——不,寡妇,带着年轻的泡温泉泡个没完、打打闹闹,总不会给人好印象。”

“那是自然……虽不是世间少有,也说不上体面,却也犯不着恨到要杀。”

“是么。”

“所以才奇怪呀,背后人人说讨厌的老太婆、讨厌的老太婆,面上却都奉承,抬举那老太婆撑场面,整个夏天白骨的温泉,不都听她号令么。若只是讨厌的老太婆,纵是表面奉承,人也犯不着那般顺从。到头来那老太婆,许是自有她一份人德罢。”

“谁知道呢。”

“对我也很亲切。明知是讨厌的老太婆、该拿她当那般,我却不由得被她的好心软化了呢。”

“到头来,于阿雪,她不是讨厌的老太婆,倒是喜欢的老太婆了?”

“喜欢……虽不能说喜欢,可嫌恶的理由没了。”

“那到底还是喜欢的老太婆了。正因是喜欢的老太婆,自白骨到此的路上才跟着你,昨夜或许也担心你冷,特意把那说定的衣服送来。”

“虽是毛骨悚然,这般解也未尝不可。若那老太婆的魂魄不是恨我们,而是眷恋我们才跟着,这衣服也真是一段可怜的因缘,倒不必那般嫌恶了。”

“那便好,这衣服既是老太婆给你的受赠之物,毫无顾忌地穿上,反倒是超度了。”

“可我总穿不上去,一见便想起那时的事,满心都是老太婆的可怜。”

“她本就是醉生梦死而亡,也谈不上可怜。”

“管它怎的,我把这衣服烧了,不留老太婆的念想——给她念段经罢。”

第四十二章

阿雪抱着那衣服出去,把衣服搁在土堤下那丛枯芒里,自己一人晃晃悠悠向河滩走去,在河滩间弯身又直起,边徘徊边走,胸前渐高起来的,定是在捡拾当柴火的薪。

捡薪而行,采集的兴味不知不觉引着阿雪,越过中洲、跳过小水洼,渐渐深入了河滩。

说是深入,本就是河幅有限的宫川河滩,与迷入深山大泽不同,以为进得深,其实不过是来来回回。

于是,在枯芦苇茅草成丛、继而又全然断绝、乱石堆垒之间,阿雪抱着采蘑菇、赶海潮般的心情,恍恍惚惚弯伸着走去,自然抵达了那该到的地点,到那里,阿雪才因太过意外,又须惊惶失措。

那地点……正是阿雪至今全然忘却之处。前一夜,她漫无目的地走过这河滩,在芦苇茅草间忽然见一白色长箱般的东西,觉着古怪,走近一看,不祥地,竟是装人空壳的棺,满心厌恶,慌忙逃回——那物件,竟还弃置在此。

何等不知好歹的人,那时是火场混乱,搬来此处搁置也不得已,如今却还扔着不管。

若阿雪早些察觉,只知这白物还放着未动,怕是只看一眼便嫌恶地不愿到此,如先前那般闭眼逃去,虽厌恶不去,倒也不留后患——可她本无接近之意,却接近得太过。

那接近来得太骤,及至接近已退避不得。纵不愿看,也到了不得不看全貌的境地。因此,被逼迫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尤其,那最不堪的场景,像是专为给阿雪看而展开,毫无保留、不由分说地逼她看了个尽,恰如孩童冷不防从背后被抱住拔了槽牙,哭也哭不得。

那时棺还只是外表,此时不知谁动手,那覆盖被撤去,盖子也被撬开。撬开的缝开成约一米的长方三角形,从中豁然张着口,阿雪被不由分说逼着看了,避也避不得。扭过脸去也迟了。

反倒被那棺盖的缝隙吸住,陷入一种不看到底便动弹不得的作用里。

从被撬开的棺盖处,露出半边脸的,是棺主的面孔。

阿雪不被允许只一眼便逃,仿佛背后有强力之物摁住她的头,道:

“再看,看仔细,看个明白别认错。”

那无形之力如死死按压,她无可奈何。

“啊,讨厌的老太婆——”

哭也哭不得,叫也叫不出,从棺中望过来的,正是那成问题的讨厌老太婆。

第四十三章

被那奇异的压力逼着看个够,待压力似解,阿雪又被周遭袭来的、另一奇异有形动物之形吓住。

“去!去!”

虽出意料,却非不可能之物。

这一带游荡的野狗五六头,虽非雨天,却齐排着直冲而来,呼哧呼哧喷着气,奔到棺旁,扑咬、跳踹、嗅闻、骑上、钻下,把这棺木团团围住。

“去!去!”

阿雪此时生出连自己也莫名的一种勇气,抄起手边粗薪,朝围聚的野狗迎去。

野狗被阿雪竹棒声惊得,像敷衍见礼般暂且退跳,却立刻反扑,照旧扑向棺木,狂咬,或以牙拨弄掀开的盖朝那边捅,那光景,无非是“抢来的猎物——都来参拜,各凭本事”的丑态。

阿雪应付不来。这些狗实在非阿雪能制。

不过狗群对人尚存敬意,对阿雪虽细弱的手臂,举起的杖总还略加顾忌;可那杖影一旦移开,狗便贴上来。只在阿雪举杖的刹那存些敬意,杖一落便立刻钻空子。

“去!去!”

逼得阿雪自认无力应付,其中最凶猛的一头,豁出挨那两三杖,双足扒上棺,口鼻直捅进棺里,把身后抖动的尾巴螺旋般甩向天空,压了上去。

“哎呀,这哪是狗,莫不是山犬,莫不是狼。”

阿雪被那头凶猛贪暴吓得毛骨悚然、退怯,那神情并非无理,但事实上,它仍属野狗一类,并非狼或山犬。只是饥饿生出的劣性,把这动物逼到了极度的凶猛、贪婪、残忍之色。任凭本性温良的家畜,若因饥馁与放纵而放养,也会现出猛兽之上的凶恶。

同理,无论多温和的人,非常之时,须向异类彰示人的威严时,竟会从某处涌出判若他人的勇气;面对那胆敢亵渎人体神圣的劣性动物的僭越与凶暴,柔弱的阿雪竟被赋予了拼尽全力的护卫之任与力量,实在出人意料。

阿雪甩掉腋间抱着的薪,单手杖用尽全力,将那刚把头探进棺的、似山犬的恶狗狠狠打倒,趁它惊得弹开,急忙把棺盖重新盖好、压实,又抄起近旁合手的石——说合手,若平日阿雪,怕是几乎难举那般大小与重量——双手奋力抬起,咚地压在刚盖好的盖子上。

这一系列动作,快与力都非阿雪平日所能,可既做完,想是觉着无碍,便又把扔下的薪挟回腋下,撒腿就跑。

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四十四章

阿雪跑回屋形船,那时已说不出话。

她扒着船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若无别情,阿雪险些当场昏倒。若有气力冲进船里,怕是早扑到龙之助膝上,一肚子委屈倾倒而出。

两样都没发生,只因正此时,船另一侧传来久助的声音。久助正与路过的行人高声搭话,落入阿雪耳中,这危急关头,她好歹止住步,生些顾忌之心,这便是既不昏倒、也不激愤的缘由。

于是她呼哧如风暴般喘着,扒着屋形船一柱犹豫,不知情的久助,在临堤路一侧,与堤上过客问答:

“不知。”

这是久助的答话。

“不知?那经古川去越中富山的路是哪条?”

“哎,那也不知,毕竟……”

“那也不知?从三日町往八幡去如何?”

“对不住,毕竟昨今……”

“还是说不知?那么,去船津的路,这总该知道罢。”

“那也……”

“那也不知?到底这宫川,是去越中,还是往加贺,终归汇入何处?”

“哎,那一带也……”

“加贺白山、白川道,总知道罢。”

“那也……”

堤上傲慢问路的,明知不是这带农家町人之类,可偏偏抓久助问路,已是大错;何况逮着刚遭火灾、东南西北还晕着的久助,那般严厉盘问,更是错。可久助终是久助,只管“不知不知”,若换更利落的答法也好——阿雪气稍平,便对久助的应对犯起急来。

连这厢听的阿雪都犯急,问路的傲慢旅人更似火上浇油,

“问什么都说不知不知。废物……退一边去。丸山先生,反正沿这宫川走,总能走到该到的地方,到了再说罢。”

“那也好。”

这般说罢,匆匆离堤而去的旅人,确是两人同行。

阿雪不经意踮脚一望,正是刚离船荫、沿堤向那边去的两名旅人。

那二人,她确有印象。

在伊野地原缠住我们一行、掀起那可怕光景的浪人。前些日子,他们忽然来到白骨温泉,钉在客店,那走在前头、个头大的人,从背后按住我的眼死活不放,那怪人——我还记得,那如岩石般粗糙的手,冰也似冷——定是那伙人。

其名,一是佛顶寺弥助,另一是丸山勇仙。他们肩风凛凛踏堤而去,可这厢看去,脚下飘飘,简直像没有脚在走。

第四十五章

阿雪好容易滚进船里,再起不得身。

头如火烧,眼如车轮。她死死压住,不言不语,只伏身蜷着。

原想对眼前龙之助,把这场可怕见闻尽情倾倒,到此连那勇气也没了。

不该看的,竟看了两回。平汤岭上,门板覆盖掀开时见的,确是那老太婆;则方才棺中死人,不可能是别人。

那时想喊却硬忍住、对谁也没说,这里也还是压在胸中为好。只要我一人兜着,这厌恶便免得传给别人。

当真,只能想是有魂魄跟着我们,那讨厌的老太婆……

阿雪拼命想抹去此刻分明见到的、棺盖掀开处那老太婆死脸的幻影,却怎么也抹不去。

想干脆对先生和盘托出,脑子或能歇些,可越忍,老太婆的幻影越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无可奈何。

她躺下,拼命屏息,缩成一团。

“怎么了,阿雪?”

久助轻轻问候,

“无妨。”

她否认,故意精神地坐起,可脸色难看至极。幸而面对的是久助,没疑心脸色异样,她借机胡乱忙活起来。

于是当晚便备齐一切,搬往相应院,可阿雪浑浑噩噩,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她只一门心思:那草丛里的存在物,一概不想、不看,急急了事。

搬迁在夜里。完毕,满心不堪,阿雪就枕,梦里却盘踞着老太婆的面影。

阿雪梦见:白骨汤里,穿小纹缩缅的那讨厌老太婆,不成体统地横躺着,连大腿都露着,把伸出的腿给浅吉揉,浅公哭着揉,老太婆嘻嘻笑着,使着说不出的媚眼,瘫靠在谁膝上。

“哎呀老太婆,怎这般不成体统!”正看着,那老太婆瘫靠的膝上之人,竟是侧身朝外的我的先生——可不是么。

讨厌!阿雪因那难以名状的厌恶,那一刻只顾死命把老太婆拽开、要她收起那不成体统,可就在此刻,使着媚眼嘻嘻笑的老太婆颈处,冒出一只手,猛地从后揪住老太婆的脸和脖子,往后剥——阿雪看见了。

“哎呀先生也真是——做那等讨厌的勾当……”阿雪愈发难忍这卑陋,正看不下去,却见那绕到背后的手,缓缓扼住了老太婆的脖子。

嘻笑的老太婆脸色一变——转眼那处是青沼,那老太婆直直栽进无底沼里,阿雪“啊!”地叫出声。

第四十六章

连事实都不对人讲,自然更不会说梦。阿雪对一切闭目、缄口,挨过那一夜;睁眼一看,莫名觉得像是回了上野原自己的家。

毕竟是寺庙,构造有共通处本属当然;阿雪觉着像上野原自家,许是因出门后只住客店、习惯了投宿心情。这般看来,阿雪又成了眼前生活的人。

久助专为眼前衣食奔走。店主怜惜旅途遭难,多方照应,可毕竟连本人家都烧光了,细处也顾不上。

见久助为免阿雪去讨酱渣(施舍物),拿来给养与米,总之不让眼前缺用,阿雪便又悔起自己曾盘算甩开这人的心思。

在寺里过一夜,到了早上,阿雪竟疑心故乡寺庙的居所连庭院原样移来,觉得实在太像。

因此阿雪从怀旧中生出安稳心情,一时竟想,把这寺庙永作居所罢。

可一见早餐的杂乱,便知不能再有那般心情。想到不能长此甘领火灾慰问品,须尽早想出救急之道。

这非始于今日,从起初便在想,终归是“远亲不如近邻”,那近旁旁人里,头一个可商量此事的,便是白骨旧客店的人,尤其熟识的北原先生。给他写信,托久助送去。去白骨或许稍勉强,但以那人的脚力,一日可到——

阿雪用完杂乱的早饭,走到厅角书案前,动笔给北原贤次写信。

“北原先生,离开白骨时未及郑重道别,实在过意不去。但那自有缘由,又有病人等偏好,便对各位不辞而别。各位定以为雪是夜逃或私奔,并非如此。那之后出平汤,到了高山,许是甩开各位的报应,到此遇了火灾。火灾把一切烧个精光,真是一身衣服。旅中无人可商量,再没这般为难。”

阿雪笔走至此,却卡在下一句。

这以前平铺直叙事实,写得顺溜;此后却不知怎么写——自己的困窘是事实,可要北原先生如何处置这困窘,写不出。笔一滞,檐下纸窗爬上鸡来,为赶鸡、也清一清滞塞的脑袋,她起身推开纸窗。

推开纸窗,冷不防撞见豁然开朗的景致。

第四十七章

啊,从这里望去,高山町一览无余,晨雾横渡的景色,真令人耳目一新。

搬来特意延到夜里——今早稍有些雾,远望不利;加以万事匆忙,无暇看景,如今才头回叹服这寺庙的好视野。

故乡月见寺虽不差,可山谷比这逼仄得多,碍了展望。

这般看去,似要歇歇滞笔的疲累、指点评点脚下风景,阿雪在目力所及处,看花了眼。

烧野原更分明,半炭化的木材、梁柱余烟闷燃,臭气与余烬仍熏;烧残处如粘着毛般清晰可辨。不论人家遭灾与否,割镇而流的宫川也分明在望——以宫川为标,从烧残桥形推去,正是自己投宿的客店一带,顺线往下,那丛沿岸树木下,便是暂作两夜宿处的屋形船所泊之地。果然,船也那般看得见。

笔停一半,阿雪在那活地图上画线,及至画到昨夜还泊着的屋形船处,忽地心头如急鼓敲响——离那不远,河滩芦苇茅草间,此刻正腾起熊熊火来。

并非“又起火!”为灾难重临而慌。她知那火与火灾之火性质自异,河滩中本不会起火,纵起也无前番那般危险;只是从那起火地点,至今似忘非忘的卑陋光景,比火烟更浓地猛涌上阿雪心头。

那般可怕之事——竟只在须臾间,此前似被忘却,实属奇怪。她全力要把那事就此收起、不再回顾也不回想,好容易挨到此处,那燃起的火与烟,却把阿雪的脑袋如发旋般搅转。

啊,那般放了石头,至少想从狗狼的凌辱中救下——对老太婆最后的肉体,自己所能尽的善意与亲切全力,不过如此,此外再无力为她做什么。混乱的脑袋、不自觉充血般的眼,盯着那处,阿雪终而断定:那地点确是那里,而今如此旺地烧起来,明摆着——不运往别处,就那样堆薪,烧起老太婆的尸体了。

瞧!人聚来了,运来许多薪添上,老太婆就那样被烧。在白骨长久泡在水里的老太婆尸体,如今被添上尽情多的薪,烧着。

老太婆,至少这回,痛痛快快烧了吧。

水也罢火也罢、业障不尽的老太婆魂魄,这回,就随那鸟边野的烟,化作清净的灰罢。

“南无阿弥陀佛——”阿雪合掌,念了佛号。

第四十八章

客店特加留意代为周旋的这座寺庙书院居所,相当宽敞。

待把给北原先生的信写完、打发久助出门送信,更显宽敞。

这宽敞厅里,今夜铺了相当的寝具,龙之助与阿雪分头睡下。

今夜不知会现何梦,可阿雪到底有操劳与疲累,近夜半便沉沉睡去。

阿雪睡得全无知觉时——不论怎么算该是丑时三刻——龙之助静静起身。

灯下似有什么在动,原是他在包头巾;包之前,平素的装束已全备好。他佩了刀,从阿雪寝具下摆绕过,将隔扇拉开细缝——那步履,连那从不松懈的米友都曾被骗过,阿雪岂能察觉。

龙之助由此从后园,不久出了墙外。

拄一根竹杖,徐徐下山,往高山町而去,那做派与昔日离开甲府踯躅崎旧宅时毫无二致。

走完坡道,入市中巷弄隐去身形,其后在何处如何徘徊,便无消息。

本不该给人自由。自由该多给猪,少给人;给一人自由,其结果必是迫害他人自由。为此,天特夺了龙之助般的双眼之明、毁其身体健康,若不如此,纵然,这等人也本不该留在这本应共存共荣的社会里,可仍不放心,给他配上阿雪这保护人,赶到名为白骨的不似人境之地;偏偏他离了白骨一步,被送到这高山町,才是劫数尽了。

飞驒高山虽比甲斐甲府更在山奥,从一面说,却比甲府更近上方都城——来游之人,无人称飞驒高山为荒远之地,都给它“小京都”之名,歌咏那温柔气息。

森春涛曾如此吟“竹枝”:

楼台姊妹,去而赏花 喧闹,红裙六幅如霞 不怪风姿春更媚 山明水媚小京华 暖入城墟春树香 无端惹得少年狂 游尘一道,半空涨 花白春风,樱之马场

飞驒高山便是这般艳冶之地。事实是否仅止诗人的艳说,不得而知,但至少具此值得吟咏的风趣情调。

把这样的人,此时放到这等地方,是好么。只是时非春风骀荡之时,地却确是樱花马场。

加之这是震骇小都城的大火灾之后,人心虽极度紧绷,但若土地本具那艳冶气息,脱了羁绊、被放逐来此的游魂,便不得不跃动了。

无端地,樱花马场前,这夜里有马腾跃而过。这马,不是近处山乡驮材木来的,也不是为火灾临时赚脚钱从邻村来的。看它华丽装饰,该是天正年间飞驒国司、姊小路宰相中将所筑松仓古城旧址、松仓大悲阁参诣归途之马。证据是,华饰马背之上,载着绘有大马的精美绘马。

第四十九章

这马一路劲跃而来,到马场跟前却突然后缩,实在奇怪。

“怎的,不走么。”

马夫拉了拉缰绳,马只管退缩……

“怎的,不走啊。”

再紧拉两回,马仍并腿迟疑不肯进。

“怎么了,嗯。”

马夫收缰凑近,看马脸与脚下,不见异状,便道:

“喂,快走罢,方才被请吃了一口,让你走夜路怪对不住,明日放你歇,走罢。”

这马夫极爱惜马,不以威吓强逼,颇有温厚处。去松仓大悲阁参诣的马,本无货物,负担极轻,怎的脚就重了。

是骤然抽筋,还是受伤?马夫担忧,疑心去查马蹄底。是蹄铁松了,还是踩了钉?

马夫这般想,把背完全转向马场、去查马蹄,危险。病根不在脚,原是去路马场樱大树荫下早有一人影,马害怕才僵立。不知马心的人,不向别处找因,反去探无痛的马脚,背脊便空空敞着。

“怎的,来,抬脚看看。”

抬脚一看,本就毫无异状。

“走罢。”

马夫再立马前,背朝向马场。对马虽这般说,看姿态,简直是“蹲着难受,这般站着如何,这块地方你尽管办”的架势。

那从樱树荫一步步近前盯着的蒙面人,自是龙之助无疑;他尚未握刀柄,已离树荫过来,待马夫绕到马腹、开始检查马时,似觉不便,略一停顿,正逢马夫立于马鼻前、背脊充分朝向这边时,才把手中的杖落到地上。

就在此刻——那并腿不肯进的马,猛地高嘶一声、直立起来,马夫大惊,死命吊在马嚼子前,当下姿势又一变。

“怎的,到底怎了,又不像病又不像伤,你疯了不成。”

马夫这般死命吊着,那落杖在地的蒙面人,便迟疑了握刀柄的一瞬。

被拽住,马左右猛摇几下嚼子,随即加速,朝前冲去。

“啊这畜生、这畜生,它绊了我一跤。”

马夫自是被缰绳拖着,在空中甩转,仍抓着绳随马奔去。

龙之助如茫然相送。

是要斩人,还是要斩马,还是连人带马一并斩却、哪个都没斩着——蹄声得得,终没入黑暗。

第五十章

可马夫那边,始终以为马是发了狂。为此恨自己的马让自己吃这苦头,“这畜生!”一边恨,一边被自己的马甩着,从马场到镇郊,沿益田街道向南,直冲而去,拦也拦不住。

不知是哪处农夫,这马夫许是颇老实的人,却不懂马的狂乱,回家后怕要狠狠责马——若是个粗暴主人,当作危险野马卖掉或弄死,也未可知。

换言之,若懂得不是被马撒野、而是被马所救,人便幸福了;可马心非人心所能知,人心也有马心所不能知。

佐久间象山在京都三条通木屋町,被肥后川上彦斋与另一刺客袭击时,象山在马上,彦斋徒步,虽斩了却伤极浅,象山便踢马腹逃去;随行的马夫不知马心——只当马发了狂,竟向奔来的马张开双臂拦住,马僵立,追上的刺客跃起,尽情斩了象山。这真是日本第一糊涂马夫,帮刺客把手、把主人送上砧板的大傻瓜——这等奴才,真该让马咬死、踏死。

如此,人马两无心意相通,既酿大不幸,也带大恩惠。然而不通是双方一般,象山的马既无资格也无能力制裁那日本第一糊涂马夫,这回这马夫也永不能懂自己被马所救,此后这马的履历书上,怕要落一笔“好马,却有冷不防绊人的毛病,危险”。

再说,这不通的马,今夜还另立一功,自己却不知。

那便是今夜,它无意间惊退了无声怪物,使这怪物来飞驒高山后第一回血祭之刀终未拔出——这确也是一大功德,可仍无人知晓、无人称颂、无人感激。

从无声怪物说,此刻确曾想斩马夫,待觑准时机,却被马奔逃错失该斩之机,自己也茫然,以盲眼盯着奔马,呆立良久,确是实情。

毋庸赘言,今夜在此,并无分毫必要或仇怨非斩这马夫不可。马夫之流……即便斩了,斩感上马夫与大纳言也无多大分别。

这男子的想斩马夫,非出于夺官银的经济念头,也非出于耍足戏味、以单手斩令看客喝彩的摆谱,只能视作春涛所咏“无端惹得少年狂”——土地空气所致的魔业,虽这男子已非少年之龄,血气却未必衰。他苦笑着拾起落地之杖,没入越中街道的黑暗,去向与方才奔马相同,目的却必是在高山町繁华一带现身。

第五十一章

此次大火,唯独前些时宇津木兵马宣读告示的高札场一带,似是安全带般被留了下来。

连那枯齿般枝桠的柳大树,也毫无损伤,如那时原样;今夜更深,天地寂寥、烧野原迹倍荒凉时,柳树下忽现一身影,却非先前樱花马场的那位。

那人,戴三度笠、穿风合羽的旅人。

不知何时来,步入这寂寥荒凉烧迹中仅存的安全带,立歇柳荫,略带做戏的派头,摇身仰首在房檐处画了个“”字——若有看客,借此由头定要喊声“音羽屋!”或“立花屋!”,本人也巴不得人这般喊,偏不巧无人。

不论有人看无人看,这好摆谱的男子,先摆了架势,才将左手探入怀中,从怀里拽出似腰卷之物,一举一动皆如演戏,拽出后双手捧起,似要道“谢天谢地”,却没说那台词,从那似腰卷物中摸索,看取出什么——竹皮包已稍褪色。

不过在打开包前,还不至褪到砸穿舞台,可他仍一手摸弄,把竹皮包不偏不倚打开,将内容啪地举到下巴前——美男子也落了吃相,全无风光。好男儿摆着像样的谱,从怀中取出何物一看,原是烤过的饭团,他竟一口咬下两个。

这便是号称“岩力”的百藏,有名的流氓。

这流氓何时竟到了这地方?

前些时,他在尾张名古屋城下,斜眼盯着金鯱,满口风凉话——既从名古屋挪到此地,以这厮脚力不算难事,可被这厮踏过的地界,准没好事。虽没好事,比南条、五十岚之流,恶作剧的派头不同,来飞驒高山,或不至于搅动高山天地,却难保不干出污损高札的勾当。

总之,近来飞驒高山也觉世道动静不宁,可这流氓身影昨日前未见。今夜在此头回现身,这厮定是连夜赶来,到了目的地,却被火灾抢先烧了目标,目瞪口呆无疑。

来此头回目瞪口呆啃饭团……若在烧迹游荡惹人疑,更蠢。于是悄入安全带,在高札场下柳大树旁安顿,似忽觉饿——啃完烤饭团想喝水,那边井是有,吊桶也齐备,可贸然去打水须三思,这厮在此倒颇细心,明知有井有桶、桶中必有水,却按着焦渴的喉咙,在柳荫下不动。

似要先看清前后左右,再痛饮一番。

第五十二章

果然提灯来了——能数出二、三、四、五盏提灯渐近,岩力百藏摘了笠,把身斜转、以柳为前,几乎如术:本就身板是他自傲的苗条,可也竟成了比目鱼竖起的形状;柳虽是大树,本属行道树,绝非藏牛之类,只是寻常柳,但从前看,竟将岩力一人藏得连一根头发都不露,宛若法术。

没听说这男正经承伊贺甲贺之流,可这厮于那道天赋异禀,似懂将身显比实物更扁。

岩力百藏这般在柳荫压扁身子,前来者不知,依次走近的,是戴阵笠、穿裂口外褂、提官用提灯的五人,定是此次新设、于非常大差配下任命的小差配一伙。

这五名小差配为非常巡查,巡逻市中路过此处,到这安全带、柳前高札场下——即岩力百藏正结着天生隐身印的地方——鼻尖跟前,像约好般歇脚抽烟。

巡查本职,三巡一烟是定规,无可无不可,可结着隐身印、眼前却被对头官差抬了轿子(摆开),岩力百藏的狼狈,可想而知。

五盏官用提灯,悠悠从灯火引火抽起烟来。

“唔,木材堆得老高,全是下原宿嘉助经手的。嘉助这厮,干得漂亮。”

一人隔道望那如山木材,夜眼窥着这般说,另一人便道:

“唔,正是,近来数下原宿嘉助最红,干得漂亮。”

又一人:

“总揽的大,嘉助运势无人及……可也不是嘉助运势,那是姑娘在前面撑着。”

“哈哈,无论何世都靠女,嘉助生了好女儿是福,‘无名却乘玉舆’说得妙。”

“是萤火般,屁股后头的光——可那女娃也是个标致货,正因某处了得,亲玉才唯独对她长情。”

“正是,那喜新厌旧的赤锅亲玉,一沾嘉助女儿阿兰,就黏住不放,邪门。”

“代官这买卖,好买卖,农民年贡随意收,领内好女随意吃——自咱们记事儿起,经那亲玉手的女人……嗯,先有甘绍寺那小姐,再有唐六屋的老板娘,还有从富山领来的养女名义的武家小姐——本是好品貌,内里说不清有无沾手,便回了娘家;再有兴乐亭的老板娘,也有说被亲玉上手、强塞的传闻。其余艺妓陪酒女,一概吃个遍,镇中见好女便不分彼此,正是那亲玉。”

这伙人,既顶着阵笠、裂口外褂、官用提灯,嘴也太松,可这般话,让偏就是岩力百藏这厮听去,是好是不好。

第五十三章

虽是阵笠、官用提灯、裂口外褂,这些人本非生来的官差末流。

非常之时,代官顾不过来,加之近来木材盗贼横行——因这大灾告木材匮乏,本地人多有未请而伐近村山者。为兼监这些,拔擢本地有功劳者任小差配、置于大差配之下,故与世袭恩顾的手附手代质地不同;虽摆出正经模样,看准时机会滚出蠢话。此处,与本职全然不符的阴损话所指的“代官”与“亲玉”,本是一回事。那身为代官、亲玉的上长官,好女色,他们似乐得抖出。抖的人乐,听的人也喜。根底如此,才配这便宜差事。

“嘉助女儿阿兰,某处特别有滋味罢,唯独她揪住亲玉后颈不放,亲玉那边,一遇阿兰就酥。阿兰的话无不听,于是嘉助的风头出尽。‘飞鸟亦落’说的就是那事。”

“阿兰真是那般好女?”

“好女自是好女。”

“正是,不能说坏。对寺里小姐、武家小姐、商人女都吃腻的亲玉不放,可见不是坏姿色。偏偏是农户女,才如此。”

“正因是农户女,那稚气与贴心,才合了亲玉的意罢。”

“不,阿兰虽是农户女,办起事来不输商人。”

“是把亲玉哄得团团转罢。”

“不止亲玉,那道上阿兰也是个中好手。”

“哎呀。”

“阿兰那样,也是不输亲玉的好手,经她手的男人不少,真个迷男子的淫妇。”

“是亲玉沾手之后?”

“嗯嗯,反而以此为好,不再理那些土气后生,什么小姓、用人、往来的武士们,看上眼的,手手脚脚一概伸过去。”

“咦,那又是一番闹腾。”

“走罢。”

“走罢。”

“再巡一圈,收工罢。”

“正是,正是。”

“走罢。”

“走罢。”

这般说,他们踏灭烟蒂,提起官用提灯,伸背打哈欠起身,不久过桥去了那厢。一度压扁的岩力百藏身形,此时又立体起来。

“阿嚏!”

声一高——他慌以左手掩口,

“伤风了——可听了这漏不得的话——畜生,看他怎的。”

这般说,恨恨地目送官用提灯而去。

这般看,那官用提灯一伙,倒像专为岩力把不用说的事说给他听。

第五十四章

岩力百藏也知,非为伤风来这柳下。定是这厮有相当的野心,否则进退维谷,无奈才傍这柳下。

“走罢。”

他散了隐身印,先去喝那渴极的水,朝井边挪步,却见井侧一人摇摇晃晃爬出,不能不吃惊。方才对官用提灯、裂口外褂不甚惊的岩力百藏,被这从井侧荫摇晃爬出的醉汉,彻底拔了气。

幸而他也有些门道,未至被识破;再差一步,若直冲向井,便糟——正要与这醉汉撞个正着。

好处是又糊弄过去,这回潜回高札场石垣旁;井侧出的醉汉,似全不知岩力在,爬出四下张望,舒了口气——即此点是同病相怜:方才为避那立去官用提灯、裂口外褂的眼,自己柳荫压扁,这醉汉则匍匐井侧荫下避其目。

即自己的隐身是立业,这醉汉却以卧业赢了一招。两人都是使完才散功,舒口气、大摇大摆出来,一般无二。

岩力自石垣荫细看,是顶着叠手巾、肩挂圆膳笼的收废纸的。

虽是收废纸的,这情形自不可大意;更细看——岩力因本行,夜眼远眼都利——手中还提着盏纸灯,越发可疑。

于是他想,无论如何须跟着这厮。须先看清其行踪。

跟了一阵后,岩力愕然,自嘲起来。

这厮是地道的收废纸的。与其说收废纸,不如归捡废纸一类,非岩力这等人物该跟的货色——怎这般没眼力,来飞驒高山,追收废纸的屁股,拿到七兵卫兄面前也说不出口——只因这厮溜进烧迹,他跟去一看,原是用铁棒翻扒烧迹,凡能换钱之物,无论雪驮后金、镰刀前金,捡集成钱罢了。

夜荫溜来,是防万一从烧迹翻出一枚小判或一只金指环。那时若权利人出来、或起地盘之争,麻烦,故趁夜暗悄悄来。首先,那收废纸的圆膳笼背法,打一开始就纯熟。

大笑——可既到此,再回柳下更没眼力;问“这往后我去哪儿”更没眼力。首先,问也无人可问。罢了,先耍这屑爷一番,于他稍不足,于时却是消遣,先耍了——岩力跟了一阵,看准时机,小声:

“老丈。”

拍屑爷肩头,屑爷立不稳,扑通翻倒。

第五十五章

“老丈。”

一拍肩便扑倒,腰似已软得动不得,岩力苦笑,凑嘴到屑爷耳边:

“老丈,别怕,我不是歹人,路上稍绕了道,刚到这飞驒高山,不想前日这场大火,要找的人避难处不知,正没辙,见了你,才搭话,没甚可怕的。”

“是。”

“起来,起来。起不来?”

“大概无妨。”

“好,好,起不来就躺着,直到能起,只要老丈告我个准信便成。”

“是。”

“我呀,是下原宿嘉助的——实是……外甥。”

“是。”

“从小手不干净,各处游荡,少来探望叔父,因旅途听得些风声,急赶来,飞驒高山竟这般光景。”

“是。”

“下原宿嘉助搬哪儿去了,可知?”

“是……下原宿没烧。”

“没烧……那烧剩了?总之算走运。老丈,对不住,烦引我去下原宿嘉助处。”

“哎,那算什么,小意思。”

“唔,对不住,能起了?”

“是,大概能起。”

“还有,老丈,另有一事相托。”

“下原宿嘉助先生,气派得很。”

“另托之事,老丈,那嘉助有个独女,于我是表妹。”

“是,是。”

“那表妹现或在代官府中当差,顺道想探望,代官邸在何处,也烦引一引,可好?”

“是。”

岩力这厮,将方才听来的一番,此处已加利用。自以为机灵通透,全用上了,可对方温吞,只“是是”却不起来,他急了:

“还起不来?”

“已经,大概无妨。”

“无妨是好,可不起算怎的。”

“是,是。”

“呸,老丈,拉你手,利索起来。”

说罢,岩力猛拽其腕,略包一包,塞屑爷手中,好歹扶起,

“来,前头带路。”

老翁会意,怯怯起身,却又扑嗒落座,哆嗦起来,

“啊!啊!”

指指着,那手猛拽岩力的雨合羽下摆。

第五十六章

“真是个麻烦老翁。”

岩力对老翁这软骨头般瘫腰没好气,想这等胆量也来火灾迹趁火打劫,真个荒唐老翁,本想踢飞他,却不由得顺着老翁所指望去,这回轮到岩力自己浑身一凛、僵立。

“鬼……”

老翁指个不停,第二回腰软,扑嗒坐倒。

顺所指望去,约十间外同一烧迹中,笔直立着、正望这边的,一个黑影。

“哦?”

岩力百藏也一惊,定睛看。

那自方才便凝视我们的人影,透过荒凉烧野原,宫川尽头白山山脉将现之处,虽非月夜,轮廓却白蒙蒙浮起。

“哦……”

岩力退怯,细看那物影,是蒙面、穿便服、佩双刀,死死瞪这边的。

这是拦路斩!咦,飞驒高山也有拦路斩的买卖?

正巧,岩力百藏拾起老翁搁下的纸灯,照向那异形者的一瞬,

“啊!糟了。”

骇人声响,纸灯飞出数十间外,岩力百藏也一同飞出数十间。

同是飞出,纸灯飞到便停,岩力却横飞出去,一到街道,更加速,没头没脑地跑。

其后,

“救命——”

收废纸的也想同岩力般飞逃,却办不到,咚一声,继而扑通水响,那“救命!”声自地下传来,似是跌进烧迹旁塌了的井里。

岩力百藏无情地,既不救老翁之急,也无暇救,只顾没命跑……跑出约八町余,撞上一物,方才喘住。

“啊!什么狼狈相。”

于是,似对自己彻底绝了望,拭去额颈之汗,恨恨望那无星的天,

“叫你看笑话。”

一遍遍自嘲不止,想来越发蠢。

记得确是举了纸灯照去,可那拦路斩究竟是否扑向自己,如今想来如捕风。

那瞬间,被蒙面者自上而下压来的力所迫,挣脱蛮逃的自己这副嘴脸,说也说不得,画也画不得——

可若身为岩力兄,来飞驒高山这地界,被追剥或拦路斩、不知何物吓着,云霞般逃了——首当其冲,若让七兵卫兄听见,便是终生笑柄。

可自己为何非逃这般?举灯照去对面也惊,若扑来,自己也是岩力,正要领教飞驒高山拦路斩的斩法——本是十分调皮心做的勾当——无论意气还是忍耐,被那般压来便逃脚在先,不顾体面声名被赶到此处僵立,究竟怎的。

第五十七章

想来是梦,见了幽灵,被鬼吓逃,蠢极。最可怜是收废纸老丈,慌张跌进井里,危险。却眼睁睁不出手,只顾逃命到此,岩力这心肠,自己都深觉可怜。身为岩力百藏,来飞驒高山被拦路斩的鬼吓着,这张脸再不能吹东海道风了——恕我狂言,这岩力百藏,瞧,右臂少一条,那是敌伤。对这独臂,也羞于见人。不找个法子出这口恶气,这虫不甘。可机灵的鬼这时早退了,再回现场虚张声势,是蠢上加蠢,摆着不漏的脸,问“老丈井深不深”,也教人瞠目。

到底这是哪儿。是寺庙,颇大的寺门。唔,飞驒国到底是山国,木料好,挺讲究,可什么寺,名也一无所知。

那么——今夜落脚处,是自暴罢,与自暴作伴,本想为出气闯那处,可繁华地全烧了,没法。

如今想起的,是那官用提灯、阵笠、裂口外褂的巡查,那巡查不知是上役官还是本地照应人,却在咱鼻尖前,说了那等妙事。

那事,那事。此刻在此回想,竟阵阵反胃。这代官是个好色之徒,那小妾不似农户女,更是加倍的风流……把丈夫哄得妥帖,无论小姓用人,看上谁便不分对象摆上宴席云云。那等事,咱刚入高山,便在鼻尖前嗅到,真莫名,自己此前竟全然忘了,人也太好了。

代官府究竟在何处。罢了,趁天亮前还有大把空当,去那代官府见识一番罢。到天亮前,去那农户出身、精明风流的小姐处拜访,在那儿歇脚,讨碗烟茶。

好主意,这般地界,不消问人,跑着自会撞上似代官府的。那小姐若懂事,与净吃土气地侍不同,咱也是岩力百,不会让你土气发怵、只听说教,话投机了,天亮也不放你走。既为来访的岩力清了野,今夜的定宿,便定在那代官府小姐的席上——

罢了,且候着,忙则坏事,可喉咙如火烧。

井在何处,井……不得已,便回方才高札场老翁爬出的那井罢。

这流氓在门前游荡,不久现身代官邸后门的掘井旁,可见所求之物,同时到手。

第五十八章

宇津木兵马来此后,有一件挂心之事,是代官府的内院。

这代官无正室,宠妾一手打理内务,那便罢;兵马挂心的,是这宠妾着实风流,确是好女,气色好的脸上,油亮圆髻,对往来人乃至下人都不吝媚态,确是有的,代官宠爱非只因迟钝,这妾也确有受宠的姿色。

定是能打理内务、哄住主人的女,可兵马挂心的,是品行不端的风声,且不只风声,兵马眼中也并非不见那过分处;尤其教他挂心的,是她竟对自己也使眼色,且日甚一日,那火灾骚乱之夜——兵马想起那晚,更觉异样。

这小姐对自己施展诱惑,既已分明,实是讨厌的心情。

不止讨厌,更兼三重讨厌,是因除自己外,此处使唤的用人、小姓,似乎都受同等媚眼,而自己因新而罕,更被特意——那做态十足。

即此是把自己当玩物的调皮心。而边当玩物、表面却显极心服之态的,这邸中似有一二人。可他们之间不起醋争,代官本人也毫不恼,是老好人全然不觉,还是自己也是个中老手,觉了也装没见。一方面说,那般不兴风浪压住,某处也未必不能说那女的胆识或姿色。

可无论胆识姿色,兵马不能不感到那卑陋,且那卑陋,如今一味朝自己逼压而来。

一面想早离此地,一面那代官的引力又莫名强。那代官极欲留自己,不显山露水,从侧路以待遇徐徐拢到自己手边,这心思兵马看得分明。他思须干脆甩脱动身,却总被那待遇牵绊。并无特别情分,对人也不至那般敬服难离,却被这代官某种力吸引,奇异地拔不动身。

知那妾媚眼与此全不相干。绝非为留自己而串通、设什么色诱之计,但无论如何,这两样似从左右将自己一时钉住,无可辩驳。

兵马翻着身,正想这些,觉廊下吱呀一响。

第五十九章

“啊。”

于是兵马觉胸口如烧般热。

啊,那人,此刻仍挂心的那人,今夜这般夜,竟潜来此处。啊,老实说,自己能胜这诱惑么。

那内府夫人——不,小姐,那妇人若进来,怎生是好,出声令她出丑也不该,可又……

啊,为难,绝境,兵马已全身发热,似簌簌发抖。

果然,廊下吱吱连响,似在窥内中睡息,啊,手已搭上纸窗棂。

怎生是好,能胜这诱惑么,胜与不胜,此刻皆是绝境。这种时候,兵马总僵住动弹不得,奇怪至极。

兵马无将来者吞下般的勇气;可也发挥不出叱责令其出丑逐回的冷酷。

禅的领悟之类,此时全无用,反因半吊子缠上——兵马想起某先贤旅宿被主妇挑逗却安然说服遣回,被美人抱住而以枯木寒岩之类说辞、骂“这腥和尚”逐出之事。

该推拒还是该拉入,实因略学禅、心法,反迷其中。

果然,隔扇细开。

兵马无奈,猛地坐起,端坐被上,拨亮枕畔灯火。

兵马拨亮灯芯刹那,那自灯下悄悄爬近的人面,正与兵马脸对脸,兵马

“啊!”

言道。惊的不止兵马,那灯下爬近面之主,同样吃一惊,

“糟了!”

刹那兵马急取这人利腕,却意外地它轻飘飘无回应,一怔。

这是双方所料相违、误会。

兵马灯下所见面,非如预想之人,全然陌生、剃月代发际的匪类模样、脸色惨白之徒!而那惨白俏皮方所认出的,竟是意外年轻男侍,双方一时全错,失了方寸。

可兵马会意,猛取那贼利腕欲按,再感意外——全无手感,即这男子非缩手避了兵马冲势,而是那利腕根本不存在,兵马悟了。

右臂是没有的,既如此,兵马正膝欲按,对方亦非等闲。

唰地翻倒——这是故意翻倒,翻倒刹那踢飞灯,漆黑,又发第二箭,将灯下迅疾捞起的油壶朝兵马附近掷来,旋身起,窜入廊下。

这自然是岩力百藏,本为拜访传闻中新代官府中那风流小姐而来,不料竟是宇津木兵马睡处。

第六十章

那迅捷举动,连兵马也叹为观止。

“这厮,是行家!”

立刻取刀追,却知逃向庭院,自己不入庭,径往道场去。

道场里黑崎君睡着。

兵马静起黑崎,告以方才贼入,但系单身潜入、大体非有深谋之辈,不必喧哗,当不至于动摇阵屋上下,君且起警戒邸内,拙者绕邸外一巡即回,只二人查办便罢,不必声张。

黑崎会意,整装。

兵马乃将小提灯纳入怀,拴好门,自方才贼翻越的墙边便门,出邸外。

代官邸墙外颇广,绕一周亦费时,内务托黑崎无忧,实是自己也借此机会想外出走走。

来高山后,兵马尚未夜行过。非好夜行,但深夜街头漫步,自京都以来便多兴趣,所得甚多——首则夜静,扫除纷杂心绪;又常遇意外事件人物,以某意应付,甚是修行。且兵马年轻,血气自然引向夜游。

于是兵马今夜,非只过墙外,也非穷追方才漏网小贼,而被“今夜借此机,稍走走高山町、那烧迹一带”的心绪所引。

虽如此,高山町不甚广,不致耗时多,余下托黑崎,黑崎颇能干,只要他醒着,后院无忧。

且兵马当时也打算顺访移居宗猷寺的高村卿,若然,或至天明。

于是兵马成了邸外之人。

得悠然沉浸飞驒高山夜景之机。

绕墙外一周,右见河原町、左见上向町,直出,便是中桥。

中桥,是令人想起京都五条桥、带拟宝珠的古朴壮观之桥,宫川潺湲穿河原而行,沿岸高山町的灯影沉睡。

南有葱茏城山连绵与锦山。立此,兵马无论如何留不住“小京都”之感。

第六十一章

飞驒的高山素有“小京都”的意味,恰如这座桥便是五条桥,前有三条四条拱卫,这条河也自有几分酷似鸭川的韵味。将这一带城山视作东山连绵,也绝非牵强。当然比不得京都的规模,但那情调的依稀仿佛,却是有的。京都虽也自有天地、自有平安朝的余韵,可兵马见过它不时卷入骇人的漩涡;这里既无本场那般血腥之事,所以这样信步走着,也不必担心路上会滚着人头,或有壮士拔刀横行。

只是可恼的是前几日的火灾。虽是不幸中之幸,火未延及代官府以西,然而自宫川通起,一之町、二之町、三之町,乃至川西一带的繁华地段,都已烧成白地——兵马本想就此再往城山深处上去,从高处将深夜、不如说天将破晓的高山再端详一回;但顾念先去探望火场,便渡过中桥一看,前方已是烧迹的区域了,而在到达之前,又叫他止步的,仍是方才那座高札场、那株柳树所在之处。

兵马走到那里时——自然,这高札场已先他一回登过场,如今仿佛翻转的幕布、旋转的舞台,这回只让他独自一人登场,这一点兵马并不知道。所以他漫不经意地登上那场景,一看,却吃了一惊:在前路正中,早有另一名“角色”先他登场了。

以高札场为中点,与自己相隔约半町的大道正中,有一个人倒地痛苦挣扎——这一点兵马立刻便看在眼里。

于是他心中有数,止住脚步,细细打量那倒在路心痛苦呻吟的究竟是何人——自然必是人,但属于人中的哪一类,又因何故在这般时分、这般所在成了这般光景,倒下的是否当真只有那一道人影、别无同伴之类,兵马观察起来是颇为不留缝隙的。

所幸这株柳树——在前一场里,岩力百藏那角色曾充分拿它作了绝好的道具——此刻也来给兵马当了得力的帮衬。

兵马想从柳荫里窥看,继续细察那倒在大道上痛苦挣扎者的情状。不过首先足以安心的是,他看出这个可疑的“路倒”并非被斩杀横陈,而是醉倒在地,醉得动弹不得了。

“是个醉鬼。”

既是醉鬼,不如就让他躺在地上,等酒醒了再说。这地方,总不至于有路人拿这等人寻开心、折磨取乐,一时也还不必担心被车马蹄子踩着;眼看天就要亮,总有人来处置,到那时酒也醒了,自己的醉态自会自己收拾。

先安心吧——带着这般心思,兵马走出柳荫,大步要从这醉鬼跟前走过。

“喂,那边可有人来,求求你,搭把手吧,我动不了了,救救我。”

听见兵马脚步声,醉鬼出声招呼,本不稀奇,可那是女人的声音。

虽口口声声“救救我”,但分明是个醉鬼,兵马便没往心里去。本性不改的生醉,听见有人来,便装模作样,想趁势讨些便宜——偏还是个女人,真真是岂有此理,兵马想。

第六十二章

丑态的极致,大约便是女醉鬼了。微醺的女子的容颜,或能更添几分娇美;可这般烂醉如泥、四仰八叉摊在大路当中的,丑态便丑到极点,不足为论,兵马暗自厌烦。

换作谁都会厌烦。同时,这般教人厌烦的丑态,纵是深夜,也不得不曝露于大路当中的女人,又能曝而无人管的女人,显然不是寻常女子。换言之,不是那种软硬不吃的无赖之徒,便是那一行里所谓“内行”被人玩弄践踏、从茶屋小屋归途上演出这等丑态的。

兵马凑近一看,那虽确是丑态,可丑态的主角却非丑人。毋宁说是个美得过分的女人,且那美是浓浓地、艳艳地妆出来的——那是个艺妓。年纪尚轻,已是个相当红火的艺妓——兵马一时叫那姿容摄去了目光,

“你是怎么了?”

“好容易逃到这儿,总算没事了。”

“从哪儿逃来?”

“清月楼。”

“清月楼是何处?”

“我说你呀,在飞驒高山待着,连清月楼都不知道?”

“不知道。”

“真够蠢的。”

“唔。”

“喏,中桥对面有家大料理店吧,那就是清月楼,在高山是头等的料理馆子。”

“是么。”

“别只说‘是么’,在高原上连清月楼都不知道的这种蠢材,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唔——那种事怎样都好,你原是清月楼的艺妓了?”

“不是,并非清月楼包养的,我这可是自前(自养身分)的艺妓呢。”

“那么你的家在何处,你一个女流,这般丑态毕露,自己危险不说,家里人也该担心。”

“什么‘丑态’,我可不知什么叫丑态,也不记得带过那种东西来。”

“怎样都好,你快回家去吧。”

“多谢费心……回不回是我的自由,可我也不是喝多了才摊在这儿的。”

“这还不是喝多了,是什么?”

“便是艺妓,谁会大半夜喝多了摊在这种地方,这里头有说不出的苦衷,你体谅些吧。”

“麻烦。”

“真真麻烦透了,可叫我怎么办才好。”

“好了,快回去吧。”

“回哪儿去?”

“回你家。”

“回得了家,还用摊在这儿?”

“那么,回你那清月楼不就得了。”

“我这不是从清月楼逃出来的么。”

“可是做了什么坏事?”

“休得胡说,我可不是那种做了坏事被赶出来的,你不知么,是给那老代官缠上了,实在没法,才逃出来的。”

第六十三章

“什么,代官怎么了?”

“明知故问,偏又装糊涂来打听,俗气。今儿晚上我在清月楼,又叫那好色老代官死缠烂磨了一通。”

“…………”

“他把我叫去,这般折腾够了,说今儿夜里定不放过我。”

“唔——”

“你倒听得起劲。不知你是哪一位,是个老实人呢。若都像你这般老实,倒也太平;偏那代官……好色、糊涂蛋、黏糊、吝啬、傲慢、做作、蠢笨、傻气、腌臜,啊,想起来就恶心,呸、呸。”

她啐了两口唾沫。

兵马一而再、再而三,只觉满心厌烦,难以忍受。

单是这些,已足见底细。眼前这个新代官——也就是自己眼下借住那家的主人——看上了这艺妓,想将她弄到手。昨夜起便动手逼迫,因不如意,才有这般情状。

兵马关于这位新代官,向来不断耳闻目睹这等不堪的谣言与实情。单凭这些去判断,这位新代官简直像个筷子也夹不起的恶代官标本;但兵马自己虽绝不敬服、亦不心服,相处下来,却也不尽是恶处。虽粗鄙,却自有几分豁达,也非全无笼络人心的魅力与乖巧。背后说人,原不该只听一面之词,这一层他于此间也已领教过了。

但眼前这桩事,却像是实情:调戏艺妓反被拒绝、又被逃走,更兼被称作好色、糊涂蛋地贬损一通,真叫人头疼。如此一来,纵使这人身上有趣处有无,但好歹作为飞驒一国的代官,威严是立不起来的,只教人替他担着心。

不过这艺妓也忒放肆,不屈服于代官威势便也罢了,却将地方上掌权的官人这般恶言相向,实在可恶。但想来也是酒催的业障,除了安抚她、等她醒酒,别无他法,便道:

“代官固然不好,你自己的品行也不端。”

“哎呀,真是热心人。替艺妓操心品行的您,算得日本第一的好心人,我最喜欢您这样的,跟您的话,一重辛苦、两重辛苦,我都情愿受。”

说着,艺妓猛地搂住了兵马的脖子。

若是对此道拿手的老手,未必解不开这搂抱,可这般缠上来,兵马竟硬生生着了道。

“你做什么。”

即便如此,他仍如火星沾身,好容易才甩开了那细瘦的胳膊。

“那我回了,送我吧。”

“唔。”

“送我嘛,嗳,要是那好色老代官又出来,这回我可逃不掉了。”

“好。”

“真送我?”

“你家到底在何处?”

“有点远呢。”

“远?”

“嗯,是远些,可您,真要送我才好。”

“无可奈何,算是机缘牵扯吧。”

“别说什么机缘牵扯,真心实意送我嘛。不过,去处是远了点。”

“到底是哪儿,你倒说。”

“信州的松本呢。”

第六十四章

一听信州松本,兵马不能不重新打量这艺妓的脸。

既说了“送”,出于机缘,总得送她一程。高山之地本不广阔,纵然如今遭了火灾、成了疏散之所,也有限得很——虽连顺路捎脚的便宜都算不上,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只得认了;可一听信州松本,不由愕然。

“嗳,您不肯送到信州松本么?”

兵马一面愕然,一面问:

“松本的什么地方?”

“松本有处叫浅间之汤的,您知道吧,就是那儿。不过且慢,冒冒失失前去,那松本也危险呢,那是有网张着的地方,自投罗网一般,容我再想想……对了,同是信浓,不如去更深的山里,中房之汤,去那儿吧,中房的话,谁也寻不着。”

“唔。”

“若在中房被人发觉,就请您带我去江户。”

“啊。”

“您怎么了?”

“啊,你原是在此地的么?”

“您说‘在此地’,是何意?”

“你从松本去了中房,又该从中房出来才是……”

“正是,一点不错。”

“那怎会到了这般所在?”

“怎么到了?您倒问。”

“你原说要回江户的。”

“那却是错了,竟来到飞驒高山了。叫个坏武士骗了,百般戏弄之后,便被安置到了这高山。”

“那坏武士,便是佛顶寺与丸山吧?”

“不知您说的是谁,正是那两位说要带我去江户,骗了我,我才来到这高山。”

“我猜便是如此,才突然追了上来。”

“‘如此’是何意?”

“你认不得我了么?”

“哎呀,您是哪位,失敬失敬,让我瞧瞧您的脸。”

此时,烂醉似乎醒了几分,

“嗳,您这份好心,我死也不敢忘,让我瞧瞧您的脸。”

女人这般倚靠过来,是因觉出对方并非那可怖的好色之徒,而是多少真心照拂自己的人,意识分明起来了。她搂住兵马的项,将自己的脸凑过去,娇态十足地扭着身子,醉眼迷离地睁大,努力要认清兵马的面貌。

“清醒些。”

“我清醒着呢。哎呀,您还年轻呢。”

“清醒些。”

“靠得住呢。哟,还留着前发呢。年轻虽好,到底是个孩子,快些元服(行成年礼)吧。”

“够了。”

兵马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掌——并不很重——女人

“哎呀,好疼。”

娇声叫道;此时酒却显然醒了大半,拢好衣襟坐起身,

“哎呀——失礼了,这里是何处,您这位……似曾相识……何时,我怎会到这般地方……哎呀。”

第六十五章

神智一清,便迅速恢复。一恢复,虽是这般营生的人,到底女人的羞耻心最先苏醒。自己膝上、衣摆的散乱急急整理好,继而对自己演出的这等丑态自感惭愧。对那以同情相待、悉心照拂者的好意,无论如何也须感激——这般念头自然涌起。

与自然并行不悖地,这艺妓在暗里觉察到:眼前照拂自己的这人,分明是旧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待认出他还是个留着前发、武家出身的少年时,那便是自中房一路同行时,不知算亲切还是无情的少年了。

“莫非,您是……”

她刚开口,兵马便紧接:

“怎样,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嗯,你无恙便好。”

“您说无恙,或无恙也未可知,可这般无恙,顶什么用。”

“佛顶寺、丸山自那以后怎样了?”

“怎样了?那话可说不得,您还是别听的好。”

“唔,既是那两位。”

“不,并非那两位全坏,还有更坏的人在。”

“那是谁?”

“那时节,不知是哪一位,在物臭太郎的茶屋里,装睡(狸寝入)躺着的,不是有位么。”

“唔。”

“那位若再多些好心,我也用不着来这般地方、出这般活丑了。”

“唔——”

“那位虽年轻,却是薄情得很。”

说着,女人将脸伏在兵马胸前。这已非起初那般戏谑的心思,倒教人觉出几分楚楚,兵马也下不得狠手将她甩开。

“逃出中房那夜,是个好月色的晚上。那惯于旅路的年轻客一味大步向前,草鞋这物事,我自出生头一回,便是在那时方才穿上,自然被落下了呢。”

“那时情势,也是不得已。”

“那不得已虽是不得已,可那拼命的旅路,单留下脚弱的女人,落到的下场大体注定了——比起那薄情的年轻客,我宁可靠着恶人,也要攀住肯救我的人。不如此,我便活不成了,便是这般缘由。”

说着,她从伏在兵马胸前的脸上抬起头,带着未全醒的薄醉、脚步踉跄,迈出两三步。

“走得动么。那我送你到家吧。”

“不,不必了。换作别人也罢,对您,我可是于中房旅途中,被光明正大地抛下了的。纵是如此,我也再不愿靠着被抛下之人的情分苟活。”

女人又踉跄迈出两三步。兵马看在眼里,女人忽地回身说道:

“嗳,您呀。”

“何事。”

“招我一次吧。对您这般薄情的人,既是营生,我多少回都肯被您招的……”

话音未落,一旁却起了意外的声响。

第六十六章

那究竟是何人,不得而知,但在二人这般说话的当口,后头高札场的石垣荫里,原还藏着一个人。

这藏身的家伙,看样子并非要加害二人、或瞄准其中一人,毋宁说他怕被二人发现,只盼这事早早了结,等二人离了此处,自己才好处置自身,因而屏息潜藏在这里。

然而这女人酒醒得不易,醉中纠缠又实在太长,而照拂她的年轻武士也颇为好心,竟等着她醒来。酒好容易稍醒几分,之后又有一场颇长的痴话。女人还说什么对男人似有怨恨的话,脚步踉跄,做出“不劳你照拂、我自个儿走”那般故作姿态的模样。这等手段、这等做态,若只在当事人之间、不值钱的片刻里,便由他们去;可对于后头藏着、焦盼着早些安顿自身的人,却是忍无可忍。

于是此刻,那人再也按捺不住,从石垣后头发出惊人之响,猛地蹿出——自然,绝非为了威吓二人,而是径自没命地、扑棱着那惊惶的声响,从二人之间穿过,朝别处逃去。

二人自是吃了一惊。女人那做态的举动,也因此僵住了;可兵马不能只是惊惶失措,他立时被逼得须将这可疑之徒擒住问个明白。于是,

“站住!”

他自己也飞身扑上,紧追不舍。

“饶命,小人不曾作歹。”

“不作歹,为何要逃?”

“小人是个没胆的,所以逃了,求您饶恕。”

“饶不饶且不论,你若非可疑之人,便无逃的必要;我这边,你只要不逃,也决不擒你。”

兵马转瞬追上,将这可疑之徒反剪在地、压住膝下,不教他动弹,同时却注意到——这厮浑身湿透。

“求您饶命。”

“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人是收废纸的。”

“收废纸的?”

“是,收废纸卖的。”

“收废纸卖的——虽是买卖,时辰也太早了些,况且你浑身湿透。”

“小人略有早出门的急事,打这儿经过,见二位在此,想避开,便跌进了沟里,是以躲藏起来,不敢叨扰。”

“这又何须如此客气。”

说着,兵马定睛细看:这人虽从头到脚衣服湿个透,却仍死死攥着那食笼不放。怎么看,也不像是收废纸以外的什么人。诚然,早起赶到这儿,见我等说话,便躲进暗处;因那痴话太长,终于按捺不住蹿了出来,或许便是如此。这般想来,也说得通。虽则如此,要说可疑,也确令人起疑。

于是兵马按着他,伸手探入怀中,

“什么也没带。”

“岂敢,只有进货的钱袋。”

“是么。”

怅然间,兵马认定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正要放了这人时,柳木那边的女人却道:

“哎呀,您是哪位?”

这一句,兵马并未听见。

第六十七章

兵马盘问收废纸者那一瞬,把后头的女人暂且抛在了脑后。

虽说照拂已周到得足以教人放心,可这可疑之徒,若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是收废纸的便作罢,原也无事;无奈其行为尽是足以令人起疑的举动,纵费些手脚,也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这才被逼着究问到底。

这当口,方才那后头的高札场,与傍着它的、那株如缺齿老妪般的枯柳,十足地扮了一回三枚目(丑角)的角色。

柳后头原是有人。不知他几时来的,但自兵马照拂的艺妓说“便是艺妓,谁会大半夜喝多了摊在这种地方……”那当口起,柳荫里便窸窣作响。

此后便全然不动;直到收废纸的“啪嗒”一声食笼响,如飞机自脚边窜出般搅乱了这缠绵的气流,兵马如射空炮般追了上去时,才见一个蒙面、拄竹杖的人,自柳荫里缓缓步出。

他步履无声,利落地走近,趁那女人半带做态、正被人“夺”了去、羞赧满面的当儿,绕到她身后,手悄悄搭上了她的肩——女人察觉,

“哎呀,您是哪位……可是那位年轻武士大人的同伴?”

她这般问,却无人应答。

若非醉酒,她定会更加夸张地露出疑惧与惊骇的神色;可她方才将将越过醉线,仍在醉与醒的边界徘徊,似乎并不觉得世界转得那般厉害,

“是同伴吧——既是,何不早说。”

她拿娇嗔的调子敷衍了半晌,对身后那只手非但不推拒,反而故意向后偎靠,做出一副半做态、羞答答的身子,任人摆布;而对方竟顺势将那手往底里引,搭在肩上的手移向胸前,搂住了她的脖颈。

“好痒。”

后头的人始终一言不发,女人却故意扭动身子,

“真是好痒呀。”

可女人既不欲挣脱那痒意,后头的人也不肯放松。

“哎呀,好疼呢。”

女人又做出那般做作的扭动。

“越来越使劲了,好怕人。”

这也是她教人这般待她的得意之词。

“哎呀,不是挠痒,是勒脖子了。”

那一瞬,后头之人的脸逼近到女人颊边,女人扭着腰、将头转向一旁——

“哎呀……”

女人想看后头之人的脸,却被蒙面遮住、看不分明,于是那疑惧之声,骤然化作了呻吟。

“啊,当真,您是要勒死我么,咳、咳,好、好苦……”

一条大蛇,已将这女人的脖颈缠了个严实。再无半分玩笑,半点余裕,唯有大蛇吐火般的喘息,扑在女人脸颊上罢了。

宇津木兵马放还了收废纸的,回到柳树下时,那女人已不在那里。

柳荫里,自然也无人在。

第六十八章

甩开收废纸者后,宇津木兵马回到原处,却见先前的女人不在了。

柳荫里没有,高札场石垣后没有,极目所及的烧野原上也没有半个人影,一时竟疑心自己是否身在梦中之梦。

嗯,定是那性子无常的女子,趁方才一隙之差溜走了,趔趄着东倒西歪、信步游荡,终归是回了自己家,或归了那清月楼之类的地方了吧——真是个没正形的家伙,兵马正自咋舌,一眼望向柳荫,却见那里落着一件物事。

细看,那是女人的红缎足衣之类(蹴出),滑脱在地。

见了这,兵马只觉女人真是教人没法理喻。

身为女人,又是个醉鬼,这边处处退让,那般费心照拂,好容易醒了,能自个儿走了,却连句道谢、连声招呼也不留,径自去了想去之处。这等人,虽未必只那女人如此,可那般的无耻与无情,原是这营生使然——话虽如此,那女人既干这行当,又被辗转拨弄于各处。若真个厚颜、无情也罢,偏她那般年纪、那般姿色,本该相当安顿下来了,却偏不能。

这般看来,说到底,自己虽自以为在戏弄这世间,结果反被世间戏弄,如浮草一般,竟无落处。事实或许正是:那般人才是老实人。

于是兵马不由想起吉原的旧梦,伴着悔恨,不能不想到:那时节的对手,与此刻现身的这女人,境遇虽大致相同,行止却全然相异。这女人的落拓不羁、毫无章法,反衬之下,如今想来,那吉原的女子或可谓明达。她朝夕端坐招揽客人,擒住那看似可资依靠的,絮絮叨叨间便安顿下来,颇周全地保了一生的生计。其间既奉养双亲,又生出了捧角看戏的费用。今夜现身的这艺妓,若有那般的算计与手段,也不至落得这般狼狈。

只因多了些无谓的傲气,或心软好泪之类,便拔不出身,越陷越深,自暴自弃生出更甚的自暴,终于一步步迈向无可挽回之境。若如此,实是可悯之至——这般兵马式的同情,油然而生。

这同情,便是兵马的弱点吧。明明已了结一事,偏还要事后追加同情,兵马的弱点总在此处。这年轻人似是到几时,也脱不开那“终究无法彻底憎恶一个人”的纯良禀性。

这般想着,虽生了同情,眼前这没正形、滑脱在地的猩红绉绸物事,却只叫他厌烦。这哪是别人,分明是自家被人嘲弄了一般。昔年有城将久不出城,围城之军便送去女人的兜裆布羞辱他,传为笑谈。这般物事落在此地,莫不是你的东西么——这般追上去归还的心思,他半点也无。总之,这生醉本性不改,回了该回之处,酣然睡死,明早又该宿醉头痛起不来了吧。真是麻烦透顶的货色!

无可奈何,兵马将脚边那足衣踢飞,一脚又一脚,直踢到高札场后头去了。

这算是“蹴出”呢,还是“足衣”呢,又或是腰卷、兜裆布,本名究为何物他也不知;兵马将那猩红绉绸滑脱的物事踢了个够,便离了原地。

第六十九章

到了次日清晨,兵马首先便想打听:昨夜高山市中可有了什么变故。

问黑崎君,黑崎君也说自那之后,府内平安得过了头,因太平安,竟睡死过去,方才才醒。此外,家仆、内外出入之人,也无半件异变上报。只是昨夜之事,到底放心不下。既非远地,晨起练武之前,兵马便飞身出府,去到昨夜那高札场所在一看。

不过将昨夜夜色换作了今晨朝色,别无异常。再看那桩“物证”,也仍如昨夜被他踢飞、踢落的原样,尚无人眼沾惹,乖乖蜷在高札场后头。

兵马见了,重又一阵厌烦,穿过烧迹,沿宫川绕了一巡,回阵屋来;途中虽也暗自留意街巷,却不见半件值得挂心之事。

同日清晨,相应院的阿雪——她也因昨夜睡得安稳,今早起得早。

于是张罗起早膳的诸般准备,提了水桶要去打水,一出外,照例是脚下高山小镇、宫川流水,右手远处开阔,雪覆群山。

啊,加贺的白山!

阿雪放下水桶,看入了迷于那连绵的雪白白山山脉。

不知怎的,阿雪近来被“加贺白山”这名字牵住了心。

“白山之名,原在雪中”这首古歌,她竟喜欢起来,已成了口头禅般萦绕心头。“白山之名,原在雪中”——恰与自己名字“雪”字分毫不差地契合,所以爱这古歌,同时白山本身,也成了她憧憬的标的,或许便是如此。

还不止此。入梦的白山山形,开启神秘,向阿雪招手“来呀来呀”,阿雪竟觉得自己像是回了故乡,满心以为那白山的怀抱里,自有托付一生的安稳栖处。

白川的流水、白水的瀑布、白川温泉,还有那太古一如的桃源理想乡,将平家行宫原样移来的平安朝豁达生活,都仿佛现存于白山麓的某处,由不得她不信。

啊,白山——阿雪如孩童般,放着水桶不动,看痴了那白山山脉,挪不开步。

去白山,须渡白水谷。渡白水谷,有种“藤筐渡”:长长藤蔓两岸牵张,其上悬一只同样藤编的筐,一次载一人,从此岸拉往彼岸。两岸之间是飞鸟不至的断崖绝壁,其下深谷眩晕,白水咬着泡沫奔流。

去白山,必渡白水;渡白水,除藤筐渡外别无他法。

古传:曾被恶源太义平宠爱的八重菊、八重里一对姐妹,恶源太被擒后,欲逃往越中,行至那藤筐渡,因追兵前后迫近,终于亲手割断藤筐,坠入千仞深谷、无底的白水谷而死。

出于不怕险、偏想看的憧憬,阿雪此刻便已为即将乘坐那藤筐渡而心潮激荡。

白山呀 白水谷呀 渡那白水谷的藤筐渡呀 安稳地将我们渡过

第七十章

此后将打水诸事一一办妥,阿雪回到座敷,首先撞进眼里的,是衣架上随手搭着的那一叠小纹绉绸。

见了它,阿雪重又生出一股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牵绊之感。

那一叠,因看着可厌,本要烧掉却没烧成;自舟中搬来此处时,本该丢弃,却不知是舍不得不丢,还是丢迟了,总之,搬来的寥寥行李中,竟有那一叠在。

将它搁在檐廊,碍眼;扔进座敷,晃眼;便收进了橱柜;可即便如此,大约是担心老鼠,终于又别无他法,只得重新搭回衣架,于是方一进这座敷,便撞进眼里。

阿雪认了命。这般如影随形,必是缘法无疑。若那老太婆存着要伴我身侧的心意,而这心意附在了这件衣服上,那便马虎不得了。

“讨嫌的老太婆”——虽落了这般诨名,可细想起来,阿雪竟渐渐不懂那老太婆“讨嫌”的所以然了,动辄竟把她想成了好老太婆、可怜的老太婆、可悯的老太婆。常言道:恨和尚连袈裟也恨。纵使讨嫌的老太婆果真讨嫌,也没道理连她那纪念的衣服一并讨嫌呀。

“衣服本无罪”——阿雪的心不知不觉起了变化,这心既未将衣烧去、也未将衣弃去,而衣服这一方,也仿佛在向阿雪诉说:我也想伴在你身旁。

起初闭了眼不愿看的、这讨嫌老太婆的纪念,如今竟在阿雪心头,渗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眷恋。

阿雪这般出神地望着衣架上那一叠小纹绉绸,同时望见自己的衣服,也掺进了悲伤之感。昨日以来一直穿着寝衣,到此地后,蒙寺里好意,给她换了身姑娘家像样的衣裳;可若烧去的只那一叠便好……正自感伤,偏这讨嫌老太婆的纪念,却如新裁般,这般分明在阿雪眼前。那老太婆也说过:这对我太花哨,待日后有了替换的,便给阿雪吧——那并非玩笑,倒像是真心相许的约定。事实上,阿雪也觉得,自己就这么穿了,并不十分不相称。

“我穿它,我试穿”——阿雪的心渐生异样,伸手搭上衣架,却又将手移向自己衣带,解了带、脱了衣,终将那讨嫌老太婆的纪念绉绸衣,一身穿戴齐整了。

讨嫌的老太婆,也罢;可怖的老太婆,也罢了。

这般穿戴停当,阿雪无端地坐立不安,生出“想给人看”的飘忽心思,竟动了去龙之助居处瞧瞧的念头。

去到龙之助居处一看,龙之助正在打理刀。

采光沉静的书院,好日光透过细骨障子(纸窗)洒落,龙之助背身打理着刀。

打理刀这种事,近来本不多见,想来只为心境平和、环境安稳之故——阿雪为此欢喜,也觉这般打理刀的龙之助,身形甚好。

第七十一章

武州泽井的机家,近来像是骤然被一股骚动不安的空气攫住了。

倒并非出了什么凶事而喧闹,只是向来静谧安稳的一家风习里,仿佛无端吹进了一道明快的气息。

首先,这里堪称女主人的阿松,虽非突然雀跃,却隐隐感到动摇,心绪浮动,像是到此也抵达了某个时节点。

说来确有其因:那缘由,便是前些日子去了房州一行的七兵卫老丈,自打回来之后才有的事。

那晚,在炉前,阿松对着将满四岁的郁太郎抱在巨膝上的与八,说了这般一番话:

“正是为此,与八哥,这地方虽也可惜,可为了这几个孩子,咱们不如尽数迁往驹井大人的船上去,那才是彼此的福分。这地方的事,便作这地方的事,尽是住惯的人,咱们该尽的都已尽了,彼此人情上,虽说有些不舍,即便迁走,也不至于给人添什么麻烦,所以咱们爽性搬去驹井大人的船上,倚仗大人,也帮衬大人的力量,这于孩子们日后的教养,不知要好上多少。七兵卫伯伯高兴得不得了,说自己也能成了船上人家呢。我听了这番话,只觉得那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船。俗语说渡人靠船,咱们托赖至今没做太多坏事,才有这般福分迎上门来。总之,以驹井大人为中心,既不毁从前的约定,又无半点拘束的船中世界就此成形,无论落足世界何处都能安稳度日,再好没有。海外若有好地方,便去那儿安顿;若想回来,凭自家的船随时能回日本,这不简直是把全世界当自家一般的生活么……”

阿松以阿松而言颇为动情地说着,抱郁太郎的与八却默然静听,

“唔,是么。”

“不过,统管的人若是个坏人,那也没法;即便不坏,若是个摸不着脾气的人,任凭怎么劝说,也没人肯上那出海的船。可那是驹井大人的船呀——是驹井大人亲自苦心造出的船,只载他中意的人,由他亲自统领启航,这般稳妥,再没有的了。”

“唔,那倒也是。”

“况且,这般小的孩子,若在驹井大人那般人物身边受教,于出息而言,不知多幸福。”

“那,也该是吧。”

“俗话说行善要趁早,既下了决心便快些办吧,尽早备办,该告辞的早些辞了,尽早往房州去,可好?明日便起手准备吧,与八哥。”

“唔——”

与八久久默然,似是沉吟了半晌,方道:

“唔,这许是撞上了好机运,可俺……俺自个儿,有点别的心思,想单作另论。”

与八这般一说,阿松慌了神。

第七十二章

与八从不曾对阿松的提议唱过反调——阿松立主意,与八去实行。

阿松有不经与八商议便做的事,但与八却从不曾不先求得阿松谅解便擅自行事。

况且今夜阿松的提议,是历来的提议中之提议,虽说要给此处生活带来一场革命,那革命却非裂生木般苦痛,而是极尽盼望的好转。对一切都好,是天降的福音,且阿松深信实行起来毫无危险,所以比往常更爽朗地向与八提了出来——她自是深信与八也会一口应承的;偏今夜独独这一回,从这最好的提议里,竟从与八口中听到了近乎异议的话,真是意外之意外。

于是阿松一时语塞,半晌才道:

“为何……为何,与八哥,你是怎么想的?”

“为何?阿松姐,对不住得很,方才的话,只求把俺一人作个例外。”

“作例外,你这是说,不愿同我们一道,去房州的驹井大人那里么?”

“倒不是不愿,只是俺自个儿有俺自个儿的心思,求作例外。不过旁人,都依阿松姐说的办——那当真便是渡人的船,求之不得,便那么办的好,不那般办也不成。俺只求把俺一人作例外,是因俺早先便许下了一个愿。”

“许愿?那是怎么一回事,向哪位神佛、许了什么愿?”

“不向谁、许什么,不是眼见的话——俺是想,待某时机,走遍日本一遭。”

“走遍日本?与八哥,你一人做这等事……”

“不是一人。俺要背着这郁太郎,走遍日本的灵场。俺独自许着这愿,愿未还,便没心思坐船去外国。正好这当口,阿松姐便带大伙去那大人的船上吧,俺这就动身去巡国(周游列国)。”

“哎呀。”

阿松对与八的话瞪圆了眼。只因无论一桩、两桩,乃至十桩、百桩,这从不曾逆过自己提议的与八,今从自己口中说出这般话来,她直觉那便是断难挽回的了。

那并非出于顽固、别扭而说,而是此人此刻说出这等话,必是自深重的信仰或决心、积年而成,绝非轻易之物——阿松被这股力压倒,几乎连话都接不上了。

然而阿松想,此际无论如何,也须叫与八回心转意。

只留与八一人,自家尽数迁走这生活,于情于理,她都忍不下。于是茫然无措的阿松,改从别处劝起与八来。

“即便这般说,与八哥,那也强人所难呀。一人怎走得了日本?先吃饭便是难题,盘缠也绝不宽裕……”

她想从实生活与花费上点醒他,与八却毫无动摇之色,

“哎,那事不必忧心,俺带着这一把柴刀去。”

第七十三章

与八松开搭在郁太郎身上的那只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那柄柴刀,给阿松看,

“俺受东妙和尚指点,会使这柴刀。有了这一柄,好歹能把物件的样儿刻给人看,所以打算带它,一边雕刻,一边走遍日本。”

“哎呀……那么,是长久以来的心志了。”

“啊,东妙和尚也这么说:与八,待你手腕成了,便去做个走乡串村的雕刻师西行,也饿不死。自那时起俺便动了念——去到一处,求人让刻些甚么,肯给草鞋钱的便受着,不肯给时,便喝着水赶路,俺是这般打算的,阿松姐。先打这儿往上,越过大菩萨岭,去盐山,有座惠林寺,慢心和尚定在等俺,那儿必让俺刻些甚么……再从甲州路做西行,经信浓、美浓、飞驒,到加贺等国,听说那山山谷谷里灵场多得很,便一处一处去参拜,连地图,东妙和尚也已给俺画好了。”

“与八哥——你这般说,我胸口发堵,不知该说什么好。”

阿松哽咽起来。

“呐,相聚是别离之始,别离是相聚之始,没什么可叹的。阿松姐往东去坐船,俺往西去巡灵场,待到能相见时节,随时又能见着。”

“可是,与八哥……世事哪能这般轻易放下。”

“俺似是无情,可这些日子以来便想着了——谅跟阿松姐商量,你也不会应,也曾想干脆不言语,一人悄悄溜走;那般的话,登少爷有阿松姐和乳母跟着,半点不忧心,只这郁坊、郁太郎小少爷怪可怜的……可那也不须俺在,阿松姐和乳母定会如同待登少爷般疼他,半点不忧心——只是到今日,那决心到底没下。今夜受了阿松姐这般相商,俺才不得不吐出近日的心愿来。”

“可是,与八哥,你好生想想,想想至今的事,再想想往后。与八哥与我,这般同甘共苦才到今日,岂能只我们往东、只把与八哥往西打发?再说与八哥,你自个儿也想想,那无着落的独旅,有多辛酸,莫当眼前事不当真。”

“那是,那是,俺也是个人,人情总有的——离了至今照拂的阿松姐,离了这般不懂事的孩子、离了处熟的大伙,那辛酸想起来,自打动了念,夜夜泪流、枕席皆湿——可要为消罪,便须受这辛酸。释迦佛独自逃出王宫,西行法师踢开妻儿出门,人情若不痛痛快快斩断一回,便不懂佛的恩德……俺听了许多这般说教,便觉无论如何,也得为消罪,去受一回巡国之苦……俺是这般下了决心的。”

阿松忍无可忍,此时开口道:

“与八哥,你究竟造了什么须这般消罪的业?”

第七十四章

阿松竭尽全力、说尽言语的劝说,终究未能扭转与八的志。

然而阿松这一方,也因了那超越常人的引力——既不肯为与八一人,便放走这幸福与必然——而无可奈何。

于是二人竟至以泪洗面,不得不各奔那被指引、所志的方向,实是意外之外的意外;而虽说不做那事,并不直接关涉性命,但在那逼人如此的力量面前,二人竟无从抗争。

自次日起,便哭着忙个不休,一并打点出发诸事与善后。

“莫留糊涂账”——阿松平素的用心,于此最为显明;与八向来光明磊落的心境,于此亦照见分明。

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藏起的藏起之间,阿松从一只葛笼深处翻出一包物事,交与与八。

“与八 纪念之物”

纸包面上这般题着,且分明是先代弹正的笔迹。与八虽觉奇异,拆开一看,内里是一只护身袋,与一方围嘴。打开护身袋,是段脐带。阿松早将纸包面上字样读了,便道:

“与八哥——这是你的脐带呀。喏,这儿写着生年月——不,不是生年月,是某月某日、武藏野新町街道弃儿之事……与八哥,这围嘴,便是那时你身上着的。先大人这般用心收存,想是没等到给你看的机会,便过世了。今日它重见天日,当真不是缘法么。”

“啊,原是如此——”

与八从阿松手中接了那褪色围嘴,双手捧着,呜咽哭出声来。

其后第三日,村民与门生聚拢,是兼作留别与送别的待日之集,众人皆为事出仓促而惊,不知该哭该笑。

“本以为要留在这地方到子孙万代,这般说走就走,直如做梦。”说罢泣下者甚多。这当口,阿松反是个藏泪的女子。她更显英气,是能勉励众人的女子。

“诸位,相聚是别离之始,别离是相聚之始,无论去到哪方土地,若再有缘,随时能相见;纵然一度这般离去,彼此定还有携手同乐之时。”

她将与八的话原样搬来,拼力勉励众人之心。

次日,该运的已驮上马背,乳母与孩子坐了轿,阿松骑马送至某处——七兵卫约定在途中某处等候,多番村民、门生相送之下,本以为要终老此地的阿松,干干净净地离了此地。

与八也说是相送,露了面直送到江户街道,可待来到他昔日被人丢弃的新町街道一带时,与八的身影已不见了;阿松却没有勇气出声呼唤与八之名。到了那弃子地藏附近,她伏下面庞,将声音咽了回去。

如此,送阿松与一切离去的当夜——只见泽井机家的道场正中,与八端坐,将围嘴挂在自己颈上,独自饮泣。

第七十五章

好容易劝返了那送行二三里、仍不舍离去的人,不知从何处,旅装打扮的七兵卫现身了。

此处又有一桩奇事:向来是七兵卫克星的穆克狗,自起初便乖觉地跟着一行,此刻七兵卫突兀现身,它也不扑不吠。

只消从斗笠下望见七兵卫温和的面容,此后便如睡去般驯顺。这事旁人未在意,对七兵卫而言,却一时教他泄了气般意外。

穆克狗不吠,恰在此时前后,轿中的郁太郎却发出了不安的叫喊。

“与八哥、与八哥,与八哥不在么,与八哥。”

似是此时才想起,连声唤着与八之名,满四岁的郁太郎,身子探出轿外。他环顾前后众人,终知自己所唤之人踪影全无,便

“与八哥、与八哥”

脚步不稳地,朝西——也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跑了起来。

“郁太郎少爷,要去哪儿?”

抱着登的乳母赶来。郁太郎挣脱她跑着。马上的阿松,也不得不下马了。

“郁太郎少爷——与八哥随后就到呀。”

“随后不行。”

连阿松的安抚劝阻,他也不肯听,此刻郁太郎的举止,确与平素不同。

“与八哥随后会备足草鞋赶来的,所以我们先走一步。”

“不,不,不与与八哥一道,我不去。”

“莫耍孩子气。”

“不,不,不与与八哥一道……”

此刻的郁太郎,如激流逆行般,谁说什么都不管,甩开来拦的手,朝西、朝来路独自奔回,挣扎不休。

连阿松都束手无策,七兵卫看不过去,

“与八哥随后才来,大伙先走一步呢。”

说着,将挣扎的郁太郎自上方一把抱起。

“不,不,不与与八哥一道,哪儿也不去。”

他死死缠抱住七兵卫,终至劈里啪啦直扇七兵卫的面颊,哭叫之态,全然前所未见。

“那便带你去与八哥处,来,这就往回走。”

七兵卫灵巧地往后退去,只那一瞬,郁太郎便信服了。

可走出两三间(约三四米),欲折返时,郁太郎又如着了火般挣扎,

“不要、不要——去与八哥那儿……”

劝也劝不住,哄也哄不来,七兵卫也知手段无效,一行人全然没了主意。

“早知该叫与八哥相送的。”

连阿松也只能发句牢骚。七兵卫见状,

“这孩子当真喜欢那位叫与八的年轻人,顺了这孩子的心意,方为好。”

抱着闹脾气的郁太郎,七兵卫似是独自打定了什么主意。

第七十六章

泽井的道场里,独自留下的与八,在道场正中,挂着围嘴,盘腿坐下,没来由地大哭。

今夜,实在静。

也该静。先代的主人、自己生身之父般的弹正先生早已离世;本当代的主人龙之助殿,远在天涯海角,不知现居何方,抑或正彷徨于九泉幽冥之巷——近来复兴、以读书声取代竹刀声的道场喧闹,自明日起也听不到了。况且阿松、郁坊、登少爷、乳母,连那堪称超越人类的猛犬,也都走了,所以今夜比寻常夜分外静,自是理所当然。

这般静处,四下无人,那拔群的大汉,却给小小围嘴接上一段绳,挂在脖颈,大模大样盘坐,簌簌落泪不止,人见了定当笑柄,可今夜连笑的人也无。

过了些时,与八忽然跳起身。

“郁坊——哎——”

他立起,从道场的武者窗探向外头,外头却暗。

“郁坊——哎——”

这回拉开潜户向外看,外头依旧暗。

往常这时分,穆克狗必从暗里摇着尾出来,今夜却也无。

“郁……”

与八哽咽着,悄没声退回道场正中,却又跳起,沿廊檐没命跑向母屋。

“郁坊——哎——”

比道场宽敞数倍的母屋,也比道场凄凉数倍。

与八将母屋里外转了一遭,又回到道场,

“郁……”

可似还对外头有所留恋,侧耳听了听。

与八是个不为物动、或说迟钝得没有可动之感的男人,今夜却格外,似觉着了什么幻听。

呜咽静坐间,隐约听得远处有幼儿啼声。虽是远音,鼓起勇气却也近闻;远一阵近一阵,是幼儿哭声。

他放不下这声,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按捺不住的与八,终于趿上草履,朝外头跑去。

也罢,纵是毫无干系的邻家恶太郎的哭声,这般骇人的寂静也教人受不了,所以纵无着落,也想听一听孩子的哭声吧。

一路奔下石阶,跑到街道上,又空自折回道场,却听得道场里传来孩子哭声。与八疑起自己的耳朵。

自外推开道场之门,见那长明提灯投下的朦胧光线里,立着一个孩子。

“郁……郁坊。”

“与八哥。”

“郁坊?”

“与八哥。”

“郁……”

“与八哥。”

“郁……”

“与八哥。”

“你,回来了?”

“大叔……是大叔把我带来的。”

“那大叔是?”

“不认得的大叔,一直把我带到这儿,转眼就回去了。”

“是么。”

与八确凿地,将郁太郎一把抱了起来。

第七十七章

次日,闭了门,偌大宅邸中无人气,也无访客。

万事止于昨日,村人想来是以为:只余的与八也关了这大门、随即出发,人已走了。

然而与八留着。郁太郎也还留在这家中。

只是前门紧闭,二人几乎不弄出半点声响,人便当是真个空宅了。

与八此刻在室内打扫——打扫兼整理。说是整理,大多早经阿松之手整顿停当,如今与八所理,只归他自己那一份。而即便留给与八、本当归他所有的物事,大半也已分予他人,如今所余不多,与八却尽数收作一处。

收作一处,要做甚么?原是拿到后山,掘个坑,投进去,看了半晌。这其间,郁太郎寸步不离跟着与八。与八去母屋便跟母屋,去后院便跟后院,回道场便跟道场——郁太郎始终缠着与八,却安静得很,几乎一言不发。

宅中由此愈发静了;与八在后院掘坑,将收作一处的物事投进去,上头压了芒草与柴薪,点起火来。

火轻轻燃起时,与八与郁太郎静静眺望,那是傍晚的事。

此刻徐徐燃着的这一束里,数日前阿松翻出的围嘴在,脐带也该在——此外,与八片刻不离的、自有意义之人所赠纪念品,似乎也都入了其中。与八将它们尽数烧了。自抱着阿滨的遗骨、背起郁太郎归来以来的纪念之物,似乎也都在此烧尽了。

连阿松若在、必会劝他留下的那些,与八也尽数入坑烧去。许是以为,纪念这物事,一丝不留才好——

火将燃尽,二人静静坐看;待见燃尽,与八取了锄,静静培土。

次日清晨,天未明、村人未起时,与八背起郁太郎,这回真个离了宅邸。

那是:阿松一行往东——而与八,朝西,溯多摩川而上。

因背着孩子,戴不得笠,便将笠垂在胸前;一包小小的行囊——草鞋绑腿,照旧是那不起眼的旅装,唯独与八腰间多了一柄柴刀——这“柴刀”二字,此刻或写作“雕刀”更妥,那是将如筏夫所佩、入筒缠藤的物事,斜插在腰间。

与八本非须持此物护身之人。这不过是东妙和尚所授,凭它去到一处试手独有的雕刻,以此谋生、以此行旅的用心罢了——

行行重行行,翌日,来到了大菩萨岭麓。

对与八而言不算生疏的路。自己立的那尊地藏,如今怎样了——也想去看一眼,可今日不是在此驻足的旅程;岭的那头,既有阿滨的故乡,也有慢心和尚在等——这回是那更远的前程,如何也会在某一尽头,撞上辩信法师之流吧。

第七十八章

闲居于根岸的神尾主膳与阿绢,闲居虽仍是闲居,近来生活却添了些荒废中的润泽,看阿绢频频出门采买、不在家时便雀跃的模样,便知必是哪里来了进项。可要说从何而来,别处原无来路,多半是七兵卫那厮,把人千熬万熬之后,将积攒的所得,爽快地撒了出来。

七兵卫这奴才,只要去挣便好,积攒这等事他本不上心;只要叫对方明白,自己挣的兴致与劳力大体到了什么程度,那不过是渣滓般的积攒,他必比想的要淡泊,随手便抛了。可对二人之中、尤其阿绢这女人而言,那渣滓才是稀罕物。

阿绢凭了七兵卫积攒的渣滓、眼前生活得了润泽,便雀跃起来,今日又对主膳说:

“我说,听说筑地建了洋人馆,去看看吧。”

“唔……”

“说是了不得呢,登上那洋人馆顶,全江户尽在眼底,各家大名的府邸都平塌塌的,像趴在地上似的。”

“唔……红毛鬼当真干得是大买卖。”

“洋人嘛,干什么都是大阵仗。”

“唔……单看他们的船便知,可恨的奴才。”

“还有呢,登上最高的地方,上总、房州那边,连富士、足柄都一眼望得到呢。”

“哪有那等事。”

“比说的还了不得呢,本馆在铁炮洲河岸铺得满满的,五六层高,顶上还有座极漂亮的瞭望台。”

“唔。”

“而且那瞭望台上,备着舶来正货、叫‘千里镜’的望远镜,用它一看,中国也罢、亚美利加也罢,一目了然。”

“说它百倍千倍好听便是。”

“光听没用,去看了吧。巧了,天神下的中村大人那里有门路,说介绍我们去,叫我们去观光呢。”

“唔,中村他……叫去看了?”

“嗯,那位与洋人首领极熟。所以托他引荐,格局布局都给看,瞭望台也上得,那望远镜也看到尽兴。”

“唔。”

“你不去?”

“唔。”

“我说是要带你一同去的,虽没明说你,只说或许带一二友同去,可好,他回说无妨,所以务必一同去吧。”

“跟了你去做跟班,也太不识趣了。”

“别摆那架子,倒像是微服私访,不正好么。”

“唔,为后学计,去瞧一瞧倒也无妨。”

“务必如此……那我便吩咐车马了。”

“且——等等,肚饿了,用了饭再去。”

“干得出来”“等等”这类话,不时从主膳口中滚出,大约是出身使然吧。

第七十九章

主膳与阿绢一面吃饭,一面紧聊洋人馆。

说是聊,主膳只是被动,唯阿绢一人起劲,说的尽是珍奇之物的数来宝般、自以为是的外行传言。

“还有呢,洋人里也有不少美人哟。”

“是么。”

“你可见过洋人的美人?”

“红毛的女人,还没见过。”

“可那洋人馆里,有首领的夫人,是个极标致的洋美人呢。”

“唔。”

“而且女佣们,也从洋人国带来了顶水灵的。”

“红毛的女人,也有美丑之分么,红毛女子,莫非那红发碧眼的,也有美丑之别?”

“那自然有。而且那洋人馆的夫人,既是美人,主人又是好男儿呢。”

“红毛女人既有美丑,男人想必也有好男儿与坏男儿之分。”

“自然有。而且二人极恩爱、极会讨好,还会几句日本话。丈夫那边说‘我家夫人是个美人’,夫人那边不甘示弱,回一句‘我家丈夫是异国第一好男儿’,这般脱口而出,因是洋人,倒成了风趣,大有人缘呢。”

“红毛里也有够风雅的。”

“你动不动红毛红毛的……不止你,日本人个个红毛红毛,说得不像个人。处起来才知道,洋人反比日本人通达,既有懂事之处,也有人情深厚之处呢。”

“红毛也有这般像人的心么。”

“大有呢。证据便是,有个日本女人,起初嫌看一眼都脏,被宠起来后,渐渐好转,好转了,这边倒热络起来……”

“够了,那便是‘傍洋人的女人’吧,生在日本草,却不算日本人一伙。”

“‘傍洋人的女人’这般骂,可据受过洋人照拂的女人说,洋人情深、靠得住,钱又从本国源源而来,宝石啦、毛呢啦,喜欢的随便挑,真是洋人好,非洋人不可……”

“如此说来,你这等,也是那‘傍洋人的女人’一路的吧。”

被这般说,雀跃着的阿绢鼓起了腮,

“胡说什么。”

“你也挑个那情深、靠得住、钱从本国源源而来、宝石毛呢都肯买的,处上一二个,怎样?”

“好没意思的话。”

“你这‘食海物’的货,只怕还没尝过红毛的滋味。”

“对不住呀……倒不如你自个儿去洋人馆,夫人怕是谈不上的,女佣里挑个风雅的,去勾搭勾搭看……凭你这等贪嘴,吃了洋人女人,也不至于不消化吧。”

“唔。”

主膳这声“唔”,不知何意,大约是应付不过的搪塞之词。

“要不,我来牵线?”

阿绢补的这句,也破绽百出、不甚贴切。

车马到了,议定阿绢先行一步,主膳随后。

第八十章

阿绢兴冲冲去了,主膳却不大起劲。

不过因所劝之事稀奇,心想为后学去瞧一瞧罢了,倒非格外起兴。

即便如此,定做的车马来了,也无意作罢,便乘上,从根岸催往筑地;可车中只觉无聊,对那目的全无兴致。

不止此事,主膳近来对万事都提不起兴致。不单因没钱、军费无以为继才乏味,如今即便有钱,也有提不起兴致的东西。

方才还干涸得——倒过来也滴不出水——只消有钱,便能如往昔般任性游乐,也懂得花得漂亮。正因最通透“钱能说话”的道理,被阿绢这女人明里暗里逼着“要钱、要钱”时,他便躁动起来,哪怕强借、抢劫,只要来钱的法子,什么都肯干。阿绢这女人,也是个只要有来钱的活计、即便扒窃、仙人跳也干得出的货色;可环境没逼到那步,七兵卫那厮便来卖弄,像拿咸鱼干逗猫般,终归取来一笔颇可观的钱,任由他们随意花用。

既任他们花——可他与阿绢不同,真把钱戳到眼前,反觉糟蹋,白晃晃的,连伸手试试的心思都无。

拿这钱,重演往昔那般傻玩,又算什么,一点没趣——原本,玩乐这东西,本就无一有趣。

说到那女人,有钱便像发了情般坐不住。无钱时怂得缩成一团,一旦稍有着落,那雀跃劲儿——便往赌里砸。采买之类倒有限,那女人却是见赌眼开,不分对象。

可要玩便玩,玩便玩,掷骰也罢、押宝也罢、骨牌也罢、麻将也罢,随你便,俺这甲壳,早过了靠那些慰藉的年纪。

掷骰也罢、押宝也罢,烧得起来才有花头。从七兵卫刮来的横财,不知多少,可一旦砸进那女人的赌里,便如投进无底洞,迟早又得骑马撞墙(走投无路),那是知道的。到那时,又是一轮荒废如初的生活。

腻味透了——神尾主膳在车中这般想着,愈发腻味,想折返,回府去写字也好,字写腻了,拿孩子当玩物耍也好,洋人馆算什么——正这般想,手按上沁汗的额头,指尖“咔”地触到一物。那如同古宅中、一脚踩进草掩的古井般,令主膳生出一种不安、与以往不同的不快,叫胸口一灼的,便是额上那道旧疤。

这孽障——说到底,正是这道旧疤,这般把俺变成不快之物。非是嫌钱,非是玩乐无趣,全是这额上的印记,把俺这人弄成了如受刑刺青者般的、卑怯的见不得光之人。

呸!

这孽障——多亏这道伤、多亏这生来没有的一只眼,俺的半生,全叫它暗了下去。

第八十一章

主膳忽地一阵躁动,对那辩信法师,满腔的憎恶无可排遣。

若没那厮,若没那促狭、多嘴的小和尚、那废物,便不致如此——在自己脸上烙下生来没有的印记、弄成如刺青者般的身子,岂非那促狭多嘴小和尚的作为——主膳想起那时便怒,额心牡丹饼大小的一块旧疤,仿佛裂开大口、喷起火来。

当真,被那小和尚害成这般。受了那多嘴和尚给的、兼耳割与刺青般的刑罚,自己今日落得一张见不得人的脸。

可恨的小和尚,天地间再无可恨、可恨的小和尚——主膳咬得格格作响,那一瞬,自己的过往被抛得一干二净,千般万般,只对那可恨之物,燃起蚀入骨髓的憎恶。

千般万般,只为辩信,那厮把俺这张脸,弄得见不得世面。思绪一到此处,不饮酒时,也如酒乱时一般,被那蚀骨的遗恨恼得身心狂乱。

事实是,并非受了辩信的暴力。辩信也非存心要给俺施以警示刺青,反倒是他欲从神尾暴虐之手逃脱的当口,无心的一记反弹吊桶,从主膳额头剐去那许多肉去——自然,是主膳自身的暴虐,造出了那般凑巧。

那无非是当然的刑罚,借了反弹吊桶之手,痛快施行罢了,要怨,本该怨那井中吊桶,主膳却不管,将辩信恨到极点,为那时没能亲眼见那多嘴和尚断气,抱憾如失了杀父仇人。

此刻在车中想起,主膳再也按捺不住。

“轿夫,罢了,回根岸,筑地不去了,回根岸,回去、回去。”

主膳这话刚出口,外头轿夫却道:

“大人,有示众的,您要不瞧瞧?”

“嗯?什么?”

“示众的。”

主膳的肝火与轿夫的提醒撞在一处,溅了火星,却被轿夫的提醒制住,

“示众是何物?”

“您瞧。”

轿夫自外挑起帘子。方才自家只管心头火起,外头车马如何游走,全未入耳;此刻一听,人声鼎沸直入主膳耳中,继而透过挑起的帘缝外望,只见“示众”二字——

嗯,啊,何时竟到了日本桥。

此处是日本桥,且是日本桥东头的空地,自是示众场无疑。有棚,有席,后有木桩,其前一溜排开一串示众之物。

示众之物,乃官家特为曝出、供众阅览的,单是那爱看热闹的江户人,且是日本桥路口官设的,便由不得你不看便过。轿夫本着对乘主的义务,特加提醒,不待请求便停下、挑帘相示。主膳无奈从人墙缝隙望去,只觉腻味。

是一串生示众的和尚,连成一串曝着。

第八十二章

见了,腻味的主膳先啐了一口,不知怎的,忽取出兔头巾,往自己头上一罩,

“和尚的生示众,近来稀奇。”

说着,慢吞吞下了车。

“您要看么?”

轿夫们因在公设示众场前催动车马,于乘主面上说不过去,便略停了一停;不料乘主竟来了兴致,慢悠悠出了轿,倒叫他们有些意外。主膳大步踏进人丛,自兔头巾里死死盯住那和尚的生示众。

“大人——”

“无妨,你们自便回吧。”

“筑地方向,如何是好?”

“稍绕一程再去,你们这就回。”

主膳给了足资,打发了车马。

于是分身人丛,自暴自弃般,入迷地盯着这示众物看。

恰有五名和尚,绑在木桩上,按在席面,横竖皆是被示众的样。

背后立着高札,记着这伙和尚何以须这般生示众的缘由。不待读它,神尾主膳便道:

“是千隆寺的和尚们吧。”

千隆寺的和尚,便是根岸自家近旁、称作立川流之类、行“催生咒术”的方士和尚之流。而那头目敏外这厮,原是自家旧日的相好。只是此处,那头目和尚不在。其党羽与喽啰,便是在头目留驻时,常来自家处递密信的年轻人,此刻也在此中。

“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样。”

主膳自揭自家旧疤、从中取乐般,自头巾里逐一盯住那些和尚的脸。

示众之物,本为示人而设,任你怎盯,也无可挑剔;可主膳这般痛快着、“可不是体面的样啊”——卷着舌盯看,其心思实难测。

主膳这般看,未必是向着官民对这伙人当面惩治、以为世道人心得当,而称心快意;也绝非“可怜,本非多有心机的家伙,被方士操控、身不由己陷得深,才落得这出家僧形,在万人前示众,总得想法周旋一二”那般体恤。

然而,“可不是体面的样啊……”这呓语的底下,分明闪着“活该、怎样,坐在这示众道上的滋味如何”那般刁恶之色。换言之,神尾主膳是鼓荡着痛快的残忍,尤其因这示众者自家身侧所出,更添快味,入迷地盯看——除此别无他解。

其间,人丛中有人道:

“啥呀,腥和尚一个,倒生得俏,对面那个,活脱脱羽左卫门,八成装和尚,背地里做男娼呢。”

这匠人的荤话,落进主膳耳中。

“男娼、男娼,抱着和尚睡才美呢,哪儿是屁股哪儿是脑袋。”

这声一出,人丛哄然大笑。

第八十三章

过了些时,见神尾主膳在吉町一家唤作金筒的茶屋单间里,醉眼蒙眬。

邻间,野太鼓艺人金助,一脸看不出门道的模样,在揣摩主膳的脸色。

“金助,俺如今看什么听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主膳道。金助啪地一拍额头,

“您可真不济,您这般人物,还只在勘平头上一二三四的岁数,三十九才是花、才是花,您还正是花苞呢。再说什么这世道无趣,这般泄气的话若出自您口,金助这等,只怕世道变窄,连寸步也迈不动了,请务必振作,行道先达、哟伊肖。”

金助照旧抖着他那甩不脱的奉承,得意洋洋。

“莫说看听无趣,看什么听什么,都只惹人恼火,今日借这醉,把你也叫来,原是想扇你个耳刮子。”

“这可了得!”

金助捂着腮,作势一跃,

“心绪芜杂,叫金助来、狠狠扇一顿,真真领教,扇人的这位是痛快了,也请体恤被扇的金助的身。”

金助作夸张表情,痛楚地捂腮,

“不过殿下,金助这等脸面,若打打便能教您心晴,尽管打,金助为殿下,莫说耳刮子,便是性命也不吝。”

“那,打咯。”

“请打。”

“听着。”

“是,为殿下,碎骨粉身也不吝,只是务请打得别太疼——听说平文先生动手术,切时是不疼的,便照那法子来一下……”

“那,脸转过来,耳刮子……”

“是,务请、务必,照那平文式来。”

“听着。”

“岂敢推辞,早料有此,出门时与婆娘喝了分手水。”

“别哭。”

“不哭。”

金助抱了必死之心,作出蜗牛般模样,将腮朝向主膳,一脸酸相,

“前回叫夫人扇了,那倒不甚疼。再前回叫女杂技班主扇了,虽是女人,那一位药却猛些。女人嘛,那女班主性子烈,疼得也烈,可疼得烈,见效也实在——这风通、这赏衣,外加些零花钱……”

“胡说,那,动手。”

神尾主膳狠下心,啪地扇了金助一耳光,却——

“啊!”

那瞬间,金助夸张地仰面翻倒。平手扇耳光,落点却有些蹊跷,也难怪——金助横倒之处,散落着山吹色、如木叶般的物事,晃得人眼亮,他变了脸色爬起,

“早知您会来这手,碎骨粉身之物,确是有的、确是信了的……嘿、嘿、嘿,金助的眼力不差。”

金助又惊又喜,去把那山吹色、如木叶般的物事拢了起来。

第八十四章

金助将山吹色、如木叶般的物事揣入怀中,端然坐定,主膳便道:

“金公,俺今日在日本桥看了稀奇的示众,胸口堵得慌。”

说着讲起和尚生示众之事,

“当真,叫人看了倒胃,可和尚的生示众,却又痛快。只当活该,特地从轿里下来、看个没够,确是副好样;可教人膈应的,是那伙和尚,明明是示众的货,偏生男相好看得过分平整,看客都说那是男娼。”

此后忽觉胸口更堵,索性趁这堵,最想拿那男娼一路的,当作玩物耍耍。

如今男娼虽禁,却另有门道,去吉町,古川水不绝,要多少有多少,尤其这金筒的阿仓老婆子,在那一行门路最广,所以才来。金公,你与阿仓商议,好生安排——主膳道。

金助闻言,心下了然,轻拍膝头:这金筒的阿仓老婆子,如今以内职专做男娼,此处一经吩咐,处处有接头,舞台子、影儿、野郎,上品下作,任君挑——将其来历来历、玩法、撒钱之法,得意洋洋如数家珍,啰嗦得神尾不耐,正巧旁来一只三花小猫,神尾捉来随手一抛,那猫便攀上金助得意洋洋、方才抖擞的发髻。

“那厮、那厮……这可真领教,玩笑开得歹毒。背着猫,倒不被挠背……喂喂,你这小子,俺咬住小鱼又能怎的。”

金助想摘下头顶的猫,猫却爪缠发髻不放。金助越慌,猫越乱;结果把发髻与额头挠得一塌糊涂。

“这、这,冲着男人的脸……”

之类的话,却追不上。

神尾见了,乐得大笑。

终究,金助凭己力无法将猫从头上取下。取下并非不能,可强取便须牺牲整顶发髻,且头部那处还有受伤之虞,眼下能做的,只是僵着不动,将猫顶在头上、双手上举按住罢了。

被按住的猫,耐不住那局促要动,看着金助忍痛的模样,主膳放声大笑。

终究金助在这场合待不住,顶着猫逃往下间座敷,知除了借个稍有好意之人的力,别无上策。

打发了金助之后,神尾主膳将肘凭横倒,枕了它,朝天井吹着粗气,横躺下来。

说来是来玩弄男色的,却非为买欢,而是趁侮辱“男性”这茬,再进一步、将侮辱做绝——这般残忍,引主膳来此。虽说是侮辱,此际主膳自家并未受辱,只是在日本桥见了那受辱的男性末流,被说与卖男色之徒相类,便起“男性辱男性也是一趣”的叛乱心——既来之,便无所执着。

横躺下来,依旧对这倦怠、这不安不快,无计可施。

终究,唯有酒——归到除沉沦酒中别无逃避之所。

第八十五章

主膳再从假寐中醒,

“金助——金助。”

“来啦,殿下,您醒着么。”

“什么,是你?”

“是。”

神尾主膳自第二回假寐醒来,蒙眬着眼,见眼前端坐的物事,不由不被压倒般惊住。

那不是金助,是与金公全不相类的女人,且是如小山隆起般的肥硕大女,梳着银杏返发式,穿件条纹绉绸之类,系着围裙。目瞪口呆的主膳道:

“你是这儿的女佣?”

“是。”

“好大的个头。”

“是。”

“那个,方才唤的金助,可在?”

“金助说突有急事,趁殿下睡着,不及告罪,便先失礼告退了,嘱我好生伺候、莫惹殿下不快。”

“唔,金公走了么,那你也成,拿酒来。”

“酒,请您免了。”

“什么,不让喝酒?”

主膳定定望着大女的脸,

“上料理屋,叫人别喝酒,头一遭。”

“是,殿下有酒乱的毛病,纵有酒嘱,也嘱我尽量不给,这是阿仓妈妈吩咐的。”

“哼,原来,你倒老实,照吩咐的,当客面直说出来,既老实,也是自前(自养)的吧。到底几时、从哪边来这店的?”

“是——原在两国也有过,近来走乡串村。”

这般一说,旧时女杂技班中那个红人、自甲州一莲寺演出后失踪的大力士阿势姑娘,识者识之。

那时节,神尾主膳也在甲府。主膳确曾去看过那女杂技,可那班子的招牌里,眼前这怪物是否曾招徕过客,这般记忆自不留存。这怪物一方,也断无可能将当时看客中、微服到过彼地的这客官的形貌,留在脑中。

主膳对这意外大女的出现,以及大女非为劝酒、倒似禁酒监视员般出阵的态度,不能不兴味大减。

“一杯总无妨,就一小杯,与我解那等人来前的闷。”

“少许倒不妨。”

“能应允么?”

“只要不饮过、不起酒乱,便无妨。”

“无妨么?”

主膳像是向茶屋递了饮酒请愿般,倒觉出几分娇俏,

“若不见怪,只一小点,求您赏下。”

“且等,我去与阿仓妈妈商议,她说准给,才给。”

“是么,那便与阿仓妈妈商议,恰到好处少许,求她赏下。”

“您等着。”

大女咚咚去了,其后神尾主膳惊愕难休。

即便如此,过了一会,她还是备了酒盏来,待承主膳。虽也斟酒,却处处显出是自家监视着让他喝的——尤其对这客人,上有本部监视令,给喝归给喝,却有限度——这般露骨的遵奉,不惹恼,反倒更娇俏。

第八十六章

可怪的是,由这带监视的斟酒,一杯两杯倾下,心情竟相当不错起来。

这许是因这大女兼了斟酒与监视的山里来客,反比蹩脚凑趣的拉皮条、透着假的奉承者,成了此刻的娇俏。大女那笨拙的斟酒样,反勾了兴致,神尾主膳便来劲地接连两三杯灌下,女人那慌张模样越发可笑,他定定望着,终于入悦,

“好大个头啊你。到底几贯重,阉过没有?”

“生来如此,没法子,想瘦也瘦不下,也削不去。”

“何须强瘦强削,世间也有苦心求肥的。”

“做买卖时,胖些无妨,可这般当差,瘦些不知多轻松。”

“买卖——胖些无妨的买卖,是何买卖?”

“闲着,反会胖呢。”

“唔,人一劳苦便瘦,你这等是劳苦不足。”

“也着实吃过苦,可总瘦不下来。”

“不妨割些亲肉去卖。好肉啊,送与那养猪的殿下,不二价一斤二十匁便收了。”

神尾将大力士阿势的肉体,自衣角外端详个够,眼中渐渐漫出讥诮与险恶之色。

常人视物用两眼,神尾主膳却用三眼。尤其自受了辩信法师那正中特别的独眼以来,那本是父母所给的双眼,纵想避开不看,唯独那一眼,却大大张着,非要凝看到底不肯罢休。

在日本桥,将僧侣生示众彻底看守住的,便是这眼。而见那僧侣——人界特等阶级——所行的污辱与冒渎,白昼在俗人环视之中曝着,这眼便如以痛快神情滴溜打转,轮替贪看那示众物,不知餍足。

这非独此一事。凡其视力所及,对人世间所行的诸般污辱与冒渎、破伦与没德、丑恶与低劣,它都以燃尽般的热与射般的力,不肯放过一个。一经发现,似非要看到那烧尽,便不可能舍下。

贪看和尚的冒渎、忘其餍足的这眼,自听得那和尚似人界变则的“第三性族”男娼的偶语、暂得解脱后,便转为“须去看那男娼”——这般热与力,是理所当然的进路。

这眼,正是想看人沦落至极之处。想看那无底被侵犯的现场。

若偶然得见便好,否则便由自己——虽说“自己”,单是眼这器官自身并无自由行动之力,便姑且将自家仅有的能力极度诱导发扬,煽起那心,驱动这四肢五体的主人公,造出退无可退的现状——然后自踞一段高处,到底凝看那现状,竟似将它当作必需的食物。

第八十七章

神尾将这女怪物当作去看目的物途中的歇脚,略起兴味,他那残忍便如梯酒(转场续饮)般愈发浓烈,是这男人的禀性。

正中那裂口大张的眼,对大力士阿势所有的异常肉体,起了贪看,便是运数已尽。

“喂,你,可见过女相扑?”

“啊,您说女相扑?”

“不是问可见过,你前世,不也是以女相扑出名的同伙么?”

“不,角力倒没摔过。”

“没摔角力……那身子,做的是甚么?”

“管它甚么,别问这些,再饮一杯。”

“哎呀呀,今儿这谏官,倒做起拉纤的了。”

主膳受了阿势遮掩着劝的酒,饮下,

“是摔过女相扑的吧。哪儿摔的,神明还是两国?”

“女相扑,可没摔过。”

“什么,哪有没摔过的,俺分明在两国见过你,女相扑里叫‘后白浪’的关取(力士),就是你。”

“咦!”

“瞧,藏也白藏,你在两国,以‘后白浪’之名摔过关相扑,那便是,装糊涂也瞒不过俺。”

“那是您认错人了,两国虽也去过,角力可没摔。”

“别藏。藏便剥光了,给你亮证。”

“不藏。”

“那便在两国待过,摔过女相扑,怎样,讲讲那时的事?”

“那种事,不值得听。”

“讲讲也无妨。”

“那种事,怎样都好,倒不如再饮一杯。”

“哎呀呀,谏官再敬一杯,渐渐有味了。”

“殿下常来这家么?”

“昔日常来,今日却是无心插柳。”

“听说您要唤‘孩子众’(男娼)呢,老妈妈说近来少见的嗜好。”

“唔唔。”

“也该来了吧。”

“好、好,不急。且说,你这女相扑的来历,讲讲如何?”

“不成,我可没入过女相扑一伙。”

“哪有没入的。那女相扑,倒颇有娇俏,如今虽禁了,从前颇流行。”

“说是便是了。”

“说是便是可不行,你必是以它出名,虽歇了买卖,力气还在吧,力气——”

主膳死缠,追问阿势,摸到那肥硕肉体,

“殿下只当我女相扑,可我全不知女相扑这回事。”

阿势说着,狠狠拧了主膳的膝。

第八十八章

“哎哟!”

主膳被拧一惊,阿势却面不改色,

“别玩笑,角力虽没摔,凭我,现今男人两三个,不在话下。”

阿势口齿略短,撂下这话,神尾主膳愈发来劲,

“自是,男人两三个,挥开有何难。怎样,与俺摔一场,未必输吧。”

“殿下也好谁也好,只要不用柔术,便从头压住。所以阿仓妈妈说,万一殿下酒中乱来,不必客气,从头压住便是。”

“原来……”

神尾主膳咂舌,想来确有其理。同时悟到:这厮,不止受金公与阿仓老婆子之托来做酒监,只怕还领了压住俺的差使。

好、好,既如此,俺也来个反其道,收服这怪物,人蠢些,正好收服,当场得了个趁手的玩物,主膳兴头大起。

然主膳误认这女为女相扑之后身,与先前无异。女相扑也罢女力士也罢,差不了多少,可既被断然指为女相扑,那虽做过女力士、却无女相扑经历的阿势,便非急赤白脸辩明不可。即便如此,主膳一意只想着昔年所见的女相扑,撞进脑中,便道:

“约莫十年前,女相扑正流行,其中‘女与座头对摔’那一出,可惨了。”

“您说座头,是何物?”

“你不知便讲给你听,座头便是按摩师,拉来那由按摩出身、眼盲的男人,与女相扑对摔。”

说着,主膳要讲那虽已禁、当时却亲眼所见的、作为见世物之一的女相扑与座头对摔的光景。

作为日本女人,提供羞耻的裸体作见世物,又拉来男性残障者座头作消遣的对摔,换言之,将这社会的两个弱者推上土袋,令其大搏,借此敛财之物,与看了哄然喝彩的社会残忍,浮上心头,主膳那裂口大张的额心之眼,烂烂生辉。

“那必有趣吧。”

“唔。”

主膳又将对那卑劣见世物、这大女竟以旁人趣事般听得津津有味的无知,视为痛快。

“且说,女相扑里,没几个好看的,没你这般姿色。本该,好女不摔角力也有活路,个个脸面不堪,可俺所见之中,唯独一个,可谓美人。总之,任是丑女、大臼般、如竹台陈列场般,只要裸着便有人围的女相扑里,竟落下一个号称美人的货色,好色之徒自是喧腾。俺虽没喧腾,俺们的不良同伴却喧腾了。那美人女相扑之名,与这家的阿仓妈妈恰同,唤作阿仓——问题便在这阿仓。”

第八十九章

主膳讲起这般话时,愈发兴味索然,是因这女乘兴探膝凑来。

这厮既领了监视兼压制的差使出阵,却上了俺的挑拨,要拿女相扑的旧话魂不守舍——这女的无知,愈发卑劣。她不觉得女相扑的存在便是对自家的侮辱,倒要与俺一同享乐那侮辱,主膳彻底倒了胃口。

倒了胃口、觉卑劣,于主膳而言,并非就此腻烦抛却之意。俺这边越是倒胃、觉卑劣,便越乐得看那边乘兴、喘着粗气凑来的讥诮。

“且说,俺们同伴的不良们,十余人连合,向那美人女相扑、阿仓,提了要求。那要求是……便是教那阿仓来一出‘一女八婿’。‘一女八婿’——你必知道吧。不知?不知便讲给你听……”

说着,神尾主膳在讲“一女八婿”典故前,取了酒盏,置于阿势眼前,阿势便无条件、满满斟上。看那无条件满满斟来的手势,神尾面露得意、咧嘴一笑。理所当然,这女早忘了监视与压制的差使,认定只要神尾主膳讲有趣的话,便任你酒怎么斟都软到了底,主膳便咧嘴一笑。于是倾了一杯,讲将起来——

自家虽未入伙——特先言明——友人们中的不良,十人连合,以那美人女相扑阿仓为目标,提了“一女八婿”的嗜好,说到底,只因那阿仓女相扑的裸体尚不足,出于想从哪儿看到哪儿的恶辣好奇,塞了些钱给兴行主座元——说是给了二两——又给两名经纪些许鼻烟钱打通关节;而那经纪之中,有一人久已缠过这阿仓,阿仓不应,他便怀恨,正逢此事,这人最先吞下,遂强教阿仓演了“一女八婿”。

换言之,集八名男座头推上土袋,由阿仓一人对摔——一方是瞎子,便如瞎子捉迷藏,可窄土袋上八名男人、十六只手,连脚便三十二只对付她,任是瞎捉也吃不消,终被阿仓拿住手、拿住脚……那可不是看得下去的。

神尾讲到此处,大女阿势也眉头微蹙,

“可怜。”

“如此你也要同情了。且说那时,换作你,座头八人,不费吹灰便玩弄掌中吧。”

“哪能,一人对八人,怎样都……”

“哈、哈、哈……连你也到底被制住么。”

“便是我也苦。”

“苦”字方落,自身似被那大肉体压着的苦楚,喘得急了。

神尾主膳痛快般望着叫苦的阿势肉体,默默将饮尽的盏搁前,阿势脆弱地又满满斟上。

饮着,神尾主膳咧着嘴看大女的形,大女道:

“您只管看我的身子,要化掉了呢。”

“啊,当真,瞧,化开了、化开了。”

第九十章

“哈、哈、哈、哈!”

神尾主膳再次忽发狂笑时,大力士阿势跳起、颤栗起来。

这实是可怕酒乱突发的先兆,可初见这人的阿势,并非因惧那主膳可怖酒乱的预感而惊跳——是因“哈、哈、哈、哈”笑出的刹那,主膳的三只眼熠熠生光,那以肘凭几的主膳身姿,骤然胀大,竟至压迫这大女自己,她才颤栗跳起。

“啊,三眼入道……”

那瞬间,她这般想。怪谈里常听、用来吓人的三眼入道,绘草纸里也见过,便是那物,这人是那三眼入道,非人,是可怕的妖怪——她感到。

于是监视役也、压制法也、酒盏也、盘也,全抛了,逃下座敷去。

“哈、哈、哈、哈!”

神尾主膳第三回笑,少了几分凄厉,添了几分和气。

换言之,前番的笑,是可怕酒乱先兆的狂笑;这回的笑,多半来自滑稽喷饭、因那大女的恐惧与慌张太过夸张。

此前,下座敷里,一度出去的金公又鬼鬼祟祟折返,与阿仓妈妈密谈。

其内容大致是:今日受人邀去筑地异人馆观光,万事颇成规模。而那异人馆的大番头,想要一个“傍洋人的女人”的门路。想借龟公桂庵之便赚一笔,老妈妈,想请你出马呢。

“那可是好消息。”

贪得无厌的阿仓妈妈竖起耳朵,金公续道:一口说傍洋人的女人,可伺候西洋人,比伺候蹩脚日本人有利得多,说得阿仓妈妈耳朵越发竖起。

可是呀,话头在于,那傍洋人的女人,对方也大有偏好:第一,艺妓、娼妓那种钱能随意使的货色不行;可 ,伊豆下田的唐人阿吉那般咸风浸透的也不行;京畿硬地再困,也没开化到要把闺女养成傍洋人的女人。非素人非行家、非姑娘非半老、非下贱却也不能端着——这人选着实不易,一度颇费脑筋,可与其空忧,不如现成,其实眼前便有恰合那订单的货色,不奇么,底子好、上意也妥,早有数了,妙不可言。

且说,今夜便要在此处,请妈妈宽衣献艺;时势所迫,若冒失将洋人领进这般所在,被时下流行的浪士模仿者撞见,便要“学了尊王攘夷么!”正面上段劈来,所以今夜将那红毛先生扮作数寄屋茶客之类暗娼游宴,领来此处,万事妥帖——若谈成了,对方是异人馆大番头,好处年年乘船而来……金助这般与阿仓妈妈商议,将阿仓妈妈哄得

“啊好呀好呀,多少都接,带来便是。”

一口吞下,正此时,咚咚砰砰一阵骇人响动,大女自天上降下。

第九十一章

将大力士阿势逼退后,神尾主膳此刻觉得那种事怎样都好。那是因为莫名困得厉害。

主膳在酒乱萌发前,必有一回困倦。若能安然睡过那觉,酒乱便顺顺当当过去了;若没睡着,又碰上什么引火药,那才不得了。

主膳近来酒量如此,从一开始便饮得不少。此刻困起来,本要唤男娼之类,不过一时心血来潮,既非执念,便觉得那种事怎样都好,困了。于是照旧将肘凭横倒,咕咚横躺,开始睡那看似舒坦的觉。

昏昏然,不知睡了多久;或只是假寐片刻被人扰破,也不知。但

“殿下——醒醒。”

枕着的肘凭被摇动,他醉眼倏睁,蒙眬环顾,幸而自梦中醒来、又被诱入更深的梦境。否则,甘睡中途被摇醒的肝火,牵动酒乱宿疾,怕要猛地炸开。

“什么,这是怎的。”

四周红彤彤一片明。这房间的隔扇全拆了,成了偌大一个舞间。舞间带勾栏,提灯与雪洞(灯架)华然点着——

啊,不知何时,被挪到了伊势古市的大楼一带——他这般想。

再定睛细看,有舞台,有花道。台上一名俳优,持枪而立。

啊,是要跳舞,尚未全醒的眼望去,那俳优装束,与画上见过的“水木辰之助枪舞”一模一样。

主膳揉眼坐起时,舞开始了。

那少年俳优使枪利落,鲜明地舞着。

主膳出神,定睛刹那,三味线、太鼓、拍子木齐入。舞虽古风难解,侧耳一听,夹着古谣:

枪师虽多 名古屋山三是第一枪

“殿下,可中意?”

糟了,自己座后,阿仓妈妈一身娼妓扮相,端然坐着。

“唔。”

“若中意,请打拍子。”

阿仓妈妈也打起拍子,主膳随之,一面唱

枪师虽多 名古屋山三是第一枪

一面不由打起拍子,美少年欢喜舞着,唱

咚锵呀咧 咚呀咧呐

阿仓妈妈唱

看似女却是男万之助

俳优应和,振枪

呜咚咚恰啊 呀朵口呐

阿仓妈妈以不似年纪的美声唱

枪之权三是美男 无论怎样权三是美男

枪之权三美男 怎地权三美男

舞子舞着,招手。

第九十二章

此后主膳被诱入梦耶醒耶难辨之境,那儿又勃发再度睡意,舒舒服服昏睡过去。这回无假寐被扰之虞,喜得能恣意贪睡。

约莫睡了多久,连自己也浑然,醒时,睡眠不足与醉意,二者俱已全然醒尽。

可时间并未醒。睡与醉既醒,确知仍是深夜,并非因久思,而是卧处情状清晰入眼,且近旁无人——非无人之过,是时至恰好,人家告辞去了。未醉的主膳,以为这也无妨。

饮了枕边醒酒的水,觉好,欲去盥洗,独自立起,脚步也不甚危。

走惯的廊下。

果然夜已深,几时了——哎呀,鸡啼了。

知天将明,主膳被一种异样的归心牵动,真个清醒地,又沿廊下踱回。

偶尔这般心血来潮游玩,脑子清醒倒好,幸而未陷乱中,自忖上佳。不,非自忖,是这阿仓妈妈的巧思上佳。那老媪虽煮不烂嚼不动,看人腰包下手的分寸,却拿捏得来。

与其灌醉,不如使人醉于舞,于梦境中将人揽入怀——那般机关,恰是伊势古市所为,被这般一番,破绽难寻。

主膳这般想着,咧嘴会意,沿廊下回自己座敷——自以为回了,可推开隔扇、踏进那刻,才知那是多走了三间的角落、格局极似的另一间座敷,慌了神。

什么脑子清醒,什么上佳,险!险!

察觉已迟。

“谁呀?”

里头一声娇媚女声。

“糟了!”

主膳对自己这周到的失手,唯有愕然,更添一层不得消停。

“阿仓妈妈?”

娇媚女声追来,他便

“不,什么!”

主膳知除逃开别无他法。

“哎呀,不是阿仓妈妈么?”

里头的主人也觉不能就此罢了,窸窣拢衣要起身。

“失礼、失礼,走错座敷了。”

主膳只撂下这句赔罪,径直奔回自己座敷,扯被蒙头;对方也不曾追来,更无哗然叫起、说方才有可疑者入室的动静。多半当是个慌张的糊涂客,苦笑罢了。这边也舒口气,对自己这失手,苦笑未了,那苦笑底下,忽地

“方才那声,莫不是阿绢?”

勃然浮起这念头,觉一团怪云隐隐罩了眼口。

第九十三章

啊,回想起来,方才那娇媚之声的主人,岂非阿绢。

总像是阿绢的声。非少女声,亦非艺妓调,甜腻腻、莫名其妙带些跋扈的腔调——因自家慌张,当时不及细辨,如今自耳底取出,越想越觉得,若非阿绢,断发不出那声。

可无论如何,那等事不可能。那女人虽是那女人的,纵是那女人,既知今晚自家在此游乐,岂有投宿此处之理。

莫非是远远来监视自家行踪、住了下的?那也是蠢直的看法。第一,那女人,须由自家这边派人监视才是,她又何曾把俺看重到,连俺的玩乐都要寸步不离地盯着。

偶然——若自家来住是偶然,那女人来住也是偶然,偶然撞上,便无可论;可事越想越奇。第一,自家的偶然,有偶然的理由;那厮却有何理由。

那厮今日去了异人馆。自晨便出门,至晚理应回根岸。自家虽确说过随后去,那约定是否至今完全守着,那厮该最清楚。约定虽立,中途变心、来此沉溺,有何不足。既如此,本该至晚回根岸屋敷的那厮,若投宿此处,全无理由成立。

主膳至此,忽地自专的妄猜之云涡成团,自胸涌起。

“好,看个明白,方才那声的主人,虽不该是阿绢,若真是那厮,又当如何。无论如何,既到此,须以这眼仔细认明,这眼不认。”

那只是耳的判断。偏信一方口,非男儿所为,故此要诉诸眼,退无可退——正这般想时,那两只眼之上,刁恶蹲着的牡丹饼大的一只眼,烂烂生辉。

再睡不着,也不必睡,既如此,不比睡着时更当差使,这眼不认。

这般想,三只眼亮如炸裂,胸中火忽地燃回。

然主膳也须有主膳的自重。就此折返,踹进那卧间,验明正身——可万一不是那厮,又如何。

纵是那厮,那厮究是何等睡相,想来便胸中作呕。醉时的主膳不知,总之这般头脑清醒时,自忖自家,纵明知,这般闯入他室,为绅士(?)所不许,也不能为。

“呸!”

唯有等天明。天一亮,那厮也未必赖床,必尽早收拾、出门。那时窥看,不容分说。

“唔,此处晨浴开着,俺装睡过头,待那厮去浴场时,仔细验明虚实,有何为难。”

无论如何早些天亮——主膳在被中,无可名状地翻腾。

第九十四章

天明后,验明正身极简单。

在靠近浴场的盥洗所镜前,擒那女人般轻易;验明正身,也极轻易,

“不是阿绢么。”

“哎呀,你。”

双方同为意外,唯有一方含怒质问,一方强作镇定、欲遮饰体面,心绪略异。

“怎来这般地方。”

“那您才怪呢。”

阿绢反唇,主膳不认。

“俺来随意,这等地方,非你该来。”

“好不讲理,我若来不得,您不也来不得么。”

“少讲理,到底来作甚。”

“来作甚不行么,您才来作甚。”

“俺是兴之所至,你本不该来这般地方。”

“我也非兴之所至……第一,您那般约定,怎不去异人馆?”

“唔,那因情形,中途变心罢了。”

“中途变心的便罢,被变心的岂不可怜。”

“那是男子的事,出得门,因时因地,不能尽如所想。”

“因时因地么,我在异人馆,等您等到几时,不知哩。”

“俺有故,筑地不去了,可没叫你来这般地方。”

“我是尽义理来的。”

“对谁义理?”

“异人馆的洋人,说定要看看日本舞,我私下引了来。”

“带了洋人来?”

“是。”

“你与洋人,二人来这儿的?”

“金公也一同来。”

“金助……那便与那洋人一同投宿此处了?”

“说笑罢了——洋人看了舞,径自回去了。”

“你为何不就此回根岸?”

“已经晚了呀。”

“唔,金助如何?”

“金公也送了洋人,昨夜便回去了。”

“呜——”

主膳在此如遭堵般哼了一声。那头仍如旋风般转着。

这一通诘问,这女人对答如流,能原样采信么。要不容置喙,唯有踹进那投宿的座敷看个究竟。

主膳这般想定,瞥着背身剔牙的阿绢肩头,道:

“那便去你座敷,俺抽一服(抽烟)。”

“不成。”

“为何?”

“等我洗了脸,一同去。”

第九十五章

那日,神尾主膳回根岸,来到山下,忽生去上野山内走走的心,便在此弃了车马。

弃了车马,戴头巾,踅入山内,是因胸有郁屈难忍之物。或欲散那喘不过气的胸闷,故意试走上野山独行。

于是浑然间穿过东照宫鸟居,方觉时,手已不自觉搭上所戴头巾。

那非殊胜信仰使然,是习惯近乎本能吧。既为祖先以来食德川家禄、列其旗下之一人,无论有无忠义崇敬之心,到此“啊,原是东照宫”,不能不感。

有家康这不世出英雄,方有三百年泰平,托其福,日本国——至少这江户的繁荣,与我等旗本的安泰与骄慢,才被容许。此处便祀那本尊之灵——

主膳手不自觉搭上头巾,许是恍惚至此,到底不能素过——被这习惯性驱使吧。抑或是不肯背向敌人之癞性,那反抗心使然。

“好、好,鬼念佛罢了,久违参拜东照权现,也不致获罪。”

这般想,摘了头巾,神尾主膳趋至东照宫神前。

这铺石上,主膳忽见一方惨遭撕裂的御币(神帛)坠地。

那御币非比寻常,非厚重有来历的神前不见。它惨被撕碎、砸烂,且分明有草鞋践踏之痕。

不解其意,再行,这回见碎得稀烂、发亮之物残片,知是镜;那镜亦非寻常,立知是深有来历的神社神前之物。

再行片刻,竟有污秽人粪,冒烟横陈。

主膳恼而别过脸走过,到宫前,又不能不认出异物。

人首——幸而非血肉生首,不知何人自何处取来,一尊相当木像之首,端置于三尺高台,旁有弃札:

逆贼足利尊氏之首 同弟直义之首

主膳恼火。

那瞬间,后头社司居所一带,尖亢人声:

“若有不平,去三田四国町萨摩邸,嫌远便就近向酒井巡逻队申诉,逃隐皆无。我等此刻在芝三田四国町萨摩邸,然非萨州藩士,暂寄居彼处之天下浪士。萨州处,可与西乡吉之助、益满休之助,及土佐干退助交涉。”

神尾主膳听这高声叫骂,浑身哆嗦,立于东照宫神前,忽觉自己攥紧了刀柄。神尾主膳此刻勃然大怒——怒的什么,可是感了什么义愤。

攥紧刀柄而立的主膳身心,因酒乱以外之事而如此激动,是从来少有。

第九十六章

久违地来到信浓国的白骨温泉,见一大浴槽中,独有一名小和尚在悠然温泉浴。

“诸位,我何以来到白骨温泉,在温汤中、这般安闲恬静地泡着——诸位若觉诧异,说来话长……”

果然!这正是多嘴和尚辩信。

辩信此刻,正独据无人之浴槽——这浴槽,自阿雪始,北原君、池田良斋,更早之前,讨嫌老太婆、浅公,以及所有冬蛰之客,都曾得它温暖;自然,宇津木兵马、佛顶寺、丸山,也借此暖过身。

有时从这浴槽里,飞出如搅动天下风云的雄辩,或以郁屈心绪吟诗,或以好心情哼小曲;而独据此槽、悄然浸着的,仅限于被指腹有异状之后的阿雪——以及夜深人定、独浸其中的盲目剑客——唯此数人;今日却是全然新面孔,且是以往绝无仅有的辩信法师,一人占了这大浴槽,满不在乎地,做起温泉浴的潇洒模样。

本就够呛,这多嘴和尚的长篇大论,随汤温化开、滔滔不绝地流出,是免不了的。

“诸位,我那般在大野原雪中迷途、伫立尽处,诸位想必也知道;自那以后,连我自己也弄不清自己了。我头顶上,有鸽子啼声,怪哉那啼声,听着听着,便不省人事。换言之,我是在雪之大野原上,倒地成‘路倒’了。其后不知几时,又被唤回这世间。当然,非凭我自身之力苏醒——雪中埋着的我,在冻死之前被人救起,性命才得救;性命既救,我方能这般安稳,在温泉中泡着……既是如此,是谁将雪中——本该就地冻死的——我救起?不先说这个,诸位怕连我在此,都不肯信。雪埋大野原的我,以偶然之缘,再度带回这世间者,诸位或也知道,那便是黑部平的品右卫门老丈。”

辩信一气说到此处,拿手巾“嗖”地抹了把脸,续道:

“黑部平的品右卫门老丈,在黑部平轿渡之下搭了小屋,其中三十七年,以钓岩鱼为生。那品右卫门老丈肩扛火枪,路过大野原时,发现雪中埋着的我的一部分躯体,挖出,以随身火石在岩荫生火,暖我、唤我活转。我回过神,睁眼,见是被猎人救了,当下便说:不知是哪一位,以杀生之猎人身份,行救人果报,我为您欢喜。”

如此看来,这多嘴和尚回过神来,先是祝福救他之人的果报,先于感谢自身被救。

第九十七章

“黑部平的品右卫门老丈,便背了我,拨雪,带到此处。在品右卫门老丈背上,我如被不见之母背负,恍如归乡。我全未向老丈致意——无论‘多谢相救’‘为何相救’,一字未问,老丈要将我去往何处,我也毫不打听,只如眠于母背般安然,甘随老丈所往。那时自不知此人是黑部平品右卫门老丈、在轿渡处三十七年钓岩鱼之类;也未问‘是哪一位’。只知将我从雪中挖出、负于背的,是位猎人;猎人者,恕我失礼,以杀生为业,自佛果言之,唯有‘可悯’二字。然此情形下,我相信老丈对我所行非杀生,故安然将一切托付老丈之背。如此过了一阵,品右卫门老丈将我带到某处,温柔地将我从背上卸下,安置于温炉旁熊皮上。我听其摆布,此处非白骨,初以为是猎人居所,却也不是。知除猎人外,另有慰我之人,便悟那是那人之居。那人以温心与物慰我,更煮暖粥,于疲身,不过分地悉心,将暖粥给我吃。后闻,此处是乘鞍岳麓,镫小屋之中。予我温心与暖粥的,是镫小屋中修行之神主(神官)。无论猎人神主,皆极亲切;然我对这二位,也未强谢再生之恩。不谢,想来也明白,我却奇于自己竟无重提之心。虽是狂言,生死如旅路一夜之宿,故活着未必欢喜,赴死未必绝望。常言道,任你怎样挣扎求生,活不得时便活不得;任你怎样焦急求死,未得死期,人决死不得。这道理,起初——诸位中或有人知——在江户郊外巢鸭传中某宅中,我被神尾主膳殿投入深井底。那时我拼命想:还不想死、此处死不得、不想死,挣扎无益,终被投入井底。那时死本理所当然,奇的是我没死。落井前,我厌死,抱住车井(辘轳井)大哭;及至真被投入井中,我不哭,反欢喜了。”

第九十八章

“其后,乃至如今,似我者竟能活到此处,实是物之不可思议。如我这般,既有令此世留置我之力量在,方能活到如今。纵使我自身,这无智薄信、不自由之身,占得此娑婆中容足之地,于世间是何等麻烦,于我是何等不轻之苦痛生涯;然在留置我活着之间,我死不得。死不得之间,我作为我,所余此世一部分之职事未尽的证明,岂非就在?换言之,我身因前世所犯罪恶未尽消,故被置于此世,须偿债。啊,昨日雪中将冻死,今日这般悠然温泉浸骨——那非不幸,此非幸福,无可狎近。昨之不幸,是我过去业报;今之幸福,是众生所积善根果报——思及此,一切皆非他事。好,就此上岸吧。出浴后去那炉边喝茶——有位北原先生这般说,故我此后要去那炉边,受茶。这温泉地,今年罕见多有冬蛰之客,那炉边分外热闹;辩信,你是稀客新面孔,来此讲游旅趣话——众亦劝我,故我此后边受茶,边听诸位话,也想讲我的话。然我如诸位所知,有个毛病,话一开头便长,故看时看地,若惹诸位烦,便谨退。本来我之来此,实因阿雪姑娘之声,频频向我呼唤,响彻耳底,被那声牵引而来;及至,此处并无阿雪姑娘——那自大野原来前便已隐约觉到;既无阿雪姑娘,我至此之理、驻留之缘,似也无;然既被引至此,那‘引’必有其缘。这非我之力,亦非救我之猎人或镫小屋神主之力,全然是目不可见之广大御力之牵引;这广大御力为何,将我引至寻人者已去之后的此处,其意今我不知。不知是本分,欲知亦是僭越,既被引,便顺其引,于此尽己全力结善缘之心,即我等能为的一切。古人教‘随处为主’,如何、如何——如我这般,是‘随处为奴’。诸位,若这不具之我可用,请随意吩咐。琵琶略知一二,务请予这不具者以力所能及之活,疼爱我。啊,好心境,白骨之汤,暖至我骨。我此后去诸位炉边闲话之席,再沐温心,烤暖火,听诸位话——我也心静,想寻阿雪姑娘之下落。”

第九十九章

辩信法师自浴槽上岸,来访那惯例的炉边闲话之席时,炉边照例挤满了常连。

常连之中,自无阿雪,也无久助;以池田良斋为中心,北原贤次在,甲乙丙丁大致到齐。唯多一不相识的猎户模样人,推想多半便是方才浴槽中屡被辩信提起的黑部平品右卫门老丈,面生。

炉中心悬着那口大锅,煮着大粒栗子。炉中火,树根赤燃,烟极少、火力强,如烧无烟石炭;一旁大铁瓶吱吱吐汽。炉中另滚着几枚似荞麦饼的,就地烤着。外气愈寒,炉边的人情味愈浓,是常态。

“诸位,托福,我从容泡了汤,真个骨都暖了。与火烧之汤不同,天然涌出之汤,肤触天然柔软,故久违的我,忘我地将魂也浸入汤中。这也是身心悦可柔软之一境吧。”

寻常今夜只需……的寒暄便罢,他一边喋喋,一边向一座郑重道谢,未深识他的座中人不免觉异样。

“辩信,来,这边,来这儿坐。”

引辩信的,是北原贤次。

“是,多谢,不,这里便好。”

“别客气,来这边,来,我拉你手。”

“不,那倒不必。既承盛情,便不客气,挪过去了。”

“危险呢。”

“不,无妨,眼虽不便,亏得‘勘’(直觉)替我用。”

“无论怎样,你平安到此,可称奇迹。”

“是,连我也觉不可思议。”

辩信这般说,蹭近炉边,恭恭敬敬缩坐了。

“可辩信,你也有想错处。”

“有、有。”

被北原说,辩信缩坐,轻摇身,

“非‘有’——一切本从我之想错而起。”

“你这般说,倒叫我惶恐无话;然你这人,那身子,眼且不便,此时节,独赴这白骨谷,便是想错的极致。”

“正是;然有引我向此、向此之力……昔我一相识之友,常向我呼唤:辩信,早一刻来这白骨谷——那持续呼唤之力,终将我引至此。”

第百章

“被那力牵引,我不知不觉分入山中,终在大野原雪中迷途。或受‘莽撞’之责,然任哪一趟旅,非莽撞之旅,有一趟么?以人生自身为旅,出息不待入息——今日之事,明日谁知。哎呀,我的想错固然是想错,然比之玄奘三藏渡天之苦,这不过是日本国中、信浓一隅——”

到此,一座才略惧:这多嘴和尚,原非寻常多嘴和尚。若任他喋喋,怕吃不消,有人甚至生出惧意;然无由遏止,辩信毫不透气,

“无论如何,我在那雪中大野原伫立时,耳畔忽有低语声。那非人类之声,却传人类般亲切,是小鸟之声……”

辩信倾首,非因那话题上的小鸟声再现耳底——他暂松了话线,忽变调,

“外头,有人来了。”

“什么?”

“方才越过那方山,来投此宿者,正在户外乞引路。”

“哪有此事。”

话音未落,外门咚咚被叩。

闻声,炉边众方会意——辩信在那之前,话至半途便说了此事。众人不由一凛。

“谁?”

“啊,是我,夜深打扰。”

“说‘我’——到底谁?”

众疑。此夜中,外头来者全无预期;内里出去又回的,也无缺额。故众凛然间,辩信满不在乎道:

“啊,那是久助先生呀。”

“嗯?”

“久助先生来了。”

“久助先生?”

众不急于为外头久助开门,倒不能不重新审视内里辩信之面。

其故:久助纵是夜中突来,于这伙人亦是充分了解之名;然这飞入此地的风来小和尚,怎知久助之名?

知名为一,未熟先知人来,未见其面先呼其名,且呼名之态,比他们更似旧识——因这,众人甚至觉这小和尚或是妖怪变化,悚然。

即便如此,辩信愈发笃定,

“错不了,是久助先生,务请哪位为他开门。既有夜中突来之不得已事故,方才这般出来……我也久违见久助先生,须听他积下之话……”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