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驹井甚三郎虽无意以科学方法去引导清澄的茂太郎的天才,但他的教育方式,却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那一步。
驹井在研究的间隙,把茂太郎留在身边,想让他获得数的概念。
看天文时,便要他死记硬背地去记星座和纬度;论及航海术时,又总想把以星辰为基准的方位教给他。
茂太郎对所教的东西倒是记得了,可令驹井纳闷的是,这孩子的头脑竟无法用数目和道理去加以梳理。
譬如,为了便于数说星座,驹井拿形状和来历向他指点中国的二十八宿、西方的猎户座、仙女座之类,可他不去记位置,反倒被那些作为传说的想象给勾了魂去。
经驹井这般灌输,茂太郎看星星的想象力,陡然变了样。
他已不满足于古人定下的星座形状,越发看出许许多多的名堂来。顺着星与星之间的距离和联系,他学会了去描摹古人所未定的种种景象。
于是,在科学所教的星座之外,他竟用自己的脑袋,把一个个星座重新拼凑起来,甚至试着为它们命名。
那些名字,譬如叫拍子木座、团扇座、人形座、大福账座、两国桥座——他每夜每夜,凭着自己那颗独特的脑袋望着星座,随口唱些信口胡诌的歌,毫无改悔之意,直叫驹井目瞪口呆。
好容易想把这即兴的胡诌用科学来矫正,谁知他借着所学的知识作底子,又把幻想的翅膀伸展开来,真叫人拿他没法。
到头来,驹井只在他观测天体时,禁止他伸手去碰望远镜、不许在旁边跺脚,对他的胡诌之歌便不再干涉了。
如今,茂太郎学会了把星星看得更深,把所见的每一颗星当作点画,描出属于自己的幻想,体会到了长夜不尽的乐趣。
也就是说,他如今竟以与禽兽虫鱼为友时同样的心境,把日月星辰当作了朋友。每颗星各有不同的颜色和光芒,不同的大小和距离,各自鲜明地闪耀着,又像在邀他一同欣赏,这叫他欢喜得不得了。
他不是在看星,而是怀着与星嬉戏的心。
因此,他对星中那一个叫作月亮的东西,看法也全然变了。从前他把月亮看作星中最大的,如今却看作星中最近的。
伸出手便能够着的,就是那月亮。在星当中它最近,所以显得最大;可正因它最大,并不就等于它是星中之王。
纵是恶兽毒蛇,处熟了也能相处,那么对日月星辰,只要想靠近,便没有靠近不得的道理——他这样想着。
太阳固然辉煌夺目,无从亲近,可月亮不是清凉宜人么,星星不是明明在那儿滴溜溜打转么,它们每夜每夜,分明是盼着和人玩耍,温柔地出现在苍空之中。
茂太郎如今仰望着天空,看着星光的闪烁和月色的皎洁,单单嬉戏玩耍已不能让他满足了。
非得牵着手同游不可——星星既那样在招手,我不去应它,岂不是骗人!——怀着这般幻想,他认定那星中最近也最亮、可以乘上去邀游星辰的,便是那月亮,于是每逢月亮出来,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径直朝着月亮猛冲出去。
第二章
茂太郎并不相信人乘不上月亮。他深信,只要这么跑下去,迟早能抱住月亮——可是任凭他怎么跑,一朝着月亮的方向奔,面前就变成大海。大海的深广,他是知道的。
他相信能到达月亮,却也知道大海是越不过去的。
于是他朝着月亮拼命跑去,直跑到海边,才猛然失神呆住——今夜又是被大海拦住,不得亲近月亮,只得沿滨岸归去的清澄的茂太郎,高声吟诵起这样一首诗来:
辽东九月,芦叶断。 辽东小儿,采芦管。 可怜新管,清且悲。 一曲风翻,满海头。 海树萧索,降天霜。 管声寥亮,月苍苍。 白狼河北,堪秋恨。 玄兔城南,皆断肠。
这首诗,既不是胡诌,也不是即兴的回味,而是以淡窗的曲调,正格吟出的岑参之诗。不过,与其说这诗句和吟调是田山白云教给茂太郎的,不如看作:白云乘兴吟出时,茂太郎以其音乐天才的脑盘早早录了进去,此刻那唱片偶然在此处转动起来。
所以,这诗与吟,无从挑剔。若说有错,那也是唱片的错,茂太郎本人毫无罪过。
他高声吟着这首唐诗,沿着海岸跑回来;诗已吟尽,路却未尽,下一首要唱的尚未到唇边,这中间他默然跑过约莫两町,那毛病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诸位——
本来,我
是以“英雄”之名
为人所知的
贝多芬的
第三交响曲
的狂热爱好者……
他朝着大海正面,半似自语、半似演说地喊出这番话,声音绝非寻常。
当然,并无人在听,也不是存心要让人听才呼喊的。
比起第八交响曲
比起第五交响曲
更不必说那非音乐的
第九交响曲
这第三与第七
最得我心
因此,我
无数次地
聆听此曲
或对其
加以剖析
其间,对于自古
围绕“英雄”
所论说的
这部交响曲特有的
神秘——换言之
那谜团
也同常人一般
在意起来
以至于此……
虽是胡诌,可待声音落定、调子自然理顺,加之海波极静的傍晚,这胡诌的散文听来竟也如诗。
虽说胡诌,虽是即兴,这也未免太过离谱。然而,这少年天生有一种奇才:无论何时听进耳中的东西,不论脑子消化与否,届时必会反刍般流出,经咽喉触及空气方肯罢休,所以何时会说出什么,全然无从预测;可纵是天才,也总不能从虚无中唱出实有之物来。
第三章
清澄的茂太郎这么来到龙灯松旁时,忽然如脱兔般飞奔起来。
若是往常,他定要在熟识的龙灯松下歇脚,吟上首即景诗才是;今夜却在松前如脱兔、全速、闭着眼跑了过去,想必是感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可说可怕,这孩子连常人畏惧的猛兽毒蛇都不怕,更是个敢把日月星辰当朋友相处的奇人,本不该有什么特别令他惧怕的——莫非,从前惊吓过阿杉家女孩的海龙,当真出现了不成。
然而那海龙于这孩子并非恐惧的对象,反倒是他流言的制造源头,海龙本也该算亲族才是。
那么怕的是什么呢?说到底,这孩子所怕的,除人之外别无他物。被人捉住、拿去当热闹看,便是这孩子最大的恐惧。
在甲州的上野原,他不也曾这般天真烂漫之时,冷不防被孔武有力的无赖百藏一把抓住,不由分说掳去了江户么。所幸在江户遇着田山白云,被他负在背上带到这房州来;可这少年眼前,所惧者除那一类人之外,再无别的。
多半是方才眼前感到了那般形迹可疑之人,他才这般一溜烟跑过。
他昏头昏脑跑了约莫两町,幸而并无什么东西追来,便自以为是进了安全圈,放慢了脚步。到了这里,前方瞭望哨所的灯火隐隐可见。万一有事,只要大声一喊,哨所里自会有人奔来;即便来不及,老爷房里还有火枪——怀着这般安心,茂太郎又变回了那个爱唱歌的人。
“叽嘎啷咚,呛——” “啪嘎啷咚,呛——”
他打着嘴里的拍子,和着脚步唱道:
姐在房中, 绣吓绣花鞋吓, 忽听门外, 算命先生, 叫了一声, 叫了一声。
唱得正起劲,又高声接续:
“托喋央,畔天, 斯亨斯渊, 你遵尊座呀, 奴念,罢租, 哥特,斯亨斯渊, 你,啜天价, 你,啜天价。”
在茂太郎本是胡诌,可这竟是一支像模像样的中国小曲。
正把这支胡诌尽情唱着,茂太郎望见前方右侧那座郁郁葱葱的小山丘上,黑压压的林子里腾起一道火光。
那火光如狼烟一般——因无风,便恣意拔得老高,慢悠悠把红色向天上流去。
“哎呀,天神山烧起火来了。”
这是不合时令的火。一时以为是火灾,却不是;又不当是什么祭典,可谁,有什么必要,燃起那样的大火?
茂太郎意外见火燃起,与其视作非常之事,倒先为那火色格外赤红而感到美,一时看呆了似的立定不动。
火越发旺了,不久连竹子爆裂的劈啪声都传来时,茂太郎的脸色变了:
“啊,是了,马多斯(西洋水手)君正被活活烧死在那火里呢……”
第四章
于是,茂太郎声音也抖,身子也抖,整个人发起颤来。
“马多斯可能正被烧着,一定是的,我总有这种感觉,若是那样可不得了!”
他像是惊惶到几乎无计可施。
霎时,空想也罢、幻想也罢,全被击碎,陷入近乎失神的战栗与恐惧,无可奈何。
原因便是:他听说,那个马多斯落在村民无赖手里,被带到天神山去,这两天内就要烧死——也不知是真是假。
近来,以驹井老爷为核心的这片海滨世界里,造船稳步推进,连动力研究都渐露眉目,干活的人个个心服于老爷,眼看船一完工,该乘船远行的人选也快定下;而与此同时,周围渐渐生出压迫之势,这点茂太郎也隐约察觉到了。
起初以十足好意与好奇,给驹井新事业提供便利的附近的人,近来却露出敌视的眼光,老爷说,这当中定有黑幕;小姐也曾好好地对他解说:
“阿茂,往后白天也别糊里糊涂往外跑,危险呢。这附近的都是渔夫、庄稼人,什么也不懂,可背后有黑幕,想阻挠老爷的营生,那股气氛越来越浓,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安心了。黑幕使唤赌徒、唆使无赖,来破坏老爷的活计呀。”
“小姐,黑幕是什么?”
“该是本地代官之类,还有神官、和尚、儒者那些人吧。”
“他们为何要阻挠?”
“说到底,是弄不懂老爷在做什么。他们就煽动人说:那人是红毛(西洋人,含蔑称)的走狗,等红毛驾黑船来攻日本时,他便从里头叛变,所以才造军舰、铸大炮……”
“黑船么。”
“嗯,再加那马多斯是个不争气的,言语不通,又长那副尊容,还偷鸡摸狗,人家就说他是天主教(切支丹)的、会使魔法的红毛。”
“马多斯君也不是好东西!”
“是不好,可也并非什么积恶的坏人,不过是个窝囊男人罢了。可有人恨他,说把他捉来烧死——米利坚(即美国)的国里,捉住黑人便烧死,日本捉住红毛烧死又何妨……打这阵子起,本地的赌徒和无赖就盯上马多斯了。”
这番话,是茂太郎从兵部的女儿那里听来的,就在他跑出来稍前一些时候。
马多斯曾对这姑娘施暴、随后失踪,一度被捕、又被村民掳了去,那是更往前的事;茂太郎对马多斯本已略有憎恶,便也不大替他担惊,可此刻见天神山起火,却想起了那鲜红的火焰颜色,和翻筋斗童子的头发。
马多斯君虽说也不该,可烧死也太狠了。被烧死,实在可怜……
第五章
对小姐施暴,可恨是固可恨,却不至于恨到非烧死不可。
便是再三遭受那暴行的小姐本人,不也原谅了么。
驹井老爷把马多斯君扔进杂物房,本不是要烧死他。不过因屡次三番,实在难以饶恕,权且当作一时的惩戒;如今大伙拥来,把他抬出去,要在天神山烧死。
村民哪来的权力施行那等刑罚。至多不过是马多斯君饿极了,偷了饭桶、偷了鸡之类,那便是村民所受的全部损害了。对他动用私刑——打上十下十五下也还罢了,烧死,可太狠了——
不不,村民要烧死马多斯君,另有缘故。那便是,马多斯君是红毛。
红毛,说到底便是来夺取日本国的人。所以当今那些腰挎双刀的忧国志士,个个想斩红毛。红毛斩得越多越威风,何况向着红毛开战,那大名声势便越盛。
相州生麦地方,萨摩的武士斩了红毛,后来萨州大人与红毛打了一仗。长州也不甘示弱,在下关与红毛交战。这些大名倒有与红毛作战的勇气,将军大人却没有——许多人对此咬牙切齿。
所以,红毛是该杀的。红毛杀得越多,做武士的便越是勇者,做国家的便越是荣光。于是,这海滨的渔民们也跟着来了劲么。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弄不明白。
我相处着的马多斯君,眼珠颜色虽不同,言语虽不通,却也具备与日本人相同的人情。人情的长处他有,短处他也有。这人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是哪国都有的、平平常常的劳动者。想喝酒也不足为怪,喝多了便滥喜欢女人,也不因是红毛就格外特别。日本人多半不也那样么。
虽说红毛是来取日本国的,可马多斯君一个人,取不了日本国;纵取了,一个人也背不动。
红毛就该恨,这道理茂太郎怎么也想不通。
那么,“红毛当中的米利坚人,见黑人便捉来烧死,所以我们也捉米利坚人烧死”,这也不成道理。
说到底,人与人之间,何须那般相恨。何须那般彼此害怕。人真是怕东西怕过头了不行。便是鸟兽虫鱼,只要这边无心加害,那边大抵也拿你当朋友;唯因人太怕它们,它们也才太怕人。
本来,这带海滨的人,并非会做那般残酷之事的人,起初对我们满怀好意,忽而变成这样,正如小姐所说,定是那叫黑幕的家伙作祟。
黑幕才是坏的。
茂太郎终于把账算到黑幕头上,要去寻那责任归处。
那么,只要把黑幕除去,不就好了么。
第六章
把黑幕除去。
那得田山先生出马吧,田山先生身手了得,定能揭了那层幕。黑幕究竟张在何处、如何张着,虽不得而知,找总能找着。
话说回来,眼前这就要被烧死的马多斯君,实在可怜——
茂太郎到此刻,竟完全同情起马多斯来。他对那腾起的红焰,寄予无限的恨意。
那时,左侧一方是大海,不住哗啦哗啦地,涌来退去的仇波击碎月色,漂着惯见的金波银波,极是悠然地拍打着;可茂太郎的心全被陆上红焰摄去,这时才猛然转向那全然被他忽略的海。
那是触动他敏锐五官之一的声音——稍远稍近,橹声从这海上传来。
于是茂太郎倏地转向海面,立刻认出不远之处,有一叶小舟摇着橹驶过。虽觉此刻这般时分,沿这海岸用那小舟渡海,未免有些意外,他却透过黑暗,定定看清了舟中。
茂太郎的眼睛确是异常。异常的不止眼睛,可那双眼确被授予格外敏锐的功能。加上近来每夜惯于看天文、数星辰,那感觉愈发精进。
所以暗夜视物于他不算苦事,今夜又是近乎满月的月夜,要看清眼前驶过舟中之人,自不在话下。
“啊!”
于是,在这里他又不得不“啊”地惊叫——方才,那摇橹的人……不正是自己方才极度同情的马多斯君本人么。
而船头还坐着另一个人。那也不是别人,正是近日从远方来此做客的七兵卫大叔。
连茂太郎这般人也顿时不知所措了。
那天神山正被烧死的马多斯君若是马多斯君,那么此刻乘小舟驶过这里的马多斯君,便不可能是马多斯君!
这是怎么了?
乱了方寸的茂太郎不及思前想后,放声喊了起来:
“马多——斯——”
舟中橹声依旧可闻,却无人应答。
那么,那驶过之舟中的人,不是马多斯先生么——不,若那不是马多斯君,便再无别的马多斯君了。
莫非是自己眼花了?他略移开目光望向天上,平素所见的仙后座、猎户座,虽在月光中淡了些,却分明可见。海波、陆色,都无变化。独独这双眼,绝不会只把马多斯君看错。于是茂太郎又大声唤了两次:
“那边去的不是马多斯先生么,马多斯先生!”
却全无回音,小舟径自被奋力摇着去了。不过去的方向,并非远出外洋,而是近沿海岸,朝瞭望哨所、造船所下方,曳出一道踪迹去了。
第七章
茂太郎呆若木鸡,目送隐在岩角的小舟,复又回头望天神林,先前的火已淡了许多;此刻,却见那漆黑的天神林里,如撒开蛛卵、如遍撒柿实一般,星星点点地迸出许多火影。
不知是提灯还是火把,各人手中擎着小火苗,许多人确是涌出来了。
看了一会,那些火苗虽四方散乱,不久却聚成一列,作长蛇之形,朝这边涌来——这是确然的。
茂太郎这下怕了。
总之,当务之急是一溜烟逃进哨所,于是他又气喘吁吁,沿着沙滩笔直跑回瞭望哨所。
一溜烟跑到哨所,茂太郎先犯起愁来:这事该对谁说呢。
本该禀告驹井老爷,可老爷还不准马多斯君的罪。田山先生不在,跟金椎君说也无用,总得先同小姐说知才是……可那位小姐定已睡下,叫醒她也于心不忍。
于是茂太郎先一头闯进杂役房。一看,炉边竟坐着个意想不到的人。
点着蜡烛的纸罩灯亮着,炉中火烧得正旺,大铁壶的水咕嘟咕嘟沸着,满室气氛融融;炉前摆着膳盘,斜靠着一瓶显然已喝空的酒壶,一人正悠然扒着茶泡饭。茂太郎见状,
“咦,大叔,你几时回来的?”
“嗯,方才先回来了些时候。”
“这样……”
茂太郎一脸不解,定定盯着这悠然扒饭的中年人。
这人便是近日来此做客的、武州乡下的七兵卫老丈。
既来做客,倒也不足为怪。来做客既未回去,在此留宿本属当然,留宿而吃茶泡饭也不稀奇;可茂太郎实在纳闷得不行,只顾盯着这位把空酒壶戳在跟前、吃着茶泡饭的客人,挪不开眼——因为这人,正是方才小舟中见到的那个。
马多斯君摇着橹,这位大叔坐在船头,任我们怎么喊也装作不识,朝造船所去了;在那舟中确见的这位大叔,便是此人。若此人果是那舟中之人,那舟泊在何处、何时到了这里?譬如那时即便泊在造船所前,从此地到这哨所也有相当距离,跑来也该喘作一团,他却已喝空一瓶酒,悠悠然吃着茶泡饭。
若舟中那大叔不是这位大叔,那在此的这位又是谁?
无论马多斯君,还是这自称七兵卫的大叔,今日实是教人解不透的变幻出没——连茂太郎这般人也全然困住了,
“大叔,你几时回到这里来的?”
“方才……”
“可你不是在吃茶泡饭么。”
“肚子饿了,便吃了。”
“可是……”
这时,屋外喧闹起来。
第八章
两人轻轻推开窗户向外看,只见脚下近处的海滨,亮如白昼。
地上燃着旺火,上空高挑着大纸灯笼,几十个村民擎着竹枪、草席旗聚在那里,不住叫骂,瞪视着这哨所。
虽则未曾直逼上来,然朝向这哨所的示威,确然无疑。
不久,人群中朝这边高高地竖起两个大稻草人,像弥次郎兵卫(一种可平衡的玩偶)般串在粗竹竿上插着,下头开始堆柴,看来是要对稻草人施以火刑。
由这举动推测,他们要么是捉拿烧死马多斯之事生了什么岔子、拿来泄愤,要么便是私刑得手之后,在驹井哨所近旁烧稻草人,作为第二波示威。
两人静静看着,他们个个激动非常。而往来穿梭、给那激动浇油的,显是些赌徒和无赖之流。
不一会,稻草人下堆的柴一点着,火轰地腾起,同时“咚”地一声欢呼叫起。
这番喧闹,驹井甚三郎多半也醒了。兵部女儿的床枕,定也挪动了。
哨所里的人,想必全都隔着窗定定眺望。那正是人群的破绽:给第一个稻草人点上火,又给第二个点着,发出比先前更烈的欢呼声。
闻得火光与欢呼赶来此处的,不止像一揆暴徒的家伙,连海滨的妇女孩童也围拢来,倒像爆竹贺喜一般。
哨所这边只静默地看着,那边却是拼死的示威。
听他们七嘴八舌叫骂:天主教啦、红毛啦、可恶的东西、来夺国的——要把他们连同黑鬼一个不剩烧死啦,哨所也罢船也罢给我砸烂啦,极尽凶险地恫吓;可恫吓归恫吓,他们自己也有所戒备,似在踟蹰,到头来那奋激的虚张、恶毒的骂词,也略显词穷。正那时,从镇守神社抬来的大鼓到了,擂将起来,这人群不久便舞动起来。
这究竟是示威还是祭典喧闹,已分不清;竖着的大纸灯笼中有一个不知怎的着了火,轰地燃起,众人去揉灭,乱作一团,就那乱劲里似乎又起了什么争执。
喧嚷着争执起来的,竟是同伴之间。
原因不明,大约是踩了脚、被踩了、手碰着了、没碰着之类的小疙瘩。不久便成了骇人的同伙相斗。
于是扭打起、劝架起,这场面成了老套——朝向这边的示威飞到九霄云外,同伙打架开出了花,那喧噪不堪言状。
哨所里看着的人,到此怕要笑得肚疼。
当然,驹井甚三郎自掀开研究室窗帘,从一开始就看着这态势;此刻见同伙打架正酣,便放下窗帘,又吹灭了蜡烛。
第九章
过了一会,门“啪嗒啪嗒”被人敲响,驹井道:
“请进。”
“告罪了。”恭恭敬敬现身的,是七兵卫。
七兵卫的规矩是:除主人外,即便让坐客用的椅子,他也从不落座,只在席上恭谨跪坐。只是今日手中拿着一支箭,与往常不同。
“哦,七兵卫。”
“方才,您定是受惊不小。”
“略有惊吓罢了。”
“不过,能就此收场便好,看来他们是自伙里打起架来了。”
“唉,那伙人本来做事便无根由,无聊得很。”
“话虽如此,既有煽惑之徒,便不可大意。”
七兵卫说着,将右手那支箭递向驹井:
“方才,有人往杂役房与走廊之间,射进了这般东西。”
“嗬,是箭书。”
驹井接过七兵卫递来的箭,见上头系着封结。解开来展读。七兵卫识趣地不去打扰他阅读;驹井将那不甚长的箭书一溜读完,神色如常,随手甩在桌上——趁这当口,七兵卫道:
“既有煽惑之徒,便不可大意。为防万一,明日不如从船上叫人来,在这哨所周围筑起严实的栅栏,我也来帮忙。”
“小心无大错,不过,想来还不必如此。”
“然而他们确被煽惑得不轻,看情形难保不闹出事来。实话说,方才他们拥来,本是嚷着干脆一拥闯进这哨所、放火烧了;只因有人言道,这哨所里架着大炮,吃了炮子可受不了,才只那般虚张声势便罢,可见往后必还屡来捣乱。那么一来,保不齐何时闹起来,呼啦一声便乱闯进来。所以,筑起墙或栅栏,他们必多少有些顾忌——这期间,再放上一响枪,怕也吓得不敢近前了。虽由我们出兵讨伐有失体面,可笼城自守的戒备却不能不备……再者,后路(搦手)虽无虞,面海方向的生田林却兵力单薄,须得及早,明日便去那里设栅,方才安心。”
七兵卫恭谨如此进言,驹井听罢只点点头:
“纵有黑幕,纵有煽惑之徒,人气既已如此,便无可奈何了。处在这般人气之中,我们没法安心做事。我们的事业,绝非一边拉起铁丝网、把百姓当敌人,一边继续研究那等性质。无论温言安抚,还是以威相迫,反正他们对我们那般根本的误解既已成了人气,要解释清楚便非易事。虽非绝不可能,却不如把令他们信服的努力用到别处去。归根结底——这地方,由我们一方暂且退去为妙。”
第十章
驹井甚三郎取过箭书的纸片,念给七兵卫听——
“尔等事由:自江户遭逐放,来至本地,其情由分明,乃勾结红毛、怀谋反之志;私下制造军舰、铸造大炮,以待红毛入侵,一旦举事,欲使我神国沦为禽兽之徒的奴隶,实属荒谬绝伦。且不特此,更雇红毛无赖,剽掠善良村民财物,奸淫妇女,倡天主教,纵禽兽之行而不加禁改,此皆尔一人之责。故于近日,对尔及尔同党施以天诛,以为世戒,尔其知之,速作准备。”
这等文句,写得颇见笔力。驹井一面念一面给看,对七兵卫道:
“你看,文章虽不成体统,字却写得不坏,绝非这海滨渔民所能写得出。”
“是神官之类写的么?”
“未必限于神官,只是这般煽惑愚民、教唆无知之人的,现今世上到处都称作志士,充斥四方。”
“岂非可恶,这等家伙,何不将他们除掉?”
“然而这已成了当世的普遍空气,逆它不如顺它。”
“可若老是被这等冥顽的恫吓吓住,岂不让他们越发猖狂,何不显一显您的威风?”
七兵卫对驹井的话颇觉着急。
偏是这种时候,哪怕放一炮大炮给他们瞧瞧也好——料他们那虚张声势撑不了片刻;可驹井老爷明明握有精锐的船与兵器,却这般眼睁睁向威吓屈服、不肯抗争,七兵卫也觉着急。
然而驹井甚三郎内心似也无激愤之色,反以安抚七兵卫的语气道:
“我蛰居于此,无非因离江户不远、四周清静,诸事便利,才选了这里;待周围闹起来,并无理由非得与之和抗、辩解,而死守此地。况且事业也大致成了。船只差燃料问题,若要动,如今随时能动。仅作自卫之用的炮,也已安顿妥当。眼下只要把船中生活器具与食粮装上,出帆便无碍。此后便是船员人选与目的地航线——船员方面大致预定好了。此刻田山君未归虽遗憾,可他去的是香取鹿岛一带的路程,想来这两日便回。那马多斯虽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重新锤炼亦能派用场;靠你出力,把他从暴徒手中夺回,是桩好事。既如此,趁这机会索性把船下水,我们尽早离了此地——七兵卫,关于此,你可否如愿登上这船?”
被如此问,七兵卫答道:
“那便是求之不得的福分了,只是,比起我,还请务必带上泽井的阿登与阿松;若得应允,我这就跑回泽井,把阿登接来。”
“嗯。”
“那么,我这就跑一趟,去迎阿登;若能连阿登、阿松,并我这七兵卫一同接入船中,便再无这等美事了。只是,您离了本地,将船驶向何处?”
第十一章
“这船,本打算能驶越任何大洋,一旦出帆,去哪里都随它;只是受燃料与食物的牵制,眼下还去不了太远。我的意思,暂且就近寻个妥当之处落脚,再加以修补改良……候选项有两处。一是骏河的清水港,一是陆前的石卷港。清水港虽好,眼下却怕太惹眼;这点上,陆前的石卷倒合适。所以昨夜反复思量,几乎已定下它了。”
驹井甚三郎说明去向之后,又讲:那地方曾有过一位高岛门下的同窗,名叫木野德助,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船夫,很能体谅自己;加之地方僻远,比这一带更不引人注目。万一有事,只要众人守在船上、不出去,便该无危险;真有危险,扬帆下海躲避便是……驹井把这番道理说给七兵卫,直到他信服。
驹井对此颇有自信,连出帆前的准备也不懈怠;只是心头放不下的,终究是燃料——远航所需的燃料贮藏与补给,他以为必须慎之又慎。
然而,那待到了石卷再研究也不迟。另一件,是最终目的地……如今虽说定未定,总不致因定下而失望。不定下来,反或许发现一片近于理想的新陆地,在那里播下某种水牢不通的王国、或民主国般的种子——那岂不也是男儿快心事。
在此一点上,驹井的近况,未必只是冷静的科学家、缜密的建造家,也未尝不是一种鲁滨孙式的空想家。所以他虽以相当精确的数理与踏实态度谆谆而言,却自然把热传给了七兵卫;正因有切实可信的根基,反倒刺激了七兵卫的浪漫情怀,只见老练的七兵卫被说动了心,如少年般生出兴味、跃跃欲试,情形了然可见。
这番说定,七兵卫即刻整好行装,从洲崎出发;连那迈步时格外起劲的脚下跳跃,都觉比往常多了几分年轻,实在令人称奇。
至今的七兵卫,虽确有日行千里的快腿,可那去路,总是漆黑一片。如此奔去,到头不过三尺高木头之上。任跑得多快,终有被逼到那一步、不由分说把颈子搁上那台子的一天。
无论几时出门,去路总是黄昏。
无论怎样晶亮的天日,七兵卫边跑边望,都显得暗淡;他一面认命,从幼时至今,全然在黑暗里行走,一辈子无从挣脱这黑暗的命运,既自怜,也自弃——偶尔行旅半途,前后顾望,并非没有拂过泫然泪下的时候。
儿时曾叫名主大人瞠目、笑问“你是要做日吉丸,还是石川五右卫门”的自己,若顺利些,纵不及日吉丸,也总不致成了五右卫门的败笔……可竟如此,至今在黑暗里走着。
想到这些,七兵卫头顶的天地,从不曾有过光亮;今日,却觉是踏上了全然不同的世界。
这世界之中,有不必靠这双腿也能行走的世界。那便是海!
那里,自己的特长全然无用,可自己的安稳,却已预定其中。
船,竟能成为另一个世界!
第十二章
田山白云抵达勿来之关,是在黄昏时分。
看过勿来之关,本打算在小名滨投宿;出了平潟町,从九面稍爬一段坡,立于古关旧址,白云不由得旅情难抑。
久闻其名的勿来古关遗址。
不知谁写、何时立,“勿来古关之址”几字刻在饱受风雨的木柱上。柱周五六株巨松,依天然离合之趣,错落生长。
他寻望樱花,但见那边半枯的大树,与似是后栽的十余株幼树,半已红叶。东望平海,西望常磐连山。海远山近,那日那时,低云仿佛要将一切压住。
立于古关木柱前,纵目云烟与海山,白云“呼”地吐了口气。
并非因觉疲劳才吐气。是黄昏的云烟愈发压迫他的旅情,终究使那旅情越发难以按捺吧。
“来得可真远啊。”
他这般神色,在勿来古关之上,感往怀来,似难堪那所谓“之”念。
实则,“来得可真远”之感,充塞于这旅途的心境之中;而古来的“勿来”二字,仿佛张开双臂,向他暗示着前路。
“来得可真远啊。”
低云垂垂,除却呼之欲应者外,并无可诉此感的炊烟人迹。
吹来的非风,是白雪, 勿来之关,埋没其中, 萩叶背面,也自寂寞。
白云如此微吟,豪迈的胸臆之中,却不住吸入无限哀愁。
虽说如此,“勿来”之关,应是王朝以前的勿来关,而非近世的勿来关。纵是田山白云这般人物,若置身王朝以前,远自都城里出,沿东国之途穷尽常陆带,到此以北便是胡沙吹拂、瘴疠伤人而示“勿来”之地,自叹“来得可真远”而伤心,倒也难怪;可如今黑船横行海上之世,“勿来”已仅余空名。
江户既为天下政治中心,常陆又置其宗藩,那常陆仅一步之遥的“勿来”之关。由此往奥州,尚有据称黄金花开之地,伊达夸耀的都城;即便虾夷松前,无名渔舟商船也如常陆般往来——此际,白云这般豪杰,竟“呼”地吐气,叹“来得可真远”,不嫌女气么。
吹来的非风,是白雪, 勿来之关,埋没其中, 萩叶背面,也自寂寞。
不过,白云口中所吟的微吟之歌,并无深意。无非是口中脱出的调子,以悦口的雅言,作成咏叹之腔罢了;大抵可看作多少染了清澄的茂太郎的习气。
立尽良久,白云只凝望着苍茫的前路。
“来得可真远啊。”
他似仍对那旅情无可奈何。
第十三章
白云向西转目,想起自己本是安房国洲崎滨驹井甚三郎的食客,告了相当的假,出门踏上这旅途。
向驹井告假时,本约好从香取鹿岛试作水乡短游,数日便回;不想在鹿岛浦动了兴致,竟志在奥州松岛,一路来到“勿来”之关——这连自己也不得不自省“来得可真远”吧。
再向东转目,那边是无涯的大海。
海总教人同一件事。古人歌曰“渺渺沧海一粟,悲吾生须臾”,可白云以为,引人悲其生者,与其说海,毋宁说山。海教人以无限,低语其不可及。将人生拿到海洋去比,那比较级未免太空漠。
左旁磐城连山并列,其上断云低徊——多半时候,人望山比望海更易悲叹人生。尤其并非沉浸山中之时,而是远望山时,山的悠久,比海的空漠,远与人心的比较级相亲。望海不泣之时,反有望山而泣者在。
抬头见山川, 低头思故乡。
此番旅行,海于白云是友、是师,不绝与之同歌、受之激励;山却反倒将这男子诱向人间悲哀。磐城连山的云雾彼方,有安达原,有陆奥的忍草纸纹,有白河之关,近北海波处也该有念珠关。
向西北绕去,自是那须、盐原、二荒诸山;继而便是上州的山河……
“来得可真远”地感伤叹息,白云到底也是常人,想起了所谓故乡吧。我这也曾有妻室儿女,那妻室儿女,又为我受了多少年辛苦——这般人情猛地逼上心头,定是它,使白云脸上掩不住一脉伤心的流露。
事实是,这男子确有妻室儿女。把他们托在故乡,“勿来”才初次想起——可被想起的妻室儿女,身当其境也够辛酸。
附属于这般男子的妻室儿女,才是可怜至极。那可怜的命运,身受的妻子们自不待言,连迫使她们受苦而忘却自我的本人,怕也不比外人看来轻松——对妻子们,是交代不过去的——
豪兴半途,白云因这心境而伤心,在所难免。
纵使出门,只要略有收入,自己便不吃,也忘不了给妻子寄钱的心意。所幸近来被那山勘的女班主雇用,因那女子而得了一笔意外的大钱。全数寄给了故乡的妻室,想来那笔钱足够他们一时之用——这一份安心,一则驱使白云由此及彼,直闯到陆奥的旅途;另一股动力,则必是“狩野永德”之所为了。
他听说,陆前松岛的观澜亭,有伊达正宗从太阁处得来、携回的永德大作——这传闻一气将他驱至此处,立在这勿来古关遗址,才是真正的来由。
第十四章
如此,鹿岛洋所得豪兴一气将田山白云驱至此处,可到此一看却是这般光景,“勿来”二字频频教人“不如归去”。
驹井殿也必在担心,自己也思见妻室——一反平素,这归心竟让田山白云心里发疼。
松岛有狩野永德相待——那被誉为扶桑第一的松岛风景地位,也想亲眼定夺;黄金花开的陆奥风物,无一不可充作我画囊中向来未有的土产——可前途路遥。
“不如归去”之心,越过白云飞扬的心、令其难堪,到此境地……自己回头,连折返的胆气也觉心虚。于是究竟该进该退,白云这般人物,顾望之下,竟全然下不了决心。
正此时,从岭(虽不足称岭)那方关外,有人唱着歌而来。不知何曲,是年轻姑娘的嗓音,见四下无人,独自乘兴而歌,大约是这带常见的乡间小调。
“姑娘,喂,姑娘。”
松林间可见的,该是村里少女。圆圆一张脸,裹着手巾,背上负着竹笼;虽不足称岭,却在上下约一里的山路上,得意洋洋唱着乡调而来——从这边唤住她的,是耸入云霄般的田山白云,于是,
“哎!”
那姑娘当下止了歌,呆立不动,同时哆哆嗦嗦抖起来。
“姑娘——”
少女不动。白云这边招手。
少女不动。
白云仍招手。
少女蹭着脚,却不往前,倒往后蹭。
白云莞尔,欲迎那姑娘。
少女却越发苍白。
白云做出“不可怕哟”的神情,再招小手。
少女又蹭脚。仍朝后悄悄蹭着,略细碎地退了两步。姿势却还如木桩般直立。
松立木与萩丛之间,相隔约半町——
任白云如何示好、招手,少女不近前。这间,一时默然。
不久,她急遽倒转脚跟,三脚四脚地,那少女猛地拧身,笔直沿来路奔下而去。见她处子而兼脱兔、名副其实的退却模样,白云惊得合不拢嘴。
不过,那心境与进退,他颇能理解。不消说,是恐惧使然;她所惧的,正是自己——连男子见这副尊容都多绕道走,此刻此节,在这种地方突被唤住,以她立场想来,毫不足怪。
然而,倒叫她受了惊。自己本想:冷不防撞见反倒惹她起疑,故意远远先给个预备意识,让她谅解这个“我”并非如外表般可怕——这番好意,反倒成了仇,把姑娘放跑了,做了桩可怜事——苦笑间,目送她逃去,却见她落了什么东西。
第十五章
近前看那落下的东西,是个金唐革香盒。
“哎呀哎呀,做了桩可怜事。”
白云珍重拾起,见盒中装着玳瑁梳篦、珊瑚树五分珠的根脚饰之类。
那是姑娘当命根子般抱来的。
既不包在布里,也不放进竹笼,就这么拿着走,想必是途中也有欢喜事,时时取出端详、不取不放,自然舍不得放下。
与其说是从那边镇上买来、回这边村的途中,不如说那边有位婶子或姐姐,把一直秘藏的这物件,因故让给了那姑娘。那是早先长长的约定,还是一时话头起意,虽难说定,可今日这物件确落到了姑娘手中,她携归途中欢喜不已,几度几度取出端详,到这里,那欢喜化作了鼻歌,正抱在怀里——云一般高的男子却挡了去路!那之前的景象,在白云眼中如历历在握,他越想越觉自己造了孽。
白云虽是男儿,却非连这类物件能怎样让少女心雀跃都想象不到的蠢物。
即便不是少女,女子对这类东西的眷恋,确是尝过滋味的。纵已嫁作人妇,也颇难割舍。那甘愿为这少女割爱的婶子或姐姐的心意,岂不也可喜。说不定,是那姑娘近来与妥当人家定了可喜的亲事,以此物为贺礼相赠——如此看来,自己这般凭空出现,把那两件都化为乌有。
反复想来,实在可怜,造了孽——这赔罪之心,油然起于白云脑中。
再者,这也因白云由“自己”这回事,不能不忆起:自己的妻子、挂着妻子之名的女人,吃尽辛苦,末了连头发上的饰物都毫不吝惜地交出来——那苦涩经验。
真个毫不吝惜——因贫穷牺牲,女子剥尽自身之皮相赠的那毫不吝惜的尽心,白云至今岂能不深有感触。
于是白云如浦岛太郎般,把小盒掖在腋下——苦笑着目送姑娘逃去;可另有一重理由,也像有责务迫他追回姑娘、亲手交还。
即,不仅为救那姑娘对此物的眷恋与失望,也为自己的良心与名誉……那姑娘拼死逃回村里,她眼中,唯有“云一般高的剪径贼挡在去路”这一报告,别无他法;如此,村民必不肯默然、不肯置之不理,在乡军人、青年团倾巢出动,已成定局。
瘦死饿死,田山白云也不能对剪径贼的嫌疑袖手。
为证清白,也须自己主动前去——这些情由,终使白云不知不觉,向前突破了“勿来”之关的关门。
第十六章
下了关,来到关北的村子,果然如白云所料。
村民倾巢而出,正要朝勿来古关涌去——只因“云一般高的怪盗出现,胁迫少女、强夺她视若珍宝的头饰”;正此时,白云挟着那失物,悠悠然下来,血气方刚的村人反被将了锐气,白云先安他们心:
“不是什么可疑家伙哟,诸位,在下是画师,旅中写生的画师,安心吧。”
安下心来,白云又道:
“野州足利的田山白云便是拙者,诸位担心的物件,就是这个吧。”
说着,把那香盒直戳到眼前,
“哈,哈,哈,姑娘略有些慌张罢了,好生交还本人便是。”
村人面对戳来的香盒,眨巴着眼,似乎只领会了“这男的并非预想中的恶汉”一点。
“可不像画师哩。”有人低语。
“倒像浪人。”也听见这般评语。
“佩双刀的画师,世上哪有。”
“是浪人吧。”
“不是画师。”
“是浪人。”
“浪人。”
浪人之名,有时比剪径贼还不如。
见风头不对——原以为暂且谅理解了,却似要再生枝节——白云道:
“不,诸位,既是画师,佩双刀也无妨碍。拙者虽作画,在野州足利,好歹也是士族末席之人,并非浪人。请看,这写生帖——从香取、鹿岛,从霞浦,从鹿岛洋,把这一带风景如此写来;方才,从平潟村到勿来关,那自古名所,也如此图了下来。”
说罢,特意在他们面前展开写生帖。
言语文章所不能使理解的,绘画轻易便说明了。田山白云向来凭这一手突破一切难关。
他这副风采,适于被认作剑客、浪士,或窥伺风云机变的嫌疑间谍。所以先自报“画师田山白云”,见仍不被采信,便提出写生帖,万事立时解决,已成惯例。此刻也是,
“原来如此,浪人可画不出这等。”谅解之后,
“哟,画的是九面的太平小屋。太平的小屋,他老婆背着小崽子立在那儿。”
“啊,啊,啊,太平的小屋,国太婆背着小鬼站着那处,画得真像——哼。”
谅解渐变为感叹,
“画得妙啊,这是关所的松树那儿——一模一样,啊,这是山庄的土藏。”
“什么,你老,是名滨网老爷府上的人么——都别怠慢了,是网老爷府上的客哩。”
村中长老这般一喊,气氛又为之一变。
第十七章
田山白云被一位长老问:
“那么,您老为作画,从上州特意来这边,这就要往哪边去呀?”
“今日且去小名滨一处,受人所托,投奔一个叫小谷半十郎的,想在他那儿投宿。”
“咦,小名滨网老爷府上么?”
“不,是叫小谷的。”
“那便是网老爷府上呀。”
“总之,去寻那处便是。”
“那便是网老爷的客人了。都听着,这位画师是网老爷家的客,不可失礼。次郎公,你这就送画师爷到小名滨去。”
如此,他得了质朴村人的谅解与好意,当夜宿在关北村,翌日平安被送到小名滨小谷家;那里,鹿岛洋测绘武士给的介绍信大起作用,在这带,他竟成了近乎领主般受尊敬的、所谓网老爷府上的客。
看那家势,白云愈发知晓,这带所谓网老爷的势力,无论势力还是财富,在鹿岛以东的浦浦都无匹敌;又知当家乃闻名的藏幅家,且于人物与书画两方面似都有相当鉴赏力,对自报乡间旅画师的白云并不轻慢,稍试画谈,便接连取出所藏书画来看;白云不能不为其数量吃惊。
陆续搬来的卷轴中,虽有滥竽,却也不乏可观者。有时会现出教人疑心“这等物怎会流落此种地方”、直想搬去中国元明名家处的卷轴,令他佩服。
其中,尤令白云眼惊的,是幅竹林图。
“这是蛇足哩。”
“正是。”
“唔——”
白云敛神细看,主人由是敬服。
众多画幅中,对主人而言,这蛇足似是一二争胜的秘藏。然而,这等僻地来客中,能合他自负的极少。主人笑那些看不出蛇足是蛇足的蠢物,独自气恼;恰逢白云来而投合,只以“蛇足”待这蛇足,主人便喜。
白云看来,本属当然。
瓦砾滚滚如瓦砾,珠玉煌煌如珠玉,众多卷轴中,被蛇足绊住本属当然;而它恰合主人意,
“这画师,能谈!”
主人这般心思,不久便显于待遇之上,也属当然。
白云目不离这蛇足之间,主人似也定下了嘱画。
不久移入别室,应主人之嘱作画的白云,微吟之声传到外头。
吹来的非风,是白雪, 勿来之关,埋没其中……
第十八章
然而,此处纵有主人好意、纵有嘱画之由,也有不容久留、不容磨练笔力之情势,白云便以两日为限,作了两幅画,定下明日无论晴雨离此;主人兼作送别,开小宴慰劳白云。
两日之作,一是应主人嘱的“钟馗”,一是自出心意的“勿来关”。
两幅置于壁龛,开送别小宴时,外头传来呼唤主人之名“半十郎”之声。
“啊,儿岛先生来了。”
主人起身相迎时,那发声者早推开隔扇,毫不客气地进来。白云一看,是个矮小、白净、年纪尚轻的武家。
“拙者是米泽藩的儿岛辰三郎。”
经引见,那年轻武家在白云面前自报。
年纪轻、身材矮、肤色白、额宽,发结总发,一眼望去,似可作美男子观,可白云看出了其中隐隐棱棱难犯的骨气。
打眼看去,似有出使之的,比自己更早滞留此家、办着那差事。
“请看,您外出时,请田山先生画了那两幅。”
“嗬,钟馗么……风景,那是勿来关吧。”
“是。”
“唔,好,好。”
那武家只以“好,好”了结一切,白云觉其可笑——不久劝酒后,主人正色道:
“儿岛先生,请为这勿来关赐一题赞,如何,田山先生?”
网老爷主人说。
“好极。”白云乖巧应允,主人拍手唤人,准备笔墨;闻此,那被称为儿岛某的武家,毫不推辞,默然首肯,
“可以么,污了名作也不要紧么?”
“请您勿客气。”
白云仍乖巧地说。
“那么,来一笔。”
含墨于备好的笔,盯着白云所画“勿来关”上的空白,那眼神,白云以为有些狡黠。
这般年纪,纵是旅中贫画师,既被请为别人画作题赞,一应推辞才是礼数;他却全无推辞之色,一口应下,毫不腼腆,竟有提笔便上的胆气——是莽撞还是盲目,白云不无“小瞧这厮”之意。罢了,让他试,若出拙,那部分我便不留,显显白云的手段,那时再说。
“黄口小子——让你试。”白云傍观,悠然啜杯之间,那执笔望画面的年轻武家,倏地把笔扎入砚田,在白云挥毫的正中,飞洒起云烟来。
“啊!”白云险些落杯,却非因愤慨。
该是为其如龙蛇奔走的豪放笔势——或说是被那意气所打动吧。
第十九章
且不论书之巧拙、笔法优劣,那霸气游逸、笔端如龙蛇奔走的体势,连白云也全然被摄了魂去。
白眼看的眼跃动起来,险些失手落杯;浑不在意这些,麻利地读了那奔走的笔迹,但见:
平潟湾、勿来关(平潟之湾、勿来之关) 石路索绕巉洞间(石路萦回于巉洞之间) 怒涛如雷喷雷起(怒涛如雷、喷雷而起) 淘去淘来海噬山(淘去淘来、海噬其山) 地形雄伟冠东奥(地形之雄伟、冠于东奥)
一字一句,无不是合那笔势的磊嵬意气之喷薄。
本非古人诗。像是借了某近代人之作,可看那落笔架势,又不似借他人之作来溅自家磊嵬。
如此看来,这是自作——这年纪——二十岁上下——这等笔、这等作、这等意气,实是了不得的男儿,白云咂舌,这回正经把拳搁在膝上,把那武家的侧脸盯得眼睛发酸。
那武家一气飞洒云烟到此,至此笔陡然停住,
“尚有余文,权作未完稿,此处停笔。”说着,同笔在旁小书“湖海侠徒云井龙雄题”。
那该是落款。“湖海侠徒云井龙雄”,白云想,该是这男子爱用的变名。
如此看来,这云井龙雄之名,于这青年竟似十分相称。
主人方才介绍为米泽藩士儿岛某,自报却是云井龙雄。不知是自命名,还是渊源有自的雅号,白云微笑,认定这男子确以所记的云井龙雄之名,比儿岛某更相称。
浑然不知,昂然搁笔的儿岛某即云井龙雄,回到原座,既不称拙也不致歉,斜睨自己写的题赞七三,接过主人捧来的杯。
白云在那里,不由得好心情地,要抖出他平素的寻衅脾气。
这男子的打架是名物。寻衅未必只在恼火时;好心情时,借酒势不论善恶也要拖人下水。此刻酒意刚回,兼有好心情,于是,
“君,究竟,君年庚几岁?”白云把膝转向湖海侠徒云井龙雄,寻衅的地金便滚了出来。
“弘化元年三月二十五日辰时生。”
被如此回答,白云一时接不上话。
连出生年月日时辰都报了出来,便是户籍吏,也难再挑刺了吧。田山白云稍失抓手,呈力亏之形,二之矢接不上;却非就此退去的白云,重整旗鼓揪住的,是:
“出生故乡,您说是出羽的米泽吧。”
“正是正是,生于出羽米泽吾妻山之下。”
若只出羽米泽便罢,偏说吾妻山,似揪出了因缘。
第二十章
“出羽米泽——谦信公的上杉家是知道的,吾妻山这等山却不知。”
白云在此处寻因结缘,云井某却不接茬。酒助恶相、渐长的白云道:
“米泽的吾妻山,纵在米泽一地或通,向外人自报却不通;出羽米泽、谦信公上杉家、其家中、何之某,请如此自报,吾妻山这等山,名山图会中可没有。”
“呋哼。”儿岛某冷笑不以为意,田山白云便急了。
这男子,对驹井甚三郎便成驹井甚三郎之态,对儿岛某便成儿岛某之态。
“关东,以山言,高者日本第一的富士,虽低而名者,这也有那也有筑波。富士高一万五千尺,山高名亦高,无出其右。筑波仅数千尺——山不高而名高。米泽吾妻山,山不高、名亦不高……究竟,那吾妻山高几尺?”
白云死缠,仍因对手是这对手吧。那对手这次不含糊,答道:
“正是,吾妻山之高,高不过五尺五寸上下吧。”
“什么?”
“吾妻山高五尺五寸。”
“五尺五寸是何意?”
田山白云气势汹汹。
对这青年,未免不大气;可借酒兴,说五尺五寸的高山,是这黄口小儿愚弄人的应答,愤慨也非无理。
于是白云猛然伸猿臂,要打这黄口小儿。
“且慢。”青年武家轻接白云的愤慨,含笑如此说:
“拙者书斋之窗高六尺,自那六尺之窗,吾妻山全貌在望,尚余四五寸;据此测量,那山高当在五尺四五寸上下。”
“哈,哈,哈,哈。”笑得欢喜的,是这家的主人。
“那实是错不了的测量,装得进六尺之窗的山,高不得过五尺四五寸。”
于是白云又被将了一军,心想这打不起来了。
同时,这青年既是郁屈的怪物,又是涌发般的才物,总之必是非凡之男,可非凡得过头之处,又叫人在意起来。
小谷主人巧妙调停,风浪顿息,三人畅饮。
不久,白云说起前路目的:自己去仙台松岛,去松岛非为看风景,“为见永德”才动念——只为一介“永德”而神往,矢也盾也按捺不住,单骑独行到松岛,这般意气;一座却不大奉陪,他颇不满足。
不奉陪犹可,那青年武家反问道那“永德”是何物,知是丰臣时代狩野画家的名,便冷笑:当此世道,为看一幅画远出陆奥的闲人……为倾慕一画工、不以千里为远的愚物,竟有其在。
第二十一章
“所以,你们没法谈。”这回,青年的冷笑,白云轻轻接住,并不争辩,反倒谆谆教起人来。
“虽说只是一幅画,你们只怕还品不出一幅画的滋味;虽说只是一名画工,一名画工所怀的伟岸,你们竟不懂,实在可怜。”
说罢,白云先是慷慨,继而如此论道:
“若让你们谈那时代的历史,无非太阁之时,布列天下之者,概皆稀世之雄,且尽为其所用、不敢背叛,必有其术——曰投其所好,曰出其不意——到此便尽了。同时论人物,家康、如水、氏乡、政宗、三成、清正、正则,加上毛利、岛津之流,便词穷了吧。此外有无,都无碍——你们粗糙头脑所见的历史与人物,大约止于此。此外日本贸易界有谁、发明家画家有谁、思想家学者有谁,几乎不在你们脑中。那非你们之过,是日本历史教法之恶。仿佛只有取了天下、或被取了天下、如相场师败笔般之徒、穿皮缀铠带兵者,才算是英雄,自小儿教育便如此灌输。于是你们及日本人所造的历史,简直如只用木料搭起的空架子,骨架好歹搭成了,却无墙无隔扇,更全然没有室内装饰与器具的概念——国家被教成只用木料造成,所以无论谈历史论人物,到那附近种子便尽。人住的房子,空有骨架有何用,像样的房子,须有像样的内容。时代或只让英雄豪杰搭起骨架,而那内容的整备,全在截然不同的人手中,你们却不知。不知,是教育故意使然,非天不公平地偏予一方、吝于另一方。无论何代,必在你们所知的通俗英雄豪杰之外,另有英雄豪杰,其伟大不逊于你们所知者,他们补足那些通俗英雄豪杰的粗疏,为人类事业留下不朽光荣。幼稚国家的教育,只给前代英雄豪杰贴金,不教后任使命者之真价;所以若问日本人秀吉是谁,三尺童子也知,唤一声永德,你们中最有教养之辈却不知。不知非耻,岂非真可怜。”
白云痛快骂倒,云井某倾耳听着,道:
“那,您说的也有一面之理;并非只有弄政治、掌兵者才是英雄豪杰,别的社会之事,非其道中人不能知,不知便自然不上人口。伟才必存在无疑,所不幸者,那些人未立于能纵览全体的地点,故也不被全体所见。”
“然而美术这东西,置于谁都可见之处、做成谁都能看,却无看的人。譬如……”
第二十二章
“譬如……”白云刚重又盘膝,云井某便问:
“正是,羞于出口,我等对美术绘画也属盲目。除店头挂的绘草纸与应举所绘——那等悬殊另当别论,一到给大家定位,便都看着一般,毫无眼界分那伟岸的甲乙。一则不幸,是无暇学这等事。所以直截了当在此向您请教:日本第一的画家——也就是画道上古今独步的名手——究竟是谁?”
闻此,白云露出“了然于胸”的神情,打量云井某:
“外行人爱问这个。如同小儿问义经与清正谁更厉害。日本第一,并非如桃太郎的旗印,可简明贴上去;但作为美术鉴赏的入门,却是个像模像样的问题,不能轻视。况且我既以此道为衣食,对门外汉正面上来的这类孩子气提问,也负有充分应对的义务。此刻,我且给你一个足以令你点头的答复;不过此前——先有一场预备试问于你。极容易:只要是日本人,方才说的三尺童子也轻松及第。即,若问日本第一的英雄是谁,无论如何先答丰臣秀吉吧。”
“那,争起来没完;可被这么问,出来的便是丰臣秀吉——秀吉为日本古今第一英雄,大体与富士为第一高山同属行情,是定论了。”
“正是。于是,我以更深一层的意思,直截了当答:日本第一的画家,是狩野永德。”
“先生,那……”插嘴的是小谷主人。对云井某的应答,主人未置异议;对白云的断定,却似难服,
“先生,那,不有些欠考虑么。太阁秀吉为日本第一英雄尚可许,古永德为日本第一画人、古今独步之人,岂非仍属独断。有巨势金冈,有光长,有信实,有土佐,有雪舟、周文、三阿弥,狩野家更有古法眼;其后尚有探幽、应举……”
“那,异议自然也有。永德之第一,虽未如秀吉第一那般成行情,我却信狩野永德为日本最大的画家、古今独步的名手,毫不怀疑——且听,我非意气用事而说。到今日,以我所见所测为据而言。地图测量上,下总佐原的伊能忠敬是名手;我虽不才,于自己执业之道,也自谓相当忠实绵密。人身虽这般不堪,至少于谦逊与忠实待古人这一点,心常自勉不落人后。所以我到今日,凡闻是名画、闻是名手,便竭尽心力求其见、求其亲炙。贫穷自是买不起,这般如乞丐般乞见,也有不肯示我的;但那谦逊与热忱,不变。远赴陆前松岛看永德,也非单单好事、醉兴——何时该低这顽固的头、何时不该,我自问颇有些心得。”
第二十三章
白云旁若无人地续道:
“狩野永德是日本第一的画家,古今独步的名手;真正代表日本绘画的,除永德无他。非说绝无他人,但有也多半片面,或附条件。唯独永德,可坦然言其为日本第一、日本美术代表的画人。”
“永德的哪一点伟大,凭何成日本第一?”
“说这个……为教育你们,原该把日本绘画史装进脑袋,却无那闲空;简而言之——上古绘画即佛画,那些佛画尽可称神品,不当分一二等第;但那神品佛画,也到底不能脱离中国一系而论。其后有大和绘兴起,巨势、土佐、诧磨等日本画生出。虽卓然,无奈历史浅、规模不足……其间来了所谓东山时代。雪舟正是其完全代表;不惟时代代表,雪舟之流,给以日本第一、古今独步的地位,也无异议。所幸或不幸,雪舟之伟大,是较宋元大家而言的伟大;作为日本画家之代表,虽伟大有余,特色却不足。当然,雪舟自身渡海入明,言彼地无可为师、唯山水可为师,空手而归,故其艺术不当附以国境系统;但其笔法系统,确凿引宋元之脉,无可争。故他或可谓世界第一流,却难推为日本代表之古今独步……既代表日本,须一切日本化,卓然自立,以浑成与气魄睥睨天下。而那一切优备的,惟狩野永德一人。我推永德为日本第一、古今独步,大抵如此;但不再稍加分析,只怕外行也难懂……”
此处又取酒饮。主人与另一客并不否定白云的气焰,听他续道:
“永德是元信之孙。元信众所周知为古法眼,此人亦在若干点上持有胜过永德者。狩野家世代出豪杰,只堪称奇;以古法眼为祖、松荣为父而生的永德,生来已具名匠之血,自襁褓入丹青,后年大成之预备与练熟,弱冠前便已了结——与吾等贫人中年方起、待略懂调色已白发苍苍的大悲惨,天分之惠迥异。基础学自幼敲入,得以一意倾力于自家大成,境遇若说幸也算幸;然天不假优越环境于无实学者,时代既须现出永德,便以优异之上更优异的待遇送出世。实则在日本画家中,无如彼之伟大者,亦无如彼之得天独厚者——祖父元信,融合汉画与大和绘、综合日本绘画技艺;其保护者,是天下第一英雄秀吉,更胜秀吉的天才信长。”
第二十四章
“秀吉并非永德唯一的庇护者……永德对信长只怕更是倾注;安土城一烧,信长的霸业亡,永德所倾注的也随之失。秀吉不妨视作信长的延长,便暂以秀吉为庇护者吧——然而庇护者云云,秀吉对永德既非偏爱的东家,永德也非秀吉的御用画师;看怎么讲,秀吉为事业的光彩,无永德便成残废,永德也待秀吉方得首次施展大手腕。若永德是秀吉的御用画师,秀吉也可称作永德的御用建筑师。有永德,秀吉的土木方有意义;无永德,只是暴发户趣味、粗笨土木罢了……
永德出自狩野嫡流,生来受汉画水墨之技、早臻熟达,又尽数消化大和绘之粹;而引他者,是一代巨人秀吉,更胜秀吉的天才信长,毫不吝惜地供给画布,任其所欲为、伸其所当伸,全无受人掣肘的顾忌。《画史》载,他将十丈二十丈的松梅,毫不迟疑地奔走于金壁之上;古来日本画家中,或有具永德般巨腕者,却无如永德般被予纵横驱使之画布者。他名副其实挥大手腕,又得按订单备办的得天独厚之材——幸福堪称无上,非极贫的吾等乡间画师梦里可及——但他本非被迫作大作而成大作者,《画史》有言‘山水人物花鸟皆细画为,间有大画’——他更擅细画,而能驾驭大物,方是真大物。大小非画布面积问题,古来不落此陷阱的画家几乎无有。自父祖受骨法皆传,自然观照却独特。骨法固正格,而观照自然之正确——忠实、谦逊、率直——‘细画为’之‘为’,正想取那层意思。永德如何骨法正格、自然忠实,此处口说难明,唯示画令其会心;譬如看京都知积院的草花屏风——萱的干、野菊的叶;飞云阁柳的干枝如何悠大自然;西教寺柿与柚二大君子之面影,能不整襟?三宝院的鹈,一只只皆是活的——说活的,非巧绘如生之意。大觉寺的松在起舞,大安寺的藤在嬉戏。看过永纳所藏鉴认的‘鹰’,却遗憾无机会见毛利家所传‘唐狮子’。吾等以无位无官乡间画师之缘,能看皆看,从任何角度永德无隙——大者善、细者善,山水善、花鸟善、人物善,浓绘善、淡彩善,点善、划善——尤其那线条劲健而和顺之味,如细嚼精进料理之味,非狩野嫡流锤炼之腕不能成此线。这大名人,待信长、秀吉为他作成画布、尽情挥腕之后,比秀吉还早一步离世。四十八岁算短命——却将生命留于不朽,比形貌英雄秀吉早行一步,岂不痛快。”
第二十五章
主人与云井某,与其说对谈话内容的兴味,毋宁说对乘兴而谈的白云那豪快气焰生了兴致。
白云想,此机不可失,须再敲打一番,便说:
“如此,信长、秀吉无论怎样起土木、涂金壁,若无永德为之点眼,便只是暴发户趣味。如前所言,对那些以为除秀吉、家康、氏乡、元就便无人物的,还须多讲永德的后话。永德时代,有友松,也当记;而其子山乐之出,更不可忘。说是子,山乐却非亲生,是养子;然而那养子的冰人,恰是天下第一秀吉的直接说项,故虽养子,却非不肖之子。知永德自当知山乐——永德与山乐的画,落款都极少,故哪幅是哪幅,行家也难断;但细看,永德必是永德,山乐必是山乐。永德早逝,山乐长寿——深尝‘长寿多耻’者,莫过于山乐。山乐恰四十前后,失了不世出的英雄、也是引自己入画的唯一知己恩人秀吉,眼睁睁见那豪华一朝崩塌、倾于关东的壮悲剧;家康屡召不去,终惹不悦、身感危险,不得已出面见家康——然家康本非秀吉,是英雄而英雄之质不同。《画史》所谓‘蒙恩赦、拜东照大神君于骏城、归休洛阳’,可笑。什么恩赦,什么拜大神君——家康之于永德、山乐,本不配。家康这男子,只配与惺窝、罗山为伴。晚年白眼见家康而归的山乐,倾力于池田新太郎少将所建的京都妙心寺塔头天球院——不有趣么。到京都,看智积院、大安寺等永德,不可忘看天球院的山乐——我本信关东无永德,偶然在东北一隅闻其声,便坐不住了。为一介画工、一幅画,不以千里为远,在你们看来,自是闲人消遣、无上蠢物,但那是无缘众生——虽无缘众生,也须有度脱的慈悲,才不由得独自唠叨起来——说慈悲,顺带还有一事:凡雕刻绘画,日本最大的产物,无不与佛教相关,永德却超脱于佛教之外。此点亦其一特色;若秀吉为古今第一等的日本英雄,同时不可忘永德这代表古今独步的画界巨人。正为此,我才要去松岛的观澜亭。”
第二十六章
翌晨,田山白云与云井某结伴辞别那家而去。
白云的旅程似不急而实急,这青年壮士似也非安心逗留之身。
云井某信,近将来日本势力必二分:瘦死饿死,旧德川家为一势力,另一势力中心在萨摩与长州。尤其萨摩可恶。长州以国为赌,成反幕主动,而萨摩因国远,比长州更善隐身之术。长州几度危及本国,萨摩从不曾濒此危急,而其威压之能却无匹。以这两藩为中心,欺凌末势孱弱的德川——云井某所见,与世人无异。
然而德川家的征夷大将军之威,分明落势;盛衰消长虽属必然,仍觉齿冷——云井某愤慨如己事。
德川氏执政三百年,养士八万骑,至今日竟不见一血性男子。云井某咬牙切齿。由此点看,他分明偏袒德川,憎恶萨长之横暴阴险。只是,他偏袒德川,与所谓佐幕论者,调子与毛色全然不同——这男子并非蒙德川恩顾、感其知遇而重其社稷;只因恨萨长,才同情德川。
他不绝于口“萨贼长奸”之词。总之以萨长为中心压迫末势德川,故天下二分,二分而返关原以前之态,逆转至秀吉、信长以前之态。或许又成群雄割据之世亦未可知,但东西两大势力既成,暂时相争。为那时之备,他正巡看东北海岸的地形与要害。
白云听他风发此论,觉这厮果真非比寻常。
非勤王、佐幕之名目所能了断;只因米泽,北方负嵎、曾令信长畏怖的上杉谦信之血,未必不多少流于这男子脉管——白云甚至如此想。
白云也知,当世流行的勤王家、佐幕党,颇多眉糊(可疑)之物。
也知藩中多暧昧。
譬如某藩,预先在藩中备下勤王与佐幕两股勾结势力;万一天下归勤王方,便推举藩中勤王党,言本藩自始便是勤王党;若德川暂得安定,便言本藩实是幕府心腹、其忠义如此……各备下觉书以待呈览。除非染不得的旗色,否则纵亲藩,态度亦靠不住;各自志士浪士,皆倚后盾大言壮语。
唯独这云井某,悍然明言“萨摩不可不倒”,且怀即便只身也要实行的意气。总之那意气,实是可怕之意气——白云想,与其想“若此等有骨气者在德川旗下”,倒不如想上杉谦信、直江山城守借这男子之口,说了若干。
大言壮语者多,然即便只身、真能谋反者不多。
不论大势顺逆,这男子毕竟是真能谋反、谋反之卵——白云同行之际,向云井某咂舌。
道路取山路,通向磐城平。
第二十七章
被烟熏得关紧防雨窗的阿雪,飞奔到隔壁间,
“久助先生,久助先生,着火了呀。”丢下这句,慌忙跑上二楼,
“先生,着火了,快做准备吧。”
不用她说,此刻龙之助早已会意,正把身边物事拢到一起。
“阿雪,当心些,失火时莫往亮处逃,要往暗处逃。”
“先生,快些吧。”
阿雪要去拉龙之助的手扶他起身,可这急人的自己反倒慌慌张张,只穿一件睡衣闹作一团;龙之助则把身边物——至少刀剑与怀中之物——无一疏漏地留心收好,还把手巾(头巾)拿在手里。
“来,下去吧,啊,不行,这边亮,从这道暗梯下。”
“啊,先生,我须再回自己房里一趟。”
“那危险。”
“可是……”
“命比财物要紧。”
下那暗梯时,并非阿雪引着龙之助,倒似龙之助抱着阿雪,静静而下;火与烟毫不客气地追在身后,将身形一并卷了进去。
两人这般真正以身,从暗梯直下,立于屋下的栈桥,便朝河滩跑去。
阿雪才是真正以身逃出——她以最先发现之身,先急告久助先生,随即上楼告龙之助。其后本该做的事,却再也不能回自己房了。
房中并非留有什么眷恋,而是她身边一切物事皆弃置其中。
说一切物事,与其列举数目,不如说:从中能取出的,唯这身体与身上一件睡衣——更易明白。且这睡衣也非她的,连腰带都是客店的。
来到河滩中处,见自家烧得正旺的客房一带,阿雪忽然害怕起来。
啊,我怎这样不成器,至少那带扬、那手文库、那钱袋,起身时牢牢夹来也好——口说无物贵于性命,却把出门后视同性命的盘缠烧个干净,明日可怎么好。
久助先生呢……久助先生怎样了,那人耳有些背,我那般喊他,可曾听见。纵没听见,也不是孩童,总逃得出吧……
阿雪好容易到河滩中段,想及自身与他人安危,却尽是没着落——唯那要紧的、眼盲的先生,如此平安……这念头,是她唯一的倚靠。
“这下无妨了吧,先生。”
她像求自慰般如此说;可见火势正旺,火光将河滩映如白昼,避难的众人皆朝这边、这边奔来,她又被不安袭上心头。
第二十八章
不惧被火追,却有害怕被人看见的担心。
不久,在下游如林般的柳荫中,寻到的,是一艘被弃的屋形船。夏天此宫川为屋形船覆满,花柳之巷移于河上。如今无人理会的弃舟。
细看船中,草席、草垫卷作一团,堆在角落。阿雪铺开垫子,让龙之助在其中歇息。然后说:
“先生,我这就去火场那边,久助先生的安危也放心不下,说不定客店的人把我的行李搬出来了。”
“去吧。”
“虽冷,请暂且忍耐。”
“冷些算不得什么。”
“回头我托客店找处好避所来接您。”
“啊,火场凶险,莫伤着了。”
“无妨,先生倒莫受了风寒。”
“哪有的事,我没事。”
说罢。
虽暗看不清,龙之助却不像阿雪只一件睡衣——紧急时,他身边能整饬的都整饬了来。所以留他在此打盹,想来不至于立刻受寒;而自己,只一件睡衣——忽地周身发冷。
定神才知:说自己唤醒他、带他避到此地,全是谎;事实是,自己被他抱着,下暗梯、跃过小溪、跑过河滩,才到了这里——此刻才头回明白。
途中紧张忘我,只管“此处有水、此处有石、啊好大个坑危险”——边跑边提醒的,只是嘴;自以为跑在前头引路,实则被他挟在腋下,自己不过是个嘴上向导——此刻才清楚。
证据是,自己全然赤足,并未穿鞋。那非途中脱落,本就未穿——无暇穿来,如今明明白白。
若当真赤足跑这河滩路到此,脚早裂了;可自己的脚竟无恙。明白此节,阿雪虽抢着张罗,到底“女终是女”的愧疚,悄然生起。
同时,这般病弱、尤其要紧的双眼不便,却仍不错步,抱着自己走过这碎石高低的河滩路——先生之了不起,不由人不佩服。
危急时女人终是女人……而男子,纵这般不自由,胆识或不同——阿雪此刻方有此感,一时这般恍惚;却非久恍惚之时,
“那么,先生,我跑一趟来。”
三度留辞别之言欲去,龙之助叮嘱:
“阿雪——穿上草鞋去。”
“哎呀。”
这等细处,他竟知晓……阿雪想,怕是明眼人与不明眼人的地位,颠倒了罢。
第二十九章
于是阿雪又折回火场。
风本不大,无奈久旱,又消防人手不足,火势越发猛烈,几至无从下手。
渡过桥,火正要蔓延对岸,消防队拼死抵住,似已是其全力。
故几乎近不得火场;且被避火逃出的人潮与行李推挤,只空被涌回,别无他法。
那逃窜人潮中,只盼寻出久助先生身影,却不见相似之人。
无奈,又只沿河滩路飞回屋形船处。
这番回,可叹竟带不得一件似获物之物。至少若有那钱袋,回程绕道也罢,总可买得一品——暂度一夜之物;如今也不能。更无借处贷处——空手出、空手归,除此外无事可为,她觉齿冷。
但此刻,除空手而归,别无他途。至少空手也要平安归去,安人心、安心,挨过此夜,万事再论——只得如此拿定主意。
于是,被大火火影映照,沿河滩路飞奔,时而一脚踩进泥潭,前瞻后顾而行,草丛中一物分外洁白,入了眼。
“哦?”
白、长、箱状之物,远火之光映照,分明认出,确是长箱无疑。
较之长持,又太白。
但想象它为何置于此处,不难——有人搬出要物,故意弃至这般远处(非慌乱失神)。失火颠乱、忘我惊惶之态,并非如此。搬出时目测“到此便妥”,安心,孰料被火势抢先,没入混乱漩涡,常事。往往运到荒唐远处,那可笑的担心,反显明智、赢得安全——阿雪漫然走近那弃置的白长箱,果然非长持。
“哎呀——”
前次不过惊异,此次却是带恐怖的惊叫。
这是什么,不祥之兆,一口棺材不是么,一口寝棺弃在此。阿雪不欲看,拔腿便跑。
那等寝棺,该是体面人家之葬;入殓前夕起火,先抬了棺避走,然活人之难重于死人,不得已弃棺原处,又折回火场。
虽如此,既有这般热忱抬棺避至此,何不派人守一守;再怎样,弃佛可怜——独自抛在这等地方,若被狼或山犬糟蹋,倒不如留在火场烧了,功德更大罢。
阿雪这般想着,闭眼跑近屋形船。
第三十章
在这屋形船中,龙之助与阿雪挨过一夜。
天明,阿雪告过龙之助,又往火场去。
昨夜近不得,今晨火既镇,并非去不得。先寻久助先生下落——再查自家行李安否——再与客店主人交涉善后——桩桩件件须她亲自张罗,便雄心地拿定主意,一件睡衣也不以为耻——虽以为耻,此刻也无可奈何,便这般往烧迹去了。
独留船中的龙之助,以肘为枕侧卧,不感天地之狭。
近来可喜的是,非梦而闭目、调息静默之间,能见种种醒时之物。曾见过的山水人物,化作醒境,现于沉思闭目之界,喜于甘美幻像——已成癖好。
这非有意,该是在白骨闲居之中,自然养成的佳癖。不只曾亲见的山水,人对他讲的各种故事,他也能闭目一一绘作图画——白马岳、枪岳、加贺白山、越中 立山,皆作实物之外的想象,分明映入龙之助眼底。而阿雪的谈吐,最是助那想象。
即便白骨的炉边闲话,依阿雪的话一一描出聚冬之人的风采,也如与那些人同语。时而有讨厌的婶子、佛顶寺弥助一行等,现出苦苦的幻像;但大体,自描的风景人物,有种特殊的甘美,尽够自我陶醉。
能享那幻像而来的自我陶醉,龙之助性子上受何等惠不知,时间上却确似得了忘却无聊之术。
自平汤以来,此机稀少,或因旅程自沉静移向流动之匆忙。昨夜火前,将引他入那梦幻之境,或被拉回?
今暂得此时。他悟得以幻想幻像救穷居无聊之术,便以肘为枕,目内视,思绪飞向云烟之境。然而幻想似也离不得境遇,龙之助的梦醒之间,竟出不得昨夜以来之事,与俯首侍他的阿雪面影之外。
自那以后,至夜白之前的半夜,同在这狭处挨过;睁眼时,阿雪的话是:
“先生,不冷么?”
这般问安的阿雪自身,龙之助却分明见她因寒而颤的面影。
除一件睡衣别无一物、且先于顾己而奔走他人安危的阿雪,那最善意的慌乱,龙之助亦尽收眼底。
自己彼时既尽所能整饬,故不冷。冷亦有限;而阿雪,虽不久便天明,其间却装睡,实未合眼——龙之助本当知晓。
第三十一章
龙之助似乎无论怎么想,也生不出对那孩子的恶意。
龙之助把叫阿雪的这孩子想象成什么模样呢?说到女人,除了阿丰之外,别的女人在龙之助的肉眼之中便不存在了。
无论如何,女人的命运也和别的生物一样,不是杀别人便是被杀。
龙之助并非不觉得阿雪可爱。当可爱的孩子令他铭感于心时,另一方面却有极冷酷的东西,他有时会冷笑:这小东西,迟早也免不了要让它尝到和至今所有女人同样的命运罢。
不知何时起,他有了这样一种癖好:越是爱,越是被人爱,便越想静静地盯着那东西的命运,直到最后。
龙之助的天地里,除了生与杀,别无他物。
譬如,不论现状如何,命运不过这两端,他看得太过分明。他把爱着当作一时的游戏,无论谁献上的好意,他都生不出感激。
尽管如此,对阿雪这人,他虽不能感激,却也到不了怀有恶意的地步,并且那残忍的玩世性,在这孩子面前竟不自生,这倒可说是一件奇事。
满心确信“无论哪个女人,到头来必是自己亲手杀了”的龙之助,似乎也还没想杀阿雪。真正害怕终须走到那一步的,只有辩信法师一人,阿雪自己则全然没有察觉。
而对辩信,龙之助却几乎能够无动于衷,这也可说是一种奇妙的存在。
神尾主膳对辩信的存在,比世上任何东西都更憎恶、嫌厌、愤恨,听到他的名字便浑身因憎恨而战栗,一旦听到他的声音、见到他的身形,便想打杀、捶碎、撕裂,连此世的存身乃至想象都要一并抹去;而龙之助对那饶舌和尚,却只抱着如水般淡薄的执着。
自甲州月见寺里,他忽地想斩那和尚,却斩了卒塔婆代替,那一刻起,那执着便如水般从体内流走,此后便不怎么把他的存在放在心上了。
此外,他不禁感到,自己除了对落到自己头上的人,奇怪地并不执着于什么。只有当那从自身涌起的、无可奈何的力量,偶然绊住了外物时——此外,他不知有该憎而憎之人,不知有当杀而杀之人。
他迷迷糊糊想着这些时,外头响起一个声音:
“先生,高兴罢,久助找到了呀,找到了。”
那欢喜的呼唤,是去火场寻人的阿雪回来了。
从那喜不自胜的声音听来,阿雪不仅在火场找到了久助,还把他带了回来,那情形可想而见。
阿雪自己也曾暗自盘算,途中该如何甩开久助——如今却像死去的孩儿复活一般欢喜归来。要说任性,这已是任性的极致,是自私的尽头,便是阿雪自己想来,也不觉得奇怪罢。
船外头,定是阿雪打头,久助背着一包行李站在那里。
第三十二章
据两人讲述火场情形,延烧区域是一之町、二之町、三之町,连同繁华地段全烧了。后头是锦山,前头烧了桥,连对岸也舔到了,是近来的一场大火。
同样,被烧得无家可归的人很多。而那些灾民中,奇怪的是多是一身衣服逃出来的。
不过町内和代官处置得宜,很快便有施粥,对受灾民众的救助也颇为周到。
久助也是,起初听了阿雪的警告跳起身,跳起时火已逼近,自然不例外,一身衣服便逃了出来;今早受了旧衣和施粥的恩惠,于是背上背了一包东西,还把施粥的饭团用竹叶包了,带到这里来。
两人去和店主交涉,店主反复赔罪说,连自家也没搬出多少家财,更顾不上客人,结果除了认命——只有一身逃出——别无他法。
不过,作为代管宿,现在的店主已负责任地操心,借了相应院一座寺庙,安排他们去那里住,说“请到那边去,万事日后再商量”,总算有了初步解决。
于是商定,再在这屋形船里熬一夜,明日便搬去寺庙;这是阿雪和久助商议的眼前应急之策。为此久助出门去了。
阿雪把久助带来的施粥饭团也劝龙之助吃,自己尝了,才发觉原是饿着肚子的。
可是,无论阿雪还是久助,都实在不愿去领救济米。虽是这等非常时候,总觉得难为情,提着包袱布袋去火场领米,总不好意思;然而一身衣服、被烧得流落异乡的身子,又无一个亲戚,明日暂住的寺庙虽定了,往后却更令人忧心——故乡路远,无论是寄信还是汇钱,这情形都来不及。
就算忍着去领了救济米,那又能撑几日。
路费、积蓄全烧光了,好歹若还剩一支头饰之类的,未必不能多少救急换钱,偏连那也没有,所以纵然一时靠着旁人的好意,不安却摆在眼前。
总得想个眼前的办法,把久助打发回乡去。
除了送久助回乡,或在此地托飞脚,别无他法,但飞脚也难叫人安心。务必非让久助跑一趟不可……前些日子还把他当累赘的久助,如今竟成了一心依赖,虽是任性的想法,可这全然倚仗的久助,即使以最快速度跑,来回也要二十天罢。
那二十天里——若是二十天后能回来倒好,可这年月,途中若有闪失,可怎么好。
此时,阿雪深切地体味到“远亲不如近邻”这句俗话,铭感于心。
亲戚也好,娘家也好,远在天边便毫无用处。这倒不如就近的旁人……除了投靠旁人别无他法,可这般境地,哪里找得到可投靠的旁人。怎么办呢——阿雪思来想去,忽然心头浮起的,是滞留在白骨温泉的那些人,尤其是北原先生。
第三十三章
离开白骨时,是悄悄突如其来地走的,大家想必也心里不快,但那是有不得不如此的缘由。
不过,绝不是为了各位才把后事搅浑了来,只要赔个不是,道理总能说得通。
那些蛰居过冬的人,虽都各有古怪,其中北原先生最是爽快,和我最合得来。嘴虽厉害,却是极热心的人。
给北原先生去个信罢……要说近旁的旁人,除了他再无别人。
去甲州路途遥远,白骨不过十里上下——让久助扮作去白骨一趟罢,若向北原先生说明情由,他定会出最好的主意来解这燃眉之急——对了,就给北原先生写信。
阿雪怀着这般心思,决心明日到了寺庙安顿后,头一桩便是给北原先生写信,于是——
“先生,早知如此,把您留在白骨反倒好了呢。”
——看着无精打采、半睡半醒的龙之助,安慰地说。
“这等照料的营生,倒也有趣。”
“真真是惹出了意想不到的照料麻烦,这或许也是那讨厌的老太婆作祟罢。”
阿雪漫不经心地应着,反倒自己觉得异样起来。
照料虽是照料,本无必要把那讨厌老太婆的名字扯到这里,脱口而出,自己惹得自己厌烦、也叫人厌烦,她懊悔起来。
“或许罢,那老太婆的魂魄,许是跟着转呢。”
“算了罢,那种讨厌的老太婆。”
“怎么办呢,昨夜,我梦见那老太婆了。”
“算了罢。”
“事到如今,说那种薄情话作甚。在白骨时,你不是也那般亲近她,这里既是那老太婆的故乡,既来了此地,至少也该存个为她魂魄超度的心罢。”
“可是,我总觉得脑子不对,怎么也生不出那心思,那老太婆的事,一想就要发疯似的,忘了倒好。”
“忘不掉也是因缘,总觉得从白骨起,那老太婆的魂魄便前前后后跟着我们。昨夜也是……”
“别说了罢,先生,其实我也确有那甩不脱的感觉,只是没对任何人说。”
“哈哈,说来听听。”
“不要,真是讨厌的先生,至今都被火灾忘了的事。”
“叫你想起来的,是——”
“还是我不该说出口的好。”
“那,便算是那讨厌老太婆的作祟了。实话说,昨夜也……”
“饶了我罢,您一说昨夜……我便如被泼水般发毛,过后简直要有鬼出来。何况我关于那老太婆,本是见了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东西。”
“说不能对任何人说,正是因不说才糟。说来听听,讨厌的心绪或能消散。实说罢,昨夜睡着时,那老太婆从对岸河滩走来,把这船摇走了呢。”
“哎!”
阿雪脸色大变时,久助回来了。
第三十四章
久助又拎着些当伴手礼的东西回来,说起这样一件事:
“阿雪,我今天在救济棚里,遇着个古怪人哩。”
古怪人啦、怪人啦、讨厌老太婆啦,冷不丁被扯出的名字,没给阿雪好印象。
“对谁?”
“那个呀,就是,早先上野原来过个年轻武士罢。阿雪你在井边打水,他累得过来讨一碗水喝,由此结缘,后来你留他在府上住,那晚——可不就是那强盗么,方丈也好、您也好,全被强盗绑了,正巧同住的那个年轻武士,把强盗全收拾了——那晚的事。他赶散强盗,救了大家,可那些贼第二天在望火楼下被狼吃死了……瞧,我寻思准是那回那个年轻武士。我见着他了。”
“哎呀,那真稀奇,又遇着好人了。对方怎么说?”
“这个嘛,虽确是认准是他,可心里犯嘀咕,什么也没说就回来了。”
“那可惜了,好歹该招呼一声的。”
“招呼嘛,我想随时都成,实因那武士正和代官所的官人们一道,为救济米、救助事奔忙,看去极忙,却真热心,瞧见我——那边不知情,只当我是个遭火灾的,便给米、给衣,说这干货也拿去,这般施舍给我。他太忙了,我也就没提那事,不过,他既在代官所,招呼随时都成;只是这事,与其我说,阿雪你去说上一说,最是明白。”
“那真稀奇。若真是那回路上遇着的武士,倒是在好处相遇了,明日我便去拜访他罢。”
“您就去罢。”
阿雪想起那夜的事。究竟那人是否便是那时的武士、宇津木兵马先生,虽是存疑,但此情此景,纵是他人的相似容貌,也觉有了依靠。
明日除了给北原先生写信,又多了一桩事:去拜访那位。若真是那年轻武士,比北原先生还近便,是能推心置腹的人,真有非外人的感觉——方才被讨厌老太婆的记忆败坏的心绪,因久助这番话,阿雪全然找回来了。
就在这样匆忙混乱中,到了夜里,这一夜又要在屋形船里过了。
昨夜不顾火灾,把所剩无几的黎明那样打发过去;今夜又多了一个久助,狭小的船里热闹起来。
不过连自昨夜的疲累实在厉害,阿雪连衣衫单薄也不在意,迷迷糊糊睡去了。久助也是一般,在离两人稍远处一躺,照例是疲累催出的鼾声。
只龙之助一人睡不着,便悄悄起身。
第三十五章
起身时,龙之助像往昔甲府城下的夜那样,又像后来在本所弥勒寺长屋住时每一个夜晚那样,用头巾裹住了脸。
只是今夜,他脱下一直穿着的外褂,看他要作何用,便循着睡息,轻轻搭在阿雪身上,自己便如烟般出了这船。
那步履、气度,俨然如得手般,不似人本身从这里遁走。一缕烟,嗖地穿过窗去,不知不觉间,龙之助已成了屋形船外的人。
出了外,天地是飞驒高山宫川的河滩。
龙之助在河滩里笔直走去,久违地出了壶中天地,今夜头一回钻到天高地阔之处,虽未必打算在此召云升天,却当真许久未踏自由的天地了。
往昔,他每夜外出行走,觉着不吸血便活不下去;白骨的汤池,大约曾将这毒龙封禁了一阵。来到飞驒高山,偏偏今夜,那封印似是解开了。
黑头巾、白衣服,两柄刀交叉插着,笔直行过河滩,遇着水洼啦、蛇笼(编竹拦水的笼)啦之类的障碍,便略停脚步似在思量,但转眼五体如鱼鳞般一闪,不觉间已越过了障碍,又笔直前行。
大凡物体动起来,便是活着的表征,同时也可视为求生的努力。
求生的努力,不妨说正是被饥渴所逼。人亦如此,人动起来时,大抵不是饿了,便是觉着某处空虚。
于是,满足的人大抵沉默,充实之处本无痕迹可寻。
人动起来、闹起来时,正是暴露其最大弱点之时,可人反而不怕充实与沉默,却被活动与狂躁、宣传与伪装所恫吓。可笑!
鬼怪也是如此,既出得来,便已带着对人有眷恋这般弱点。别西卜(魔王)也是如此,附在人身上,是因自己肚子饿了。年轻男子因饥渴于年轻女子的情意而夜游,年轻女子又守株待兔,喂饱或啃噬那饥渴——顺便一说,唯独恋情这东西,越吃越觉饿,所谓恋之饱食,终归是只留尾巴互相撕咬的猫一般。人非仅赖面包而生,恋也是食物,爱也是食物,欺诈也是食物,骗局也是食物。动物之中,不是也有以梦为食而活的么。
如今,东经一百三十七度十六分、北纬三十六度九分、海拔五百六十三米八八一带,无声的怪物动了起来,说到底也是感到了饥渴。若不说饥渴,说空虚也无不可。
总之,为求那食物,食物不好便求填充物,它飘飘然迈步而出;可这里既不是甲府城下,也不是大江户市中,而是城气早失的飞驒高山,这高山又把繁华大半喂了火神,留给这怪物的猎物,不知是些什么?
第三十六章
有、有。
芒草啦、茅草啦之中,长着竹煮草、芝麻菊之类的杂草。一言以蔽之,在芦苇茅草间河滩磊磊的乱石处,有一个被弃置的、还崭新的白木长箱。
这正是昨夜吓着阿雪的白木棺木。那姑娘只一眼便吓得逃了,可于这怪物,这似乎也要成为饵食。可惜这幽鬼,脚下虽稳,眼却不利,眼前横着的这美味,它虽已察觉,却不知其究竟是什么。
在离白木棺木约一丈之处,它停下脚步窥伺,像是盯着那睡息一般。
宫本无三四即便打倒了佐佐木岩柳,在未看清其生死之前,也不曾靠近。这不单是无三四如此,善于避开陷阱的动物,无论饵食多好,也不会那般急吼吼地一味凑近。
在此,即便陡然感得一样食物,也不一概扑上去贪食,这可称为武艺达人的“残心”之一,亦可说是聪明动物避开陷阱的用心。瞧,这棺木的一端,当真动起来了不是。
棺木动起来,已非寻常。
正因这边凝神屏息、静静守着,对方也终于忍耐不住,现出了画皮。
看似专用来装死人的棺木,竟活了过来动起来。正因有这等事,才说杀人便须见血。比起被敌人斩,忘了斩后补刀的武士,才被人称作慌张鬼。
果然!棺木一端动起来,死人开口说话了:
“恕罪恕罪,实在只是一时起了歹念,并非存心作恶,天冷得紧,老婆孩子冻得慌啊。”
死人不仅这般开了口,还啪地贴伏在石河滩上,双手撑地、额头埋其间,向别西卜赔不是。不,还分不清谁才是别西卜。
龙之助把那赔罪的话听了个分明。
“你在做什么?”
“真不是存心作恶,是被烧得无家可归,老婆孩子冻得慌……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方才在那里做什么?”
“是……只这一件,只求借一晚……”
问的与被问的,都莫名其妙。
“那么,恕我……”
那腰软如碎、边退边逃的男人形貌,如在眼前。放他逃去并不追赶,之后龙之助走上前,摸了摸那里感得的某物,原是一个不动的长箱。也就是说,摸到才知有长箱,起初停步,并非因疑心此处有白木长箱、在迟疑打量间死人便动了起来——并非那样的顺序。
摸过才觉出是相当长的箱子,而既为白木,按手感本该立刻想到是棺木,可龙之助指尖先触到的,却是轻轻搭在那棺木上的一叠衣物。
龙之助还不知那长箱是白木还是漆器,是棺木还是衣箱。只摸到搭在上头的一叠衣服时——
“哈哈,是来偷这东西的,方才那厮,想偷它却被我的模样吓着了。”
——便明白了。
第三十七章
不过,意识到这长方形之物,原是装人最后这副空壳的器物之一,倒没花多久。
它既未葬入土中,也未置于火里,就被抛在河滩正中。既说不是活的,又还没煮也没烧,简直像是说“若合意,请就这样享用罢”。
但死肉大约吃不得。纵然再饿,对那受天特授爪牙、奉命随意撕裂生灵血肉的动物,叫它去吃棺中冷肉,实是莫大的侮辱。
只轻轻喀嗒摇了摇,这动物对其中饵食,连指一指都视为侮辱。可喀嗒轻摇的刹那,这号称棺木、本没对好钉缝的人肉贮藏所的盖子,竟开了两三寸。
从开了两三寸的缝里,恶作剧般,露出散乱的头发与冻僵面孔的惨白。朦胧似的夜光下,看去倒像棺内贮藏的死脸,正要笑起来。
然而,死肉好容易笑起来,这边的怪物却没那份陪笑的娇态。非但如此,对那将笑未笑的,它似乎连嫌恶地替它盖回去的慈悲心,也不具备。
所以,死人这般特意献媚,对这怪物却如糠里打钉,全无效用,反叫鬼怪自己窘得不行。
三分五厘子教导我们说:
某地有个浪荡子,连老子都拿他没法,后来给他说了门称心的美貌媳妇,放荡顿时收了,只疼那媳妇。媳妇既美又有情,小两口极是圆满,好得没话说;唯有一桩叫人费解:这新娘每夜深更,窥探女婿的睡息后,便悄悄溜出,消失在某处,那模样,恰与她大三岁哥哥的妻子一般。妒火中烧的女婿某夜尾随而去,竟到了寺庙墓地。岂有此理,那新娘去到墓地,刨开新亡者的穴,掀了其中棺盖,取出死人冷肉与骨头,嘎吱嘎吱地吃。被这光景惊得昏死过去的女婿,被新娘唤醒,只听她说:
“你怕吃了死人肉的我么?我倒觉得,你这啃活老子小腿的,更叫人怕。”
事实是,死去之物、变化之物,本不该那般可怕。
方才,棺盖好容易开了一条细缝,死肉的主人为讨好,嫣然一笑,真该这边也凑个趣才是……若说“哎呀呀,是老太婆么,好久不见。那之后怎样了?你本该沉在白骨无名沼里不是么。既如此,安安分分沉在那沼里便好,偏跑到这地方来,又倒霉被那火烧了。水也嫌你,火也厌你,你这老太婆真是因果没个完的老太婆呢”——这般说,那好容易笑脸相向的棺中死肉之主,或许也就缩回去了……
可这边如此冷淡,偏对那因另一段因缘搭在棺上的、一叠衣物,似乎颇有执着,岂不丑陋。
第三十八章
于是,无声的怪物不向死肉动爪牙,径自前行。
前行是沿宫川河滩纵向而上,本该没有尽头,却也有行止。仍是芦苇茅草间,有水洼、有蛇笼、有乱石,总有难行处。难行处不强突,绕道走;料能跃过的便跃过,前行了相当一段,再无异常。
河滩中无人往来,方才那般被人弃置的死肉,实属极稀,这条宫川直到化作神通川注入大海,也不会再遇上第二次。
然而,小河汊虽小,却分成两股,到了无论如何也难再前进之处。
并非不能进,要进须涉水而过。只是这情形,是否值得卷起衣裳涉水前行,令人生疑。既无必要,便掉头往回走。
芦苇茅草离离的石野——前方传来沙沙声响。
这是打破单调的唯一声响,它停下脚步,只为听个究竟。
此处须稍加留意:方才没察觉,龙之助左腋下竟抱着东西。不是别的,是把一件衣服长长地挟在腋下。哈哈,这汉子是把那死肉上的衣服取来了。想来,不过是无意识间手一碰便顺带抱了来,聊作没有斗笠与手杖时的点缀罢了。
面前起的那沙沙声越发剧烈,继而响起吱吱的、难以名状的悲鸣,龙之助脚下风云翻卷——为那看不见的人稍作说明:不过是貉中了陷阱。
一只后足被陷阱夹住的貉,拼死悲鸣、全身用力想挣脱。稍过片刻,另一丛芦苇茅草里,窸窸窣窣钻出另一个来。那也是一只貉,前一只一足被夹,后一只何处都没夹着,却被舍不下的爱着牵系着。多半一雌一雄罢。
因人的脚步声一度离去,脚步声一停又出来,那没被夹的,正着手解救被夹的。可这解救只是徒然打转,既解不了被夹貉的苦闷,也脱不了它的束缚——两只相抱,仓皇失措,辗转反侧。
终于,在一声更凄厉的悲鸣与绝叫之后,一只到底放开了另一只,两只相携,一溜烟逃了。
看来,陷阱坏了。纵然是经过人手所做的陷阱,本不该被小小动物的蠕动轻易毁去,两只却都完好逃脱,这是眼前看不见的事实。
但说“完好”是谎——陷阱一边,只余一只小动物的脚。由此看来,是一只为另一只咬断了脚,才带着它逃了。
逃了,一溜烟窜出芦苇茅草,藏身水边大树之上!
动物学家说貉与狸是一物,传说观念却不这样教。至少貉会爬树,狸不会上树;狸会拍肚皮打鼓,貉却没有那般风流的脾性。
脚下所谓风云,不过如此而已。
第三十九章
过后又过了一阵,便见那仍把一叠衣物挟在腋下的龙之助,回到了屋形船。
翌晨,阿雪羞人地睡了个懒觉。睁眼一看,龙之助和昨夜一样,与自己呈字形横卧,却不见久助的身影。
久助已经起身了。昨夜本以为,不该这般安稳睡懒觉,虽是疲累,却想自己许是生就了太过悠哉的性子,便慌忙坐起,可船外也不见久助。
他是趁我不察觉,已经出门了。说出门,又能去哪里,定是为眼前生计,去那救济米啦、施舍棚啦所在罢——这岂止是久助的事,眼前晨间的活命口粮迫在眉睫,阿雪既羞于睡过头,也觉此后须为正经生计认真起来,便挺身坐起。
起身虽起身,可说是如洗一般——不如说本就被洗过似的,一身衣服的自己,给那无可奈何的压迫打倒了。
可不能就这样。仿佛要反推那压迫,阿雪刚起身,便不由得注意到,落在自己膝下的衣服,实在太重。
“哎呀。”
不知何时,谁拿这衣服来,给我穿上了?昨夜——对了,准是久助把他讨来的施舍,趁我睡着悄悄给我穿上的。是了,昨夜能睡得好,一来便是因这个。这般一叠衣服,趁我睡着替我穿上,托它的福,我竟羞人地睡得极沉。若没这个,夜半单衣寒意透骨,再累也在这当口睡不得这般好。真真是多谢,多谢久助的好心。可自己竟想过把这好心人甩下、丢开,阿雪不由得翻来覆去悔起自己的薄情来。
这般看着这满载情意的一叠衣服,她大为不安起来:这竟是连外褂都齐整的一叠小纹缩缅衣。
无论怎样非常的境况,当作救助抛出来的,也太过头了,她不能不这么觉得。
大凡这种时候拿出来的施舍,定是穿旧了的,或洗得发白的之类;却要连外褂齐整、整叠抛出这等体面的衣服,未免太慷慨了罢——阿雪心思被引到这里,便把刚坐起的身子重新坐正,拿起那叠衣物细细端详——细看之间,阿雪的唇色变了。
“先生。”
她慌忙唤那睡着的龙之助。
“何事?”
“啊,可怕,快起来罢,有样东西非让您看不可……虽说您怕是看不见,您瞧这叠小纹缩缅衣,这准是那讨厌老太婆的衣服。没错,没错,正是我确凿见过的物件,它竟到了这里。怎么,谁把这衣服……”
那衣服像成了蛇一般,被甩了出去。
第四十章
“阿雪,衣服怎么了?”
“先生,这教人如何不惊。昨夜久助盖在我身上的这叠衣服,您道是什么?”
“是什么,我哪知道。”
“是呀,谁也不该知道,这身一叠的衣,确是那讨厌老太婆穿过的衣服呀。”
“哎。”
“久助,怎会,从何处弄来这等物?”
“不知。”
“纵是巧合,也太过份了。不对,先生,莫不是您不好?”
“怎讲?”
“您昨夜不是说,讨厌老太婆的魂魄悄悄从外头潜来,摇了这船么,许是那魂魄把这衣服搬进船里了罢。”
“哼,魂魄之类,哪能那般便宜地搬动东西。”
“可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自来到平汤,当真被那讨厌老太婆缠得不行——从白骨起,前前后后跟着我们,定是那老太婆的魂魄附着我们了。”
“若那衣服当真是那淫乱寡妇的,全然是奇妙的巧合,只能是魂魄的牵合了。”
“那错不了,先生虽看不见,无从争论,这叠衣,是那老太婆在白骨得意给我看的。那老太婆的性子,年纪虽大未免太花哨,还说‘阿雪,让给你罢,过些高山那边换洗衣物到了,便把这给你,改改身量穿’,一面说一面得意地穿出来,我记得清楚。您瞧,便是这般。”
“真是可惊的遇合。”
“真教人惊,久助回来,须得立刻问明,这衣服何处、如何到手的,定要盘问个明白。”
“久助怕是不知这些。”
“纵久助不知,问那把衣服交给他的人,总能明白,非问明不可。”
“问明了,又待怎的?”
“怎的,先生,这等物能穿在身上么?”
“话虽如此,总也不能还回本人罢。”
“那是自然……可因缘也太过头了,不设法,不知那老太婆的怨恨要缠到几时。”
“怨恨消不去的。”
“不,我从不曾做过惹那老太婆恨的事;若真跟着我们,许是那讨厌老太婆临终有甚放心不下的,想对我们说,才跟着的罢。”
“或许如此。”
“若如此……我倒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老太婆虽确是讨厌的老太婆,对我却没做过讨厌的事,未必不是偏疼我、很疼爱我的老太婆呢……”
第四十一章
阿雪在这里,不由得觉得,方才那阴惨可怖的心情,竟渐渐化作了怜悯。
“那老太婆决不是坏人,在我眼里,不觉得是坏人。”
“你可是喜欢她?”
“虽谈不上喜欢,可大家口口声声‘讨厌的老太婆’,我却忍不住觉得她不是那般坏的人。”
“可阿雪,你至今也一直拿她当讨厌的老太婆,连被人提起那风声,你都逃了不是?”
“大伙儿都说讨厌的老太婆、讨厌的老太婆,许是我也把她弄成讨厌的老太婆了。到底那老太婆哪点讨厌?”
“唔——要指出哪点,我也说不上,可一把年纪了还疼爱年轻男子,这可不就是讨厌老太婆的行径么。”
“是说浅吉罢……可是,年长女子疼爱年轻男子,就那么不该么。不,那固然算不得好事,可浅吉那边也有不对的地方。”
“总之,一把年纪的——不,寡妇,带着年轻的泡温泉泡个没完、打打闹闹,总不会给人好印象。”
“那是自然……虽不是世间少有,也说不上体面,却也犯不着恨到要杀。”
“是么。”
“所以才奇怪呀,背后人人说讨厌的老太婆、讨厌的老太婆,面上却都奉承,抬举那老太婆撑场面,整个夏天白骨的温泉,不都听她号令么。若只是讨厌的老太婆,纵是表面奉承,人也犯不着那般顺从。到头来那老太婆,许是自有她一份人德罢。”
“谁知道呢。”
“对我也很亲切。明知是讨厌的老太婆、该拿她当那般,我却不由得被她的好心软化了呢。”
“到头来,于阿雪,她不是讨厌的老太婆,倒是喜欢的老太婆了?”
“喜欢……虽不能说喜欢,可嫌恶的理由没了。”
“那到底还是喜欢的老太婆了。正因是喜欢的老太婆,自白骨到此的路上才跟着你,昨夜或许也担心你冷,特意把那说定的衣服送来。”
“虽是毛骨悚然,这般解也未尝不可。若那老太婆的魂魄不是恨我们,而是眷恋我们才跟着,这衣服也真是一段可怜的因缘,倒不必那般嫌恶了。”
“那便好,这衣服既是老太婆给你的受赠之物,毫无顾忌地穿上,反倒是超度了。”
“可我总穿不上去,一见便想起那时的事,满心都是老太婆的可怜。”
“她本就是醉生梦死而亡,也谈不上可怜。”
“管它怎的,我把这衣服烧了,不留老太婆的念想——给她念段经罢。”
第四十二章
阿雪抱着那衣服出去,把衣服搁在土堤下那丛枯芒里,自己一人晃晃悠悠向河滩走去,在河滩间弯身又直起,边徘徊边走,胸前渐高起来的,定是在捡拾当柴火的薪。
捡薪而行,采集的兴味不知不觉引着阿雪,越过中洲、跳过小水洼,渐渐深入了河滩。
说是深入,本就是河幅有限的宫川河滩,与迷入深山大泽不同,以为进得深,其实不过是来来回回。
于是,在枯芦苇茅草成丛、继而又全然断绝、乱石堆垒之间,阿雪抱着采蘑菇、赶海潮般的心情,恍恍惚惚弯伸着走去,自然抵达了那该到的地点,到那里,阿雪才因太过意外,又须惊惶失措。
那地点……正是阿雪至今全然忘却之处。前一夜,她漫无目的地走过这河滩,在芦苇茅草间忽然见一白色长箱般的东西,觉着古怪,走近一看,不祥地,竟是装人空壳的棺,满心厌恶,慌忙逃回——那物件,竟还弃置在此。
何等不知好歹的人,那时是火场混乱,搬来此处搁置也不得已,如今却还扔着不管。
若阿雪早些察觉,只知这白物还放着未动,怕是只看一眼便嫌恶地不愿到此,如先前那般闭眼逃去,虽厌恶不去,倒也不留后患——可她本无接近之意,却接近得太过。
那接近来得太骤,及至接近已退避不得。纵不愿看,也到了不得不看全貌的境地。因此,被逼迫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尤其,那最不堪的场景,像是专为给阿雪看而展开,毫无保留、不由分说地逼她看了个尽,恰如孩童冷不防从背后被抱住拔了槽牙,哭也哭不得。
那时棺还只是外表,此时不知谁动手,那覆盖被撤去,盖子也被撬开。撬开的缝开成约一米的长方三角形,从中豁然张着口,阿雪被不由分说逼着看了,避也避不得。扭过脸去也迟了。
反倒被那棺盖的缝隙吸住,陷入一种不看到底便动弹不得的作用里。
从被撬开的棺盖处,露出半边脸的,是棺主的面孔。
阿雪不被允许只一眼便逃,仿佛背后有强力之物摁住她的头,道:
“再看,看仔细,看个明白别认错。”
那无形之力如死死按压,她无可奈何。
“啊,讨厌的老太婆——”
哭也哭不得,叫也叫不出,从棺中望过来的,正是那成问题的讨厌老太婆。
第四十三章
被那奇异的压力逼着看个够,待压力似解,阿雪又被周遭袭来的、另一奇异有形动物之形吓住。
“去!去!”
虽出意料,却非不可能之物。
这一带游荡的野狗五六头,虽非雨天,却齐排着直冲而来,呼哧呼哧喷着气,奔到棺旁,扑咬、跳踹、嗅闻、骑上、钻下,把这棺木团团围住。
“去!去!”
阿雪此时生出连自己也莫名的一种勇气,抄起手边粗薪,朝围聚的野狗迎去。
野狗被阿雪竹棒声惊得,像敷衍见礼般暂且退跳,却立刻反扑,照旧扑向棺木,狂咬,或以牙拨弄掀开的盖朝那边捅,那光景,无非是“抢来的猎物——都来参拜,各凭本事”的丑态。
阿雪应付不来。这些狗实在非阿雪能制。
不过狗群对人尚存敬意,对阿雪虽细弱的手臂,举起的杖总还略加顾忌;可那杖影一旦移开,狗便贴上来。只在阿雪举杖的刹那存些敬意,杖一落便立刻钻空子。
“去!去!”
逼得阿雪自认无力应付,其中最凶猛的一头,豁出挨那两三杖,双足扒上棺,口鼻直捅进棺里,把身后抖动的尾巴螺旋般甩向天空,压了上去。
“哎呀,这哪是狗,莫不是山犬,莫不是狼。”
阿雪被那头凶猛贪暴吓得毛骨悚然、退怯,那神情并非无理,但事实上,它仍属野狗一类,并非狼或山犬。只是饥饿生出的劣性,把这动物逼到了极度的凶猛、贪婪、残忍之色。任凭本性温良的家畜,若因饥馁与放纵而放养,也会现出猛兽之上的凶恶。
同理,无论多温和的人,非常之时,须向异类彰示人的威严时,竟会从某处涌出判若他人的勇气;面对那胆敢亵渎人体神圣的劣性动物的僭越与凶暴,柔弱的阿雪竟被赋予了拼尽全力的护卫之任与力量,实在出人意料。
阿雪甩掉腋间抱着的薪,单手杖用尽全力,将那刚把头探进棺的、似山犬的恶狗狠狠打倒,趁它惊得弹开,急忙把棺盖重新盖好、压实,又抄起近旁合手的石——说合手,若平日阿雪,怕是几乎难举那般大小与重量——双手奋力抬起,咚地压在刚盖好的盖子上。
这一系列动作,快与力都非阿雪平日所能,可既做完,想是觉着无碍,便又把扔下的薪挟回腋下,撒腿就跑。
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四十四章
阿雪跑回屋形船,那时已说不出话。
她扒着船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若无别情,阿雪险些当场昏倒。若有气力冲进船里,怕是早扑到龙之助膝上,一肚子委屈倾倒而出。
两样都没发生,只因正此时,船另一侧传来久助的声音。久助正与路过的行人高声搭话,落入阿雪耳中,这危急关头,她好歹止住步,生些顾忌之心,这便是既不昏倒、也不激愤的缘由。
于是她呼哧如风暴般喘着,扒着屋形船一柱犹豫,不知情的久助,在临堤路一侧,与堤上过客问答:
“不知。”
这是久助的答话。
“不知?那经古川去越中富山的路是哪条?”
“哎,那也不知,毕竟……”
“那也不知?从三日町往八幡去如何?”
“对不住,毕竟昨今……”
“还是说不知?那么,去船津的路,这总该知道罢。”
“那也……”
“那也不知?到底这宫川,是去越中,还是往加贺,终归汇入何处?”
“哎,那一带也……”
“加贺白山、白川道,总知道罢。”
“那也……”
堤上傲慢问路的,明知不是这带农家町人之类,可偏偏抓久助问路,已是大错;何况逮着刚遭火灾、东南西北还晕着的久助,那般严厉盘问,更是错。可久助终是久助,只管“不知不知”,若换更利落的答法也好——阿雪气稍平,便对久助的应对犯起急来。
连这厢听的阿雪都犯急,问路的傲慢旅人更似火上浇油,
“问什么都说不知不知。废物……退一边去。丸山先生,反正沿这宫川走,总能走到该到的地方,到了再说罢。”
“那也好。”
这般说罢,匆匆离堤而去的旅人,确是两人同行。
阿雪不经意踮脚一望,正是刚离船荫、沿堤向那边去的两名旅人。
那二人,她确有印象。
在伊野地原缠住我们一行、掀起那可怕光景的浪人。前些日子,他们忽然来到白骨温泉,钉在客店,那走在前头、个头大的人,从背后按住我的眼死活不放,那怪人——我还记得,那如岩石般粗糙的手,冰也似冷——定是那伙人。
其名,一是佛顶寺弥助,另一是丸山勇仙。他们肩风凛凛踏堤而去,可这厢看去,脚下飘飘,简直像没有脚在走。
第四十五章
阿雪好容易滚进船里,再起不得身。
头如火烧,眼如车轮。她死死压住,不言不语,只伏身蜷着。
原想对眼前龙之助,把这场可怕见闻尽情倾倒,到此连那勇气也没了。
不该看的,竟看了两回。平汤岭上,门板覆盖掀开时见的,确是那老太婆;则方才棺中死人,不可能是别人。
那时想喊却硬忍住、对谁也没说,这里也还是压在胸中为好。只要我一人兜着,这厌恶便免得传给别人。
当真,只能想是有魂魄跟着我们,那讨厌的老太婆……
阿雪拼命想抹去此刻分明见到的、棺盖掀开处那老太婆死脸的幻影,却怎么也抹不去。
想干脆对先生和盘托出,脑子或能歇些,可越忍,老太婆的幻影越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无可奈何。
她躺下,拼命屏息,缩成一团。
“怎么了,阿雪?”
久助轻轻问候,
“无妨。”
她否认,故意精神地坐起,可脸色难看至极。幸而面对的是久助,没疑心脸色异样,她借机胡乱忙活起来。
于是当晚便备齐一切,搬往相应院,可阿雪浑浑噩噩,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她只一门心思:那草丛里的存在物,一概不想、不看,急急了事。
搬迁在夜里。完毕,满心不堪,阿雪就枕,梦里却盘踞着老太婆的面影。
阿雪梦见:白骨汤里,穿小纹缩缅的那讨厌老太婆,不成体统地横躺着,连大腿都露着,把伸出的腿给浅吉揉,浅公哭着揉,老太婆嘻嘻笑着,使着说不出的媚眼,瘫靠在谁膝上。
“哎呀老太婆,怎这般不成体统!”正看着,那老太婆瘫靠的膝上之人,竟是侧身朝外的我的先生——可不是么。
讨厌!阿雪因那难以名状的厌恶,那一刻只顾死命把老太婆拽开、要她收起那不成体统,可就在此刻,使着媚眼嘻嘻笑的老太婆颈处,冒出一只手,猛地从后揪住老太婆的脸和脖子,往后剥——阿雪看见了。
“哎呀先生也真是——做那等讨厌的勾当……”阿雪愈发难忍这卑陋,正看不下去,却见那绕到背后的手,缓缓扼住了老太婆的脖子。
嘻笑的老太婆脸色一变——转眼那处是青沼,那老太婆直直栽进无底沼里,阿雪“啊!”地叫出声。
第四十六章
连事实都不对人讲,自然更不会说梦。阿雪对一切闭目、缄口,挨过那一夜;睁眼一看,莫名觉得像是回了上野原自己的家。
毕竟是寺庙,构造有共通处本属当然;阿雪觉着像上野原自家,许是因出门后只住客店、习惯了投宿心情。这般看来,阿雪又成了眼前生活的人。
久助专为眼前衣食奔走。店主怜惜旅途遭难,多方照应,可毕竟连本人家都烧光了,细处也顾不上。
见久助为免阿雪去讨酱渣(施舍物),拿来给养与米,总之不让眼前缺用,阿雪便又悔起自己曾盘算甩开这人的心思。
在寺里过一夜,到了早上,阿雪竟疑心故乡寺庙的居所连庭院原样移来,觉得实在太像。
因此阿雪从怀旧中生出安稳心情,一时竟想,把这寺庙永作居所罢。
可一见早餐的杂乱,便知不能再有那般心情。想到不能长此甘领火灾慰问品,须尽早想出救急之道。
这非始于今日,从起初便在想,终归是“远亲不如近邻”,那近旁旁人里,头一个可商量此事的,便是白骨旧客店的人,尤其熟识的北原先生。给他写信,托久助送去。去白骨或许稍勉强,但以那人的脚力,一日可到——
阿雪用完杂乱的早饭,走到厅角书案前,动笔给北原贤次写信。
“北原先生,离开白骨时未及郑重道别,实在过意不去。但那自有缘由,又有病人等偏好,便对各位不辞而别。各位定以为雪是夜逃或私奔,并非如此。那之后出平汤,到了高山,许是甩开各位的报应,到此遇了火灾。火灾把一切烧个精光,真是一身衣服。旅中无人可商量,再没这般为难。”
阿雪笔走至此,却卡在下一句。
这以前平铺直叙事实,写得顺溜;此后却不知怎么写——自己的困窘是事实,可要北原先生如何处置这困窘,写不出。笔一滞,檐下纸窗爬上鸡来,为赶鸡、也清一清滞塞的脑袋,她起身推开纸窗。
推开纸窗,冷不防撞见豁然开朗的景致。
第四十七章
啊,从这里望去,高山町一览无余,晨雾横渡的景色,真令人耳目一新。
搬来特意延到夜里——今早稍有些雾,远望不利;加以万事匆忙,无暇看景,如今才头回叹服这寺庙的好视野。
故乡月见寺虽不差,可山谷比这逼仄得多,碍了展望。
这般看去,似要歇歇滞笔的疲累、指点评点脚下风景,阿雪在目力所及处,看花了眼。
烧野原更分明,半炭化的木材、梁柱余烟闷燃,臭气与余烬仍熏;烧残处如粘着毛般清晰可辨。不论人家遭灾与否,割镇而流的宫川也分明在望——以宫川为标,从烧残桥形推去,正是自己投宿的客店一带,顺线往下,那丛沿岸树木下,便是暂作两夜宿处的屋形船所泊之地。果然,船也那般看得见。
笔停一半,阿雪在那活地图上画线,及至画到昨夜还泊着的屋形船处,忽地心头如急鼓敲响——离那不远,河滩芦苇茅草间,此刻正腾起熊熊火来。
并非“又起火!”为灾难重临而慌。她知那火与火灾之火性质自异,河滩中本不会起火,纵起也无前番那般危险;只是从那起火地点,至今似忘非忘的卑陋光景,比火烟更浓地猛涌上阿雪心头。
那般可怕之事——竟只在须臾间,此前似被忘却,实属奇怪。她全力要把那事就此收起、不再回顾也不回想,好容易挨到此处,那燃起的火与烟,却把阿雪的脑袋如发旋般搅转。
啊,那般放了石头,至少想从狗狼的凌辱中救下——对老太婆最后的肉体,自己所能尽的善意与亲切全力,不过如此,此外再无力为她做什么。混乱的脑袋、不自觉充血般的眼,盯着那处,阿雪终而断定:那地点确是那里,而今如此旺地烧起来,明摆着——不运往别处,就那样堆薪,烧起老太婆的尸体了。
瞧!人聚来了,运来许多薪添上,老太婆就那样被烧。在白骨长久泡在水里的老太婆尸体,如今被添上尽情多的薪,烧着。
老太婆,至少这回,痛痛快快烧了吧。
水也罢火也罢、业障不尽的老太婆魂魄,这回,就随那鸟边野的烟,化作清净的灰罢。
“南无阿弥陀佛——”阿雪合掌,念了佛号。
第四十八章
客店特加留意代为周旋的这座寺庙书院居所,相当宽敞。
待把给北原先生的信写完、打发久助出门送信,更显宽敞。
这宽敞厅里,今夜铺了相当的寝具,龙之助与阿雪分头睡下。
今夜不知会现何梦,可阿雪到底有操劳与疲累,近夜半便沉沉睡去。
阿雪睡得全无知觉时——不论怎么算该是丑时三刻——龙之助静静起身。
灯下似有什么在动,原是他在包头巾;包之前,平素的装束已全备好。他佩了刀,从阿雪寝具下摆绕过,将隔扇拉开细缝——那步履,连那从不松懈的米友都曾被骗过,阿雪岂能察觉。
龙之助由此从后园,不久出了墙外。
拄一根竹杖,徐徐下山,往高山町而去,那做派与昔日离开甲府踯躅崎旧宅时毫无二致。
走完坡道,入市中巷弄隐去身形,其后在何处如何徘徊,便无消息。
本不该给人自由。自由该多给猪,少给人;给一人自由,其结果必是迫害他人自由。为此,天特夺了龙之助般的双眼之明、毁其身体健康,若不如此,纵然,这等人也本不该留在这本应共存共荣的社会里,可仍不放心,给他配上阿雪这保护人,赶到名为白骨的不似人境之地;偏偏他离了白骨一步,被送到这高山町,才是劫数尽了。
飞驒高山虽比甲斐甲府更在山奥,从一面说,却比甲府更近上方都城——来游之人,无人称飞驒高山为荒远之地,都给它“小京都”之名,歌咏那温柔气息。
森春涛曾如此吟“竹枝”:
楼台姊妹,去而赏花 喧闹,红裙六幅如霞 不怪风姿春更媚 山明水媚小京华 暖入城墟春树香 无端惹得少年狂 游尘一道,半空涨 花白春风,樱之马场
飞驒高山便是这般艳冶之地。事实是否仅止诗人的艳说,不得而知,但至少具此值得吟咏的风趣情调。
把这样的人,此时放到这等地方,是好么。只是时非春风骀荡之时,地却确是樱花马场。
加之这是震骇小都城的大火灾之后,人心虽极度紧绷,但若土地本具那艳冶气息,脱了羁绊、被放逐来此的游魂,便不得不跃动了。
无端地,樱花马场前,这夜里有马腾跃而过。这马,不是近处山乡驮材木来的,也不是为火灾临时赚脚钱从邻村来的。看它华丽装饰,该是天正年间飞驒国司、姊小路宰相中将所筑松仓古城旧址、松仓大悲阁参诣归途之马。证据是,华饰马背之上,载着绘有大马的精美绘马。
第四十九章
这马一路劲跃而来,到马场跟前却突然后缩,实在奇怪。
“怎的,不走么。”
马夫拉了拉缰绳,马只管退缩……
“怎的,不走啊。”
再紧拉两回,马仍并腿迟疑不肯进。
“怎么了,嗯。”
马夫收缰凑近,看马脸与脚下,不见异状,便道:
“喂,快走罢,方才被请吃了一口,让你走夜路怪对不住,明日放你歇,走罢。”
这马夫极爱惜马,不以威吓强逼,颇有温厚处。去松仓大悲阁参诣的马,本无货物,负担极轻,怎的脚就重了。
是骤然抽筋,还是受伤?马夫担忧,疑心去查马蹄底。是蹄铁松了,还是踩了钉?
马夫这般想,把背完全转向马场、去查马蹄,危险。病根不在脚,原是去路马场樱大树荫下早有一人影,马害怕才僵立。不知马心的人,不向别处找因,反去探无痛的马脚,背脊便空空敞着。
“怎的,来,抬脚看看。”
抬脚一看,本就毫无异状。
“走罢。”
马夫再立马前,背朝向马场。对马虽这般说,看姿态,简直是“蹲着难受,这般站着如何,这块地方你尽管办”的架势。
那从樱树荫一步步近前盯着的蒙面人,自是龙之助无疑;他尚未握刀柄,已离树荫过来,待马夫绕到马腹、开始检查马时,似觉不便,略一停顿,正逢马夫立于马鼻前、背脊充分朝向这边时,才把手中的杖落到地上。
就在此刻——那并腿不肯进的马,猛地高嘶一声、直立起来,马夫大惊,死命吊在马嚼子前,当下姿势又一变。
“怎的,到底怎了,又不像病又不像伤,你疯了不成。”
马夫这般死命吊着,那落杖在地的蒙面人,便迟疑了握刀柄的一瞬。
被拽住,马左右猛摇几下嚼子,随即加速,朝前冲去。
“啊这畜生、这畜生,它绊了我一跤。”
马夫自是被缰绳拖着,在空中甩转,仍抓着绳随马奔去。
龙之助如茫然相送。
是要斩人,还是要斩马,还是连人带马一并斩却、哪个都没斩着——蹄声得得,终没入黑暗。
第五十章
可马夫那边,始终以为马是发了狂。为此恨自己的马让自己吃这苦头,“这畜生!”一边恨,一边被自己的马甩着,从马场到镇郊,沿益田街道向南,直冲而去,拦也拦不住。
不知是哪处农夫,这马夫许是颇老实的人,却不懂马的狂乱,回家后怕要狠狠责马——若是个粗暴主人,当作危险野马卖掉或弄死,也未可知。
换言之,若懂得不是被马撒野、而是被马所救,人便幸福了;可马心非人心所能知,人心也有马心所不能知。
佐久间象山在京都三条通木屋町,被肥后川上彦斋与另一刺客袭击时,象山在马上,彦斋徒步,虽斩了却伤极浅,象山便踢马腹逃去;随行的马夫不知马心——只当马发了狂,竟向奔来的马张开双臂拦住,马僵立,追上的刺客跃起,尽情斩了象山。这真是日本第一糊涂马夫,帮刺客把手、把主人送上砧板的大傻瓜——这等奴才,真该让马咬死、踏死。
如此,人马两无心意相通,既酿大不幸,也带大恩惠。然而不通是双方一般,象山的马既无资格也无能力制裁那日本第一糊涂马夫,这回这马夫也永不能懂自己被马所救,此后这马的履历书上,怕要落一笔“好马,却有冷不防绊人的毛病,危险”。
再说,这不通的马,今夜还另立一功,自己却不知。
那便是今夜,它无意间惊退了无声怪物,使这怪物来飞驒高山后第一回血祭之刀终未拔出——这确也是一大功德,可仍无人知晓、无人称颂、无人感激。
从无声怪物说,此刻确曾想斩马夫,待觑准时机,却被马奔逃错失该斩之机,自己也茫然,以盲眼盯着奔马,呆立良久,确是实情。
毋庸赘言,今夜在此,并无分毫必要或仇怨非斩这马夫不可。马夫之流……即便斩了,斩感上马夫与大纳言也无多大分别。
这男子的想斩马夫,非出于夺官银的经济念头,也非出于耍足戏味、以单手斩令看客喝彩的摆谱,只能视作春涛所咏“无端惹得少年狂”——土地空气所致的魔业,虽这男子已非少年之龄,血气却未必衰。他苦笑着拾起落地之杖,没入越中街道的黑暗,去向与方才奔马相同,目的却必是在高山町繁华一带现身。
第五十一章
此次大火,唯独前些时宇津木兵马宣读告示的高札场一带,似是安全带般被留了下来。
连那枯齿般枝桠的柳大树,也毫无损伤,如那时原样;今夜更深,天地寂寥、烧野原迹倍荒凉时,柳树下忽现一身影,却非先前樱花马场的那位。
那人,戴三度笠、穿风合羽的旅人。
不知何时来,步入这寂寥荒凉烧迹中仅存的安全带,立歇柳荫,略带做戏的派头,摇身仰首在房檐处画了个“”字——若有看客,借此由头定要喊声“音羽屋!”或“立花屋!”,本人也巴不得人这般喊,偏不巧无人。
不论有人看无人看,这好摆谱的男子,先摆了架势,才将左手探入怀中,从怀里拽出似腰卷之物,一举一动皆如演戏,拽出后双手捧起,似要道“谢天谢地”,却没说那台词,从那似腰卷物中摸索,看取出什么——竹皮包已稍褪色。
不过在打开包前,还不至褪到砸穿舞台,可他仍一手摸弄,把竹皮包不偏不倚打开,将内容啪地举到下巴前——美男子也落了吃相,全无风光。好男儿摆着像样的谱,从怀中取出何物一看,原是烤过的饭团,他竟一口咬下两个。
这便是号称“岩力”的百藏,有名的流氓。
这流氓何时竟到了这地方?
前些时,他在尾张名古屋城下,斜眼盯着金鯱,满口风凉话——既从名古屋挪到此地,以这厮脚力不算难事,可被这厮踏过的地界,准没好事。虽没好事,比南条、五十岚之流,恶作剧的派头不同,来飞驒高山,或不至于搅动高山天地,却难保不干出污损高札的勾当。
总之,近来飞驒高山也觉世道动静不宁,可这流氓身影昨日前未见。今夜在此头回现身,这厮定是连夜赶来,到了目的地,却被火灾抢先烧了目标,目瞪口呆无疑。
来此头回目瞪口呆啃饭团……若在烧迹游荡惹人疑,更蠢。于是悄入安全带,在高札场下柳大树旁安顿,似忽觉饿——啃完烤饭团想喝水,那边井是有,吊桶也齐备,可贸然去打水须三思,这厮在此倒颇细心,明知有井有桶、桶中必有水,却按着焦渴的喉咙,在柳荫下不动。
似要先看清前后左右,再痛饮一番。
第五十二章
果然提灯来了——能数出二、三、四、五盏提灯渐近,岩力百藏摘了笠,把身斜转、以柳为前,几乎如术:本就身板是他自傲的苗条,可也竟成了比目鱼竖起的形状;柳虽是大树,本属行道树,绝非藏牛之类,只是寻常柳,但从前看,竟将岩力一人藏得连一根头发都不露,宛若法术。
没听说这男正经承伊贺甲贺之流,可这厮于那道天赋异禀,似懂将身显比实物更扁。
岩力百藏这般在柳荫压扁身子,前来者不知,依次走近的,是戴阵笠、穿裂口外褂、提官用提灯的五人,定是此次新设、于非常大差配下任命的小差配一伙。
这五名小差配为非常巡查,巡逻市中路过此处,到这安全带、柳前高札场下——即岩力百藏正结着天生隐身印的地方——鼻尖跟前,像约好般歇脚抽烟。
巡查本职,三巡一烟是定规,无可无不可,可结着隐身印、眼前却被对头官差抬了轿子(摆开),岩力百藏的狼狈,可想而知。
五盏官用提灯,悠悠从灯火引火抽起烟来。
“唔,木材堆得老高,全是下原宿嘉助经手的。嘉助这厮,干得漂亮。”
一人隔道望那如山木材,夜眼窥着这般说,另一人便道:
“唔,正是,近来数下原宿嘉助最红,干得漂亮。”
又一人:
“总揽的大,嘉助运势无人及……可也不是嘉助运势,那是姑娘在前面撑着。”
“哈哈,无论何世都靠女,嘉助生了好女儿是福,‘无名却乘玉舆’说得妙。”
“是萤火般,屁股后头的光——可那女娃也是个标致货,正因某处了得,亲玉才唯独对她长情。”
“正是,那喜新厌旧的赤锅亲玉,一沾嘉助女儿阿兰,就黏住不放,邪门。”
“代官这买卖,好买卖,农民年贡随意收,领内好女随意吃——自咱们记事儿起,经那亲玉手的女人……嗯,先有甘绍寺那小姐,再有唐六屋的老板娘,还有从富山领来的养女名义的武家小姐——本是好品貌,内里说不清有无沾手,便回了娘家;再有兴乐亭的老板娘,也有说被亲玉上手、强塞的传闻。其余艺妓陪酒女,一概吃个遍,镇中见好女便不分彼此,正是那亲玉。”
这伙人,既顶着阵笠、裂口外褂、官用提灯,嘴也太松,可这般话,让偏就是岩力百藏这厮听去,是好是不好。
第五十三章
虽是阵笠、官用提灯、裂口外褂,这些人本非生来的官差末流。
非常之时,代官顾不过来,加之近来木材盗贼横行——因这大灾告木材匮乏,本地人多有未请而伐近村山者。为兼监这些,拔擢本地有功劳者任小差配、置于大差配之下,故与世袭恩顾的手附手代质地不同;虽摆出正经模样,看准时机会滚出蠢话。此处,与本职全然不符的阴损话所指的“代官”与“亲玉”,本是一回事。那身为代官、亲玉的上长官,好女色,他们似乐得抖出。抖的人乐,听的人也喜。根底如此,才配这便宜差事。
“嘉助女儿阿兰,某处特别有滋味罢,唯独她揪住亲玉后颈不放,亲玉那边,一遇阿兰就酥。阿兰的话无不听,于是嘉助的风头出尽。‘飞鸟亦落’说的就是那事。”
“阿兰真是那般好女?”
“好女自是好女。”
“正是,不能说坏。对寺里小姐、武家小姐、商人女都吃腻的亲玉不放,可见不是坏姿色。偏偏是农户女,才如此。”
“正因是农户女,那稚气与贴心,才合了亲玉的意罢。”
“不,阿兰虽是农户女,办起事来不输商人。”
“是把亲玉哄得团团转罢。”
“不止亲玉,那道上阿兰也是个中好手。”
“哎呀。”
“阿兰那样,也是不输亲玉的好手,经她手的男人不少,真个迷男子的淫妇。”
“是亲玉沾手之后?”
“嗯嗯,反而以此为好,不再理那些土气后生,什么小姓、用人、往来的武士们,看上眼的,手手脚脚一概伸过去。”
“咦,那又是一番闹腾。”
“走罢。”
“走罢。”
“再巡一圈,收工罢。”
“正是,正是。”
“走罢。”
“走罢。”
这般说,他们踏灭烟蒂,提起官用提灯,伸背打哈欠起身,不久过桥去了那厢。一度压扁的岩力百藏身形,此时又立体起来。
“阿嚏!”
声一高——他慌以左手掩口,
“伤风了——可听了这漏不得的话——畜生,看他怎的。”
这般说,恨恨地目送官用提灯而去。
这般看,那官用提灯一伙,倒像专为岩力把不用说的事说给他听。
第五十四章
岩力百藏也知,非为伤风来这柳下。定是这厮有相当的野心,否则进退维谷,无奈才傍这柳下。
“走罢。”
他散了隐身印,先去喝那渴极的水,朝井边挪步,却见井侧一人摇摇晃晃爬出,不能不吃惊。方才对官用提灯、裂口外褂不甚惊的岩力百藏,被这从井侧荫摇晃爬出的醉汉,彻底拔了气。
幸而他也有些门道,未至被识破;再差一步,若直冲向井,便糟——正要与这醉汉撞个正着。
好处是又糊弄过去,这回潜回高札场石垣旁;井侧出的醉汉,似全不知岩力在,爬出四下张望,舒了口气——即此点是同病相怜:方才为避那立去官用提灯、裂口外褂的眼,自己柳荫压扁,这醉汉则匍匐井侧荫下避其目。
即自己的隐身是立业,这醉汉却以卧业赢了一招。两人都是使完才散功,舒口气、大摇大摆出来,一般无二。
岩力自石垣荫细看,是顶着叠手巾、肩挂圆膳笼的收废纸的。
虽是收废纸的,这情形自不可大意;更细看——岩力因本行,夜眼远眼都利——手中还提着盏纸灯,越发可疑。
于是他想,无论如何须跟着这厮。须先看清其行踪。
跟了一阵后,岩力愕然,自嘲起来。
这厮是地道的收废纸的。与其说收废纸,不如归捡废纸一类,非岩力这等人物该跟的货色——怎这般没眼力,来飞驒高山,追收废纸的屁股,拿到七兵卫兄面前也说不出口——只因这厮溜进烧迹,他跟去一看,原是用铁棒翻扒烧迹,凡能换钱之物,无论雪驮后金、镰刀前金,捡集成钱罢了。
夜荫溜来,是防万一从烧迹翻出一枚小判或一只金指环。那时若权利人出来、或起地盘之争,麻烦,故趁夜暗悄悄来。首先,那收废纸的圆膳笼背法,打一开始就纯熟。
大笑——可既到此,再回柳下更没眼力;问“这往后我去哪儿”更没眼力。首先,问也无人可问。罢了,先耍这屑爷一番,于他稍不足,于时却是消遣,先耍了——岩力跟了一阵,看准时机,小声:
“老丈。”
拍屑爷肩头,屑爷立不稳,扑通翻倒。
第五十五章
“老丈。”
一拍肩便扑倒,腰似已软得动不得,岩力苦笑,凑嘴到屑爷耳边:
“老丈,别怕,我不是歹人,路上稍绕了道,刚到这飞驒高山,不想前日这场大火,要找的人避难处不知,正没辙,见了你,才搭话,没甚可怕的。”
“是。”
“起来,起来。起不来?”
“大概无妨。”
“好,好,起不来就躺着,直到能起,只要老丈告我个准信便成。”
“是。”
“我呀,是下原宿嘉助的——实是……外甥。”
“是。”
“从小手不干净,各处游荡,少来探望叔父,因旅途听得些风声,急赶来,飞驒高山竟这般光景。”
“是。”
“下原宿嘉助搬哪儿去了,可知?”
“是……下原宿没烧。”
“没烧……那烧剩了?总之算走运。老丈,对不住,烦引我去下原宿嘉助处。”
“哎,那算什么,小意思。”
“唔,对不住,能起了?”
“是,大概能起。”
“还有,老丈,另有一事相托。”
“下原宿嘉助先生,气派得很。”
“另托之事,老丈,那嘉助有个独女,于我是表妹。”
“是,是。”
“那表妹现或在代官府中当差,顺道想探望,代官邸在何处,也烦引一引,可好?”
“是。”
岩力这厮,将方才听来的一番,此处已加利用。自以为机灵通透,全用上了,可对方温吞,只“是是”却不起来,他急了:
“还起不来?”
“已经,大概无妨。”
“无妨是好,可不起算怎的。”
“是,是。”
“呸,老丈,拉你手,利索起来。”
说罢,岩力猛拽其腕,略包一包,塞屑爷手中,好歹扶起,
“来,前头带路。”
老翁会意,怯怯起身,却又扑嗒落座,哆嗦起来,
“啊!啊!”
指指着,那手猛拽岩力的雨合羽下摆。
第五十六章
“真是个麻烦老翁。”
岩力对老翁这软骨头般瘫腰没好气,想这等胆量也来火灾迹趁火打劫,真个荒唐老翁,本想踢飞他,却不由得顺着老翁所指望去,这回轮到岩力自己浑身一凛、僵立。
“鬼……”
老翁指个不停,第二回腰软,扑嗒坐倒。
顺所指望去,约十间外同一烧迹中,笔直立着、正望这边的,一个黑影。
“哦?”
岩力百藏也一惊,定睛看。
那自方才便凝视我们的人影,透过荒凉烧野原,宫川尽头白山山脉将现之处,虽非月夜,轮廓却白蒙蒙浮起。
“哦……”
岩力退怯,细看那物影,是蒙面、穿便服、佩双刀,死死瞪这边的。
这是拦路斩!咦,飞驒高山也有拦路斩的买卖?
正巧,岩力百藏拾起老翁搁下的纸灯,照向那异形者的一瞬,
“啊!糟了。”
骇人声响,纸灯飞出数十间外,岩力百藏也一同飞出数十间。
同是飞出,纸灯飞到便停,岩力却横飞出去,一到街道,更加速,没头没脑地跑。
其后,
“救命——”
收废纸的也想同岩力般飞逃,却办不到,咚一声,继而扑通水响,那“救命!”声自地下传来,似是跌进烧迹旁塌了的井里。
岩力百藏无情地,既不救老翁之急,也无暇救,只顾没命跑……跑出约八町余,撞上一物,方才喘住。
“啊!什么狼狈相。”
于是,似对自己彻底绝了望,拭去额颈之汗,恨恨望那无星的天,
“叫你看笑话。”
一遍遍自嘲不止,想来越发蠢。
记得确是举了纸灯照去,可那拦路斩究竟是否扑向自己,如今想来如捕风。
那瞬间,被蒙面者自上而下压来的力所迫,挣脱蛮逃的自己这副嘴脸,说也说不得,画也画不得——
可若身为岩力兄,来飞驒高山这地界,被追剥或拦路斩、不知何物吓着,云霞般逃了——首当其冲,若让七兵卫兄听见,便是终生笑柄。
可自己为何非逃这般?举灯照去对面也惊,若扑来,自己也是岩力,正要领教飞驒高山拦路斩的斩法——本是十分调皮心做的勾当——无论意气还是忍耐,被那般压来便逃脚在先,不顾体面声名被赶到此处僵立,究竟怎的。
第五十七章
想来是梦,见了幽灵,被鬼吓逃,蠢极。最可怜是收废纸老丈,慌张跌进井里,危险。却眼睁睁不出手,只顾逃命到此,岩力这心肠,自己都深觉可怜。身为岩力百藏,来飞驒高山被拦路斩的鬼吓着,这张脸再不能吹东海道风了——恕我狂言,这岩力百藏,瞧,右臂少一条,那是敌伤。对这独臂,也羞于见人。不找个法子出这口恶气,这虫不甘。可机灵的鬼这时早退了,再回现场虚张声势,是蠢上加蠢,摆着不漏的脸,问“老丈井深不深”,也教人瞠目。
到底这是哪儿。是寺庙,颇大的寺门。唔,飞驒国到底是山国,木料好,挺讲究,可什么寺,名也一无所知。
那么——今夜落脚处,是自暴罢,与自暴作伴,本想为出气闯那处,可繁华地全烧了,没法。
如今想起的,是那官用提灯、阵笠、裂口外褂的巡查,那巡查不知是上役官还是本地照应人,却在咱鼻尖前,说了那等妙事。
那事,那事。此刻在此回想,竟阵阵反胃。这代官是个好色之徒,那小妾不似农户女,更是加倍的风流……把丈夫哄得妥帖,无论小姓用人,看上谁便不分对象摆上宴席云云。那等事,咱刚入高山,便在鼻尖前嗅到,真莫名,自己此前竟全然忘了,人也太好了。
代官府究竟在何处。罢了,趁天亮前还有大把空当,去那代官府见识一番罢。到天亮前,去那农户出身、精明风流的小姐处拜访,在那儿歇脚,讨碗烟茶。
好主意,这般地界,不消问人,跑着自会撞上似代官府的。那小姐若懂事,与净吃土气地侍不同,咱也是岩力百,不会让你土气发怵、只听说教,话投机了,天亮也不放你走。既为来访的岩力清了野,今夜的定宿,便定在那代官府小姐的席上——
罢了,且候着,忙则坏事,可喉咙如火烧。
井在何处,井……不得已,便回方才高札场老翁爬出的那井罢。
这流氓在门前游荡,不久现身代官邸后门的掘井旁,可见所求之物,同时到手。
第五十八章
宇津木兵马来此后,有一件挂心之事,是代官府的内院。
这代官无正室,宠妾一手打理内务,那便罢;兵马挂心的,是这宠妾着实风流,确是好女,气色好的脸上,油亮圆髻,对往来人乃至下人都不吝媚态,确是有的,代官宠爱非只因迟钝,这妾也确有受宠的姿色。
定是能打理内务、哄住主人的女,可兵马挂心的,是品行不端的风声,且不只风声,兵马眼中也并非不见那过分处;尤其教他挂心的,是她竟对自己也使眼色,且日甚一日,那火灾骚乱之夜——兵马想起那晚,更觉异样。
这小姐对自己施展诱惑,既已分明,实是讨厌的心情。
不止讨厌,更兼三重讨厌,是因除自己外,此处使唤的用人、小姓,似乎都受同等媚眼,而自己因新而罕,更被特意——那做态十足。
即此是把自己当玩物的调皮心。而边当玩物、表面却显极心服之态的,这邸中似有一二人。可他们之间不起醋争,代官本人也毫不恼,是老好人全然不觉,还是自己也是个中老手,觉了也装没见。一方面说,那般不兴风浪压住,某处也未必不能说那女的胆识或姿色。
可无论胆识姿色,兵马不能不感到那卑陋,且那卑陋,如今一味朝自己逼压而来。
一面想早离此地,一面那代官的引力又莫名强。那代官极欲留自己,不显山露水,从侧路以待遇徐徐拢到自己手边,这心思兵马看得分明。他思须干脆甩脱动身,却总被那待遇牵绊。并无特别情分,对人也不至那般敬服难离,却被这代官某种力吸引,奇异地拔不动身。
知那妾媚眼与此全不相干。绝非为留自己而串通、设什么色诱之计,但无论如何,这两样似从左右将自己一时钉住,无可辩驳。
兵马翻着身,正想这些,觉廊下吱呀一响。
第五十九章
“啊。”
于是兵马觉胸口如烧般热。
啊,那人,此刻仍挂心的那人,今夜这般夜,竟潜来此处。啊,老实说,自己能胜这诱惑么。
那内府夫人——不,小姐,那妇人若进来,怎生是好,出声令她出丑也不该,可又……
啊,为难,绝境,兵马已全身发热,似簌簌发抖。
果然,廊下吱吱连响,似在窥内中睡息,啊,手已搭上纸窗棂。
怎生是好,能胜这诱惑么,胜与不胜,此刻皆是绝境。这种时候,兵马总僵住动弹不得,奇怪至极。
兵马无将来者吞下般的勇气;可也发挥不出叱责令其出丑逐回的冷酷。
禅的领悟之类,此时全无用,反因半吊子缠上——兵马想起某先贤旅宿被主妇挑逗却安然说服遣回,被美人抱住而以枯木寒岩之类说辞、骂“这腥和尚”逐出之事。
该推拒还是该拉入,实因略学禅、心法,反迷其中。
果然,隔扇细开。
兵马无奈,猛地坐起,端坐被上,拨亮枕畔灯火。
兵马拨亮灯芯刹那,那自灯下悄悄爬近的人面,正与兵马脸对脸,兵马
“啊!”
言道。惊的不止兵马,那灯下爬近面之主,同样吃一惊,
“糟了!”
刹那兵马急取这人利腕,却意外地它轻飘飘无回应,一怔。
这是双方所料相违、误会。
兵马灯下所见面,非如预想之人,全然陌生、剃月代发际的匪类模样、脸色惨白之徒!而那惨白俏皮方所认出的,竟是意外年轻男侍,双方一时全错,失了方寸。
可兵马会意,猛取那贼利腕欲按,再感意外——全无手感,即这男子非缩手避了兵马冲势,而是那利腕根本不存在,兵马悟了。
右臂是没有的,既如此,兵马正膝欲按,对方亦非等闲。
唰地翻倒——这是故意翻倒,翻倒刹那踢飞灯,漆黑,又发第二箭,将灯下迅疾捞起的油壶朝兵马附近掷来,旋身起,窜入廊下。
这自然是岩力百藏,本为拜访传闻中新代官府中那风流小姐而来,不料竟是宇津木兵马睡处。
第六十章
那迅捷举动,连兵马也叹为观止。
“这厮,是行家!”
立刻取刀追,却知逃向庭院,自己不入庭,径往道场去。
道场里黑崎君睡着。
兵马静起黑崎,告以方才贼入,但系单身潜入、大体非有深谋之辈,不必喧哗,当不至于动摇阵屋上下,君且起警戒邸内,拙者绕邸外一巡即回,只二人查办便罢,不必声张。
黑崎会意,整装。
兵马乃将小提灯纳入怀,拴好门,自方才贼翻越的墙边便门,出邸外。
代官邸墙外颇广,绕一周亦费时,内务托黑崎无忧,实是自己也借此机会想外出走走。
来高山后,兵马尚未夜行过。非好夜行,但深夜街头漫步,自京都以来便多兴趣,所得甚多——首则夜静,扫除纷杂心绪;又常遇意外事件人物,以某意应付,甚是修行。且兵马年轻,血气自然引向夜游。
于是兵马今夜,非只过墙外,也非穷追方才漏网小贼,而被“今夜借此机,稍走走高山町、那烧迹一带”的心绪所引。
虽如此,高山町不甚广,不致耗时多,余下托黑崎,黑崎颇能干,只要他醒着,后院无忧。
且兵马当时也打算顺访移居宗猷寺的高村卿,若然,或至天明。
于是兵马成了邸外之人。
得悠然沉浸飞驒高山夜景之机。
绕墙外一周,右见河原町、左见上向町,直出,便是中桥。
中桥,是令人想起京都五条桥、带拟宝珠的古朴壮观之桥,宫川潺湲穿河原而行,沿岸高山町的灯影沉睡。
南有葱茏城山连绵与锦山。立此,兵马无论如何留不住“小京都”之感。
第六十一章
飞驒的高山素有“小京都”的意味,恰如这座桥便是五条桥,前有三条四条拱卫,这条河也自有几分酷似鸭川的韵味。将这一带城山视作东山连绵,也绝非牵强。当然比不得京都的规模,但那情调的依稀仿佛,却是有的。京都虽也自有天地、自有平安朝的余韵,可兵马见过它不时卷入骇人的漩涡;这里既无本场那般血腥之事,所以这样信步走着,也不必担心路上会滚着人头,或有壮士拔刀横行。
只是可恼的是前几日的火灾。虽是不幸中之幸,火未延及代官府以西,然而自宫川通起,一之町、二之町、三之町,乃至川西一带的繁华地段,都已烧成白地——兵马本想就此再往城山深处上去,从高处将深夜、不如说天将破晓的高山再端详一回;但顾念先去探望火场,便渡过中桥一看,前方已是烧迹的区域了,而在到达之前,又叫他止步的,仍是方才那座高札场、那株柳树所在之处。
兵马走到那里时——自然,这高札场已先他一回登过场,如今仿佛翻转的幕布、旋转的舞台,这回只让他独自一人登场,这一点兵马并不知道。所以他漫不经意地登上那场景,一看,却吃了一惊:在前路正中,早有另一名“角色”先他登场了。
以高札场为中点,与自己相隔约半町的大道正中,有一个人倒地痛苦挣扎——这一点兵马立刻便看在眼里。
于是他心中有数,止住脚步,细细打量那倒在路心痛苦呻吟的究竟是何人——自然必是人,但属于人中的哪一类,又因何故在这般时分、这般所在成了这般光景,倒下的是否当真只有那一道人影、别无同伴之类,兵马观察起来是颇为不留缝隙的。
所幸这株柳树——在前一场里,岩力百藏那角色曾充分拿它作了绝好的道具——此刻也来给兵马当了得力的帮衬。
兵马想从柳荫里窥看,继续细察那倒在大道上痛苦挣扎者的情状。不过首先足以安心的是,他看出这个可疑的“路倒”并非被斩杀横陈,而是醉倒在地,醉得动弹不得了。
“是个醉鬼。”
既是醉鬼,不如就让他躺在地上,等酒醒了再说。这地方,总不至于有路人拿这等人寻开心、折磨取乐,一时也还不必担心被车马蹄子踩着;眼看天就要亮,总有人来处置,到那时酒也醒了,自己的醉态自会自己收拾。
先安心吧——带着这般心思,兵马走出柳荫,大步要从这醉鬼跟前走过。
“喂,那边可有人来,求求你,搭把手吧,我动不了了,救救我。”
听见兵马脚步声,醉鬼出声招呼,本不稀奇,可那是女人的声音。
虽口口声声“救救我”,但分明是个醉鬼,兵马便没往心里去。本性不改的生醉,听见有人来,便装模作样,想趁势讨些便宜——偏还是个女人,真真是岂有此理,兵马想。
第六十二章
丑态的极致,大约便是女醉鬼了。微醺的女子的容颜,或能更添几分娇美;可这般烂醉如泥、四仰八叉摊在大路当中的,丑态便丑到极点,不足为论,兵马暗自厌烦。
换作谁都会厌烦。同时,这般教人厌烦的丑态,纵是深夜,也不得不曝露于大路当中的女人,又能曝而无人管的女人,显然不是寻常女子。换言之,不是那种软硬不吃的无赖之徒,便是那一行里所谓“内行”被人玩弄践踏、从茶屋小屋归途上演出这等丑态的。
兵马凑近一看,那虽确是丑态,可丑态的主角却非丑人。毋宁说是个美得过分的女人,且那美是浓浓地、艳艳地妆出来的——那是个艺妓。年纪尚轻,已是个相当红火的艺妓——兵马一时叫那姿容摄去了目光,
“你是怎么了?”
“好容易逃到这儿,总算没事了。”
“从哪儿逃来?”
“清月楼。”
“清月楼是何处?”
“我说你呀,在飞驒高山待着,连清月楼都不知道?”
“不知道。”
“真够蠢的。”
“唔。”
“喏,中桥对面有家大料理店吧,那就是清月楼,在高山是头等的料理馆子。”
“是么。”
“别只说‘是么’,在高原上连清月楼都不知道的这种蠢材,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唔——那种事怎样都好,你原是清月楼的艺妓了?”
“不是,并非清月楼包养的,我这可是自前(自养身分)的艺妓呢。”
“那么你的家在何处,你一个女流,这般丑态毕露,自己危险不说,家里人也该担心。”
“什么‘丑态’,我可不知什么叫丑态,也不记得带过那种东西来。”
“怎样都好,你快回家去吧。”
“多谢费心……回不回是我的自由,可我也不是喝多了才摊在这儿的。”
“这还不是喝多了,是什么?”
“便是艺妓,谁会大半夜喝多了摊在这种地方,这里头有说不出的苦衷,你体谅些吧。”
“麻烦。”
“真真麻烦透了,可叫我怎么办才好。”
“好了,快回去吧。”
“回哪儿去?”
“回你家。”
“回得了家,还用摊在这儿?”
“那么,回你那清月楼不就得了。”
“我这不是从清月楼逃出来的么。”
“可是做了什么坏事?”
“休得胡说,我可不是那种做了坏事被赶出来的,你不知么,是给那老代官缠上了,实在没法,才逃出来的。”
第六十三章
“什么,代官怎么了?”
“明知故问,偏又装糊涂来打听,俗气。今儿晚上我在清月楼,又叫那好色老代官死缠烂磨了一通。”
“…………”
“他把我叫去,这般折腾够了,说今儿夜里定不放过我。”
“唔——”
“你倒听得起劲。不知你是哪一位,是个老实人呢。若都像你这般老实,倒也太平;偏那代官……好色、糊涂蛋、黏糊、吝啬、傲慢、做作、蠢笨、傻气、腌臜,啊,想起来就恶心,呸、呸。”
她啐了两口唾沫。
兵马一而再、再而三,只觉满心厌烦,难以忍受。
单是这些,已足见底细。眼前这个新代官——也就是自己眼下借住那家的主人——看上了这艺妓,想将她弄到手。昨夜起便动手逼迫,因不如意,才有这般情状。
兵马关于这位新代官,向来不断耳闻目睹这等不堪的谣言与实情。单凭这些去判断,这位新代官简直像个筷子也夹不起的恶代官标本;但兵马自己虽绝不敬服、亦不心服,相处下来,却也不尽是恶处。虽粗鄙,却自有几分豁达,也非全无笼络人心的魅力与乖巧。背后说人,原不该只听一面之词,这一层他于此间也已领教过了。
但眼前这桩事,却像是实情:调戏艺妓反被拒绝、又被逃走,更兼被称作好色、糊涂蛋地贬损一通,真叫人头疼。如此一来,纵使这人身上有趣处有无,但好歹作为飞驒一国的代官,威严是立不起来的,只教人替他担着心。
不过这艺妓也忒放肆,不屈服于代官威势便也罢了,却将地方上掌权的官人这般恶言相向,实在可恶。但想来也是酒催的业障,除了安抚她、等她醒酒,别无他法,便道:
“代官固然不好,你自己的品行也不端。”
“哎呀,真是热心人。替艺妓操心品行的您,算得日本第一的好心人,我最喜欢您这样的,跟您的话,一重辛苦、两重辛苦,我都情愿受。”
说着,艺妓猛地搂住了兵马的脖子。
若是对此道拿手的老手,未必解不开这搂抱,可这般缠上来,兵马竟硬生生着了道。
“你做什么。”
即便如此,他仍如火星沾身,好容易才甩开了那细瘦的胳膊。
“那我回了,送我吧。”
“唔。”
“送我嘛,嗳,要是那好色老代官又出来,这回我可逃不掉了。”
“好。”
“真送我?”
“你家到底在何处?”
“有点远呢。”
“远?”
“嗯,是远些,可您,真要送我才好。”
“无可奈何,算是机缘牵扯吧。”
“别说什么机缘牵扯,真心实意送我嘛。不过,去处是远了点。”
“到底是哪儿,你倒说。”
“信州的松本呢。”
第六十四章
一听信州松本,兵马不能不重新打量这艺妓的脸。
既说了“送”,出于机缘,总得送她一程。高山之地本不广阔,纵然如今遭了火灾、成了疏散之所,也有限得很——虽连顺路捎脚的便宜都算不上,但事已至此,骑虎难下,只得认了;可一听信州松本,不由愕然。
“嗳,您不肯送到信州松本么?”
兵马一面愕然,一面问:
“松本的什么地方?”
“松本有处叫浅间之汤的,您知道吧,就是那儿。不过且慢,冒冒失失前去,那松本也危险呢,那是有网张着的地方,自投罗网一般,容我再想想……对了,同是信浓,不如去更深的山里,中房之汤,去那儿吧,中房的话,谁也寻不着。”
“唔。”
“若在中房被人发觉,就请您带我去江户。”
“啊。”
“您怎么了?”
“啊,你原是在此地的么?”
“您说‘在此地’,是何意?”
“你从松本去了中房,又该从中房出来才是……”
“正是,一点不错。”
“那怎会到了这般所在?”
“怎么到了?您倒问。”
“你原说要回江户的。”
“那却是错了,竟来到飞驒高山了。叫个坏武士骗了,百般戏弄之后,便被安置到了这高山。”
“那坏武士,便是佛顶寺与丸山吧?”
“不知您说的是谁,正是那两位说要带我去江户,骗了我,我才来到这高山。”
“我猜便是如此,才突然追了上来。”
“‘如此’是何意?”
“你认不得我了么?”
“哎呀,您是哪位,失敬失敬,让我瞧瞧您的脸。”
此时,烂醉似乎醒了几分,
“嗳,您这份好心,我死也不敢忘,让我瞧瞧您的脸。”
女人这般倚靠过来,是因觉出对方并非那可怖的好色之徒,而是多少真心照拂自己的人,意识分明起来了。她搂住兵马的项,将自己的脸凑过去,娇态十足地扭着身子,醉眼迷离地睁大,努力要认清兵马的面貌。
“清醒些。”
“我清醒着呢。哎呀,您还年轻呢。”
“清醒些。”
“靠得住呢。哟,还留着前发呢。年轻虽好,到底是个孩子,快些元服(行成年礼)吧。”
“够了。”
兵马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掌——并不很重——女人
“哎呀,好疼。”
娇声叫道;此时酒却显然醒了大半,拢好衣襟坐起身,
“哎呀——失礼了,这里是何处,您这位……似曾相识……何时,我怎会到这般地方……哎呀。”
第六十五章
神智一清,便迅速恢复。一恢复,虽是这般营生的人,到底女人的羞耻心最先苏醒。自己膝上、衣摆的散乱急急整理好,继而对自己演出的这等丑态自感惭愧。对那以同情相待、悉心照拂者的好意,无论如何也须感激——这般念头自然涌起。
与自然并行不悖地,这艺妓在暗里觉察到:眼前照拂自己的这人,分明是旧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待认出他还是个留着前发、武家出身的少年时,那便是自中房一路同行时,不知算亲切还是无情的少年了。
“莫非,您是……”
她刚开口,兵马便紧接:
“怎样,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嗯,你无恙便好。”
“您说无恙,或无恙也未可知,可这般无恙,顶什么用。”
“佛顶寺、丸山自那以后怎样了?”
“怎样了?那话可说不得,您还是别听的好。”
“唔,既是那两位。”
“不,并非那两位全坏,还有更坏的人在。”
“那是谁?”
“那时节,不知是哪一位,在物臭太郎的茶屋里,装睡(狸寝入)躺着的,不是有位么。”
“唔。”
“那位若再多些好心,我也用不着来这般地方、出这般活丑了。”
“唔——”
“那位虽年轻,却是薄情得很。”
说着,女人将脸伏在兵马胸前。这已非起初那般戏谑的心思,倒教人觉出几分楚楚,兵马也下不得狠手将她甩开。
“逃出中房那夜,是个好月色的晚上。那惯于旅路的年轻客一味大步向前,草鞋这物事,我自出生头一回,便是在那时方才穿上,自然被落下了呢。”
“那时情势,也是不得已。”
“那不得已虽是不得已,可那拼命的旅路,单留下脚弱的女人,落到的下场大体注定了——比起那薄情的年轻客,我宁可靠着恶人,也要攀住肯救我的人。不如此,我便活不成了,便是这般缘由。”
说着,她从伏在兵马胸前的脸上抬起头,带着未全醒的薄醉、脚步踉跄,迈出两三步。
“走得动么。那我送你到家吧。”
“不,不必了。换作别人也罢,对您,我可是于中房旅途中,被光明正大地抛下了的。纵是如此,我也再不愿靠着被抛下之人的情分苟活。”
女人又踉跄迈出两三步。兵马看在眼里,女人忽地回身说道:
“嗳,您呀。”
“何事。”
“招我一次吧。对您这般薄情的人,既是营生,我多少回都肯被您招的……”
话音未落,一旁却起了意外的声响。
第六十六章
那究竟是何人,不得而知,但在二人这般说话的当口,后头高札场的石垣荫里,原还藏着一个人。
这藏身的家伙,看样子并非要加害二人、或瞄准其中一人,毋宁说他怕被二人发现,只盼这事早早了结,等二人离了此处,自己才好处置自身,因而屏息潜藏在这里。
然而这女人酒醒得不易,醉中纠缠又实在太长,而照拂她的年轻武士也颇为好心,竟等着她醒来。酒好容易稍醒几分,之后又有一场颇长的痴话。女人还说什么对男人似有怨恨的话,脚步踉跄,做出“不劳你照拂、我自个儿走”那般故作姿态的模样。这等手段、这等做态,若只在当事人之间、不值钱的片刻里,便由他们去;可对于后头藏着、焦盼着早些安顿自身的人,却是忍无可忍。
于是此刻,那人再也按捺不住,从石垣后头发出惊人之响,猛地蹿出——自然,绝非为了威吓二人,而是径自没命地、扑棱着那惊惶的声响,从二人之间穿过,朝别处逃去。
二人自是吃了一惊。女人那做态的举动,也因此僵住了;可兵马不能只是惊惶失措,他立时被逼得须将这可疑之徒擒住问个明白。于是,
“站住!”
他自己也飞身扑上,紧追不舍。
“饶命,小人不曾作歹。”
“不作歹,为何要逃?”
“小人是个没胆的,所以逃了,求您饶恕。”
“饶不饶且不论,你若非可疑之人,便无逃的必要;我这边,你只要不逃,也决不擒你。”
兵马转瞬追上,将这可疑之徒反剪在地、压住膝下,不教他动弹,同时却注意到——这厮浑身湿透。
“求您饶命。”
“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人是收废纸的。”
“收废纸的?”
“是,收废纸卖的。”
“收废纸卖的——虽是买卖,时辰也太早了些,况且你浑身湿透。”
“小人略有早出门的急事,打这儿经过,见二位在此,想避开,便跌进了沟里,是以躲藏起来,不敢叨扰。”
“这又何须如此客气。”
说着,兵马定睛细看:这人虽从头到脚衣服湿个透,却仍死死攥着那食笼不放。怎么看,也不像是收废纸以外的什么人。诚然,早起赶到这儿,见我等说话,便躲进暗处;因那痴话太长,终于按捺不住蹿了出来,或许便是如此。这般想来,也说得通。虽则如此,要说可疑,也确令人起疑。
于是兵马按着他,伸手探入怀中,
“什么也没带。”
“岂敢,只有进货的钱袋。”
“是么。”
怅然间,兵马认定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正要放了这人时,柳木那边的女人却道:
“哎呀,您是哪位?”
这一句,兵马并未听见。
第六十七章
兵马盘问收废纸者那一瞬,把后头的女人暂且抛在了脑后。
虽说照拂已周到得足以教人放心,可这可疑之徒,若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是收废纸的便作罢,原也无事;无奈其行为尽是足以令人起疑的举动,纵费些手脚,也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这才被逼着究问到底。
这当口,方才那后头的高札场,与傍着它的、那株如缺齿老妪般的枯柳,十足地扮了一回三枚目(丑角)的角色。
柳后头原是有人。不知他几时来的,但自兵马照拂的艺妓说“便是艺妓,谁会大半夜喝多了摊在这种地方……”那当口起,柳荫里便窸窣作响。
此后便全然不动;直到收废纸的“啪嗒”一声食笼响,如飞机自脚边窜出般搅乱了这缠绵的气流,兵马如射空炮般追了上去时,才见一个蒙面、拄竹杖的人,自柳荫里缓缓步出。
他步履无声,利落地走近,趁那女人半带做态、正被人“夺”了去、羞赧满面的当儿,绕到她身后,手悄悄搭上了她的肩——女人察觉,
“哎呀,您是哪位……可是那位年轻武士大人的同伴?”
她这般问,却无人应答。
若非醉酒,她定会更加夸张地露出疑惧与惊骇的神色;可她方才将将越过醉线,仍在醉与醒的边界徘徊,似乎并不觉得世界转得那般厉害,
“是同伴吧——既是,何不早说。”
她拿娇嗔的调子敷衍了半晌,对身后那只手非但不推拒,反而故意向后偎靠,做出一副半做态、羞答答的身子,任人摆布;而对方竟顺势将那手往底里引,搭在肩上的手移向胸前,搂住了她的脖颈。
“好痒。”
后头的人始终一言不发,女人却故意扭动身子,
“真是好痒呀。”
可女人既不欲挣脱那痒意,后头的人也不肯放松。
“哎呀,好疼呢。”
女人又做出那般做作的扭动。
“越来越使劲了,好怕人。”
这也是她教人这般待她的得意之词。
“哎呀,不是挠痒,是勒脖子了。”
那一瞬,后头之人的脸逼近到女人颊边,女人扭着腰、将头转向一旁——
“哎呀……”
女人想看后头之人的脸,却被蒙面遮住、看不分明,于是那疑惧之声,骤然化作了呻吟。
“啊,当真,您是要勒死我么,咳、咳,好、好苦……”
一条大蛇,已将这女人的脖颈缠了个严实。再无半分玩笑,半点余裕,唯有大蛇吐火般的喘息,扑在女人脸颊上罢了。
宇津木兵马放还了收废纸的,回到柳树下时,那女人已不在那里。
柳荫里,自然也无人在。
第六十八章
甩开收废纸者后,宇津木兵马回到原处,却见先前的女人不在了。
柳荫里没有,高札场石垣后没有,极目所及的烧野原上也没有半个人影,一时竟疑心自己是否身在梦中之梦。
嗯,定是那性子无常的女子,趁方才一隙之差溜走了,趔趄着东倒西歪、信步游荡,终归是回了自己家,或归了那清月楼之类的地方了吧——真是个没正形的家伙,兵马正自咋舌,一眼望向柳荫,却见那里落着一件物事。
细看,那是女人的红缎足衣之类(蹴出),滑脱在地。
见了这,兵马只觉女人真是教人没法理喻。
身为女人,又是个醉鬼,这边处处退让,那般费心照拂,好容易醒了,能自个儿走了,却连句道谢、连声招呼也不留,径自去了想去之处。这等人,虽未必只那女人如此,可那般的无耻与无情,原是这营生使然——话虽如此,那女人既干这行当,又被辗转拨弄于各处。若真个厚颜、无情也罢,偏她那般年纪、那般姿色,本该相当安顿下来了,却偏不能。
这般看来,说到底,自己虽自以为在戏弄这世间,结果反被世间戏弄,如浮草一般,竟无落处。事实或许正是:那般人才是老实人。
于是兵马不由想起吉原的旧梦,伴着悔恨,不能不想到:那时节的对手,与此刻现身的这女人,境遇虽大致相同,行止却全然相异。这女人的落拓不羁、毫无章法,反衬之下,如今想来,那吉原的女子或可谓明达。她朝夕端坐招揽客人,擒住那看似可资依靠的,絮絮叨叨间便安顿下来,颇周全地保了一生的生计。其间既奉养双亲,又生出了捧角看戏的费用。今夜现身的这艺妓,若有那般的算计与手段,也不至落得这般狼狈。
只因多了些无谓的傲气,或心软好泪之类,便拔不出身,越陷越深,自暴自弃生出更甚的自暴,终于一步步迈向无可挽回之境。若如此,实是可悯之至——这般兵马式的同情,油然而生。
这同情,便是兵马的弱点吧。明明已了结一事,偏还要事后追加同情,兵马的弱点总在此处。这年轻人似是到几时,也脱不开那“终究无法彻底憎恶一个人”的纯良禀性。
这般想着,虽生了同情,眼前这没正形、滑脱在地的猩红绉绸物事,却只叫他厌烦。这哪是别人,分明是自家被人嘲弄了一般。昔年有城将久不出城,围城之军便送去女人的兜裆布羞辱他,传为笑谈。这般物事落在此地,莫不是你的东西么——这般追上去归还的心思,他半点也无。总之,这生醉本性不改,回了该回之处,酣然睡死,明早又该宿醉头痛起不来了吧。真是麻烦透顶的货色!
无可奈何,兵马将脚边那足衣踢飞,一脚又一脚,直踢到高札场后头去了。
这算是“蹴出”呢,还是“足衣”呢,又或是腰卷、兜裆布,本名究为何物他也不知;兵马将那猩红绉绸滑脱的物事踢了个够,便离了原地。
第六十九章
到了次日清晨,兵马首先便想打听:昨夜高山市中可有了什么变故。
问黑崎君,黑崎君也说自那之后,府内平安得过了头,因太平安,竟睡死过去,方才才醒。此外,家仆、内外出入之人,也无半件异变上报。只是昨夜之事,到底放心不下。既非远地,晨起练武之前,兵马便飞身出府,去到昨夜那高札场所在一看。
不过将昨夜夜色换作了今晨朝色,别无异常。再看那桩“物证”,也仍如昨夜被他踢飞、踢落的原样,尚无人眼沾惹,乖乖蜷在高札场后头。
兵马见了,重又一阵厌烦,穿过烧迹,沿宫川绕了一巡,回阵屋来;途中虽也暗自留意街巷,却不见半件值得挂心之事。
同日清晨,相应院的阿雪——她也因昨夜睡得安稳,今早起得早。
于是张罗起早膳的诸般准备,提了水桶要去打水,一出外,照例是脚下高山小镇、宫川流水,右手远处开阔,雪覆群山。
啊,加贺的白山!
阿雪放下水桶,看入了迷于那连绵的雪白白山山脉。
不知怎的,阿雪近来被“加贺白山”这名字牵住了心。
“白山之名,原在雪中”这首古歌,她竟喜欢起来,已成了口头禅般萦绕心头。“白山之名,原在雪中”——恰与自己名字“雪”字分毫不差地契合,所以爱这古歌,同时白山本身,也成了她憧憬的标的,或许便是如此。
还不止此。入梦的白山山形,开启神秘,向阿雪招手“来呀来呀”,阿雪竟觉得自己像是回了故乡,满心以为那白山的怀抱里,自有托付一生的安稳栖处。
白川的流水、白水的瀑布、白川温泉,还有那太古一如的桃源理想乡,将平家行宫原样移来的平安朝豁达生活,都仿佛现存于白山麓的某处,由不得她不信。
啊,白山——阿雪如孩童般,放着水桶不动,看痴了那白山山脉,挪不开步。
去白山,须渡白水谷。渡白水谷,有种“藤筐渡”:长长藤蔓两岸牵张,其上悬一只同样藤编的筐,一次载一人,从此岸拉往彼岸。两岸之间是飞鸟不至的断崖绝壁,其下深谷眩晕,白水咬着泡沫奔流。
去白山,必渡白水;渡白水,除藤筐渡外别无他法。
古传:曾被恶源太义平宠爱的八重菊、八重里一对姐妹,恶源太被擒后,欲逃往越中,行至那藤筐渡,因追兵前后迫近,终于亲手割断藤筐,坠入千仞深谷、无底的白水谷而死。
出于不怕险、偏想看的憧憬,阿雪此刻便已为即将乘坐那藤筐渡而心潮激荡。
白山呀 白水谷呀 渡那白水谷的藤筐渡呀 安稳地将我们渡过
第七十章
此后将打水诸事一一办妥,阿雪回到座敷,首先撞进眼里的,是衣架上随手搭着的那一叠小纹绉绸。
见了它,阿雪重又生出一股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牵绊之感。
那一叠,因看着可厌,本要烧掉却没烧成;自舟中搬来此处时,本该丢弃,却不知是舍不得不丢,还是丢迟了,总之,搬来的寥寥行李中,竟有那一叠在。
将它搁在檐廊,碍眼;扔进座敷,晃眼;便收进了橱柜;可即便如此,大约是担心老鼠,终于又别无他法,只得重新搭回衣架,于是方一进这座敷,便撞进眼里。
阿雪认了命。这般如影随形,必是缘法无疑。若那老太婆存着要伴我身侧的心意,而这心意附在了这件衣服上,那便马虎不得了。
“讨嫌的老太婆”——虽落了这般诨名,可细想起来,阿雪竟渐渐不懂那老太婆“讨嫌”的所以然了,动辄竟把她想成了好老太婆、可怜的老太婆、可悯的老太婆。常言道:恨和尚连袈裟也恨。纵使讨嫌的老太婆果真讨嫌,也没道理连她那纪念的衣服一并讨嫌呀。
“衣服本无罪”——阿雪的心不知不觉起了变化,这心既未将衣烧去、也未将衣弃去,而衣服这一方,也仿佛在向阿雪诉说:我也想伴在你身旁。
起初闭了眼不愿看的、这讨嫌老太婆的纪念,如今竟在阿雪心头,渗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眷恋。
阿雪这般出神地望着衣架上那一叠小纹绉绸,同时望见自己的衣服,也掺进了悲伤之感。昨日以来一直穿着寝衣,到此地后,蒙寺里好意,给她换了身姑娘家像样的衣裳;可若烧去的只那一叠便好……正自感伤,偏这讨嫌老太婆的纪念,却如新裁般,这般分明在阿雪眼前。那老太婆也说过:这对我太花哨,待日后有了替换的,便给阿雪吧——那并非玩笑,倒像是真心相许的约定。事实上,阿雪也觉得,自己就这么穿了,并不十分不相称。
“我穿它,我试穿”——阿雪的心渐生异样,伸手搭上衣架,却又将手移向自己衣带,解了带、脱了衣,终将那讨嫌老太婆的纪念绉绸衣,一身穿戴齐整了。
讨嫌的老太婆,也罢;可怖的老太婆,也罢了。
这般穿戴停当,阿雪无端地坐立不安,生出“想给人看”的飘忽心思,竟动了去龙之助居处瞧瞧的念头。
去到龙之助居处一看,龙之助正在打理刀。
采光沉静的书院,好日光透过细骨障子(纸窗)洒落,龙之助背身打理着刀。
打理刀这种事,近来本不多见,想来只为心境平和、环境安稳之故——阿雪为此欢喜,也觉这般打理刀的龙之助,身形甚好。
第七十一章
武州泽井的机家,近来像是骤然被一股骚动不安的空气攫住了。
倒并非出了什么凶事而喧闹,只是向来静谧安稳的一家风习里,仿佛无端吹进了一道明快的气息。
首先,这里堪称女主人的阿松,虽非突然雀跃,却隐隐感到动摇,心绪浮动,像是到此也抵达了某个时节点。
说来确有其因:那缘由,便是前些日子去了房州一行的七兵卫老丈,自打回来之后才有的事。
那晚,在炉前,阿松对着将满四岁的郁太郎抱在巨膝上的与八,说了这般一番话:
“正是为此,与八哥,这地方虽也可惜,可为了这几个孩子,咱们不如尽数迁往驹井大人的船上去,那才是彼此的福分。这地方的事,便作这地方的事,尽是住惯的人,咱们该尽的都已尽了,彼此人情上,虽说有些不舍,即便迁走,也不至于给人添什么麻烦,所以咱们爽性搬去驹井大人的船上,倚仗大人,也帮衬大人的力量,这于孩子们日后的教养,不知要好上多少。七兵卫伯伯高兴得不得了,说自己也能成了船上人家呢。我听了这番话,只觉得那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船。俗语说渡人靠船,咱们托赖至今没做太多坏事,才有这般福分迎上门来。总之,以驹井大人为中心,既不毁从前的约定,又无半点拘束的船中世界就此成形,无论落足世界何处都能安稳度日,再好没有。海外若有好地方,便去那儿安顿;若想回来,凭自家的船随时能回日本,这不简直是把全世界当自家一般的生活么……”
阿松以阿松而言颇为动情地说着,抱郁太郎的与八却默然静听,
“唔,是么。”
“不过,统管的人若是个坏人,那也没法;即便不坏,若是个摸不着脾气的人,任凭怎么劝说,也没人肯上那出海的船。可那是驹井大人的船呀——是驹井大人亲自苦心造出的船,只载他中意的人,由他亲自统领启航,这般稳妥,再没有的了。”
“唔,那倒也是。”
“况且,这般小的孩子,若在驹井大人那般人物身边受教,于出息而言,不知多幸福。”
“那,也该是吧。”
“俗话说行善要趁早,既下了决心便快些办吧,尽早备办,该告辞的早些辞了,尽早往房州去,可好?明日便起手准备吧,与八哥。”
“唔——”
与八久久默然,似是沉吟了半晌,方道:
“唔,这许是撞上了好机运,可俺……俺自个儿,有点别的心思,想单作另论。”
与八这般一说,阿松慌了神。
第七十二章
与八从不曾对阿松的提议唱过反调——阿松立主意,与八去实行。
阿松有不经与八商议便做的事,但与八却从不曾不先求得阿松谅解便擅自行事。
况且今夜阿松的提议,是历来的提议中之提议,虽说要给此处生活带来一场革命,那革命却非裂生木般苦痛,而是极尽盼望的好转。对一切都好,是天降的福音,且阿松深信实行起来毫无危险,所以比往常更爽朗地向与八提了出来——她自是深信与八也会一口应承的;偏今夜独独这一回,从这最好的提议里,竟从与八口中听到了近乎异议的话,真是意外之意外。
于是阿松一时语塞,半晌才道:
“为何……为何,与八哥,你是怎么想的?”
“为何?阿松姐,对不住得很,方才的话,只求把俺一人作个例外。”
“作例外,你这是说,不愿同我们一道,去房州的驹井大人那里么?”
“倒不是不愿,只是俺自个儿有俺自个儿的心思,求作例外。不过旁人,都依阿松姐说的办——那当真便是渡人的船,求之不得,便那么办的好,不那般办也不成。俺只求把俺一人作例外,是因俺早先便许下了一个愿。”
“许愿?那是怎么一回事,向哪位神佛、许了什么愿?”
“不向谁、许什么,不是眼见的话——俺是想,待某时机,走遍日本一遭。”
“走遍日本?与八哥,你一人做这等事……”
“不是一人。俺要背着这郁太郎,走遍日本的灵场。俺独自许着这愿,愿未还,便没心思坐船去外国。正好这当口,阿松姐便带大伙去那大人的船上吧,俺这就动身去巡国(周游列国)。”
“哎呀。”
阿松对与八的话瞪圆了眼。只因无论一桩、两桩,乃至十桩、百桩,这从不曾逆过自己提议的与八,今从自己口中说出这般话来,她直觉那便是断难挽回的了。
那并非出于顽固、别扭而说,而是此人此刻说出这等话,必是自深重的信仰或决心、积年而成,绝非轻易之物——阿松被这股力压倒,几乎连话都接不上了。
然而阿松想,此际无论如何,也须叫与八回心转意。
只留与八一人,自家尽数迁走这生活,于情于理,她都忍不下。于是茫然无措的阿松,改从别处劝起与八来。
“即便这般说,与八哥,那也强人所难呀。一人怎走得了日本?先吃饭便是难题,盘缠也绝不宽裕……”
她想从实生活与花费上点醒他,与八却毫无动摇之色,
“哎,那事不必忧心,俺带着这一把柴刀去。”
第七十三章
与八松开搭在郁太郎身上的那只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那柄柴刀,给阿松看,
“俺受东妙和尚指点,会使这柴刀。有了这一柄,好歹能把物件的样儿刻给人看,所以打算带它,一边雕刻,一边走遍日本。”
“哎呀……那么,是长久以来的心志了。”
“啊,东妙和尚也这么说:与八,待你手腕成了,便去做个走乡串村的雕刻师西行,也饿不死。自那时起俺便动了念——去到一处,求人让刻些甚么,肯给草鞋钱的便受着,不肯给时,便喝着水赶路,俺是这般打算的,阿松姐。先打这儿往上,越过大菩萨岭,去盐山,有座惠林寺,慢心和尚定在等俺,那儿必让俺刻些甚么……再从甲州路做西行,经信浓、美浓、飞驒,到加贺等国,听说那山山谷谷里灵场多得很,便一处一处去参拜,连地图,东妙和尚也已给俺画好了。”
“与八哥——你这般说,我胸口发堵,不知该说什么好。”
阿松哽咽起来。
“呐,相聚是别离之始,别离是相聚之始,没什么可叹的。阿松姐往东去坐船,俺往西去巡灵场,待到能相见时节,随时又能见着。”
“可是,与八哥……世事哪能这般轻易放下。”
“俺似是无情,可这些日子以来便想着了——谅跟阿松姐商量,你也不会应,也曾想干脆不言语,一人悄悄溜走;那般的话,登少爷有阿松姐和乳母跟着,半点不忧心,只这郁坊、郁太郎小少爷怪可怜的……可那也不须俺在,阿松姐和乳母定会如同待登少爷般疼他,半点不忧心——只是到今日,那决心到底没下。今夜受了阿松姐这般相商,俺才不得不吐出近日的心愿来。”
“可是,与八哥,你好生想想,想想至今的事,再想想往后。与八哥与我,这般同甘共苦才到今日,岂能只我们往东、只把与八哥往西打发?再说与八哥,你自个儿也想想,那无着落的独旅,有多辛酸,莫当眼前事不当真。”
“那是,那是,俺也是个人,人情总有的——离了至今照拂的阿松姐,离了这般不懂事的孩子、离了处熟的大伙,那辛酸想起来,自打动了念,夜夜泪流、枕席皆湿——可要为消罪,便须受这辛酸。释迦佛独自逃出王宫,西行法师踢开妻儿出门,人情若不痛痛快快斩断一回,便不懂佛的恩德……俺听了许多这般说教,便觉无论如何,也得为消罪,去受一回巡国之苦……俺是这般下了决心的。”
阿松忍无可忍,此时开口道:
“与八哥,你究竟造了什么须这般消罪的业?”
第七十四章
阿松竭尽全力、说尽言语的劝说,终究未能扭转与八的志。
然而阿松这一方,也因了那超越常人的引力——既不肯为与八一人,便放走这幸福与必然——而无可奈何。
于是二人竟至以泪洗面,不得不各奔那被指引、所志的方向,实是意外之外的意外;而虽说不做那事,并不直接关涉性命,但在那逼人如此的力量面前,二人竟无从抗争。
自次日起,便哭着忙个不休,一并打点出发诸事与善后。
“莫留糊涂账”——阿松平素的用心,于此最为显明;与八向来光明磊落的心境,于此亦照见分明。
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藏起的藏起之间,阿松从一只葛笼深处翻出一包物事,交与与八。
“与八 纪念之物”
纸包面上这般题着,且分明是先代弹正的笔迹。与八虽觉奇异,拆开一看,内里是一只护身袋,与一方围嘴。打开护身袋,是段脐带。阿松早将纸包面上字样读了,便道:
“与八哥——这是你的脐带呀。喏,这儿写着生年月——不,不是生年月,是某月某日、武藏野新町街道弃儿之事……与八哥,这围嘴,便是那时你身上着的。先大人这般用心收存,想是没等到给你看的机会,便过世了。今日它重见天日,当真不是缘法么。”
“啊,原是如此——”
与八从阿松手中接了那褪色围嘴,双手捧着,呜咽哭出声来。
其后第三日,村民与门生聚拢,是兼作留别与送别的待日之集,众人皆为事出仓促而惊,不知该哭该笑。
“本以为要留在这地方到子孙万代,这般说走就走,直如做梦。”说罢泣下者甚多。这当口,阿松反是个藏泪的女子。她更显英气,是能勉励众人的女子。
“诸位,相聚是别离之始,别离是相聚之始,无论去到哪方土地,若再有缘,随时能相见;纵然一度这般离去,彼此定还有携手同乐之时。”
她将与八的话原样搬来,拼力勉励众人之心。
次日,该运的已驮上马背,乳母与孩子坐了轿,阿松骑马送至某处——七兵卫约定在途中某处等候,多番村民、门生相送之下,本以为要终老此地的阿松,干干净净地离了此地。
与八也说是相送,露了面直送到江户街道,可待来到他昔日被人丢弃的新町街道一带时,与八的身影已不见了;阿松却没有勇气出声呼唤与八之名。到了那弃子地藏附近,她伏下面庞,将声音咽了回去。
如此,送阿松与一切离去的当夜——只见泽井机家的道场正中,与八端坐,将围嘴挂在自己颈上,独自饮泣。
第七十五章
好容易劝返了那送行二三里、仍不舍离去的人,不知从何处,旅装打扮的七兵卫现身了。
此处又有一桩奇事:向来是七兵卫克星的穆克狗,自起初便乖觉地跟着一行,此刻七兵卫突兀现身,它也不扑不吠。
只消从斗笠下望见七兵卫温和的面容,此后便如睡去般驯顺。这事旁人未在意,对七兵卫而言,却一时教他泄了气般意外。
穆克狗不吠,恰在此时前后,轿中的郁太郎却发出了不安的叫喊。
“与八哥、与八哥,与八哥不在么,与八哥。”
似是此时才想起,连声唤着与八之名,满四岁的郁太郎,身子探出轿外。他环顾前后众人,终知自己所唤之人踪影全无,便
“与八哥、与八哥”
脚步不稳地,朝西——也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跑了起来。
“郁太郎少爷,要去哪儿?”
抱着登的乳母赶来。郁太郎挣脱她跑着。马上的阿松,也不得不下马了。
“郁太郎少爷——与八哥随后就到呀。”
“随后不行。”
连阿松的安抚劝阻,他也不肯听,此刻郁太郎的举止,确与平素不同。
“与八哥随后会备足草鞋赶来的,所以我们先走一步。”
“不,不,不与与八哥一道,我不去。”
“莫耍孩子气。”
“不,不,不与与八哥一道……”
此刻的郁太郎,如激流逆行般,谁说什么都不管,甩开来拦的手,朝西、朝来路独自奔回,挣扎不休。
连阿松都束手无策,七兵卫看不过去,
“与八哥随后才来,大伙先走一步呢。”
说着,将挣扎的郁太郎自上方一把抱起。
“不,不,不与与八哥一道,哪儿也不去。”
他死死缠抱住七兵卫,终至劈里啪啦直扇七兵卫的面颊,哭叫之态,全然前所未见。
“那便带你去与八哥处,来,这就往回走。”
七兵卫灵巧地往后退去,只那一瞬,郁太郎便信服了。
可走出两三间(约三四米),欲折返时,郁太郎又如着了火般挣扎,
“不要、不要——去与八哥那儿……”
劝也劝不住,哄也哄不来,七兵卫也知手段无效,一行人全然没了主意。
“早知该叫与八哥相送的。”
连阿松也只能发句牢骚。七兵卫见状,
“这孩子当真喜欢那位叫与八的年轻人,顺了这孩子的心意,方为好。”
抱着闹脾气的郁太郎,七兵卫似是独自打定了什么主意。
第七十六章
泽井的道场里,独自留下的与八,在道场正中,挂着围嘴,盘腿坐下,没来由地大哭。
今夜,实在静。
也该静。先代的主人、自己生身之父般的弹正先生早已离世;本当代的主人龙之助殿,远在天涯海角,不知现居何方,抑或正彷徨于九泉幽冥之巷——近来复兴、以读书声取代竹刀声的道场喧闹,自明日起也听不到了。况且阿松、郁坊、登少爷、乳母,连那堪称超越人类的猛犬,也都走了,所以今夜比寻常夜分外静,自是理所当然。
这般静处,四下无人,那拔群的大汉,却给小小围嘴接上一段绳,挂在脖颈,大模大样盘坐,簌簌落泪不止,人见了定当笑柄,可今夜连笑的人也无。
过了些时,与八忽然跳起身。
“郁坊——哎——”
他立起,从道场的武者窗探向外头,外头却暗。
“郁坊——哎——”
这回拉开潜户向外看,外头依旧暗。
往常这时分,穆克狗必从暗里摇着尾出来,今夜却也无。
“郁……”
与八哽咽着,悄没声退回道场正中,却又跳起,沿廊檐没命跑向母屋。
“郁坊——哎——”
比道场宽敞数倍的母屋,也比道场凄凉数倍。
与八将母屋里外转了一遭,又回到道场,
“郁……”
可似还对外头有所留恋,侧耳听了听。
与八是个不为物动、或说迟钝得没有可动之感的男人,今夜却格外,似觉着了什么幻听。
呜咽静坐间,隐约听得远处有幼儿啼声。虽是远音,鼓起勇气却也近闻;远一阵近一阵,是幼儿哭声。
他放不下这声,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按捺不住的与八,终于趿上草履,朝外头跑去。
也罢,纵是毫无干系的邻家恶太郎的哭声,这般骇人的寂静也教人受不了,所以纵无着落,也想听一听孩子的哭声吧。
一路奔下石阶,跑到街道上,又空自折回道场,却听得道场里传来孩子哭声。与八疑起自己的耳朵。
自外推开道场之门,见那长明提灯投下的朦胧光线里,立着一个孩子。
“郁……郁坊。”
“与八哥。”
“郁坊?”
“与八哥。”
“郁……”
“与八哥。”
“郁……”
“与八哥。”
“你,回来了?”
“大叔……是大叔把我带来的。”
“那大叔是?”
“不认得的大叔,一直把我带到这儿,转眼就回去了。”
“是么。”
与八确凿地,将郁太郎一把抱了起来。
第七十七章
次日,闭了门,偌大宅邸中无人气,也无访客。
万事止于昨日,村人想来是以为:只余的与八也关了这大门、随即出发,人已走了。
然而与八留着。郁太郎也还留在这家中。
只是前门紧闭,二人几乎不弄出半点声响,人便当是真个空宅了。
与八此刻在室内打扫——打扫兼整理。说是整理,大多早经阿松之手整顿停当,如今与八所理,只归他自己那一份。而即便留给与八、本当归他所有的物事,大半也已分予他人,如今所余不多,与八却尽数收作一处。
收作一处,要做甚么?原是拿到后山,掘个坑,投进去,看了半晌。这其间,郁太郎寸步不离跟着与八。与八去母屋便跟母屋,去后院便跟后院,回道场便跟道场——郁太郎始终缠着与八,却安静得很,几乎一言不发。
宅中由此愈发静了;与八在后院掘坑,将收作一处的物事投进去,上头压了芒草与柴薪,点起火来。
火轻轻燃起时,与八与郁太郎静静眺望,那是傍晚的事。
此刻徐徐燃着的这一束里,数日前阿松翻出的围嘴在,脐带也该在——此外,与八片刻不离的、自有意义之人所赠纪念品,似乎也都入了其中。与八将它们尽数烧了。自抱着阿滨的遗骨、背起郁太郎归来以来的纪念之物,似乎也都在此烧尽了。
连阿松若在、必会劝他留下的那些,与八也尽数入坑烧去。许是以为,纪念这物事,一丝不留才好——
火将燃尽,二人静静坐看;待见燃尽,与八取了锄,静静培土。
次日清晨,天未明、村人未起时,与八背起郁太郎,这回真个离了宅邸。
那是:阿松一行往东——而与八,朝西,溯多摩川而上。
因背着孩子,戴不得笠,便将笠垂在胸前;一包小小的行囊——草鞋绑腿,照旧是那不起眼的旅装,唯独与八腰间多了一柄柴刀——这“柴刀”二字,此刻或写作“雕刀”更妥,那是将如筏夫所佩、入筒缠藤的物事,斜插在腰间。
与八本非须持此物护身之人。这不过是东妙和尚所授,凭它去到一处试手独有的雕刻,以此谋生、以此行旅的用心罢了——
行行重行行,翌日,来到了大菩萨岭麓。
对与八而言不算生疏的路。自己立的那尊地藏,如今怎样了——也想去看一眼,可今日不是在此驻足的旅程;岭的那头,既有阿滨的故乡,也有慢心和尚在等——这回是那更远的前程,如何也会在某一尽头,撞上辩信法师之流吧。
第七十八章
闲居于根岸的神尾主膳与阿绢,闲居虽仍是闲居,近来生活却添了些荒废中的润泽,看阿绢频频出门采买、不在家时便雀跃的模样,便知必是哪里来了进项。可要说从何而来,别处原无来路,多半是七兵卫那厮,把人千熬万熬之后,将积攒的所得,爽快地撒了出来。
七兵卫这奴才,只要去挣便好,积攒这等事他本不上心;只要叫对方明白,自己挣的兴致与劳力大体到了什么程度,那不过是渣滓般的积攒,他必比想的要淡泊,随手便抛了。可对二人之中、尤其阿绢这女人而言,那渣滓才是稀罕物。
阿绢凭了七兵卫积攒的渣滓、眼前生活得了润泽,便雀跃起来,今日又对主膳说:
“我说,听说筑地建了洋人馆,去看看吧。”
“唔……”
“说是了不得呢,登上那洋人馆顶,全江户尽在眼底,各家大名的府邸都平塌塌的,像趴在地上似的。”
“唔……红毛鬼当真干得是大买卖。”
“洋人嘛,干什么都是大阵仗。”
“唔……单看他们的船便知,可恨的奴才。”
“还有呢,登上最高的地方,上总、房州那边,连富士、足柄都一眼望得到呢。”
“哪有那等事。”
“比说的还了不得呢,本馆在铁炮洲河岸铺得满满的,五六层高,顶上还有座极漂亮的瞭望台。”
“唔。”
“而且那瞭望台上,备着舶来正货、叫‘千里镜’的望远镜,用它一看,中国也罢、亚美利加也罢,一目了然。”
“说它百倍千倍好听便是。”
“光听没用,去看了吧。巧了,天神下的中村大人那里有门路,说介绍我们去,叫我们去观光呢。”
“唔,中村他……叫去看了?”
“嗯,那位与洋人首领极熟。所以托他引荐,格局布局都给看,瞭望台也上得,那望远镜也看到尽兴。”
“唔。”
“你不去?”
“唔。”
“我说是要带你一同去的,虽没明说你,只说或许带一二友同去,可好,他回说无妨,所以务必一同去吧。”
“跟了你去做跟班,也太不识趣了。”
“别摆那架子,倒像是微服私访,不正好么。”
“唔,为后学计,去瞧一瞧倒也无妨。”
“务必如此……那我便吩咐车马了。”
“且——等等,肚饿了,用了饭再去。”
“干得出来”“等等”这类话,不时从主膳口中滚出,大约是出身使然吧。
第七十九章
主膳与阿绢一面吃饭,一面紧聊洋人馆。
说是聊,主膳只是被动,唯阿绢一人起劲,说的尽是珍奇之物的数来宝般、自以为是的外行传言。
“还有呢,洋人里也有不少美人哟。”
“是么。”
“你可见过洋人的美人?”
“红毛的女人,还没见过。”
“可那洋人馆里,有首领的夫人,是个极标致的洋美人呢。”
“唔。”
“而且女佣们,也从洋人国带来了顶水灵的。”
“红毛的女人,也有美丑之分么,红毛女子,莫非那红发碧眼的,也有美丑之别?”
“那自然有。而且那洋人馆的夫人,既是美人,主人又是好男儿呢。”
“红毛女人既有美丑,男人想必也有好男儿与坏男儿之分。”
“自然有。而且二人极恩爱、极会讨好,还会几句日本话。丈夫那边说‘我家夫人是个美人’,夫人那边不甘示弱,回一句‘我家丈夫是异国第一好男儿’,这般脱口而出,因是洋人,倒成了风趣,大有人缘呢。”
“红毛里也有够风雅的。”
“你动不动红毛红毛的……不止你,日本人个个红毛红毛,说得不像个人。处起来才知道,洋人反比日本人通达,既有懂事之处,也有人情深厚之处呢。”
“红毛也有这般像人的心么。”
“大有呢。证据便是,有个日本女人,起初嫌看一眼都脏,被宠起来后,渐渐好转,好转了,这边倒热络起来……”
“够了,那便是‘傍洋人的女人’吧,生在日本草,却不算日本人一伙。”
“‘傍洋人的女人’这般骂,可据受过洋人照拂的女人说,洋人情深、靠得住,钱又从本国源源而来,宝石啦、毛呢啦,喜欢的随便挑,真是洋人好,非洋人不可……”
“如此说来,你这等,也是那‘傍洋人的女人’一路的吧。”
被这般说,雀跃着的阿绢鼓起了腮,
“胡说什么。”
“你也挑个那情深、靠得住、钱从本国源源而来、宝石毛呢都肯买的,处上一二个,怎样?”
“好没意思的话。”
“你这‘食海物’的货,只怕还没尝过红毛的滋味。”
“对不住呀……倒不如你自个儿去洋人馆,夫人怕是谈不上的,女佣里挑个风雅的,去勾搭勾搭看……凭你这等贪嘴,吃了洋人女人,也不至于不消化吧。”
“唔。”
主膳这声“唔”,不知何意,大约是应付不过的搪塞之词。
“要不,我来牵线?”
阿绢补的这句,也破绽百出、不甚贴切。
车马到了,议定阿绢先行一步,主膳随后。
第八十章
阿绢兴冲冲去了,主膳却不大起劲。
不过因所劝之事稀奇,心想为后学去瞧一瞧罢了,倒非格外起兴。
即便如此,定做的车马来了,也无意作罢,便乘上,从根岸催往筑地;可车中只觉无聊,对那目的全无兴致。
不止此事,主膳近来对万事都提不起兴致。不单因没钱、军费无以为继才乏味,如今即便有钱,也有提不起兴致的东西。
方才还干涸得——倒过来也滴不出水——只消有钱,便能如往昔般任性游乐,也懂得花得漂亮。正因最通透“钱能说话”的道理,被阿绢这女人明里暗里逼着“要钱、要钱”时,他便躁动起来,哪怕强借、抢劫,只要来钱的法子,什么都肯干。阿绢这女人,也是个只要有来钱的活计、即便扒窃、仙人跳也干得出的货色;可环境没逼到那步,七兵卫那厮便来卖弄,像拿咸鱼干逗猫般,终归取来一笔颇可观的钱,任由他们随意花用。
既任他们花——可他与阿绢不同,真把钱戳到眼前,反觉糟蹋,白晃晃的,连伸手试试的心思都无。
拿这钱,重演往昔那般傻玩,又算什么,一点没趣——原本,玩乐这东西,本就无一有趣。
说到那女人,有钱便像发了情般坐不住。无钱时怂得缩成一团,一旦稍有着落,那雀跃劲儿——便往赌里砸。采买之类倒有限,那女人却是见赌眼开,不分对象。
可要玩便玩,玩便玩,掷骰也罢、押宝也罢、骨牌也罢、麻将也罢,随你便,俺这甲壳,早过了靠那些慰藉的年纪。
掷骰也罢、押宝也罢,烧得起来才有花头。从七兵卫刮来的横财,不知多少,可一旦砸进那女人的赌里,便如投进无底洞,迟早又得骑马撞墙(走投无路),那是知道的。到那时,又是一轮荒废如初的生活。
腻味透了——神尾主膳在车中这般想着,愈发腻味,想折返,回府去写字也好,字写腻了,拿孩子当玩物耍也好,洋人馆算什么——正这般想,手按上沁汗的额头,指尖“咔”地触到一物。那如同古宅中、一脚踩进草掩的古井般,令主膳生出一种不安、与以往不同的不快,叫胸口一灼的,便是额上那道旧疤。
这孽障——说到底,正是这道旧疤,这般把俺变成不快之物。非是嫌钱,非是玩乐无趣,全是这额上的印记,把俺这人弄成了如受刑刺青者般的、卑怯的见不得光之人。
呸!
这孽障——多亏这道伤、多亏这生来没有的一只眼,俺的半生,全叫它暗了下去。
第八十一章
主膳忽地一阵躁动,对那辩信法师,满腔的憎恶无可排遣。
若没那厮,若没那促狭、多嘴的小和尚、那废物,便不致如此——在自己脸上烙下生来没有的印记、弄成如刺青者般的身子,岂非那促狭多嘴小和尚的作为——主膳想起那时便怒,额心牡丹饼大小的一块旧疤,仿佛裂开大口、喷起火来。
当真,被那小和尚害成这般。受了那多嘴和尚给的、兼耳割与刺青般的刑罚,自己今日落得一张见不得人的脸。
可恨的小和尚,天地间再无可恨、可恨的小和尚——主膳咬得格格作响,那一瞬,自己的过往被抛得一干二净,千般万般,只对那可恨之物,燃起蚀入骨髓的憎恶。
千般万般,只为辩信,那厮把俺这张脸,弄得见不得世面。思绪一到此处,不饮酒时,也如酒乱时一般,被那蚀骨的遗恨恼得身心狂乱。
事实是,并非受了辩信的暴力。辩信也非存心要给俺施以警示刺青,反倒是他欲从神尾暴虐之手逃脱的当口,无心的一记反弹吊桶,从主膳额头剐去那许多肉去——自然,是主膳自身的暴虐,造出了那般凑巧。
那无非是当然的刑罚,借了反弹吊桶之手,痛快施行罢了,要怨,本该怨那井中吊桶,主膳却不管,将辩信恨到极点,为那时没能亲眼见那多嘴和尚断气,抱憾如失了杀父仇人。
此刻在车中想起,主膳再也按捺不住。
“轿夫,罢了,回根岸,筑地不去了,回根岸,回去、回去。”
主膳这话刚出口,外头轿夫却道:
“大人,有示众的,您要不瞧瞧?”
“嗯?什么?”
“示众的。”
主膳的肝火与轿夫的提醒撞在一处,溅了火星,却被轿夫的提醒制住,
“示众是何物?”
“您瞧。”
轿夫自外挑起帘子。方才自家只管心头火起,外头车马如何游走,全未入耳;此刻一听,人声鼎沸直入主膳耳中,继而透过挑起的帘缝外望,只见“示众”二字——
嗯,啊,何时竟到了日本桥。
此处是日本桥,且是日本桥东头的空地,自是示众场无疑。有棚,有席,后有木桩,其前一溜排开一串示众之物。
示众之物,乃官家特为曝出、供众阅览的,单是那爱看热闹的江户人,且是日本桥路口官设的,便由不得你不看便过。轿夫本着对乘主的义务,特加提醒,不待请求便停下、挑帘相示。主膳无奈从人墙缝隙望去,只觉腻味。
是一串生示众的和尚,连成一串曝着。
第八十二章
见了,腻味的主膳先啐了一口,不知怎的,忽取出兔头巾,往自己头上一罩,
“和尚的生示众,近来稀奇。”
说着,慢吞吞下了车。
“您要看么?”
轿夫们因在公设示众场前催动车马,于乘主面上说不过去,便略停了一停;不料乘主竟来了兴致,慢悠悠出了轿,倒叫他们有些意外。主膳大步踏进人丛,自兔头巾里死死盯住那和尚的生示众。
“大人——”
“无妨,你们自便回吧。”
“筑地方向,如何是好?”
“稍绕一程再去,你们这就回。”
主膳给了足资,打发了车马。
于是分身人丛,自暴自弃般,入迷地盯着这示众物看。
恰有五名和尚,绑在木桩上,按在席面,横竖皆是被示众的样。
背后立着高札,记着这伙和尚何以须这般生示众的缘由。不待读它,神尾主膳便道:
“是千隆寺的和尚们吧。”
千隆寺的和尚,便是根岸自家近旁、称作立川流之类、行“催生咒术”的方士和尚之流。而那头目敏外这厮,原是自家旧日的相好。只是此处,那头目和尚不在。其党羽与喽啰,便是在头目留驻时,常来自家处递密信的年轻人,此刻也在此中。
“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样。”
主膳自揭自家旧疤、从中取乐般,自头巾里逐一盯住那些和尚的脸。
示众之物,本为示人而设,任你怎盯,也无可挑剔;可主膳这般痛快着、“可不是体面的样啊”——卷着舌盯看,其心思实难测。
主膳这般看,未必是向着官民对这伙人当面惩治、以为世道人心得当,而称心快意;也绝非“可怜,本非多有心机的家伙,被方士操控、身不由己陷得深,才落得这出家僧形,在万人前示众,总得想法周旋一二”那般体恤。
然而,“可不是体面的样啊……”这呓语的底下,分明闪着“活该、怎样,坐在这示众道上的滋味如何”那般刁恶之色。换言之,神尾主膳是鼓荡着痛快的残忍,尤其因这示众者自家身侧所出,更添快味,入迷地盯看——除此别无他解。
其间,人丛中有人道:
“啥呀,腥和尚一个,倒生得俏,对面那个,活脱脱羽左卫门,八成装和尚,背地里做男娼呢。”
这匠人的荤话,落进主膳耳中。
“男娼、男娼,抱着和尚睡才美呢,哪儿是屁股哪儿是脑袋。”
这声一出,人丛哄然大笑。
第八十三章
过了些时,见神尾主膳在吉町一家唤作金筒的茶屋单间里,醉眼蒙眬。
邻间,野太鼓艺人金助,一脸看不出门道的模样,在揣摩主膳的脸色。
“金助,俺如今看什么听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主膳道。金助啪地一拍额头,
“您可真不济,您这般人物,还只在勘平头上一二三四的岁数,三十九才是花、才是花,您还正是花苞呢。再说什么这世道无趣,这般泄气的话若出自您口,金助这等,只怕世道变窄,连寸步也迈不动了,请务必振作,行道先达、哟伊肖。”
金助照旧抖着他那甩不脱的奉承,得意洋洋。
“莫说看听无趣,看什么听什么,都只惹人恼火,今日借这醉,把你也叫来,原是想扇你个耳刮子。”
“这可了得!”
金助捂着腮,作势一跃,
“心绪芜杂,叫金助来、狠狠扇一顿,真真领教,扇人的这位是痛快了,也请体恤被扇的金助的身。”
金助作夸张表情,痛楚地捂腮,
“不过殿下,金助这等脸面,若打打便能教您心晴,尽管打,金助为殿下,莫说耳刮子,便是性命也不吝。”
“那,打咯。”
“请打。”
“听着。”
“是,为殿下,碎骨粉身也不吝,只是务请打得别太疼——听说平文先生动手术,切时是不疼的,便照那法子来一下……”
“那,脸转过来,耳刮子……”
“是,务请、务必,照那平文式来。”
“听着。”
“岂敢推辞,早料有此,出门时与婆娘喝了分手水。”
“别哭。”
“不哭。”
金助抱了必死之心,作出蜗牛般模样,将腮朝向主膳,一脸酸相,
“前回叫夫人扇了,那倒不甚疼。再前回叫女杂技班主扇了,虽是女人,那一位药却猛些。女人嘛,那女班主性子烈,疼得也烈,可疼得烈,见效也实在——这风通、这赏衣,外加些零花钱……”
“胡说,那,动手。”
神尾主膳狠下心,啪地扇了金助一耳光,却——
“啊!”
那瞬间,金助夸张地仰面翻倒。平手扇耳光,落点却有些蹊跷,也难怪——金助横倒之处,散落着山吹色、如木叶般的物事,晃得人眼亮,他变了脸色爬起,
“早知您会来这手,碎骨粉身之物,确是有的、确是信了的……嘿、嘿、嘿,金助的眼力不差。”
金助又惊又喜,去把那山吹色、如木叶般的物事拢了起来。
第八十四章
金助将山吹色、如木叶般的物事揣入怀中,端然坐定,主膳便道:
“金公,俺今日在日本桥看了稀奇的示众,胸口堵得慌。”
说着讲起和尚生示众之事,
“当真,叫人看了倒胃,可和尚的生示众,却又痛快。只当活该,特地从轿里下来、看个没够,确是副好样;可教人膈应的,是那伙和尚,明明是示众的货,偏生男相好看得过分平整,看客都说那是男娼。”
此后忽觉胸口更堵,索性趁这堵,最想拿那男娼一路的,当作玩物耍耍。
如今男娼虽禁,却另有门道,去吉町,古川水不绝,要多少有多少,尤其这金筒的阿仓老婆子,在那一行门路最广,所以才来。金公,你与阿仓商议,好生安排——主膳道。
金助闻言,心下了然,轻拍膝头:这金筒的阿仓老婆子,如今以内职专做男娼,此处一经吩咐,处处有接头,舞台子、影儿、野郎,上品下作,任君挑——将其来历来历、玩法、撒钱之法,得意洋洋如数家珍,啰嗦得神尾不耐,正巧旁来一只三花小猫,神尾捉来随手一抛,那猫便攀上金助得意洋洋、方才抖擞的发髻。
“那厮、那厮……这可真领教,玩笑开得歹毒。背着猫,倒不被挠背……喂喂,你这小子,俺咬住小鱼又能怎的。”
金助想摘下头顶的猫,猫却爪缠发髻不放。金助越慌,猫越乱;结果把发髻与额头挠得一塌糊涂。
“这、这,冲着男人的脸……”
之类的话,却追不上。
神尾见了,乐得大笑。
终究,金助凭己力无法将猫从头上取下。取下并非不能,可强取便须牺牲整顶发髻,且头部那处还有受伤之虞,眼下能做的,只是僵着不动,将猫顶在头上、双手上举按住罢了。
被按住的猫,耐不住那局促要动,看着金助忍痛的模样,主膳放声大笑。
终究金助在这场合待不住,顶着猫逃往下间座敷,知除了借个稍有好意之人的力,别无上策。
打发了金助之后,神尾主膳将肘凭横倒,枕了它,朝天井吹着粗气,横躺下来。
说来是来玩弄男色的,却非为买欢,而是趁侮辱“男性”这茬,再进一步、将侮辱做绝——这般残忍,引主膳来此。虽说是侮辱,此际主膳自家并未受辱,只是在日本桥见了那受辱的男性末流,被说与卖男色之徒相类,便起“男性辱男性也是一趣”的叛乱心——既来之,便无所执着。
横躺下来,依旧对这倦怠、这不安不快,无计可施。
终究,唯有酒——归到除沉沦酒中别无逃避之所。
第八十五章
主膳再从假寐中醒,
“金助——金助。”
“来啦,殿下,您醒着么。”
“什么,是你?”
“是。”
神尾主膳自第二回假寐醒来,蒙眬着眼,见眼前端坐的物事,不由不被压倒般惊住。
那不是金助,是与金公全不相类的女人,且是如小山隆起般的肥硕大女,梳着银杏返发式,穿件条纹绉绸之类,系着围裙。目瞪口呆的主膳道:
“你是这儿的女佣?”
“是。”
“好大的个头。”
“是。”
“那个,方才唤的金助,可在?”
“金助说突有急事,趁殿下睡着,不及告罪,便先失礼告退了,嘱我好生伺候、莫惹殿下不快。”
“唔,金公走了么,那你也成,拿酒来。”
“酒,请您免了。”
“什么,不让喝酒?”
主膳定定望着大女的脸,
“上料理屋,叫人别喝酒,头一遭。”
“是,殿下有酒乱的毛病,纵有酒嘱,也嘱我尽量不给,这是阿仓妈妈吩咐的。”
“哼,原来,你倒老实,照吩咐的,当客面直说出来,既老实,也是自前(自养)的吧。到底几时、从哪边来这店的?”
“是——原在两国也有过,近来走乡串村。”
这般一说,旧时女杂技班中那个红人、自甲州一莲寺演出后失踪的大力士阿势姑娘,识者识之。
那时节,神尾主膳也在甲府。主膳确曾去看过那女杂技,可那班子的招牌里,眼前这怪物是否曾招徕过客,这般记忆自不留存。这怪物一方,也断无可能将当时看客中、微服到过彼地的这客官的形貌,留在脑中。
主膳对这意外大女的出现,以及大女非为劝酒、倒似禁酒监视员般出阵的态度,不能不兴味大减。
“一杯总无妨,就一小杯,与我解那等人来前的闷。”
“少许倒不妨。”
“能应允么?”
“只要不饮过、不起酒乱,便无妨。”
“无妨么?”
主膳像是向茶屋递了饮酒请愿般,倒觉出几分娇俏,
“若不见怪,只一小点,求您赏下。”
“且等,我去与阿仓妈妈商议,她说准给,才给。”
“是么,那便与阿仓妈妈商议,恰到好处少许,求她赏下。”
“您等着。”
大女咚咚去了,其后神尾主膳惊愕难休。
即便如此,过了一会,她还是备了酒盏来,待承主膳。虽也斟酒,却处处显出是自家监视着让他喝的——尤其对这客人,上有本部监视令,给喝归给喝,却有限度——这般露骨的遵奉,不惹恼,反倒更娇俏。
第八十六章
可怪的是,由这带监视的斟酒,一杯两杯倾下,心情竟相当不错起来。
这许是因这大女兼了斟酒与监视的山里来客,反比蹩脚凑趣的拉皮条、透着假的奉承者,成了此刻的娇俏。大女那笨拙的斟酒样,反勾了兴致,神尾主膳便来劲地接连两三杯灌下,女人那慌张模样越发可笑,他定定望着,终于入悦,
“好大个头啊你。到底几贯重,阉过没有?”
“生来如此,没法子,想瘦也瘦不下,也削不去。”
“何须强瘦强削,世间也有苦心求肥的。”
“做买卖时,胖些无妨,可这般当差,瘦些不知多轻松。”
“买卖——胖些无妨的买卖,是何买卖?”
“闲着,反会胖呢。”
“唔,人一劳苦便瘦,你这等是劳苦不足。”
“也着实吃过苦,可总瘦不下来。”
“不妨割些亲肉去卖。好肉啊,送与那养猪的殿下,不二价一斤二十匁便收了。”
神尾将大力士阿势的肉体,自衣角外端详个够,眼中渐渐漫出讥诮与险恶之色。
常人视物用两眼,神尾主膳却用三眼。尤其自受了辩信法师那正中特别的独眼以来,那本是父母所给的双眼,纵想避开不看,唯独那一眼,却大大张着,非要凝看到底不肯罢休。
在日本桥,将僧侣生示众彻底看守住的,便是这眼。而见那僧侣——人界特等阶级——所行的污辱与冒渎,白昼在俗人环视之中曝着,这眼便如以痛快神情滴溜打转,轮替贪看那示众物,不知餍足。
这非独此一事。凡其视力所及,对人世间所行的诸般污辱与冒渎、破伦与没德、丑恶与低劣,它都以燃尽般的热与射般的力,不肯放过一个。一经发现,似非要看到那烧尽,便不可能舍下。
贪看和尚的冒渎、忘其餍足的这眼,自听得那和尚似人界变则的“第三性族”男娼的偶语、暂得解脱后,便转为“须去看那男娼”——这般热与力,是理所当然的进路。
这眼,正是想看人沦落至极之处。想看那无底被侵犯的现场。
若偶然得见便好,否则便由自己——虽说“自己”,单是眼这器官自身并无自由行动之力,便姑且将自家仅有的能力极度诱导发扬,煽起那心,驱动这四肢五体的主人公,造出退无可退的现状——然后自踞一段高处,到底凝看那现状,竟似将它当作必需的食物。
第八十七章
神尾将这女怪物当作去看目的物途中的歇脚,略起兴味,他那残忍便如梯酒(转场续饮)般愈发浓烈,是这男人的禀性。
正中那裂口大张的眼,对大力士阿势所有的异常肉体,起了贪看,便是运数已尽。
“喂,你,可见过女相扑?”
“啊,您说女相扑?”
“不是问可见过,你前世,不也是以女相扑出名的同伙么?”
“不,角力倒没摔过。”
“没摔角力……那身子,做的是甚么?”
“管它甚么,别问这些,再饮一杯。”
“哎呀呀,今儿这谏官,倒做起拉纤的了。”
主膳受了阿势遮掩着劝的酒,饮下,
“是摔过女相扑的吧。哪儿摔的,神明还是两国?”
“女相扑,可没摔过。”
“什么,哪有没摔过的,俺分明在两国见过你,女相扑里叫‘后白浪’的关取(力士),就是你。”
“咦!”
“瞧,藏也白藏,你在两国,以‘后白浪’之名摔过关相扑,那便是,装糊涂也瞒不过俺。”
“那是您认错人了,两国虽也去过,角力可没摔。”
“别藏。藏便剥光了,给你亮证。”
“不藏。”
“那便在两国待过,摔过女相扑,怎样,讲讲那时的事?”
“那种事,不值得听。”
“讲讲也无妨。”
“那种事,怎样都好,倒不如再饮一杯。”
“哎呀呀,谏官再敬一杯,渐渐有味了。”
“殿下常来这家么?”
“昔日常来,今日却是无心插柳。”
“听说您要唤‘孩子众’(男娼)呢,老妈妈说近来少见的嗜好。”
“唔唔。”
“也该来了吧。”
“好、好,不急。且说,你这女相扑的来历,讲讲如何?”
“不成,我可没入过女相扑一伙。”
“哪有没入的。那女相扑,倒颇有娇俏,如今虽禁了,从前颇流行。”
“说是便是了。”
“说是便是可不行,你必是以它出名,虽歇了买卖,力气还在吧,力气——”
主膳死缠,追问阿势,摸到那肥硕肉体,
“殿下只当我女相扑,可我全不知女相扑这回事。”
阿势说着,狠狠拧了主膳的膝。
第八十八章
“哎哟!”
主膳被拧一惊,阿势却面不改色,
“别玩笑,角力虽没摔,凭我,现今男人两三个,不在话下。”
阿势口齿略短,撂下这话,神尾主膳愈发来劲,
“自是,男人两三个,挥开有何难。怎样,与俺摔一场,未必输吧。”
“殿下也好谁也好,只要不用柔术,便从头压住。所以阿仓妈妈说,万一殿下酒中乱来,不必客气,从头压住便是。”
“原来……”
神尾主膳咂舌,想来确有其理。同时悟到:这厮,不止受金公与阿仓老婆子之托来做酒监,只怕还领了压住俺的差使。
好、好,既如此,俺也来个反其道,收服这怪物,人蠢些,正好收服,当场得了个趁手的玩物,主膳兴头大起。
然主膳误认这女为女相扑之后身,与先前无异。女相扑也罢女力士也罢,差不了多少,可既被断然指为女相扑,那虽做过女力士、却无女相扑经历的阿势,便非急赤白脸辩明不可。即便如此,主膳一意只想着昔年所见的女相扑,撞进脑中,便道:
“约莫十年前,女相扑正流行,其中‘女与座头对摔’那一出,可惨了。”
“您说座头,是何物?”
“你不知便讲给你听,座头便是按摩师,拉来那由按摩出身、眼盲的男人,与女相扑对摔。”
说着,主膳要讲那虽已禁、当时却亲眼所见的、作为见世物之一的女相扑与座头对摔的光景。
作为日本女人,提供羞耻的裸体作见世物,又拉来男性残障者座头作消遣的对摔,换言之,将这社会的两个弱者推上土袋,令其大搏,借此敛财之物,与看了哄然喝彩的社会残忍,浮上心头,主膳那裂口大张的额心之眼,烂烂生辉。
“那必有趣吧。”
“唔。”
主膳又将对那卑劣见世物、这大女竟以旁人趣事般听得津津有味的无知,视为痛快。
“且说,女相扑里,没几个好看的,没你这般姿色。本该,好女不摔角力也有活路,个个脸面不堪,可俺所见之中,唯独一个,可谓美人。总之,任是丑女、大臼般、如竹台陈列场般,只要裸着便有人围的女相扑里,竟落下一个号称美人的货色,好色之徒自是喧腾。俺虽没喧腾,俺们的不良同伴却喧腾了。那美人女相扑之名,与这家的阿仓妈妈恰同,唤作阿仓——问题便在这阿仓。”
第八十九章
主膳讲起这般话时,愈发兴味索然,是因这女乘兴探膝凑来。
这厮既领了监视兼压制的差使出阵,却上了俺的挑拨,要拿女相扑的旧话魂不守舍——这女的无知,愈发卑劣。她不觉得女相扑的存在便是对自家的侮辱,倒要与俺一同享乐那侮辱,主膳彻底倒了胃口。
倒了胃口、觉卑劣,于主膳而言,并非就此腻烦抛却之意。俺这边越是倒胃、觉卑劣,便越乐得看那边乘兴、喘着粗气凑来的讥诮。
“且说,俺们同伴的不良们,十余人连合,向那美人女相扑、阿仓,提了要求。那要求是……便是教那阿仓来一出‘一女八婿’。‘一女八婿’——你必知道吧。不知?不知便讲给你听……”
说着,神尾主膳在讲“一女八婿”典故前,取了酒盏,置于阿势眼前,阿势便无条件、满满斟上。看那无条件满满斟来的手势,神尾面露得意、咧嘴一笑。理所当然,这女早忘了监视与压制的差使,认定只要神尾主膳讲有趣的话,便任你酒怎么斟都软到了底,主膳便咧嘴一笑。于是倾了一杯,讲将起来——
自家虽未入伙——特先言明——友人们中的不良,十人连合,以那美人女相扑阿仓为目标,提了“一女八婿”的嗜好,说到底,只因那阿仓女相扑的裸体尚不足,出于想从哪儿看到哪儿的恶辣好奇,塞了些钱给兴行主座元——说是给了二两——又给两名经纪些许鼻烟钱打通关节;而那经纪之中,有一人久已缠过这阿仓,阿仓不应,他便怀恨,正逢此事,这人最先吞下,遂强教阿仓演了“一女八婿”。
换言之,集八名男座头推上土袋,由阿仓一人对摔——一方是瞎子,便如瞎子捉迷藏,可窄土袋上八名男人、十六只手,连脚便三十二只对付她,任是瞎捉也吃不消,终被阿仓拿住手、拿住脚……那可不是看得下去的。
神尾讲到此处,大女阿势也眉头微蹙,
“可怜。”
“如此你也要同情了。且说那时,换作你,座头八人,不费吹灰便玩弄掌中吧。”
“哪能,一人对八人,怎样都……”
“哈、哈、哈……连你也到底被制住么。”
“便是我也苦。”
“苦”字方落,自身似被那大肉体压着的苦楚,喘得急了。
神尾主膳痛快般望着叫苦的阿势肉体,默默将饮尽的盏搁前,阿势脆弱地又满满斟上。
饮着,神尾主膳咧着嘴看大女的形,大女道:
“您只管看我的身子,要化掉了呢。”
“啊,当真,瞧,化开了、化开了。”
第九十章
“哈、哈、哈、哈!”
神尾主膳再次忽发狂笑时,大力士阿势跳起、颤栗起来。
这实是可怕酒乱突发的先兆,可初见这人的阿势,并非因惧那主膳可怖酒乱的预感而惊跳——是因“哈、哈、哈、哈”笑出的刹那,主膳的三只眼熠熠生光,那以肘凭几的主膳身姿,骤然胀大,竟至压迫这大女自己,她才颤栗跳起。
“啊,三眼入道……”
那瞬间,她这般想。怪谈里常听、用来吓人的三眼入道,绘草纸里也见过,便是那物,这人是那三眼入道,非人,是可怕的妖怪——她感到。
于是监视役也、压制法也、酒盏也、盘也,全抛了,逃下座敷去。
“哈、哈、哈、哈!”
神尾主膳第三回笑,少了几分凄厉,添了几分和气。
换言之,前番的笑,是可怕酒乱先兆的狂笑;这回的笑,多半来自滑稽喷饭、因那大女的恐惧与慌张太过夸张。
此前,下座敷里,一度出去的金公又鬼鬼祟祟折返,与阿仓妈妈密谈。
其内容大致是:今日受人邀去筑地异人馆观光,万事颇成规模。而那异人馆的大番头,想要一个“傍洋人的女人”的门路。想借龟公桂庵之便赚一笔,老妈妈,想请你出马呢。
“那可是好消息。”
贪得无厌的阿仓妈妈竖起耳朵,金公续道:一口说傍洋人的女人,可伺候西洋人,比伺候蹩脚日本人有利得多,说得阿仓妈妈耳朵越发竖起。
可是呀,话头在于,那傍洋人的女人,对方也大有偏好:第一,艺妓、娼妓那种钱能随意使的货色不行;可 ,伊豆下田的唐人阿吉那般咸风浸透的也不行;京畿硬地再困,也没开化到要把闺女养成傍洋人的女人。非素人非行家、非姑娘非半老、非下贱却也不能端着——这人选着实不易,一度颇费脑筋,可与其空忧,不如现成,其实眼前便有恰合那订单的货色,不奇么,底子好、上意也妥,早有数了,妙不可言。
且说,今夜便要在此处,请妈妈宽衣献艺;时势所迫,若冒失将洋人领进这般所在,被时下流行的浪士模仿者撞见,便要“学了尊王攘夷么!”正面上段劈来,所以今夜将那红毛先生扮作数寄屋茶客之类暗娼游宴,领来此处,万事妥帖——若谈成了,对方是异人馆大番头,好处年年乘船而来……金助这般与阿仓妈妈商议,将阿仓妈妈哄得
“啊好呀好呀,多少都接,带来便是。”
一口吞下,正此时,咚咚砰砰一阵骇人响动,大女自天上降下。
第九十一章
将大力士阿势逼退后,神尾主膳此刻觉得那种事怎样都好。那是因为莫名困得厉害。
主膳在酒乱萌发前,必有一回困倦。若能安然睡过那觉,酒乱便顺顺当当过去了;若没睡着,又碰上什么引火药,那才不得了。
主膳近来酒量如此,从一开始便饮得不少。此刻困起来,本要唤男娼之类,不过一时心血来潮,既非执念,便觉得那种事怎样都好,困了。于是照旧将肘凭横倒,咕咚横躺,开始睡那看似舒坦的觉。
昏昏然,不知睡了多久;或只是假寐片刻被人扰破,也不知。但
“殿下——醒醒。”
枕着的肘凭被摇动,他醉眼倏睁,蒙眬环顾,幸而自梦中醒来、又被诱入更深的梦境。否则,甘睡中途被摇醒的肝火,牵动酒乱宿疾,怕要猛地炸开。
“什么,这是怎的。”
四周红彤彤一片明。这房间的隔扇全拆了,成了偌大一个舞间。舞间带勾栏,提灯与雪洞(灯架)华然点着——
啊,不知何时,被挪到了伊势古市的大楼一带——他这般想。
再定睛细看,有舞台,有花道。台上一名俳优,持枪而立。
啊,是要跳舞,尚未全醒的眼望去,那俳优装束,与画上见过的“水木辰之助枪舞”一模一样。
主膳揉眼坐起时,舞开始了。
那少年俳优使枪利落,鲜明地舞着。
主膳出神,定睛刹那,三味线、太鼓、拍子木齐入。舞虽古风难解,侧耳一听,夹着古谣:
枪师虽多 名古屋山三是第一枪
“殿下,可中意?”
糟了,自己座后,阿仓妈妈一身娼妓扮相,端然坐着。
“唔。”
“若中意,请打拍子。”
阿仓妈妈也打起拍子,主膳随之,一面唱
枪师虽多 名古屋山三是第一枪
一面不由打起拍子,美少年欢喜舞着,唱
咚锵呀咧 咚呀咧呐
阿仓妈妈唱
看似女却是男万之助
俳优应和,振枪
呜咚咚恰啊 呀朵口呐
阿仓妈妈以不似年纪的美声唱
枪之权三是美男 无论怎样权三是美男
枪之权三美男 怎地权三美男
舞子舞着,招手。
第九十二章
此后主膳被诱入梦耶醒耶难辨之境,那儿又勃发再度睡意,舒舒服服昏睡过去。这回无假寐被扰之虞,喜得能恣意贪睡。
约莫睡了多久,连自己也浑然,醒时,睡眠不足与醉意,二者俱已全然醒尽。
可时间并未醒。睡与醉既醒,确知仍是深夜,并非因久思,而是卧处情状清晰入眼,且近旁无人——非无人之过,是时至恰好,人家告辞去了。未醉的主膳,以为这也无妨。
饮了枕边醒酒的水,觉好,欲去盥洗,独自立起,脚步也不甚危。
走惯的廊下。
果然夜已深,几时了——哎呀,鸡啼了。
知天将明,主膳被一种异样的归心牵动,真个清醒地,又沿廊下踱回。
偶尔这般心血来潮游玩,脑子清醒倒好,幸而未陷乱中,自忖上佳。不,非自忖,是这阿仓妈妈的巧思上佳。那老媪虽煮不烂嚼不动,看人腰包下手的分寸,却拿捏得来。
与其灌醉,不如使人醉于舞,于梦境中将人揽入怀——那般机关,恰是伊势古市所为,被这般一番,破绽难寻。
主膳这般想着,咧嘴会意,沿廊下回自己座敷——自以为回了,可推开隔扇、踏进那刻,才知那是多走了三间的角落、格局极似的另一间座敷,慌了神。
什么脑子清醒,什么上佳,险!险!
察觉已迟。
“谁呀?”
里头一声娇媚女声。
“糟了!”
主膳对自己这周到的失手,唯有愕然,更添一层不得消停。
“阿仓妈妈?”
娇媚女声追来,他便
“不,什么!”
主膳知除逃开别无他法。
“哎呀,不是阿仓妈妈么?”
里头的主人也觉不能就此罢了,窸窣拢衣要起身。
“失礼、失礼,走错座敷了。”
主膳只撂下这句赔罪,径直奔回自己座敷,扯被蒙头;对方也不曾追来,更无哗然叫起、说方才有可疑者入室的动静。多半当是个慌张的糊涂客,苦笑罢了。这边也舒口气,对自己这失手,苦笑未了,那苦笑底下,忽地
“方才那声,莫不是阿绢?”
勃然浮起这念头,觉一团怪云隐隐罩了眼口。
第九十三章
啊,回想起来,方才那娇媚之声的主人,岂非阿绢。
总像是阿绢的声。非少女声,亦非艺妓调,甜腻腻、莫名其妙带些跋扈的腔调——因自家慌张,当时不及细辨,如今自耳底取出,越想越觉得,若非阿绢,断发不出那声。
可无论如何,那等事不可能。那女人虽是那女人的,纵是那女人,既知今晚自家在此游乐,岂有投宿此处之理。
莫非是远远来监视自家行踪、住了下的?那也是蠢直的看法。第一,那女人,须由自家这边派人监视才是,她又何曾把俺看重到,连俺的玩乐都要寸步不离地盯着。
偶然——若自家来住是偶然,那女人来住也是偶然,偶然撞上,便无可论;可事越想越奇。第一,自家的偶然,有偶然的理由;那厮却有何理由。
那厮今日去了异人馆。自晨便出门,至晚理应回根岸。自家虽确说过随后去,那约定是否至今完全守着,那厮该最清楚。约定虽立,中途变心、来此沉溺,有何不足。既如此,本该至晚回根岸屋敷的那厮,若投宿此处,全无理由成立。
主膳至此,忽地自专的妄猜之云涡成团,自胸涌起。
“好,看个明白,方才那声的主人,虽不该是阿绢,若真是那厮,又当如何。无论如何,既到此,须以这眼仔细认明,这眼不认。”
那只是耳的判断。偏信一方口,非男儿所为,故此要诉诸眼,退无可退——正这般想时,那两只眼之上,刁恶蹲着的牡丹饼大的一只眼,烂烂生辉。
再睡不着,也不必睡,既如此,不比睡着时更当差使,这眼不认。
这般想,三只眼亮如炸裂,胸中火忽地燃回。
然主膳也须有主膳的自重。就此折返,踹进那卧间,验明正身——可万一不是那厮,又如何。
纵是那厮,那厮究是何等睡相,想来便胸中作呕。醉时的主膳不知,总之这般头脑清醒时,自忖自家,纵明知,这般闯入他室,为绅士(?)所不许,也不能为。
“呸!”
唯有等天明。天一亮,那厮也未必赖床,必尽早收拾、出门。那时窥看,不容分说。
“唔,此处晨浴开着,俺装睡过头,待那厮去浴场时,仔细验明虚实,有何为难。”
无论如何早些天亮——主膳在被中,无可名状地翻腾。
第九十四章
天明后,验明正身极简单。
在靠近浴场的盥洗所镜前,擒那女人般轻易;验明正身,也极轻易,
“不是阿绢么。”
“哎呀,你。”
双方同为意外,唯有一方含怒质问,一方强作镇定、欲遮饰体面,心绪略异。
“怎来这般地方。”
“那您才怪呢。”
阿绢反唇,主膳不认。
“俺来随意,这等地方,非你该来。”
“好不讲理,我若来不得,您不也来不得么。”
“少讲理,到底来作甚。”
“来作甚不行么,您才来作甚。”
“俺是兴之所至,你本不该来这般地方。”
“我也非兴之所至……第一,您那般约定,怎不去异人馆?”
“唔,那因情形,中途变心罢了。”
“中途变心的便罢,被变心的岂不可怜。”
“那是男子的事,出得门,因时因地,不能尽如所想。”
“因时因地么,我在异人馆,等您等到几时,不知哩。”
“俺有故,筑地不去了,可没叫你来这般地方。”
“我是尽义理来的。”
“对谁义理?”
“异人馆的洋人,说定要看看日本舞,我私下引了来。”
“带了洋人来?”
“是。”
“你与洋人,二人来这儿的?”
“金公也一同来。”
“金助……那便与那洋人一同投宿此处了?”
“说笑罢了——洋人看了舞,径自回去了。”
“你为何不就此回根岸?”
“已经晚了呀。”
“唔,金助如何?”
“金公也送了洋人,昨夜便回去了。”
“呜——”
主膳在此如遭堵般哼了一声。那头仍如旋风般转着。
这一通诘问,这女人对答如流,能原样采信么。要不容置喙,唯有踹进那投宿的座敷看个究竟。
主膳这般想定,瞥着背身剔牙的阿绢肩头,道:
“那便去你座敷,俺抽一服(抽烟)。”
“不成。”
“为何?”
“等我洗了脸,一同去。”
第九十五章
那日,神尾主膳回根岸,来到山下,忽生去上野山内走走的心,便在此弃了车马。
弃了车马,戴头巾,踅入山内,是因胸有郁屈难忍之物。或欲散那喘不过气的胸闷,故意试走上野山独行。
于是浑然间穿过东照宫鸟居,方觉时,手已不自觉搭上所戴头巾。
那非殊胜信仰使然,是习惯近乎本能吧。既为祖先以来食德川家禄、列其旗下之一人,无论有无忠义崇敬之心,到此“啊,原是东照宫”,不能不感。
有家康这不世出英雄,方有三百年泰平,托其福,日本国——至少这江户的繁荣,与我等旗本的安泰与骄慢,才被容许。此处便祀那本尊之灵——
主膳手不自觉搭上头巾,许是恍惚至此,到底不能素过——被这习惯性驱使吧。抑或是不肯背向敌人之癞性,那反抗心使然。
“好、好,鬼念佛罢了,久违参拜东照权现,也不致获罪。”
这般想,摘了头巾,神尾主膳趋至东照宫神前。
这铺石上,主膳忽见一方惨遭撕裂的御币(神帛)坠地。
那御币非比寻常,非厚重有来历的神前不见。它惨被撕碎、砸烂,且分明有草鞋践踏之痕。
不解其意,再行,这回见碎得稀烂、发亮之物残片,知是镜;那镜亦非寻常,立知是深有来历的神社神前之物。
再行片刻,竟有污秽人粪,冒烟横陈。
主膳恼而别过脸走过,到宫前,又不能不认出异物。
人首——幸而非血肉生首,不知何人自何处取来,一尊相当木像之首,端置于三尺高台,旁有弃札:
逆贼足利尊氏之首 同弟直义之首
主膳恼火。
那瞬间,后头社司居所一带,尖亢人声:
“若有不平,去三田四国町萨摩邸,嫌远便就近向酒井巡逻队申诉,逃隐皆无。我等此刻在芝三田四国町萨摩邸,然非萨州藩士,暂寄居彼处之天下浪士。萨州处,可与西乡吉之助、益满休之助,及土佐干退助交涉。”
神尾主膳听这高声叫骂,浑身哆嗦,立于东照宫神前,忽觉自己攥紧了刀柄。神尾主膳此刻勃然大怒——怒的什么,可是感了什么义愤。
攥紧刀柄而立的主膳身心,因酒乱以外之事而如此激动,是从来少有。
第九十六章
久违地来到信浓国的白骨温泉,见一大浴槽中,独有一名小和尚在悠然温泉浴。
“诸位,我何以来到白骨温泉,在温汤中、这般安闲恬静地泡着——诸位若觉诧异,说来话长……”
果然!这正是多嘴和尚辩信。
辩信此刻,正独据无人之浴槽——这浴槽,自阿雪始,北原君、池田良斋,更早之前,讨嫌老太婆、浅公,以及所有冬蛰之客,都曾得它温暖;自然,宇津木兵马、佛顶寺、丸山,也借此暖过身。
有时从这浴槽里,飞出如搅动天下风云的雄辩,或以郁屈心绪吟诗,或以好心情哼小曲;而独据此槽、悄然浸着的,仅限于被指腹有异状之后的阿雪——以及夜深人定、独浸其中的盲目剑客——唯此数人;今日却是全然新面孔,且是以往绝无仅有的辩信法师,一人占了这大浴槽,满不在乎地,做起温泉浴的潇洒模样。
本就够呛,这多嘴和尚的长篇大论,随汤温化开、滔滔不绝地流出,是免不了的。
“诸位,我那般在大野原雪中迷途、伫立尽处,诸位想必也知道;自那以后,连我自己也弄不清自己了。我头顶上,有鸽子啼声,怪哉那啼声,听着听着,便不省人事。换言之,我是在雪之大野原上,倒地成‘路倒’了。其后不知几时,又被唤回这世间。当然,非凭我自身之力苏醒——雪中埋着的我,在冻死之前被人救起,性命才得救;性命既救,我方能这般安稳,在温泉中泡着……既是如此,是谁将雪中——本该就地冻死的——我救起?不先说这个,诸位怕连我在此,都不肯信。雪埋大野原的我,以偶然之缘,再度带回这世间者,诸位或也知道,那便是黑部平的品右卫门老丈。”
辩信一气说到此处,拿手巾“嗖”地抹了把脸,续道:
“黑部平的品右卫门老丈,在黑部平轿渡之下搭了小屋,其中三十七年,以钓岩鱼为生。那品右卫门老丈肩扛火枪,路过大野原时,发现雪中埋着的我的一部分躯体,挖出,以随身火石在岩荫生火,暖我、唤我活转。我回过神,睁眼,见是被猎人救了,当下便说:不知是哪一位,以杀生之猎人身份,行救人果报,我为您欢喜。”
如此看来,这多嘴和尚回过神来,先是祝福救他之人的果报,先于感谢自身被救。
第九十七章
“黑部平的品右卫门老丈,便背了我,拨雪,带到此处。在品右卫门老丈背上,我如被不见之母背负,恍如归乡。我全未向老丈致意——无论‘多谢相救’‘为何相救’,一字未问,老丈要将我去往何处,我也毫不打听,只如眠于母背般安然,甘随老丈所往。那时自不知此人是黑部平品右卫门老丈、在轿渡处三十七年钓岩鱼之类;也未问‘是哪一位’。只知将我从雪中挖出、负于背的,是位猎人;猎人者,恕我失礼,以杀生为业,自佛果言之,唯有‘可悯’二字。然此情形下,我相信老丈对我所行非杀生,故安然将一切托付老丈之背。如此过了一阵,品右卫门老丈将我带到某处,温柔地将我从背上卸下,安置于温炉旁熊皮上。我听其摆布,此处非白骨,初以为是猎人居所,却也不是。知除猎人外,另有慰我之人,便悟那是那人之居。那人以温心与物慰我,更煮暖粥,于疲身,不过分地悉心,将暖粥给我吃。后闻,此处是乘鞍岳麓,镫小屋之中。予我温心与暖粥的,是镫小屋中修行之神主(神官)。无论猎人神主,皆极亲切;然我对这二位,也未强谢再生之恩。不谢,想来也明白,我却奇于自己竟无重提之心。虽是狂言,生死如旅路一夜之宿,故活着未必欢喜,赴死未必绝望。常言道,任你怎样挣扎求生,活不得时便活不得;任你怎样焦急求死,未得死期,人决死不得。这道理,起初——诸位中或有人知——在江户郊外巢鸭传中某宅中,我被神尾主膳殿投入深井底。那时我拼命想:还不想死、此处死不得、不想死,挣扎无益,终被投入井底。那时死本理所当然,奇的是我没死。落井前,我厌死,抱住车井(辘轳井)大哭;及至真被投入井中,我不哭,反欢喜了。”
第九十八章
“其后,乃至如今,似我者竟能活到此处,实是物之不可思议。如我这般,既有令此世留置我之力量在,方能活到如今。纵使我自身,这无智薄信、不自由之身,占得此娑婆中容足之地,于世间是何等麻烦,于我是何等不轻之苦痛生涯;然在留置我活着之间,我死不得。死不得之间,我作为我,所余此世一部分之职事未尽的证明,岂非就在?换言之,我身因前世所犯罪恶未尽消,故被置于此世,须偿债。啊,昨日雪中将冻死,今日这般悠然温泉浸骨——那非不幸,此非幸福,无可狎近。昨之不幸,是我过去业报;今之幸福,是众生所积善根果报——思及此,一切皆非他事。好,就此上岸吧。出浴后去那炉边喝茶——有位北原先生这般说,故我此后要去那炉边,受茶。这温泉地,今年罕见多有冬蛰之客,那炉边分外热闹;辩信,你是稀客新面孔,来此讲游旅趣话——众亦劝我,故我此后边受茶,边听诸位话,也想讲我的话。然我如诸位所知,有个毛病,话一开头便长,故看时看地,若惹诸位烦,便谨退。本来我之来此,实因阿雪姑娘之声,频频向我呼唤,响彻耳底,被那声牵引而来;及至,此处并无阿雪姑娘——那自大野原来前便已隐约觉到;既无阿雪姑娘,我至此之理、驻留之缘,似也无;然既被引至此,那‘引’必有其缘。这非我之力,亦非救我之猎人或镫小屋神主之力,全然是目不可见之广大御力之牵引;这广大御力为何,将我引至寻人者已去之后的此处,其意今我不知。不知是本分,欲知亦是僭越,既被引,便顺其引,于此尽己全力结善缘之心,即我等能为的一切。古人教‘随处为主’,如何、如何——如我这般,是‘随处为奴’。诸位,若这不具之我可用,请随意吩咐。琵琶略知一二,务请予这不具者以力所能及之活,疼爱我。啊,好心境,白骨之汤,暖至我骨。我此后去诸位炉边闲话之席,再沐温心,烤暖火,听诸位话——我也心静,想寻阿雪姑娘之下落。”
第九十九章
辩信法师自浴槽上岸,来访那惯例的炉边闲话之席时,炉边照例挤满了常连。
常连之中,自无阿雪,也无久助;以池田良斋为中心,北原贤次在,甲乙丙丁大致到齐。唯多一不相识的猎户模样人,推想多半便是方才浴槽中屡被辩信提起的黑部平品右卫门老丈,面生。
炉中心悬着那口大锅,煮着大粒栗子。炉中火,树根赤燃,烟极少、火力强,如烧无烟石炭;一旁大铁瓶吱吱吐汽。炉中另滚着几枚似荞麦饼的,就地烤着。外气愈寒,炉边的人情味愈浓,是常态。
“诸位,托福,我从容泡了汤,真个骨都暖了。与火烧之汤不同,天然涌出之汤,肤触天然柔软,故久违的我,忘我地将魂也浸入汤中。这也是身心悦可柔软之一境吧。”
寻常今夜只需……的寒暄便罢,他一边喋喋,一边向一座郑重道谢,未深识他的座中人不免觉异样。
“辩信,来,这边,来这儿坐。”
引辩信的,是北原贤次。
“是,多谢,不,这里便好。”
“别客气,来这边,来,我拉你手。”
“不,那倒不必。既承盛情,便不客气,挪过去了。”
“危险呢。”
“不,无妨,眼虽不便,亏得‘勘’(直觉)替我用。”
“无论怎样,你平安到此,可称奇迹。”
“是,连我也觉不可思议。”
辩信这般说,蹭近炉边,恭恭敬敬缩坐了。
“可辩信,你也有想错处。”
“有、有。”
被北原说,辩信缩坐,轻摇身,
“非‘有’——一切本从我之想错而起。”
“你这般说,倒叫我惶恐无话;然你这人,那身子,眼且不便,此时节,独赴这白骨谷,便是想错的极致。”
“正是;然有引我向此、向此之力……昔我一相识之友,常向我呼唤:辩信,早一刻来这白骨谷——那持续呼唤之力,终将我引至此。”
第百章
“被那力牵引,我不知不觉分入山中,终在大野原雪中迷途。或受‘莽撞’之责,然任哪一趟旅,非莽撞之旅,有一趟么?以人生自身为旅,出息不待入息——今日之事,明日谁知。哎呀,我的想错固然是想错,然比之玄奘三藏渡天之苦,这不过是日本国中、信浓一隅——”
到此,一座才略惧:这多嘴和尚,原非寻常多嘴和尚。若任他喋喋,怕吃不消,有人甚至生出惧意;然无由遏止,辩信毫不透气,
“无论如何,我在那雪中大野原伫立时,耳畔忽有低语声。那非人类之声,却传人类般亲切,是小鸟之声……”
辩信倾首,非因那话题上的小鸟声再现耳底——他暂松了话线,忽变调,
“外头,有人来了。”
“什么?”
“方才越过那方山,来投此宿者,正在户外乞引路。”
“哪有此事。”
话音未落,外门咚咚被叩。
闻声,炉边众方会意——辩信在那之前,话至半途便说了此事。众人不由一凛。
“谁?”
“啊,是我,夜深打扰。”
“说‘我’——到底谁?”
众疑。此夜中,外头来者全无预期;内里出去又回的,也无缺额。故众凛然间,辩信满不在乎道:
“啊,那是久助先生呀。”
“嗯?”
“久助先生来了。”
“久助先生?”
众不急于为外头久助开门,倒不能不重新审视内里辩信之面。
其故:久助纵是夜中突来,于这伙人亦是充分了解之名;然这飞入此地的风来小和尚,怎知久助之名?
知名为一,未熟先知人来,未见其面先呼其名,且呼名之态,比他们更似旧识——因这,众人甚至觉这小和尚或是妖怪变化,悚然。
即便如此,辩信愈发笃定,
“错不了,是久助先生,务请哪位为他开门。既有夜中突来之不得已事故,方才这般出来……我也久违见久助先生,须听他积下之话……”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