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弁信之卷)

本卷目录(共 69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25. 第二十五章
  26. 第二十六章
  27. 第二十七章
  28. 第二十八章
  29. 第二十九章
  30. 第三十章
  31. 第三十一章
  32. 第三十二章
  33. 第三十三章
  34. 第三十四章
  35. 第三十五章
  36. 第三十六章
  37. 第三十七章
  38. 第三十八章
  39. 第三十九章
  40. 第四十章
  41. 第四十一章
  42. 第四十二章
  43. 第四十三章
  44. 第四十四章
  45. 第四十五章
  46. 第四十六章
  47. 第四十七章
  48. 第四十八章
  49. 第四十九章
  50. 第五十章
  51. 第五十一章
  52. 第五十二章
  53. 第五十三章
  54. 第五十四章
  55. 第五十五章
  56. 第五十六章
  57. 第五十七章
  58. 第五十八章
  59. 第五十九章
  60. 第六十章
  61. 第六十一章
  62. 第六十二章
  63. 第六十三章
  64. 第六十四章
  65. 第六十五章
  66. 第六十六章
  67. 第六十七章
  68. 第六十八章
  69. 第六十九章

第一章

“哎呀,哎哟,你不是弁信先生吗……”

在脱下草鞋之前,最先愣住的是久助。

“正是,我是弁信呀。久助先生,您别来无恙吧,阿雪姑娘可好?”

“阿雪姑娘嘛,虽说平安是平安的……”

“不管怎样,我都要说一声万幸。这本该是那孩子埋骨于白骨的地方,可托您的福,她总算捡回了一条命。阿雪本该在这里命终,却终究逃脱了注定要死在白骨的命运,平平安安走出白骨,这真是她的福分。无人知晓的阿雪自身的善根救了她的命,这固然好;可怜的是,竟有人替那孩子死了呢。”

“您在说什么呀,弁信先生。”

炉边闲话的一众里,最胆小的柳水宗匠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

“是的。”

弁信老老实实地转过身去,说道:

“那孩子动身前往白骨之前,我便已为她的命运忧心;无论是旅途中,还是到了白骨之后,我曾以这颗脑袋感得,她命运的尽头总有一刻会到来。可是,我却没有拦住它的力量。这世上,明明事先清楚这样做了便会有那样的结果,却偏偏无可奈何的情形,多的是。我固然连那样的事都为阿雪姑娘的出阁担忧,可阿雪姑娘自己,却把去白骨当作去隔壁的传传町一般轻松,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那孩子也是个不知怀疑为何物的孩子。无所疑,自然也就无所惧;然而,不把畏惧当作畏惧的真正勇气,必得在把怀疑疑了个透彻之后才会出现,阿雪的,却是从一开始便不知怀疑。撞了南墙之前深信不疑,撞了南墙才尝到苦头,所以可怜。唯令人欣慰的是,那孩子即便撞了南墙,即便自己受苦,也绝不舍弃自己,那一念之信从不丧失;纵在九死之中的苦楚里,也从不曾坠入绝望的深渊,这总算是一点安慰。因此我虽在暗地里千般体恤那孩子的悲恸,却对她身上感不到全然的绝望,这便是一份底气;可是话说回来,把那样一个不知怀疑的人子长久沉在烦恼之谷,终究不忍——虽说她平平安安离开了白骨,可她一定仍在受苦。”

这时,脱了草鞋洗完脚的久助凑到炉边,说:

“北原先生,这是阿雪姑娘写给您的信。嘴拙如我,不知从何说起,您看了这信,想必一切都明白了。”

“是阿雪姑娘的来信吗?”

北原接过信,就着灯光拆封,自己读完,也不避讳旁人窥看,便读了出来:

“哎呀哎呀,在高山遭了火灾,阿雪把身边之物烧了个精光呢。”

“可不是,真是飞来横祸。我连向各位告个别都没顾上,便像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如今事后再写信向各位说这些,于理本不该,可实在是在旅途中,只身被烧得一无所有,九死一生的辛酸,着实刻骨铭心。”

“我说,阿雪姑娘为何又从这里逃走了?”

堤一郎满心疑惑。的确,没人嫌阿雪碍事,没人迫害她,没人捉弄她,非但如此,她成了众人敬爱的对象,在这雪中白骨里,分明是常开不败的一朵红花,究竟是什么不足,竟让她趁着夜色逃走……这至今仍是一众的疑问。

第二章

把阿雪的信逐字读完的北原贤次,慨然叹道:

“所以说嘛,早说过不是这样的。”

可光是慨然嘀咕并不管用;事已急迫,耳闻困于辙鲋之境的阿雪的呼救,首先该做的,便是奔去援手。

北原一边匆忙卷起信,一边说:

“今晚怕是去不成了,明早一早,鄙人去一趟高山。反正一切到了那边再商量;依我之见,无论如何,得把阿雪姑娘和那一行人再接回这里,让他们照原计划在此地过一冬,待开春再说……总之,我明早一早就为救阿雪出发去高山,诸位多担待。”

北原讲完信中要领后,主动如此提议,自然无人提出异议。

“辛苦你了,北原君,这大雪天,总得有人陪你同去才行。”

池田良斋慰劳道。比谁都先开口的,却是黑部平的品右卫门老丈。

“老朽反正也得从平汤翻越到船津,便陪您一路到高山也无妨。”

“有品右卫门老丈同行,便万无一失了,金胁差——”

山里的向导说道。

“太好了,品右卫门老丈肯去,那就有劳了。”

北原也欢喜品右卫门的名头。事实上,这位山与谷的权威老者若同行,想必连山神鬼童也要退避三舍。

何况,原本被品右卫门抢了先、不得已噤声的一众甲乙,此刻齐声开口:

“北原君……鄙人可否也带我去?安房岭的雪景想必不错,况且飞驒的平汤又是与此地不同的欢乐乡,高山也是山间少有的风情都会,趁这机会,我也想同行,加入观光的行列。”

“少开玩笑,这可不是游山玩水,正是阿雪姑娘危急存亡的关头——这般说来,以品右卫门老丈为向导兼监督,鄙人担任正使,久助先生理所当然要作随侍同去,同行三人——便这么定了明早之约,是吧,池田先生?”

“这样便好,辛苦你了,拜托,拜托。”

北原与良斋相视说道,自此不许那懒散的志愿者介入,一众到此也默然顺从。火依旧烧着,可一众莫名有些黯然。这时——

“哎,哎,诸位,按理说,此刻本该由我主动请求同行的……”

膝行而前的,是弁信。

本来,这饶舌的家伙,在此地竟一直沉默到这般地步,说来奇怪也真奇怪。连沾亲带故甚远的甲乙,都为自己好奇、也为救阿雪之急而齐声请行,比他们熟得多的弁信却不动那柔软的舌头,本就可怪;况且话已说到这步,这向来被当作妖物般惊惧的小法师,即便短暂片刻,竟也一度被一众忘却了存在,这呼吸也委实不可思议。

然而,他此刻忽然又开口了,被遗忘的存在重新浮出,一众仿佛被泼了冷水,对着这神秘、幻怪、奇妙,一时无从名状的小和尚,那平平洒洒、滔滔不绝的雄辩,竟不由让人生出几分惧意。对这等气氛毫不介意的弁信,膝行一步,展开了那惯常的柔软长舌:

“诸位如此齐心,为阿雪姑娘那孩子竭尽心力,这番好意,我感激不尽。本该不劳诸位烦忧,由我弁信头一个去探望那孩子,竭尽所能地照拂她才是;可如今的我,既感无力做到,便只好暂且退后。说来是我十分任性,实情是,我身子此刻疲累至极;加之在此落脚,被这上好的天然温泉一暖,那疲累便一下子全涌了出来。纵使阿雪姑娘与您只隔一重山,以我如今这身子,怕也经不起翻过那座山。我这般说,弁信你便是嘴上没毛的没志气东西,方才还说什么玄奘三藏西天取经的苦、说什么不过日本国中信浓境内如何如何的大话,如今又算什么——您或许要这般斥责我;可话虽如此,泡了温泉之后,我确是一下子软瘫,疲累尽出,这是事实。不过,请放心,这疲累并非困顿之疲,而是安息之疲。我若想去,纵是病弱之身,也绝不厌弃该走的路;可如今我想歇着。阿雪的身子如何,且不论;诸位先行,我留在后头,纵是欠了情理,也罢;我今天想歇,明天也想在此歇着。后天如何,尚不可知——如今我的心意,除了求诸位容我在此暂歇片刻之外,别无他求。虽说是邻国,去飞驒高山也颇有一段路,更何况这大雪;虽有品右卫门老丈引路,又有强健的北原先生、沉得住气的久助先生作伴,本不该有丝毫担心,可在这时令之外、人迹不至的山路上启程,该是何等辛苦。我们在此尽兴歇着,本没道理说这种话,可不知为何,我竟生出一种想在此痛痛快快歇上三日的念想,挥之不去。北原先生、品右卫门老丈——还有久助先生,万望体察,莫怪。那么拜托了,愿诸位一路平安,我在此默念。”

一气说了这许多,一众又张口结舌。好个饶舌和尚,好个老成的口才——北原贤次望着弁信的脸,竟不知该笑还是该打趣,只觉:

“别担心,弁信先生,没人要你去;阿雪姑娘也不会因为你这副模样没去而埋怨——就依你所愿,歇上三日,在此从容休养;你不想歇,我们也会逼你歇着的。”

“您肯这么说是再好不过。也请代我向阿雪姑娘问好;若那孩子说要回这里,能带便一同带来;若那孩子有回不来的隐情,也望您为那孩子妥善处置。倘若阿雪姑娘问起弁信如何,便说弁信蒙白骨相救而来,却因意气也罢、忍耐也罢,疲累发作,想歇着,便留他在此。她或许会怨:既到了这里,为何不一起来、不接她同来;纵被怨,也没法子;可为了见我,阿雪姑娘回这里来,不妥——请传话给她,且待我上门去寻,莫要回来。”

“一切明白,明白。”

“那么,此事便如此定下,重新转入日课的轮讲吧,值日是……”

“该是堤君吧。”

“对了……久助先生也累了吧,请在惯常的房间歇息;品右卫门老丈也请歇着,我们的轮讲要开始了。”

弁信的事,谁也没说让他去,也没说不让去。

第三章

良斋先生的《万叶》、柳水宗匠的《七部集》、宗舟画伯的《关于四条派》这类轮讲大致结束之后,炉边的余谈,终究落到了弁信法师的头上。

“如何,那个弁信是个什么东西?”

“真是令人吃惊,那又是个怎样的说话法。”

“到了那般地步,叫人无从插手、无从置喙呢,连北原君都无隙反驳吧。”

“由他讲,便非得听到尾不可;可要说防着他不让讲,又办不到;听着呢,倒也不算刺耳……”

“真拿他没办法,横竖大寒小寒时节,本该山里飞出个小和尚来,偏反了,从村里飞进个小和尚,真是天变地异。”

“这雪中白骨,今冬倒见了不少稀客,可那样的,是绝品。”

“绝品,的确,既能说也惊人,那机灵劲儿更叫人跌破眼镜。”

“久助君一来,他连脚步声都没听见便已察觉,咱们只怕连腋下毛孔都被他数遍了。”

“有点瘆人哪。”

事实上,就连这看似净是一伙惊怪之辈的队伍,一想到弁信,也仿佛要起鸡皮疙瘩。

话虽如此,证明确非魑魅魍魉的是:他虽饶舌,这饶舌里却有脉络,不,有时听起来,竟似有超乎脉络的某种东西——于是,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却又不能断然说他是妖怪变化之流。

于是,一众对弁信这号人物正感到十足的无名不安时,中口佐吉开口道:

“嗨,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有时节,盲人的勘便会有那般灵验。有个裁缝名手,晚年失明,去哪儿都不便,可一给他尺子,分厘不差,啪地一量便准,这样的老人我认得。”

“您这么一说,倒想起一桩。西鹤书里有呢,诸位读过吗,井原西鹤写的《诸国咄》一书中,记着盲人的奇事,我记起来了。”

“怎样的故事?”

“正好,是个好机会,我说与诸位听。”

说话的是俳谐师柳水宗匠。

“京都伏见的丰后桥畔,编起竹篱,心如行云流水般度日的一个盲人——试想……”

“原来如此。”

“有一回,在问屋町北国屋的二楼雅间,二十三日夜……应客人之请,吹起一节切的《吉野山》,正吹着,送茶的小和尚蹬蹬蹬踏上箱梯的脚步声传来,盲人便说‘啊呀油要洒了’,话音未落,倚着的板门倒下,小和尚受了伤不说,手里拿的油壶里的油也洒了。不久笛声停了,一众为试这盲人勘力,从二楼栏杆处问:此刻大道上过的是何人?盲人侧耳听那脚步,答道:是老婆子被一男子拽着手走,那男子的神色似有急事,从脚步的匆忙看便明白;如此说来,那女方多半是收生婆……差人去看,那拽手的男子说:要发动了,腰我来抱,无论如何生个男孩便谢天谢地……闻言大笑而返。其次过路的……哈哈,这是两人,脚步却像一人——盲人说;看时,原是女佣背着小姑娘。再其次过路的……这是鸟,却自顾惜身子,不知是何鸟——盲人说;看时,行人是穿着鸟足高足驮走过的。如此这般,无一不中。其间,初夜钟声传遍之时——为不误下行的船而匆忙赶路的旅人,身影映在二楼灯下:一人腰插刀与胁差,黑羽织,菅笠;另一人挟箱缀着酒樽,在后相随,同行二人……盲人被问,如前般侧耳,答:同行二人,一女一男……啊,入夜以来,唯独这个看走了眼……不,是误会,二人皆是男,而且一人连大小刀都插着,是武士之流——一众说道。盲人答:断无此理,莫不是诸位看走了眼……于是为慎重,差人跟在那同行二人身后,只听那插大小刀的男子对提樽的下人低语:夜船之上,那樽你须看紧,里头不是酒,全是钱——那声音分明是女子;再细听,这看似武士的,原是五条的‘阿高米店’的女掌柜。”

“如此看来,眼明终胜盲啊……被塙检校戏弄也只得认了。”

“事实,以眼见,或许不如以勘去。”

“这么着,在用眼看的人面前能藏,在以勘来的人面前却藏不住了;这等人近旁时,若不早设法避勘,便不能安心度日。”

“还有,方才西鹤那盲人故事最后的‘阿高米店’,究竟是怎样的米店?”

“这个——”

柳水宗匠对此似乎也一时难以注解,便道:

“总之,是个男人气盛、以女人之手撑持的米店女掌柜,确是个有名人物,只是户籍誊本不在此处。”

“也就是说,像是飞驒高山粮店那种,讨人嫌的老太婆类型吧。”

“哈,哈,哈,大致便是那样吧。”

总之,一众的散会,落在这笑声里。

第四章

弁信退席轮讲,是在讲说半途,还是临近末尾,不得而知;或许是起初轮讲开头、品右卫门老丈与久助先生被劝友好退席那时,他便一同抽身了。此事无人留意,可弁信来到分给他的三楼源氏香的一间房,在寝具旁轻轻舒了口气,已是这夜阑更深某个时刻之后。

这源氏香之室,恰巧——其实也非偶然,正是龙之助曾闭门不出的那间房,阿雪也曾在其隔壁座敷,往来不绝。那里原封未动,正适合留人住宿,虽稍远些,众人还是把此室分给了弁信。

分到的弁信,二话不说受了好意;引他来此的人,原担心路远不便,反倒对弁信的毫不畏生咋了舌。何况,比常人更便的是,长长的廊道与梯阶,他无手烛无提灯也安然行走,只要教熟了座敷所在,便可撂下不管,全不费事。

方才,只身一人,沿着长廓穿过两道梯阶,准确无误地摸到这源氏香之室来的弁信。

在寝具前乖乖坐定,便祈祷起来。

那该称作祈祷,还是念佛,抑或不过是在暂且营造无念无想之境——总之静坐了片刻的弁信,旋即解带,脱下缁衣挂上衣架,然后摸摸索索,向寝具合掌之后,轻快地钻入其中,左胁朝下横躺下来,把那法然头落在束枕之上。

如此,他此刻正要沉沉坠入称心如意的酣眠。依弁信所说,今夜要在此睡到底,明日、后日——至少三日之内,莫要叫醒我,任我睡,连茶水之劳也无需,三日之内,权当死人,让我饱饱地歇——方才也是这般说的,如今正要忘却一切、入那眠三昧之境的刹那,坏家伙出来了。

“弁信先生,您来得好,真是,我等您好久了呀,不冷吗,想来定是寂寞了,特来陪您说话呢,是我呀。”

对弁信虽非必需,于室内陈设的匀称却不可或缺——正是那角形纸罩灯的火绒箱里钻出来的东西。

“您是哪位?”

“是我呀,匹格米便是。”

啊,匹格米,这等家伙,不出来也罢。人人都盼他别出来,偏他定要亲昵地凑到盲人或睡着的人的跟前。

“是匹格米先生吗?”

“正是,我是匹格米。前番失礼了。今晚晓得您又要来,便抢先一步,把身子藏在这火绒箱里候着了。想着您定是又冷又寂寞,特来作陪;今晚彻夜长谈如何,您也爱说话,我若也来了兴致,倒也能好好陪您——今晚慢慢说,彻夜长谈吧。”

“不成,今晚我要歇着。”

“这般说可不行,莫要叫匹格米丢脸。”

“今晚不能陪您。”

“弁信先生好生执拗。实话说吧,说什么怜您寂寞特来作陪,那是哄您的,实情是,我这头寂寞得不行,请您体察。这白骨温泉的越冬,谁肯陪我?若凑去炉边闲话的席上,立时便被那伙人逮住丢进火里烧了。本想抓阿雪姑娘作伴,可那孩子太老实,没嚼头;可您瞧,好对手找着了——方才还侍奉阿雪的那盲眼剑客,偏巧他除却不顶用的阿雪之外,也再无硬朗的谈伴。这可正中下怀,‘究竟的谈敌御参’(意为上好的谈伴降临),我便鬼鬼祟祟去试近,却莫名森然,不敢轻易靠近。于是潜伏在天花的拼板之上、榻榻米的缝隙里、屏风背后、还有那火绒箱中,伺机要拿住这谈敌按倒,却总也不成。有一回,觉着他今夜心情好,凑近一看,冷不防便是那短笛,便是那《铃慕》呢。一听那玩意儿,匹格米这颗脑袋简直要蹦飞。那夜也是惊败而退,灰溜溜折返,过了几夜。其间,有一晚,稀罕地,他给这行灯点了火,正就着灯光磨刀呢。那时他心情出奇地好,火影里望见的侧脸,美得瘆人,我便想:大将今夜才是真心情好,便悄悄从衣架背后爬出,先由刀的品评奉承起,竟中了圈套。人哪,落进喜欢里便完了。‘莫不是五郎入道正宗?不是吗?那么松仓乡,那也不成吗’——这般说着,总之是好刀,便得意忘形,爬上刀背,呼哧呼哧地比划,这就坏了:他轻轻一挥,手终究利落,只轻轻一挥,我的身子便从躯干劈作两半,像壁虎似的贴在了那墙上,狼狈不堪——哎呀真是险。于是这回换了码头,去缠阿滨姑娘了。好个女人,既是能行奸的女人,自是美,可也自有厉害处。到头来也被阿滨姑娘手里拿的尺子敲了脑袋。左右周旋,这匹格米颜面尽失,此后直至今夜,像禁足一般,在天花的蜘蛛网里,好好地候着时机的,弁信先生,便是等您呢。弁信先生总不会闪出二尺二寸五分、相州传、片切刃、大切先那样的利刃;也绝不柳眉倒竖,娇嗔一句‘好吵闹呀’;人本是极柔和,却又无比爱说话。这般一来,匹格米也不愁没食粮,来吧作陪,彻夜比一比谁更饶舌如何。可没火到底没兴头,前头的客人哪,弁信先生哪,虽说学塙保己先生的做派,拿‘眼明倒不便’开玩笑,可轮到匹格米身上,到底还是恋着那点光亮的——点个火吧。向这多年受冷遇、被闲置的行灯,施舍一阳来复的火色,不也是仁吗——来,给这久失业的火绒箱一个就业之机,咔、咔、咔、咔。”

那是打火石的声音,还是匹格米轻薄的嘴上节拍,不得而知,总之行灯点着火了。

“来,弁信先生,今晚可不让您睡,辜负众人期待,独贪那平和的安眠、极乐的酣睡,可不容许。”

匹格米盘起个小小盘腿,两手抱住那对面的小腿与脚踝,摆出无赖催人般的架势,对着将睡未睡的弁信,作不容退让之状。

“不成,今晚不做您的对手。”

“好生执拗,可不像弁信先生。”

“不,我今晚无论如何不做对手;可是,您想说话的心思,与不许我睡的压迫,我并不打算干涉,您若想说,便独自在此说;我也独自,能睡便睡;这便作彼此的保留吧。那么,我从此睡了,您自便——醒之前,我不作答。”

“这可是客气话了,您这么一说,便没法子;对方既尊重我的自由与随便,我也就寻不出妨害对方安眠酣睡的理由了。那么弁信先生,我便在此失礼地待着,能说多少说多少,您莫怪——江户的街头艺人有个‘一人相扑’,我从今起,独自演一场双人对手戏。对了,喂,弁信先生。”

“…………”

至此,弁信再无回音。也就是说,不做对手。不把匹格米当对手,却也不命他退去,任他行其所行,自己深深坠入所愿的眠中。

第五章

此后片刻,这座敷静了下来。

果然,森然的这源氏香之室,除却弁信轻轻的寝息,别无他物。方才那无赖催人般盘腿仰身而坐的匹格米,已无踪影。敢情是,嘴上没毛的匹格米,见不被弁信理睬,到底害臊,独自撑不住,悄悄退场了。真是越发丢人现眼的匹格米。

然而,匹格米的长处,正在纠缠不休。要指望匹格米有决断果决、威严雅量,实是强人所难;可论小聪明、论纠缠、论烦人,匹格米堪称独步。

果然,绝非那种说退便退的匹格米。无声无息地,又从那屏风背后悄悄现出身来,吐着红舌,咧嘴一笑——那便是最纠缠的利刃了。咧嘴笑着,如先前一般,在弁信枕畔,煞有介事地架起那小膝盖,同时换到左手的,是铜行灯的油壶;与此同时,右手探入怀中,取出的,是一支蜡烛——

哈,方才那像是外出,原是穿房过室去搜罗这蜡烛了。

“总之,谈敌的席上,也须备下兵粮;肚子饿可难作陪,这般搜罗了食粮来——”

说着,匹格米咔嚓咔嚓啃起一支蜡烛,一边从油壶嘴咕咚咕咚灌油,

“匹格米嘛,您哪,偶尔不吃点油水,身子便干巴巴的,骨头都要散架。啊,妙妙,只要这般养着,箭也好火枪也好——松仓乡的名刀也好,乃至弁信先生那没完没了的舌锋也好,尽管来,来吧来吧。”

像个醉汉发酒疯,这匹格米像是醉在油里了。

这般挑衅,弁信的轻鼾却毫无变化。

“好——弁信先生自作弁信先生,尽兴安睡,我自作我,随意吐热,这便是约定了。那么,先请教:弁信先生,您怎样看那阿雪姑娘?还有,阿雪曾侍奉的那令人发毛的盲眼剑客——那人,您到底当他是什么?”

“…………”

“阿雪姑娘那孩子,别看,倒是出人意料的厉害角色呢。”

“…………”

“还有,那个叫龙之助的,一句话,便是色魔。”

“…………”

“依我看,阿雪的身孕是事实,那孩子分明是怀上了。”

“…………”

“可您猜怎么着,她何时被弄大、怎就成了这身子,连当事人都不知,正吵闹着呢,这不有趣吗。小娘们儿便是这般东西,以为在照拂,却被照拂了去,怪事。要说这般——‘经历功力的人,可吃不消’。”

一方绝对无反抗的沉默,一方便漫无边际地胡诌。若有某种无形的警察命辩士中止,或有不文的法律禁其发言,这等席上,本可任其放肆至极;可这世上、世外,必有限制那无限之力的限制力,或见或不见地存在,断不会只容匹格米这等放肆。正待他端起油壶舔着嘴唇,窥着弁信睡脸要继续话题时——

“喂,匹格米,匹格米。”

邻座敷忽然有人呼唤,匹格米吓了一跳,手中铜壶险些落地。

“敢、敢、敢问,那边唤拙者的,是哪一位?”

“要说这个……方才你说‘经历功力的人可吃不消’,那经历功力的人,究竟指谁?来,你说来听听。”

邻座敷传来的,是个略显年长的女声,起初唤匹格米便居高临下,二次开口,已是亲手诘问的架势,那腔调分明是:再多说一句,便视回话如何,绝不轻饶——挟着强烈的威吓传来。匹格米可怖地发起抖来,不单因被打了个冷不防,若非对这女声的主人怀有几分弱处,断不会如此。于是匹格米结结巴巴:

“不、不,绝没说您的事,只是想举世间也有那等家伙为例,讨人嫌的老太婆,绝无搬弄您闲话的意思,万望包涵。”

“我可不认,你定是存心说我,匹格米好生无礼,头回见的生客,便要给我盘货,我可不依。”

“是是,绝不敢给您的货盘什么数……”

“那便好,过来这边。”

“是。”

“过来这边,既已忘却欲得,在睡着的人旁说些惹厌的话,何苦;若想要对手,我多少都作得,过来这边。”

“是,多谢,可是呢,讨人嫌的老太婆……”

“什么?”

“那个……”

“什么‘那个’,说呀。你方才吐了红舌,以为我看不见。还‘讨人嫌的老太婆呀,任你怎般唤我过去,也腻味’——嘴里这般念叨,给我记着。”

“托、托、绝无此事……”

“那便过来这边,我正缺人缺得要命,匹格米也好,无赖也好,谁来都作得对手,来吧。”

“可为难了。”

“不为难,饥不择食,多少都疼你,过来这边。”

“讨人嫌的老太婆,话虽如此,可上了您那边,我这匹格米怕要被您吞了,怕得不行……不如您过来这边,也有食粮,灯也点着呢,这边慢慢听您说如何?”

“胆小鬼。可我去不了那边,你过来这边。”

“为何呢,讨人嫌的老太婆?”

“因为,那边睡着个不相识的客人。”

“您说不相识,不过是个小和尚,那和尚也死一般睡着,无妨的。”

“虽无妨,可我讨厌和尚。”

“这可领教了,说是和尚,又非有三只眼的入道,您这般豪爽的人,怕和尚,稀奇。”

“不知怎的,我偏与和尚、与红薯不对付;不止如此,如今有动不得的缘由,你且过来这边……”

第六章

“你若死活不肯过来,那我便过去。”

“哇啊!”

匹格米放声大哭,可隔壁那间——也就是方才还是阿雪房间的柳之间——隔扇唰地拉开,有物不由分说闯了进来,匹格米想逃也逃不掉。

“哭什么,又没说要吃了你,不过是想和你一块儿玩才来的。”

况且,闯进来的那位所乘之“物”,竟是一乘肩舆。

被置于门板载了榻榻米、上铺粗席的肩舆之上,开口说话的,正是那讨人嫌的老太婆。然而抬舆的究竟是谁,既无轿夫,也无亲族一伙相随;隔扇自开,那肩舆便如自己流进来一般,从缝中滑入。

这肩舆一闯入,吓得魂不附体的匹格米叫道:

“哇啊!老太婆,你来了,老太婆,你没穿衣服呀,这大冷天,怎么光着身子来,吓死我了。”

哭喊着望向肩舆之上,果然不假:置于肩舆之上的讨人嫌老太婆,一丝不挂,全裸着。那肥嘟嘟的肉体,仍如活着时一般颤巍巍的;只是颜色比从前更白些,那颤巍巍的肉身却似乎丝毫未变。

“光着身子不好吗?”

“可是,老太婆,大庭广众光着身子……首先,不冷吗?”

“冷也好不冷也好,我没有衣裳,只好光着。”

“没有衣裳——那是谎话吧,老太婆您不是有一身衣裳吗?”

“可没有,所以才这样。”

“怎么了,那,您方才还说什么年轻风流之类的,倒不全像,那件小纹的叠穿呢,怎么了?”

“那个呀,被人拿走了。”

“被人拿走?老太婆您那样的人。到底被谁拿走了?”

“你听我说呀,可恨不是,被那阿雪姑娘,被那孩子拿走了。”

“被阿雪……这可真吓人,那孩子本不是会动别人东西的孩子呀。”

“不是那孩子拿的,是有人拿了给她穿上,可恨不是。”

“可恨,可恨,那样的家伙可恨,拙者去给您夺回来可好?”

“太远了。”

“远又怎样,在哪儿?”

“飞驒的高山。”

“飞驒的高山……那可有点难办,去虽去得,可来回之间,老太婆您冻死就不值当了。”

“谁也没求您去,有那份好心,近处不也有吗?”

“近处?在哪儿,近处可没有旧衣店,能置办老太婆衣裳的铺子,如今的白骨可是没有。”

“怎会没有。”

“没有呀。”

“有,有,去那儿张罗来穿就是。”

“可为难了,去哪儿寻,才有给老太婆穿的衣裳?”

“去阿滨姑娘那儿借来穿吧,那人哪,喏,多少件多少件,多到叠都叠不完,不是藏着吗?”

“咦!”

哭哭啼啼应对着的匹格米,此刻带着抽噎止住的嗓音:

“那个不成。”

“为何?”

“有多少件,那上面可都沾着血,一件也穿不得。”

第七章

仰面裸身躺在肩舆上的讨人嫌老太婆,既不说格外冷,匹格米却一味多事。

“那么,无论如何,只得去飞驒的高山,把那小纹夺回来,我去一趟。”

“少多嘴,那衣裳就给那孩子穿吧,我还打算立她作我的继任呢。”

“咦,让阿雪姑娘作老太婆的继任?”

“正是,你且看着,我要把那孩子调教成出色的男人杀手。”

“咦,要把那阿雪姑娘,弄成老太婆这般的色鬼吗?”

匹格米正要跳起,老太婆道:

“说话当心,由着你乱说可不依。”

“遵命。那么,去高山的事且作罢;可现在,您这般光着身可不行。可要置办衣裳又没有……啊,有了,虽不算多好,可背腹难兼顾,您先披上这个将就下,把这弁信的家伙裹上您穿如何?”

“不成,不成,那种和尚的垢衣岂能穿得。”

“这个也不成——那便全然无衣可穿了。”

“没衣又怎样,谁求你给穿衣裳了。”

“那,虽没求,可看着人家的身子光着,匹格米这性子却看不过去,还是跑一趟来,除此更无他法。”

“去哪儿?”

“去飞驒的高山,把阿雪拿走的那小纹夺回来给您。”

话音未落,匹格米滴溜一转身,朝天花的节孔扑去,倏忽间如被吸入般没了踪影。

留下来的讨人嫌老太婆——虽方才一直与匹格米搭话,可那仰面裸身置于肩舆之上的身子,一动不动,眼也闭着,从不曾睁开;匹格米去后,依旧同般的姿势停在上头,说“在着”,不如说“被安置着”更妥。

弁信的安眠,也与起初毫无二致;可此时,他在醒梦之境,耳闻一声悲切的泣声。

那像是年轻诗人常说的“魂之呻吟”、或“抽噎”之类,世间至悲、细弱、自魂中哀诉泣诉而来的声。

可笑的是,那并非来自外处,而是起于被横卧安置于肩舆之上的讨人嫌老太婆的肉身。纵使被剥光,讨人嫌老太婆这等人物,以年轻诗人那般的哼吟声来呻吟魂魄,面上也不好看;可尽管如此,这讨人嫌老太婆的肉体,却一个劲儿发散着魂之呻吟。然而,老太婆的身子本身,却毫不辗转反侧,依旧从前般的安宁、无表情、微动不动的死之本身中升起,并非老太婆在苦,在发魂之呻吟。

如此看来,这魂之呻吟,必是起于老太婆所卧肩舆之中,或其下榻榻米之处。这魂之呻吟,事实上弁信听见与否尚且存疑,弁信坠入安眠既与先前无异,纵此刻听见,也毫无起身去查证源头的态势。

再者,若弁信当真听见而警觉,起身去查证前,凭他那饶舌性子,嘴必先于身而起:“您是哪位,在那儿发魂之呻吟的。匹格米先生似频频唤着‘讨人嫌老太婆’之名,我倒还不曾与那讨人嫌老太婆打过交道,纵不打交道……”定要这般叨叨;既听不见这等饶舌,可见弁信并未被这魂之呻吟惊醒。

无论弁信听与不听,魂之呻吟愈盛,那必得从讨人嫌老太婆的肉身、或其正下方升起。

哎呀!您瞧,静静被安置的老太婆身子动了动,发起抖来了,到底是光着身子冷吧。哎呀哎呀,不是发抖,是动起来了。哟,老太婆全身毛孔,倏地鼓胀起来。哎呀哎呀,原以为毛孔动了,却是谎,是虫,是虫,成了虫。好生讨厌,成千万的白净女蛆!老太婆的身子,整个儿变成了白净的女蛆——啊,后浪推前浪,蛆虫窸窣探头。那蛆虫争先探头而泣,并非魂之呻吟,是蛆虫的喧闹,成片成堆的蛆——哎呀,脸也、颈也、腹也、手也、足也——成片无眼无鼻的蛆探出头,扭动挣扎想爬出却爬不出,只蛆头这般成片受苦——您听那呻吟,才不是什么风雅的魂之呻吟,是女蛆的呻吟——几万只几千万只!那数目……

莫惊,那便是八亿四千阴虫。

啊,八亿四千!

正是,女人五体之中,无一不窝着那阴虫!

老太婆的,不过是它探出了头。

那时,从天花节孔匆匆奔回的匹格米:

“老太婆,老太婆。”

“什么?”

“去了飞驒的高山一趟,可衣裳没拿回来。”

“是么。”

“特意跑一趟,空手而归,倒像孩童差使,没脸面,可那衣裳,阿雪姑娘正好好穿着,无从下手。”

“所以,我说留着嘛。那么,阿雪可好?”

“好虽好……”

“那眼不好的客人如何?”

“精神着呢,还夜游呢。毕竟,不似壶底般的白骨,出了高山,天地宽广得多。”

“是么,二人可好?”

“好也罢不好也罢,我不清楚,可阿雪身上要有大事发生,我亲眼盯着的。”

“什么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大事。”

“别无他故,有恶虫附了阿雪。”

“恶虫,恶也罢好也罢,是离不得的人,省心,从远的上野原照拂来,到这白骨,还演了场殉情给人看,没话说,那样便好。”

“非指那个,若指那个,恕我冒昧,匹格米前天便从这节孔里知得详委。这回出了高山,是又一只恶虫附了阿雪、或正要附,危险,我是说这个。”

“嘿,高山竟有想吃阿雪的恶虫?”

“那倒非高山本地人,是外来的浮浪客。”

“年轻还是老?”

“这个么,算年轻吧。”

“那么,定是那个前发少年宇津木兵马了?”

“不是。”

“佛顶寺弥助?”

“不是。”

“那么,近来新来的代官胡见泽什么的,名声不好,见女人便下手,莫不是被那号人瞧上了?”

“也不是。”

“高山上,能逗阿雪的机灵人,本不该有呀。”

“是‘硬力’的百。”

“‘硬力’的百?”

“正是,那个无赖野郎。”

“那种人我不认得,可,今夏可在白骨待过?”

“不,那家伙还没来过白骨,不知怎的,从名古屋一带闯进了高山。”

“好男子?”

“极爱摆谱的无赖小恶党,可不知怎的,发现了被烧得躲藏的阿雪,那厮正拼命想把阿雪弄到手,盯着呢。”

“阿雪也是个硬气人,岂会被无赖野郎的毛手毛脚轻易得手。”

“可那百这厮,纠缠不休无以复加,一旦盯上,折一两条胳膊也面不改色,危险得很。”

“呸,讨厌的家伙。”

“老太婆您,那种人随手便收拾了,可阿雪被那号人缠上可受不了。”

“你就不能想法赶走他?”

“那,我若潜在天花板里什么的,或可作防备,可实话说,我怕待在阿雪身旁。”

“为何?”

“因为,那拿相州传长家伙的人,正附在阿雪身边,若乱来,又像那回似的劈作两半,像壁虎般贴那墙上去。”

“既有那样的人在,那硬力之流即便盯着,阿雪也不必担心吧?”

“话虽如此,可那硬力似已豁出去,盯着阿雪;也就是说,要么被相州传劈作两半,要么把阿雪弄到手,横竖选一地豁出去了,所以担心。”

“为难了。”

“老太婆您也不讨厌阿雪姑娘吧,疼爱得紧,阿雪那头也认得,讨人嫌老太婆未必真讨厌,迟早认出您有可亲的人性,对老太婆也是难得的知己。”

“少放肆。可这么一听,我也不愿那孩子白白落进无赖野郎手里。”

“那么,去高山?”

“去吧,你也一同去可好?”

“去自然去,我也赌一口气,硬力那无赖野郎,岂能让他得了阿雪。那野郎一旦到手,必大肆炫耀,年底便贱卖无疑,话既到此,事不宜迟,越早去越好。”

“就这般。”

肩舆此刻,如前般,虽无人抬,飘飘而动,载着那裸身、无表情、续发魂之呻吟的肉体,如前般,倏地流离此场而去。

张口目送的匹格米,出奇地不慌,在那角形纸罩灯前小小一盘腿,咕咚灌一口油壶的油,把那可憎的镇定朝向弁信:

“如何,弁信先生,这还不起?连那讨人嫌老太婆,都为阿雪坐不住,已先发飞驒的高山去了;何况,弁信先生这般人物,竟还悠悠安歇。这也难怪,弁信先生疲了——您且好生歇着,我这就追随讨人嫌老太婆之后,赶往阿雪所在的飞驒高山……”

第八章

次日正午稍前,池田良斋与俳谐师柳水同在浴槽中泡着。

“外头是雪埋的山连山,这里却蒸着热气,天光从天花洒下,真是极乐世界;话说回来,北原先生——他们一行在这雪中辛苦了。”

柳水说,良斋便道:

“哪里,出了外头,心境又换,血气方刚者反而痛快,总之天晴是幸事。”

“可飞驒的高山路途不近,愿途中平安。”

“到平汤一路,多少有险处,只要不遇暴风雪便无需担心——”

“话说回来,既来之则安之,雪中赏景跌一跤可不行,这深山险路的山上跌了便完了。”

“风流也讲个分寸。可这般,以‘哪儿落雪’的心境泡温泉,真是天上天下太平乐,不想来一句?”

“正是——”

“古人的句中,咏这般心境的,可有有趣的?”

“正是——”

俳谐师柳水煞有介事地绞尽脑汁:

“‘新雪乐,冬日临窗釜之音’——如何,是鬼贯的句。”

“原来,虽没明说温泉,冬日的暖意却出了。”

“‘为我故,日丽冬空’——这是翁的句,空气暖意有了,水的暖意却没咏。‘有趣哉,雪将化未化冬之雨’——”

“还是‘新雪乐’合这场合心境。”

“和歌方面呢,咏这般心境情味的,可有?”

“这不是和歌的,山间宿处的温泉,本是俳谐的物事。”

“一茶的句,‘我家圆成雪之后’——一茶风味,有趣得紧,可我把这‘后’字作‘后侧’解,更觉实感有趣。”

“不知是不是。”

“芜村的句,一句句都成画——‘留宿处,刀掷出,暴雪哉’——是实景,尤其对预着这白骨越冬宿的我们,是画也是实感,前几日那个自称佛顶寺什么的武士,正是如此。”

“原来——真是任性,这山奥的越冬,本想绝无人至,却人来人往,相当的客轮流而来,奇妙。若按平日十一月钉死,狐狸也不来,可人一笼着,便不期而聚。无论知与不知,人居之处人气壅塞,自然惹人心,或许——查那不期之人的出入,一个、两个、三个——倒有些超出胸算。”

“有趣。而且,以您几位为首,聚来的似乎都是些有风流的,不也妙?当然,若无风流,谁也分不了雪山的山坂来此。”

良斋与柳水这般谈着时,浴室门咣当一开:

“早安。”

“哎呀,是宗舟画伯。”

二人欢迎新来的裸身客,看时,正是画师宗舟。

“两位先生都在……”

“不,正以好兴致论歌与俳谐。”

“‘哪儿落雪’而泡温泉论诗,是风流之至。”

“方才正说这个。”

“如何,宗舟先生,这温泉心境不成画?”

“岂止成,绝好的画材。”

“南画?”

“不,也非南画。”

“那么,仿吴春风格的四条理写?”

“比那再轻些的好。”

“那么近代的鸟羽绘?”

“那样又太闹,总之取夜半亭与大雅堂合子之间的轻妙,正试着淡刷。”

“哎呀,已动手了?”

“从一开始便着手了,正谋划‘白骨绘卷’之类,以这宿越冬的诸位为中心,揉和白骨内外,成一卷绘卷,实已暗中起稿。”

“这,手脚真快……定是绝佳的土产。”

“现下得空便查下限图,待正本一动笔,想请良斋先生赐序,柳水宗匠题跋句,再请诸位各题一赞。”

“哈哈,好纪念;可另一面说,宗舟画伯极坏心,定把我们的行住坐卧的邋遢处,一一实写留下,后世也脱不得干系,我们不知不觉被宗舟画伯生擒,为成画伯之名,后世留耻。”

“哪里哪里,朝夕亲炙诸位超凡的动静,宗舟这平凡画师,也蒙受大家企及不及的自然粉本之光荣,笔虽笨,白骨绘卷其名岂不妙。”

“妙,妙,白骨绘卷一卷,与古之饿鬼草纸之类并传后世。方才也说到,不期之处不期之人聚来,聚来者皆风流,愿一笔不漏留于笔端,面都齐了吧,该到的没漏吧。”

“是,此前不知,自我加入以来的人面,一个不逃。”

“重叠重叠——那么,以良斋为首的我们一座的面,自不消说,那被称作一座之花的阿雪姑娘也——”

“自然,从那孩子的立姿、坐样、持火熨斗上下梯阶——浴槽中恕不画,只解带、开浴室门一瞬的姿态已取。”

“原来——那么,那自称佛顶寺什么的、丸山什么的浪人呢?”

“是是,画了旁若无人盘踞炉边的模样。”

“最后现身的,那前发立起的年轻武士也……”

“那位,取了上梯口脱草鞋处,与病中在行灯下歇息处;昨日又取了品右卫门老丈吃荞麦饼处——”

“好快。那么,那,叫什么来着,近日来的那,对了对了弁信先生,那饶舌了得的和尚也……”

“正是,就只他还没画;太奇的人,想画的处多,横卧的画、竖着的画、还是照旧滔滔不绝的画、默然退下低头沉入的画,构图苦心间,终失机会,还没动手。”

“既还暂留此间,机会往后多的是。”

“还有一桩,闻阿雪姑娘有个同行兄长,因病从不露面,这也终至漏画。弁信先生往后还有机会,可那阿雪的同行人,怕是永久失了写生机会,遗憾难堪。”

“北原君该见过,问他写来便是。”

“也正想如此。”

三人这般问答时,一方面的亮窗破纸处忽发可怖声响,啪嗒啪嗒,三人惊而仰那高窗,眼前倏地跳下,朝浴槽角振翅的,不是雪中夺食的野鸟山禽混入,一望便知:

“鸽,北原君爱育的信鸽。”

“可有点怪。”

特细看那熟识的鸽的,是池田良斋。

“宗舟先生,抱歉,请看看那鸽。”

“怎么了?”

“您职业所系,观察必细,对北原君爱育的鸽,也必格外眼熟。”

“看得很清。”

“确是五羽吧。”

“是,五羽。”

“那五羽中,今早出发时,北原君只怀了两羽去。”

“正是,说到了高山便速缚信放还。”

“余下三羽,该由村田君代北原君监督。”

“没错,只一号二号北原先生带去,三、四、五号留此。”

“没法子,村田君,受人之托本该更周密监督,竟任其飞入这处,余下别喂了猫或黄鼠狼才好。”

“也是。”

宗舟一边说,一边手巾单手去流隅捉那鸽,草草端详,面色一沉:

“怪了。”

“怎么?”

“良斋先生,这确是今早北原先生带去的一号鸽。”

“咦。”

“怎知?”

良斋与柳水齐声转看。

“怎知,您哪,这鸽,受北原先生托,我一一在脚上打了铭;不打铭,凭羽毛特征与气性,我也认得。这确是今早北原先生带去的一号,无疑。”

“如此,北原君还没到高山,是途中放还的。”

“或许。”

“若是,该写着便信。”

“我也这般想看了,可无信箱,何处也无记号。”

“如此,北原君非自愿放,是鸽自便逃回。”

“只能这么想,可便怪了,北原君非无谓放鸽之人,鸽也非愿从驯熟的人手逃。”

此时,三人面上同时闪过三道不安之色——莫非!途中变故,北原无暇给鸽信号,鸽也无余裕待信号之紧况。不能不这般想。

池田良斋跃出浴槽,匆匆拭身。

良斋、柳水、宗舟相继出槽,炉边闲话的席上忽集非常召集,果如所料,余下三羽由村田之手安然护于笼中,混入浴室的,确是北原今早带去、约三日后缚信送还的那一号,五羽中的一号。

自然,良斋所忧的不安,必落于北原一行之上。其当然之举,是即刻自一众中选特使,以确那不安。不,不用选,争先请愿者已出。

不久,以山向导茂八为先导,堤、町田三人中,町田留守,猎人十太加入的一行已整束,自这宿发足。

此况下,平常,弁信也不该被忽略。北原一行安否堪忧之报,也该一报弁信;可不知怎的,被这伙人全然忘了。忘了般地睡得沉。自那后一直睡,初报的三日恩假睡到底,对谁都取得谅介,无妨;可无论如何,此况的不安与忧虞,该分予弁信,却忘了。

第九章

热田明神的参宫表参道一带,虽那般大混乱,其背面的南向海方,却截然静谧。

那是因为海望得穿,望尽的海面无一似黑船的黑点,连夜里难眠的蒸汽船影也看不见,寝觉之里、七里之渡,涨满风平浪静的海气,想惊也无惊的幻影。

此时,阿银小姐飘然漫步于寝觉之里一带。素袍头巾,绰约背影。悠然行于兼东海、东山要路的寝觉之里、旅人多如过江之鲫中,孤身一女,过者无不回首。

那定因阿银小姐的立姿出色之美。尤其那背影,绰约而大方,颇有品格,有不动声色的镇定,孤身无伴漫步于此,恰似田面或松原降下一羽鹤的风情。

年长女房、年轻姑娘,无不回首一睹阿银小姐立姿,睹而现艳羡之色者,无。

知女之美者终是女,由心生羡者亦终是女。本,女嫉男,乃不可有之事,然有之,因男女之间又夹一女。女除非经女,不嫉男;女却对女,全然直接。

望阿银小姐去背影而回首的女们视线,无不多少含艳羡与嫉妒。更可憎的是,此人受此艳羡嫉妒,仍冷然,毋宁以冷笑尽嘲同性般的傲态,不理不睬。

较人羡或嫉时,多少露得意或慢心之色者,尚算谦;既被羡嫉,反冷倒之辈,全然难测。重言之,人以姿色自矜时尚可爱,及至从头抹杀者,恶魔也无从诱惑。

阿银小姐之态便是。阿银小姐虽亦不致不觉自己处人艳羡嫉妒的地位与空气,却也必自省这刎返而进的自己。行至寝觉之里渡头高灯笼下,立而久久眺海,阿银小姐眼中含怒。

寝觉之里,即是七里之渡的渡头。七里之渡,乃自此尾张国热田至伊势桑名浜所达处,古所谓“间远之渡”。上古,畏畏然天武天皇避大友皇子之乱东下时,自伊势渡此海往尾张,苦岸远,叹“间远”,故名。

近世,弥次郎兵卫与喜多八同游,曾在此演火吹竹失态之遗。

数日前,宇治山田的米友,曾在此顿足,学俊宽故事。

方才,阿银小姐止于鸟居前高灯笼下,静静遥海,近观出船入船之喧,立尽。

阿银小姐,本非起初便打算来此——往热田明神参诣,大大甩开阿角,独出境外,非只惯常的顽骄使然,阿银小姐实怀阿角等料不到的目的:闻热田之宫附近,有源赖朝生地,已成尼寺——得此知识,便兴致要往那尼寺看。而往那尼寺,也非女性特有嘉遁心的闪动,乃自某机缘,听得撩动阿银小姐恶女性的一个物语,于是,此人非为名胜历访之意,乃自恶女性痛快癖,要去看那物语所在的尼寺——这般气势,致自热田明神社头甩开阿角,终至引爆对方痫癪玉,阿角一人先蒙免,乘往名古屋之果。

然无论怎样,这原委已见终局,来热田便同来名古屋,来名古屋落脚宿也早已谈妥备妥,阿角虽发痫癪,不过先一步而已,阿银小姐纵迷路,读迷子札文字也胜过阿角,何况阿角虽发痫癪,对阿银小姐却知一让二让方敌得过,深知不可力敌,于是极难缠,发痫癪先发之际,嘱一唤庄公的年轻众作堪忍役,追阿银小姐行踪,所以无论如何,这迷子是去向分明的迷子——如此间,不幸在探得那赖朝公的尼寺(带物语的)之前,例前的宫前黑船骚动的波动,阻了阿银小姐前行,于是随心反向而行。

足向之处,土调合此足步调之向,漫步间,竟至这寝觉之里,即七里之渡的渡头。

踏土之前,吸备知识不懈的阿银小姐,岂不知七里之渡之名、间远之故。

表面似因目的变更、漫步偶中至此七里渡头,事实乃预定行动,嘲弄那物语尼寺之后,本当来此凭吊之段取。

来视,如名胜绘所示的七里之渡、寝觉之里——

神户通直左突入海中的东御殿、右连奉行屋敷的西御殿,以石如挖割筑成的波止场沿,其间接泊的异样船群、往来的荷船、货郎船——本船远扬帆正欲靠此,海岸波止场一带的喧闹,尤其胜一切、表示七里之浜本身的那个大鸟居与高灯笼。

这大鸟居,是热田神宫自海立的一之鸟居,或特祭海神的供物,阿银小姐也微不明,可那高灯笼,却是宽永昔时成濑隼人正奉父遗命建立的永代“浜之常夜灯”。沧海彼方,为出船入船一切作暗夜指针的功德。

这大鸟居与那高灯笼,引海岸线描此二者,谁见皆成七里渡船场——寝觉之里。

阿银小姐如立于故人檐下般的怀旧心,立那高灯笼下,眺渡头与海——

海彼方是伊势国,波末隐约朝熊岳。

第十章

上东海道的人中,与“伊势国”有终始关系的极少。

旅人途中以途中心境忘我嬉闹,至七里之渡,始感本来的耶路撒冷“伊势国”。然此耶路撒冷,先于使巡礼者感肃清冷神气,常以华丽丰饶的伊势情调魅杀心醉。自七里渡岸头眺伊势国的人心,跃于间山之喧驿路、古市明丽之灯。

敬神的日本人,有乐神的里侧。清丽快活好胜的日本人,不愿以大神所存为肃深修道根底,不忘使其祭庭喧闹、其风情加游兴之色。去伊势,对日本人非去忏罪,非去修道,乃以一种包容丰饶的游乐意去。那里有日本人慕神的特心情与行动。伊势参的憧憬,对一切日本人是明的。

然阿银小姐,非以那普通日本人有的轻快气性育成。方才,那憧憬的伊势国,与其说眺,不如说瞪;那非自今始。阿银小姐,向来非“看物”而只“瞪物”之人,故当其眼向伊势国时,其心必在向伊势国怒。可阿银小姐,有何向伊势国怒的必要?

数日前,宇治山田的米友,同在此处,对出船与伊势国衷心愤慨,那有充分可愤之理,有当同情之事情。从未踏伊势国土的阿银小姐,那样的理由、事情,一概无。只是,想这般眺海罢了。长育山国、只被山护的阿银小姐,此番旅行中,海最成惊异对象,似是事实。

有机便想看海。故求古鸣海之海,求而不得,深深味桑田变现实味,仍强遂其望的执拗,至此仍想看海——非只想看,是想看个分明,看它什么脸面来见我——这般气致,本对七里之渡、伊势国无恩无怨,只欲看海——不过气纷而已。

幸而海看多少也不厌,想看还有深处,无尽请观,轻待阿银小姐。山不如此,绕我故国的山,除富士,皆不以这般呆面看我。奥白根、藏王、凤凰、地藏岳、金峰山的山们,时而异、地而异,各示峻峭表情,比之,海这物全然无张力——

如此,阿银小姐的头向故园山川时,忽有天来响落其头上之感。

“小姐,小姐。”

朗声两声续闻,是呼我名者。

那非自海彼伊势山河来的声,非自后追呼的声,也非自西出崎松、东呼续、星崎海来的声。

那声,正可称朗,自吾头青天之上,如妙乐落来,阿银小姐自明。故,

“什么呀。”

须仰天受之般现实性,击鼓膜。

“小姐,您究竟往哪儿去,是何目的?”

那声又言。

“我不知。”

阿银小姐,又不由这般应付。

“您明了吗,我是弁信呀,我的声您当听得出,可如今我在何处,您到底无从知晓。”

“我不知。”

此刻,阿银小姐确闻弁信呼唤之声。然自东西南北何方呼,非问题。阿银小姐以稍昂奋心,眺青天碧落之上。

那时,浮于阿银小姐眼中的,分明是踉跄自野村出、去的弁信可怜姿。

如彼共行、同缘、终同家、终至抛心抛行以示的间柄,最后对面的后,送那弁信出,我眼中一滴泪也无,至今奇感,或非。

烧亡甲州第一自家也不悔的阿银小姐。咒灭肉身反叫痛快的阿银小姐,怎会弁信一人,去留,挂于心。

那此时,想起弁信姿。无人送,无处投,灾后的野村家,独踉跄出的弁信姿,阿银小姐在天的彼方分明见。

啊弁信!此时阿银小姐始感,弁信这存在,于自己生涯是奇存在。因至今触目入耳的人,只两类。只爱与憎二类,阿银小姐能见的人,只此。因欲爱而不得爱,一切人皆变憎。

然弁信如何。阿银小姐自身,不觉爱弁信。弁信在,特无爱着烦累之感;弁信不在,也毫不感爱之生命一片被裂。然则不憎之证是,带回家久共生活,从不曾试干涉其饶舌,也不曾感其烦。既未爱也未憎,阿银小姐至今对弁信只给何种待遇?

连自己也至今不明。淡如水的存在、薄如烟的存在,今如铁落阿银小姐胸。

为何自己那般草率放那小法师去,那饶舌和尚是真此处、对我尽绝意而出,还是自己待人之例,自然成“出去”状,终至那可怜小和尚也被驱?

为何弁信出,又为何自己那般草率放弁信出,其差别今阿银小姐不明。

思去思来,其存在愈奇难堪。至今如那小和尚,对自己正面抗辩到底者,未曾有。亲亦让一目的我,纵上长,一言半句也不许批判之余地与压迫之举,独那饶舌和尚,对我无极限地贫嘴;那小和尚信的处,一一与我正反对,却每事争,而曾对那小和尚,一微尘敌意也未抱,至今想来,非深重以上的奇?然也不曾感那饶舌让我言败。本不感才无对其暴威之理——然对方也不感屈服于我任性,不但如此,其饶舌多多益善,我不起反感同般,其论难也不曾觉反感激昂之调。

那,实是今阿银小姐的严峻奇存在,难堪了。

嫉妒、排挤、咒诅、抗争,皆是有对手的活计。

强也罢弱也罢,对手是对手。胜也罢负也罢,是想摔跤才摔跤、才成摔跤。对绝比的大存在,嫉妒无处施,排挤无处着手,咒诅无处写咒文,抗争无足场可试。

今阿银小姐,弁信这存在是可爱的、可憎的,自己曾爱着他来、曾憎着他来,那差别也不明,同时感其存在彻头彻尾非自己对手。他无限大、自己不被当对手则懊恼。不,是他太小太弱,不值得纳入自己感情。

可怜存在物!其名弁信。暴君般的阿银小姐,欲如此评价轻看弁信,可连对使女回话都动摇的自己,只把弁信那般小、自视那般大器,常识不许。

他无限喋喋的戏言漫语中,思返,岂无几多明珠。不不,其全部,或成及不得的伟大说教。自己极草率待之而已。极乐世界栖的孩子,琉璃宝珠成门前砂。

他饶舌中,有这般觉——一切值感激者,非甚大之事。我们生者一刻不可无的太阳光、出入息的此大气、无限流此水——对此恩惠谁也不谢,却为一纸半钱之值流泪欢喜。

伟大之德,存于被忘处——那饶舌曾喋喋闻。

十日饥而感一碗饭之贵的心,以此感大千世界之恩,魂始生还!

那饶舌曾言。不可忘、不可被忘,忘处总德育、忘处总德实——

那饶舌常言常语。

若如此,至今让我忘一别来的安否与存亡的这饶舌和尚的存在,岂非我触的人中,最伟大者?

不该如此,若如此,最不可忘的存在成最低等者?

我有那个呀——恕我冒昧,至此阿银小姐又以冷笑答。

较淡如水、薄如烟的存在,热如汤、重如铅、浓如血、旺如潮,今也这般吃入我身肉、使我这般浮动的恼人存在,你不知?

那人身冷,骨却如赤灼烂铁。那热铁,浸浸触此肤,此身内被其时烧,那滥恼、这黑发化泥汤溶的恼乐,你不知。幸内之好,是因任我自由才好;那人的不如此。那人欲虐杀我、弄我,故好。故我也那气,欲将那人的骨身如汤溶崩,与他扭结。弁信先生——你之类岂知。

去哪儿是我自由。我方也,弁信,你之类出也罢留也罢非问题,可那人想见呀,只那人放不下,喜盲眼之人呀,我……

阿银小姐的眼,仍瞪天一方,冷然,这般言回,可昂奋自形于色,见素袍头巾簌簌发抖。

那时,满阿银小姐脑燃烧的是,踯躅崎那九死一生的场面,与染井化物屋敷泥泞纠缠的那重苦烂醉、瞑眩、恼乱,初恋是魂与魂萌,可魂与魂腐合,那里发酵的快乐!

那忘不得。

弁信先生,难为您,可我非想着您,是忘不得那人呀。您之类去哪儿、今后又喋喋行,我不妨,我自为我,走好爱的道,便好。

可话虽如此,究竟今番旅是什么。那叫阿角的铁火者,乘说落父之口车,自己也搭上,不过被拽出的旅?

那铁火者,究竟要带我去哪儿。被那女导着好意虽无,可去先目的——名胜古迹是什么,寻它成活字典也不该。山水稍摆谱示人,那算什么。英雄豪杰的偏废者,脐弯了、腰挂了之类的名胜古迹,看了走怎样。想看奇人面,令二十五座神乐师面揃看,省力得多——这般无意义的旅行,以那头空空女亲方为导走着,自己被慰,我之类是老好人?啊,无聊!啊,极无意义的索漠旅!

我,在极暑闷气中,巢鸭传中化物屋敷的古土藏中闭紧,以针刺指的那泥泞生活是好,可啊,那对手不在,那人今在何处,其行踪谁知?

我今,引返,寻那人,取回那苦,可出立违了,一步也,这般旅续不得。

阿银小姐的恼乱与昂奋,终至此处,可阿银小姐非米友。米友昂奋时即是行动移时,阿银小姐却有余地——

只,极忌避旅行的一念昂上至此,今后事只时间问题。抑住如熔热火般的胸腹,仍勉力冷然而立,是阿银小姐的一习性。

第十一章

在阿银小姐脚边,现出一个只及她腰际的小小物体。

“请问,从桑名来的二号码头船,还没到吗?”

“咦。”

心思只驰于天上的阿银小姐,吓了一跳,垂眼落地,这竟仿佛天上那虚无的弁信的生身姿,实实在在落到了此处——细看却本非。比弁信更稚小些,约莫十一二岁,同样圆着头和弁信一般的法衣,可根本不同于弁信的是:弁信虽是那般,终是男僧之身,这却是女法体,一句话,是个尼姑。且不似弁信那般,永被无明之暗向着眼的不幸命运,她有一双颇聪明、亮晶晶的眼;若是常世,原是个可称美的女孩,可头上剃去的黑、身上缠的黑,将少女的华彩尽数涂灭,连那小手捻的数珠都添了哀。

这小尼,又眺着海,再次问阿银小姐:

“从桑名来的二号码头船,还没到吗?”

“还没到吧,瞧,那鱼篓对面看得见大帆,该是那艘。”

“是么,那不久便到这儿了。”

“风是追兵,马上到。”

“是么。”

小尼乖乖,正眺那入船的白帆等着。

阿银小姐在此稍转了脑筋,却只莫名地,忽生难离之意。至少,想看着那船靠岸,便与小尼为伴,暂作——

“你,在等那船上的人?”

“是,我想父亲多半乘那船来。”

“是么……”

阿银小姐不经意应了,可这小尼说的“父亲”一词,听来异样。

虽幼却被逼为尼的命中的人子,想来本远于“温厚双亲”的观念,却见这孩子眷眷待父的样儿觉着异样,阿银小姐望着桑名归来的船。小尼也同般,不离阿银小姐之傍。船渐近。船一靠,岸上一带哗然。阿银小姐虽非争上船之先、非待谁到,却也随那骚动之气,莫名己心也哗然。

那时,屏息的小尼,仰看阿银小姐的脸说:

“请问,我父亲若走过,请告诉我,只怕我错看了,务请小姐也费心。”

“可,我不识你父亲呀。”

阿银小姐正面答道,自是应当。

“我父亲,肤色黑,身矮,身子也瘦,只是,从额角到脸颊,有道大伤疤,年轻时砍柴受的伤,好大一道疤。”

以数珠抚自己额,这般说,又仰看阿银小姐的脸。此时阿银小姐,扭过脸般:

“那么,你没留意时,父亲会先看见你吧。”

“不,父亲不知我特意来迎。”

“那,大声唤他呀。”

“可是……”

小尼嗫嚅:

“可是,唤父亲,或许于那人无益……务请可怜,若留意到矮小、面黑、额角至脸颊有大伤疤的人,请告诉我,我也拼命在找。”

阿银小姐听小尼的恳求与口述父貌,不由感着刺般之物。

尤其,面有大疤的小个黑肤男——单是小个黑肤男不足为寻人凭据,可从额至颊有大疤的男,不常见,那是看错也错不了的特征。

厌被人看脸的阿银小姐,同时也厌看人脸,可这偶然的场合,无论应允与否,既立于此,便似逃不了注视人脸的职责。

船确已到,甲板拍子木,俄而如翻了玩具箱般的人出,上岸的东海道中诸国往来风俗图绘——

药笼一仆担着的医生。

二枚肩的长持。

双挂的油壶。

带箱屋的艺妓向筑地楼褰裳而去。

险些撞上御膳笼的按摩先生。

一字笠插二刀、甲挂草鞋的旅武者。

使枪持枪、从者甚众的该当身份的老士。

铁钵和尚二人行。

油屋小僧携火一溜烟跑。

杖笠的伊势参者甚多。

泄了气的途中参的归人。

角兵卫狮子一队丁零当啷。

天平挑盘台、气势汹汹奔岸的当地豪勇。

狗欢奔。

第十二章

阿银小姐也忽被看人之趣勾引,可其前后,不偏不倚的怪旅人三三两两,凑近这高灯笼下,此刻正与阿银小姐、小尼一心向前面人看的反背处,频频品评这高灯笼的构造。

“这高灯笼,是犬山的成濑大人所建,古时多亏这灯笼,出船入船得救,今只余功德之证,实不用了。”

“哈,这便是名代成濑大人的高灯笼……”

“二代隼人正大人奉正成公遗命所建,宽永二年之昔。”

“无论如何思虑佳,这上刻其缘起,依二于亡父成濑隼人正藤原正成遗命一而正房所二营建一也、并寄二五十亩之田地于太子堂一以为二膏油之资一,这般读吧。”

“正是,灯明料乃寄须贺浦太子堂田地,今移于神户町宝胜院。”

这般交谈,如探古碑般摸着灯台石垣,此刻刺阿银小姐的耳。

桑名归船既到,如前所言,非争上船之先、非待谁到的寻常人情,也要对下船旅人的上岸样好奇而望,这伙却全然不理那面,只摸灯笼处、频说其故事来历的酸气,触了阿银小姐的性子吧。恰那时——

“啊,父亲!”

小尼叫了。狂喜声中虽敛了高叫,那声也让阿银小姐重望人丛,却忽难认出相似的。

因唯一目标,说是那脸的大疤,可带那般疤的人,想来不会自满示人,纵是自满的向外的疤,此乃途中,有笠有头巾,小尼唤的是哪个,阿银小姐不明,可小尼心急奔出,

“父亲——”

终将一男攥住。看时,果然,小个、身矮无疑,可身子以桐油合羽紧裹,戴素竹笠,寻常足扮,阿银小姐先手难打。

然这幼尼攥住时,笠与合羽的主,恍如被物击,转身看的刹那,阿银小姐也确看清那人相。觉其面严。严,是较那寻常乡下老翁的扮相而言,赤铜色暗黑的脸皮下的筋肉,锐利般紧绷。同时那金看板般的、额至颊的疤,如闪电锐闪。

那瞬间——阿银小姐直觉,这疤绝非年轻时砍柴所受。第一,这无隙的小个男,不可能是砍了柴、被砍倒的柴报复而憨等的人。

这般直觉映阿银小姐的眼时,一方面,那时机,方才在自己背后噗嗤噗嗤喃述灯笼故事来历的酸声,忽止,反而刺耳。

方才的悠长,似要从这灯笼台石的分析,查到石工的考究,至此忽止了噗嗤,比噗嗤更刺耳,阿银小姐被前受一刀、急向后回斩般的心思催,忽回望背后,方才漠然噗嗤喃的旅人——谁看都只寻常东海道的伊势参者二人,同时拂落所戴笠的刹那,同时怀中晃出的,是带穗的十手,阿银小姐锐眼认得。

这两支十手,擦阿银小姐眼前如隼飞,正扑向方才被唤“父”、被可怜小尼缠住的当男——即面黑、额至颊有那绝非被砍倒的柴报复的金看板的右男,左右扑上。

“啊!”

那时,左方扑来的十手,扼其肋下,向后仰倒。

然右方十手,笠被击落,利腕被擒。

可那利腕一挣脱,便撞倒十手,一溜烟逃了。

这仅仅一瞬的事,看得最清的是阿银小姐,俄而波澜扩大,有掀翻波止场全体的力。

那人群中,如隼穿行奔逃的无笠疤男——同时西滨御殿墙下同样的伊势参打扮者,摔了笠,如形取出十手挡路,又一方面,海岸的巡礼六部姿之辈,皆从怀取十手,弃那假扮,定是铮铮有声的捕快能手。同时,不知何时,火消、缠持,皆持非常道具,固了町角津处。

此处全然将右小个男作袋中之鼠,以筑地海岸一带为场面的捕物大戏开场。

群情的沸腾与兴味可想而知。立相当距离、喧喧嚷嚷飞杂言处听:

“那是味鋺的子铁呀。”

“啊,子铁也终到年贡纳时了。”

“这般围住,没辙了——这般下去子铁也可怜呐。”

“可子铁腕利,差役大爷们,不费劲可捕不住那鼠。”

“瞧,先制住子铁的大爷,那般苦着,忽扑上时,被子铁右臂击肋。”

“子铁也子铁,被那般缠,大爷们也难。”

唤子铁、子铁,那男即子铁,由本地人证确凿,可似无暇说明子铁是何物,其性质旅人不解。

自然,阿银小姐也不解。

第十三章

为不知者稍述其素姓:这被唤子铁的本尊,自非名侠会津的小铁,却也非把会津小铁作对手便输名头的男。

生是城外味鋺村人,名铁五郎——父亦名铁五郎,故子铁为通称。

在名古屋城外行窃,被笞后追出领内,为始;被捕又笞又放逐——其间结同类,或一人或同类,荒各方,好犯尼寺。金品被害外,受这厮凌辱的惨尼几人不知——其间败露,伤捕快二人,终被擒入牢,约在安政年间。

牢中任牢名主,逞威,然预期将处狱门斩罪,某月某日夜,子铁为巨魁谋破牢。其党三十人,早欺牢番备下凿、绳梯、丸八字的印记,与认作町役所的各弓张提灯,衣、十手、早绳皆备齐,破牢越墙后,以这道具扮捕役,大手逃之,当夜袭堀川通小寺宇右卫门等二处屋敷,夺金银衣类刀剑,各各高飞。

那至今未落严探之手,全无消息。或言远州秋叶山下见之,或传骏河兴津现之,全然行方不明。那凶贼,竟于今日这日,落了网目。

故,盗贼亦非寻常一律之盗,有耸动当地人气的价值。自然,捕方役人至此的苦心惨淡可想,而至此仍多不可安者,不得不言。无论怎样,既作袋中之鼠,无论如何逃不了,可至了结,须想相当牺牲。以最小牺牲为之非怯心,自然,初以剧声远卷压迫为战法,围者、被围者、观者,皆青了脸。

只留笠台、尚不及解弃的疤男凶贼子铁的头,常时好笑料,可无人笑,捕方、观者,眼吊起、面青、息急而已。

阿银小姐,正面向,分明见被围的子铁脸。

奇的是,此时群中起的某种同情,似不向捕方,而向受围的味鋺子铁。

直接间接,名古屋城下被这凶贼所怖所烦多少不知,至此,子铁也可怜!一种同情心似的涌,无可如何。

赤铜色暗黑的脸,浮额至颊大疤,加以笠被吹只结台于绳的面相。无人笑,独他带一种不可名状之讽刺色,嘻嘻而笑。非笑,却似笑。

其间,逼的子铁捕方,愈青,发结似被斩断。

握汗屏息看这活剧的群情,至紧张极、将哭的切迫,子铁的双手,方至方才无暇着手、只结笠台之绳处,同时:

“领教了,味鋺子铁年贡纳时,不反抗,乖乖领绳。”

早扯落笠台,向后掷弃,叭嗒伏地恭谨,双手着地低头。

这光景,一时拔尽所有紧张的空气。前向捕方中,有晕倒——观众暂且一时发声,中有放声泣者。

然捕方仍不轻近。子铁之辈,息根止了也不可疏——

伏地双手、低头的子铁,那时入手怀取,投二三间外,是一口短刀。

“因果争不得,尼所化的我子作饵,子铁领绳是运尽,至今子铁所为之恶,欺奉佛的尼姑,最恶——佛罚也,全领教了。”

以此双手支地、瘢面埋下,只向下。

立往生般的辨庆也怕近,故虽言领教,活着手足的这男傍,谁暂且不敢近,然终压倒制住,这凶贼真个轻巧落了绳。

此况,轻巧落绳,将观者总皆再压倒。

如此凶贼被引立、场整理、群集堵着时,见高灯笼下正介抱小尼的阿银小姐。

那时,哈、哈喘声:

“非小姐吗,哎呀,可找着了,表通那般骚,来里见又是捕物骚,心不心。”

哈、哈喘,频躬身的,是阿角带来的庄公。

第十四章

道庵先生,也深知人该抽身时抽身。

知名古屋的自己,于时间、于行动,已相当分量,于待遇、于名声,不忧过犹不及,既尝,则该此惜余韵、保明哲,不该不省。

故向米友也宣告出立,定今明,不期一大事件突发,置道庵于不得不抽之境,更须延期出发若干。

即,医学馆的书生津田,近凝于飞机发明,几近九分八厘完成,此际务请道庵先生见其完成,且试飞时若不能同乘,至少列席式场,切望申出。

这津田生,不知怎的,自医学馆讲演来,几崇拜般倾于道庵先生,道庵也怜爱,尤对其热心的科学研究心,道庵先生的气度,断难斥其望。故明日出发的当儿,又宣数日延期,苦笑那旅装的宇治山田米友。

此时,飞机的研究制造,虽似突飞,非突飞非空想,实有使道庵先生首肯的科学技术根据。

津田生,从何处传习这发明的技,总之制造以某先人设计为基加多创意、工夫,于自邸设工场,几乎忘寝食尽之。

原,津田生企飞机发明的初动机,起自那柿之木金助乘风筝、去盗名古屋城天守的金鯱的物语。事实有无虽不明,幼时物语闻柿之木金助一段、被吹入梦想兵卫的童话间,立信:人只要用机械,空中飞行绝非空想。

且于医学馆究解剖间,觉飞机之准,必自鸟类骨骼研究始。且船虽进步,不能出鱼形,无视鸟形则飞机之实觉束无,摘此原则。

其间,忽见菅茶山翁《笔之戏》一书,见此:

“备前冈山裱糊师幸吉者,捕一鸠,计其身轻重、羽翼长短,较己身重,自制羽翼,设机于胸前拍翅飞行,不能直上,自屋上出。某夜,郊外驰回,视下野宴一所,若近相识人,近看,近地风弱,不自落,男女惊叫逃。后酒肴狼藉残,幸吉饱食又欲飞,近地难起,收翼步归。后事露,呼出市尹厅,人为不为者虽曰游,亦一罪,取两翼,逐其巷,移他巷。只一时笑柄,珍故记之,宽政前事。”

假作宽政初(西历一七八九年),则道庵今时约八十年前事;西洋初作滑翔机的德意志人奥托·李林塔尔之发明为一八八九年,则当日本明治二十二年,此前,德川十一代将军家齐宽政初、一七八九年,日本冈山已作滑翔机成功的有人,事实无疑是惊异。日本锁国的泰平,如此压杀无名科学天才之例,想不止他。

由冈山幸吉的事迹,津田生知金助、弓张月、梦想兵卫的罗曼史之外,严存的科学技术者在日本,苦心惨淡,似探那已没收湮灭的幸吉之后。

幸而津田生有父祖传的丰家产,研究费免支绌,不幸这热心的发明欲不止周遭谁也不谅,且冷笑詈骂注之,与古今东西发明家尝的运命同。

然这些误解、冷笑、詈骂间,津田生超然精进发明制造之实,至少与古今东西发明家持的态度同。

然这意味的孤立,孤立仍是孤立,无知己者,津田生也相当孤感,是无疑。然此次自江户流入的先生,贤愚不肖难名的狂想演着的先生,津田生何处倾心,某席上出此话,未听完道庵举双手赞成。

“了不起!日本也非出那样年轻的不可,自承和之昔,道庵待望的便是那,万物灵长的人,鸟类的所能为不能有,看异国,第一看那黑船,看铁炮,看照相机便好,非天主教之魔术,皆自理窟组立,理诘编出之业,庄周马琴之辈甘,那是自头顶出的妄语,异国的家伙们,一一物以理诘见行故强,你们不知(其实先生也不知),近异国的家伙们造了唤蒸汽车的家伙,即陆蒸汽——把黑船上岸以蒸汽力驱车,变怪,不只动,陆上敷二铁棒,其上轱辘转,瞬目间千里外突驰,扑笛鸣,那家伙,途中山也川也其势皆突贯通。”

故你,那传以理诘机械能成,空飞不得之话哪有,海上那样黑船突驰,陆上,山腹蹴破陆蒸汽通,水山无空上驰乃朝饭前之业不当,人这物,何不落,只下看步行,至今鸟兽的真似也不能,津田君见那里,第一新手出,是好所在气付的,不愧金鯱吊空上的名古屋儿。

这般激励外,道庵飞津田生私设工场,检实际,闻器械要所说明间,同加忠告的要点,有不侮。过闹如儿戏的激励虽恐入,实示机械评与技术的讲释,津田生也卷舌的痛处道庵一一利,对道庵先生的兴味与尊敬愈加,世皆不解中,得这知己一如得百万之助,一一先生先生仰道庵意见,故一度退的道庵热又增,近则昼夜入津田式飞机制作所之状,此分则飞机不完成限,道庵的旅行无期中止之果或至。

第十五章

津田生的满足,无可喻状,可厚脸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不惟意气出发的鼻被挫,更不知几日的这无期延期期间,被背负每日一度为入浸津田生制作所的道庵先生运便当之役。

然另一方面,缓米友不幸的一有力事情也有。

即,那慕亲毛皮的小熊,首尾好为自己所有,此由阿角向江湖艺人善渡,道庵先生大奋发、倒那仅有的钱袋,故此点米友也,对亲方阿角头上不上的如先,对恩师道庵更捧感谢,虽被独断乱暴的无期延期申渡,其不平几分缓,

“呸,败了。”

舌打间,却于熊入的铁槛前咚坐,与熊饵,有御机嫌不斜者。

“喏,爱吃什么吃,无需远虑,你自今日起是俺的小弟——可好,俺把你当穆克犬的替身珍待,你也成穆克般的伟物。实穆克伟,那般犬人也没有。”

米友于槛前,胜栗煎饼甘薯胡萝卜牛蒡如八百店并排,逐一与而训戒。向这小熊训戒时,常出其榜样,是穆克犬的事。

“看穆克!”

实米友心自欲将这小熊如穆克犬般仕立。且无阿君、穆克行方不明的今此顷,至少以这小熊的成——熊——自慰的切心非无。

然——熊虽熊,作为猛兽日本第一、段违于犬的熊,其素质似不如米友期待,米友训戒时,扭头不理,或忽坦然放尿,见食物则无远虑伸手。

“喂喂,穆克不那样,别狼吞,行仪好些,与你说给便拿来,不与谁,唤你食才食,穆克不那样,不教你便眼前的御驰走也不手,身尽不详,何时何处去怎始末来也全不知。况你这……”

米友这般呆叹,仍不发起痫癪,

“算了,没法,穆克般犬世间无二,且年食故物心有。你尚幼故无理亦无理。”

米友勉力练气,自与食物至尿片世话育。

米友这稀有心尽毫不知的小熊,除食物给时外,不置恩人眼,排泄世话亦烧米友,稍离眼便试脱走,油断也隙也无。前日灭茶道庵讲演席的,实米友信熊素质以穆克为准过信故那结果。

米友欲出槛,座敷庭也引游,且足柄山的金太郎常与熊角力戏,虽小熊,熊这物几力持,己手一试欲,山之山,然感不能,如此槛外不出置,更骨折。

一切与穆克不可比,缺训练之代物,只一感心的是,不忘亲熊毛皮,试投他毛皮,不睬,只亲的毛皮后生大事守,戏喜。

其点只米友圆眼呻。

一通熊世话烧了,则时——此自当为道庵先生运便当时思出。

言没头发明制造似感心,然便当远自运至也须没头的多忙哪有,其理由不明,总之每日此时间、此般便当持来,言付的通,米友的责任观不怠。

所当重箱中诘的便当,例秘风吕敷包回,米友无杂作结首根,

“那,熊公,去了来,乖着。”

这般言出缘侧,取所备杖枪,突沓脱草履。

第十六章

米友这般,来到了富士见原。 津田生的发明室,离此不远,便在大井町。 来到富士见原一看,眼下正搭起一座大草棚的脚手架。 想必是要办什么集市吧,是唱戏,还是杂技?对了,前几日从鸣海那边涌进来许多相扑一行的人,多半是要在这草棚里,趁晴天连办几日大相扑了。 米友也这般合计着,穿过富士见原往东,到大井町去敲津田别邸的门。这里正是津田生与道庵埋头痴迷于飞机制造的地方。 照例,把便当撂下,接过空便当盒,再包回原先那块包袱布里,结在脖颈后,匆匆往回走。 归途上,他想顺道去蒲烧铺看看老板阿角,问个好再走。 来到阿角的客店一看,好不热闹,各色客人挤满了屋。 米友正要从檐廊上打个招呼就走,阿角却一边应酬着像是戏班班主模样的客人,一边转过脸来招呼米友: “友哥,要不要吃了饭再走,我请你吃蒲烧,也有你爱吃的团子。” “俺肚子饱着呢……” “先生也真叫人没法子,听说他一门心思在鼓捣什么飞车。” “嗯。” “那你,几时动身?” “几时动身,连自个儿都不知道了。” “真是闲得慌——友哥,熊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活蹦乱跳的。” “那敢情好。” “再见。” “这就回去了?” “嗯。” “那,再来玩——谁给友哥送落雁去。” “哎,友哥。” “哪的话,多谢多谢。” “是本地名产,拿去尝尝。” “这么多俺可不要。” “你吃不完就给熊吃,正合适,你脖颈上背着的不就是先生的空便当盒嘛,塞进去带走好了。” 这么着,米友被塞了一大堆落雁(一种米制甜点),糊里糊涂走岔了路,在陌生的街巷里乱转,回到客店一看,院子里落着一张大招贴。捡起来一瞧,上头把两颗人头大大地套在圆框里印出来,下头粗笔写着:

“本地初亮相 日本武艺总本家 安直先生 金茶金十郎”

次日,米友又照例背着便当。穿过街市一看,每个路口都聚着人堆。 凑近一瞧,是阔气得没边的街头传单——与昨日的招贴一般,也是日本武艺总本家。 再一个人堆,不小心被勾着也凑上去看,竟还是同样的东西——好大方,传单撒得可真舍得,是想拿传单唬人吧,传单这等玩意儿俺本不放在眼里,可是“日本武艺总本家”这几个字实在碍眼。 再瞧,那“本地初亮相”的字样旁边,记着“自初三起,于富士见原广场,晴天连演十日”。 “哈,闹了半天,就是它呀,昨日见的那座大草棚,原是这武艺总本家的把戏。” 可笑煞人也…… 米友这般嘲笑的当儿,一转眼已到了富士见原。 到得一看,工程好快,虽说只是苇帘草席搭的,却已完工,正着手装饰,所谓初三,便是明日了——昨日才搭棚,昨日里便把宣传传单撒了一圈——赶在明日开演前妥妥当当。虽说是个偷工减料的马虎工程,却也马虎不得——另一方面,已有不少专来看这未开张戏场的人,把原野四面像鹿斑似的填满了。话虽如此——莫非这戏主,就是老板阿角不成? 不是——阿角这回,可不是来搭棚的,再说了,要干也是挑更有派头的地方干。凭阿角的面子,便是当地头等的常设戏场也能整场包下,露一手江户前的本事——俺家阿角老板,断不做这等寒酸的买卖,究竟是哪路货色,要搞什么名堂。 米友绕到前头去看栅门,入口处挂着一盏大须观音提灯一般、气派压过一切的超大招牌。 读将上去,米友的眼珠子都圆了。

日本武艺十八般总本家

围棋将棋南京赌局总头目

安直先生

大日本剑圣国侍无双

金茶金十郎

右晴天十日连演 飞入随意 奖品丰盛抽签有礼

主办味噌浦舐六

后见壶口小羊轩入道砂翁

木口勘兵卫源丁马

米友读罢,无端打了个老大喷嚏。 “可笑煞人也!” 名古屋再怎么摆谱,总不至于有人上这种骗局的当吧,可那街头传单的恫吓也罢,今日这草棚前的红火也罢,万一真叫这等江湖骗子混出了名堂回去,也未可知—— 米友照例,那股天生的义愤,又慢慢腾腾地拱起来了。 近来米友也长了不少人世阅历,不那么动辄发火,即便有人存心惹他,也能一笑置之,修行了几分肚量,可这般露骨地摆着,倒像是自己受了侮辱不算,竟是为那金鯱城下的颜面,义愤油然而生,这股劲头似是拦也拦不住。 竟敢小看人! 究竟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再瘦再枯,这也是尾州德川的城下啊—— 俺虽是隔壁伊势国出生,尾州城下的威风,自小就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第一,这儿有柳生大人啊—— 尾州的柳生大人,论技艺还在江户本家的柳生大人之上,本家柳生大人所无的秘法,相传便在尾州柳生大人这里,所以论剑法,说是日本第一,倒也无话可说,可就在柳生大人所在的尾张名古屋城下,不知哪来的草包竟自称日本总本家,成何体统。 再说你,宫本武藏来到此地,与柳生兵库比肩,弘扬圆明流—— 再说你,可知晓,论弓术,这名古屋便是竹林派的老巢,天下第一,难道不是?不知道,俺说给你听。 三家三勇士的评书你也听过吧,星野勘左卫门在京都三十三间堂,宽文二年,于总箭数一万零二十五支中,取下六千六百六十六支贯穿箭,夺得天下第一之名,犹嫌不足,同年九月,又于一万零五百四十二支箭中取下八千支贯穿箭,两度高悬天下一的匾额。 在江户三十三间堂,于九千一百五十支中取下五千三百六十支贯穿箭、举江户第一之名的,也是名古屋的杉立正俊先生。 马术上有细野一云这等名家,枪术上近藤元高也被唤作那一时代的天下第一。 铁炮一脉,有稻富流;军学则有信玄流、谦信流、长沼流——此外古往今来还挤挤挨挨躺着不少了不得的名家。棒术上尾张也自成一格,近来高叶流的近藤先生之流,也不是随处乱滚的货色。 好,若在别处倒也罢了,来到这尾张名古屋,任你是个江湖混子,识货的不屑与你为敌,可这招牌,也未免太放肆了——米友的性子在此刻炸了开来,肩上的杖枪之手,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好!明日便闯进去,把安直和那金茶金十郎的面皮给剥下来,如此方是给名古屋人一个交代,也是对亵渎武道神圣之辈的一个儆戒。米友在此拿定了主意,可一瞧那招牌上画的画像,米友不由得啼笑皆非,不知是该哭还是该怒。 “嗐,原来是葱啊。”

第十七章

次日,米友又照例背上便当,对富士见原视而不见地直穿而过,直奔津田别邸,把实在的便当撂进去,将空盒包回那块包袱布里正要回,举动比平日慌张几分。 那便是,今日决意要闯进那武艺大会的草棚,给安直和金十郎之流一点颜色看看。 听出这动静,往日只顾热衷辅导发明的道庵,今日罕见地露了面, “喂喂,友哥呀。” “唔。” “唔——可别‘爱呀’‘爱呀’地叫,改口叫人。还有友爷,今日多待会儿,让你瞧个好东西。” “啊!” 米友咂了咂舌。每日这般跑腿送便当,连句辛苦都不说,偏今日多嘴,准是撞了天邪鬼附了身!米友虽咂舌,可道庵先生全无半点体察, “今日呀,友爷,带你散散心,看个有意思的,多待会儿。” “啊!” “怎么,像小鳉鱼啃麸子似的,啊!啊!” 道庵学起米友那犯难的表情。 “先生,今日……” “今日怎么了,平日净使唤你送便当,怪过意不去的,今日俺请客。” “先生,您请客俺领情,可不能改到明日吗?” “哟,人家好心请客,你倒来讨价还价要改期,成何体统。” “先生,今日俺这边也有点事儿。” “你的事儿算得什么,俺这边可是早有约在先。” “可是……” “少磨蹭!” 道庵先生一声大喝。米友正圆着眼, “哎呀莫惊,实话说友爷,是这么回事,就在这隔壁的富士见原,这回搬来一位天下无双的武艺好手——俺寻思带你去开开眼,早与津田君俩人商量妥当,连包厢都订下了,由不得你不去。” “多谢,正合俺意,先生。” 米友忽地慌了神,道庵倒得意得像是正中下怀。 “怎的,一听武艺,还坐得住?” “不瞒先生,俺本也是打算自个儿这就去瞧瞧的。” “是吧……哈、哈、哈。” 道庵得意起来,咧着嘴直笑,可米友这边,偶然与这几位同席看热闹虽好,却也有桩心事:这位先生看武艺时,保不齐兴头上来又要跑偏,俺家道庵先生本就易激动,在轻井泽走红之后,便飘飘然扮起武艺人,其后在松本又说种田最要紧,削发当了农民,如今正悔得不行,这回再叫他瞧见那等骗人把戏,谁知道会闹出什么,这般担心便涌了上来。 然而,这位先生虽爱跑偏,看破虚实却是妙手。本来嘛,做的是看破人病症的买卖,不足为奇,可看破的本事确是名家。说白了,当年他在两国桥上扮黑脸,哄得江户全城趋之若鹜时,旁人没一个起疑,独独被这位先生一眼看破。 跑偏固然可惧,可要治那骗人把戏,与这看破高手同去,确是有益无害,米友这当儿也想通了, “也罢。” 便应了。 于是道庵与米友,加上新收的研究生津田生,三人一同去瞧那不远处的富士见原、名声在外的武艺大会。 不多时到了场中,人虽聚得不少,空气却透着古怪。 照那先前的红火看,今日头一天,该更紧张热闹才是,偏四下里懒洋洋的,正觉蹊跷绕到前头一瞧,许多人张着嘴呆看一张大告示——

“奉命停止,演出中止”

连道庵、米友、津田生,也都合不拢嘴。 “江湖骗子本就料到了,可这‘停止’,倒真叫人张口结舌。” 道庵一边说,一边故意张大嘴,盯着那告示牌瞧,忽地像被狗咬了似的, “啊!是葱,葱,葱,腌葱!” 变了脸色叫了起来。

第十八章

神尾主膳痴迷书法一事,前文已说过,闲居之中并非尽做坏事,这或许是他唯一的佐证。 风和日丽、心绪开朗之时,在那向阳书房、窗明几净的桌上,以佐理、行成、弘法大师,乃至羲之、献之为师友,看那样子,便不由得叫人想,他本也不是天生的恶人。 今日偏巧便是这般好日子,他便如上所述写着字,独个儿自得其乐,全无二心。 阿绢这女人,今日不在。 这些日子,那女人几乎整天在外头快活,主膳也就习以为常,并不特地上心。况且他大体已看透,若再去热黏她,只会没完没了,便也死了那份心。 即便如此,偶尔因那女人的事格外犯气,忽地一阵不快袭上心头,也是有的,可一照面,多半又被她哄得团团转,单对阿绢,从没听说过他动过粗。 阿绢这女人,是先代神尾的宠妾。如今的这位神尾,其实是被当作孩子养大的,自然轻而易举便被哄住。而主膳这边,明知被哄,也便就此作罢,倒不全是因角色不同。 主膳今日一早把那些一概抛诸脑后,正自享受书法,院里却闹哄哄地响起孩子的声音。 疼爱孩子,近来也是主膳闲居中的一桩营生,不过这远不如享受书法来得纯粹,与其说疼爱孩子,不如说只把孩子当消遣的玩物耍弄,这话前文已说过,倒也贴切。 孩子们那边,初见那独眼(三只眼)的可怕叔叔,未必真可怕,看他会敞开宅门,还陪俺们玩耍,倒也有和善的一面,便看准了只要大门敞着,便毫不客气地进来,把院子宅邸当游乐场,习以为常。 主膳一边享受书法,听着孩子们的吵闹,心想又来了,却也习惯,知道他们再闹,也不大碍自己这书法三昧。由他们玩个够,吵了再赶走便是,说不许,他们也乖乖出去。 于是主膳不理会孩子们,依旧痴迷书法,其间,外头玩耍的孩子们,像是上了厅堂。那本也是分好了的,该敞开给他们的厅堂便敞开,扮藏猫猫也好,捉鬼也好,玩“这是哪条小巷”也好,只要不越出指定的厅堂,便不横加干涉,是以无须担心。 这般由着孩子们玩了一阵,自己耽于所好,忽听得啪嗒啪嗒,就在书桌前的檐廊上响起脚步声,连主膳的书法三昧也被打破。 明明吩咐过,这边不可来,孩子们的游乐之地,已划好界限、交代明白,竟有破规而来的家伙,这可得训斥一顿——主膳搁下笔,却见踏过走廊的脚步声非但更近,还不容分说地拉开向阳的纸门,一头闯了进来,主膳也不得不为之错愕。 “不行,不行。” 他虽这般说,那闯进来的家伙,或是没心没肺,或是拼了命,主人的喝止充耳不闻,也不打招呼便闯进起居间,更滚到主人坐处身旁,在主膳左腋与书桌之间缩成一团,藏了起来。 而且这是个女孩。主膳一看这女孩,立时知道,这是个有些低能的丫头。 定是常来玩耍的熟脸里的一个,年纪反正是孩子吧,身子却发育得最旺,脸上有几分缺心眼,可皮白,骨架大,看着像十四五,其实上下几岁都难说,比起骨架,多少有些低能,是来这儿更小的孩子手里任人摆布的角色——主膳一眼看穿,满心厌烦。就是她,前回被逼着玩“吉原卖笑”,给她扮成妓女,说“你来接客”,她便依言照办了。 “喂,你,不可来这种地方。” 主膳呆住,补了一句堵死,这女孩却斜眼瞟着训她的主膳,摆了摆手。不用说,那做派分明是:我刚玩起藏猫猫,躲到这儿来了,你别多嘴,让我藏一会儿嘛——这般央求。 别的孩子,再不懂事,多少也懂些规矩,知道不可闯到这边来。纵不懂,也分得清不该把主人的起居间当藏猫猫的场子,偏她全不理会,这便是低能之处。 主膳看穿了,呆得无语,那低能姑娘倒得意起来,把主膳的膝与桌之间当作了藏身洞天,屏住气趴伏下来。 真是呆得没治,除由着她去也别无他法,可主膳不能不感觉到,缩在身旁的这低能姑娘,身子发育得出乎意料。单从贴着自己膝头的温热看,这丫头已是成人了的姑娘了,头虽略低能,身子却发育得过火,是个麻烦货。 这么一想,上头三只眼炯炯盯人的肥脖颈上,发丝散乱,那脖颈色如乳白,白得扎眼。从袖口看去,腋下肉也肥白,显出肉的发育。 “讨、讨厌。” 厌烦透顶的主膳,一眼瞥见那白胖肉块的一部分,三只眼忽地急促眨动起来。那已不是享乐书法时的眼神,也不是天真或厌烦透顶的神色——明明白白浮起的,是贪淫污浊之色,涨满了三只眼。于是,他不但在衣外透视那发育成熟的小姑娘绷紧的曲线,更盯着那绷紧的身子随呼吸鼓动,其中一片,如后颈、如腋下,脱了缝,毫不吝惜地敞着,看入了迷。 “哎呀,讨厌。” 那时,低能姑娘略抬起头,仰视主膳的脸,斜眼乜斜地睨了他一下。 主膳方才几乎忘了自己做了什么,默然无语,其实指尖已轻轻戳了戳这低能姑娘的腋下。那是本能。既非恶作剧,也非戏弄,主膳只是,那探出的一片肉,是硬是软,不试上一试,这食指便不肯安分,被那欲念驱着,全凭本能,指尖将触未触、连自己都不知时,低能姑娘这点却出奇敏锐,“哎呀,讨厌”一叫,主膳这才觉出,自己这算什么,不长进,可一见那仰视自己、斜眼睨他的低能姑娘的眼,便吃了一惊。好一对讨人厌的媚眼,蠢货一个,竟敢! 主膳心想这丫头可恨,好,既如此,便再狠治她一番,正要发火, “啊!” 这回轮到主膳彻底被压住了,想重新教训的那小姑娘竟先下了手,实出意料。 “啊!”叫出声的不是低能姑娘,而是三眼入道神尾主膳——那时,主膳被屈着的低能姑娘,从下头狠狠拧住了大腿。 话虽如此,到底是女孩的力气,本不至于叫主膳这般人物惨叫,实则他是惊得魂飞——这丫头不知怕字怎么写,非是不知,是天生比可怖之物还强,世人都说蠢人最可怕,诚不欺我。可这蠢丫头,是谁教了她这一手? 主膳此际咂了咂舌,对这无意识的挑衅,从管教训导上,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拿定了主意,伸出右手,趁着够得着,便要施加责打,偏在那时, “良兵卫不在啦。” “良酱迷路走丢啦。” “许是遇上神隐了。” “玩藏猫猫被耍了,说是被神隐了就再也不出来啦。” “良兵卫有点傻,许是被天狗老爷抓走了。” “良兵卫——” “良酱——” “快出来呀——” “该换人啦,换人啦。” “快出来呀。” “放你走啦。” “再不出来,就把你丢下,大伙儿全回去了哟。” 这般声音,在院子那头,由孩子们的嘴里齐声喊着,清清楚楚传到这儿。那分明是冲着缩在主膳身旁讨藏处的这低能姑娘一人喊的,可孩子们到底没想到会深进到这般里处,只在那获准的场面上四下喊找。那一声声虽清清楚楚传到这儿,这低能姑娘却不跳出去应一声“哎在呢”,连本该听见的神尾主膳,也不急着赶她撵她。 孩子们喊累了,找乏了,终于像忘了似的静了下来,想是到此死心,这回换处地方玩,全从这宅子出去了。

第十九章

自那以后,这低能姑娘虽也常来玩耍,却再不闯主膳的起居间了,可即便如此,与伙伴们玩着时,主膳一打旁边过,她便腾地红了脸,妖媚地瞟上一眼,于是主膳便像捞了宝似的,把她拽进自己起居间;也有本以为她不在了,却见她从主膳起居间顺着走廊悄悄溜出来的时候,孩子们便不安分了。 虽说叫孩子们,却也不尽是教养好的,论起会转心眼,比笨大人还精的有的是。 “怪哩,老爷和良兵卫,好生古怪。” 这等风评传开,自是难免,“哎呀,讨厌的良酱,要当老爷的夫人啦?”这般挖苦还算轻的,其中竟有人甩出露骨下流的浑话,或是胡乱涂写,可那低能姑娘本人全然无所谓的样子,挨撩也不当荣耀,也不觉痛苦,简直厚脸皮,不过主膳一走,孩子们便怕起来,虽不当面说坏话,却交换着眼神,把那三眼老爷和低能姑娘比来比去。 然而,那也不过是当时的事,主膳并非总把低能姑娘拴在身边,低能姑娘也并非只跟老爷厮混,依旧如从前,是孩子们共有的玩物,叫她扮妓女便扮妓女,叫她学野鸡便依样学来不肯违逆,于是与老爷的“合伞”也不知不觉淡了。主膳这边,纵然好奇,总不至于对那般蠢丫头死缠烂打—— 可这两三天,那蠢丫头的身影竟不见了。孩子们来家里的次数与从前无异,主膳不时去瞧,哪一组里都没有低能姑娘。这般一来,主膳倒隐隐觉出几分,像是手里的东西被人夺了似的心空。 虽低能,那媚眼实在忘不了。虽说低能,却非不辨菽麦,不过是感觉迟钝罢了,许是智儿还未长全,再发育些便与常人无异,断不可全然当蠢物待。某一点上,她远非蠢物,曾叫主膳咂舌的绝活也露过,那却非天性某处发育过盛,不过是在那样的家庭周遭里长大,使媚眼、拧人大腿,于她不过是寻常的招呼,下町的长屋里,这类事稀松平常,多是爹或哥之流,早把那套招呼法儿教给了她。 那丫头未必低能,这般下去,自会当作寻常女子发育起来。待到发育——俗话说的“懂风情”的年纪,反倒不做那等事了。 可这两三天不见了,总觉空落落的,真真乏味。阿绢那厮,也叫俺空落过不少,近来许是习惯了,这会儿,那低能的不来,倒更把自个儿的心掏空了,人心真是怪物,神尾这般不满着, “良坊怎么了,今日不来吗?” 这般套问孩子们, “啊,老爷,良兵卫叫卖去当妓女啦。” “哎!” 神尾在此,又被孩子们惊掉了下巴。 “良兵卫呀,叫卖到吉原当妓女去啦,老爷,您去赎她回来呀。” 神尾挨了孩子们第二颗炸弹,瘫了。孩子们还嫌不够, “俺日后也要挣钱,攒了钱,去买妓女,去把良兵卫买回来。” 他们像自家造的货被批发给了行铺似的,讲着伙伴被卖,又像领了零钱去吃关东煮一般,约好要去把那玩伴异性买回来。 连神尾这般人物,被孩子们连珠炮似的三发巨弹轰过,歪倒在一边,孩子们看都不看,便齐声唱起——

咚啦,咚啦,咚啦 野猫哥,山鸡猫 你和我,私奔吧 在吉原田圃正当中 开个小杂货铺可好 一呀,二哟,三呀,四哟 五呀,六哟,七,八呀 九呀,十 自唐土渡来的唐芋 唐芋一升几文钱 三十二文便是价 再便宜些可好 嚓啦咔嘭 若说给你 便让价 端出竹笊 端出量斗 才要端出刀与砧 剁头的便是唐芋 剁尾的便是八头芋 对过的婶子 过来一下 唐芋炖得烂 请喝茶……

第二十章

次日,主膳外出之后,阿绢进了起居间。 本该在家的,可这般乖觉,许是因痴迷书法吧,来一看却已不在。于是阿绢无所事事,随手收拾室内,忽见壁龛里的插花蔫了,心想这可得换插一束。 不必特意打发人跑花铺,到院里寻些现成的,琢磨个意趣便是。 与主膳的字不同,阿绢的花艺并非外行,凭这手也尽可糊口,近来却荒疏了手艺,今日便想卯足了劲露一手。 于是下到院里,寻思用残菊呢,还是柳,或是冬至梅、万年青之类,东翻西找,末了,拣定万年青完好又丰盛,正回厅上咔嚓咔嚓下剪,不知不觉又入了三昧,竟生出要坐上插花会首席的劲头,这个叶势无趣,那个也无趣,便想再下院去寻个有趣的来,偏巧前院篱笆外,早先孩子们放风筝缠住的地方,一阵紧似一阵地响起呼喊。 起初只当是豆腐贩或伙计在敲近旁的厨房门,没在意,却也不像,那声音只在宅子四周打转,没个准地儿地喊叫。 “四谷大番町老爷的宅子,是在这一带吗?” 来到根岸这般地界,却打听四谷啦、番町老爷啦。阿绢心道,真有糊涂的伙计,一边不理会,拿着剪子再下院去,却听, “劳驾,打听一下,这附近可有四谷大番町老爷的下宅?” 还是懵着,这儿是吴竹根岸里的御行松,什么番町、四谷,说的哪门子,这般打听法儿哪找得着,该有个更利落的叫法才是,阿绢心里嘲笑,沿院寻去,心想索性弃了万年青改柳,正打量枝势,恰好停在日前神尾为放风筝的孩子们放行进来的后木门处,便在门外, “劳驾,那个,这附近可有四谷大番町老爷的别业?” 外头像是瞧见了她这边的动静,发问过来,阿绢便没好气地, “不知道呀,您往别处打听吧。” “那声音,莫不是夫人?” “咦?” 同时阿绢也觉这声音耳熟。 即便如此,听来仍是那黄巴巴的嗓音,不似伙计之流,虽耳熟,却猜不出是谁, “神尾老爷的夫人,您不是阿绢夫人吗,小的是忠作。” “啊!” 阿绢心想,怎的方才就没一下子听出来。 忠作,忠作!从头到尾一点没变。 “哎呀,是忠仔。” “久疏问候了。” 后木门轻易便敞开了, “你怎么寻到这儿的?” “是在筑地的洋人馆听来的。” “洋人馆……” 连阿绢也因忠作寻来得太出意外,全然愣了神。 “哎呀,总之,进来吧。” “告扰了。” 郡内厚织布配绀色博多带,绀布围裙,千种裤管,无一不漏的商人打扮之上,又套着件不衫不履的厚筒外套,蹬着雪驮——不一会儿挟着包袱,由阿绢引着,被让进正插着花的起居间,恭恭敬敬的做派,比从前又添了一截。 阿绢也曾与这少年,有一段时日同过居。 把这不知餍足的淘金少年,从德间岭下哄诱带出。两人那时在神田某处安了伙居,也不是多远的从前,可那本出于彼此利用的狡猾心思,自然不会有那风骚寡妇疼爱小戏子的心情,阿绢盘算着把这看一眼便知通透的山里出来的少年,当自个儿的掌柜兼办事员,忠作那边,也盘算着拿阿绢手头的小钱腾挪,做自个儿的垫脚,两人过的本是相厌的日子,无须等那穷汉们的骚乱、浪士的劫掠来毁掉。 其后彼此毫无芥蒂,也没了音信,今日却特意从对方寻来,实出意外,可本就风流成性的阿绢,见比自个儿小的后生特地来访,明知他是个除了钱和算盘别无长物的毛头小子,却也不恼,反生出几分旧情,竟欢迎起来。 “可怎么寻着这儿的?” “实不相瞒夫人,小的瞧见您在筑地的洋人馆,看您与洋人先生们交情极深,便想着,有一事相托,才寻了来。” 忠作在一别之后的寒暄后,这般说,先垫了来意的前话。 自然,这少年,绝非单单怀念故人、登门致歉来的,既来,若没什么抓手,断不会特意跑这一趟。所谓抓手,无非是想着趁这机会,捞个于自个儿有利的由头,这层意思无疑,可这头该不该接,是歹意的伸手,还是恶意的讨要,那方面多少教人发怵。 “什么事,说吧。” “想请您,把小的引荐给洋人馆的掌柜。” “嗬,那么,想怎样?” “实话说……夫人,往后的买卖,不沾洋人可不成。” 来了,这后生,无论如何,若非为买卖上的利用,断不是个会空跑一趟致歉的主儿。 忠作当下便不漏缝地,如下说开去。 他自己,虽也盯上各色买卖,到底悟出,往后不沾洋人,便做不成大生意。 如今日本国的大小大名,大的照大,小的照小,都巴望着买铁炮(火枪),那铁炮却非向洋人买不可,小的也做着这笔交易,无奈只是个中间商,自己不能直接与洋人搭手,憾恨难当。 况且,日本国眼下,是向西还是向东,是被洋人取了还是不取,正处在这分际,洋人那边的说法却是,哪有什么洋人存心取日本国之意,只要能与日本国做买卖便好,所以洋人也在合计,尽量不搅乱日本国,肯下功夫。 于是,日本国的政事无论倒向哪边,终归安定下来,一切便注定是沾洋人的买卖。所以,小的已拿定主意,往后专做洋人生意。 那买卖之中,也不光是卖买铁炮军舰,长此以往,彼方没有的货,与此方绰绰有余的货,交易必然兴盛,那才是着眼处。 现下洋人张嘴丝绸、丝绸,稀罕日本的那蚕丝(生丝)得很,于是小的盘算,把日本全国的丝与生丝尽数收买,卖给洋人,便是桩大买卖。幸而小的出生的甲州,及其邻信州,乡间人家,无一不养蚕缫丝,岛田丝之类,家里织了自用,余下的卖到八王子、上州那等织坊去,小的便是把那收来,从海口装船运出国。 这确是桩赚头。小的恨不得一试,可眼下顶顶犯难的是洋人不肯信小的。洋人这东西,信了便信到底,不信便根本不搭理,怎生才讨得洋人欢心、立起信用,小的苦心焦思,近日整日价在筑地洋人馆附近打转,话又不通,拉不上话,怎么也难把信用卖与洋人,正苦熬着,偶然在洋人馆瞧见了您的身影。 况且,您与洋人的交情,看着亲昵得很,小的便想,这下可占着了! 当着夫人面说,洋人是栽在女人手里的,男人他们 很少信,女人一上手便立马服帖。也是,男人多半奉行尊王攘夷,成天算计洋人的脑袋,女人却没有那套,所以洋人稀罕日本女人……可日本女人偏没野心,正可钻这个空子,乖巧地讨洋人欢心,偏日本女人里没几个有这份心思,什么“天降的美国”之类,摆出一副见识模样——

这般饶舌地进言,恳请阿绢亲手,把他牢实引荐给大资本的洋人先生,只要引荐给洋人先生,往后小的自有把握,露了真本事,立信用必不让您失望,务请成全这引荐,说得颇能言善辩。 阿绢听着,仍是那滴水不漏、唯利是图的订单,可这却是这后生掐准了的点下的单,自个儿想着,成全他也无害。 只消牵个线,事实自此往后,他要做多大,实难料想。再与这后生搭一回伙,让他当个伙计做事,这回不同于昔日的日息放贷,也不同于七兵卫那般无本凑集,更敞亮,大张旗鼓地赚大钱。看情形,这等货色,未尝不能成凌驾三井、鸿池的财主,虽是浑身铜臭、无趣的后生,可把这样的收作自家人,也不算失策。 于是阿绢二话不说,便存了心,要把这旧相识的后生,大大地推销给洋人,爽快地接了托,又好好款待了一顿,打发他回去了。

第二十一章

除与八与郁太郎外,武州泽井机家的留守众人,自那以后由七兵卫引路,平安抵达了洲崎驹井的据点。 那一路,到江户为止是寻常陆路,从江户桥起,走的便是昔日阿角也曾走过、田山白云也走过的那条水路,天气也算顺遂,众人的身体也无异样。 驹井见这一行人前来,既喜且慰,可一瞧自己那不料想、唯一骨血的登,如今才算头一回体会到,身为血亲、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这般从未经识过的情爱,同时,为了这孩子母亲——那薄命女子阿君,胸中又唤醒了新的创痛,只得咽下泪去。 阿松这孩子罕见的温良品性,令驹井感佩,也是不久之前的事。 事已至此,既想早日收拢这一行人,朝另一番天地进发,周遭情势也在催他加紧——说的是,那桩误会、那番压迫,虽一度退去,此后却越发深重,这般空气要得舒缓,无论如何,尽早撤离此地才是最明智,这层道理,驹井比谁都清楚。 而且船本身,要动起来,如今已全无妨碍。在近海航行的能力,也已有自信,问题只在大炮一件,可那东西,有也可,无也可。与其说为自家理想,倒不如没有更好,不过即便那是备不时之需而琢磨的,如今也九分完工,只差试射与安装,再过一周上下,万事便当解决。 作为乘员,眼下除了自己,还有:

画家、田山白云 七兵卫 阿松 登 清澄的茂太郎 兵部的女儿 中国少年金椎 水手 乳母

此外,作为机工、船大工留在造船所那边的,有:

松吉 九一 十藏

三人。又有渔夫太造这老者与其孙一人,想去,也列入了预定之中。 如此合计十五名乘员,往后视情形,容纳这数目的倍数,设备也全然齐备。 于是,自此前起,船内设备与粮食装载,便已一一打点,无不合于起帆。人事方面唯一的担心,只是田山白云的下落。 说是只回香取、鹿岛便归,早该回来了,却杳无音信,说担心也确是担心,可那位先生,许是途中兴致勃发,改了道儿,要么便是痴迷于称心的写生,忘了回来—— 总之,自家并非要任船驶向不知去向的外洋,不过先绕航到陆前的石卷,以彼地为第二据点,再加修整改良,所以即便先发,往石卷召集同志也非难事。 这般拿定主意,驹井便迫出“越早出帆越好”的心气,乘员们也乐得催着早日起帆。另一方面,每日每夜,在番所与造船所三三两两游荡的无赖,以及当地居民的眼神、风声,日益险恶,天候也已看准,于是驹井终于向众人宣示,明早日出前出帆,今宵便在这番所,办一场撤离纪念的晚宴。 于是今宵的晚宴席,甚是热闹欢喜。料理主任金椎抖擞一生一世的本事,水手也铆足了劲,要添上船舱里学来的西洋口味。 阿松与众女眷,各整容妆,往来斡旋席间;乳母把登安顿在椅上,自己奔走侍膳。 清澄的茂太郎,对登摆出兄长模样,当起看孩儿的角色,一味得意地唱些胡诌的歌给他听。七兵卫在其间周旋,做那张罗的人——以驹井居中,众人围坐餐桌之后那般热闹,把今宵一过便要离去的依依、明日便要渡海去陌生远方的忧念,全抛到了脑后,端的成了石女起舞、木人唱歌、水乳交融的极乐天地。 这般看着人人忘我、陶然于太平和乐,本该被卷进去的七兵卫,忽地无端悲从中来,忍也忍不住。这一老幼男女聚作一团,兴头刚起,七兵卫脑中却豁地开了个洞,一股说不出地教人受不了的悲风,蒙蒙涌了上来。 七兵卫自家也不明白,此刻是什么把自己弄这般伤心,只由着它悲,悲得止不住,泪便滥泛开来,藏也藏不住,只得借个由头离了席,一步踏出那欢乐的室外。 哪一室都早已收拾干净,所有人气都聚到了那晚宴席上,其余房间的空落、那已是无主之家的气氛,逼人身来,七兵卫在此也受不住,几乎要放声大哭,却硬生生咬住,身不由己奔进的,正是驹井常作书斋的那间屋。 方才还禁卫森严的书斋,既已定明日离去,便全然敞开了。奔进其中的七兵卫,来到驹井每每倦于钻研、放眼的窗前,一把扒住了那里。 不知为何,是泪,是泪。这般吉庆的鹿岛启程之席,众人越是天真尽兴,自己越是悲不可抑,怎的也撑不住这股硬气,自家也觉无奈。 啊,受不住。

第二十二章

可是,七兵卫并非在哭。只是有无穷的悲意,至于因何而起,自己也不甚明了,所以并不至于手忙脚乱。 “啊,倒还落下一个被忘了的。” 此刻,七兵卫觉出了穆克的气息。穆克既没哭,也没吠,可它踱到这窗下低吼,便是穆克——这点七兵卫感觉到了。 “穆克!” 这条狗,到近来,对自己全然撤去了敌意,于七兵卫不能不说是桩奇事。 今宵,这狗是被忘了。本该,这狗也该有今宵餐桌的一席。无人提起穆克,并非忘了穆克,恰是因忘不了才不提吧。七兵卫打开方才没开的窗一瞧,果然见巨硕的穆克犬从前面踱过。窗一开,它只略一回头打了个招呼,便又慢吞吞、慢吞吞地朝暗处踱去,看那身姿,似是说:任人忘与不忘,守这番所之夜的责任,在我——为使众人无忧尽兴,须得我时刻不懈警戒,这忠实的看门狗之心,不啻名将于士卒安眠时,亲巡哨位、试那戒严。 七兵卫一见,生出几分敬意。在内,忘却一切、耽于清欢的人固然可敬,这般被忘却却仍守夜的狗也可敬。两皆可敬,独自己哪边也做不彻,又不免更添一层悲。 这般顺着穆克的去向望去,惯于暗处视物之眼,清清楚楚,落在自家园子生田之森的围墙,与那筑起的鹿砦(逆茂木)上。 方才那涌上的情绪,教他没看清。有人,有人。前些日子大举喧闹、在海边示威,这两三日却戛然停了,本就蹊跷。一看,自家拉起的鹿砦之下,许多个人正匍匐贴地,那石垣之处,也分明紧贴着人。 哦,哦,不止一人两人,几乎每处遮蔽之后,都趴伏着忍伏的人。啊,今宵,是候着信号,要一举攻来的部署。 七兵卫觉察此节,正要匆忙关窗去向驹井报信,刹那间,底下轰然一声,一颗火球直朝这窗飞来。 说是火球也不为过,七兵卫险险闪身避开,火球却落进室内,啪地燃开。所幸七兵卫自身毫无异样,便跃过那爆燃的火,蹿到走廊去了。 这变故,不能瞒着兴正酣的众人、只报驹井一人。把惊呆的众人拢在一室,七兵卫引驹井来到方才爆燃之处。 那一带,满地硝烟气味,火却已灭。外头也全无闯入迹象。提灯照看、细心查检的结果,那惊了七兵卫的火球,既非大炮打来,也非投了炸弹,不过是这一带常玩的烟花筒,朝这边打进来,无论如何,顶多烧着点、烫着点,不致更重的害——驹井验明了,可就在此刻,石垣下、围墙、鹿砦直至海边那生田之森,哇地一声喊,腾起了声浪。同时,一片微明之中,接连两发、三发,轰然爆响。 轰—— 轰—— 虽说是本来的“鹿威”(花炮惊吓),不过是在海岸忽地放起烟花罢了,那烟花自也含着示威恫吓之音,方才两三发确是朝天上放的,可难保下回不又如初,朝这边飞进来。 这情势,今夜他们只怕要烧讨了,既烧讨这边,船那边也断无原样搁着之理,待双方围定就迟了,趁现在,请众位速速上船退避。 与这伙人应战之无益,自不待言,于是依七兵卫之议,作了这般安排。殿下与众位,越早避往船上越好,后头的事,我自有计较。 趁现在,众位有穆克护送,避往船上,本无妨碍,余下我自当竭力顶住,随后只身赶往船上。哎,我的安危您不必挂心,便是被这伙人围住、追赶,要脱身也不在话下,这边请您放心。您与众妇女儿童,那避退才是头等急务。万一我随后赶去耽误了,恶徒围了船去,您也莫顾我,只管把船开出海去便是。 再三说过,我这边怎的都成,若他们乖乖退去,我便留在此地,等田山先生归来,随后再乘船来追,陆路跑到那奥州的石卷去,也无不可。 那方面一切请您放心,只请尽早离此避退。 七兵卫言之成理,且这般站着说话间,攻方人数续续增来,分明可见,方才还尽量隐在暗处,忽地像点起篝火般烧将起来,又是轰然一声,不是大炮,又是烟花打进,似在物料棚后头炸开。 同时,方才一直未出声的穆克,发出凄厉的吠叫。那叫声,是问该攻该守、催大将下令的吠声。换言之,是冲入聚来的攻众中战一场,还是主从就此撤离、不才愿为前导或殿后,总之刻不容缓——这般军令,与七兵卫呼应着催逼,驹井也便下了决心。 不多时,依七兵卫之策,以穆克为先导,驹井与水手前后警戒,那欢乐晚宴席上的妇女儿童全体,朝造船所、在暗夜中急行——众人看在眼里。同时,留在番所的七兵卫,不知打的什么算盘,把方才还暗着的、朝大手那侧的番所各室,尽数点亮,自己在这些室间奔走,查验可有遗漏待处分之物、可有重要物件忘收——那般查将起来。 番所里一时大亮,外头攻众似一时静了声,旋即发出山崩似的叱咤一声。 随之又轰然一发,落在物料棚屋顶、燃起火来,七兵卫隔窗看得——那些家伙,起初怕是惧着咱家那与他们的虚假大炮不同的、了得的洋式真炮的回敬,见咱不接招,便耍起“鹿威”花炮来了。 哟哟,这间是田山先生的屋子呢,别的室都全数搬去了船上,独这间原样不动,失礼了,值钱物看来没甚,可画作甚多,外人不懂,对先生自家怕是顶用的一套稿本,若叫暴民糟蹋了,委实可惜,且拢来装进这袋,总归先搬上船去吧。 外头,那横放的烟花筒(非大炮), 两发、 三发、 轰轰—— 厨房一带、方才晚宴食堂一带,也忽地亮了。啊,火已烧到侧面。 七兵卫也把田山白云的画作画具,随手扔进手边的麻袋,扛将起来,正要跃入院中, “看哪,有魔物,切支丹的水手,扛着袋子往那边逃了!” 攻众认出七兵卫的身影,叫喊起来。 “方才那扛袋的魔物朝那边跑了,快得哪似的,像飞一般跑去,定是往船那边逃了,来,冲造船所,砸了船、活捉魔物!一个也别放跑,对国贼施以天诛!” 众人齐声叫嚣,朝造船所席卷扑去。 “天诛!” “切支丹洋教士!” “国贼、毛唐、水手、笨蛋!” 顷刻,造船所一带成了群聚暴动与烧讨的目标,可船与房屋不同,本是能动之物。 在受群暴之前,船已悠悠然滑出了船坞。 烟花大炮够不着,恶言秽语也传不到的地方,那船悠悠然滑出,如铁桥架于暗波之上,浮行而去,暴民们无可奈何,只挥手顿足,徒然叫嚣罢了。

第二十三章

背负郁太郎的与八,翻越大菩萨岭,是那之后第三日。岭上有雪。 此处有自家立过的地藏菩萨,其台座前后所植的抚子,也被雪埋了,扒将起来,四下扫净,把带来的香与花,供将上去。 幼者覆以御衣、拥入怀中的大慈大悲之尊,三千世界何处不是菩萨舍身之地,虽这般受教,偏此地点于与八成了难忘、难离之处,然无论怎说,六千尺的岭,时值初冬,天候难测,念及背上幼童,还是急下为是,可仍难离此地,背对地藏立了片刻,眺望这武州路。 想这般下去,便算看尽了那武藏国的山了,尽有无尽依依,可回首徒然,不过空流无益之泪,添了爱欲的纠缠。 “啊,地藏菩萨,请您多多保重——咱几时能回来、回不来,这事可说不准,可即便如此,待诸国修行的缘尽了,咱定还在这地点与您相见。咱的故乡,连自个儿也说不清是哪儿,待诸国修行平顺了,东南西北归于一处,咱便在这岭上搭个草庵,为现世的安乐与来世的追善,在此守着地藏菩萨,了此一生——” 与八再跪下来,向自家立的地藏菩萨告辞, “南无归命顶礼地藏菩萨——趁告别的当儿,把这斗笠献上吧,岭上比下界风狂雨暴,即便只过一夜,也请借这斗笠挡挡雨露。” 攀上台座,把自家的菅笠,捧到了地藏菩萨的头顶上。 姬井道、频频回眸的大菩萨岭岔口——自枝叶尽头,久久可见的那顶斗笠。菩萨也似倾笠相送。 沿姬井道,左望辽阔的茅场而行,不久便是大菩萨西岭的萩原小平。稀奇,此处竟有一间崭新山屋,先前没见过的,是猎户还是山守的小屋?近前一看,紧闭的入口挂着一纸木牌。

“长兵卫小屋 凡过此大菩萨岭之路人,往往苦于魔风,故造此茅屋,以表谢意。贵贱道俗无别,叩门即可为一夜之主 年月日

岭麓大藤村有志”

原来是有奇行之士,这也为救那多艰世路的一念菩提心,且受领这谢意片刻,与八推了推门,轻易便开了。进内一看,虽是外行人手搭的山屋,却也相当用心——既挖了炉,铁壶、手桶、水注、流台、食器之属也一应齐备。 那么,难得的好意,今宵便在此过一夜吧。 岭上虽寒,这密闭的屋内,炉中彻夜生火,便无被褥也过得去,一步出门便不乏薪柴,何须出门,炉边已堆着如山的柴,且劈得齐整。 啊,开这壁橱一瞧,虽薄,却有被褥一套,哟,这边米、盐、连酱油都用剩着。 与八感念这筑屋普施行旅的志士功德,又从各色壁书,见出行暮投宿的旅人,借此救了多少的纪念。 那是新钉的板壁上,几乎无缝地写满了胡乱涂写。有写长篇大论的,有写歌与发句的,也有的只记某月某日同行几人、唯其名姓。 与八怀着不小的兴味,将那长短错落的涂写,接连读去,这里似也有教养不浅的人经过,以与八的学问,难读的字不少,可顺了下去看——

“我二人,越此岭以逃烦恼,落江户去。在江户拼命做工,定要报答诸位大恩。 月日

绫女

大吉”

写的绝非戏言。这文面看来,是女子手笔。以此推之,许是年轻夫妇或恋人,因家室难合、苦于难解的烦恼而相携奔江户,留下去国之恨的心境,同时,也教人想见那似为少妇之人的几分才气。

菩萨未成道时以菩提为烦恼 菩萨既成道时以烦恼为菩提

这般达笔写下的,超出与八的学问。

莲之花稍曲亦浮世哉

这般,不知是古诗近句,只管写下,连年月处所也没填。

失恋之恼难堪今月今日来此

是年轻男子的手笔。

来此一看不过尔尔大菩萨

也有人直来直去地写。

我慢大天狗 邪慢大天狗 打倒大天狗

也有人这般挥写。

借钱实是苦事 锅釜皆被尽取 流落街头

也有人发这没边的自暴之语。可另一方,又有温柔的女字,

“以三寸之笔尽本来之雅趣,受人敬重,身饰绮罗,自谓无上之业——我亦曾不料,这可叹的文人,归家之时,饼亦同来,酒亦同来,酱油亦来一樽,债却也还清,和风家中吹过,端的虚妄——”

不知是何意味,可那笔致分明温柔,与前方大吉、绫女二人的女字,隐约相通,若说那笔痕渗着血,便叫人受不住。 转看朝西的一方,又有:

“至美之艺术,皆成于最能自觉己恶之人所作。”

烧笔挥写的也有。其下又有:

大鱼上化为龙上不得兽额流血水为舟

这也教与八一头雾水。 更有一方上坛,白檀贴面的壁龛似的板表,写着:

平等大慧音声法门 八风之中大须弥山 五浊之世大明法炬

极是庄严地挥毫。

第二十四章

这般,到了七里村惠林寺的与八。恰巧慢心和尚在庵,见与八欢喜无限,与八便又在此逗留些时。 白日里,与八帮寺男做完寺内外的杂役,又去寺有的山与田。处处带着郁太郎,放到妥当处让他独个儿玩,郁太郎极是乖静。 到了夜里,与八做自家的雕刻。做寺男,抵得两三人轻松地干,做雕刻师,则从素材中涌出极稚拙的菩萨,显那欣求之志。 这般成一躯菩萨像后,献与和尚,便告辞出发。 和尚也不强留,由着他的志, “与八,我赠你盘缠。” 说着,教与八合掌之印。 合掌之印,倒非慢心和尚独门的结法,不过把自家的手在胸前合起给他看,说拜物便这般拜罢了。 与八见了,觉这是可敬的拜法。拜法里或有不可敬的,可像那和尚般,这般一做,形本身便另涌出可敬来,咱也这般拜吧……与八学那和尚合掌,和尚便说, “哦,如此甚好,这便是我赠你的盘缠了。途中无论怎样的艰难,只凭这合掌一记,便可斩断。任是怎样的大盗,没有这合掌退不了的;任是怎样的魔,没有这合掌斩不掉的。莫持寸刃,莫现一指之力,这合于自心胸前的合掌,便是十方世界纵横无碍、天下太平海陆安稳的护符。” 与八信然领受。 随后和尚更尽那老婆心说道, “此后无论去哪儿,有缘之处便是你的道场。我非指手画脚,你若愿意,便去那有野村的藤原家看看。那里日前遭了火灾,正重建大工,凭你那把力去帮工,方能成真重建,有去的心便去罢。” 这般一说,与八心想,这岂非又一时之缘——总之,便存了去那有野村藤原家、踏出一步的缘法之心,离了此处。 那道中——虽说是五里到十里的路,同是甲斐国中的有野村,与八这边,到此尚借知己,往前便一无所靠——真个成了陌路旅心。

第二十五章

无心穿过甲府城下——那往昔,曾在此各引缘分的人,腥风血雨中走过的旧话,与八全然不知,恰如佛。这般山国之中,竟也有这般热闹去处。为郁太郎买了玩具与果子,自家在茶屋歇脚、以便当果腹,便即出发。无心而来、无心而过甲府城下。 不久便是釜无川原——弁信法师曾以曾无一善之身,又在此被算计之处。琵琶遭虐杀、吐出肝脑之处。与八这边,无阻无胁,一无所有。越过龙王川原,便是有野村。 入村一看,不用问便知是藤原家的大工事。木遣的号子、上梁的声响,一村都沸了。 慢心和尚的引介,比地头的手形还灵,与八立时被纳入这工程的帮工。 与八体格魁伟,又是带孩的劳役夫,引了工友的眼,可那也不过一瞬,不久与八便没入众多工友之中,没入到踪影全无般地卖力,可终究又非浮不出不可。那便是,第一卖力,第二对谁都热诚——都说来了个稀罕的干活人,这口碑一传十十传百,他现身之处,自然生出一派薰风,无可奈何。 一日,这工程,苦于为本邸雨滴之界所选的磐石。 石虽多,大而兼雨滴之下所需的风雅与实用之石,在早先凑集的之中,忽地寻不见,于是组织了寻石一队。 一队人,为从近处物色安此之石而派出,与八也入了这队。 倒不必出境外,只在这广大屋敷内物色,该有妥当的。这一队,借正午歇息,为那目的,悠悠然出得门去,可真要寻,仍是似有却无,大小看去妥当,形便不整,形有趣味,容积又不足,这个那个评议着,一行慢吞吞来到恶女冢下。 筑这恶女冢的暴君,自不待言正旅行中,与八这边,那施主旅中不旅中,无可奈何,可同行一队人全为外行,实可悲。来此的人,对恶女冢之所以为恶女冢的因缘,全无所知。 自是,阿银在时,嫌恶此地、近者皆无,施主一去,更无人顾看。那当口,知者只知者,不知者全然不知,所以来此的人全是偶然,到此时才头回发现了“怪东西”的存在。 于是众人对这异样的怪诞,怪讶着左看右看,可本来目的不在眺这怪诞,单为求雨滴石。偏巧,在这怪诞之下,发现了近乎理想的石。 那莲华般的单块石、作了土台之下的——那岂非正合咱所求?扛了去,定得栋梁夸,也合大老爷的意,那便妥当——这般眼力,众人似乎一致了。 可是,重复一遍,这之中,若有谁,对恶女冢之所以为恶女冢,露出半分知晓的,定会掩口摇手,无奈尽是“不知为佛”。 若取石不伤冢,拔了那单块便好,其后另寻妥当的嵌补,岂无妨碍——众人一致如此。 于是,不费手地只拔恶女冢台下那单块的意见既一,手也齐了。 以极旺的号子,去拔恶女冢台石一块,自是难免。 可原以为随手可拔的,却发现因出奇考究的工程,怎的也难如心愿地卸下。为此,须将四周大大挖开,撬开邻石与邻石之间。然而,本为幅行皆知的石,终归只是努力的问题,这般料定,相当强撬,可石的咬合似有某处执拗,好容易觉出困难,众人暂歇口气,知一气难成。 背着郁太郎、入了这行的与八,离着看那翻掘。 他想,轮不到自己出手,且郁太郎在背上,第一,与八有桩念:并非慢心和尚戒的,而是自觉,逞自家的蛮力,徒惹人的惊异与好奇,结果多不好,故道中只做常人活计,非隐处不出力——所以强未出手。可一见众人束手,便心疼了。 果然,看去似不甚费力便能拔出,中里的咬合必是倔强,强来不妥——他正这般想,众人偏要强来。强拉强推之间,不能不见四周土台大为受损。而且,这般下去,拔这单块石,怕要费半日。这般,本为讨栋梁夸才干的活,倒显出要挨训的样,也可怜。 于是与八到底动了手。 “咱一人来试,诸位退后看好了。” 众人不由松手看与八,那不费事凑近的与八,背着郁太郎,两手轻搭那单块石上。那时,右那单块石一到与八手,几乎如摇筛般轻巧,左右摇将起来,众人不能不咂舌。 近十名腕上有数的壮汉撬不动的,那不费事的挪法何如。到此与八的力之一端被人认下,虽是头回,可不巧,那并非只以惊异喝彩便能了的事。 这般,经与八手不费事、左右摇了三四下的石,已到了拔出无异的位置,正要如抽屉般抽出的刹那,四周咕咕作响,自起初情由看,未必无理。 起初石的咬合执拗,为撬它相当强来,偏遇意外大力、一时哗啦开了,四周土石自更狼狈,无疑。 与八也跳开,立着咂舌的众人也一时跳开,幸而人无伤,可那石四方的腰碎作一塌,冢顶立着的怪诞,以猛恶的势派,骨碌打转,栽下滚落。 此际,人无伤最是要紧,众人嘘了口气,回崩处一看,那从冢顶栽下的怪诞,似是以与八拔出的单块石之角,撞了头顶天灵,脑门中央开了一洞,仰面翻倒的形相,连不相干的人也一时毛发悚然,可 “啊,总算好,替人受了这下,生冢的婆子脑门受伤、替咱挡了灾,总算好!” 众人齐这般说,抚胸定神,可何来的“总算好”! “总算好”这话,若出自这冢的施主之口,那才真叫总算好!那施主虽旅中不在,却是终须归来之人。 把这人筑的恶女冢掀翻,还“总算好”地胡诌的村夫们,他容不容,且不论——知晓这事、想见那情景的人,这之中一个也无,是幸是不幸不得而知,可若有一人知晓,见此状必失了色,忘所为,便是此处众人尽被这石压死,也比在怪诞顶门开洞,不知幸福几许,定是魂身俱颤——可…… 尤其,这下手人的首,是那一无所知的好人、外乡人与八,那免也免不了的命运之重,为这男子悲,为那旅中的暴君惧,本该想也不敢想—— 此处众人出奇地坦然,此后相当修补,那要紧的恶女样,既难速归原位,只扶起、倚在一块台石上,自家因得了近乎理想的石而满足,把其余一切自个儿一笔勾销,端的尽是好人。

第二十六章

飞弹的高山,今日也簌簌飘起雪来。 相应院的一室里,阿雪支起暖桌,立起金屏风,在里头寻个安身,不由得想着心事。 送往白骨的久助,今日左右本该必归,却至今音信全无,虽说再有两三日还能将就,可这两三日一过,只怕便是真个走投无路,这般念头不由她不转。 生计这桩事,阿雪至今从未认真愁过。这般,阿雪在暖桌里发着愁,呆呆望着金屏风。 这清瘦身家,唯独金屏风发着光,那是寺里借给她的一件什物,绿青深重,青竹亭亭而立之间,寒椿正开,年代也相当古旧,画也是沉静的笔致。 看这屏风的金、竹的绿青、椿的红,发着愁的阿雪心也定了下来。 “阿雪。” 屏风阴影里,龙之助提刀踱了过来。 “哎,先生。” “你太安静了,我放心不下,特来看你。” 龙之助说。 “不,正赏着屏风上的画,好不畅快。” “画的什么?” “竹与寒椿,这青竹清清爽爽,其中寒椿绽放,实在无可言说。” “你安分便好,我倒怕你又钻了牛角尖。” “哪有的事。来,里边坐,暖桌备得正好。” 阿雪起身,正要邀龙之助,龙之助已绕到金屏风里,搁下刀,手搭上了与阿雪对坐的暖桌被褥。 “冷啊。” “高山也下雪了,不过不打紧。” “久助先生有信来么?” “没有,毕竟路上还在路上。” 龙之助挨着暖桌横下身。头恰在寒椿叶下,以肘为枕,摆出平日那般打盹的姿式。 阿雪只静静望着那模样,一言不发,只将手深深插进暖桌棚下,歪着头罢了。 龙之助也从此不再多言。 即便如此,龙之助似是体察了阿雪的愁事,为安慰她才特意从内室走到此处,倒也不像是硬凑的空慰藉。阿雪望着打盹的龙之助侧脸,不由涌上“这人真可怜”的念头,抑也抑不住。 无论从哪看,都叫人不由得觉出楚楚可怜。我姐姐是喜欢这人的,至于我是喜欢他、还是被他喜欢,那等事浑然不知,可这样的可怜人,当真再没有,真为他,便是怎样尽心都甘愿。 这般想着,隔着暖桌棚定定望那脸,今日倒对他那于男子少见的乌黑头发,生出感佩。 面庞瘦损,更显青白,必是这黑发之故。眉峰逼仄,眼缝细长而流丽。若那眼清凉睁开,不知该添怎样的光。那黑发散在瘦颈,岂非有种凄然近乎绝色年长妇人的魅力?紧抿的唇角,藏着恶意的深坑。 被那有力的臂牢牢按住,那蛇般的唇开启时,黑发拂过脸颊,近了,那苍白的脸色便如蜡般冷,却比蜡更滑,而那唇间,却吐着火般的毒。 啊,可怜的人——真想由衷怜惜。这般时分,恨不得扑上去,“啊,先生,我当真喜欢您”,想让那冰冷的颊,泛起温热的血。我姐姐似是被这人害了一般,可仍恨不起来。便是被他害了,我也甘愿。真不知为何,须为他这般尽心,我莫不是这般恍惚,误了一生?那又是为谁。 当真,先生,往后的我,您要怎样…… 阿雪望着龙之助的脸,一股无可名状的痴狂,自体内腾起。 那时,外头, “您好……” 怯怯的、乖顺的声。 “哪位?” 阿雪还挨着被褥应声。 “是鹤寿堂,租书铺。” “租书的……” 阿雪起身。 拉开纸门时,租书铺的伙计,一眼看去,岂非那讨人厌老太婆的男宠、众所周知的浅吉的转世——谁见了都要惊的、活脱脱一个年轻伙计模样的男子,提着萌黄色的箱形包袱,已上了檐廊,绕进厅来。阿雪无奈, “请里边来。” “是,告扰了。” “下雪了呢。” “是,不打紧。” “鹤寿堂先生,前回的义士传,真是好看。” “您中意,小人感恩,今日又带了新出的来,还请多多关照。” 伙计说着,便要解包。阿雪退回暖桌处,其间金屏风支着,伙计在外,龙之助全然没入金屏风的竹与椿之中,看不见。 解包取出的租书本,两三册—— “花筐——这是人情本;这是琴声美人录——是仿马琴美少年录之作,画是丰国。” “哎,这边的都是手写的呢。” “是,前回也说过,仓书多半烧了——余下的、借出的,全叫人笔抄轮转,可借的人多,抄手不足,正犯愁。” “可也真亏您,抄得这般用心。” “哪的话,是外行,照原本临摹,谁都做得到,可真寻人不易。” 火灾烧了藏本,为补缺叫人笔抄,轮转借出,这事前回听过,如今书铺又叹抄手不足。阿雪接过抄本翻看,果然用心,却因是外行,越看越见笨拙处多。 可这等时节,这般也顶用,给读者相当的慰藉,也算可贵,她想。 “另有一种近刊《妙妙车》,极有趣,只出了一套,正四处寻人誊抄,却寻不见,犯愁呢,但凡略通画的外行都行,多抄两三份,既成买卖,这当口也能助人于火后,可人总寻不到。” 书铺伙计这般反复叹着,阿雪忽听在耳,心口一跳, “那个,书铺先生……” “哎。” “那是什么,外行只要用心便能做的活?” “是,这般时节,不敢挑行家,略通画、眼感好便足够,原本确凿,可拓影,意外不费工。” “那么,书铺先生,冒昧了,那活,可否交给我做?” “哎,您……” “若我行,那抄本般的活计,我当能胜任。” “那真是求之不得,您的话……” 书铺来了兴致。 阿雪算是抓住了好时机,生计真切的苦,似也推着阿雪,教她抓住这好时机。 实则以阿雪的年纪,带来这般的书,尽有自信,既有这抄写活,恰是救急生计的无上副业,不由她不跃跃。 “只是,作谢礼不过薄薄一点,委曲您了。” 伙计补上一句,反叫阿雪安心, “哎,多少都成,先给我一本试手吧。” “那,明儿带来。” 送走书铺,阿雪觉出心头涌起一股劲。似身上添了什么力。 前回,那书铺头回上门,阿雪也曾想过这般时节哪还租书,可自家终归为慰龙之助,以为须得轻松读物第一,由此借了五六册,结了缘。 这奇缘,今日对方竟带了这般活计来,这当口,凭自家手艺,多少干出些来给人看的机会,于阿雪自成了说不出的力。

第二十七章

次日,鹤寿堂果然连原本、纸、墨、笔、砚一并备齐,送到阿雪处。 那原本,题为《妙妙车》的草双纸,阿雪却看得如放光般珍贵。 伙计刚走,她便支起桌,动手抄写。 阿雪本就爱这等事。爱做的事,偏又受生计所迫,那热心劲儿便没了分寸。全神贯注的兴味,一口气临了一两张,翻看成品,自家也不尽以为拙。 现成有样本,不知谁写的,昨借下的外行临本一册《花筐》相比,不夸嘴,自家强得多,临画也罢,因先把正文记在心里再动笔,作中人物的心情,似也多少附了些上身。 且正文无需誊写,便顺自家的笔,顺着画面走,进得也快,当日里,十余张的一册,轻松完工。照这般,熟了之后,一日两册不在话下,她想。 以异常的兴味与勇气,完工了头册的阿雪,当夜手捧那册,来到龙之助枕边, “先生,真干了桩好活,哪里费工,是我顶爱的事,说是活计,不如说是乐子,来,您瞧,书铺先生会说甚么呢。” 初活的成色,阿雪珍重到想给看不见的人看。 “什么呀,临的什么?” 龙之助问。 “《妙妙车》,合卷之物,署春马作、国贞画,来,我把自个儿写的从头读给您听,故事挺有趣,比起讲,不如照我写的念。” 阿雪便如自个儿作了、自家朗读给人听般,有了气概……

“中古之时,越后国鱼沼郡,八海山麓有雷村,村中有猎户名度九郎者。其妻荒栲,夫妇投缘,然贪鄙邪吝无比,只做坏事,近旁村里,无人与之亲近交好。某年冬末,荒栲将织就的缩布,往山那一头的村里去卖,依越路天空常例,雪落不停,恰见稍歇的小霁,穿了深雪上代步的雪具,过八海山连峰、牛岳裙山,因身怀六甲,行走难随己意,其处踏足打滑,深深落入谷间,奇也不奇,身未破损,思量定要攀上,仰头上看,四方岩覆重迭,昼犹暗的深谷之底,况雪落埋没,更无攀法,频悲频挣,四下看时,横处有大洞,见奥中出来一物,荒栲再惊再怖,定睛看时,乃身高出众之熊,自思此身必为它所取命,然无计可施,心中无策,兽虽不解人言,怀妊之身遭此难,告以乞命何妨,若不听,不过一死,遂拿定主意,近前跪于熊前,泪流而言:落此境地,乃身之过,便被你咬死,亦无恨心,唯可怖者,身已怀胎将满五月,所孕稚子可怜,未及出世便……”

“此处接下回。这文章间有画,想给您看我描的画,且用嘴说吧:左方猎户度九郎,守着炉中火,回头望那卖缩布去的老婆荒栲。荒栲将缩布挟在小腋,右手提竹笠,披蓑,正要出门去。住处在越后山中的猎户,壁上吊着一只如黄鼬之物,另吊着貉或什么的剥皮,还立着一杆铁炮——这夫妻俩恶徒,往后可了不得。” 这活计,于阿雪,真真给了她双重三重的好处。 第一,阿雪由此觉出与生计相关的活计的兴味,又因活计本身正合自家所好,兴味集中;再将完工的活计报与龙之助,读给他听、讲给他听,自家满足,亦能慰人,这一切中感到的异常之力,近来绝无,为此阿雪紧张到连久助先生、北原君、白骨谷,一切尽数忘却,确是事实。 于是待到翌晨,鹤寿堂果然来,一观阿雪的活计成色,咂舌欢喜、大加夸赞。 听罢,阿雪如大考头名及第般欢喜,这成色,便是行家也难及,此后必源源带活来,请莫间断,前回也说过,谢礼薄得很,依旧例,少许一点,明儿另带,总之拜托——说着,取走抄本,又放下续活三册归去。 更得劲与自信的阿雪,被龙之助唤也忘了应,扒着桌不离。 次日,鹤寿堂带来续活,同时将一封礼金放在阿雪面前,按每张几文计,说此后请无限承接下来,阿雪胸口怦怦,欢喜得几乎要当场收下那封金。 鹤寿堂走后,阿雪捧着那封金包,连滚带爬奔到龙之助枕边, “先生,我挣来了,自落生至今日,头一回凭自个儿的手赚下宝贝。这般可不行,我要把它供上神棚,随后出门买物,煮红豆饭,备带头的鱼,庆贺。须用我挣的钱买来给您。所以虽忙,我却要上街去,用它买红豆与带头鱼,此外能买的都买来。不为您一人,也为我自己,有想用自个儿宝贝买的东西。” 阿雪在龙之助枕边欢喜。 “哎,先生,乖乖等着,我用自个儿挣的钱,买欢喜您的礼来,只消稍等片刻,乖乖等着……” 阿雪恨不得贴脸,出门去了。 龙之助也无由推却,可望着欢喜出门的阿雪背影,忽有一缕寂寞浮动,无可奈何。

第二十八章

恰那日,代官衙门里,新任代官胡见泽,正与爱妾阿兰办雪见之宴。 虽说是雪见,雪倒没下,三日前簌簌落雪那日,说好喝一杯,因急事拖延,今日才开这雪见宴,无水也自乐。 那时,女中前来传话。 “那个,常来的鹤寿堂来了。” 那并非向主人公胡见泽禀报,而是觑着阿兰小姐的脸色传的。 “政吉来了?政吉的话,带进来。” 阿兰小姐未得主人同意,独断许这席的出入。 不多时,由女引着,沿廊现身的,正是相应院阿雪的熟主顾、租书铺鹤寿堂的年轻伙计,更明白说,便是那与白骨的讨人厌老太婆同来的浅吉,活脱脱那一人。 伙计在门槛外蹲伏,额几埋进榻榻米般行礼。不独对常蒙关照的阿兰小姐的敬意,似也因得以特许入场、列席这统辖飞弹一国的代官之前,惶恐不已。 “可是出了什么有趣的书?” 阿兰小姐问。 “是,虽是抄本,近来预测的新刊成了,想呈览,带了来。” “辛苦了,拿出来瞧。” “是是。” 年轻伙计更惶恐地解了包袱,从中取出薄页装订的三册, “是,今下正红的种彦物,画也是丰国,成色甚好,虽是抄本,原本的情味全然出了。” 说着,战战兢兢捧到阿兰小姐面前的,是红皮封面的漂亮装订,内容却是这两三日阿雪倾心写就的《妙妙车》。 “哎,瞧瞧。” 阿兰从女中手里取过册子,翻看内文, “这似有趣,雪国之话,有大熊出——谁抄的,像女子的手,写得不坏,画也临得好。” 那入了眼,正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得意相,伙计便说, “抄的,是好人家的小姐,特托了写的,头回拆封,想先请小姐读。” 买卖人,自有周全。无论怎说头鲜总不坏,阿兰小姐的脸色也非斜睨, “那,慢慢借下,不止这本吧,后头还续着吧。” “是,何止续,后头还有五十册,正拼命抄,慢慢呈览。” 年轻伙计又蹭了蹭头,愈发高兴的阿兰小姐便说, “哎,政仔,进来,从殿下受一杯,今日是咱的雪见,无礼讲(不分尊卑)。” “这可不敢当。” “殿下,这是那鹤寿堂的政吉。” “是么,进来进来,今日无雪,却被这女人缠着雪见。你,颇有美男之评,有甚艳事,讲来听。来——” 这便是新任代官赐下的话,话音落,便顺手掷来一杯。 惶恐不已、不知如何接的当儿,阿兰小姐说, “政仔,殿下既这般说,推辞便是失礼,勿客气,进来。” 无奈被拽到跟前,按坐在二位面前。 既被按坐,便须恭恭敬敬领了那赐下的杯。 “这政仔,人老实,肯在买卖上用功,又热心,在熟客处吃香得很……听说镇上的艺妓们,非政仔不借书呢。” 阿兰小姐起哄。新任代官点头, “是么是么,美男这物事,占便宜,拙者也想沾光。” “殿下,这政仔,全家都成美男呢。” “唔,是么。” “这人的哥,又怎么……” 阿兰起哄不尽,似要抖出什么底,慌得放下杯的年轻伙计, “啊,请千万免了,您要这般说,小的要化作烟了。” “你什么——” 阿兰带了几分酒意,终是觉得有趣, “你什么,有甚可羞,你哥,可是被高山第一粮店的老板娘看上了……” “求求您,饶了小的。” “饶?该你向人家讨饶才对。高山第一粮店的老板娘,把这人的哥浅哥,疼得不行,殿下……” “够了够了,饶了小的……” 政吉放下杯,翻身慌慌张张逃了这席。拦也拦不住,后头新任代官与阿兰小姐的哄笑,格外喧闹。

第二十九章

早先,阿雪那般欢喜,向龙之助暂别,一回自个儿厅里,立时觉出,这般行头如何出门。在内无妨,出门,这般……气馁也难怪。自那以来今日,还未下过街,这般实在没法,真个如讨来凑来的衣裳裹身,出门的劲全挫了。 可也全无停买的心,入眼的,是衣桁上挂的那件讨人厌老太婆的遗物、小纹单衣一叠。披它去如何,那倒好歹遮得外面,可不止羞人,被发现时也无话分。 可这当口,除披它去,别无他法。想索性夜里去,夜却不安生,断难独行。被这难住,阿雪几乎困在愁里,忽见壁上挂着寺用的雨具。 说是雨具,不如说雪具。竹笠、半幅蓑衣、雪鞋、草鞋,一应齐备,看着,便生借来之意。 借了那身,里头的穿戴不论,正巧常见近里山里出来的姑娘那般装束,这般出去倒不显眼,她想。 不多时,笠、蓑衣、雪鞋,阿雪下山去街的身姿可见。 果然,这般去,这带不显眼,除非特意窥笠中,难被发现,即便被发现也未必坏事,这般安心,自家也想,周遭的观感也好。 于是平安、久违地上了街,烧迹的工事也颇见进。何处买何物,稍一愣,沿熟路的宫川畔上行,见一巨棚立着,那棚整座成了公设市场般。 阿雪也知,那是火灾后立起的“救济米”棚。今“救济米”时已过,其后成了白米为首诸日用品的廉卖所,今才初知。 不知“救济米”过后,诸物渐贵,有藏卖、囤积之徒,代官为制,建了这处——可阿雪至少立知,入这市场,大体物事皆可买。于是阿雪毫不羞惭地进了市场。能无阻进去,也亏这临时假扮,果然,同般装束的近里山村的女群,市场里不少,倒添了胆。 阿雪主目的,在买红豆与带头的鱼。红豆立时够用,带头的鱼买甚么好,稍惑,翻拣着。 那时,代官来巡阅,市场里一阵喧哗,又静了下来。卖的、买的,全惶恐。大抵土下座伏地静默,阿雪却总无土下座之心,可也不便乱晃,便在干菜铺后缩着,巡检的代官到了跟前。 新任代官,红脸、胖墩墩的男子,对面还带伤,可为官似意外磊落,大声与随从说笑而来。实则这公设市场,是代官得意的施政之一,制这非常时的囤积、藏卖,早早以官权立下保日常物价的机构,成绩不错的报告听过,此来实地检分。 实则这新任代官,恶评不少,却也见得是苦劳之人(前身据说是赌徒),故非无破格手腕。现下这公设市场,确非坏法,先制物价之策,确是寻常代官做不出的功,有人这般赞。 于是大得意巡检,到阿雪所在的干菜铺前,阿雪立觉这代官微醉。本得意之处,又一杯畅怀,可怕物事的总管代官,看去倒不拘而可亲。 笠本不想摘,却不得不摘,摘下低头,早入了代官眼。 一般,恶领主与代官,极少让妻女露面。老练的多懂,阿雪却毫无这等顾虑便出来,若笠掩着便无事,可这般摘笠,那衣裳与容貌如何也不相称,此际谁都认得,无可奈何。 于是新任代官,在阿雪前稍停了步。 “你是这店的伙计?” 突然搭话,阿雪慌了, “不是——” 那应答,也不似山里来的姑娘。 “哪儿的?” “是。” 阿雪穷于应答,恰巧来一兵, “农兵团已编成,随时候阅兵检阅。” “啊,那农兵的操练,这就去,辛苦辛苦。” 望阿雪的新任代官,听了兵的复命,点头前行,却总斜眼溜溜地看这边,教人发毛。 可那场只此,无碍,市场复了先前的喧噪杂沓,阿雪顺当买了合式的带头的鱼,回家。 回家一看,不知做甚,龙之助正对棋盘,叠纸又裁、裁了又叠。 阿雪忙不迭,张罗买来的物事下厨,到恰当时候,稍早的晚膳成,不久和睦围膳。 庆贺毕,连那紧绷的心、要投入新活的劲,都充盈饱满。

然而阿雪刚走不久,那公设市场起了一桩难事,是阿雪不知的不祥事。 那便是,代官正经派了三名左右役人,问:方才代官检分时,这干菜铺附近立着的、似在乡女子,究竟何人、哪的谁,查来报。 于是市场上下如总集会般凑头,这个那个查,要领似得未得,是本人确见了,可其所居全然不知。买红豆、买带头的鱼、另买香菇干瓢之类,确凿无疑,可哪的谁,怎么也不明。只从言语看,决非这山里来者,可也非本地、非上方口音,分明;从风采品格看,绝非山村在乡之辈,可装束,必是这带常见的山里出来的姑娘——这点谁都一致,可究竟是何人、从哪来,全然不知,且说同伴,一个也无,只身独来,确凿,故无打听线索。 这旨意答与代官下属,下属的脸色便不好。 这般含糊复命,必被当作隐瞒之外无他,若身分查明、被传召那日,所累甚大,故只作身分不明,暂且无事——下属算计如此,必被代官识破。代官的威势,若一名山里姑娘都拿不住,自家脑袋也成问题。于是下属自然须狠向市场众人。 “这等糊涂行径,买卖能成!抓言语尾巴也该知方向。你们合谋包庇,便凭这心思,吾等也有心思,明早前必查出,给个交代。” 这般居高临下吓唬市场一众。 这吓唬管用。今夜不睡,市场相关人全体分头,只要查不出身分,市场组合员是撤所还是缺所,不知。

第三十章

那夜——拂晓时分。 早先宇津木兵马读告示的那高札场处。 齿落般的枝桠的大柳。 蛮力百那厮,戏足地结了隐形印的树荫。 那处,又如前般,阵笠、裂开蓑衣、官灯的行列,自东与西两头撞头相遇,先吸起烟来。 东来五人,西来五人——相当的排场,在台中央、柳下,齐齐摆开官灯,就近的石与木料上众人恰适地落了腰,如约吸起烟,非只这两晚,向来此处是临时非常巡回役的会所,在此碰头后,东的奉行往西、西的奉行往东,换肩一巡,役目毕,各归各窝,故此处是会所,亦是交番所,同时东报东的动静、西报西的分内动静,互报役目交接处。 可集会、交替、交接,全不那般正经角立,这般三巡烟中,放言的世谈里含了,一切役目便毕。 于是前晚,专以原宿嘉助的女儿阿兰的发迹为话题,在后头听的蛮力百大不耐,今晚也那调子, “说起来,市场也祸从天降,那姑娘,身分还不明?” “还说不明,难办,听说市场的管事,带赏格问着呢,查实的赏二十两。” “二十两——这节骨眼,好一笔横财。” “市场众,闻赏格的贪皮嗡嗡众也红了眼,明早九刻前查不出,那市场全体要吃缺所。” “怎的都可怜,赏格不论,帮市场众一把也好。” “出把力,怎的样。” “咱当班外,想想法子,究竟有线索么,妖怪变化,不会拿树叶来买吧。” “非妖怪变化,规规矩矩付了世间的鸟目,买红豆、带头的鱼、香菇、干瓢去的清清白白姑娘——付的鸟目,后头也没化树叶。” “买红豆、带头的鱼、香菇、干瓢去,许是甚庆事。” “是甚呢。” “咱想,那姑娘,非山里人。” “可蓑衣、雪鞋,全副山里人装束。” “可山里人,不买香菇。” “怪。” “非木地师的姑娘?” “木地师的姑娘,必结伴来,独来不对,且木地师的姑娘,屁股大。” “非本地人,外头来帮工的姑娘,全查了人别,无着。” “怎的没法。” “明早九刻前不明,要掉脑袋。” “总之,哭孩与地头,难胜。水户烈公大人,听说那般也是个强硬。” “水户大奥了不得,前些一桥大人若继嗣,那父子如狒狒般在大奥乱搅,可怕,将军大奥出了故障,温恭院的生母本寿院大人,说庆喜入西丸,我便自害,在温恭院大人前哭诉呢。” “非只大奥,领内的猎妻(搜罗妻室),百姓的妻子也尽宠爱,前中纳言大人……” 不时,水户家有关的真真假假浮评,传到了这般、这众人,将灭的提灯蜡烛,又旺旺燃起。 “水户今上的殿下,宠爱从结城入的阿姻,这女子,昼是滑髻袿衣的殿风,夜变散岛田红手络、浴衣的潇洒姿入寝。于是于是,咱这头儿(新任代官)也,原是水户出身,未必学那,可那阿兰小妮子,夜分也变散岛田红手络的潇洒风俗。” “有人窥过寝间缝么?” “别提,那等事格外——非只水户大人,咱听的诸大名地头的嗜好,还有更凄的。这代的官,算软的。” “怎的都,哭孩与地头难胜,为市场众,那女子心有准处,此后尽力托了。” “是是,非他人事。” “那,这便交替。” “哎辛苦。” “哎同劳。” “咚咧。” “多叩。” “咚咧。” “多叩。” 这般,东西各五人的非常巡回交替与交接事务毕,各自官灯向右向左悠悠摇出。 这交替交接毕后,疑心也罢,如那晚般,柳树下似还留着甚物怪。 那时,蛮力百那厮,慌忙咬杀喷嚏、伸了腰,可哪能每夜柳下有蛮力,非常巡回众去后,自柳下荫里,朦胧渗出人的气色,俄而投下影绘般的影。 那非别个,正前晚宫川川原芦苇茅草中、抱裹尸布彷徨的怪物,樱马场欲斩马夫、逸走的蒙面,今夜也又夜游而出。 无何目的,无何理由,一旦尝了夜游的味,至少一夜一次不梦游巷中徘徊而归,血便干得睡不着。 这柳下立的,非为今夜斩这巡回众,隐着却全无杀气可知,只一闪鳞光,没入高札场后。 由此望去,加贺白山尽收眼底的烧野原—— 远去的犬远吠,梆子声泛白,四周次第鸡声啼晓。

第三十一章

那夜,回到相应院的机龙之助,立时觉出本该在的人,气息全无。 他险些被那被褥脚绊倒,稳住脚,将手伸入寝具,里头却是冷的。 那脸上,掠过许久未见的、凄厉的色,似也无计可施,便提刀匆匆隐入屏风内,此后再无声响。 夜全然敞着,今日却无早起汲水的人,无清扫的人,无备膳劝食的人,只厅的一方敞着。可敞着的只那一方,其余部分,日头升高,门轴仍寂然不动。 这般日头渐高,内外皆无声响。寺男夫妇,近日例在拂晓前便出山伐木去。 日高了,本该开的家门却不开,虽凄凉,可独独一扇门开着、余皆紧闭,更显瘆人。头个到此的人,怕要疑心,莫非门槛沟里、脱鞋处渗出了血。 这般挨着,时光疾走,日升。除一对矮鸡结伴来觅食,更无访者,敞着的扇扇门,如哑般不动。 可终有一人来,自麓登上来。但看日日功课、背上萌黄包袱,便知是每日前来的鹤寿堂年轻伙计,无疑。 果真,年轻伙计咿呀咿呀地走来, “哟——” 低语。那勤快的阿雪,今早尚未开门,先惹了疑。疑得在理,绕看时,疑几近恐,因发现虽不开也罢,偏有一扇确开着。 年轻伙计——确是,据新任代官宠儿阿兰所言,浅吉之弟,名政吉。 政吉那时浑身发抖。 盗贼?杀人? 同时,如前所言,疑心门槛沟与脱鞋处一片渗血。 可血未渗,檐下与脱鞋处,却满是杂乱的人足迹。 “啊!” 政吉发抖,窥向檐内,见阿雪曾插的红漆梳,落在里头。 “呃,阿雪小姐,呃……” 勉强唤了,却无应。无应本该,若有应的人,门便不会大张着口。 政吉为恐所袭,想唤人,可这附近无人,兼做寺男的夫妇家在稍下处,每日出门伐木,不到傍晚不归,政吉深知。 “呃,阿雪小姐,您歇着么,小的鹤寿堂。” 怯怯窥内,阴深而暗。可不能就此折回。踌躇再三,这年轻伙计终从那扇门口,爬上厅去。 “您不在么?” 再确认,无应,悄悄侵入,也无人责。 “哎呀哎呀,不似阿雪小姐,好生零乱,莫非急事出门?可即便……” 被褥铺着未收,案上,自家的活计丢着未完,纸勉强被镇纸压住。常服既脱,换了外出衣,痕迹分明,于伙计,算唯一的安慰。总之仓促已极,伙计不堪那荒凉,可此时自进来的那口,忽地喧闹——非意料人来,方才走过的矮鸡,不知怎的折回,从这入口侵入檐上。 “嘘!嘘!” 政吉轻赶,既明阿雪换衣出门痕迹分明,室虽荒凉,却无一物似被窃,故鉴定:稍等必归。 且等吧——这心思起,将敞着的里方一扇,再拉开两三扇亮些,在不过分出格的程度,收拾室内,也作好意,正收拾,忽觉当务之急,必是给暖桌生火。 生了火的政仔,到此略舒坦,如阿雪平日,支起暖桌、置了火盆,半折的金屏风绿青之青、寒椿之红,快意刺眼,昏昏然袭来。浅公之弟,这般时也露出几分戏心,这般缩进暖桌,想若阿雪忽归,只说“回来了”不够味,似想轻轻吓她一跳,便隐在屏风荫、暖桌后,等主归而失措的时机,想看一眼。 政仔这般缩在暖桌里团着,俄而昏昏欲睡,金屏风的视觉快感、暖桌中恰好的炭火温觉,不知觉揉化了昨来的买卖疲。 啊!这甜睡将坠未坠,觉出被甚力托住时,政公感背后压来的压迫,待醒已迟。自家长颈,被白蛇般的人臂,自后牢牢抱住,方知。 “啊!阿雪小姐,政、政、阿政……” 只说出这句,余下无言。 这男子,许是因背后缠来的白蛇般人臂,白得过甚,便看作必是阿雪的手。 自个儿将睡未睡,阿雪忽归,反将自个儿的恶作剧将了一军,初醒时这般觉,次一瞬,却惊于那白蛇般缠臂吸着力意外强,那瞬,被阿雪将了的幻觉消散,自觉性命受胁已迟,政、政、阿政……寂灭的,必是玩笑——阿雪小姐,莫开玩笑,该说而未说尽的语尾。 政仔的意识就此终了,余下,那白蛇般臂,将瘫软的青年吱溜拖到邻室,随手扔进另扇屏风后、作寝间背的壁橱。 在甲州踯躅崎的古屋,曾见一青年遭近乎同般不幸,那时更被细磨虐待,非壁橱而是长持中困死,名幸内者之运;今牺牲者之处置,更潦草,且踯躅崎时,另有其人预谋将长持备好,偶同人监视,今回造牺牲者与守者同一人,如狼衔羊叼来,将政公扔进壁橱的龙之助,如初缩进前夜具中,高枕安睡。 此处,室之内外,复归先前死寂,但今回,门也只表方一带全敞,室内又赖不速之客来收拾妥当,这般谁来看,也必不瞠目于血痕。 这般,短日疾缩,九刻、八刻,终鸣暮六刻,室内外除日短,更无来者搅。 终日暮,全无动静。这般,物虽不动,象已变,无可奈何。 日头灿照时,檐上立满的障子纸新,壮人心,可日全没,中无灯火气,前无套窗立满,白障子纸直受夜气、泛着色,极阴深。 即,昼不开的门若飘凄物,夜不掩的障子色,必凄厉。这凄厉障子色,渐浸夜色。

第三十二章

这般,夜任其深,无人怜那障子肌的夜寒。 自然,那般无人来访、无人出去,可近三更,里侧檐下南天荫起声,见一影如鼠爬出——必是鹤寿堂年轻伙计政吉。还好,能喘回气、逃到此,运比幸内强多。自南天丛爬出的青年,舒口气的须臾——可怜这青年背后,仍系着逃不脱的绳。 循那绳、自后跟来的人影,正是惯常:甲府城下也罢、江户本所也罢,夜夜独行、食暗吸血方能活的人。 今夜一人,作那怪物赴死前的“前导”。 即,飞弹高山租书铺鹤寿堂年轻伙计,更明言,高山数一数二粮店寡妇的男宠浅吉之弟、同姓政吉——被这怪物责令,作了这回赴死前的“前导”。 政公双臂反剪背后。自那延出约一丈长一绳,握在龙之助单手。 如猴子说“可喜可贺”般光景。 政公今被这绳系着生死,被迫打前。腰立不立,自过南天便跌跌撞撞。 出境内,下丘到里。 过八幡町、樱山、新町末巷,远将加贺群山甩后,到惯常的宫川川原——无月无星夜,日前来的记忆全没入暗,一之町、二之町、三之町,无一人过。唯犬随处有,远近吠着,却非专缠这二人吠。 跌撞下八幡山的“前导”,此际似意外沉静、腰舒,直挺挺走,可那直挺如丝蜡,不似有魂者活行。 这青年的哥,曾于白骨温泉夏场,被讨人厌老太婆榨尽精血,有人见其这般臂式被牵行。 啊人来,二人、三人、四人,手提提灯。官灯。虽官灯,却是临时拉的非常巡回。非警戒而行,是当值而行,故不必怕,收绳立物荫,让其过,如掬水。 丝蜡般“前导”无言,官灯过眼前,连唤住诉危急也不能。本言,无绳也好,这青年,未到该去处,不许离这怪物身旁。 让过官灯,丝蜡般晃行,沿宫川川原下行——下行非下游,河向上流去,可飞弹高山町,渐向目抜(繁华)方;不久左为今烧野原迹,板乱、建筑与地形狼藉。 “前导”似要沿宫川畔尽登,到国分寺通路口,闻打更梆子,忽右折,直向花冈——尽此去便滩田圃。 可无论怎的,未必带往滩田圃活埋这青年。即便如此,半失神的青年,绝望投滩田圃迷入,也难想。 那时,滩田圃三千石夜色更浓,国分寺伽蓝甍、大名田、花里各村,全包入暗,二人影已不可辨。 “走错了路。” 青年声终从暗里出,处是津森。 此后稍顷,郡上街道正中现其影,不及,三本松通宵闲散轿夫的棚屋,外有人唤。 “喂喂轿夫。” “是是。” “代官衙门的人,此后约一个时辰便可,两乘快轿在东海津候着。” “是,领命,领命。” 外唤者不见内者面,内应者不想外者谁,代官衙门御用之声有权威,轿夫青年揉睡眼起。

第三十三章

不多时,见代官衙门门前松木下,绑缚的租书铺青年。 手仍反剪,余绳将身一圈圈缠树弃去,口虽未格外衔铁,眼却浊,口如哑,连呼救的力气也无。 这般,只待天大明、过路者救,别无动法。或疑咬舌自尽,可证未,浊眼时动,活确,只怕置此至天明冻死。 表有这般变则门番,知否,广邸别苑的阿兰小姐,以散岛田红手络、浓艳媚态的寝衣姿,悄悄溜出——绝非屋敷风,与昼完全不同的闺装。 似去手水处,途中迷向,朝全不同方向的廊,悄悄行,蹊跷。非迷糊之年,实阿兰小姐借手水之名,全非那事。明说易懂:阿兰小姐这般,去诱客居的宇津木兵马。诱若不稳,便去戏弄。 阿兰对兵马有意,非今日始。更透说,淫妇先天血潮,映入眼的前龄者,概不放过,本能使然。且此代官殿居中,近宅气氛,又给阿兰行径注油。 果然——兵马客居室外,即前晚蛮力百彷徨同处,阿兰到,手搭纸门格,悄听内寝息。 “宇津木先生。” 真魅惑低语。 内无应。 “兵马先生。” 甜腻娇声。 仍无应。 “可进来?” 笃笃轻叩纸门两三。 仍无应。 “进咯。” 纸门轻拉开细缝,未入,悄窥内。 无应,证内有人,长明行灯细缝点着。 可行灯麓围屏风,细缝窥,内情全然不知。 于是轻在廊上顿足两三, “晚上好……” 终似觉,内翻身被音。再忍不住, “醒醒……” 阿兰入厅,同时手绕后,将入口纸门自关。 窸窸窣窣拖衣,绕立屏风, “告扰了。” 绕屏风见,果宇津木兵马在。 前晚蛮力百在此大错认人,今夜此场绝非错认。正求见的人,如约在,等者听声知人,故此后行径,必如约合辙。 可到此的阿兰,忽扭捏失态,非可笑而何。 见宇津木兵马正坐寝具上、端正、引刀置膝待,既扑不得、退不得。 兵马姿正然。若余裕,或着袴。 “回来啦,归迟一刻,便受无可挽回之疑。” “不,无妨。” 阿兰装镇定。 “不可,速回,不回,咱也有计较。” “莫这般一本正经,若我说不回,你待怎的。” “不回,便高声唤人,诉主人。” “那不行,既我到此,唤人,比你更窘,且今宵无人来这别苑。” 兵马愕然,惊此肉感女之蛮,遇此厚颜,前所未有。 其间,女已溜入,火盆对侧,懒散立膝占座。 “今宵明宵,这等事不来哟。” 厚颜女竖右拇指示兵马。 拇指来不来,非兵马知事。 “呐,宇津木大人,咱家头儿(代官)的女猎,也大致叫人目瞪,昨日市场里,瞧中一个略去皮的木地师姑娘什么的,自那,草里寻根,好容易挖出那子,今宵起母屋拼命说落( 勾引)呢。所以咱这般,暂无用处。被弃了呐。” 阿兰厚颜,这般对兵马说。 “呐,兵马先生,上年纪倒恋年轻,咱家头儿,后生寡妇、人妻玩腻,今后瞄准年轻处。可年轻方心思如何,老大年增倒恋年轻男?昨日这镇粮店那讨人厌老太婆的闲话起了,我可腻了,说那寡妇,置家的年轻的全被她抚斩(糟蹋)。女也上年纪,倒想拿年轻男当药噬?看来年轻男们,年轻同辈食不足,倒想上年纪水气足的,互相疼爱。宇津木大人,您如何,说句实心话,无隔阂的。年轻同辈好,还是年增——老太婆、讨人厌老太婆般物,也有浅公般人被吸尽性命的好处?呐,那附近实心话,说与我。” 兵马愕然,瞪这厚颜无耻女的莫测蛮颜。 神尾主膳爱妾阿绢,也确是淫妇,却未至此蛮、肉逼。 尤这般露骨,火盆旁立膝、如烤股火般懒散形——女竟可至这般蛮,兵马愤然, “好,你不回,拙者便离此场。” 兵马提刀,倏起,自一方口如流,屏风外早开纸门,飞廊而出。 这快手,纵淫妇亦无奈, “何等无趣的人……” 阿兰无聊言,将兵马起身的寝具遮羞稍整,自也出廊,那时兵马影形皆无。

第三十四章

跳出寝间的宇津木兵马,直越庭,入道场,向神前举灯明,着道场备的袴,居合拔三刀。 兵马此心顿爽,前压拂去,断邪道莫如挥剑,更生喜。 一方口,即本邸续来的入口,自外嗖拉开。 执拗的擅入者,淫魔竟追至此!兵马居合腰构,心含怒气,门嗖开、入内、又悄嗖闭,转脸的,似同寝衣姿,物却全异。 即预想的侵入者,方才那肉块般喘的女,而现身此的,是尚妙龄、初茁的姑娘,兵马怒气恶气皆消,今宵怎的,尽是女迷向之夜!全愕。 那时外庭忽粗木屐声,浊声高起。 “这厮,别会错意,莫这般乱逃,静着不为害你,一味跑,有人前,坏咱面子。” 浊声带足酒气,此邸主、新任代官胡见泽,不待言。 于是兵马一一合点。非奇事,方才阿兰言,某处女猎获物,本爪下不许退,今宵稍错手,被对方峻拒逃走,新任代官醉足,不雅追来。兵马忽明,苦笑上涌,可闯入的姑娘拼命,自内死压那门口。即这女,俄顷不知此枢机关,必死压此,不放入敌入此一垣内,分明努力。 故对兵马在此,似全未觉。 可庭木屐声叮铃哐啷绕来。浊声舌结, “喂喂,那是道场么,那处无人,夜分无人……那处无人,不,这边也无人,无人,阿兰——” 颇酩酊,非只舌结语,驹木屐叮铃哐啷乱调亦明。 然醉眼也,似约略觉对手逃入道场近,终近道场,频推表大门。 “不开,夜无稽古,无人……逃来这处不妥,逃也,逃稳处,锁下了,不开,不开,喂,不开?外无锁不能开,内可卸,不开?” 频摇大门、舌结语的胡见泽,似不确知对手明逃入否。 姑娘逃入、死压的,是廊来一方、全异的大门,胡见泽频喧,于女,努力无酬反幸—— 可压门口的手毫不放,终得余裕,回看这边。 于是,朦胧神前灯明光里,认出一影先于己立。且那影提白刃立,浑身高惊,不禁颤。 姑娘一见,知非追来人,然既内有存在,便前狼后虎。已绝体绝命,遁无可遁—— 南无阿弥陀佛,女闭眼,扒住所压门口。 然内提白刃立者,不扑来、不吓,无声,一方大门频摇的追手胡见泽,似也疲极, “不开,不开便不开,逃别苑了,无人,无人,洒落说,逃入阿兰木履下,干得好,阿兰不在的洒落苦,可那方鬼门——阿兰这厮,必生角,这厮最该脱盔,明朝后手恐迟,阿兰处,今宵先去谢罪。” 这般言,胡见泽又叮铃哐啷乱调木屐,穿庭去,似指别苑阿兰室。 舌结胡言中,本性约见。实此女说落失败逃走,逃先非道场,逃入别苑阿兰室,逃入那处实稍窘。因明朝怕阿兰小姐角(脾气),今宵先下手,须讨好,分明;意外这男对阿兰也抑弱处。 不久,手搭僵立姑娘肩的兵马, “莫担心,主人已去了。” 那声意外年轻、且温,僵立女不能不复喘。 回看,初印如插云大汉提白刃逼,细看,与己相差无几、尚留前发的年轻侍,以为拔出的白刃,不知何时纳鞘,右手轻提,左手缓拍己肩、如予慰,极静的对待,姑娘全活转,转向这边。 如前言,神前灯明胧,不甚明,可轮廓、做派,愈鲜初印,微尘不令感敌意危险,舒口气, “实在,失礼至极。” 这般,自惭寝衣姿。 可神前薄明幸,未露骨显乱女姿。 “来,这边,还不可出此——且忍此稍候。” 这年轻、和缓、微尘不显敌意危险的人,彻底周到亲切与用心,静引姑娘向道场画虎的屏风。

第三十五章

道场里静悄悄的,可走在庭院中的胡见泽,却愈发兴头十足,一边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一边在院里团团打转——这汉子一醉便无端欢喜、满面春风、对人亲热起来,单这般,便与神尾主膳之流的酒癖全然不同。

稍顷,他立到那位小姐的房门外,笃笃叩门,

“阿兰、阿兰,阿兰不在吗,开下门罢。”

这呼声,已好过头了,全无体统。

可是,里头的阿兰本该听见这没体统的呼唤,却半点回音也无。既无回音,他便道:

“阿兰,没醒么,我的阿兰不在么。”

何等讨人厌的猫儿般的软腔。

这般,活像那老好人的宿六,来哄那压着他的雌威,哪有半分郡民畏怖的新任代官的威风。

即便如此,里头依旧全无回音。无回音,并非里头无人,是里头的人拧了脾气、闹别扭,这才没有硬邦邦的回敬——这话谁也不肯说破,可他本人良心上却分明有数。于是他揣度那斜着眉头的里头的用意,晓得这代官凭权势到底无可奈何,除却低声下气、等那云开之外,别无他法,便也死心了。

吃了闭门羹的新任代官,想是悟到,凭一句“阿兰不在么”这等玩笑,终难折了里头的人的角,又想,这般时候,强逆着脸色不如交与时间去解,到底是政治家,转圜的妙处他倒悟得——便敷衍着,又从那不开的门外立时去了。

虽是去了,却决计不是回本宅安眠。纵然里头没回音,若拿这没回音作由头,自己便归到安眠的床上去,明日可就糟了。他原不认得那是般薄情的人——“请辞、把我换下,引入更年轻的百般宠爱”之类连珠箭般射来,他毕竟受不住——所以所谓交与时间,并非悠长到明朝,不过再绕庭院一圈、重新立到此处这般工夫罢了,绝无悬念。

于是新任代官又起始绕庭。只是性癖无奈,总笑眯眯地欢喜,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沿着树丛、池岸、藤棚下、灯笼四周……团团转。

看他那新任代官的衣着,怕也出人意表。今晚的女眷们,虽是女流,却没个正经,都穿得松松垮垮的寝衣,又跳又蹦的这深夜里,唯独这新任代官,倒是严整武装。虽说是武装,倒也不至于披甲戴盔,只是穿了近来时兴的裆裤,外罩阵羽织,确凿无疑。

如此想来,这新任代官白日里去检阅农兵的操练,便那般深夜里回来,连衣带都无暇解,在家里又操练上了——也大致想得通。

果然绕庭三圈,又舞回先前的门口,

“阿兰——”

可这回,倒被意外的回音惊着了。

“谁呀。”

从门缝里探看的新任代官,在别处方向上,也觉出意外的物气。

那一带的庭院是草坪,往前以小砾石铺作洲滨形,草坪上,两株高茂的孟宗竹立作一对,他便认出竹下物影在动。

要说甜也罢、没正经也罢,既做到新任代官这般身份,甜时自甜,没正经时自没正经,却决非人格的全部。苦时比苦更酷,敏时比狡更敏,才该有——这物影,必是重重击中了他。

“谁——”

自然无回音。无回音愈不可恕,因内外全然两样:内里的她,无回音只教自己越发低声下气;外头的这家伙无回音——这全然饶不得,时势如此,前夜便有这般家伙扰了宅子,教值宿的宇津木与黑崎臂膀酸痛。

“谁,方才动的那处。竹中藏着何物。”

厉声呵责,仍无回音,内里外头……

于是新任代官焦躁起来。

苟且城郭之内,有外来的冒犯者,既撞上主人自己的眼,若仍由它,今夜又放逃了——代官的威严面目,究在何处。

正硬气时,忽感腰间空落。如前所云虽武装,腰间之物却全忘了,刀且不提,连胁差也抛在一旁出来——他急摆双手,得物全无,不由四下顾盼,暗中草坪之上,连一颗小石也入不得眼。

“阿兰——取刀来,不,火枪,不,把备下的那短筒拿来——”

至此以前,朝着里头的言语,是拙劣的玩笑、是恳求,此刻的,却是认真的号令。

可是,恳求既不被作恳求,号令也不被作号令贯彻,也是无可奈何。若是静御前,不等吩咐,早取了备下的武器供上;阿兰却还嫌戏弄这老爷不够,想再多看一会,待他当真降了,再显自己的见识……依旧如前,全无回音。

于是新任代官终于握紧双拳。此般情状,除握拳外,别无战斗准备的手段。可他未忘格斗之前先威慑的常序,

“可疑的家伙,你躲藏也罢,本代官的眼睛可不是节孔,有看穿黑暗之力,方才忍遁消失的是何人,出来,出来。”

这威慑,也无回音,内外一同。

其时新任代官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恐惧。

并在这恐惧之中,痛感自己正赤手空拳立着。

他切切感到,此般情状,赤手空拳何其危险。今日在三福寺的上野操练时,查出农兵中有盗贼,立他在广场,令农兵齐射,他自认是妥当且痛快的一桩罚处,得意归来;如今,自己竟被不知不觉地置于那中弹农兵相同的境地,危险悄悄逼来。

若有兵器,自己也不是没腕力,扑上去亲手斩了便是;可对着摸不着边的敌手,空手扑上去,正因自己有这分见识,决计做不出来。然而此处露出弱相、自己退却,若对方趁势得意反扑,究竟如何——岂不与白昼平野之中,被火枪弹丸齐射的炮口瞄准,同一境地。

酒意全冷,新任代官特制的粗裆裤如魔芋般抖起来。

此际最应急之策,唯有高声呼救,可那声音,无论怎样扯直了喊,这当口只落得被嘲,反倒逼出对方那恶意的沉默而已。既如此,索性更大声些——这宅子近处,既有名闻的宇津木兵马,又有黑崎等好手,本阵里还养着许多猛士,只消喊“来人、来人”,本不必代官亲自下手——可那声音偏出不来。

“呜、呜、呜——”

代官起了一串异样的呻吟。

里头的阿兰听这连续异样的呻吟,必是捂腹忍笑忍不得了——大将到底吹了泡。吹了泡确是,却还未正式讨饶。须等“是我不好、对不住、往后谨饬、今晚且饶过”这等话出了口,才许开门;若在这种程度便折了,于日后的儆戒也不好……阿兰必是这般想。

“呜、呜、呜、呜——”

连续的吹泡,仍续着。

阿兰越发忍不得那沸开的茶(笑),死命憋着。

“呜、呜、呜、呜——”

再一口气忍耐,再吹一泡,便救你……

“救我——”

哎呀哎呀,“救我”未免太张扬,可仍不够,只除非“是我不好,我赔不是”出了口……

然而这“救我!”的绝叫,颇为凄厉,且响得认真。

这声音,不止添了阿兰沸茶的柴薪,原也该入道场里宇津木兵马之耳才是,可道场那方连一声应答也无——依着前番同一条路,兵马也悟得,此刻只当知不知识不识,听如不闻,把气流引开最上算。兵马也必想,这一场的醉兴落幕之前,拥着如穷鸟入怀般的、尚不知名的年轻女子,屏息躲在隔扇后头,才是自活活人的道理。

于是无论哪方都无回应、无喝彩,草坪上这新任代官的独脚闹剧,以极度的亢奋续演着。

“啊、哇、哇、啊、哇、哇——”

呜呜呜这般的连续母音,此回只换作啊哇哇哇的子音,听来似紧张松了,也难免想是气力尽了。

怎的,那时他猛地挥拳,朝那夫妻般立着的孟宗竹荫,鲁莽地武士般冲去。说武士般冲去,不如说,孟宗竹荫里有物,看准他紧张松懈、力尽的气息,将这代官嗖地吸了过去——才真。

“哒啊——”

这出戏,到哒啊——便收场了。

那夫妻般立着的孟宗竹荫后,白刃如突升般飞出,扑向扑来的新任代官,自胸至喉斜斜向上刺去,看时已在身后闪过,回刀一挥,一颗漆黑大丸——正是那洲滨形小砾石上啪地飞落的——不假不瞒,便是那闹剧舞得妥帖的新任代官的生首。

于是所有的空气尽数流去,夫妻竹的孟宗后头,覆面的物影,与竹争直般亭亭立尽,唯可见而已。

虽是闹剧,也太入戏了。这边也稍觉戏弄的药下得过猛,从里头退出来的,是阿兰。

“殿下,适可而止罢。”

这般说,此处头一回自里头爽利开门,同时把自己散漫的半身也露了过来,可闹剧早已散尽。

第一,登场的役者不在此处了……阿兰这边,也略略被这边的药效过猛,多少生些不忍之时……身子嗖地引去,觉着自己被吸进夫妻竹中,

“啊——那般粗手……”

这般说了一句,声音却忽地消去,那身子如被狮豹擒住的斑马,吱溜溜在草坪上拖了去。身子被拖去,带也罢、下缔也罢,一切吱溜溜拖了去,就此没入树丛深处。

此后全无声息,静,更静了。

第三十六章

在此以前,离代官府邸不远的三本松路口上,有两乘在路口候客的轿子,连同四名临时受雇的轿夫脚夫(云助),一边等得发慌,一边聊着这么一番话。

“今儿个,你上三福寺的上野青原看农兵操练去了没有?没去啊,没去倒是走运了。”

“这又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操练归操练,没啥不好,可让人瞧见了不想瞧的光景,胸口堵得慌,受不住。”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是叫铁炮的声响给吓软了腰?”

“哪儿啊,不是那回事。”

“怎么了?”

“怎么了,今儿这个今儿,眼睁睁瞧着活人叫铁炮给打了,俺晚饭都吃不下。”

“这样啊,可到底为啥,活人叫铁炮给崩了?”

“那说到底就是刑罚。有个手脚不干净、偷了同伙东西的混账,叫人给揪出来了。平时嘛,好歹能糊弄过去,可这是新任代官亲自督察的操练,不严办点样子给众人看可不行,就把那厮撂在旷野正当中,叫他那一班的农兵三十个人,枪口齐刷刷对着,给崩了。”

“这可是桩大事。嗯,虽说偷了东西,可说到底都是熟人面孔,平日里左邻右舍打交道的农兵,要叫他们冲着敌人开枪,那心思还上得来;可叫他们把同伙一个撂在前头,说“开枪打他”,大伙儿面面相觑,下不去手。”

“人情本是如此,可那些下不了手的班里,代官瞪圆了眼珠子瞪着他们:“你们这些个要是打不得,统统给我站出来,叫别的班把你们连带着一块儿崩了——”这么一来,没二话,到底还是蒙了眼,三十个同辈把枪口对准了撂在旷野正中的那厮,给打死了。”

“瞧了这么遭心的东西。”

“真个是遭心,虽说是个贼,到底是同班的人啊——开枪的那帮,脸上也没个血色——”

“嗯,也是,这刑罚造孽啊,罪虽在盗贼身上,可总还有别的罚法才是。”

“那是代官的威风,没奈何。”

“哭闹的孩子和地头蛇,谁也惹不起。”

正说着这时候,

“轿夫!”

“哎,哎。”

“可都照吩咐备下了?”

“哎,哎,照您吩咐的,两乘都备齐了。”

“靠过来,然后,顺着郡上大道往南,能多快多快——是急症病人。”

说着,把自己腋下一直抱着的一个人,扔进了其中一乘轿子,自己则坐到了后头那一乘上。

如此,两乘轿子,沿着郡上大道往南,趁着天色还墨黑,没命地催着赶。只说了一句“往南急赶郡上大道”,至于郡上大道上哪一处落脚,轿夫既没问,坐轿的也没说,只道是争分夺秒的急症病人,稍有迟疑便要出人命——而这人命,却不是病人自己的命,正如方才所言,那是顶着代官威风的高压,随时能要了自己性命的,所以,与其啰嗦多嘴,不如照说的方向,先赶了再说便是。

第三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飞驒高山上下为之震动的一桩事件发生了——说的是,中桥正当中滚落着一颗人头的生首,最初是拂晓时分,一个木匠头领带着徒弟路过,撞见才发现的。

这若是京、大阪、江户近来的光景,生首滚上两三个,原也算不得什么惊怪的时世,可无论怎么说,此处到底是远离尘嚣的天地,飞驒高山的正中心,把上下搅得震动、散出凄惨的人气,也难怪。

那颗生首,并非在此地就地砍弃,看来是从别处带过来丢下的,证据便是,附近寻不见与之相连的身体,只孤零零一颗脑袋被随手抛在那里,缘由着实费解。

若照方才所言,是近来京洛那等地道的地方,即便只取了一颗生首,也断不会如此糟蹋,必要点缀些排场,什么“足利三贼之首,斩之以献征夷军门”之类,配上唬人的标语,好借时代的情绪大做文章;可眼前这般毫无做戏心思、毫不怜惜地抛出去,要说可疑,确也可疑。

既如此,若真能够随手糟蹋,何苦特地搬到本地最热闹的桥上来丢,随便丢进现成的沟里、草丛里也就是了,可既然特意搬到本地最显眼的桥上丢弃,多半便含了几分枭首示众的心思。

虽说存了枭首示众的些许心思,可好歹也该摆得高些,搁在栏杆上头才是,那效果总还能再扬起几分,偏就笨手笨脚滚在桥面平板上,四周的人一围、人墙一立,后来的看客便是花钱也瞧不见了——这般没脑筋的枭首法,只能说是蠢。

“啊,这生首在吃土呢,你瞧那儿。”

一位皱着眉、捂着眼的老人说道。果不其然,这生首的嘴边,满满沾着砂砾。

“方才被斩的时候,脑袋飞出去咬了土罢。听说常有的事,可咬了土的脑袋,必定要作祟的。”

纵是不咬土的脑袋,这般糟蹋,也总该有些祟报,可一旁有个识货的又补了一句:

“咬了土的脑袋,定然作祟,连浅右卫门那样的人,单为这个也要做首供养;可那解祟的法子,便是当场,男的剁下左足、女的剁下右足,十字交叉一割便成……”

正说着,后头有人硬挤进来,在围观的人堆里扯着怪腔叫喊起来:

“哎呀,这莫不是新任代官大人的首级?”

“咦!”

“俺方才起便这么琢磨来着。”

“俺也,方才起便这么瞧着,可想着说出来不妥当——”

“俺也……”

“哟,这么看,这许是代官大人的首级也未可知。”

“哪能呢——”

“总不会是代官大人的首级罢。”

打从一开始就怀着同样重大疑念的人,一旦有人开了头,便像是霎时一哄而起了。识得的、不识得的,仿佛谁都认定这就是代官的首级。

可是,若是这么断定,万一错了的话……

就在这时,桥身仿佛要塌了一般,起了一阵骚动:

“退后,退后,谁也不许碰那颗首级!”

“敢散播无稽流言的,一并捉拿!”

堂堂官府人马开进来了,可挤开人群来到首级跟前,二话不说,极郑重地拾起,装进木桶,裹进包袱,随即道:

“谁若敢张扬说这是什么代官的记号,定然捉来问斩,这分明是认错人了。”

斥责不像斥责、辩白不像辩白,净说些不得要领的话,那帮人麻利地把那颗“并非代官首级”的生首收容了去,扬长带走。

与此前后,又飞出了一桩仿佛号外般的事:代官门前,这回不是生首,而是有一个被捆着曝在外头的活人,叫人去看。

果然——还真有一个活人曝着。代官府邸那扇尚未开启的大门前的松树上,绑着一个年轻男子,气还通着,眼也睁着,嘴也张着,可那眼睛空空荡荡地瞪着,那嘴软塌塌地吐着舌头。这人没费什么周折便认出来了——租书铺鹤寿堂的年轻掌柜阿政,在这不算开阔的天地里,做的是面熟人多的小本买卖,认人自然不难,可问他什么,一概不知。本人像是吓得失了神,连话也说不出了。众人道,须得静养一阵,过后才问得出来,好歹替他解了绳,抬到附近医生的一间屋里去。

这两桩事件,搅动了本就不算宽广的高山天地,叫揣测与流言蜚语满空翻飞;而这府邸内部的动摇惊愕,又是如何……

早出的木匠在中桥正中发现了生首,几乎同时,代官府邸的内院里,离屋的草坪上,发现一具无头人体的,是值夜的佐助。那具无头尸体,穿着阵羽织,下身是裆裤。

于是又是一声绝叫。抢先奔来的,是兵马——黑崎——接着,府里众人聚拢过来,围在那一处,可尸体依旧只是尸体,头是不见的。

纵然一切查问不妨往后放,也须先寻回这颗头,安到尸身上去。

府里角角落落都寻遍了,也没寻见一颗对得上的头,却有外头飞报进来。那所在如前所述——遂派人去把那颗生首取来一对,正正合在尸体上。此后的情形,风声啦、掩盖啦,乱作一团,一一写来不得。

总之,是有人拿租书铺的阿政做引子,摸到此处下了手;可摸进这府里来的,不止昨夜一个。此前也有人惊扰过宇津木兵马的枕边。是寻仇、是旧恨、还是图财,连这个都弄不真切,可此处除白白送了一条命的本主之外,还有一个生死不明、下落不知的人。

是阿兰。那位成问题的小姐,影踪全无。

对外,须得压住流言蜚语,晓谕众人:中桥的生首绝不是代官的首级,谁敢脱口说那是代官的首级,便处以重刑。对内,则须了结并查办死者与生死不明者的事。

兵马心里,比旁人更多对得上的缘由。可他思量,这头绪万不可贸然去扯。因此,关于代官与阿兰昨夜的行止,自己耳闻目见的一切,他决不对任何人提起。

只是,前一天他干下了好似“猎艳”一般的勾当,从八幡山那一带,把一个面生的年轻姑娘带进了这代官府邸,这事大抵已传开,瞒是瞒不住的,可众人的目光并不大落在那姑娘身上,兵马便顺当无比,把那姑娘藏进自己房里,且让她歇下了。

最后,内外明暗两手探得的一桩报告:昨夜也罢今夜也罢,有人打着代官的名号,向大井四津的轿铺订了两乘轿子,可那轿子,至今未归——有人探得了这消息。

大火之后,继以农兵操练,又加上此番惊人的恐怖——这小天地的动摇迟迟难平,人心惶惶,真相迷雾的深云不散。

第三十八章

事态虽然如此,弁信法师却还在白骨的温泉里酣眠;而出来救援的北原、品右卫门、久助这一行人,又怎么样了。

不过,这行人在途中出的变故,还算不上什么叫人揪心的大事,总算万幸。

那便是,在从白骨出来、前往平汤途中的一处,北原脚下一滑,踩脱了岩角。脚下本就不好走,碎石直往下滑,北原脚被带得一趔趄,眼看着要没个停歇地跌进谷底,偏在他猛一使劲的当口,手上的劲却松了,又或是那时心里记挂,怕自个儿这往下溜的身子把什么压坏了,索性撒了手——随身带的鸽子扑棱棱飞了出去。

就这么骨碌碌没个停歇地往谷底坠去,久助在一旁只顾得连声“哎呀、哎呀”,品右卫门却早把备好的绳子甩了下去。也该他倒霉,北原虽抓住了绳,绳却在半途磨断了,眼看万事休矣,幸而死死咬住了一处树根,吊在那里喊叫。于是接上的绳子再来,好歹把他拽了上来;性命原无大碍,只是崴了脚、擦破了皮,伤得着实不轻,品右卫门便把他背在背上,来到平汤疗治——便是这么一桩事。

说是受伤,原也归在灾伤一类,可鸽子逃了,白白折回白骨,加之此后前途通往高山的强行军再难办到,这确是乱了章法。

靠了鸽子的报信,白骨派出的第二支救护队赶到一看,不过是这等程度的伤,虽松了口气,可北原也好、久助也好,都不能只说一句“还好”便罢——念及阿雪姑娘的处境,那孩子把自己这干人的安危,寄托了多大的期盼与忧心,想着这个,便坐不住了。

话虽如此,北原的伤,怎么也得将养个两三日光景才派得上用场,自己只得在此暂且死心;于是,改由久助引路,叫町田走一趟,再把阿雪姑娘唤回白骨便是——白骨若不成,这平汤也行,把平汤当作第二个越冬之地,咱们这一小队占下这里过活,不也是一桩趣事么——商量到这个地步,比预定晚了两天,久助与町田赶到飞驒高山一看,前记的事态已然过去,只剩余云还含着风雨,未散罢了。久助急忙去相应院探问,可那里头,阿雪姑娘自不消说,连其余谁也没寻见,自是当然。

不仅如此,这当口,他们实实在在看出,外乡人若在此地鬼鬼祟祟游荡,只怕转眼便被缚了去,这般气氛,连待着都危险万分,便觉着须得先退回平汤,另想办法才是,于是到的当天,又不得不折回平汤。

这对町田也好、久助也好,原是此刻最妥当的态度;其实,二人能平平安安把脚踩进此地,已算侥幸,此前,居留的人也好、路过的旅人也好,只因嫌疑便遭扣留、被捕的,已不知几人。

于是退回平汤一看,平汤的客人竟意外地稠密起来——一来是前文所说,从高山那般气氛里避到这儿的客人,二来即便是本地人,也有嫌抛头露面、特意远遁到此的,这般避祸的心思,倒也不无。

高山的变故一路捎到了这里,汤池里的流言蜚语,比高山街巷里的还要喧腾。

第三十九章

出事的那一夜,有人朝道庵先生的宿处投进了一封飞书。

米友从院子里拾来给道庵看,道庵展开飞书,细细读着,脸色眼看着变了,

“糟,这般可待不得!”

随即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身边的物事来,米友看得摸不着头脑。

可于道庵,这般慌张本是应该的,方才投进来的那封飞书,确确实实是一封足以威胁他性命的决斗状,与道庵过不去。

道庵连对米友都不敢声张,可把内容兜底抖开来,那原是安直与金十郎递来的决斗状,其上写道:

“数道庵十罪,当斩之。”

要说其理由的大要,第一,这回我等来名古屋,原要轰轰烈烈办一场演艺,却忽然奉到中止之令,这必定是因了道庵的密告而起——

其次,道庵在长者町开业,却不来与我们通气,竟以十八文贱卖,害得同行为难不堪;且道庵平素傲慢无礼,不把人当人,抓着我们动辄骂作“三拼”啦、“破落户”啦,言语污秽,又拿我等的前台安直先生逗趣,什么“葱头、葱头,葱头味噌腌菜”之类,不堪入耳的混话信口便来;道庵自己进项颇丰,却不可怜手下人,以致招来泥模仓、普吕龟之辈的反叛,尽显其吝啬贪鄙;偏他又装模作样,摆出一副仁术大家的圣人派头,这回路上的勾当,瞒过随从的眼目去买宿场妓女,又或调戏饭盛女,诸般罪孽数不胜数,实是无出其右的伪仁术圣人。更有随处受人吹捧、欣然受迎,伤风败俗之处——总共数出十罪,檄文一道,要把道庵逐出名古屋城下,并于城外斩之。

道庵见了这个,慌忙打点,当下决意,次日一早便正经离开名古屋。

米友本以为,至少等飞机试乘完毕之前,这轿子算是坐定了,不想鸟从脚边飞起一般,可他到底老练,况且方才行装早已备妥,对这突如其来的出发令也不怎么惊惶,当日——也就是接令翌日——天未明便动身;这回没有急转掉头那一套,道庵亲自领头,待到“鹿岛起程”的时辰,道庵整一整容,对米友说道:

“对了,友哥,我至今瞒着你,其实我是个有仇家的人。”

米友听了,一脸怪相。所谓有仇家,便是自己受了什么人的意趣遗恨,被仇家盯上了,可从来没听过这等事,也没见他有过这般戒备,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米友只当稀奇。

不过,道庵先生冷不丁冒出怪话,并非自今晨始,今晨却有几分认真,又正当出发在即,米友也格外摆出怪脸听着,道庵便说:

“实话说,至今没对你交底,这道庵在花开正盛的年纪,凭着武士道那难消的意气,把两三个同辈右一个左一个斩了,弃了故国出走。”

来劲了!这般话若当真听下去可受不了——米友翻着白眼,道庵却一脸认真,接着说:

“听来便是,道庵少不更事,依那般缘由把两三个武士右一个左一个斩了,弃了故国出走,可他们的子弟,时时刻刻盯着我的脑袋。途中保不齐何时与仇家狭路相逢,被喝出名姓也未可知,那时可不愿做怯懦的行径。其实今晨出发之时,心里莫名七上八下,许是虫先知会也说不定。万一有那样的事,友哥,我有一事相托。”

那相托的事便是:轻井泽那回,情形特殊,仗了你的助拳才脱了难,可道庵若总叫人看成没个保镖便使得不动单刀,那是丢脸,所以这回,途中万一天降怎样的乱徒,你千万别出手,道庵自有一身了得的爪牙,平素藏着不用,到了紧要处使出杀手锏,任是怎样的敌手也不落人后。

这般说了,米友又是一副“又来胡吣”的脸色,不去接茬。

总之,这回任凭眼前怎样危险逼来,友哥,你千万别出手;只是到了再无退路之时,我会使出吃奶的力气放声大叫,“友哥,我求你了!”在那声喊出之前,你只管死忍着看戏便好;若道庵嘴里没吐出“我求你了!”这一句,你便急性子发作、上去帮忙,那便是当场断了师徒情分,京大阪也不带你去了,连那熊崽子也一并收走,你须好好记在心里。

既是特意叮嘱,米友虽也觉着没什么胡吣,心想先生许是自有一番肚肠,到那紧要处,听了“我求你了!”一句再扑出去便是,这么想着连连点头,打点起程。

另一边,道庵把诸般准备打点停当,还悠悠然对着案几弄些什么。看时,却是摊开一张大奉书纸,恭恭敬敬写着什么。写罢了,不知从哪儿拎出一根称手的青竹,在上头不住地做着细工,米友觉着又有点蹊跷,凑近一瞧,原来道庵正把自家药瓢上盛药的那把药匙,牢牢缚在那根约莫五尺的青竹上,

“先生,那是弄的什么咒法?”

“咒法?有此物在,任他敌骑数百……”

嘟嘟囔囔把那药匙缚上青竹,道庵便扛在肩上,走下门首。

那时,运货车已横在玄关边上,车上载着铁笼,笼里关着熊崽。

于是,这回确确实实,趁脚下还亮堂,道庵主仆离开了盘桓已久的名古屋宿处。

辞行早已办妥,送行也受过,一身轻快,活像趁活着先把丧事办了一般便出发了;可看那身后的打扮,与来时趣味大异,平白添了几分异样。

头一个,领头的道庵,风采与来时无异,却像佐仓宗五郎出门上三枚桥一般,怀里掖着七分三折的大奉书,肩上扛着那根带匙的青竹,活像个猜谜的。

反过来,平日枪杖不离肩的米友,今儿是拉着装熊崽的车出发,枪也罢、行李也罢,都撂在车角。一眼望去,倒像道庵夺了米友的行当、扛起了枪杖,可细看便知,道庵扛的不是枪杖,而是带匙的青竹。

道庵这回为何恭恭敬敬折起奉书、扛出带匙的青竹,米友除却当作咒法,再想不出别的;可又为了什么非行这咒法不可,他却思量不来——只道,迟早有分晓,不必深究,米友也就死了这条心。

第四十章

这般,天未明便出了名古屋城下的道庵与米友。

离城下约莫一里,便到了枇杷岛桥。

这是尾张国第一大桥,东边七十二间、西边二十七间,两座桥由中岛撑着。

来到大桥半途——时辰还早得过分,虽是美浓往来与东海、东山咽喉要冲,近处人马稀疏,远处空气清澄,桥上立定的道庵招手唤米友:

“怎样,景致不错罢,这桥可了得,是尾张国头等的长桥——上上下下、横横竖竖,全是桧木,除桧木外一根不用,到底不愧尾州领地的气派。”

把桥大致炫耀了一遍,这回又掉头四面张望:

“今儿也是好天,走运,瞧瞧,友哥,四方的山峦……喏,那是木曾的御岳——驹岳、加贺的白山,朝这边看,呃,那是江州的伊吹山,还有那个、那个,美浓的养老山、金华山、惠那山……”

道庵看来也自名古屋城头的阅历里,把地图多少装进了脑袋,这般那般解说着,正要说出“伊势的——”,可了得,这厮的鬼门便是伊势,险险在要紧处拦住了,

“喏,转一圈便是三河的猿投山,三河便是三河国,三河挨着远江,远江又叫远州……瞧那城,名古屋的城,朝晖打在金鯱上,那般闪闪发亮的光景,不是绝妙么。”

道庵喋喋不休,正为米友解说风物,前头扬起沙尘,奔来一队人马。

“法肖!”

“法肖!”

“法肖!”

“法肖!”

正觉着蹊跷,这回后头、相反一侧,也是同样的沙尘。

“法肖!”

“法肖!”

“法肖!”

“法肖!”

道庵听得这不合时宜、前后夹击的嚣张声响与号子,觉着不对——寻常这般奔来的一队人,呼的号子本是:

“瓦肖!”

“瓦肖!”

江户虽也有把“瓦肖”催得“瓦索瓦索瓦索瓦索”紧的,可此处听来,却是:

“法肖!”

“法肖!”

是因地方口音讹了,还是近来流行这般发音,不得而知,只觉多少有些刺耳,便见前后扬着沙尘奔来的人马,

“道庵且住——江户下谷长者町的镇医,且住片刻。”

“何出此言。”

道庵不由得甩出这般老派应答,跳了起来。

看时,前头率队的那位,披着大褟裟(一种单面染色的棉布外褂),任谁看都是个体面的国侍——随从的蓝底看板,整整五面。

同时,后头奔来的,是个把头发梳得像个兵学家、顶着颗葱头(光头)的男子,随从的也是五面蓝底看板。前头的国侍道:

“嚯呀,你便是江户下谷长者町的道庵老丈罢,咱是金茶金十郎,初会初会,日后请多关照。”

“哈,咱正是长者町的道庵,不知有何贵干?”

“不用问你也心里有数,弟兄们,列队!”

金十郎朝后一招手,蓝底看板五六面,

“此番相逢便是百年邂逅……”

“恨海难填的垢道庵”

“事已至此”

“插翅难逃的瓮中鳖”

“道庵答话”

“怎样”

“怎样”

这些蓝底看板,把道庵的去路大大敞开,拦了个严实。

教人啼笑皆非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不知所以,活像个蹩脚的小戏。

哈,离了宿处时,先生诫我莫要急性子出手,便是为的这一截罢——定是编排了什么玩笑的戏文,且离远些瞧着为妙——把车稍挪远了,不留神盯着,便见

那时,道庵走到金十郎跟前,

“咱是道庵不假,可没半分该受你们怨恨的缘由。”

“到了这步还装糊涂,为后学计,且把积怨桩桩数给你听。先说第一,你为何在咱们的富士见原演艺上使绊子?”

“不知,那种事咱可不知。”

“哪有不知的,咱等好容易经营一番,你无端密告,害得演艺中止,无念遗憾——”

“那可真教人为难,道庵从不干密告这等下作事,别看这样,万事强、明、正,才是道庵的做派。”

“非但如此,前年你过御成街道时,骂我等为“三拼侍”、说坏话,可有这桩?”

“没这记性。”

“没记性便是怯懦,咱分明听得,你骂咱三拼,把咱手下唤作破落户,那缘由究竟如何,答来!”

“这可真叫人吃惊,御成街道的坏话,竟一路搬到了名古屋的枇杷岛,咱可招架不住。”

“你平素轻慢我等,坏毛病,咱早想教训你一番,不想在此相逢,幸甚,来,三拼与破落户的来由,当场说个明白,若不肯答,咱可要动手了,嚓。”

这时,后头的蓝底看板齐声:

“对,对,金茶先生说得在理,三拼与破落户的来由,咱要当场听个分明,听个分明,道庵答话,怎样,怎样——”

“呸!”

道庵咂了一下舌,

“当是何事,原来是想听三拼与破落户的讲义。那等事,不问道庵,也自有更便宜处听去,可问了又说不知,也着实可气,便为后学讲与你听罢,且说这三拼便是……”

这时,道庵把手里的青竹静静搁在桥栏上,伸手入怀,取出那折好的奉书,郑重捧起,抖开高声朗读起来——

“且听——细细想来,“三一”便是三与一,三是三,可一又唤作“拼”,由此,凡领三两一人份俸禄之辈,统称“三拼”;再者,所谓“折助”,是这帮人在柳原河岸等处买夜鹰之类取乐时,惯以钱串折作半截当作嫖资递上,故而称作“折助”。这折助之中,又分两帮,一唤“山之手组”,一唤“田圃组”;此外折助虽多,可其中势力最大的山之手组背后,有百万石的加贺大人撑腰,田圃组背后,则有锅岛大人坐镇。原是些顶安分的折助,本无问鼎天下国家的大志,却偏要借诸大名之威风,与各大名府中磨酱一般的用人勾结,图谋独霸那引荐拉拢的买卖——可怖哉,可怖哉。归命顶礼,穴贤。”

道庵在枇杷岛桥上,向着响彻穹宇般读出的这仿《劝进帐》一文,

“这厮,这厮。”

金十郎跳脚,安直却抢上前,

“您老口口声声三拼,可三两也是大钱,一人份摊到一年,也足有一石八斗二升五合,如今诸物腾贵,京大阪上白一桝值一贯二十四文,折成钱便有十八两六贯三百六十八文,再加上三两的俸银,稳稳二十两出头,是大钱呐,莫要三拼三拼地念叨,嚓。”

米友听了,心想,敢情这厮是个阪地破落户的废料,果然小气!正自叹服,前头逼上来的蓝底看板,

“法肖!”

“法肖!”

法肖、法肖,要来把道庵揉成烂泥。

那时,道庵不慌不忙,见他往后一跳,抄起早靠在桥栏上的带匙青竹,摆出米友流派的七三式架势,

“当咱是谁,不识货的,去江户下谷长者町瞧瞧,连哭闹的孩子都镇得住的十八文道庵,看走了眼可是要受伤的;当今这世上,论斩人,武藏国有近藤勇,萨州有中村半次郎,肥后的熊本有川上彦斋,四国的土佐有冈田以藏,这几处都是名动一时的好手,可比起这道庵,统共不过赤子一般,嫩得很,瞧好了,先看清这道匙上的分寸再开口,至今为止,落在道庵这匙下、捡回性命的,你可曾见过半个……”

这般说着,把那带匙青竹没头没脑一通乱抡,三拼也罢、破落户也罢、葱头味噌腌菜也罢,全给扫飞了。

从方才起死忍着看戏的米友。是打架、是复仇、是滑稽戏、是蹩脚小戏,他虽看得目瞪口呆,到底依着道庵的吩咐没敢出手,可舞台骤然展开,见了出乎意料的道庵先生的武勇,不由得不服。

出发那时,把药匙缚上青竹,他当是什么咒法,百思不得其解,又特意一路扛来此处,原是全然猜不透的勾当,到此刻方才恍然。

瞧那道庵的匙上分寸——落在道庵这匙下、捡回性命的,半个也无——他要说的,便是这个;为说这一句,才这般深谋远虑,如今才算踏踏实实落进肚里。

咱家先生行事,全无破绽,心思深到何处才是底,实在难测——米友又翻着白眼,佩服起来。

不过,这番骚动,并未闹到要米友出手的地步,自然也没用上血糊糊的手段、没把人撵下河,竟意外爽利地散了——倒不是那帮人被道庵凛凛的武勇压服,多半是,自江户海陆二百八十八里之外的九州肥后熊本五十四万石细川侯的队列,正吹着“下、下”的传呼声,打此地路过之故——那便是,折助一党正对道庵的匙上分寸拜服不已,而道庵主仆虽绝非惧怕细川的队列,可无论有无细川侯,大名队列这等物事,本就不合道庵与米友的脾胃,瞧中山道熊谷在地的先例便知。

这一场活剧,便这么收了场。

第四十一章

道庵主仆不期然的出发,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人里,有一位出人意料。

那便是老板阿角。

堂堂阿角,竟也会魂飞魄散,说来有些寒碜,可其中自也有缘故。

虽是那般说,阿角内心里,这回对道庵先生寄予了极大的期待。其一,从先生嘴里听到飞机发明的打算时,她曾恍然大悟过。这先生的话,未必句句都是胡吣,从中捡出好的,说不定是桩了不得的意外之喜,这道理她是懂的;所以初听这飞机的事,立马就往自家的田里扯,原是这个女人的天性——那便是,若这天上飞的机关真成了器,这回头一桩,便请它替自家的“大山”撒传单,托人一家家发招贴,那是过时的一套了。

用这天上飞的机关,在名古屋也好、京大阪也好、江户的本场也好,从天上往下撒这撒那的招贴,那才真叫满城惊呼,岂止撒招贴,单把那飞的样子,拆了门栏叫人瞧,便是桩好买卖!这才算掐准了眼,她就这么盘算上了。

于是,隔着远,她一心盼着那机关完工,可对象不声不响地走了,叫她合不拢嘴。

不过,对方是那等人,生气也无用。

这其间,有人来向阿角交涉,说近来武艺十八般那帮人来到此地,在富士见原办演艺的算盘落了空,正为戏棚发愁,为救他们,想请阿角出马搭一把手,阿角却鼻子一哼打发了去:

“没工夫理那种胡吣之徒,阿角这儿活计多得做不过来呢。”

这么着,阿角对名古屋的大体气氛、演艺这摊行当,也摸了个八九分,心里有了相当的谱,可无论怎么说,这回出门名为游览,实则不过是预定为视察,又意外受了看护阿银小姐的差使,不便在名古屋更往前凑;况且若要以名古屋为中枢成事,无论如何非先看了上方(京都大阪)不可,东西合起来才打得开大戏——万事且待归途,哎,这般看来,也该到此向金鯱告个别了,这一转念,怕也有几分是叫道庵先生抢了先的那阵风给煽动的。

既这么想定,阿角可不是拖拖拉拉的人,便要明早便朝上头出发;自家这边,后话好说,只是须得先探探阿银小姐的方便,阿角便带了伴当,当晚去本町的近江屋客栈访阿银小姐。

“小姐,明儿个,不离开名古屋么?”

“明儿?”

“是,名古屋大抵也看明白了。”

“明儿不行。”

“是您不方便?”

“倒也不是不方便,只是明儿有约,须得去别处看样东西。”

阿角肚里啐了一声。不知什么约,大抵的约尽可一脚踢开,咱说要走,您凑巧也肯一同走便好,阿角的性子,决定了要动身还磨磨蹭蹭的,急得不行。

“是有约么,是打犬山往木曾川那一带去?”

“不,不是那般,明儿我想去看磔刑。”

“咦,磔刑?”

连阿角这般人,近来得时常被吓得魂飞魄散。

“磔刑在何处?”

“听说在土器野那地方,务必要去见识了再走。”

“哎,土器野,是何等货色受这磔刑?”

“那便是近处味鋺地方生的、叫子铁的强盗。”

“哎——”

阿角打量阿银小姐的侧脸。

是呆了。

多讨厌的小姐,平素劝她出门见人,死活不肯,偏这明儿个,竟要主动去看磔刑的处决。到底是谁给这小姐灌了迷魂汤,真真不吉利!

阿角从肚里觉着不吉利。

阿角虽是那般豪爽的女流,唯独在这等事上心思细得很,厌弃畏惧不祥不洁之物,本就超乎常人,一来是做买卖的性子,二来女人家怯弱的那一面只往这上头聚,便不免是个顶大的吹捧客。

所以,这出发在即的当口,本要利利落落动身,临出门这小姐偏来挑刺倒也罢了,偏生没话找话,说出要去看磔刑,心里那份不痛快,实是无以复加。

可阿角这人,对阿银小姐,先天便不得不低一头,前番已多见;任怎么生气,只在阿银小姐跟前,却不好哇啦哇啦,对方越是拿大,自己这边便越得像捧着个肿包般小心翼翼——这因果,此前的例便证明了。

毕竟,阿角到底不能不依着阿银小姐的意。

不过,这等情况,看的若是该看之处,譬如顺道去长良川看鸬鹚、去犬山看灯笼祭之类,虽不情愿,阿角也便硬咽下去,说出“那么小姐,既是难得,咱也陪您去一趟”这等话;可说是去看磔刑,阿角无论如何也上不了心。非但上不了心,简直七里撇嘴(大失所望)一般,恨不得把自家座席周遭一把撒满菜花才好,却强忍着,

“既是这般,没奈何,便改后日罢,后日的话,必定妥当。”

“是,后日左右的话……”

“那么务必,请于后日动身。”

虽不中意阿银小姐那不置可否的回话,阿角还是把后日这一层叮咛死了,才走出这客栈。

第四十二章

且不论阿角愿不愿意,次日,城外土器野便举行了磔刑。

今日的磔刑,那当事人,便是先前在七里渡头拿获的味鋺子铁,无人不知。

可那子铁与阿银小姐有何干系,阿角余愤难平,也难怪。

久违的磔刑既有人要看,沿道筑起人墙自不待言。那子铁从牢里被提出,送往刑场,大体依着老例,骑在裸马上,前头打着罪状牌,差人、非人、脚夫围得铁紧;待到刑场,从马上拽下时,从检视所背后,急匆匆跑出一人。

“爹,水——”

这是个捧着竹柄杓的小尼姑。

子铁回过头,细看了那小尼姑的脸,旋即就着捧来的杓,嘴对上去,咕咚咕咚饮了两口。

可这口里唤着爹、喂了临终水的小尼,被爹盯着的脸抬起来看时,却意外地不动声色。不哭,也不格外含泪;本不欢喜,可对着今日这爹的终局,竟看不出半分激动,或许是天性。

看来,这孩子并非怜惜爹的末路、送水而来,分明是叫人吩咐“带水去”,便依令行事罢了。虽是父女,爹也只定定看了那脸片刻,这当口并不特别作态,便被拖往行刑处去——看客只觉扫兴。

父女一场,未必便只有情爱。

小尼姑办完了差,不知该退回检视所背后,还是该再随爹走一程,空着手惶然无措地转悠。

这其间,那罪人给拖到土坛场,从马上卸下,卸下的所在,卧着磔刑柱。杂役、非人、脚夫合计六人,按着罪人,要往柱上缚。

此前顺顺当当运到,及至被非人的手,按在大字朝天、横在底下的磔刑柱上,手缚手、脚缚脚之际,那罪人开了口。

“有一事相求。”

检视的差人追问:

“何事?”

“这绳,想请那边站着的小娘,替我缚上……”

“什么?”

“是为赎罪,想请那小娘,把老汉我缚上磔刑柱。阿啰,阿啰。”

罪人高声唤,那方才空手转悠的小尼跑了来。

“阿啰呀,你,把爹缚上。”

“咦?”

“咱已向差人求过情了,你用这绳,把爹缚上这柱。”

“咦?”

“不妨事,缚罢。”

并非低能、只是慌了神的小尼,这当口不解爹的号令何意,也不知向差人再求确证,只左右张望,罪人又从下头说:

“爹若下了油锅,本也该抱了你走,可只爹一人受这刑罚,是时世的慈悲,也托了你的福——为赎罪,你缚了爹,在此依了爹的话,才是真孝道,咱已向差人求过情了,缚罢,为你咱才落了网,被你亲手缚了,爹这才能得超度,好,缚罢。”

那时,检视的差人两三个,鬼鬼祟祟碰了碰额头。不久,那小尼姑被人催着,无可奈何地收了数珠、拿起绳来。

不久,看客的眼,便见这小尼姑在缚上磔刑柱那人的五体间走来走去,不住地忙活。

依言,乖乖把身为罪人的爹缚上磔刑柱。可要把罪人缚上磔刑柱,缚也有缚的定法。

先自缚脚踝于横木起,次则两两分向左右,将上臂缚于腰木,再从衣襟左腋下处破至腰间,于胸板处自左右裹卷,用绳打两处活结,其上覆以斜挂绳,再上以躯干绳于腰间将绳双重紧缚而终——

这等本该行家数人合手做的勾当,岂可委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尼。虽则说应了罪人之求许他这般缚,事实是杂役、非人、脚夫搭着手,只在一些紧要处教她做做样子罢了。

如此,依老例缚上柱的罪人,再有帮手十人上下,将柱立起抬升,插进早掘好的坑里,埋进三尺许,桩根夯实。

至此罪人端正面迎,高高揭于万众眼前,栅栏外头便渐渐逼上来了。

检视一字排开坐了交椅。

杂役非人持枪分向左右。

右边那非人忽然拧枪,

“示枪!”

一声喊。

枪尖寒光一闪,在罪人面前两尺许处,虚刺一记。

左边那一个便:

“刺枪!”

这一声,枪尖从罪人右胁下,早已透出左肩上一尺有余。血顺枪淌,一绞一绞地拧。

“唔——”

这原是那被剜者本身的绝叫。

此际,看客的人海里,

“南无阿弥陀佛——”

之声如怒涛涌起。看的人,几乎全都低下头、移开了眼,可方才那罪人长长的呻吟,只要不聋,便穿透肠肚,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

此后左右交错的刺出刺穿的枪尖,与每刺一枪便衰一分的那罪人的呻吟,正眼去看、去听的,只怕没一个;可偏有一个。那是阿银小姐。

管事的人不知,这般非人“啊呀啊呀”刺足三十枪,立在栅栏侧的特等席一般的地方,直到最后不曾移开眼的,其中便有阿银小姐。

第四十三章

阿银小姐,确是土器野味鋺子铁磔刑一场,从头到尾看得分明的一人,却不能说唯她一人。看客的大多数里,与阿银小姐一般,几乎连眼也不眨、把那三十枪尽数看在眼里的,除了官面一众,确还另有一人。这阿银小姐之外的另一人,便是从年鱼市之卷现身后、自报冈崎藩的、振袖打扮的美少年梶川与之助。

这少年今日踩着高齿木屐而来,立在栅栏外,在大多人尽伏下脸去时,也不害臊,只定定凝神,把人死之将尽的神情,一丝不漏地看了。

既是为看而来,单单为自个儿的兴趣、或说为后学而来看,顺顺当当达成了目的,所以三十枪一过、检视的事一了,便毫不在意后事,匆匆离去,回到名古屋城下。

同一日的稍早,阿角虽满心腻烦,却已从蒲烧的宿处,搬到了阿银小姐所住的本町近江屋。

那是因为,趁明日出发前阿银小姐别再生出什么意变,早早安顿到小姐跟前才安心;也是此处打点出发百事顺当。正张罗着搬完家、替出发打点行装,忙得脚不沾地之时,

“大姐。”

悄然进来的,正是土器野归来的冈崎藩美少年梶川与之助。

“哎呀,梶川少爷。”

“阿姨,今儿个看了桩有趣的东西来。”

管他叫大姐、唤阿姨,这美少年随随便便的口吻,把阿角钓上了钩,

“那敢情好。”

“倒不是有趣,是难得一见的东西,咱看得真切。”

到这一步,阿角还没醒过神。

“那敢情好,且讲讲那土仪话儿咱听听。”

“实说罢,是在土器野看了磔刑来。”

“磔刑!”

啐,又来,近来得时时令之故么,净是些爱看磔刑的人——人倒没趣,阿角腻歪了,

“您这般年纪,哪会爱看那种东西。”

“可,想看也未必一生看得上一回。”

“那种东西,一生不看过去不也挺好。”

“阿姨,您是厌弃罢。”

“谁爱看磔刑来着——咱这等人,别说是看,听着都嫌。”

“是么,那咱不讲了。”

这般爽利地退开,阿角倒觉着自个儿的怯弱像是叫人怜了去,

“话虽如此,时候场合对了,看那不祥之物的胆量也紧要呢。倒不是怕,只是不顺眼。到底,今儿磔刑的那个人,是何等货色?”

“阿姨,还不知么,不是味鋺的子铁。”

“一概不知,出门在外的事嘛。”

“那么,把那味鋺子铁的来历来讲与您听罢。”

美少年说着,便讲起前有那般凶贼味鋺子铁,官面苦心孤诣拿他不着,却把一个小女娃度为尼、拿她做饵,顺当拿获;顺水推舟,今日行刑场上,那小尼给亲爹喂水、把亲爹缚上磔刑柱,也不得不说到。阿角听他细说,心里怪异,只管发怔。方才还说听着都嫌的磔刑话,不知不觉间,叫人刨根问底地听将起来,可这美少年的见识本是人云亦云,对阿角刨根问底,自是连那味鋺子铁的身世、脾性的细处都不知,势必要把刑场上见到的子铁印象,深深讲给她听不可。

可这般一来,阿角到底觉着,非把那味鋺子铁的本质,更深地探个明白不可。

于是劝着茶点,话越发深了,美少年却道:

“话虽如此,阿姨几时离开名古屋?”

“明儿个准没错。”

“那么,务必顺道清洲一访,咱等着。”

“那也准没错。”

“那么,今儿个咱告辞了。”

这般说,美少年起身。

“还不妨事罢。”

“不,本只打算顺道一访,不想聊得久了。”

美少年到底到了该辞归的时分,阿角便恭敬敬送他出门。

这般看,二人已相当熟络。阿角原是那般性子,这美少年也生得阿角在旁都替他捏把汗的利落,话也投机、气也相投,所以这逗留其间,每次来名古屋,必访蒲烧阿角的宿处,显已相当亲密。送着走出廊下,美少年道:

“咱说不定,近日也须得去九州一趟。”

“那可远得很,又是为了什么?”

“落足之处,说是九州相良……倒也不尽然,可肥后熊本,怕是非得一路奉陪不可。”

“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说着到了玄关,阿角抢在女佣前头,替这美少年整好了鞋履。

“这可不敢当。”

穿草履的当口,美少年一趔趄,手碰上了阿角的肩。阿角夸张地扶住,

“哎哟,好险,您这岁数,脚下可得当心。”

“不,真对不住,那么,明儿个咱候着了。”

这一瞬,无声地一错身,大步进来一人。

那便是,绕了道从土器野回来的、这时刻才转回的阿银小姐;才高高兴兴送走美少年,这当口却须迎这难缠的克星,阿角在此像是被人卸了气,

“哎呀小姐,您回来了。”

方才对着美少年的松弛劲儿全没了,话里的折痕也变得生硬,连自个儿都觉着尴尬。

第四十四章

于是阿角去阿银小姐房里请安。

明日出发的事,阿银小姐像是再无二话,正自安心,

“阿角,咱有一事,须托你办。”

这正经的口吻,叫阿角心里一惊。说“有托”这等依赖的口吻,极是稀罕,想是后头怕人。

“哎呀小姐,您这般正经,无论何事吩咐下来,咱敢有不从。”

“那个——明日出发行程,咱想带一个人一同走。”

“是哪一位?”

阿角心想,那等事倒算便宜差使。缘由是,因阿银小姐之故,多添一两个人本不算什么;费钱说到底也不掏自家的腰包,反过来若被吩咐减人,说那伴当里有一个咱看不惯、不许他近前,那才真叫事,所以添人接洽,全无妨碍,便放了心。

于是轻快地应了:您的贵客是哪一位——

“那是——你方才在玄关送出去的,那个小后生,咱想与他同路。”

“咦,咦。”

阿角不由得抬眼看了阿银小姐的脸,又猛地垂下眼去。阿银小姐不再接话,阿角好容易开口:

“是,是梶川少爷么?”

“是,把他一并纳入行程,走路也多个照应……”

“可是,小姐——”

阿角无可退避地趋身向前,

“可是小姐,那位怕使不得。”

“为何?”

“您问为何,那位,那般模样,自有相当的算计罢。”

“算计不算计的,你呀,那是惹了乱子、躲到哪处去的人罢,未必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去处。”

“话虽如此小姐,咱这边去求,对方也自有不便罢。”

“可,你出面好好说,未必不肯答应。”

“那,去说自是容易,只是……”

“那么,你去把这事说与他听,咱这就要把他请上自家的轿子,一同上路。”

“您说什么,小姐。”

阿角本不想看、也本不该看的阿银小姐的脸,又不得不重瞧一眼。

可阿银小姐冷冷地:

“使不得么,你自个儿,不是也干过。从冈崎郊外,把那位请上自家的轿子,同乘而来过一回。你干得,咱干得,有什么不妥。”

“不曾说过不妥,小姐——”

阿角语塞。是呆了。

“咱不知怎的,就想那般走一遭,与他同乘,直走到这下也算安心了的地步,想试一回那样的旅程。你呀,就抱着这心思,去与那位说说。”

“去说自是容易,小姐——”

此处阿角又卡在不知传什么话好,却忽然灵机一动:

“小姐,那位,这会儿并不在名古屋。”

“不在此处?”

“是。”

阿角忽然来了精神。好借口有了——

“那么,在何处?”

“那个——说是清洲,远得很的地方。”

“清洲——清洲不远。”

阿银小姐一口咬死。事实上,清洲这名,阿角也闻而知之;朝上方的方向,也听说是,可究竟多远,全然不知。心想既然是出门在外,阿银小姐想必也差不多,便拿“远得很”糊弄,这事自然含糊过去,这般回话却是失算。阿角错在把自家的见识程度,与阿银小姐的见识程度等量齐观;事实上阿银小姐对清洲了如指掌。作为土地虽是未踏之地,可自元龟天正以来的史传之书,她早已暗记于心,阿角竟没察觉,着实可憎。

既被一口咬死,阿角这下不容二话。

不过,远也好近也好,那美少年在清洲是事实,且去上方途中“务必顺道一访”、“定去”的话也言犹在耳,是事实,阿角便向阿银小姐坦白,那么明日出发行程,先去清洲访那位,之后万事由咱安排引见,就此收尾。

于是回到自个儿座席,阿角把烟管一扔,苦笑不住。

近来得不象话的牵线差使,可两边都是两边,好一对难伺候的难主难件,傻也傻到了家,一时只呆着,可到底是阿角,也有豁然一变之处——想通了:不呀,换着想头,不也有趣么,把那漂亮利落的小后生,推给咱家小姐,不也妙得很——阿夏配清十郎、阿染配久松,行情早定了,情爱也成了老套,不受用;阿银与之助这般,不也别致。横竖在此地费心张罗一番,看个如何,阿角的腕力施展处,也妙不可言,只是稍变了味的搭配罢。可呐——无论如何,咱家小姐才是上驷。漂亮、手腕利落、透着机灵的丫头,可说到底到底还是个奶娃,只盼小姐日后吃得腻了甩手便好——可那之后的光景,倒也不全然弃之可惜。

小姐那磨人的性子,对着那孩子那般,手段也尽使得开,干罢,干罢,试它一回。

阿角慌忙又拾起烟管,悠悠吐了个烟圈。

第四十五章

因了那般缘由,飞驒高山空气恶化的同时,平汤的景气却溢了出来。

高山到平汤有八里余,路程不短,可高山既不便游乐,此际又重保养,加以他国旅人多择平汤作一时避难之地,闻得平汤忽地景气外溢,原以高山为中心的艺人们又争相涌入平汤,再闻那景气,诸商人并近国近乡的保养客便步步逼来,平汤竟意外地极尽繁盛。

虽则如此,本也不是什么像样的宿处,附近农家、小屋,临时借宿的客都溢了出来,泥绳般的增建赶办不及,于是飞驒平汤,此间竟成了山间一大乐土。

既如此,朝也罢晚也罢,浴槽里如盛了芋头般满满当当,唱歌的、喧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如登极乐。夜里又借了宽场,单叫卖艺的艺人不足,各人得意的玩意儿便开场了。

平日这些客,不过是山间田野天真烂漫的团体客来一年一度的保养程度,可今年这景气全然荒唐,来的人无不如登极乐,把天真保养忘个一干二净。

这般时候,风俗崩坏似难免,温泉场本就多风流事起灭的习惯,到了这般景气,不止年轻人之间,有妻的丈夫自不待言,有夫的妻子,大体也都到某种程度,染上讨人厌老太婆的做派。

而这般时候,那又到某种程度被默许,古时歌合“人妻也与我交,我妻也任人问”的开放性,踏过节度,也未免不堪。

只在这地方、只在这瞬间,密会便是公然,奸通也作寻常,被人羡、被人请,还罢了,终至那成了天经地义,既无须惮人耳目,羡嫉的疙瘩也被扫除,于是心想:这等开放时代,虽想说一年一度,实是一生未必有一次,莫说扫兴的话,这一两日之后,便各回村里黑着脸干活去,此处暂是欢乐世界,无须苦脸,人怎么干自己也怎么干,岂不妙,岂不妙。

在高山稍费了手的刚力百之流,这等地方本该是那厮的坛场,定在何处现了身,从热气后头窥那山国女人粗细的肌理才是,可环望当时这平汤,竟不见那厮踪影,虽觉疏漏,可那厮本视温泉场为鬼门,并非嫌温泉,是那厮的肌肤不行——不,肌肤倒可自夸给人看,只是五体之中有一处见不得人,即那无论怎么磨怎么补都不成的、右臂断截处的丑陋残根,凭刚力百那般厚脸皮也遮掩不住的弱点,使人前裸身之事有所顾忌,竟是一副窝囊光景。

故此,百纵使眼下飞驒平汤是肉欲天国,却不能与众同乐,于那厮实是悲惨至极。

那等事管它怎样,聚于此别天地的欢乐之众中,纵有刚力百在,女的行情也不乱;纵那厮不在,也无人说美男短缺;各得相当对手,事不欠缺,大约除了腰弯的老头与系胸带的孩子,男女中无一人不招蜂引蝶。

北原贤次一行,栽进此处,犯了难。性命虽无碍,却是内出血,须三四星期才好,这伤须在此疗治;品右卫门老丈已往越中去了,不能近高山而折返的町田与久助,一面忧着阿雪,一面看护北原。其间,对自高山方面陆续来投的客,暗暗探问似阿雪者的动静,却无一靠得住。

于是三人借了药师堂的一间养伤,眼见平汤一带俨然成了欢乐天地,直教人胆寒。

平日不大为事所动,可对这景气与失态的放法,也只得傻眼。人相互间忘了世间体面,把快乐本身无方寸地许容的社会摆在眼前,北原愤慨的,并非自己不幸受伤、失了投身这欢乐漩涡的功能而懊恼。连好人久助都道:那样也不出岔子么……闻说的畜生谷,莫非便是这等人气处;可这些人都人许我许、好兴头地游乐,那人情的无限制,实在不可思议,不由他不这般想。

北原的友人町田某某,似因自己硬朗,不能总缩着,时而没入热闹处,到差不多的时辰又回来,每回都道:

“吃惊,吃惊,人这东西,都互许到这般地步,真没法说,不及,不及。”

这般景气连着,不见何时终的欢乐之日约莫续了七日,此处忽从意外之处,起了掀翻欢乐天地的声响。

那自意外之处起的声响,夺尽、抹去这欢乐的一切颜色。

说是天意也说得,偶然落下也偶然,说果然也果然,或许。

第四十六章

那究竟是何事?便是,这飞驒平汤的紧后头,巍然耸立的烧岳、硫黄岳,开始鸣动了。

烧岳,跨信浓与飞驒,屹立于穗高与乘鞍之间,约二千五百米,是日本北阿尔卑斯唯一的活火山,鸣动本不稀奇。本是终年焰焰吐烟的山,时而吼叫,自是当然。

古来鸣动的历史也颇久远,只因地势高峻、少有人目击,其鸣动也不似浅间、磐梯那般耸动人。可这回,在这欢乐日子连绵的某傍晚——突然鸣响,无论在意与否,没听进耳的反倒居多;可那夜睡下,翌朝拂晓,骤然的大鸣动,几乎击碎了平汤所有人的梦。

单这鸣动,谁也不能说没听见——山既大鸣动,连睡榻之下都大震动,一时被破梦的人尽皆跳了出来。

跳出来一看,外头是变了色的雪。是拂之并不冷的雪。也就是此刻,几乎穿着睡衣半裸、或是一丝不挂全裸跳出来的所有人身上,都纷纷落着灰,所以拂晓的天地,如泥一般。

继而第二、第三次大鸣动,地震动,同时头顶、群山之上的天空,焰火高高地燎着天。

欢乐的客人,不得不狼狈,不得不惊惶。

一时不知所措,连拂去蒙蒙落灰的手段也无,只呆呆仰天立着。

然而,那声响轰轰,山的鸣动不绝,不时,地如约定般簌簌震颤,霏霏落灰,硫气越发飘荡,天空赤红焦灼。

飞驒平汤的天地的昨日之欢乐,正化作今日之地狱。

只是受害程度,尚一无所损,可人心的灭却,却非以受害的计算可量。昨日还忘我地、在浴槽里相拥、贪恋土地的人们,今日为争先逃离这天地,人间界便生了动乱。

首先,人开始了人与人的争夺。似是物与物的争夺,也似肉与肉的争夺,总之,起因于对争先逃命者而言的交通手段,与人夫的争夺。

北原贤次出人意料地镇定。事实或许便是,脚伤成那样,除了镇定别无他法,可他仍昂然说道:

“瞧,人太胡闹,连山都发起怒来了。”

想来不是幸灾乐祸,却也不止是自己逃不脱的泄愤私怨。

确实,稍离远些看,人闹腾到这份上,山发起怒来也难怪。

天灾是天灾,人事是人事,要说庞贝城的腐败,与维苏威山喷火有何干系,那便罢了;可地壳松弛之处,人气也跟着松弛——虽尚无人在物心一元上发现科学根据,但人心松弛之处天变地异便来,古来人有不厌其烦地看过的性癖。科学家竭力要把二者看作无谓、无涉,可人心深处,似乎谁都止不住地要信那脉络。

“烧岳也太不识趣,要鸣动,该搬到软骨头外交的幕府老中们玄关前去鸣动才是,要爆,该搬到黑船的胁腹上去爆才是……”

町田补了一句。

无论如何,这回的鸣动,是不同小可的鸣动。若以至今的分量论,烧岳算有史以来最大的鸣动,今后的事,除了说不可测,别无他法。

北原、町田等,虽持着稍远的看法,对身后的处置却也全无思虑,与欢乐的一团无异。

山鸣动,地划时地震动。划时地震动,反比连续地震更慑人心,许是给了恐怖的从容余裕。

天空不似拂晓那般红,是已到了正午之故,而非火势衰颓。证据便是落灰越发浓密,连本该升起的天日,也深成难望之色。

爆发的不是烧岳、是硫黄岳,有这般说;不,不是硫黄岳、是烧岳南侧,有这般说;不不,烧也罢硫黄也罢都在喷,没法子了,有人叫;至少五十里方圆要成火球了,有人哭嚎。

第四十七章

那是烧岳也好、硫黄岳也好,哪个都无妨。信浓人眼里,硫黄岳与烧岳是同一物,飞驒却把二者区分。

虽则如此,这鸣动、这喷火、这地震,并非只因飞驒平汤人间的欢乐无法无天而发怒的证据,便是,感其恐怖的,不单是平汤温泉的欢乐之人,这也可见。

比平汤更近烧岳、可说得上的白骨温泉,其受灾与受恐的程度,无疑该更大。然而,这白骨温泉的客人,一如从前、毫无改变,且不提讨人厌老太婆的全盛时代,此刻也不似平汤客人那般,醉到无视人伦的程途,可被置于比他更危险的境地,看来只能视作非因罪障、而是命运的不幸。

如今,白骨的温泉,也非歌、非俳句、非画、更非炉边闲话。随这鸣动,大伙不期然聚到炉边,却非为听万叶的讲义,也非为品味七部集,只这般怪客们个个敛着惊叹之色,

“那么,如何是好。”

这话,几乎如落城之际最后的评定一般。

不过,皆是有相当教养与觉悟的人,既无怯惧,这评定也断然定了。

即是,无论如何,此刻动摇便是狼狈,纵我们自险山绝路周章狼狈、竭足而逃,又济得什么;山既裂开,这数十里地域,必流热矿无疑,逃不得便逃亦无益,不如在此死守到底,相抱埋于熔矿之中方好;若该镇,则待时为宜——总之,把命运委于山,山既动起,人反不如夺了山的行当、如不动之人——拿定了这胆气,远为贤明,是勇略。

既全体一致,山的鸣动纵剧,对白骨的人反不给动摇,倒激起了齐心。

然而,泡在槽里,今日也隔窗望不见青天的晴朗,望不见白骨朝日的辉映,所谓天日晦暗、灰落外面笼着,连汤池底都时时鸣动起来,便在汤中也待不住,不期然大伙聚到炉边,挂着寂寥的笑,或断断续续地聊着人的传闻,不过如此。那传闻也以北原君等为主,北原既确在平汤,其恐怖被难,不亚于我等,这般想来,体恤也只愈暗,可那时,近旁入口的门笃笃敲响,又不得不悚然。却听外头出乎意料悠闲的声音:

“请开门,是镫小屋的神主。”

哈,镫小屋的神主,竟把这事忘了。其人心志薄弱处,比北原君尤甚——可怜千万,连行者都觉心虚,是奔着此处、冒着落灰投靠来的。

十二分同情地开了门,果不其然,镫小屋的神主,蓑笠而来。蓑笠也满是灰,可除去那遮盖的神主脸,依旧辉耀,全无屈托之色,此际,令一众不禁佩服——到底是神主。

“山可是大鸣起来了,不过嘛,请安心。”

这厢同情,反受对方慰语。这般时候,单看那泰然之人的面色,便是大力量;这神主不止泰然,且毫未失了往常的光彩,更对这天灾有充分的预见,作那不值大惊的态度,仿佛是说:烧岳鸣动,也是咱方才去稍稍生了火来,大伙莫慌,再过会儿便没声了——特意来说明一般,一众似只凭此便得了莫大的心安。

第四十八章

总之,聚到炉边的一众,把镫小屋神主的来临,看作暴风之际船中见了船长一般,注视着。同时,正如暴风之际船长自若,引所有船员入所谓乘了母船的安心,这神主自若的言语容貌,令所有怪客欣快,

“无妨么,神主,不担心么?”

神主笠也不取、蓑也不脱、草鞋也不脱,兀自立在土间,不上炉边来。

“不担心,傍着火山过活,这点事须得时时有的觉悟。”

“是么。”

“说喷火,其实没喷火。虽时而落石,却不喷火;夜里看着红,那不是火。”

“可是,总不是吹水罢,有灰之处必得有火。”

“不,不是火。山里头有热的肠子,那只是呼气罢了。可那气着实不可轻侮,天明三年浅间山的破裂,您知道罢。那之后上州草津的白根山破裂了。那时啊,浅间山下落石、落岩,白日里尚且不堪,天全黑了,地上涌出热汤,山下的田哪块田、田哪块田,尽成大河,那附近三十五个村,全陷进这热泥里,户数四千、人约三万六千活埋,牛马牲畜的牺牲不计其数。”

“莫吓人,神主,说无妨、无妨,引这般实列吓人,可不行。”

“此与彼不同。硫黄岳、烧岳虽也颇有喷火历史,无奈土地这般偏远,不像近人的浅间山、富士山、肥前的温泉、肥后的阿苏那般,世人留意。”

“神主,我们不是来听喷火的历史地理,这震动若安全,为何安全的理由,想请您说明。”

“嗨,这震动唤作山抜(山漏),山这般时时泄气罢了,泄了气一年年安稳,终几多年后停了喷火、成寻常山的途中,故无大事,是山的呼吸,不是山怒而裂。”

“是么。”

“山怒之时,可不着这般。宽政四年春,我在九州,见了肥前温泉岳之怒。那时岛原的町,与附近十七村的海边村落,尽被冲走,任怎样的大树,一根不剩。人也有二万七千,溺死海里。海中的岛三个尽沉,代之以普贤岳前的峰裂了一座,滑入海中成新岛,岛原町南面,高六七丈、长一里许的堤生成,突入海中,其附近,纵未受害之处,地面也热得草鞋难行。是二月,可开花的树尽数开了花。而那灾难,隔了有明海的对岸肥后国,也以海啸现身,为此那边也死了约五千人。此外——”

“够了。总之,您是要证明,今日这鸣动,比那些不值一提。”

“正是,那是数百年一遇的山之怒,这是山之泄气,性质不同。其间,咱要去烧处,看喷火的本元,今日兼探诸位的安否,想为诸位安心,行一场山神祓。”

“那敢情好,再好没有的恳请,务必,请移步。”

“是,是。”

这时,神主方才移步,上得前来。

这帮人,几许信仰心、清静心,虽可疑,此际对神主“予你等祓”的好意,似感随喜渴仰的可贵,遂为神主设祓座,虽是现成,也尽取清净的青菜类盛于神前,币帛也如式备办。

于是,镫小屋神主恭恭敬敬读起“山神祓”——

“仰高天原留神之皇亲,藉神漏岐、神漏美之命,崇祭大山祇大神,于一行中立置青体和币三本、白体和币三本,种种供物高成,祈于神祈,则早纳受,祸事咎祟当无,由祓给清给之由,八百万神等,共闻此申——”

纵是信仰心可疑的怪客们,唯此际,对神主的祈祷,浮起了满腔的感激与感泪。

祓毕,环视一座,神主道:

“弁信怎的了?”

“啊!”

此时,一座才初次翻了舌。

弁信!对了,忘了,那碎嘴的小法师此际怎的,那不该是由人问的,该自个儿察觉,这危难之际、吴越也该互助的同屋顶栋下一人,不是么,良斋为首一座,面面相觑道——

“真个,弁信君怎的了。”

“那孩子睡着呢。”

“睡着!”

“是,今儿个第三日了。”

“第三日,那其间,不饮不食?”

“三日之间,无论何事,莫要叫醒,他这般说。”

“可是,这当口——”

“忘了。”

“去叫醒他罢?”

“是呀,纵是求了莫叫醒,这非常之时啊。”

良斋为首一座,自个儿也惭,忘到这步,近乎非情。可镫小屋神主道:

“不不,那孩子颇疲了,既是本人那般愿望,还是由他睡够、不叫醒为好。”

“可,太久了。”

“睡通三日算得什么,咱自个儿,还一气睡过六日一日呢。”

“不会有睡死的事么?”

“存了醒来的心睡去,任怎么睡,也不会睡死。”

“可……这当口的事,叫醒弁信。”

“不叫醒为好,那等人,该醒时必醒,无须叫。”

“是么。”

神主严诫欲妨弁信眠的一座,

“那么,咱久违地,讨碗汤喝。”

言罢,径自步向汤殿去了。

其后,炉边一座,此际方才把弁信的传闻,盛上唇头。何等事,至今,小虽小,竟忘了那一人之存在,何等可憎;同此屋檐、遭了天灾,本该定了死则同死的觉悟、聚在一处,却忘了其中一人,不凄然么;若我等皆得救,独留那不具的小法师见死不救,对世间的颜面自不消说,我等的良心也不许罢。

神主虽那般说,忘了是我等的过失,总之先醒他的熟睡,告以这天变地异,与我等共命运、相助相励之诚,若不尽,便是逆了天理人情。

谁去叫醒他——

确是第三日了,睡通三日,有古句“睡得好时睡,亲念其子”之语,纵无这天变地异,探一回安否,也是同宿的相身互,无妨,谁去叫醒弁信君。

“知晓了。”

于是堤一郎立起便去叫弁信,奔向三楼的源氏香之室,稍顷,脚步匆匆转回,

“诸君——不在,那小法师的身影,那屋里不见。”

“咦。”

“邻室也不在,寝具被褥,恰似好好叠过般,叠得齐整,可人影何处也不见。”

“怪了……”

此际,这也不可作壁上观。续有二三人追去,又上三楼。

那些人回来时,与先前的堤一般视查,寝具齐齐整整,人影何处也不见,报告相同。

“怎的了。”

“奇也。”

此时,从里口探出脸的浴场番嘉七老丈,

“弁信先生么,方才稍早,一人独自在洗澡,那便是了罢——已颇久了,静悄悄浸在槽里似的,可看是上来了,有声响、念佛声之类传出。”

“啊,原来。”

“难怪。”

那般安心了似的、泄了气的样子,一座灰了心。

第四十九章

如嘉七所报,更久之前,恰是镫小屋神主那张不忘脸来访炉边时,弁信不知几时起了,溜达而来,把大一番的槽,当作唯我独尊的天下,一头扎了进去。

拣了温度合宜的槽浸身,弁信似无意间仰着透光的窗边,缓缓洗着脖颈,似在想事,又似有念佛念经之声。

从山鸣动到这汤池底都地响,连一座怪客们都不适逃了的这槽里,弁信全然不以为意。然而,弁信虽眼不见,耳与勘却超人地动,既醒起出,这异常的天变地异,不该无所感得。若然,与具寻常五官者同,该多少带怖对汤才是,却没有。从这不见的眼所向的窗边,昼暗的云烟蒙蒙升起、落着灰,他也该感得,却也不特觉郁闷。

那时,猛地哗啦浴室门开,如太阳般的辉耀滚了进来。这便是,说讨碗汤喝而辞了炉边的镫小屋神主。

“哎呀哎呀弁信先生,醒来了么。”

“是是,那嗓音,是镫小屋的神主罢。前日蒙您救命,真真有难。那时浅浅的因缘,忘也忘不得,可至今不离我身的,是您的手,何等温暖的手;又有那时惠我的粥,何等温暖的粥;连该暖的炉火,那时的暖味都全不同。譬如,世间火焚的澡汤之暖,与这自然涌出的温泉之暖,同是暖而暖味不同,您的援手,真个温暖,那时,我身内似有朝日的光,和煦照入。”

例来,弁信法师,只这最初的回礼寒暄而已。

“是么,那便是朝日权现的御利益,即朝日权现赫赫的御光,经咱身、透到您身了。”

“正是罢。人的身体,谁也无甚不同,可受与不受神佛之惠,暖味自该不同。您惠的一切皆暖,朝日权现利益之言,咱无条件信得。朝日权现,便是大日如来的御垂迹罢。”

“哈、哈、哈,非也,朝日权现,即天照大神之御分身。”

“天照大神即大日如来,行基菩萨确也这般说。”

“哈、哈、哈,你那是两部之说,咱可不取。”

“正是么,可……”

弁信法师还要续言时,咚的一声,如大铁锤落进谷底般的响,故

“今日山鸣得厉害。”

如今才说今日山鸣么,此处弁信的脑袋,似方才转向天变地异。

“非今日,自昨日便了。弁信先生,您怕是不知,上头有硫黄岳、烧岳这等火山,自昨日便鸣起了。”

“正是么,怪道空气有异,灰也落得颇多了。”

“大伙担心,可无大事,安心。”

“是是。那么近边有喷火的山了。咱也从一学者处听过,山里头,有现今喷火的、昔喷今不喷的、今虽不喷却不知何时再喷的。”

“有啊,现下,咱实地见过的诸国……”

神主还要续言时,浴室门又开,池田良斋裸身提着手巾来了。

第五十章

“汤温可好……弁信先生,好容易醒了。”

“是是,是良斋先生罢。托福,三日里踏踏实实无挂虑地歇了,好容易此刻醒了。”

“饭食怎的,任怎么,三日里不饮不食地睡,肚子该饿罢。”

“哎哎,那怎会,歇前备了荞麦粉,搁枕边,权当饭食。”

“是么。可,一起身,这般久浸着汤,好么?”

“听镫小屋神主说了许多话,忘了时移。”

“只要不碍身,多浸无妨。”

那时,三人占了四方槽的三方,各据一方离着浸汤,形只稍似三竦,一时无言,可旁人不论,这碎嘴和尚,哪守得住久沉默。

“咱从一学者处承教,欧洲有个唤作意大利的国,那意大利国里,有座唤作维苏威的山。最初谁也没见过喷火的样,约当今二千年前,此山突然喷起火来。那时,山麓有座唤作庞贝的大町,嗬!一瞬不及,整座埋了;定是那般大的町,住着几万人罢,可也,嗬!一息不及,一人不剩地热泥埋了;喷火之山的势,听着也怕人。”

听着也怕人——不,事实,那怕人之物,虽不在眼前,却在耳头闻得,弁信所述,全如述客观之事,教稍安了的池田良斋,不禁齿痒。

“在诸位面前,这般神佛在的世界,人须受那般自然的惨虐之苦,是怎的;无罪无咎的生灵成千上万,嗬!一息不及,投进地狱的坩埚,理由我等不明。恶者受罪,无奈;可那成千上万活葬之中,全不知罪的良民、行宜的善人、无罪无报的孩童,必多在其中,神佛既在,不救之由,纵非凡夫,也要疑罢。”

“人界诸多幸、不幸、天灾地变,人只以人眼、只于有限窄世之间判断,便是误基——人无一,无罪而生者;诸多灾难,皆是碎人增上慢心的佛菩萨之慈悲力。”

弁信法师不喘气地答了,镫小屋神主横插一枪:

“不不,罪这物,本是无的,人界也何处也无罪这物。只管有生通的光,天照大神之御分身充塞罢了。天照大神即日之神,自八百万神至我等凡人,本源皆天照大神御分之光,天照大神为万物之亲神,其御阳气温满天地之间,以此一切万物,于光明温暖中生育长养。受此光,罪这罪、秽这秽、病这病,皆必祓清——“罪这罪、咎这咎当无”,中臣之祓亦有,物这物、事这事,皆是可贵之光的世界哟。”

听此,良斋怪脸:

“大相径庭,弁信先生说无一无罪,神主说罪这罪当无,大相径庭。至少有无之别,可拙者,对二位哪边也难服,遗憾。”

神主轻受:

“这般分明的天地生通之光不懂,便是暗。光这般辉满,却不见为光。”

“可神主……”

池田良斋续言。

“平田笃胤《俗神道大意》有“真如之无明生云云,虽云心得,真如若然,无明不当生,何故生,其理正欲闻”之语,咱记着;便是那里罢,若如弁信先生言,三千世界是佛菩萨之慈悲,则罪恶无出处,神主虽说物皆天照大神之光,可夜成暗,罪也秽也病也有,人现正恼着,终究与平田大人同,拙者也不明真如出无明之出处,不明生通之光出暗与秽之理。”

神主又答:

“池田先生,您引平田笃胤大人,这心思便不妥。您或以为那是学者,那非真学者,似论客,不出理窟屋之辈,更非真神道家,非真身受日神之惠的行者,唱日本古神道之功或有,却非实体验神德之人。说到两部也不成。那么,日本真以身验天照大神之光的前达是谁,您问,那便是黑住宗忠公。您若真心学神道,无论如何须自黑住宗忠公出立,平田大人可不够。”

弁信插口:

“咱于平田笃胤大人,只闻其名,未拜读其著,果如神主所言,是学者而非真学者、是论客而非出理窟屋之域、又果真体得神道与否,咱不知;可若欲解真如无明之释,那莫如听马鸣菩萨之《大乘起信论》——”

第五十一章

“所谓《大乘起信论》……”

到此地步,须得有心理准备:弁信法师的广长舌,将无限制、无顿着地翻出。

镫小屋神主也罢、池田良斋也罢,不论知不知道这碎嘴和尚之所以为碎嘴和尚,此际为弁信让出饶舌的时与地、在一旁候着,也是无奈,且二人似也下了觉悟,不从这奇怪的碎嘴和尚处听个够便罢休;镫小屋神主依旧如夷狄再临般辉耀,池田良斋仍据一隅、沉默着在汤中搓身。

于是,在槽的一角支着矮身与裸背的弁信,果然滑舌连续鸣起:

“如诸位所知,是马鸣菩萨之作,释尊灭后六百年,小乘渐盛、大乘渐衰,菩萨叹之,为令人起信大乘妙理——即真如即万法、万法即真如之义——而作,真如与无明之缘起,说得分明。咱在清澄寺时,自老僧处听过《大乘起信论》的讲义,真如、无明、阿赖耶之法门,以弁信这般脑袋,纵一片也消受不得;可奇的是,听老僧讲义之间,悄然起了如清水涌出的融释之念,论部讲义中,那般渗进咱脑袋的,再无其二。方才正听着真如无明之争,当时听讲的事便想起。真如若真为真如,无明自何处起,这平田先生与池田先生之疑,绝非今日之问题。真如之中若有无明、以为真如能动,则已非真如;若真如之外有无明存在、熏习真如,则万法乃真如与无明之合成,不得言佛性一如。真如法性即一,虽可解,无明起业相之由,不解。若言真如即无明,则令无明作用于真如之力为何物?真如如大海之水,无明如业风所起之波浪,水外无浪、浪外无水,海水波浪一如之理可解,然令圆满大海之水涌为波涛之业风,究竟自何处来,不解。此风,起信论唤作熏习,然熏习之源,又必在真如无明一如之外,成此理窟,奈何?世间好用的譬喻,蛇、绳、麻三者,麻变其形则为绳,本来麻亦绳亦同物。真如无明亦复如是,一佛性变作二形,以绳为蛇而惊,即人之妄想……虽是巧妙的譬喻,咱想仍难满良斋先生之问。即,麻与绳同质异相无疑,纵以绳为蛇是众生妄想……现实多人之烦恼,自怖其所不当怖、歪其所当正见者而起,多是把绳错当蛇、生于诸烦恼之中,确然不虚——那是事实上的世界,未触及方才究竟之问。良斋先生非疑那二譬喻,只怕是不明麻何为绳之外缘。纵不疑麻与绳同物,却想知,何者令麻为绳,欲知其力。于是,真如唯绝对,不动不摇、不生不死、无始无终、大遍满之存在,唯无明作用其上,此世界方起诸现象,其现象于人间世界卷起种种悲喜哀乐——何力令无明作用而起此现象,是不解罢——”

弁信一气说了这许多,稍歇口气时,虔听着的池田良斋,好容易得隙插一语:

“诚然,正是如此。真如唯绝对,既绝对便无话;可这般世间相——一切万法罢,乃至我等之存在,自那绝对之中起,即无疑是无明作用于真如,然无明起处,纵如水上波、麻上绳、真如无明为同物之变形,令同物变形之力,即令海水起波之业风、令麻为绳之指尖,其起处不解。”

弁信不待隙答:

“尊问甚是,既承尊问,请更细看:于分别真如与无明之力前,须先见那分别真如为真如、无明为无明之立场。分别真如无明之心,即阿赖耶识罢。纵言真如故有无明,真如是真如、无明是无明,若迷,则必有迷之者,那迷之者即梨耶……既分真如无明,此处又须加一分别者阿赖耶识罢。于是,问题非二,倒成了三。”

“原来。”

良斋深点头,可要领渐扩,自初提之问题,扩到自己脑袋装不下般蔓延,似焦。可弁信全不退缩。

“虽说,此三者非全三,种成实、实成种,言三亦一。言一,然何以一,您仍不解罢,不解亦是当然。咱于起信论中,特承此要,其文已暗记……即:“无明熏习所起识,非凡夫能知,亦非二乘智慧所觉,谓菩萨依初正信发心观察,若证法身,少分知得,乃至菩萨究竟地亦不尽知,唯佛穷了”——此即真如无明梨耶三体一味之归结。”

那时,池田良斋垂头举手:

“不,稍等弁信先生,您说的我一一跟着走,可已有些跟不上了;然结论终究不明的仍是不明,凡夫二乘不解,菩萨亦有不解处,非成佛……似乎便落得这般。”

“再听一回。诚如方才文句,凡夫二乘之辈,终非咬得动处,菩萨境涯也才将解未解,毕竟唯佛如来尽知一切;可莫因此绝望。既知唯佛知晓,知此者是谁?既马鸣菩萨所写起信论,保佛独知世界之马鸣菩萨,岂可不存其境涯?佛所持之宝,菩萨保之。既许菩萨之指量,二乘凡夫之辈,亦许窥宝之所在,此约也。知识虽不及,信仰可至——起信论终说念佛,古德尽到之亲切,除投地礼拜感泣,别无他法。起信论实非为议论之议论、为理窟之理窟、为斗争而卷葛藤,是马鸣菩萨为将功德如法性,普回向一切众生界而作;故咱等脑袋,那万七百二十七字之著作精神,如清水涌出般融释——”

弁信喋到此,却非喋尽,也非喋疲。

“于是,咱所记起信论之要,大抵如此:真如为无明熏习,生此一切世间相。此处熏习一词,别于梨耶,亦起信论中一词,穷之又生不易之议论。同是熏习之见,唯识论与起信论大异:唯识论中,能熏者不为所熏、所熏者不为能熏,定然;起信论则说能熏者亦所熏、所熏者亦能熏。于是唯识论以真如为无能力熏、无议所熏,真如与熏习无关;起信论则说真如亦能熏亦所熏。又唯识论中,无明虽为能熏、不为所熏,起信论则说无明既为能熏亦为所熏;此即权大乘与实大乘教之别——”

池田良斋插楔:

“大乘也有权实之分?”

“哎,有啊。故小乘亦有胜劣,虽无奈,同是佛教,尊大乘而卑小乘,不当;大乘中有小乘,无小乘戒行则无大乘欣求;不可偏执大乘易、小乘难,无难则无易,堕易则难不解,有光方有暗,无暗则无光……”

“哈、哈、哈、哈。”

此时,镫小屋神主朗声笑响。

“正是,正是,如弁信所言,有光方有暗,无暗则无光。再逼一层,一切皆是光,暗这物,是无的。”

池田良斋觉着头有些晕,议论反驳都一时无从下手,想这问题,须再好好重想一两遍,方试重提。

浴槽中三人这般忘我论议、忘境之间,守炉边的其余众人,依旧对山鸣动胆寒、对蒙蒙灰烟窒息;想起三人汤太久,担心来窥,见这光景,长广舌展不到尽头,不禁呆然。

第五十二章

比那些更令这些人惊呆的,是这三人之中的二人,一离汤便早早开始打点行装。

三人中的二人,是弁信与镫小屋神主,二人虽非约好,却同时起意打点,一座慌问其由,神主说要去烧岳喷火现场尽量登看,弁信法师说要越安房岭、往飞驒平汤温泉。

良斋为首一座,惊得似眼前烧岳爆片裂飞而来。惊中,神主那边修行积得,又是此地之主,也罢;弁信这厮,竟在这鸣动正中出发,任怎么盲得没边,也觉过分。尤其那般疲累、三日不能动,一起身,不知几时,怕是嘴先钻进汤里,汤中喋喋不休,一出汤便结草鞋,要只身出发于这鸣动之中,除了呆是礼来,别无他法。

于是一座齐口:

“弁信先生,无论如何您一人,罢手罢,神主有阅历便罢,您这路,非凡常路,是日本第一的山奥,可说鸟也不过的山道;北原君那般,还有黑部平的品右卫门先生——山道第一的引路神明般的人——引着去,尚且滑崖重伤;您这当口,那般山鸣、这般地鸣、落着灰,独身出门,那非大胆,是乱来,是蠢,不为恶言,请罢。”

可结草鞋不止的弁信法师,法然头左右猛摇道:

“承蒙亲切,请勿担心。山鸣之事,神主已保,是山之漏,地裂陷人之忧全无。故诸位也安心,咱也安心。既安心,咱也不能总这般赖诸位照拂,早该出发却延至今日,惭愧。哎,您,非轻険山难路,白骨到平汤,咱闻是三里路,且三日前有人走过的道,咱追那足迹,不会不能。饭食也勿忧,这是前日得的荞麦粉,饿时和水吃,算咱的食,足有五日分,带身上便无妨。诸位,告辞。无常之缘,在这白骨谷,承诸位厚意,弁信尽情歇了三日。纵然电光朝露之人身,今日别了明日事,难料之世,却非无再会之期,那么,请多保重……”

只这般贫嘴,把呆作礼的一座留后,弁信与镫小屋神主相伴,离了白骨之宿。

离宿时虽同路,目的地终不同。即镫小屋神主为实地调查硫黄岳、烧岳鸣动,向北——弁信则急赴飞驒平汤,须独自向西。

二人虽出发,山鸣动、云烟、落灰,咫尺莫辨之色不变。神主那般以自家颜面保天变地异之安全,说到底不过是人的智力——留白骨谷的一团,二人去后,又袭来不安之念,奈何不得。况这保证、这安心,纵是安慰,平汤温泉场那无人给的人心动摇,实堪忧。

第五十三章

此前,自代官府邸的两乘轿,本被告知往南走郡上大道,却沿益田大道一溜烟跑了。

他们想来,只要跑便好。目的地之目的,许是跑累后再问。

没命地飞奔,该近久久野处,左有神社、右是崖路,穿过周遭森森杉木林跑过。

“喂,且住,那轿!”

自林前一声锐喝,轿夫们也不能不魂飞。

“且住!”

八只飞奔的脚,急刹般停住。

暗里,挡在前路的,一是耸入云的大汉,一是中等的书生。

“这般夜还暗,急往何处?”

“是、是……”

轿夫似已齿颤不合。

“认作可疑之乘物。”

“不、岂敢。”

“行先何处?”

“出发点是任一处。”

前头挡路二人的高压诘问,轿夫早把轿伏地、缩着退避。

这不是寻常的拦路抢劫之流,前头壮的,挟着骇人的双刀,傍的也是利落的旅装,只此便知非云助四人之手能敌。

“代代代代、自代官府邸来。”

“什么,自代官府邸来!自高山郡代处来?”

“是、是……”

“那么,往何处去?”“那那那、请、请问乘客。”

“什么,问乘手?你们不知行先?”“不知。”

“哈、哈、哈,约莫,不言行先便乘轿的,没有;不问行先便载人轿的,也没有罢。喂,丸山,不知行先便飞奔的轿,确是可疑之旅人,无异义罢。”

“确可疑。”

挡路二人声熟,理之当然——前头壮的是佛顶寺弥助,后头书生是丸山勇仙。

这二人,前日还在越中街道问路,在此宫川岸边晃荡,至今还彷徨这般处。亡者辈,无奈,可为何拦天下往来之乘物——穷极滥为小人之习——莫非干起夜盗抢劫的营生?想来二人还不至堕落那步。

“咱等不知,问轿里客官。”

四轿夫像约好般同声撂下这话,脱兔般逃了。

逃的方向,似朝来路,可前后颠乱,四人一时俱跌下杉木林的崖下,有叠落滚的、有急遽落下的,稍顷烈砂滑落,闻水声。

“啊、哈、哈、哈、哈。”

佛顶寺弥助高笑,回响间,

“虫辈——”

丸山勇仙嗤笑,也听得分明。

于是该审乘主了。佛顶寺、丸山若穷极堕落至夜盗抢劫之流,当然下步便是对轿中强作恶面、或脱衣留下之类,却无,高笑的佛顶寺以意外和气的声:

“失礼了,我等绝非吓人掠物而拦轿,时不当而急法异常,疑有细故,方唤住,轿夫们却无端惊逃,云助霞助般窜了,可笑千万,乘主殿定是困扰,然无恶意,请宽心。”

对轿中这般说,倒似陈谢,中客定也安心罢。

丸山勇仙续添:

“方才同行所言,我等绝非疏外之人,反因诸位乘物时不当而急法异常,方唤住……轿夫们,寻常分辩便无事,却泡都吃了逃了,可笑千万……然诸位之困扰,体谅。打算往何处?”

问时,后头轿中,

“本要急往下吕汤岛,有病人。”

答的是沉着的男声。

“哈、哈,急往下吕温泉,带病者早发么,原来……那可,轿夫逃了,不,皆因我等粗忽,飞出这困扰。可,我等不能代轿夫担诸位乘物。无奈,我等先一步往前途村里,聘妥人夫遣来。哎呀,飞出这困扰,体谅,暂且,请在此忍,自那村遣迎者来。”

说罢,二豪客似匆匆向前途暗中去。

社头深林前弃着的两乘轿,其困扰实堪忧;可其中意外之一,拦路的顽主,毫未带危险性,是不幸中幸。

轿兮暂且,孤零零弃着。

第五十四章

稍顷,不知几时出的龙之助,趴在前头阿兰的轿上,支颐而坐。

那是,虽被轿夫弃了,轿本身无异常,连轿棒头吊的提灯都安全无恙,轿中蜡烛之光也安全保着,故淡淡描出龙之助轮廓于暗里,分明可见。

趴在阿兰轿上,重而静的龙之助道:

“阿兰小姐,阿兰小姐。”

下头轿中女应:

“是……”

“这往后,怎的?”

“您究竟是哪一位?”

“咱么……咱的一代记说起来长。”

“为何做这等事?”

“那是为你侍奉的胡见泽这新任代官,才落得这般。”

“您对殿下,有何怨,做那等事?”

“并无特别深的恨,只因一点小事,须作敌;即,那代官把咱珍视的妹,带入了屋敷,由此起。”

“哎呀……”

“为此,无奈以人为引,摸到那代官府邸去。”

“啊,明白了。”

“寻的妹无着,可那身代之者,许是给了你这般物。”

“那么,您此后,打算带奴往何处?”

“那,咱不知,要问你。”

“奴岂能知。啊,您若非那般做,尚有路可走,既那般做了,再无逃路。”

“那是无奈。”

“可,太惨。这之上带奴去,打算怎的?”

“无怎么,无怎么,是妹取不回、其补偿所与的、凭你这对手而定的物。”

“那么,是把奴作人质,与令妹交换的打算?”

“不,无那般买卖心。纵有,这是人错,不能今更去代官所请换。”

“您说气话,与别怨恨不同,对手好歹是当地代官,能来至此已奇,无论怎错,未出国境便定被拿。”

“可那时你亦逃不得。”

“奴是代官身内之人。”

“哈,那身内,也因代官活着才罢,今既如此,屋敷中的疑,必集你身而非咱身。”

“咦,何至如此,罪人是您,奴一无所知。”

“不不,咱是何人,屋中无一人知,可代官被讨,唯你不在——咱虽非逃不得,你的疑却解不开。纵疑解,嫉你的众多中,护你的无一。无论如何,必加最重之罪,轻则磔刑罢。”

“不要。”

“且,你兄嘉助也危。”

“哎呀,怎知嘉助的事?”

“你亲族皆危,你活着便好;若与那代官并枕被讨,亲族或得救。”

“不明白了,您是有怨来杀殿下,只为讨回令妹,还是为拐奴进屋敷,不明白了。”

“行当触——盲摸中手触处便有缘,彼此再逃不得。”

“您总不致,对奴做那代官般酷事罢。”

“若不那般,不至来此;或一思量那般,反是失策。”

“纵如何,死胜之,奴不愿被杀,请救,有命才有财。”

“实非为救你而带,是为咱自个儿得救,才这般来。”

“您说怎讲,奴全不解,可哪样都好,奴只要得救,任何吩咐皆从。”

“此处是往来,这般待人过——方才逃去的轿夫,与前头村说遣人的那吓人之旅者,无论哪方,人目皆非妙,为咱也为你。”

“啊,正是,既如此,未天明前,能行也罢不能,须至少越过国境。”

“至国境几里?”

“那可远,此处虽久久野村外,至美浓国境金山尚有二十里。”

“二十里?”

“是——横道出信州之路亦有,亦山间十里余,路十里而路恶更甚,那道断难通。”

“此外……”

“此外,唯再返高山、奔北国,全不能。”

“那么,到底,唯近处藏身。”

“别无他法。可藏身,您若非犯那般大罪,若欲奴身,只夺奴身去便好,既杀了飞驒国代官,飞驒一国的石下草根,皆无置身处。”

“困了!”

“确,您作恶太过。”

“可,在此等被拿,愚——总之你是地头蛇,试着藏罢。”

“别无他法,近处奴相识虽多,托了反互累——只小坂一处有一可托之人,欲往托——此前……”

阿兰好容易爬出轿来。不看自个儿狼狈姿,只认那至今仅应声的对手之姿,扒在轿上。

认得,即靠完全保留的轿提灯余光,暗里淡淡描出的轮廓,莫名身毛竖。

那并非有异形异装惊目之物,也非预期贪淫惨忍之形貌正中预料而惊;那男冷冷淡淡趴自个儿轿上,对轿中、本该素不相识的自己说话的形势,恰如倚熟十年之娼妓膝上、燃将熄痴话之炎花,毫不动摇,更非方才飞驒郡代之首如掬水般斩落、如弃尘芥般特地持往中桥正中弃去的当人,教人不能想。

且,自个儿好容易爬出轿,那冷冷面愈冷,特因自个儿爬出,欲定睛看、欲重看,心构未改,真如待不即不离之人,望那头巾泄出过半的面,白、苍——那眼沉到底,向异方,绝非只向自个儿一人。

阿兰无言,似近非近、似被引非被引,眼转晕,傍男去,便抱住。

“且住,有人声。”

先听得的,非阿兰,是龙之助。

“自何处闻?”

二人静静耸耳,阿兰:

“自对面,久久野方,哎,提灯光也现了。”

“那么,方才挡路二人之,带人夫来了罢。”

“若然……”

万一是反过来、自高山方面的追手则难救,只因前途,稍心壮。

“那二人,如约遣人来了罢,若然……与其爬出轿藏,不如如常轿中、任所为。”

“也是。”

“无胜此者。”

“逃而逃不脱,不如至时装不识面。”

“那是上分别。”

“那么,您也……”

“你也平气面、如元纳轿中,只是,决不可露姿。”

“是。”

二人于此左右别。龙之助与阿兰,皆在最初弃处的原位,纳回轿中。棒头提灯蜡烛尚保六分寿命,其炎色光,确然。

果然不久,折返的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可感也如约,雇集四人夫来。

“哎呀,定是久等了,我等小过生效太过,体谅困扰,往久久野外,雇四人来,安心。”

那是佛顶寺声,轿中龙之助回:

“那是那是,劳驾,便任这好意,这般失礼。”

“甚是心宽。我等尚有少少心残,故返高山,保重。”

“失陪。”

这般撂下,佛顶寺、丸山如烟般自暗中溜过,似回高山方面。

后,轿夫前,阿兰自轿中言:

“欲直通下吕汤,途中,请稍寄小坂问屋,托了。”

“承知。”

两乘轿无难,于此成宿次之形,向未明森林暗飞奔。

第五十五章

小坂町有黑川屋这等大中继问屋。

大言之,是飞驒一国的物产出他国、他国物资入飞驒的会所,矢田权四郎司之。

故相应店构,百数十人马路不绝出入,店头常闹。代主人,年轻女将坐账场,展账、执笔。这年轻女将,主人不在时代主司账场。

这女将今,对店头喧闹,正对账,旁一年轻女佣出,向女将私语,女将:

“什么,悄悄的,说有想见奴的人来中庭……”

歇笔向女佣。

女佣又小声向女将耳畔私语,却混店头物音,听不清。

可女将似无奈,笔置账间,倏起。不久随女佣穿广座敷,至本宅里庭,土藏与袖篱傍,两乘轿置着。

趿庭下驮,傍轿来的女将,似心虚回看时,前轿垂帘细开,

“女将——”

极隐忍的女声。

“哎呀,莫非阿兰小姐。”

“女将,细事勿问,真个内情,奴后生一世的托,请听。”

“哎呀,虽不知何,稍上来,稍……”

“不,那不能,须直通,细故后解,女将,您着旧衣任何,自上至下一重,与您手边能便的钱,借奴。”

“那等事轻易,到底怎的,稍……稍……”

“不,不能那般,实无详说之暇,只今之托直听。”

“那么,且,待。”

女将惮人返,却不久手自一包衣物、一封金、小出巾着,忙持出,投入轿中。

阿兰捧受:

“哎呀,真真有难。且女将,更过意不去,久久野担轿来的年轻众,严封口遣归;与贵宅可靠年轻众替肩,此后至美浓金山,欲托,后生一并托。”

“哎呀,阿兰小姐,您说勿问之托,奴不推却的野暮,可一言请说,太挂心。”

“实是,女将,奴竟成可怕杀人者的连累,断不能留此国,一刻早出他国领,此后事此后,今这般睡衣状,须奔。”

“何等事,其中必有深由,可确非能听之时,万事如您托,以此场亲切,安心。”

气壮的女将只此便纳,又忙缩回本宅。

于是不久,带六名壮山方来庭,

“急故,然用向之筋是筋,好生心得——若有人言麻烦事,直说黑川屋之处置、高山御坊,速通。啊对了对了,那桐油涂身,必落雨,你们也着带印合羽去。”

这般说女将,呼年轻众——却多老巧,添二人替肩至六人,且途中万一之嫌,以高山御坊之威势、中继问屋之幅,遮掩之心,分明可读。

轿隙,阿兰合手拜女将。

年轻众取桐油隙,女将自轿隙投一切手(票)入。

年轻众持来桐油,附杏叶牡丹之类。这许是本愿寺御坊专用之品……飞驒国门徒之势,只此桐油,便足为道中安全之保证,教人思。

如此,今夕两乘轿,一切雨备,缓出,途中急马力奔。

后留的、机灵的黑川屋女将之调度看,自久久野至此担轿的、方才佛顶寺丸山征发的四人,必充分鼻药与封口生效;此后送的六人,皆黑川屋谱代恩顾之辈,万一之际,无口裂之虞。

第五十六章

没等细问,也没人吩咐,她就把这事囫囵吞下、硬扛在肩,就这么把轿子送了出去。事后重新坐到账房里,这位女将无论如何,尤其是一想到此行蹊跷,难免要犯上好一阵子心事。

那般恳切相托,想必确是万不得已。可话又说回来,人家都说到那份上了,自己总不好推脱。

说到底,做的是这门生意,借着阿兰牵线,代官衙门向来对黑川屋多有照应。虽说买卖上确有打交道的必要,须得笼络官府要路之人,倒也不是存心刻意巴结。生意场上无可奈何,与旧日相好的阿兰彼此交好,却并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是自幼相识的老交情,彼此给些方便、互相利用罢了。

这位女将当然也听见过不少关于阿兰身世的风言风语,可那与自己并无干系。她绝不是阿兰那样惹人非议的人,只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到底是朋友——既不沾那些闲话,平日里也处得亲近。可见人情秉性虽不同,到底有几分投缘。如今人家这般相托,断没有推开之理,这是明摆着的。

虽说内情一概不知,只听说她卷进了杀人案的连带里。若果然如外间传闻那般做人,她只盼着阿兰别再惹出什么事来。定是男女之情沾了池鱼之殃,才落得这步田地。只盼借着一时逃往他国避过风头便好,毕竟代官大人在身后撑腰,过些时日总有法子周旋——阿兰也实在是因为近来恃宠而骄,才落到这般地步,总该收敛些才是。

女将百般往好处想,心里念着幼时结伴的伙伴平安无事,却也竖着耳朵,不住留意进出店门的人嘴边的话头。

她料定,迟早会有进店的人带来高山一带的变故消息。可那一晚倒也平安,直到要打烊上板时,告示已经传遍了。

那是高山代官所下的命令:此际但凡外乡人,或本乡之人欲往他国者,一概禁止通行。女将心头不由一紧。

到了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就聚来的人,满嘴都是这桩流言。

坐在账房里的女将,一字不漏地听着,那流言说来说去,无非是这么回事——

高山城下,说是有农兵起事,要攻打代官所;又有人说已经放火烧了;有人说代官险些被杀,也有人说明明已经杀了,枭了首。

如此看来,阿兰便是趁这股势头逃出来的。都说高山新任代官横暴,早有暴动将起的传闻,这回莫不是当真闹起来了。

若是磨蹭耽搁,阿兰只怕也成了眼中钉,给杀了。以她的性子能麻溜脱身,总算还好。

女将这般宽慰着自己,可进进出出的人带来的闲话却各不相同。

有人说不是农兵作乱,是盗贼潜入代官宅邸,偷了代官的要紧物件逃了,至今未获;也有人讲不是盗贼,是浪人闯进代官所,把代官砍了、伤了的。

众人各自传来风闻,不过六七里路之间,便添了许多臆想和捏造,却都说是亲眼所见,女将也只得将信将疑。

虽摸不准实情,可事件中心在代官衙门这一点却不容置疑——岂止不容置疑,自己此刻护着的,正是从那祸根里逃出来的人。女将几乎想派人去高山实地查探,可转念一想,这般大动干戈,反倒显得心虚,正犹疑间,又有两桩非同小可的风闻被带进了店门。

其一,虽没人敢大声说,实则高山代官已被杀,首级还被一路提到中桥正中示众,见过的人多,想瞒也瞒不住——而杀代官的,既非农兵暴动,也非浪人闯入,竟是出人意料之人。那犯人,便是近来独得代官宠爱的爱妾阿兰,勾了情人下手,一同往北国方向逃了!

听得这话,连这般刚强的女将也几乎坐不住。可紧跟着,又有一说有力地把前话驳了回去。

据那说法,代官被杀确有其事。代官所使尽手段,硬说被杀的不是代官本人,可事实上见过那首级示众的,不止一两人,人的嘴能堵,人心却堵不住。

代官未死、说那是旁人之类遮掩宣传,无人肯信。可究竟是被何人所杀,至今查不出,徒然揣测、流言四起,这个那个,影子越传越大。直至今日清晨,才全然水落石出。杀代官的凶手已彻底查明,且已拿获,总算让人松了口气。

女将听得,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从账房探出身去。

“代官大人当真被杀了吗?凶手也拿住了?这又是真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女将,今早拿住的,是个浪人。听说是越中那边的人,一个叫佛顶寺弥助的浪人,还有个同伴,一个姓丸山的书生,就他们两个。”

“就他们两个?”

“是,就他们两个下的手。那丸山倒还罢了,那佛顶寺,可是个手腕极厉害的浪人哩。”

“此外再没同党了?”

“哎,再没旁人了。”

女将听得,这才像吞了滚汤的心,好歹落了地。

无论如何,这凶手犯人嫌疑人之列,没牵上阿兰的名字便好。尤其既已在高山拿获、坐实了是浪人,火头似乎离得远些——只是,

“罪名当真就定在他们身上了?”

“哎,那是一点疑处也没有了。先前他们也常来威吓代官,说是手脚极不干净,偏又使得一手好剑,怕是日本第一的剑客哩。”

除此之外,终究还是得派人去高山查个明白。

女将心里有了这念头,可无论如何,只盼这位女将自己别惹上后患。

第五十七章

此际,机龙之助与阿兰二人平安脱出飞驒国,抵达美浓金山的本阵,若说侥幸,确是侥幸,可这也全亏了黑川屋女将的侠义心肠,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份尽心。

黑川屋女将成全二人平安逃到此地,这番作为究竟是善是恶,无从判定,可论起动机,却不能不念那女将的功德。自然,谁都不愿她沾上半点后患,这也是人之常情。

话虽如此,既已这般越过一国,这对恶缘孽侣往后究竟如何,却还未可知。阿兰这等半路杀出的淫妇,在这故事里不过初露头角,她的命运虽说自作自受,可给这般女人见识见识往后那凄惨世间,究竟是良药与否,尚且难说。只是,本该循着纯真少女的幻想,登上白山高处的身姿,竟以这等女人为向导,被逐出山深如飞的驒国,又被抛向丰收稻穗的美浓国,乃至无穷无尽的四通八达之地——机龙之助这命运弄人,也该有个了断。

美浓金山,虽名为美浓,实是飞驒谷中的一处区划,却又自成一番天地,与飞驒俨然隔世。抵达的前一日,果然如黑川屋女将所料,下了一场雨。

凭着黑川屋的面子,以及本愿寺高山御坊的名头,二人在此地的本阵,于雨夜静静投宿。

阿兰到了此处,才头一回知晓龙之助是个目不能视的人。

既知他目不能视,却也瞧出这是个好男儿。

好男儿作何解,且不去论。机龙之助这人,本是美男子还是恶男子,不得而知;是让女人倾心还是厌弃,也无从知晓。可他至今为女人吃尽苦头,反过来又让女人吃尽苦头,这一点绝错不了。而如今,他不杀人见血便不得善终,否则便非得有女人相赠、相救才能活命——这怕也是众所皆知了。

只是,当事人虽非盲目,却浑然活在盲目之中,无可奈何。而那横在他的刀锋下的人命,以及被他选作对手的女人,才真是苦不堪言的不幸;事实是,这不幸的牺牲竟似永无尽头,有时甚至令人疑心,他竟是甘愿赴那牺牲的。

那一晚,洗过澡,在这宽敞本阵的一间屋里,这对男女以古怪的姿势,各自占据一方。

龙之助披着浴衣,背靠柱脚,一如平素老样子;阿兰却并不十分怯怕。

黑川屋女将塞给的一包袱衣裳,倒也不算粗陋。拆开所借之钱一看,整封的有一百两,另零散的还有十五六两。旅馆的照应毫无隔阂,小丫头端来的饭菜里,竟还配了一陶壶山酒下酒。

外头细雨绵绵,颇有春雨意味。推开纸窗一望,飞驒谷的山在雨中笼着烟,飞驒川的断崖上红叶如燃。阿兰到此,竟生出想弹一曲代官往日爱听的爪弹小调的心思。

“喂,你呀——”

她伏在矮桌这边,身子折成个钩形,对着这意想不到的旅伴做出一副软缠的腔调,这是这女人的天性。若不是生在飞驒高山,倒像是在江户深川或京里膳所背后一带养大的女人。

“方才那等险事,到了这会儿倒不觉得怕了,反倒有点欢喜,那吓人的一夜,简直如梦一般。只觉和你二人像是在赶路行旅,是梦呢,还是眼前光景,喂,你呀——”

阿兰这般说着,定定盯着龙之助那毫无表情变动的面孔,似渐渐生出某种好滋味来,

“黑川屋的女将,当真是叫人佩服的人儿,靠得住呢。幼时伙伴比爹娘兄弟还靠得住,我今日才算深深悟了。虽说我也平日里多少尽过点心,可到这步田地才明白,爹娘兄弟倒不如外人顶用。你瞧——这许多银钱,连零碎的随身小钱都替我想到了,这不是吃过苦的人做不来的。若早知如此,那时我把梳妆匣里有的都搜拢了带出来,倒也未尝不想,可那便是贪上添贪了。有女将借我的这些钱,往后的路便万无一失,请您放心。我有一副值四十两的净琉璃,按那价算,无论如何,有这些也够二人一个月的盘缠了。能怎样呢,这便往京里、大阪那方去,奈良的客栈、三轮的茶屋也不坏,尽兴玩上一遭吧。”

这女人说着,连往后几日的行程都数算起来。

明日宿上有知,再由长良川乘船直下到河渡,宿赤坂也不为难。

后日离了赤坂,过关原一带用午饭,从容入近江路,宿越川;翌日离越川,守山用午饭,临湖由矢桥渡至大津,当日抵京也轻松。

也就是说,四五日内便可踏进京里的地界。若并不急于进京,途中把近江八景也慢慢排进日程,也不坏。

可不是,听说京都近来乱得不成样子,怕得紧。逢坂山这边,滋贺的海,大津的都,三井的钟,石山的月……乘舟去竹生岛参拜弁天娘娘也好。

要么,不直去近江路,想绕个新奇的道儿,从此乘船下木曾川,上犬山逛名古屋,不也别致?

是酒作的怪,还是眼下的身子,听这女人絮絮叨叨浮夸讲着前路旅趣,龙之助眼前却浮起了阿雪的面影。

与其被这般厚脸皮的女人拽着,再去京洛天地里把罪业暴晒一回,倒不如掉进畜生谷,不下山倒还好些。

无论如何,这女人,是今夜之内非杀不可的女人了。

第五十八章

然而,那夜将明时分,龙之助做了个梦,是他想要饮水、顺着山荫走下来时的光景。

眼前铺展出一片浩大的湖。周遭的山,与昔日由阿雪引着、指认过的越中大明莲、加贺白山大致相仿,只是山脚尽数没入这湖水之中,有所不同。

虽说只是迈出飞驒国一步,踏入水乡美浓一步,可这梦里,既无将引他去的京洛天地,也无东海之滨,依旧是山连山之中的一汪湖水。

黎明咽干,原是酒醒想喝点水,便下山来至湖畔。正要跪在岸边饮时,却发现满湖的水尽是血。

“啊,这可饮不得。”

龙之助缩回了正要探出的手掌。这般重新环望,确知漫无涯际的湖便是血,也才恍然,这便是世间所谓的血池了。

早听人说地狱底处有血池,原来便是这东西。

漫无涯际的血池,静极了。不起半分细皱的波澜,乍看一片漆黑,伸手一试才知是血,且黏糊糊、温吞吞的。

望这深红的水面,湖上一时浮起白茫茫之物。形如海月,却非那般透明冰凉,而是如捣好的供糕般浓厚的,两两相叠,飘飘然无穷无尽地漂来。

“嗡——”

“嗡——”

“嗡——”

“嗡——”

山峡里、浸在湖面的山脚处,如海啸般起了声响。随这声响,先前那黏糊如捣糕的,一重重连成无数,从湖面不知何处漂泊漂来。就近以杖探去,意外发现那竟是人的臀部。且尽是肤色白净、肉厚的女人身体的一部分,无数这般漂来,龙之助如遭嘲弄,没忘了反唇自嘲。

他拿手中杖,狠狠搅动湖面,见杖头带起的如藻之物,竟是如昆布般黏烂的女人黑发,不由大怒,将那竹杖狠狠捅进湖面,杖却深深没入池底,再不浮起。

“嗡——”

“嗡——”

“嗡——”

“嗡——”

这般风声,还是波声,自山峡与山脚间不绝袭来,可那风那波,半点也不推向这边,只有那雪白如捣糕的一重重,在深红湖面上黏糊糊浮着,从眼前过后浪推前浪,无穷无尽。

早先听人说,男人溺死是腹朝下沉浮,女人却反之,面朝上漂。他虽未曾亲见,可这池中漂着的女人,无一露出腹与面,尽皆朝下。

那疑念也未久,稍顷,浮着的漂着的,一并沉入水底。

“嗡——”

“嗡——”

“嗡——”

“嗡——”

这波声(?)只是消了又起、起了又消,却也不似先前那般直撞进耳朵。

无论如何,那不过是徒然败兴的把戏,这干裂欲穿的咽喉,血池并不能如何。左看右看,既不见小溪流水,也不见清净水洼。眼前要务,不是跟血池地狱纠缠,而是踏遍这湖畔一切,也须求得一滴清水。

于是龙之助颇不耐地沿湖畔山脚逡巡而行,并无巉岩啃脚,也无荆棘扯袖。岩岩石石,尽作冰白之色,以为是雪,拈一片却如灰飞散;疑是冰,咬一块却硬过铁。

抬头望,高山大岳,一概冰白之色。

不知何时,自己的身体,竟如昔日由阿雪引着登白马岳梦境那般,换作白衣装束,鸣着金刚杖,行于这湖畔。如今自然无人引路,似要上登却非上登,似要下临却非下临,只徒然绕着湖畔山脚高低,寻水而已。所求之水一滴未见,既无登白马时所见的、醒人眼目的高山丽草,也无亲人的羚羊、不畏人的雷鸟之属出来。所谓活物,连一只虫豸也未落入眼中。

“嗡——”

“嗡——”

“嗡——”

“嗡——”

曲岸汀畔起的波(?)声,又一阵阵闻得,又复平息。每番,血池水色只在猩红、绯红间变换。

求水不得,终至扼着将裂的咽喉,试着将掌探入池中,那黏糊如糕缠绕的水,看去便是唐红,送近口边怕要成火。

绕湖行至一处谷地,终是熬不住,重重倒在岸上。虽倒下,脾性却硬,死死瞪着前头那谷。原以为雪白的谷,竟满满埋着骨。

且那骨,若是带髑髅之形也还罢了,尽是烧化碾碎的骨粉,从岸上反扣倾下,满眼之谷悉数填平。

啊,这般骨灰之中,纵掘千尺,也断无清水一滴涌出!

绝望困惫至极处,不知何处传来清冷铃音。

这确是听觉上的清水。

味觉上益发干渴无润,可听闻的耳上,却是清冷至极的清水、甘露之响。那确是从这谷连着的峰头降下的物音。且抬头望四围绝壁——远胜昔年白马顶上梦中弘法大师备千足草鞋仍未能登的越中剑山数十倍的连脉之上,何等清冷的铃音。只这一铃,是天上落下唯一的物象、物心、妙音、甘露。

“有人来了。”

龙之助仰望那连峰,分明见一物自那般峭拔的大岩山顶动来。

自那高巅顺绝壁而下者,且那清冷物音正由此人而起,绝无疑义。

眼见一点黑物,自灰白千万丈巉岩间徐徐降下,是人!

那悬绝之处,竟只身降下一人。那厮,正是鸣这铃的。

好个不知死活的胆大,可无论如何这铃音真好,何等妙音的厮。

龙之助以铃声润耳,代了润喉。被那音吸住的同时,眼也未离那物影。

啊,是个小和尚!

全然只可看作不知死活的冒险。鸣着那清亮铃音,独自攀附翻滚下那悬崖绝壁。那法师的身形,分明比常人小上一号,楚楚可怜,前无引路之人,后无护卫之伴,一步踏错,便知会在这眼前骨灰中再添微尘地落下,却仍徐徐而下。

龙之助忘了自己咽喉灼烧,不由不为那小法师的大胆、无知,以及由此而来的危险揪心。

第五十九章

那自断崖绝壁降下的小和尚身形,如蚁般沿雪溪传下,而后顺着坡道蹒跚朝这边而来,看得真切。清冷铃音愈发近耳,甚是舒心。

不一会儿,那身形也清晰可辨。原以为从那高处下来,少说也在一里开外,却不见急切,已然到了眼前近处。

小和尚腰间在骨灰中扑哧扑哧陷至踝处,那铃仍响个不停。手中也拄着金刚杖,背上高过头的所负之物,初看以为是琵琶,却不是琵琶,而是与小人儿不相称的一只银壶。

龙之助与小和尚,隔着一道雪溪直下到近前,小和尚道:

“您好……”

先自对面开了口,龙之助便应道:

“哎——”

小法师沿谷直冲而下,从上头看,似被背上不相称的银壶压垮了般,忽又冲上,立于龙之助眼前。

“料想此处必有人来,果然……”

“我这厢也自那高处,如蚁般看着您下来的身姿哩。”

“路甚险,可托您的福,总算平安到了这边。”

“哎,歇歇吧。”

龙之助也由己身推及,不由不怜那疲累。

“是,多谢。”

二人隔岩对坐。小和尚先微微偏头:

“您自何处来?怎的,我总觉在哪儿见过您。”

“这般说,我也觉着,似在哪儿听过您的声。”

二人这般说,又对望。小和尚眼也圆睁,龙之助细长的眼也炯然。偏二人似心中相认,却总想不起。

“确是在哪儿会过面,绝错不了。”

“我也这般想。”

“莫非是前世?”

“是啊……”

龙之助略一沉吟。

“想不起。”

“想不起呢。”

“我是清澄山的弁信。可……”

“弁信?”

“您不认得?”

“是呢,似也听过,却觉如隔久远。”

“不似未生之前的心境?”

“正是,倒也不是没这感觉……”

“我二人,莫不是未生之前的旧友?”

“那么,您究竟来这般地方作甚?”

龙之助问,那唤作弁信的小法师答:

“是,为看血池而来,可血池究在何处?”

“血池——血池便是那边,那便是。”

龙之助指崖下处,伸颈的弁信道:

“啊,是那个吗,果然,哎,何等鲜艳的颜色。”

与龙之助初见时已不同。红色虽同,先前如猩血,今却如绯缩缅、如胭脂,醒目至极。

“嗡——”

“嗡——”

“嗡——”

“嗡——”

又起那讨嫌的波(?)声。

弁信法师眨也不眨地凝望血池,龙之助却道:

“您似为看血池而来,我却是想讨一杯清水。”

“那容易。”

弁信卸下背上银壶,置于龙之助面前:

“请用,就这般就口饮——杯勺俱无。”

“那,便不客气了……”

龙之助取了银壶饮起来。

“啊,沁入肠腑,好滋味——何等好滋味,这味道……”

“那山顶有金刚水,是去汲来的。”

“都饮了也无妨?”

“无妨,任您饮多少,也无须忧饮尽。”

“可都饮了,您自己反倒为难吧。”

“不会……”

这般说,弁信却只凝望漫无涯际的绯缩缅池面。

龙之助会意,欲倾尽银壶之水,早已满腹。

“还有。”

纵这般贪饮,银壶水尚余些许。

弁信对难得的金刚水被人饮尽毫不在意,只凝望漫无涯际的绯缩缅池面。

“嗡——”

“嗡——”

“嗡——”

“嗡——”

看,那雪白捣糕般黏糊的一双双,又无数浮现了。

“您究竟,是为看血池,特地越过那雪峰来的?”

咽干灼尽已愈的龙之助,顺着弁信凝视处,也将心念放上,问:

“是,并非特地来观血池,实是有位要寻的人,心想莫非落在这池中……是为寻她来的。”

弁信答,龙之助随之问:

“是吗,那人是谁——”

“阿雪。只怕那孩子落在这池里了。”

“阿雪?”

“哎,万万不似会有这等事,可那边路是修罗巷,难行,是绕道来这边的途中。莫非您在这池中,见过似阿雪的人?”

“您究竟,怎认得阿雪这孩子?”

“熟识得很。那边修罗巷里战事已起,男人相互厮杀,只怕照那般下去,这地上男人的种都要绝了。相比之下,这池里尽是女人。男人都那般战死,女人却这般投水。您瞧,那血肉之躯,尽是投此池的女人。我只怕阿雪也成了其中之一,才有这般念头……”

第六十章

那时,不知谁怎样一碰,中间搁的银壶翻倒,水泼洒在地。

“啊!”

龙之助惊得要扶起,弁信却道:

“无妨。”

对弁信而言是给人的水,对龙之助而言,那一滴也是救命之水,这人想必也觉可惜吧。

“可惜,可惜,有此水一滴,便救得一人性命。”

龙之助扶起倒壶,这般说,弁信道:

“水确是珍贵。人纵无食,月余也不至死,可三十六个时辰无水,便要倒毙。”

“正是——可惜了这水……”

“无妨。”

一方频频惋惜,一方却浑不在意。

“啊,这水痕发青了。”

龙之助凝神看地。方才银壶翻倒水流的痕迹,只在骨灰间发青。是草,唯那处草青葱生出。

弁信望池言道:

“可叹呐,那边谷里,正如方才所言,修罗巷中人无限制地相互残杀。争斗之由虽不明,无论如何,这世上无人命更贵之物。任何大事,也不该抵得人命之重,却那般以千万性命为牺牲,无限制地战。再者,这边谷里,本该得道便如雾散开的迷执,却悟之不透,将自身投此血池,徒然丧身。当真可叹不是。”

“正是——”

“皆由一念增上慢心而起——一切罪中之罪、恶中之恶的源头,便是增上慢心。要救男人出这世上的争战,要绝女人于罪渊,无论如何须先灭这目不可见的一切恶源——增上慢心。杀三千人,不若一点增上慢心之芽为恶。那修罗巷人与人相杀,这深不可测的血池之深,追本溯源,无非邻人前所显的人之矜傲,非其萌芽不可。一人所矜之优,成万人羡,成万人嫉之时,早撒下千业万恶之种了。”

“说到底,是人太多了。”

龙之助略显粗暴地说。

那时,山峡与山脚间,又起:

“嗡——”

“嗡——”

“嗡——”

“嗡——”

唯波声。

骤然,弁信与龙之助同“啊!”一声望向湖面——千寻断崖的一方,方才有人朝这湖水扑通跳入。

不消说那是女人,唯鲜艳的带与衣裳在空中飞舞,肉体沉入血池深处,漾起涟漪,龙之助的梦也随之破。

一切消逝,人村里鸡鸣声起,龙之助觉唇上灼烫的热,梦中一切虽消,那浮于血池的温吞供糕,却如海月般迷入此室,如臼般压我,他感到

“人太多了。”

无论怎样杀、怎样斩弃,后浪推前浪、蠕动而生的人,那憎恶之心如潮涌上,无可遏止。

第六十一章

驹井甚三郎的无名丸,此刻正朝着北纬——度、东经——度附近的海域向北驶去。

若以日本本土的位置来算,那大约是在离开鹿岛洋不远不近的地方,可这船上,无论朝哪个方向都望不见陆地。满眼茫茫青海原,连别船帆影也见不到一只。看得见的,唯有天、云、水,以及天上飞的信天翁与海鸥罢了。

不过,天气平和,海也安静。虽说安静,偶而来的横摇,会叫不惯的乘客脚步发虚,可只要有这份心思,也就算不得什么。

如今无名丸的——这船还没定下名字,本是驹井甚三郎要与田山白云商议,请他挑个合适的名号,偏没等得白云,船就出了海,于是暂且称作无名丸。在这无名丸的主桅下,只见几个人围着桅杆兴高采烈地聊着。

数一数,有阿松在,金椎在,乳母抱着登在,茂太郎在此地也舍不得放下般若面具,还有主桅前头,水手兄弟正卖力守着。水手头顶上方,吊着一块三尺见方、四尺来长的黑板。

它背后,一条叫穆克的狗蜷着身子。

主桅下围着的,大致就是这班人面。驹井甚三郎不在,那是因为身为船长,既有职守,又有职守之外的研究;此外轮机人员和船匠们也不在此,各有脱不开身的事,原也理所当然。只是兵部的女儿不在,未免少了点意思——不过听说她是晕船躲在舱里,倒也不必多忧。总之,这些人齐齐围住主桅,不如说,是水手倚着主桅、头顶吊着黑板,这伙人围住水手,像是在领受什么课业。

事实也确如此——水手这会儿正对着这伙人讲学。虽说讲学,这位慢吞吞的先生,论教养原也不大够格为人师,可水手既是水手,加之眼前这几位都是妇女儿童、海上新手,要向他请教之处着实不少,也无可奈何。

水手此刻在头顶黑板上,画了些不伦不类的东西,既非画也非字。

1 2 3 4 5 6 7 8 9

他将这些数字从横里抄来,又用白垩写下读音,拿根擀面杖似的木棍,笃笃地一一敲着,念了一遍,说“来,茂仔,你念”,指了指1,茂太郎便底气十足地大声道:

“棍子!”

“不是棍子,是一。”

“狗走路也会撞上棍子,一和棍子原是一回事。”

“茂仔,认真些好不好。下一个,这是?”

水手这回指了8,茂太郎道:

“葫芦!”

“不行,葫芦不对,是八,日本的八字。这个。”

水手再指6,茂太郎道:

“鼻子!”

“又错了,鼻子不行,是六,日本的六字。来,各位,一起念。”

于是以水手打头,阿松、乳母、茂太郎——只除了金椎——齐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反复几遍后,

“这是日本的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好好记住。”

“先生!没有十。”

茂太郎叫道。

“十在它后头,从明日起。”

“今天教嘛,要不数目对不上,不行。”

“那,就教你好了。”

水手说着,在黑板上写了:

10

念道:“十。”

“十——十是十吗,棍子加球呢。”

茂太郎颈上挂着块小石盘。把般若面具举到头顶的同时,将石盘落到胸前,一边照着黑板上的字描摹:

以为棍子便是一 撞上棍子便是一 写个一便是二 二是二、二、二 把那字头稍稍一弯便是三 三是斯里 腰包剪绺 以为是夹箱却不对 4是四字 佛阿、佛阿、佛阿 蒸好的馒头,佛阿、佛阿、佛阿 五字是人的脸面 6是鼻子 7是钥匙 8是葫芦噗哧哧

茂太郎就在这等胡诌之下,一面写一面学,却说:

“好了,各位都用功了,今日到此放学,放学时节,由我跳个舞给各位瞧。”

他压住先生,自己宣布下课,伸手缩手、踏起怪腔怪调的步子,乳母膝上的登便笑了。

登爷笑了 登爷开心地笑了 看了我的舞笑了

茂太郎这般说,这回把头顶上的般若面具挪到脸上,凑到登跟前。登摇着头,眼看要哭。

啊,登爷要哭了 要哭了—— 那便罢手 跳个别的吧

他打着拍子这般说,把般若面具重新挟在腋下,道:

“水手先生,吹口琴吧,我来跳,要不陪支笛子也成,跳越后狮子吧,来各位,跳越后狮子了。”

慢吞吞的水手被茂太郎牵着鼻子走,丢了训导的差事,被逼着吹起越后狮子,甲板前头好不热闹。

茂太郎独门的越后狮子,配上水手玄虚的吹奏一完,这回先生倒比谁都欢喜,丢下笛子,拉了茂太郎的手,跳起舞来。

看客们大悦。

阿松也笑着看,看得差不多了,独自朝船头踱去,扶着栏杆避开横摇,好不畅快地眺着海,走过甲板一看,那里现出船长室,只见驹井正专心做什么事。

第六十二章

船长室的书桌上,驹井甚三郎专心盯着的,似乎是海图。

驹井从盯着的海图上抬起眼,想眺望海面,却见近处有人伫立。那人虽到了这里,却似顾忌驹井专心研究的样子,停住了脚。于是驹井推开窗,开口道:

“阿松,进来吧。”

“不打扰您吗?”

“不妨。”

“不过,每日天气都好,再好不过了。”

“正是再好不过,照这般,最迟三日后便能到目的地的石卷。”

“是吗,如今是在哪片海上呢?”

这时阿松已进了船长室,被让到书桌右侧的椅子上坐下。

“看这张图。”

驹井把方才自己专心看的海图,推到阿松面前。

驹井对自己研究的事项,只要与人论及,便极热心地敞开讲解,对门外汉也从不厌烦地细细说明。于是海图虽推到了阿松面前,见她仍是茫然,便又补了解释:

“这叫海图,是海上的路画成的图。陆地有地图、绘图的名目,同理,海上也有海图,是航海人的依凭。你看……这边是陆,这边是海。而我们这船,此刻正跑在海当中,大约就是这一带。”

驹井用手指点着海图上某处一端。

“是吗。”

阿松盯住指的地方,可于她而言,仍如在茫茫大海上一般,全然摸不着头脑,便道:

“竟离陆地这般近吗?可在此处,不论朝哪看,陆地不是一点也看不见吗?”

“正是如此。图上看来,这船所在之处,恰在靠近磐城平的盐屋崎外海,可在此处四面皆是海,陆地看不见;而且我们是有意让船尽量不靠近陆地航行。若走更近、看得见陆地的地方,本也能过,可特意避着陆地走,缘由你可明白?一来这船长不惯航海,二来是为防陆地尽量认不出船形,用心罢了。”

驹井这般掰开揉碎地讲,阿松虽领了这份好意,意思却总难吃透。

“可即便如此,尽量走靠近陆地的地方,不更安心吗,万一之时也——”

“那到底还是外行之见。船离海心越远越安心,越靠近陆地越危险。外行只要见着陆地便觉安心,稍一勉强便焦着早进港,其实那才最险。深谙海路指引的人,走靠近陆地之处倒也无妨,可我们这等初出茅庐的船长,尽量走离陆地远些才平安。所以,虽每日尽挑看不见陆地的地方过,其实离方才说的鹿岛、磐城的海岸也并非多远。另一重缘由是——寻常和船也就罢了——这船形略带洋式,有些古怪,若在陆上被人瞧见,怕要生出麻烦。那边的常陆是水户家的领地,那一带,但见外国船,便是不由分说一概打发了,不独水户如此。怪模样的船一旦经过,无论哪藩都会留意,觉着不对便用传马一站站报上去,着实危险。因此我们这船,为避开那些人的注意,才特意跑得远远的。”

这般剔骨剔刺、只把净肉奉上的讲法,阿松正自佩服,驹井又接道:

“不过,一进仙台领地便无忧了。石卷有个叫木野的人,代管仙台的船,他与我是同窗,只要进仙台领地前不出故障,便算大功告成。照这般,想来能圆满达成目的。”

驹井说着,伸出一只手,取过手边的望远镜,

“你拿这个看看,看似云的地方,说不定有陆地。那只鸟你认得吧,是茂太郎熟识的信天翁。”

他将望远镜直递到阿松面前。

第六十三章

“看得好近,连那信天翁也……可说来,四面八方全是海,海这东西,竟有这样广吗?”

“广得很,世间陆地合起来,也远远不及海之广。”

“当真望不到头,连拿望远镜看都是这般。”

“怎的,不知望远镜的人,未免太过轻信,在江户筑地的异人馆楼上,竟有人说美利坚、俄国都看得见,哪有这样的事。”

“到底,朝哪看都是海。”

方才在海图上被指认、靠近磐城平盐屋崎的方向,纵然眺望,山形似乎仍看不见。若看得见,本该是隔开这数日前后、曾让田山白云回望的勿来、平潟一带的云烟才是,可

“从前只在陆地看海,不晓得海的真面目,这般立在海正中来看,才知海这东西,究竟有多广,宽也无边、底也难测。”

阿松这般说,对那无垠海面的兴趣,透过望远镜愈发入迷。于是驹井道:

“是广。便在日本本土,立在武藏野正中,也会生出茫茫之感,古人不是咏道‘月落之山亦无’么,可武藏野走上一日,总归会撞上哪座山。换成海,走两日、三日、一月、半年,这般走下去,也撞不着边。”

“海的广,大约是陆地的几倍?”

“三倍有余。”

“那若是海水涨满、洪流涌来之时,陆地岂不都要沉了?”

“不,无须这般担心。”

“可陆地的大小河川,不都流入海吗,若天下连绵下雨,何时海会满,谁也说不准。”

“不,河有泛滥之说,海却无溢出之说。纵是天下水都汇进海,这广海的表面,又有太阳不住照临,把水蒸发了去。好比洗过的衣裳挂在竿上,不知何时便干了——正是这般,太阳的光从海面不住把水吸上去,海绝无溢出之理。”

“那吸上去的海水水分,又如何了?”

“又化作云、化作雾、化作雨,落下来回到海里。正是这般循环不已,海断不会溢出、陆地沉没。”

“安排得真好呀。”

“这回别只看海,也看看云吧。”

驹井劝阿松把望远镜朝向天上,阿松却不从,道:

“呀——有船,头一回,那莫不是船?”

“船!什么形状?”

“定是船吧,是见惯的日本船形,不是黑船。”

“哪——”

驹井从阿松手里接过望远镜,

“果然,错不了是船。”

“呐,是船吧。”

“是船——如你所见,是和船,渔家的船,大约是出来钓鲣鱼的……啊,有趣,有趣,阿松你看,出了好东西了。”

“是什么?”

“唉,你看,比方才那船更靠南的地方。”

“南是哪边?”

“右手边是南,喏,看那带。”

驹井说着,又把望远镜递回阿松。

阿松一心盯着指的方向,

“啊,黑船来了。”

“不是黑船。”

“不,是黑船,绝错不了。”

“那不是船,那是鲸。”

“啊,那是鲸吗——大鱼也有这样大的呀。”

“听说鲸有身长百尺的,正该有与我们这船不相上下的家伙。”

“听人说比奈良大佛还大,活物却是头回见。呀,后头还接着来呢。”

望远镜既归阿松独占,不知何时才肯放下,忽地,一种异样的哼唱声起,却不是茂太郎的胡诌,是水手穿了水手服,打着古怪的调子,正从海里往上拽铅锤。

数学的教授既毕,与茂太郎的社交舞时间也尽,这会儿正这般勤于本职。

“喂,水手兄弟!”驹井高声唤道,水手却一脸诧异地望过来,一面拽着铅锤。

“鲸出来了,鲸、鲸。”

“鲸。”

水手顿时容光焕发,像故乡老友到来一般。

“好壮,鲸,好壮。”

“鲸、鲸、鲸出来了!”

不觉间,茂太郎的吆喝声已在甲板上喧闹起来。

第六十四章

看时,百米开外,竟不料一头抹香鲸压了过来——那是一团十间以上、约莫十五间的家伙,喷着潮,朝南而去。

“一!”

那是茂太郎的声音。出于意外之处,抬头一看,他已爬到桅杆中段。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到这里一顿,稍歇,

“一共九个,九头鲸鱼涌来了,好壮观!真想让田山先生画下来哪。”

这计算大概不错吧,他居高临下,又素来眼明,既是茂太郎的数,想必报告无差。

九头鲸悠然横渡大洋的壮观,引得无名丸船上倾巢而出,又是拍手、又是凝神。

日本沿岸的太平洋,此时捕鲸船的压迫还不凶,无须处处警戒着海来渡海,偶尔现身的、与自己船形相仿的无名丸一般模样的一艘,几乎不在它们眼中,于是鲸与船舷舷相擦而过,朝南偏去,好不壮观。若这船能与鲸同向、夹在当中随鲸的去处游弋,只怕更添一重快意。

那时,桅杆上又响起声音:

“各位,别只管看海,也看看陆地呀——”

啊,七兵卫老爷 跑呀,跑呀!

茂太郎扯着嗓子喊,底下便道:

“茂仔,又没影儿的事,可别吓人。”

“可……”

茂太郎毫不理会,依旧大惊小怪地喊。

七兵卫老爷 跑呀,跑呀 如箭般飞奔 穿过了勿来关 老爷究竟打算去哪儿 那样急着赶路 那还用说 是朝着陆前的石卷 要与这无名丸 赛一赛脚程

也就是说,无名丸先到 陆前的石卷 还是七兵卫老爷 先到原地等着 二者之间 必居其一 可是,船有 天气这桩事 再说 七兵卫老爷终归是七兵卫老爷 还有找到田山先生的义务

七兵卫老爷 总要想方设法 把田山先生 寻出来 一同带到石卷 去见他一面才好

只不过 追田山先生的后尘 好比攥住白云 若顺当寻着了 便当慰劳……

咻

茂太郎唱到这里,忽地止了歌,咻地吹了一声口哨。

不觉间,茂太郎手里已抱了一只海鸟。

“水手先生,这是啥,这鸟你可认得,莫不是信天翁的雏?”

“海猫!”

高声叫出的,却不是水手的声音。

第六十五章

驹井甚三郎,于阿松处,得了一名兼秘书与助手的最好臂助。

前后自此,阿松如同船长专属的干员,不住为驹井奔走,同时也就此受教于己,于双方皆是幸事。

这孩子,不似阿君女那般耽于感伤,也不似兵部的女儿那般是没分寸的空想家,聪慧而有教养,理解深、同情心也富,具备这等难得的德性。

海上航行之际,驹井不止授她海的知识,更逢机便把见闻与感想,有时片断、有时论说,说与阿松听。

于阿松,听这些,既是无上于己的教养,也是理解驹井甚三郎其人的理想与人格的最好机缘。

阿松自驹井能登守的时代起,便信这人是该敬重的人格者,可论到那内容的价值,却从未分明,只因品位高、地位尊、举止高雅、待人亲切,才受了感化罢了。到此地,亲接驹井其人的远大理想与丰博学识,便不得不在他身上另置一番敬意;同时,自己也觉着,曾未有过的心界,就此敞开。

船长室里,除各式挂图与机具,还悬着一幅极大的世界地图。

话题辗转之时,这世界地图总不失为有力的谈助。

此刻驹井也正就这地图,对阿松说这样的话:

“人逐年增殖,陆地却毫未增多。如今世上空地尚多,可人之增殖的势头惊人,迟早必起土地之争。国与国之争,说到底便从这儿起。我们总想去一个无战事的国,不,总想造出一个无战事的国。”

“正是。本该相扶相助的人,却自相残杀,无论怎么想都不是好事。”

“非好事,可软弱便要亡国,势必非强不可;为此,国总得常备战争。如今日本乱象将起,根子也在怕不被外人取去、绝不能被人取去这一份忧。”

“外国人,便都那样只想取人的国吗?”

“不,外国人也不见得乐意取人的国,可走过未开化之国,把它开辟、据为己有,是人情之自然。于是土著不喜,现出敌对之色,也是人情,于是战争、侵略便开始了。日本如今也正要落进那手里,可日本绝非野蛮之国、未开化之国,不过暂作一国而眠着罢了,决不会轻易落到外人手中。”

“日本总不会被取去吧?”

“不会有那等事。日本是经两千五百年锤炼的国,不会被取去,可也无谓的争斗不愿有。无谓争斗的工夫,倒想用来开辟新天地。世界虽说窄,可处处仍有沃野相待。”

“可是,老爷,只凭这艘船漂去未知的外国,反是我们被那地的人杀了,不会有这事吗?”

“那个嘛,我们若载着大炮、乘着军舰去,对方自会惊而防备;可这般漂去,反倒合了‘所到之处无恶鬼’的道理,便是漂到了鬼岛,想来也只当稀奇看顾我们。若再是漂到全然无人的所在,便从那儿落下锄头,我们做起开国祖先来干活便是。”

“那是好主意。总想漂到不为人厌的土地,或无人之岛,可若漂到如日本这般尊王攘夷、见着外国人便打发的国,可就糟了。”

“不,日本人也不至那般胡乱打发外国人。原本不与外国相交的国,对方用军舰大炮来,才一时混乱罢了。寻常漂来的船,照例是给粮给水、款待送回的。所以我们打算带去的,是锄与锹,不是军舰大炮。”

驹井甚三郎说着,用鞭指向世界地图西半球那两片连成的大陆,道:

“这是北亚美利加与南亚美利加。如今日本人称作米利坚而畏惧的国度。嘉永六年头一回到浦贺港来、惊醒了日本举国大梦的佩里海军大将,便是从这国的这片地方来的;可它比日本新得多,却突飞猛进地开着。相较之下,这南亚美利加倒意外地不开。南亚美利加也土地肥沃、气候宜人,北亚美利加突飞猛进,南面却不成比例,是因为一面靠刀剑大炮吓唬,一面靠锄头铁锹去开辟。也就是说,今日称作米利坚、即北亚美利加的这个国,开辟它的不是刀剑铁炮之力,而是锄头铁锹之力。人说以剑开辟的土地,也以剑灭亡;反之,以锄以锹开辟的土地,开辟的是永久之宝。我们开辟国,务须尽量避开刀剑铁炮。”

驹井的辩说带着热,阐述他的理想,似觉不止是对阿松一人而发。

第六十六章

“以剑去取国,无异于撒下战争之种;以锹去辟地,则如收获和平之实。譬如……”

驹井不松懈地望尽前途洋洋的海面,谆谆而言:

“距今约三百年前,欧洲有西班牙一国,最初发现了这美洲,科尔特斯、皮萨罗之辈豪杰蜂拥而去,却全无开辟土地之心,纯为掠夺而去。伴随掠夺的,是虐杀——那科尔特斯,全然无学,又已六十一岁,只带一百八十人与二十五匹马,便侵入南美这秘鲁一国,亡了其国,夺尽珍宝。西班牙五十年间夺去数亿财宝,杀了四千万土人,岂不惊人。”

“四千万,好大的人数呀。”

“口中虽说四千万,可把当今日本国的老幼男女合起来,也到不了四千万。此外生擒卖为奴隶的,更不知多少。干下这等事,土地自也辟不开,本国也是恶钱不扎根,绝未因此昌盛。然而,来到这北方的人,自起初种子便不同,并非以掠夺虐杀为目的而来。”

驹井以鞭所指,是今北美科德角、自普罗温斯敦到普利茅斯一带。

“以西洋纪元说,是千六百二十年,以日本说,是元和六年前后——丰臣家已全灭,德川家治世之时。从这边的欧洲英国,只一艘船,靠上了这大陆的海岸,这带便是那上陆点的普利茅斯。”

阿松目不离驹井所指的鞭梢,一面讶异那耳闻的英国竟是这般小岛国,一面比对那渡海而来者所出的大陆与这边的悬殊,驹井却愈发兴致淋漓:

“那时从英国,五月花号一艘小船——虽小,却比这艘大,那时自然无蒸汽,是帆船——载百余人,横渡这大西洋,六十余日便到了此地。那船的乘员,如前所说,非以掠夺虐杀为目的而来,只为自己信的宗旨能自由信而已。何处都有宗旨之争,在英国,老实信自己信的教、认真干活,便有压制,于是坚了心来这国,要辟无人的土地。他们为不受政府与同国人的压制、老实信、认真干的目的而来。所以那些人尽是老实的小百姓、小商人,没有善用兵的人,也没有夺人财的野心家。于是他们万分刻苦,在普利茅斯一带落下锹,从凭自己汗水老实得自己食物起步。今日米利坚之强,便在这里。那国的子孙佩里来日本,带了无数军舰士兵,稍嫌奇特,但总之那国的起头,与南方不同,非剑而是锹;而到今日看,掠夺虐杀成功与否、锹与劳动成功与否,其例证如太阳般分明地摆着。”

第六十七章

兵部的女儿不出舱来,似不只因晕船。

她确是卧在楼下舱室,却并不似寻常晕船那般叫苦,只独独缩在这间屋里,几乎不去餐室,也不上甲板。乘员偶尔来探看,她也不大亲近,自然来探的人也少了,几乎形单影只。

实情是,这姑娘有些闹别扭。并非只从晕船起,闹别扭、不肯随众的因由,似是自阿松来了之后才开头。尤其上了船,那别扭更和晕船绞到了一处。

倒不是唯有阿松得驹井信用、自己反受冷落这般情形,只因阿松最合驹井左右,兵部的女儿才脸色不好罢了。

而缩在舱里,谁也不会只哄这姑娘的脸色。各有各的本分,各有各的活计。尤其驹井,身为船长,连睡时也不得松懈,对这顽皮姑娘疏于探看,原也无怪;别的乘员虽无一人拿她当厌物,却也不能一味奉承,加之甲板上的海空气息最是令人快活,连茂太郎也对这姑娘那边疏了,与甲板、桅杆、帆、舞蹈愈发亲,来这病榻,不过偶尔想起时才一趟——这般,倒把姑娘的晕船愈发弄僵了。

可是,偏有这么一位靠得住的男子,不忘时时殷勤来探,比从前更恳切地照拂,来到这自拧着性子、觉着受人冷落的姑娘处。

那唯一的靠得住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慢吞吞的水手兄弟。水手在活计间隙,必到这姑娘处,讨好、带吃食来,闲时还唱歌、弄些手制的古怪乐器来安慰她。

兵部的女儿,自起初便认准了水手是慢吞吞的。虽确有被这慢吞吞的占了大便宜(?)的苦涩体验,本也不至多恨这先生。莫由留子这姑娘,性子并非刁恶乖张,只是似乎缺了某种严正的贞操观念——不知是病是境,总难把事物恨到彻骨。被慢吞吞的无理袭击时,也拼死抵抗、设法逃脱,可一到问罪关头,却出奇宽大:男人困扰于性欲,原也难怪,不过是出身不同,时好时坏,男人对性欲的执拗谁都差不多,大可宽恕——这般念头由她自己吐露出来,反倒钝了驹井甚三郎那份本有的严正制裁之心。

本来,对水手,从向来所受的对待说,早该当他是讨厌鬼、色鬼、危险人物而屏斥,偏其后忘却般宽大相待,此际作为唯一来慰病榻的朋友,毫无拒水手之意。

水手因走遍世界各国,熟知许多古怪的歌。此外,颇懂得摆弄古怪乐器,也是这男子的长处。本是漂泊而来的水手出身,原无高雅音乐趣味,可粗野低沉之中,单凭飘出的异国情调,却是真的。

这大悦了莫由留子别扭的病榻。借着姑娘的欢喜,水手又现出慢吞吞的本色,眉开眼笑。

好笑的是,二人竟这般渐渐熟了。别扭病榻上的莫由留子,盼起水手早来;水手一得探病榻的间隙,便如脱兔般奔向这别扭的病室。

驹井在船桥上对着阿松热心讲殖民事时,水手从厨房领了金椎得意扬腕做的大白馒头五六个,抱在怀里,一头扎进莫由留子别扭的病室。

“莫由留小姐,你吃馒头好。”

“多谢。”

“金椎做的,好吃,这馒头格外香。”

“真香呢。”

“颜色白。”

“真白。”

“好,发得胖。”

“真胖乎乎的,比日本的馒头还香呢。”

“看相好,里子也好,好吃,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水手说着,剥了馒头皮,把胖乎乎的掰成两半。

“来,请用,香。”

“谢谢,真胖乎乎,好香。”

“馒头,中国是正宗,金椎高手,好吃包管。”

于是二人把胖乎乎的馒头掰两半,各吃一半,吃得好香。

“再来一个你吃,小姐。”

“哎,我吃吧。”

“我陪你,欢喜。”

又把色白胖乎乎的馒头掰两半,一人一半,俩人亲亲密密、忘情地吃。

“莫由留小姐,再吃一个吧。”

“哎呀,我够多了。”

“再吃一个好,剩了我吃。”

“那,再掰一个——你瞧。”

水手把第三个色白胖乎乎的馒头掰开,又要一人一半亲亲密密同吃,入口处忽地,

“水手先生,还当你在哪儿,原来在这——呀,和小姐俩人偷吃香馒头,躲着光自己吃,罪过呀。”

毫不客气、大着嗓门吓二人一跳的,正是清澄的茂太郎。

第六十八章

送走船、自己独自循陆路追田山白云的后尘的七兵卫,无难地突破九十九里滨,到了香取、鹿岛。

要寻的人行踪,看似渺茫,其实颇有着落。在香取也罢,鹿岛也罢,顺足迹回溯,绝无“似有似无、对不上”之处。这或许一来因天性有贼癖者,同时备着机敏的侦探眼,七兵卫的追法与问法得当;二来也因白云其人品骨格,有不甘埋没的特质替他说话,到处都有人:

“那位武者修行的客人呐,是这般这般,到过如此如此的地方,定错不了。”

没有说是画家,只被看作武者修行的剑客。事实本人似也不称画家,标榜剑术修行渡来。于是七兵卫如良猎犬追兽,循迹再循迹、嗅味再嗅味,竟追到了勿来关。

到了勿来关,七兵卫虽无白云那般历史回望、诗性感伤,可一听是著名古关遗址,也生歇脚之意,在松根旁坐下抽起烟来。

这其间,虽未起白云那般厚重感伤,只不由深深觉着:人原也不得安生。

便想:驹井老爷那般器量、学问、门阀俱全,却不在江户也不在甲州,独自在那房州僻地研究,连那都要被人搅扰,终至在日本待不住——想到此,自己这般人把世道走窄,虽也无奈,可一念前途的新生涯,便不由振奋。

驹井老爷说:船去海外何处辟新天地,务须从农始,此事一切托你,我也要依你的指点,用我这瘦臂学农;向你学农,是我事业第一步的学问,务要托你。

说来,又是感激又是惶恐,滋味难言。倒不为驹井老爷亲事农作便该感激惶恐,可连天子都称百姓为大御宝、亲自执锹行礼的例子也听说过,既如此,独驹井老爷不当惶恐;可不知怎的,自己只觉尊荣又勇壮,几乎落泪——不是自夸,农本是本业,武藏野原上练出的臂膀有数;副业那点兴趣与宿业,不知不觉把自己陷进了至今的深坑,可自己本就爱农,爱农却不得随心稼穑的命运,反倒助长了那走偏的副业;今后谁也不避,能回本行,痛快。

受驹井老爷托,农具之类也随后买齐装上了船,不足部分定到石卷补买——种子也尽能得的都集了,可奥州一带当有别致良种,这途中也须留心。

这般想着,七兵卫起身下了勿来关一问,此处白云的影子愈发鲜明了。

此前只被看作武者修行、剑客之流,到这里却分明留着画师的记忆,甚至有人亲眼将那人送到小名滨的网主处。七兵卫立去访小名滨网主,消息更明了。

在此逗留两日,闻说他与山形一奇士相会、一同北上,便追了下去,可那以后便渺茫不清了。

七兵卫觉着,像灯笼将灭前忽地一亮。小名滨分明的事,到了平一带便全然不明。

这是因为,到小名滨为止白云是独旅,过后却似有了伴。独旅时的目的,无疑是去陆前的松岛,可成了二人行,似受了诱惑,把去松岛的路拐了弯。

如此,七兵卫在此也不免亡羊之叹。

虽说闻定目的必在松岛,可那人的性子随兴而变,无从捉摸;便以职业论,也未必有沿道如飞脚般赶路的责任,于是,以这磐城平为分岔,是沿海岸一直北去,还是左折往奥州安达原那边绕,竟难断。

七兵卫在此使尽侦探眼与猎犬性,却全无成效。或疑没经此镇、走了间道,或疑在这镇某处歇了脚,终至束手。横竖,即便绕道也非大事,去处既在小名滨网主家确证为陆前松岛的观澜亭,先赶去那里、在仙台城下观光等候为上策——七兵卫终拿定了主意,独自快开脚力马力,取磐城平向海岸,朝北一字进发。

第六十九章

磐城平教七兵卫迷了路,也在情理——田山白云竟撇开本该走的海岸道,在意外方向耽搁起来。

其缘由,看白云寄给驹井甚三郎的下一封信便明白。

信中写道:

(前略)诣鹿岛神宫,便难舍鹿岛洋于外;既出鹿岛洋,见那豪宕之海与太古如初之景,缘会之下,游陆奥松岛的意趣跃然心头,此难抑之癖性,乞恕。

如此北上,过勿来关,旅情倍伤;至小名滨渔村,不期遇一自称云井某的山形奇士,相携出发,受其怂恿,自磐城平把本该沿海岸北上的道向左枉折,好会亦难期,别有兴味在焉,乞垂谅。

松岛之月虽挂心,但到此白河关、安达原、忍文石的古音难弃,加之同行奇士谈锋风发、多可倾听,遂横行逆行,终今夜入白河城下——都门曾与霞同出,秋风却已吹起,于这古关旧址,徘徊不忍去。

白河关址,成一广袤丘陵,树木郁苍,古来斧斤未入,巨大山樱垂下薜荔,想是花时光景。入此森中步,出而远眺,风情甚雅,有画趣,不似北地之物;若配上悠长王朝风的旅人,便恰是歌咏泰平春的好画题。

由此经须贺川、郡山、福岛而出仙台,是预定。

沿道可观者,二本松附近有所谓鬼栖的安达原黑冢,今存小寺与所谓宝物若干。

文字石、岩屋观音亦当往诣;须贺川以牡丹园为海内屈指,今非花时,然数百年老树的枝姿,已足观赏,亦当去;且须贺川是亚欧堂田善的生地,闻此便不能径过。

如公所知,亚欧堂田善与司马江汉并称,可称日本洋画之祖。远者有天草之乱时代山田右卫门作以洋画闻的例子,然证迹乏少;近世实际,以田善、江汉比作陈吴(陈洪绶、吴历),无人有异议。

且田善不止洋画,于洋风铜版制作,亦是日本第一人。闻其苦心:因无适当铜板,自挥锤延板作素地;代蜡而遍涂漆,以鼠齿施雕刻;其成原版所用腐蚀药品,亦自身大费苦心发明;印刷所用油墨,种种试之,中曾购艺妓三味线拨片烧黑试之。无论如何,其对此道创始者的苦心非同小可,此等尤乞垂照。

又文晁亦在此地有游迹,闻福岛堀切氏、大岛氏等多藏其大作,亦欲一观。

另方面,于白河乐翁公、山形鹰山公等,从同行奇士闻种种逸传评论,大受启发;而于秋田佐藤信渊的人物及抱负,尤有感激。闻佐藤信渊的经国策,非如向来从贵下所闻渡边华山的无人岛说之比,规模极雄大;特如《宇内混同秘策》之论,论日本经纶世界之方策,其论旨以第一顺序,日本有北桦太与黑龙洲,南下满洲,由是占朝鲜,与满洲相应,一则以台湾为向南亚细亚大陆发展之根据地,更一方以菲律宾为策源镇抚南洋,如此南北相应抱亚细亚大陆,导引支那民族,终行世界和平统一之政策。其论旨,非依军国主义或侵略手段,而以经济与开拓为主之稳健说。

方今日本,朝幕相分,各热狂于蜗角之争、忘我却顾之间,东北一隅有立此大经纶策的豪杰存在,岂无起懦夫之概。

又,当时人或见日本人物偏在西南,然东北之地亦绝不乏人材;上述亚欧堂虽不过一画工,犹有自我作祖的工夫;信渊有吞吐宇内的见识;小生偶然同行的云井某,虽白面一书生,气概勃勃,令人想上杉谦信再来,快心之至。

亦欲去会津、绕秋田,道草既如此,恐堕浸淫;故以上见闻终了,便一路直趋松岛,参慕倾慕的古永德,自此海岸不畏旁顾,归房州御膝下无疑。今夜白河城下求宿,左右皆马的话,远近来马市者成群,忽遇一下总木更津的人,此幸便,灯下走笔句句,托右买马者。

言马:此道中三春、白河皆名马所,野上奔群的牧马不说,途分茅野原行去,一头鹿毛驹约二岁许,忽然独现,我亦惊、彼亦惊,风情颇兴。

哀哉,若剩画料数百贯、伯乐一骏马,驭之以归房州海,欣快至极,然此不当真;但画囊以腾骧磊落三万匹填满,其中当有乘黄、当有昭夜白、未来之生磨墨亦当活跃,自今画马,敢不让江都王,唯乞一笑胜却夜郎自大之见——(后略)

如上,自白河城下动身的白云,与同行奇士云井某,此后在何处分袂虽不明,白云飘飘之旅,既无人喝令行,也无人唤留。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