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经济学与科学教人少劳多得,人的欲望便顺水推舟,终至只想最少地劳作、甚或不劳而获,却要攫取最多。可有那么一种人,拼死拼活干得最多,却只甘于拿得最少,还活得津津有味——这种营生,与其说是特异,不如说是该归入傻瓜一类。
与八干活的做派,正是如此。
这汉子自从参加甲州有野村藤原家的营建工程以来,要说有什么过失,除了一桩——把暴女王留下的恶女冢给掘塌了——便再无可指摘;而论起活计,他干的怕是旁人几倍都数不清的份量,这一点无可置疑。
然而到了按活计分、结算工钱的时候,与八却不见人影。不是不在,是身影凭空没了。这汉子从不曾开口争过:说我干了几个时辰,我的气力抵得常人数倍,该给我这许多工钱。既无主张,掌柜结算时自然只按寻常一个普工来算。
也亏得无人当场抱怨叫屈——他本就不在分钱的场合。于是经手均摊的人,既听不见他本人争多,也犯不着替他多说好话,常人的工钱便托同伙转交与八,他也就默默收下。
话虽如此,总该有一两人认得与八这号人物本事超群、干活不分明暗表里吧?可连这一点也无人承认,因为痕迹都藏没了。
说到底,与八凭那非凡的气力,干的活确实数倍于常人;只是他的干法,与其说不分明暗,不如说是——暗处全是、明处全无,或明处全是、暗处全无。
他搬运山石、掘土、起树根,专挑离人远的地方;远处有人犯难,他便抢上前去,不知不觉把活收拾得利落,替旁人处置得再方便不过,等人来时,他自己早已躲到一旁,独自对着下一道根茬默默苦干。故而当场的人虽感念与八忠实,却不大留意那忠实到底结出多少果实。唯有一回掘塌恶女冢,他向两三人显露了非凡怪力;可那两三人怕的却不是与八的力气,而是筑这冢的暴女王日后的雷霆之怒,竟都噤声不语。于是与八的本事,也就在那儿无声无息地断了传。
只是有件事总惹人眼目:与八背上驮着、手里牵着、身旁立着歇着的那个孩子。他待那孩子百般经心,反倒叫人心里不是滋味。看去那孩子不像是他亲生;可一个外人,又何至于疼惜到这步田地?人人都觉其中似有隐情,却没一个去盘问、去查究,只不过带着那样的心思,远远望着这般光景罢了。
与八就这般干法,在藤原家翻修工地上又熬过了好些日子。
第二章
可是,偏有这么一个人,不能不认与八这无视经济学的干法。
那会是谁?除了藤原家的当家伊太夫,还能有第二人。
伊太夫虽不天天来,却总像忽然想起似的来工地巡视。每巡视一回,他就不能不算认下:有个无视经济学的大块头。
暗里留心一看,伊太夫终于认出:这汉子干得最多、拿得最少,甘之如饴,到了分钱时节便隐去身形,平生从不曾争过半句不平不满。
同时他也不能不认:这大块头还体贴地养育着一个辨不清是他亲子还是旁人孩子的孩子。这工程里,背着吃奶婴孩来恩亚拉亚捣土的妇人也着实不少,可男子汉带着孩子来的,独此大块头一个。在认下这无视经济学的行为之前,先把这大块头连同他那瘤块般异样的身形,攫住了伊太夫的眼。
自那以后,存了这份心再看,越看越显出这大块头的干法来——这汉子无视经济学,跳出了分配的法则。在伊太夫看来,比什么都突出的是他无视经济学,这于伊太夫简直是不可思议、是惊异、是鲁莽。何以故?伊太夫的脑袋,几乎全是从经济学里长出来的。
自家上下人等,个个都背离了他;那背离的结果,惨淡的家斗终于化作这场业火,连家财人命都焚尽方休——这等收场,在伊太夫脑子里也信定:追本溯源,根子究竟还在经济学上。
也就是说,一切祸根都在藤原家这份财产上——这一点,伊太夫比谁都刻骨。
前妻之子与后妻之子间有心结,后妻与阿银小姐之间水火不容,本也是藤原家这份财产作祟;说来说去,人要立于欲,无欲便无人,正如无财产便无藤原家。家斗虽可憎,可自祖先以来,藤原家在这国中得以傲视无双的门第,靠的便是:任凭什么灾厄,灾厄自是灾厄,只要自己颌首一动,顷刻便能聚起数千人,成就数倍的工程——那权势声名随之播及四方的力,归根到底也只因有这份财产。
虽说粗线条的经济学,伊太夫的却并非得自佐藤信渊、河村瑞轩之流,而是从藤原家祖传的财产里推算出来的经济学;是以私有财产为本的经济学,若不以那私有财产为基,经济、伦理、道德、学问、艺术,便统统烟消云散。于是他在不损藤原家财产的前提下,又算计着终有一日连本带利归来,做些似慈善的事,也做些似奢侈的花费。
论起他的威风,既非手握兵权,也非身居官位;家门虽古,却非摄家清华;人捧也罢不捧也罢,终究是这份财产的威势作祟。
正因伊太夫深明此理,用人时察人欲便毫不懈怠:给少了招怨,给多了生骄;一时以威压逼出超值活计,从效率实情看却要坏事的——便宜自有便宜处藏着偷工;用人之道,莫过于少给不吝、多给不滥,那分寸便是经济手腕的高下。这等经济眼光既已练达,至少守住祖产不损,不,连增息都算得到不可测的度。
这经济背后,家里那团暗影,虽非所愿,他却也只能咬牙忍下。家中的暗影本非所愿,可为了这暗影就能抛了藤原家不成?若没了藤原家这宏大的资产,一家亲戚倚仗它的心、看它的眼,定然尽数消亡。自然,暗影或就此轻巧解开,可藤原家既亡,又算什么家斗。有肉身的人便有病苦,为除病苦便杀却肉身,蠢!这等道理学问,天下哪处有。
今日偏巧,与八照例离众人远远的,在稍高处灌木荫下,就着竹笕引来的清水,捧起握饭团喂郁太郎,自己也吃着,忽然后头响起脚步声,灌木新萌的枝叶沙沙作响。
“啊!老爷!”
回过头的与八吃了一惊。立在他身后的,竟是平日认得面孔的这家的主人伊太夫本人,
“小伙子,每日辛苦啦。”
伊太夫竟独自朝这汉子的脚边,落下这般客套——实是破例。
“是,是,托您的福,每日都感恩戴德地干活呢。”
“你当真卖力。”
杖也不挪,伊太夫竟一时不肯挪步,也算意外。
往常该有掌柜或书办跟着巡视,今儿却一个也无,反倒像是特意独个儿钻过这灌木丛来的;他既对与八格外殷勤地寒暄,又顿住手杖,看来倒像借着事由、避开人眼,专为来同与八说些什么。
于是与八也讪讪的,不便再大张着嘴毫无顾忌地嚼饭团。伊太夫便问:
“小伙子,你从哪儿来的?”
这回更添了客气,连“小伙子”都带上了“桑”的尊称。与八答道:
“是,是,托慢心和尚引荐,才到府上叨扰的。”
“哦,是了是了,倒忘了,你是慢心和尚介绍来的那个后生?”
“是,是。”
“生在哪儿?”
“武州的泽井一带。”
“是么——打算在这边待一阵?”
“府上差使一完,便想去西边走走,见识见识。”
“西边——西去哪儿?”
“也说不准去处……”
“没准儿——”
伊太夫略一沉脸,把与八和郁太郎等量齐观地俯视了一番。
“是。”
“既没准儿,小伙子,不如先在咱这儿待着,怎样?”
“那份厚爱小的感激不尽,可差使既完,总不好长久叨扰。”
“差使多的是。”
“是。”
“活计这儿要多少有多少,这营建完了,也未必就得利利落落走人。”
“您这么说真是恩重如山,可说实在的,咱们也有个心愿,想遍历诸国才出了门。”
“遍历诸国倒不算坏事,可何必定要等到营建完不完的关口?不如待到生厌的时节,再留在咱这儿,成不成?”
“是。”
与八对伊太夫这番亲自示好,不知如何回话才好。这位用人用人、信人信人都颇为严苛的大家主人,竟亲自对几乎初交的与八落下这等言语,实是异数——与八虽不深晓其中机微,却分明觉出这位主人对自己另眼相看。伊太夫像是看穿了与八的支吾,又补了一句:
“咱家如今虽这般杂乱,待这桩完了,便要冷清下去了。雇工虽也有些,却一下子热闹不起整个家来。”
与八只觉这话里透着几分凄凉。
啊,是了是了,这么一说,前些日子的火灾,听说这家的太太和少爷都烧死了。再加个独生小姐,是个一根筋拧不过来的主儿,如今远征在外。如此看来,这位主人的寂寞心境,倒也约略能体谅了。
第三章
那之后不久,藤原家的管家另有一番话,与八便成了这家的特别雇工。
一个临时充作脚夫的汉子,竟得了粮仓旁一间屋子,享受起近乎这家人半个亲戚的待遇。
与八倒也不坚辞,可也并无长此做这家仆役的心思。
不过,纵使自己无所谓,他也不能不想到,这对郁太郎的教养是件好事。
总之,与先前合住大通铺不同,既分到了自己的一户一室,与八自离开泽井以来,头一回觉出了落脚的安稳。
郁太郎这孩子,不知怎的,肉体与心智的发育都比方才孩子迟钝,与八并非不知;可既已四岁,他到底觉出光养着不行了。
哺乳的照料既已算是毕业,与八感到该把心思转到教养上,趁夜里舂米的当儿,让郁太郎坐好,从教他认“伊吕波”字母起头——便是此时的事。
与八削了支烧笔,教郁太郎在木板上写“伊吕波”,自己则踩着脚踏碓舂米。灯盏里的灯芯,把当师的与八与当徒的郁太郎之间,照得光亮有余。
今夜下起了雨。与八和郁太郎这对师徒,照例就着这雨夜耽于教化,忽地从外头来了客。
“与八。”
“是。”
与八立刻知道,来访的是藤原家当家伊太夫。
伊太夫把蛇眼伞斜靠在土间与门棂之间,正脱着雨披——是专为来访备了雨具来的呢,还是顺路拐进来的?可他非但没带随从,还亲自拎着个包裹。
“哟,老爷。”
与八惶恐地,从舂米处下来。郁太郎只拿眼梢瞥了来客一下,仍只顾在板上拨弄那支烧笔。
“与八,这样吧,你给泡杯茶来可好?”
脱罢雨披的伊太夫,放下随身带来的包裹搁在炉边,自己倒先在那炉边坐定了。
“老爷,您请上座。”
与八说着,取过现成的草席相让。
“今夜既落雨,又静,我是想着来同你唠唠才来的。”
如此看来,伊太夫绝非归途顺访,而是专挑雨夜、特意披着雨披打着伞,以谈话为目的来的,确凿无疑。
无论怎样,与八既感荣光,又岂能不惶恐。
米且搁着不舂,与八把铁壶卸下灶台,生起火来。
伊太夫解开抱来的包裹,又取出一只箱子。箱里简简单单备齐了煎茶的家什,茶点看来也备得齐整。
不一会儿水开了,主人伊太夫亲手点起茶来。
说是点茶,倒不是特为给与八献什么茶道,不过就着带来的茶具,如寻常民家一般,把茶叶和开水冲进碗里,自己喝、也让客人喝罢了。
“来,用茶,抓块点心。也给孩子一块。”
恰如主客颠倒,这一席倒成了伊太夫款待二人的光景。
“多谢,这可不敢当,郁小弟……来,这点心你拿着吃。”
劝郁太郎用点心,这孩子却不吃,只呆呆望了一会儿。
与八恭恭敬敬推杯饮了那茶,伊太夫也咂得有滋有味。
于是二人的话头,就着雨夜,渐渐熟成了推心置腹的机缘。
“与八,今夜我可要听个够——把你自己的身世,说与我听。”
第四章
这一夜,伊太夫与与八敞开心扉长谈的结果,与八这边倒无甚可增补的;伊太夫却切切实实地认识到:世上竟有人,活法全然另起炉灶、主义与他背道而驰。
也就是说,自己活在那绰绰有余的财产里,而世间偏有反其道而行、全然无产也能活、且活得下去的人——这是伊太夫实实在在长了的见识。
“一无所有便无可惧”这套逻辑,伊太夫也颇能咀嚼。“正因一无所有,便无可被人索取;又若以一无所有为性命,便无所求而能活”——这事实他认得。
可也仅止于此。不过是把这当作一桩奇特的实例,由伊太夫远远望着罢了;他既未打算一头扎进那种生活,也未憬悟那才是真正的活法。
然而,同与八说话,于伊太夫是无上的兴味。对自己而言,有该下命令的对象,却从无该商量的人——直至今日。想畅所欲言,立时便有人钻那毫无隔阂的空子;想教诲,反只碰上缩手缩脚之辈。
年届此龄,伊太夫才算头一回在与八身上,发现了能推心置腹、无所顾忌说话的对象。于是与八这人,一日重似一日,渐成伊太夫生活里缺不得的存在——这连伊太夫自己也奈何不得;而与八呢,压根不曾觉得自己被伊太夫另眼挑中,有什么特别意味。
伊太夫终于下了决心:这汉子,断不放走。
恨不得永远把这大块头留在藤原家;可他也深知,此人的志向本不在此——他明白与八想去西边巡礼诸国灵场的念想。拿什么名目、什么诱惑,才能绊住这汉子?伊太夫近来,连这等事都苦心起来。
与八这边,对这番苦心、对伊太夫那不知是善意还是欲望的心思,浑然不觉——他已在盘算,不久便向这府上告辞。
其间某一夜,伊太夫来访与八,明明白白发了话:
“与八桑,这话听着许奇怪,可你同郁太郎桑两个人,做咱家的养子,永远留在这府上,可好?”
“啊?”
与八也为之一惊,可伊太夫是认真的。
“你的身世、郁太郎桑的来历,我都清楚了。所以我想求你——怎样,你们俩一道做咱家的养子,留在这府上,可好?”
“这可真……”
饶是与八,一时答不上来也是当然。
伊太夫越发认真,接着道:
“咱家没有后嗣,亲戚倒是有,可没一个肯承这份家业。与八桑,你自也有你的心愿,可你说怎样——若你无心,把这郁小弟给我做养子,总可以吧?”
“这可真……”
与八还是直眨巴眼。
“来,这于彼此是福是祸虽未可知,可这也是我这些日子苦思冥想,才来开这口的。除你之外,我不识第二个可倚仗的人。我想以你为后见,让这郁太郎小哥,把藤原家整个儿承了去——我既出此言,便有相当深的决断。”
第五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把车子停在尾州清洲山吹府邸前的泉水池堑边,正一味在堑里洗涮。
洗的却不是旁的东西——他打刚停在堑前的槛车里牵出一头熊,正一味洗涮那熊的五体。
这熊的来历,毋庸赘言。总之,米友洗这熊,使尽了称心与念力。
“安分些,别那么乱动!”
米友越是尽心,小熊越是不领情,照旧吃饭、擦屁股都使唤米友;如今这般,甘让急性子的米友充当洗刷的杂工,这没心没肺的畜生非但不领情,还嫌洗澡,只想挣脱米友的手。
“呸——你这东西,打从根上就同穆克不是一路养出来的!”
米友忍不住对这惹麻烦的、忘恩的畜生,发出浩叹般的叫喊。
事实是,米友疼这小熊,并非疼熊本身;不过借熊追忆他无二的挚友穆克犬罢了——无论加它多少艰难辛苦,也愿与这畜生共此行程。
然而形虽略似穆克犬,论起心术,说它雪与墨、月与泥也不为过,简直教人目瞪口呆。
同是四肢动物,小熊与穆克犬养法不同;非只养法,连“门第”也不同——连先天走在平民平等观轨道上的米友,都深切尝到了门第与养法的实地教化,每知小熊不可救药一分,便不由得回想穆克的恢宏。话虽如此,米友由回想穆克的恢宏,虽对这熊的放肆惊叹,却还未生厌弃。非但未生厌弃,这熊越是放荡,他倒添了几分怜悯,
“哼,这东西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悉心调教、好好驯顺,未必不能成个像样的穆克接班人。如今说‘要养牵牛花’,也是悉心一事嘛。”
他喃喃道。米友这会儿拿牵牛花作比,缘何如此不大明白,可他总不把责任归到受教育者身上,对万事都信那教化、陶冶的可能性。因此他信:管教不好,非受教者的过,而在施教者之力如何——所以性子那般急的米友,从头到脚替它擦洗,那番好意全然不被接受,却从不曾对这畜生掷过一句绝望。
就在这样的好意与信念下,米友这般豪杰干着杂工的活,这畜生却不领恩也不惧威,只管撒着娇、胡闹,想甩脱米友的殷勤:
“大哥,差不离得了吧,你那么拾掇,谁也不稀罕;倒不如把我放开一忽儿,那么大片的野地不是在那儿吗——你看,那林子里挂着通红的柿子,栗子也咧着嘴笑呢,放我玩一会儿呗。”
米友却道,既为父又为师,这般耍赖断不可纵,便按捺住挣扎的熊,咕吱咕吱洗它的五体。
第六章
如此,宇治山田的米友虽沉溺于洗熊、忘了一切,实则在不远处,他忘了一桩比熊更不可忘的相与——
枇杷岛桥上,曾对法肖一伙大展武勇的道庵先生,一到这尾州清洲古城址一带,便判若两人,全然成了另个模样,在此间徜徉,怀古思今,徘徊顾望,一副流连不去的情态,连自己也忘了。
道庵先生的真本领,一面在同情平民,一面在向往英雄。是以他平日虽标榜“十八文”,说什么“天子呼来不上船”之类的戏言,可一旦来到日本英雄的总本山——尾张之地,见英雄去后踪迹荒凉如此,竟至落泪;更不惜倾尽仅有的旅费,做起英雄祭的施主,连招致官方的误解也在所不辞,这般勇气是有的。
这般义胆侠血燃灼的道庵先生,来到比名古屋更怀古、某种意义上实是天才信长真正发祥之地的尾州清洲,见那不知春城秋城、叶色青黄交杂的景致,泪难自禁,也在情理之中。
虽嫌絮叨:在银杏城外的中村,曾为英雄丰太阁的脐带捧献万斛热泪的先生,如今怀想这丰太阁的生身之父、日本武将政治家中的第一天才、同时又是最大的革命家织田信长之往昔,岂有不哭之理。
于是道庵先生此刻(与米友及熊仔相距不远)在清洲古城址内外,没头没脑地乱走,边走边念念有词,不住地自言自语。
依着看去,那真确是狂人之举。终于,当地的甲乙丙丁不知何时聚拢,望着道庵先生的举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那过路的实在有点古怪——在那片野地里自言自语,方才起就来回踱步,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敲石、抚树、怪声叫喊——样子不对,怕不是个疯子?”
事情往往如此:本人越执着、越确信,凡俗看了便越以为狂、以为愚,难以争辩。此际的道庵先生,比平日更认真更热心地耽于怀古与考证,世间的纷纷毁誉,他本就不放在自己头顶之上。
也就是说,先生念念有词,是因这儿是织田信长勃兴之地;信长被光秀所杀后,前田玄以法师抱着三法师居于此;信雄与秀吉交战也凭此城;后成秀次之城邑——关原之时如何如何,后福岛正则受封,自家康第四子忠吉至义直——直至将此城迁往名古屋为止的治乱兴废,他一一思量;从而五条川自此流过,天守台必在那边,若斯波氏所居在此,则御薗自当在那儿,若植木屋敷在那边,则山吹御所必在此处;这边是大手,那边是廓。回过头观察城下形势,这儿果然是昔日的往来要道,所谓须贺口,如今已化作田畦。
酒在酒坊, 好茶在茶铺, 妓女在清洲的须贺口。
对了,这般想来,出云阿国扭捏款步、悄然乘兴而来,惹得战国大名垂涎的,正是这地方。
须贺口往热田去的道上,有座“义元冢”,茶坊主曾言:若有便,替我吊唁一番——说到义元,实堪怜悯,若非他大意,成全了那小冠者信长的威名,若无信长,他本该比武田、上杉、毛利,比谁都更早将旗帜插进京城。门第也比那些人高出一筹。如此则信长自不消说,胜家、秀吉,都无从抬头——人生万事,如梦一场。这么说来,确乎该想想:从此城向桶狭间进发之时,小冠者信长当时的心境。
人生五十年,较之化转之世,如梦似幻; 既已受生,焉有长存不灭之物。
世俗的能人,以戏曲作态欺世;而信长,用的却是能乐作态。
人生五十年,较之化转之世……
道庵先生此际,扯起异样的嗓门,翻来覆去吟诵这词句,于是聚来看热闹的人越发多了,面面相觑。
这异样的音律,翻来覆去之中,道庵先生的自我感动显然已向内攻——看去不仅出声,且开始了一种异样的身体律动。
然而,这也只是:这般无学文盲的附近孩童走卒,才觉先生所为异样而古怪;实则他不过是以得意的喜多流(?),随谣曲徐徐试演那称为“仕舞”的高雅身体旋律罢了。
这位先生在说书傻话上,是古今无双的自称大家,识者尽知;可比这更高一层的能乐与仕舞,竟无人赏识他有这等造诣,岂不可悲。
可是,任凭有人赏识与否,先生自我的感动却愈沉愈深,眼中已无清洲城址,无附近孩童走卒,无古英雄信长,无今川义元,唯余人生五十年的梦幻,与他生化化转的宇宙实存。自我感动终于悠然浸入自我陶醉。
然而,依着老例,将这放肆浩荡的自我陶醉、把道庵先生自身与心境打得粉碎的东西之出现,说是命运也好、定业也好,是势所必至的因缘。
第七章
这一幕里,从东边——即方才道庵先生对法肖一伙大展一代武勇的枇杷岛桥方向——飞也似奔来两个肩扛一乘轿子的汉子。
这是轿夫脚夫。
道上这般扛轿奔跑的,除了轿夫脚夫,还能有谁。
世间往往有人把轿夫脚夫与折助混为一谈;即便不混,也多以为二者性质相近——那是大错,对轿夫脚夫更是天大冤枉,此事留待后话。总之,这场上两名壮健的轿夫脚夫,直奔到此处,只见清洲古城址草色青黄之间,一个形似疯子的人被孩童走卒围住,正一味比划身段、装腔作势;前后轿夫交换眼色,火星四溅,
“得手了!”
把轿子往那儿一撂,扎起迎头布、气势汹汹,猛地扑将上去的,竟是奔着道庵先生去了。
那两名壮健、厚颜的轿夫脚夫,逼近道庵,竟不分青红皂白、惨酷无比,不容“啊”的一声喘息,便扑向道庵,宛如按住落入捕鸟网的云雀,左右将他掀翻、按住,由不得他分说。
“啊,这可不得了——”
等道庵发出这声闷叫,早已被轻飘飘拽走,就在被硬塞进撂在道旁的那副营生家伙“四枚肩”里的刹那——如此不由分说将道庵擒住、按进轿中,轿夫脚夫们不顾围观者惊呼喧闹,抬肩便走,
“哎咻、哎咻”
如飞般朝西——即木曾川往岐阜、大垣方向,虽与道庵主从所赴的旅途同向——轿夫脚夫们一溜烟去了。
这实在是无人能解、轿夫脚夫的行径;直至今日,在脱线与拐带上手腕头脑都过分老练的道庵自己,也全然无从索解,是桩极突发的举动。
细想也蹊跷:除非是法肖、三拼的余党,这一带对道庵怀有如此心机宿怨的人,本不该有——
再者,若道庵先生再年轻些、再是个美人也就罢了——即便不然,若是个更福相的老爷子,被掳的也有个缘法,掳人的也有个掳头;可一个扔在大江户正中都无人肯捡的寒酸老朽,竟会跑到尾张清洲来被人掳走,实难教人置信。
可世间偏有爱抬医生去的好事之徒。
京都某处,便有把医生抬进佛法僧啼鸣的深山,逼他缝合私斗伤口的恶徒。
也有好奇的大名,仿着相马古御所的趣向,拐来医生戏弄——无论哪种,道庵所受的麻烦与困窘,显而易见非同小可。于是,在飞奔的轿夫脚夫当中,隔着轿子,他放声号泣绝叫:
“友啊——行行好,救救我!”
第八章
沉溺于洗熊、忘我了的米友,自不会漏听道庵先生那九死一生的绝叫。
他猛然醒过神,望向发声之处,恰是道庵被两名轿夫脚夫强行塞进轿中、将被抬走的刹那,便倏地抛开熊,站起身来。
然而此刻,米友的责任感容不得他忘却前因后果。所倚仗的道庵先生又陷九死一生的危急,片刻也耽搁不得;可同时,这畜生不能就这么撂下——这民众般的警戒心倏地闪过:毕竟,虽是个崽,终属猛兽之类,日本所居走兽,再无更猛于此的;若任这小熊这般跑去赴援,后患不堪设想。单凭它方才露面,前几日那场演讲会的骚乱便是前车之鉴。那回好歹就此收场,可这家伙管教未足,依着人的应对,谁知道会显出怎样的凶勇。撕裂两三个孩童,对它不过是小菜一碟,一个不慎,于人于畜都未必不酿成大害。
先生的危急归危急,要去赴援,却得先处置这耍赖精。聪明如米友,也理会到了这一层;可到底是“好手也漏汤”,米友为道庵的叫声惊起的那一瞬缝隙,被那耍赖精觑个正着——它忽地跃上岸去,三个路过的孩童顿时哭叫连天,像着了火。
“看怎样!”
幸而它还未撕裂孩童吞噬,不过朝着孩童方向蹿出;米友从后赶上将它一把揪住,它却挣脱,要与人类孩童耍赖玩耍——米友哪容它如此,死死拽住。此际,与熊扭作了一团。
“呸——没救的熊崽子!”
米友一边叹气,一边擒住熊按住。事实也唯有米友:虽是小熊,这脱了羁绊、本能地渴求自由的猛兽族,此际能擒能按的,唯米友而已。
如此擒住小熊按定,硬塞进槛里,米友
“呸——不通情理的崽子!”
实在,眼下绝非与熊厮打之时。那倚为师、恭为长的先生,竟也“友啊——行行好,救救我!”把志气忍耐尽数抛却,打出求救信号;这当口本不该与熊纠缠,可正如所言,此际正是前门拒熊、后门救师的苦境。
好容易将小猛兽擒按,塞进槛车,再望那本尊师父的去向,轿夫脚夫卷起的沙尘里,背影早已渺小。
“呸!”
米友咂着嘴,顿足跺脚。自然,杖枪早已掖在肋下,可望着那远去的轿夫脚夫,他不由得几度顿足、咬牙。
他虽猛地蹿了出去,却也自知:凭自己的腿脚,对此无可奈何。
也就是说,手上颇有些工夫,心里急得起火,腿上却无自信。本就生来便是一条跛足。纵是跛足,一个不慎,他自问不落于双足俱全之辈;可对方本是以跑为业的轿夫脚夫,况且与他相距过远、吃亏太过。米友脑子不差,分得清力所能及与力所不及,边跑边咬牙,也全然难怪。然而天可怜见,正此时,为忠勇的米友计,一桩偶然的援手——且算是命中注定之物——显现在米友眼前。
第九章
那是一匹往枇杷岛蔬菜市场送菜的马,被马夫牵着,回程空车轻快,蹄声得得,忽地从横道蹦到米友眼前。
米友脑子不笨,霎时便转过弯来。
对,这光景下,凭自己的腿——不,便是寻常以上的人腿,也赶不上那先生的急。
唯有借它——唯有借这四条腿之力。此刻此际,马蹄在自己眼前腾跃,说是渡河逢舟也好、说是迎驹而至也好,总之必是天赐之助。
米友心头闪过这念,何等机敏;可这般敏捷地悟到之后——所有权观念便被压倒了,人与我之别、物之所属,就此昏昧,也是无可奈何。
至少,这种关头,自己不可违逆天助。至于对方谅与不谅,那一层,米友虽不笨的脑袋也无余裕去想了——此际也只可说无可奈何。米友猛地拦在马前,
“这马借我一会儿,我家先生……正遇着事!”
已是这当口,一把夺过马夫缰绳、手搭鞍前桥、轻巧翻身欲跨的刹那。
若是个寻常马夫,或被这非同小可小子的气势所慑,茫然由米友所为、成全那天助的使命,也未可知;偏这马夫,是个不亚于轻井泽裸松的刺头,同时又是这一带草相扑从未落败的甚目寺音公,便由不得他了。
“干啥、干啥,你干啥,偷马贼河童王八蛋!”
不由分说便来拽米友下马,原是马夫本分。
“行行好——我家先生,这会儿叫人诓了去,往那边——往那边抬走了,九死一生的关头,借我使使,就一会儿,借我使使吧,求你了,老丈!”
米友这般哀求,自不会被这般接受。
“少他妈耍浑,你这畜生,想骑马,出钱去助乡雇驮赁马,这可不是载人马!”
“别这么说——”
“你这小崽子,偷马贼的勾当,下作畜生!”
“老丈,情况就是情况,借我使使,绝不亏待,求你了,行行好!”
“河童王八蛋,你那头的情况我不晓得,可与我不相干!”
“老丈不开窍,这是救人,不行吗?”
“少耍浑,偷马贼,你那头或能救人,可我的马救不得!”
“别这么说,这等情况——”
“不成……”
米友再要跃上马背,马夫使蛮力将他拽下,啪地赏了一记。
“啊!疼!”
“疼才怪!你这厮魔怔了不成,冷不防从横里蹿出,扑人家的马,又是抢又是借,荒唐东西,杀鸡儆猴,你这河童王八蛋,看你怎么着……”
甚目寺音公将米友拽下,使蛮力啪啪擿打起来。
换作平日,莫说一下,米友岂容他这般擿打;实在此刻他已乱了方寸,忽地下了决心:管他日后怎样,先凭力气借下这马再说,不然恩人性命垂危。
于是米友定了心神,猛地翻身站起。
“日后自有分说!”
说着,一把攥住方才啪啪擿打他的甚目寺音公的手腕,漂亮利落地一个过肩摔,将对方摔落地面。
“啊!”大吃一惊的是甚目寺音公。不过个小童,原当是个厚颜小子,不过教训几下;忽地反抗,那腕力惊人之至,虽是疏忽,可堂堂甚目寺音公,竟被翻摔落地。
啊!虽目眩,可这里到底是甚目寺音公,草相扑取过关的汉子,又是乡党前辈,加藤之虎、福岛之市松面前也不能丢人,被摔岂能就此瘫软;他立时翻身跃起,一把攥住三度才扒住鞍壶的米友双脚,使蛮力猛拽,终于将刚扒住的米友又拖落地面。
此后,二人在这儿扭作一团,乱扯乱打起来。
看热闹的人黑压压围拢,自不待言。
第十章
这甚目寺音公,除颇通相扑手段外,更令米友难斗的,是这架的名分,怎么看都要落到对方手里。
这音公,非但未被视作如轻井泽裸松那般遭沿途视作毒虫,反在草相扑上博得人缘与人气;可米友那副异样的古怪模样,本地人全然面生,兼之对方“偷马贼偷马贼”的喧嚷甚嚣尘上,于米友大为不利。
事实这音公,除偷马贼外无从解读米友;看客既不知内情,只信是偷马贼行径,一切环境与心证,越发将米友推入不利。
只是,看虽这般看,众人却未一拥而上围殴米友——因米友身手敏捷、着实可怖,加上那态度里隐隐有股真挚,教人无从轻易出手,只就这么看着;依着群情,形势如何变化未可知,总之于米友是百般不利,连一分同情也生不出来。
由此,米友之难斗愈甚;第一,连自身的正义观,也不似轻井泽那时顶用,即便摔出,也缺了将对方砸进大地那般的气力,更难得下狠手伤敌以封其战力——于是米友连一分力也施展不出——
这般形势若续,米友的处境唯有愈恶。米友几乎进退维谷,徒然纠缠拉扯;对方却越发仗势,小力尽施、滥用相扑手段,米友怒了。是另种意义上的怒。
事已至此,不真个制住对方,便动弹不得——
米友眼中霎时注满骇人的认真气魄,
“呔——不识好歹的东西!”
米友摔开音公、抄起杖枪,音公便
“贼喊捉贼,当真说的是你,哼,看你怎么着!”
正要扑上来的音公,为何进退踌躇?只因执杖枪的米友,形相与方才截然不同,肃杀逼人,双目分明浮起决死之色,马夫不由打个寒噤、暗暗心惊,踉跄退了半步。
可是——骑虎之势。不识米友为米友的马夫,注定非领教透这位名人的真本领不可。
可于米友,这也只是一段可悲的武勇谈资。此刻,并非偶然,原该早些赶到此地的人,赶到了。
看去是个额发齐整、鲜嫩清秀的美少年——面无惧色,分开人群入场。
那少年,便是在冈崎郊外为友出头的冈崎藩美少年,梶川与之助。
不,不止梶川一人。
第十一章
梶川的随从里,也有从江户跟着阿角小姐来的年轻后生。自然,这一行背后,那辆换班的轿子里,反身躺着的女长兵卫也该在候着。与之相隔颇远、另作别样处置的那个“肿物”,则无人敢碰、无人敢触,将坐骑候在一旁。
理所当然,这行人中,那个机灵透顶的美少年从中调停,轻易便成了。事后收拾起来,被唤到阿角小姐轿中的米友,一边擦着油汗、结结巴巴地分辩,反倒惹得当面那位甚目寺音公开了笑。
方才与米友那般较量的马夫甚目寺音公,听了米友对阿角小姐的分辩,忽地解了颐,反张大嘴说道:
“你啊,是叫人‘填轿’了。”
音公这般说,便朝米友并阿角小姐一行,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气,细细解说——
道庵先生被掳,看似突发大事,内容却既非多可惊、也非多可忧。
沿途的轿夫脚夫,时不时便干这“填轿”的勾当。也就是说,道庵先生是落入了轿夫脚夫计策里的“填轿”之手。
所谓“填轿”,本是人被无故横夺,平时不常干,偶然也施行的轿夫脚夫政策之一;看似危险,实则更无危险——甚目寺音公如此细说。
说得更细:轿夫脚夫为迎送客人,常须空轿飞奔颇远距离,而空轿这东西,比有实的更难扛——无论肩头滋味,还是步调齐整,轿中若没个与人相当的分量充实着,远路跑起来便提不起那股劲。
这等场合,轿夫脚夫便央人白坐,否则便无预警强行“填轿”。
即,一边跑一边物色像要填进空轿的“饵”,一经寻得,不由分说擒来、硬塞进轿,直扛到目的地,不容分说;只要到了地头,立时被揪出、办完差便释放,于性命财产都无甚妨碍;即便逼跑数十里,也绝无索要轿钱酒钱之虞——可遭“填轿”的那人及其亲眷之烦,却不堪言喻。
然而即便轿夫脚夫,那方面也颇使些常识与社会性;虽称“填轿”,选人却非胡来,总要挑那看来麻烦波及范围最窄的来填。
于是自然不会填优质的旅人阶级或良善的本地住民,大都选些半傻子、疯子、醉汉,或同伙里自荐的——来填。
今日道庵先生,正可谓是蒙了轿夫脚夫的挑选、遭了“填轿”的命运,既可悯亦可叹、也可谓活该;而另一面看,道庵先生自身既备了该遭轿夫脚夫“填轿”的资格,便只能说是运数尽了。
阿角听了,扭过脸去:
“真不成话。”
确是不成话——堂堂江户子弟、下谷长者町的道庵先生,竟被木曾川那边的轿夫脚夫“填轿”,任谁想来都荒唐得没法说、没法画;可另一面,若换了道庵先生本人,一时虽那般“行行好救救我”绝叫过,如今只怕倒当是另雇了特制快轿,美滋滋地早打起响鼾安生了。
阿角对米友道:
“既是这般缘由,也是会有的事,那先生嘛,咱们越操心,他越没感觉。你别这么干着急,随我来,我且去前头那山吹府邸探望一遭;你有行李随后到也成。先生那边,先生自己总有法子。”
阿角一行如此叮嘱米友,便催着往那山吹府邸去了。
众人散尽,剩下一个宇治山田的米友——
他悄悄回到熊的槛车旁,熊吱吱叫着跳起迎他。
“别急吼吼的。”
米友道。
熊吱吱叫着迎他,米友深知,并非因米友平安归来而亲昵;只因这桩事,没空喂它,那是讨食、是抱不平。
“别急吼吼的。”
他这般说,从备好的袋里取出柿子栗子递去,那小熊一味猛扑上去,眼中既无感激,应对也无礼数。
米友定定望着吧唧吧唧吃上的小熊,叹了口气:
“穆克可不是这样的。”
自懂人事起,穆克犬对主人阿君、对米友,从不曾讨过食,更不曾有半分不满的举止。长久以来,自家也吃过苦,也教穆克吃了不少苦,可穆克本身反从没教咱们吃过苦。它不仅不教咱们吃苦,咱们忧时它与咱们同忧,而咱们该喜之时,它未得欢喜的次数,不知几多。
然而,那般豪犬,何曾表露过半分不平与反抗?那等大犬,伙食本就该比寻常不足,咱们非但供不起寻常营养,旅途中两三日不喂也是有的。
那时,它何曾露过半分饥色?何曾讨过食?像这小熊方才那般急吼吼催讨,它何曾有过?
第十二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便这般在熊的槛车前坐下来,托着腮,深深陷进思索。
此刻他连起身的气力也无,纵起身,也不知该把车拉往何处,遂在深沉的沉默里,任时光流逝。
“君!”
有人在背后拍他肩。
“啊。”
米友茫然四顾。立在那儿的,正是方才的“媒人”、冈崎藩美少年梶川与之助。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总之,君,去那山吹宅邸走一趟如何?你寻的那位医生,据说不必担忧。”
“嗯。”
“性命无碍,往西去几站之间,极有希望能平平安安寻见那位先生——那便好;可对你说,这行李怕比那先生更成累赘。”
“唔——”
这“唔”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被这般一说,这行李确成了累赘。本该不论安否,那事一了,便该顺着道庵先生去向一字追去;可米友竟这般茫然出神,自是米友陷进了身为米友的深慨,那说不清的慨叹压重了他的头、迟滞了他的脚;而另一面说,也正因有这行李在。若无它,米友岂会这般茫然坐在此地。
“听来,你舍不得这熊,也非全无道理——可往后若再料这样的情形,长途旅行的羁绊实堪忧。不如暂且寄放,再上路?”
“嗯……”
米友略一沉吟。事实他倒没想放手这熊,可实话说,羁绊终归是羁绊。熊虽要紧,人更要紧。正因有这熊,对倚为师的先生竟不能尽忠,连自身身子都被拘束,这道理米友并非糊涂到不懂。
话虽如此,为这小兽吃尽苦头、还托人帮忙才到手,若只图脱手,便弃之不顾,人情不许。不,米友特有的道义也不许。
方才头沉的一部分,确也掺着对处置之法的烦恼。于是被美少年这般一提,他不由脱口、似叹般答道:
“只怕没个妥当的寄放处。”
冈崎藩美少年便一脸了然:
“那可有。”
“有!”
米友略抬了头,圆了眼:
“有归有,可不能是耍把戏的。”
“不是那种人。”
“可你说,马还能叫它驮货收驮钱、赖以为生;熊却不生利,养着也是白养。所以你,若是个寒酸身家,一只熊可养不起。”
“那倒是。”
“再说,你说是孩子,可熊终归是熊,不同猫狗,须备严实的槛;那便须宽敞的屋舍——”
“君说的,那一切条件皆合的主儿——有这寄放的主家。交给我,可好?待必要之时,随时还你。”
“若真有那等合适处……”
米友还半信半疑,冈崎藩美少年便举出实情,向米友的信任陈情:
这清洲的城,背后有一廓俗呼山吹府邸,屋舍颇广;这回那儿的当主将远赴肥后熊本。说不定要在彼地长住。于是要留相当的看家人,交割这宅邸。那看家之差,不由分说由自己揽下,把熊的养育托付过去。那地方宅内宽敞,非养不起一只熊的身家;看家的人也亲切,又爱动物,反倒定然乐意照管。
米友听了,深深颔首。
不久米友拉出熊的槛车大板车,冈崎藩美少年在后推着,一路“恩亚拉亚”地推挤进山吹府邸去。
第十三章
又过了些时候,从这宅邸出来的两人中,空着身子的那个无疑便是米友;另一个确也是冈崎藩美少年,只是风采全变了。
米友依然是米友,不过是少了车的米友;美少年却换上一顶馒头笠、一件红雨披,全然一副小厮打扮。
二人便这般沿街道往西急行。
自木曾路脱线以来,常被怠慢的里程表,从这儿起以名古屋为起点重又算起——
名古屋至清洲,一里半。
自清洲至下一道场一里半,往稻叶拐弯前的六角堂,变装的美少年打前领着急急赶到,到了六角堂,在堂前立住了。
再往前,似有一行人在此相候。
这一行,两乘颇气派的轿子,数名随从,且立着一杆枪,分明不是平民阶层的旅人。
追上来、舒了口气的冈崎藩美少年那做派,米友尽收眼底,全然悟得:这少年是为会合这一行,特意变装而来的。
相候的一行,也以点头会意美少年之来合,于是便一刻也早些——这般安排。
美少年揩去额上渗汗,连歇也不歇,打前道:
“啊,叫各位久等了。”
那时,前头轿子的门微微开了道缝,只像是个应答的暗号,并无言语;可门微开的刹那,米友瞥见了那白净的面孔。似含微笑、点头致意之人的面,一闪。米友只认出:是个肤色白净、发黑、像是有身份的女子。
前头轿主特意开了轿门致意,美少年却只略一回头,便自己当先开路,一行尽皆随从而行。
此际,米友犹疑:该当先与方才美少年同调呢,还是殿后、跟着这素不相识的一行?罢了,还是往前赶、抢在前头为是。
于是这颇气派的一行,从六角堂出发,若直北便是一宫往岐阜的道;却取左,沿长束经稻叶的大垣街道走。
殿后的米友,望街道左右,心想好一片广阔的田野。极目皆是水田——自离乡以来流浪诸方,至今未见这般广阔的稻田。
米友此刻殿后这来历不明的一行,只茫然随行。
跟着走,也未必能确证道庵先生的踪迹;阿角小姐究竟取了哪条道,也不分明;但总之,那美少年机灵透顶,又与阿角小姐充分谅解得来,既信此节,只要随去,必不为恶——只凭这心念,无心地挪动脚步罢了。
不久,过清洲一里半的道场、稻叶宿一穿而过,又行一里半同样的广阔左右水田道。
萩原——之宿用午饭 萩原至起,一里 起至墨俣,二里——
自墨俣二里四町,终到大垣城下。
即便以清洲为起点算,也约八里路;作为带女眷的旅程,须看作相当地急。
总之一行安然抵大垣城下,在一家唤作木村的本阵落宿。
米友也照例混进客店,最后头不显眼处停下脚,便听:
“友桑——”
“啊!”
回头看,立在那儿的正是阿角小姐。
“友桑,你辛苦了——”
阿角小姐出奇地无他念,对米友言语格外温柔。
“虽辛苦,可否就此脚程,再托你一桩?”
“什么?”
这“就此脚程再托”,便是命令他莫脱方才穿上的草鞋。米友无法不应。平日里,纵是仗势命令,唯独这阿角小姐是米友的克星,无可奈何;今日却被这般温柔相求,反倒平添一层说不出的压迫。
“你今晚不在此住,去关原走一趟,可好?”
“咦!”
米友身心俱已相当疲惫——到此方一块石落地的安心,偏又“就此脚程”……
“嗯。”
这也由不得他说不;总之,那关原是何处?
第十四章
阿角小姐早先到此,其先到不过略早于米友一行片刻——万事皆与那冈崎藩美少年通谋而为,这情理米友也了然。自然,米友也随那一行到此落定,阿角小姐必是早已知晓、候着了。且定是候着米友一到,便说这番话。
方才脱草鞋的米友无从推拒;此际虽是麻烦,却也非遇事由便推托的米友。尤其自己既非打算在此住下,也非有非住不可的差使。
于是无言推拒、也无言应允,只歇了解草鞋的手,要细听阿角小姐之托;阿角小姐比平日少些棱角,说“对不住了”,向米友恳求,原委如此:
实情是,带来的、你也认得的那位阿银小姐……又做起横不讲理的勾当,说什么“我绝不在此宿,要往前头的关原去,今夜就在那儿住”——怎么也不肯依。
她既开了口便不让,可话虽如此,我既有在此候接众位的约,便不能由着小姐的性子、随她去关原。没法子,便派了庄公,依小姐的心意,先送往关原去了;可终究放心不下。所以友桑,你一到,我便想着,虽对不住,也要托你一桩。
友桑,你啊,是那位小姐的意中人也。你若随小姐去,我当真能松口气。
虽辛苦——如此相求,米友便越发说不出口了。
“虽辛苦”也好、“对不住”也好,阿角小姐对米友也连发些不常用的辞令;所托之事也绝非坏事,纵是受托护持一人之身,于米友也是男儿本分。况且如今听阿角小姐说,那难缠的小姐竟中意自己——虽说我从未打算叫那小姐中意或不中意,可被这般一说,连阿角亲方那般人物,对那小姐都如触肿物般惧怕,倒叫我觉得好笑得紧。
那小姐这人,处着处着,也一点不可怖;依着说法,倒与我颇对脾气。嗯——被这么一说,我或许真是那难缠丫头的意中人哩。
既中那小姐的意,我也中那小姐的意便了——对阿角亲方,我不知怎的,总有些气短抬不起头;可阿角亲方都惧怕的那小姐,我却尽可拿她当朋友——小菜一碟,米友心想。
“那我便应下。可那关原,往哪边、约几里?”
“沿这街道往西去,第二道场便是——下个是垂井,到那儿二里半,垂井的下个便是关原,一里半,算来还有四里多——骑马去吧。”
方才要脱草鞋时,若教再走四里,米友也难免厌烦;可亲方既肯破费备马,便不算白辛苦。然而米友的性子,
“哼,四里路,不骑马也使得。”
他偏逞强。事实米友旅途以来,被撵出门、夜路野宿都尝过,既下了心,添四里算不得什么;而让人备马相载,于自己也既嫌奢、又嫌没志气。阿角便趁隙:
“哼,不必撑那门面,马已雇下了,便是那匹——快上去。喂,大姐,饭盒好了快些给这位。”
阿角小姐一面朝门里牵来的一匹驮赁马打信号,一面朝后头厨房方向、向女佣催一回饭盒。
女佣端来竹叶包着的握饭,添了梅干之类。
到底滴水不漏——冷不防托人,托得这般周全,单这一点亲方着实可佩。
米友领了饭盒系在腰间,便由着劝,被扶上驮赁马。乘传马赶路这等俏事,怕是头一遭。何况去处是名闻遐迩的美浓国、不破郡、关原——
第十五章
米友便这般,在自美浓、尾张直抵伊势路的平原中,正望南宫山,左右看养老、胆吹山岭连绵,进了垂井驿。一入垂井宿,便听见流言蜚语。不安之世,流言蜚语是常客;健全之世,纵有人放流言,也立被健全化、弹回,而不安之世,连寻常闲话都添上流言的翅膀,也是无可奈何。
此刻,这傍晚,弥漫垂井宿的流言本身,便是:
“明日,武田耕云斋便杀到,占这宿。”
在中仙道与尾张路的分歧处,以清冽玉泉闻名的、平和的美浓路要驿,今夕被这流言多少笼上忧郁之色,米友看在眼里。
然而这般程度的流言,纵不言历史,只要有近代常识,也该立时云散雾消;可竟不能,正见时代的不安。
武田耕云斋要来!
确然,水户武田耕云斋领兵西指京都、乘势杀来这事实与风闻,曾令东山道沿途藩民心胆俱寒,仿佛昨日;可那事了结后,少说今年也第三年了。
自信浓路侵入的耕云斋部众,被大垣之兵所阻、转向北国,终至一族三百余人化刑场之露——谁都该知道;可那幽灵,竟如此震慑这一带的人心。
在垂井宿入口听了流言,走到宿中程,又变成:
“自上方差毛利大膳大夫要来!”
于是两头接合:东边武田耕云斋来,西边毛利大膳大夫来,明日在关原开战,垂井宿将如昔日天下分水岭的关原那般,落得焦土——
这也无须加常识,便知荒唐。西边毛利来,以武田耕云斋为敌、在名代关原争天下,多少不般配。
如今毛利,虽以一族之力足以与日本全国为敌,却只消对付武田耕云斋,实是可笑。
果然,越往前,风闻越发夸大。
东边来的不止武田耕云斋,水户中纳言以耕云斋为前锋,乘势杀来。不,领来的不止耕云斋,武州、相州、野州、房州、总州诸大名,尽皆随水户公而来!
另一方面,西边来的也非只长州的毛利,备州也来、云州也来、因州也来、艺州广岛也来。萨州鹿儿岛,更作为后援乘势杀来。那便要在关原再争天下!
这般变化,算略般配了;可即便如此,东军总大将竟是水户公,不也蹊跷?
若说尾州、纪州,倒还成“长州征伐的报复在关原上演”的理;可水户德川,毋宁是长州为首的勤王党的师父辈。
然而流言蜚语,对认识的足与不足,向来不负任何责任。
米友穿过垂井宿时,笼住宿的这团不安之云,被一阵哄笑的爆发吹散——因流言的真面目彻底穿帮了。
那便是:这一带沿途的轿夫脚夫们,说明日要在关原办一场大聚会,以讹传讹。
轿夫脚夫里多有“国持大名”——他们自称长州、武州、因州、野州、相州,在谁人面前都毫不避讳。凑齐二三十个“国持大名”的脑袋,在他们的社会里,不过是小菜一碟。
即,明日某时,这般意义上的“国持大名”们要在关原列队,叮叮当当干一场——这讹传,竟传成了那般光景。
在这般空气里,米友正要乘入关原驿,途中经过一个唤作野上的地方。
见那里颇混乱。
但见某店前燃着篝火,火前众多轿夫脚夫正大吃“马方荞麦”的流水席。
女佣们一齐出来伺候;那帐台后头候着的,
“来来,大伙别客气,敞开了吃,今儿管够!这儿叫桃配,是家康公分桃的地方。啥,不是桃,家康公分的是柿子——管它呢,今夜是分荞麦的山,敞开了吃。添饭、添饭,那边的也喊添,这边的也……喂,小伙子,端那边去。来,叫各位久等了——”
大席的施主亲自忙得满头汗,担任添换的伺候。
马上米友见了,啊!大吃一惊。
这大席的施主,不是别人,正是道庵先生。
浑然不觉的道庵先生,
“来,别客气,尽管添,今儿拿荞麦管饱,可明日要煮白米饭、管够兵粮,叫你们铆足马力、狠揍石田三成!毛利也罢、浮田也罢,算得什么——来,添饭、添饭!”
道庵扯着嗓子吼。如小鲫鱼得了食饵,无数轿夫脚夫围拢上来,摇着秃瓢,贪吃那马方荞麦。
第十六章
对呆若木鸡、自马上跳下的米友,道庵滔滔讲说:此际聚在这儿的、云霞般的轿夫脚夫这一种族,是何等可亲可爱的人类。
以道庵亢奋的脑袋说明的轿夫脚夫礼赞,原样照录只怕支离灭裂。于是试着以散文诗的形式现出,大约如此——
呜呼,可亲可爱,唯轿夫小哥哉!
我等亲爱的轿夫诸君,正是现世最伟大之自然儿之一。
恶言是诸君的礼数,野性是诸君的生命。一无所有便是财产,劳动便是货币。虽无家,却以天为幕、安坐太平;只要有根竹杖,便有横行万里之胆;无衣便扯下伞来披上,也自有用。
然而世间往往有糊涂心肠,捉住这可亲的自然儿轿夫小哥,当作了沿途恶汉的代表般谗谤。甚者,竟有将这可亲的轿夫脚夫,与那可鄙的折助混为一谈之徒。
我等轿夫脚夫,本是天真流露的自然儿;而那折助,却是下作、下等、苟且、偏又好弄小手段的人渣。
轿夫诸君,虽在天地间赤条条一身、堂堂营生,那折助算得什么!
向来,道庵与折助,是天生反性不合的型。礼赞轿夫的一面,自然成了弹劾折助,这或也是难免的因缘!自然,为抬举轿夫,数落折助的短处,道庵先生毫不客气。
折助在暗处 与阿妈戏耍 买那夜鹰 折钱串 落鼻子 掬小股 狎昵 时而 化作泥模仓 时而 化作普吕龟 更者,风头一转 化作法肖 化作国侍 朝景气处 碰上啥算啥地糊口 做爪牙、做提灯 卖恶刷 毒世、毒人 总之下作、下等 苟且的人渣便是折助
在道庵看来,折助既这般下等,我等亲爱的小哥却绝非凡属。
铜脉也曾歌咏轿夫脚夫出身之不贱——
云助是何者、更非云助儿、寻昔元历历……
既这般清白身世,纵贫,品格也与折助之流不同。
大约,当代下劣的流行、野鄙、煽动、冒渎,几乎无所不为,皆出折助之手;而轿夫脚夫,究竟做过什么坏事?
查查看吧——被视作沿途恶汉代表的我等轿夫脚夫,至今做何坏事?他们是天真的自然儿,亦是善良的劳动者。有他们,箱根八里也骑马可越;越又越不过的大井川,也哼着小调可过。叫他们备货,坚实无比;扛了轿肩,也有通融关所门禁的机智。叫他们唱轿夫谣,看去不凡,竟有止住行云的妙音。硬要说他们做的坏事,不过勒索酒钱罢了。可那勒索酒钱,也绝无蛮横之法,只瞄定该勒索的由头时才来。那当口,旅客自觉、稍松钱囊之绳,他们便爽快妥协、不纠缠。他们不抢劫、不弄小巧,看去如鬼,实淡泊、亲切,且是苦人,知同情,却绝不硬塞于人。
他们纵落魄,也以一国一城之主自任,绝不肯叫父母所取之名。
试将这可亲的小哥从天下的街道上一一除去——
交通立断,景气全沉,五十三次的并木松上,不景气吊死其上。有轿夫脚夫才有天下往来,有天下往来才有轿夫小哥。
呜呼,敬爱我等自然儿轿夫诸君,咱可是真迷上你们了。
大约如此,道庵先生对轿夫脚夫的礼赞,达于极致;一面虽也有对平日折助卑劣的反感相助,另一面,今日这“填轿”的勾当,只怕是彻底合了道庵的脾胃。那位平日“哭孩也噤声”的长者町大前辈,竟一言不招呼、冷不防一把揪住,塞进自家的轿,约十里路腾云驾雾,欢天喜地拎到这关原野上来,说声“随你们便”便撂了——这般胆气,岂是轻易及得?
一径迷上轿夫脚夫做派的道庵,在此把他们这帮流氓全聚拢来,大席款待不算,还说明日便借这势头,在关原演一场大战模拟战。
即,自己坐那大御所之位、为轿夫大将,将石田、小西比作西军,编成置于那厢,明日便来一场天下分水岭的闹腾。
哈哈,自垂井过来的流言火头,便是这了!
东边水户公出马、西边长州侯出阵、东西国持大名并辔——便是这了。
米友待道庵的轿夫脚夫礼赞说完,讲了自己自清洲以来的行止、求道庵谅察,又求应允:既受了阿角亲方之托,须往关原去;可迷上轿夫脚夫、兴头上的道庵,哪里听得进。
“啊,成成,成成。”
“啊,成成,成成。”
道庵一切无条件接纳米友的申说,米友反倒无从下手;而话虽如此,要将这般上头的道庵,从众多轿夫脚夫手中夺回、拉回常道,已是不可能。
还有一层,令米友今夜到此也无法用杠杆撬动道庵的理由,尚在:这野上这地点,正是关原合战时,大御所家康本阵所在。桃配之名,出自家康分桃,虽是道庵一流的胡诌;可德川家康将百炼千磨的麾下军势压于此地、踏碎西军这史迹,无可争辩。
于是道庵先生,一面与轿夫脚夫共鸣、撒欢,一面自己不知不觉入了大御所的心境、上了头,在此押下今夜的本阵,说明日便将西军踏成微尘、在小关后验首——威风满面,米友说什么,自然全不入耳。
然而米友既已窥透先生这气象,又见他心醉、共鸣,是桩无危险的勾当,便想除了由他而去,别无他法。
“那先生,我先往关原去了。”
于是,撇下乱成一锅粥的野上驿喧闹,米友独自又跨上马,朝关原出发。
第十七章
从大垣到垂井,有一里十一町的路程。 从垂井到关原,有一里半(途中经过野上)。
阿银依照阿角指定的旅店,到了惠比寿屋。 把惠比寿屋上座的两个房间全占了、死赖着不走的人,正是阿银小姐。自打那桩事之后,阿银似乎就格外不愿与阿角同行。所谓那桩事,大概便是阿角硬是和冈崎藩的一位美少年同乘一顶轿子,抢到了她前头去。而且今天,她好像又和那个美少年串通好了,另约了一拨素不相识的人,要一起结伴上路。
对方是什么来路,不得而知,可连平白无故就厌恶起人来的人、这会儿已经起了嫌隙的阿银,自然没有答应的道理。阿银把这一行人的头儿压得服服帖帖,由着性子自行其是。所以,她自然不知道什么在六角堂碰头、在大垣会合这类安排。
只是,听说今晚无论如何都要住在大垣,连房间都预先开好了,阿银却只当耳旁风,硬是让人一路把她抬到了关原。阿银是绝对不容许自己沾上阿角以及那帮新加入者的半点气息的。阿银本想就这么彻底由着性子自由行动,爱去哪儿去哪儿,可这倒不是因为不谙旅途的阿银心里不肯,而是作为监护人、作为受托看管之人的阿角,她的立场不允许。于是,阿角虽然对阿银那些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任性行为默许不管,可唯独盯在阿银身上的那双监视的眼睛,一刻也不曾放松。
今晚也是如此,对于阿银一路延展到关原的举动,她一概不加干涉,作为交换,却派了个机灵的小伙子庄公做眼线,一路跟到了这里。
庄公在旅店开了一间房,总是挑能望见阿银的屋子住下,担当监视之责,却因旅途劳顿,竟睡着了。
夜深人静时分,阿银在轿灯下翻开了关原军记。
阿银竟对这片尚未踏足的陌生土地了如指掌——这,正是这一路上最让阿角惊诧的事情之一。
自己好歹也走过些世面,却有许多不知之事;而头一遭出门的阿银,反倒从头到尾,对尚未踏上的土地门儿清。这份惊诧,让阿角越发觉得阿银是个深不可测、叫人发怵的东西。人总是对自己没有的东西,投下过大的阴影;阿角除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再无别的知识之钥,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个整日关在房里埋头读书的阿银,所积累下的竟是读书得来的知识,正因如此,才有那份巨大的惊诧与恐惧。
况且,阿银的知识,单是比常人从读书与见闻得来的更丰富些也就罢了,她同时还对将读书所得与旅途实况相互考证的活儿,怀有不小的兴味。于是,除了对沿途名胜古迹预先做足功课,她在每一处地方,也从不马虎于搜集当地的参考资料。
在名古屋的时候,她就已经备齐了相当分量的关原史料。此刻翻开关原军记,无疑存了这样的心思:明日,那些在军记中清晰可指的位置,便要在实地一一望见了。
然而,阿银对关原生出兴趣,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在关原合战的历史里,不知为何,阿银对西军满怀同情。每读一书,便忍不住盼着石田、小西能赢,那份偏心实在难以自已。也正因如此,她厌恶家康。或许,正因她打心眼里讨厌家康,偏心才倒向了西军亦未可知。不过,彼时彼刻,阿银的偏心与兴味,并未集中于石田、小西身上,她另有其人。
在关原军记之中,能让阿银认定“此一人而已”、倾注无上共鸣、同情与偏爱的,唯有一人。便是寻常时候,阿银一想起那人,也会泪流满面、哭个不停,那份同情与偏爱,分量十足。此人是谁?正是大谷刑部少辅吉隆。在阿银倾心以付的历史人物里,虽不敢说绝无仅有,却也属罕例。
何况此际,身临此地,夜深人静。在清冽的眼前,那人朦胧浮现,自是势所必然。
第十八章
阿银此刻,在这里看着下面这场大戏。
宏阔的一室之中,垂下纸帐,帐内铺着兽皮,端坐其中的,是身着白绢阵羽织、外罩白金打就铠甲的大谷刑部少辅吉隆。
纸帐通透,阿银比在戏园池座二三排处望见的还要分明,将刑部少辅的道白到表情,尽收眼底。
身子这般甲胄森严,头颅却已出家为僧,面容溃烂。阿银看在眼里,除“溃烂”二字,再无他解。唯独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可鼻梁已塌,脸面溃烂流脓,其上更生了蛆。
任谁,面对这位名将的容颜,都难以直视那惨烈的天刑之存。然而阿银,却定定地凝神,直视着它。就这样,大谷刑部少辅端坐帐中,独自肃然片刻,又一位全身武装的使者,出现在眼前。
“在下乃是石田治部少辅家臣,柏原彦右卫门。” 使者如此说着,低头行礼。刑部少辅吉隆颔首道: “嗯,彦右么,辛苦了。方才治部殿已有手书到此,如今又特派你为使,所为何事?” “奉主人之命,请刑部少辅殿屈尊,驾临佐和山城一行。” “此言不妥。我等此番出阵,除助内府公、发兵会津之外,别无他务。治部少辅此时将我等自途中相招,定然别有所图。你既受命为使,必知其详,说来听听。” “主人之事,对我等并未有所交代。只是内府公之处,我等主人自当从中斡旋周全,故请刑部少辅殿屈尊,顺道往佐和山城一叙。我等主人心中,似料想刑部少辅殿或有格外紧要之事相商。”
刑部少辅吉隆听罢,沉吟思量了半晌,方道: “也罢,既如此,便从佐和山城一同前往。” 言毕抬头,大谷刑部少辅那溃烂的面容。那深重的觉悟,那决然的神情,竟半分也不曾浮现于这溃烂的面庞之上,实在悲凉。阿银并不以之为悲,反倒像是照见了自己的脸。
舞台在此转入暗场。
第十九章
此处应是所谓佐和山城的大广间。大谷刑部一如前番装束,在一方兽皮上盘腿而坐。
与之相对,一位头戴乌帽子、身着大纹、容貌俊秀的大名,同样在兽皮上落座。这必是此城城主——石田治部少辅三成无疑。
于是,两者间的对答与问答,由此展开。 “实则此次会津之乱,不过是个由头,此事实为我等多年夙愿。” 多年的谋划在此揭开火盖,终于将德川家康置于对面,这天下分晓的大谋略,业已启衅——三成逐一向大谷和盘托出。怂恿会津的上杉举兵,待家康为征伐而出伏见、向东而下——这表面的事态之下,石田与直江山城之策动已然熟透,只待家康东下,便觑其后路,这番心曲,三成向吉隆和盘托出了。
一一听罢的大谷刑部,将那溃烂的面容迎向灯火,说道: “此乃荒唐至极的昏见。” “荒唐至极的昏见,意指何来?” 心下慌乱的三成,被吉隆制止,只听他说: “殿下莫非将江户的内府,视作寻常之辈?这一点,殿下本应比我等更有识见才是,事到如今却要将那人置于对面,实属痴妄无谋,在下实难领会殿下胸中之意。” “家康总非鬼神。” “正是此理。故而先太阁常训诫我等:家康此人,智勇兼备,我等视之为良友善谋之人,殷勤相待,你们未必能领会其中深意,每事皆如此告诫。连太阁都如此礼让三分的人物,殿下如今竟要与之兵戎相见,实属无稽之谈。还请殿下舍弃这等无益之念,与我等一同南下会津为好。”
三成答道: “话虽如此,依从殿下谏言而止步,于理或然,然今已是无可转圜之局。缘由在于,我等与上杉景胜之家老直江山城守早有坚约,自今春起,直江便力劝其主景胜扯旗举兵,于是,以家康父子为首之德川一党诸军,皆以讨伐景胜为名,佯作发兵会津,这般布置,果如期今日之排场而现。此际在下倘若止步,置景胜于死地而不顾,于武道本意,殿下自当推察。无论合战胜负如何,止息此念,于三成而言,断然不可。殿下若无意相许,则非强求,还请速速往关东参阵为好。”
三成出人意料,并无失望之色,如上般应答了吉隆。
听入心底的吉隆,以沉痛之语答道: “意见相左,无可强求。既如此,殿下但凭殿下之策,随心谋之便是,在下则依旧,唯驰赴会津征伐而已。” “确属无可强求。”
此处舞台转暗,幕落。
阿银对着关原军记,将她欲见的这出戏的戏文,在心中描画成了这般模样。
第二十章
幕并未落下,仍以暗场之形,现出下一场舞台。
登场的虽确是先前的大谷刑部少辅吉隆,引着手下兵卒而出,此际的装束却全然不同。练绢二袭小袖之上,虽穿着白绢墨绘蝴蝶的铠直垂,却未披甲胄,以薄青色绢帛,将那惯常出家之头颅与脸面一并裹住。而后,四人抬着四方无遮的竹轿,他悠然踞坐其上。自前场与石田会面归来垂井,胆吹山的方向却不对。万物面目皆非,阿银觉其怪异。
于是大谷一行沿街道并木上行,忽与一队军势迎面相遇。
五七之桐的纹旗。
锦缎铠直垂之中,望之如全军主将的——尚且年少血气方刚的一名武将。
“金吾中纳言殿。” 大谷刑部少辅左右之人言道。大谷颔首——俄而两军相向而行,正撞个满怀。大谷吉隆却如不知其人般,闭目径自走过。
此实属无礼之至。秀秋乃高台院犹子,太阁一族,便是福岛正则那般的大名,亦无缘与之同席的家世。刑部何以忘礼?是面容溃烂,已失视物之明,抑或深陷忧思,一时失礼?
如此擦肩而过的并木道。
刑部少辅手下之人隐没山荫之后,金吾中纳言勒马畦畔,问家老道: “那岂非大谷刑部少辅?” “正是。” “无礼之极的奴才,闻他欲东下与会津征伐,却欲往何处?” “实属可疑。” 家老松野主马答罢,另一名家老稻叶正成言道: “大谷刑部,倒也是个短视的愚将。” “愚将何解?” “他这是回心转意,去助石田三成了。” “去助治部少辅……” “如螳臂之军中,附庸的寒蝉一般。” 一军之中嘲笑将起之时,家老松野主马将其拦下。 “大谷这般人物,岂有不知成败之道之理,他非去助石田,乃是去将自己的首级,送与三成。” “送首级?” “那污秽的首级……” 一军间方动的嘲笑之色,又被松野主马压下。 “明知事将成而共举其事,乃寻常之举;见我不利,便向敌售节,乃娼妇行径——不把成败置于眼中,将意气藏于方寸,甘愿依附弱者的英雄心境,唯英雄方能知晓,伟哉,刑部少辅——” 嘲笑之色,被这悲壮的赞辞一举压倒。
小早川金吾中纳言秀秋血气之上,笼上一层怆然之云。
家老松野主马,复又添言,似讽喻全军,似谏诤主君,又似略带几分自弃之味,如是说道: “且看那人,正如方才对军中所言,那实是大谷刑部少辅,为石田送命而去的途中。岂非堪称武士之鉴?敢请垂注——我故主小早川隆景公,乃日本第一明将。舍一身荣达,以奠毛利本家之基,将筑前五十万石,留与太阁殿下赐予殿下您的养君,自身则一无所持,终了一生。这等阴德,何时方能不报——纵丰臣亡、德川衰,毛利之家亦不动摇,人皆如此私语,此一言,纵称皆拜隆景公阴德所赐,亦不为过。承太阁殿下血脉,继此小早川名门之我主——可畏者,乃后世之名也,还请沾溉——今且亲眼得见大谷刑部之义心:明知事不可成,仍以身许友,此正乃武士之鉴,我等武人,此后当伏拜其尘。”
松野主马言罢,自主人马前转身,对着方才大谷吉隆过处马印的后影,合掌伏拜。一军肃然,无声。夕阳沉于松原彼端。阿银亦止不住那溢于言表、远超陪泪的泪。以袖以袂掩面,竟抬不起头来。
其时,关的那一端,传来如鸡鸣之声,然尚非天明。
啊,好戏,我是为了看这出戏,才来到关原的。 三成也非恶人……
吉隆,是个好男儿啊。 我于日本武士之中,尚未知有如大谷吉隆这般的好男儿。
如今,我正立在他战死之关原的驿头。那好男儿的首冢,必在这近旁。
我无论如何,都须去凭吊那人的墓——明日,明晨——不,今夜便去——恰巧,也有月……
大谷吉隆的首冢,我今便须去凭吊。
第二十一章
那一晚,逃进道场、因而躲过虎口的阿雪,被正在道场里练居合拔刀的宇津木兵马护住了。 不过,阿雪并非因为知道那是兵马才求救,兵马也并非认出是阿雪才救她于急难。紧接着那场惨变,彼此的熟识之情便飞散了,但到了第二天,那自然是该相认的。
相认之后才明白,那竟是自上野原以来便相识的人。也就是,在路上困顿、讨一碗水喝的人是兵马,而爽快给了水、还借了一夜温暖宿处的,便是阿雪。
兵马与阿雪互通了名姓,又各自诉说了此后种种变故的身世。结果虽又被送回了相应院,可那住处里,不但没有龙之助,还分明有租书铺政哥来过的痕迹,与此同时,更留着被人肆意践踏而去的累累印迹。然而阿雪机灵地把这些对兵马掩藏了起来,表明自己的生活除久助先生之外,便是两人世界,绝无同居之人——也就是龙之助——之所以不会对兵马提起,是因为她早从先前便察觉两人之间横亘着某种东西。
其间,阿雪从各方面不动声色地探听,心里渐渐被这样一个念头击中:那个杀了代官、夺了妾室的大恶人,莫非正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龙之助,必定是他无疑——她惊得魂不附体,同时,也相信龙之助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龙之助不在——阿雪看清了这一点,不知不觉间,便落入了迎接兵马的境地。兵马本无强要前来之意,阿雪也绝无请兵马来的心思,可此际,一人生活的不安,加上兵马受托的新任代官落得那般田地,在代官府里久坐也觉尴尬。两下心意,不分谁邀谁、谁求谁,兵马便将身子暂寄于阿雪处,阿雪也无可奈何地应承了下来。
两人这般相处,不过如旅途偶然同宿一店,虽都明白绝不会长久,却也共度了片刻时光。
查验了杀代官与诱拐阿兰的一切,似自有心得的兵马,每日早早出门,归期不定。
飞驒、信浓的高山鸣动起来,便是这前后的事。
今日兵马也因心中有所牵挂,清早便出了门。留在后头的阿雪,一边缝补那件讨人厌的老太婆的衣裳,一边不由得想起“死”来。
啊,我们前去的路,除“死”之外,岂非别无他物?
母亲死了,姐姐死了,人一个个死去,不能安然死去的,便被人杀掉。
无论如何,人总是等着死的。年轻身子、曾满溢着天真生存希望的阿雪,今日反倒从对死的预想中,感到了几分慰藉。
这世间,本就不是能活得那般长久的地方;离了人便好好活、遁入山中快活度日——自己曾憧憬的这些念头,全是空想,走得越远,包袱便越重,到头来岂非这世间的常习?于是,早早离了这世间,反倒是人最幸运之事——
阿雪并非空想,而是将它在现实眼前凝望。
确乎如此。正因想着要好生活着、随心度日,才被加之更重的负荷。只要死了,这般沉重的烦恼便彻底卸下——自己的苦,也因死而尽数解脱,人皆如此,与其好好活,不如好好死,那才是真正的慈悲罢。
阿雪肃然思量着这些,飞针走线,可当她望见自己针下缝着的,竟是那件讨人厌的老太婆的遗物时, “老太婆——您莫非还未能真个死透么?” 她不由得对着衣裳唤出了声。
与此同时,阿雪将这件衣裳何以如此不肯离手,与此与此地,久久比照端详。
第二十二章
如此,日已西沉,便是兵马也该归来的时辰,阿雪却仍未抬头。此时,檐廊上忽有人影, “阿雪。” “哎呀,弁信先生!” 针线、顶针、尺子、针线盒,全飞散开来。 “阿雪,我不能如此待着,这便又须即刻出门。” 如此看来,这僧似非只以阿雪为凭……而来。 “哎!” “万勿费心相留,我不能如此待着。” “怎么了,弁信先生,您说不能如此待着——” “这双脚,又须出门。” “去哪儿?” “总觉着,心里莫名地慌乱不安。” “可是,弁信先生,不是我么……您安心落脚之处,与我等候之处,除了这里,还有别处么?” “有。” “哎呀——那,弁信先生,您莫非不是来探望我的?” “自然,是被您牵系着来到此处,可这般下去,心下焦躁,实难安住。” “哎呀……” 阿雪全然呆住了。梦中也渴盼的弁信先生其人,如今分明就在这里,可那人,竟似全不将我放在心上,这算是什么样的异样世界啊。
“那么,阿雪,我便此失礼,这便赶紧去,且先去一看究竟。” “去哪儿呀,弁信先生?” “去哪儿这话,阿雪,本该由我向您问询,由我作答,便是倒果为因了。” “弁信先生,您的话我听不懂,若是往日的弁信先生,分明懂到太过,您当真不过片刻之间,便成了另一个人么。” “不,并非成了别人,阿雪若还是昔日的阿雪,弁信也仍是昔日的弁信;若阿雪已非昔日的阿雪,自然,这弁信也就不是昔日的弁信了,要说变,那是在哪一边呢?” “我并未变。” 阿雪气鼓鼓地说。
继而,又添言道: “弁信先生眼盲,或以为我变了,可我分明如故,丝毫未变。” “是么,可我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怀念昔日阿雪的那般怀念之心。” “为何呢,弁信先生?” “不知为何——我这颗心安不下来,我寻访的阿雪那人的声音,在此说话的虽无疑便是,却触不到魂。阿雪的魂……” “弁信先生,久别重逢,一开口便讲这等道理,岂是应当。除我之外更无我了呀,您若听了我的声音,那岂非便是真正的我?分明有着如神般锐利的灵感的弁信先生啊。” “并非如此,我除却此刻在此闻声的阿雪之外,总觉另有一个阿雪,正漂泊于行踪不定的旅途。而这行踪不定的旅途,分明便是滚落火坑的、阿雪的婴孩原样——您能对自己的婴孩滚入地狱火坑视若无睹么?可世间,也未必没有将自己可爱的小身骨,当作罪的块垒,自暗送向暗的亲长……” “真真讨人嫌的弁信先生,往日的弁信先生那般体贴,对一切怀着过剩的同情,如今久别初见,开口便是这等讨人厌的话,究竟所为何来。” “并非存心说讨人厌的话,我所寻访的阿雪的那一半身——说半身虽也奇怪,终究是魂罢,那魂不在此处。” “真真教人为难。” 阿雪被弁信这落座便来的强词夺理,除了悲容相对、立处彷徨,无言以对;弁信却冷淡如常, “那么,我便为此阿雪那本该有、却不该有之物,这便出门去。” 言罢,腰也不屈一下的弁信,径自快步离去。 “哎呀,等等,弁信先生。” 阿雪按捺不住,赤足飞身跳出,正撞上归来的宇津木兵马。
宇津木兵马见这慌乱光景,大为惊诧,可相比追赶的阿雪,那被赶的本人,实在太过凄楚、柔弱、寒伧,加之看来唯是盲童小和尚,便生不出拦下之意。
一旦赤足跳下的阿雪,到底趿着草履,沿坡路追那下行的弁信,气喘吁吁。虽说追赶,对方既非七兵卫亦非壮汉,阿雪自也轻而易举便追上了。
既能追上,阿雪在此断无放手弁信之理。
第二十三章
又过片刻,便见宫川岸边人迹稀少的土堤之上,阿雪与弁信肩并肩,极静地走着。 “我全明白了,弁信先生的话,我已全然领会,请安心……我如此追您而来,也是因想在此处从容与您细说,那寺中,有不便细谈的缘由。” “原来如此。” “弁信先生,我确是被奇妙的缘分发牵,置身险境,两边皆须同情,而那两边却互为仇敌,岂非因果?” “正是呢。” “昨日为止,我还为那人舍身侍奉,今日却受那视他为敌之人的情,不知不觉共了生计,而我非但两边皆恨不起来,正因是弁信先生,我才说,我是两边皆爱着的,两边皆是我喜欢的人,两边我都恨不来。” “你这,倒非世所谓娼妇之情。” 这话阿雪未能尽懂,却道: “虽非如此,这回来的人,宇津木兵马是其本名,这缘分亦非今日始,自上野原以来,奇妙的缘便相连。可那人在,便难与弁信先生畅谈专属之事,故而追您身后,在此从容相谈,反觉安心。哎呀,不知从何说起,便随想随说,顺序紊乱,弁信先生,请慢慢听罢。” 阿雪如此说,竟生出几分悠然。先前的急促之气,总算消散,在此初次有了逢着旧识、尽情长谈的心境。
然则,回想周遭光景,绝非尽是这般悠闲。只是今日,喷火的爆音竟似绝了。连日不绝于耳的烧岳方面火山之声,虽非至此而熄,灰烬却如细雨,落满相隔此地十里的高山宫川河畔的土堤。
因此,天地到底脱不去晦暝之感。弁信一方,自最初便无滞碍,而这阵子怖惧战栗的阿雪,如今竟连这也忘却,似被“春日长堤漫步”的心境稍稍拂过,倒是可喜。于此,阿雪向弁信说起别后之事,又沿着宫川长堤娓娓道来,平素饶舌的弁信反倒沉静,一一倾耳听阿雪所言,缓步而行。阿雪似要将白骨山中的恋情、种种离奇的经历,说与弁信,好将别来自己身世的奇绝,移栽入弁信脑中;弁信则似有所感、似无所感,唯奇异地,那般饶舌竟一言不加,只任阿雪说去,长堤多长,便说多长,只调齐步调。如此,长久时光,弁信将饶舌之席让与阿雪,自己全不争辩——而那极长的时间之后, “阿雪,稍等,似有人来。” 于是,阿雪的长谈,初次被腰斩。 “咦?” 她四方张望,此处长堤十里可见,那一目之余,前后上下,并无近人之兆。虽未觉人息,阿雪此刻愕然惊住的,是近在眼前的宫川岸边,漂着一只破败的屋形船。 啊,不容说无记忆,这屋形船——自那场大火避难以来。
同时移目,遥遥连绵的芦苇茅草深处,有一座黑冢。 啊,讨人厌的老太婆——阿雪脸色变了。 “有人要来呢。” 尽管如此,弁信在十里可见的长堤之上,坚称人味已近,不肯罢休。
恰在那时——记忆的屋形船一方,腐坏的帘子似窸窣一动,危颤颤自内掀起,忽地探出一张人脸。这张意外的人脸现出,惊着阿雪的同时,对面那脸的主人似也被惊着,现出与否之间,便缩了回去。
此际,较之对面,这边因有预备之感,虽认得迟,却认得早,占了先机。 对面那本主,想必无暇查明我等是何人,缩了脖颈,确然无疑;而我等,于那瞬息之间,竟意外地将对方面目认得真切。
阿雪于那瞬的印象,既认作这一带略脱了俗气的时髦哥儿,又觉分明是何处见过的男子。 然她无意特意去探那弃舟,倒觉及早过此为佳,便比先前更急,领先弁信而行。 可一过那弃舟近旁,又换作比先前更缓的步子,边与弁信搭话,悠然行于堤上。
第二十四章
阿雪又对弁信如此说道—— “弁信先生,我到近来,才深以为人是贪欲的,说什么父母兄弟、亲戚族类,究到底,无非是贪欲罢。” “是么。” “那,讨人厌的老太婆,也是因家有资财,才落得那般下场。其后骚动,竟至将这高山小镇烧尽,推其本源,不也都是贪欲么。父母疼子,是贪欲;朋友互助,也是贪欲;全是披着真实之皮的贪欲,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思虑、真正的体贴,我近来深味此念。” “这个嘛。” “离了贪欲,便无人这物。思及此,我苦楚得不堪,人啊,岂非越是身无长物,越近幸福?” “诚然。” “故而,人哪,作为自己之物,什么也不持,只做当日糊口之事,再做尽自己欢喜的事,待到不行了,便爽快地亲手了结自己,岂非最聪慧的活法?若一人死不得,便与最喜的对方同择死路,岂非最聪慧的活法?活着,既不那般幸福,也无那般价值——我竟也这般想了……” “阿雪这般心思,倒是少见。我也不以为活着便那般幸福,可仍无强求一死之心。贪生固不好,急于死却也不妥。” “啊,人当真,全是贪欲的块垒罢。说什么恩义、人情,撇开自己的份儿,还剩什么?恋这等物,亦是贪欲的变形。如弁信先生般,对神佛的信仰,究其根本,怕也是自贪欲而来,这般疑去,我便卑鄙得不行。” “(沉默)” “是贪欲呀,离了贪欲,便无人。我本想,只要离了贪欲、落于人类另番天地,那便是白山之上、畜生谷底,何处都愿一行;可如今重想,无论去得多深山、下得多深谷,怕也无无贪欲之世罢,我深悟此理。” “诚然。” “如此,人既全是贪欲块垒,无父母、无兄弟、无亲戚,终归是夺人所持的卑鄙世间,将去向何方呢?” “正是……” “人太以贪欲一端、卑鄙不堪,故而山要裂、这世要一体成火,也有人这般说。其中更有言,这等卑鄙如饿鬼的人,不如一度大扫除干净为好。” “依所见,也非不可这般看。” “人一个个,忘恩负义、为贪欲卖人,神佛给人水米、留人生路,也难怪要厌弃了。” “诚然。” “哎呀,您听,弁信先生,山鸣之声又轰轰高起了。您眼虽不见,可如何,当真怖人的伞盖般之云涌起,灰这般落下来了。” 如此说着的阿雪,眺着东空蒙蒙升腾如车盖之云,不住拂去落在弁信法衣袖上的火山灰。
今日的弁信,老实得紧,对阿雪所言一一顺从,既不持异议,也绝无改正、训诫之意,甚是反常。 换言之,阿雪的人生观显出少见的剧变,行至否定生存、近乎赞死之境,弁信明知,却不加异见,这态度,说反常便反常。
“喂,弁信先生,世间学者言,世道坏到这般,是因江户幕府自身堕落了。推倒这堕落已极的幕府之力,归真正天朝之治,这世空气象便全立转,人也尽归正直;而那堕落的江户幕府,无论如何也非长命,不久便成天朝之世、世界明朗——今正那黎明前夜,有人如此说,那是真的么?” “这个——此事我也未甚明了,可纵使政治有变,人心怕也不易变。人心不变,任改多少制度,也终归徒然。贪欲之中行禅,方是知见之力,古哲亦曾垂训。” 弁信的答,似不合阿雪的焦距,然阿雪一时,也寻不出接续之语。
第二十五章
“且说,弁信先生,你抛下我,究竟有什么事,要去何处?” “这个……” 被阿雪重新问起,弁信法师对答竟有些为难。 “这般正经问起,我倒为难了。在白骨山时,是被那非动不可的心绪追赶着动了身,可在此处,我的头竟不肯让我的脚停下,实是奇怪。” “你不是来见我的么?” “不,正是为见你一心、舍命到了白骨山,在此自当想见你,可不知怎的,我的脚不肯将我留在这片土地上,无可奈何。” “怎么了,我总觉弁信先生像有两个。如今在的弁信先生,确是弁信先生,可我的弁信先生,总觉还在别处。” “如此说来,我也总觉阿雪像有两个。在此的阿雪,确是我寻来的阿雪无疑,可还须另有一个阿雪在,我不寻到那一个,便觉算不得见了真正的阿雪。” “当真,两人都好生奇怪的心绪,总不会是梦罢。虽不应该是梦,两人都似见到了想见的人,却又似未见到。” “正是,我为寻那另一个真正的阿雪,竟被逼着须急于前行。” “好生奇怪。那么,去何处才能寻见真正的我?” “虽无准谱,我这双脚,却似教我南去、南去,跑这飞驒之国。飞驒南去,便是美浓之国了——向着美浓的关原,无论如何,心绪驱着我急去。” “美浓之国的关原——” “嗯。” “提起关原,岂非古战场?” “正是——这美浓之国、关原一名,此刻在我脑中如此鲜明,依我经验,那是到了那里便能捉住什么的暗示。” “仅此而已么,那关原之地,可有你识得的寺庙、旧友之类?” “那类东西,全无心绪。唯我这颗头,关原、关原地不知自语,无形的手指为我指点去向。” “那么,弁信先生,我也去那关原。” “咦?” “也请带我去那关原。” “可你,不似我这般身轻,走不得。” “走得——即便这般也好,只要与弁信先生同行。” “为难了。” “有何为难的。莫非弁信先生存心抛下我,才这般说?” “并非如此,虽非如此,却不由得要想,就这样带你出来,能否顺当。” “无妨,弁信先生若不带我去关原,我便独自去。” “那么,无可奈何,便与您同往关原罢。” “啊,欢喜。” “我在此等候,您回家备办行装来。” “那可使不得,弁信先生。” “为何?” “我若回那里,定被拦下,绝不容许我独自出门的。” “可,那般也无可如何罢。” “可是,弁信先生自己——不也总是只着一身衣裳便出门旅行么?” “我不同——我异于世人,旅是常驻之态……” “那么,也让我学这般。” “那危险。” “有何危险,不便的弁信先生只着一身便能出门,五体健全、虽是女子却正年轻的我,岂有只着一身便出不得门的道理,纵有误失,那也不是您的责任。” “也罢,那便这般出门罢。” “出门罢。” 两人就此场的起念——不如说,只仗着弁信法师那极不科学、唯头的暗示,商议定要试一场异样的私奔。 “弁信先生,我死之时,您也一同死好么?” “自当死。” 弁信淡淡答道。被异样之缘相逼,两人自私奔之议,竟淡淡谈到了合意殉情,如此定下了去向。 美浓之国——关原,关原。
第二十六章
两人闲闲行于长堤之时,那从屋形船探出头、被阿雪认出的男子,慌忙缩了脖颈之后,在船中打了个大哈欠, “哎呀真是,躲藏着,日子长、日子长。” 这便是那叫百藏的壮汉。
百藏打了个哈欠,回头望船中,昏暗的弃舟里,除自己方才枕着的小箱,别无他物。不知怎的,这狭窄逼仄的舟中,也逼来一股说不出的倦怠、寂寥,他似觉腻烦。
总之虽是黄昏,却离这男子的出动时刻尚早,他一度睁眼,掀起破帘望向外面。定定瞪着惺忪的眼,复又拿小箱作枕,骨碌横下,将外褂蒙头,躺倒睡去了。
相应院的入相钟,频频沿堤、顺水而来,要摇动这弃舟,却似未入百藏之耳,片刻,他又好睡息沉沉睡去。
此时分,离弃舟不远的川畔芦苇茅草之中,那先前烧化讨人厌的老太婆尸体的火烬近旁,现出一个鬼来。
百藏的出动尚是早时,鬼的出动便须更早,这当口鬼却晃荡着。这般业障不尽的老太婆的魂魄,烧也烧不尽,在火烬处晃荡,原也不算奇,可此处现出的,作为那脂肥满身、讨人厌的老太婆的幽灵,未免太过寒伧、太过无精打采。它不住扒拉自己被烧的火烬,舔舐、烘干,似地摊贩般恋恋不舍,一副悭吝鬼态,生怕落了什么零碎。
倒不如,别作这般寒伧模样,爽性漂些尘世念,幸而最近处便有个百藏这般现成的汉子,将那最称手的勾当送上去,看怎样——讨人厌的老太婆那油腻的现成宴,百藏那奴才要如何应对,这可比浅公之流角色高出许多,老太婆也该有几分嚼头罢……大抵那一带若无着落,讨人厌的老太婆便须以老太婆之身,好生妆扮一番。被水浸个够、被烧个透的这副身板,无论如何,总不能这般原样去见情郎——于是老太婆扒拉着火烬的土,似在忙着什么像样的装扮。
可是,芦苇茅草一方窸窣作响,从中悄悄挨近一物。
原以为幽灵也要唤友,却见芦苇茅草窸窣的那一瞬,那本在装扮的讨人厌老太婆之鬼,吓得魂飞魄散、跳起便滚、震动着逃了开去,实在没种。
这没种鬼物的身形,在自家水洼处顿住脚一瞧,哪是什么——这既非讨人厌老太婆的亡灵,也并非别的,先前见过一回,本就其貌不扬,那回在火烬的柳树下,捞泥鳅的收废纸的,便是。
这收废纸的,这一带唤作笨拙清次。推想起来,这收废纸的笨拙清次,那晚这般扒过火烬,滋味难忘,凡见火烬便要扒,不弄到点什么不肯罢休,显是这般脾性。于是今晚,盯上了讨人厌老太婆的火化处,一路潜来,哪里是笨拙,分明是瞒过活马眼睛、来剥死人皮的狡猾奴才。
何故?那火烬处,虽受了那般惊吓,同时也确曾大有斩获。如今,早已掘尽扒光、巴拉克棚屋蔓延之地,再舔也舔不出滋味,由此想起的,便是那讨人厌老太婆的火化处。本来,将这镇上要紧处烧成那般,又多少让自己赚了些的恩人,根源便起于那米店老太婆尸体的处置。
既如此,扒其本源,未必无零落之物,那老太婆的尸体,终归在河原中烧灭,其火烬灰,亦未闻有人廉价标得;老太婆尸体烧作粉、就酒饮下的传闻,也未曾闻。
贴身之物,金指环、别针、银头饰、烟盒金属件之类,从烧灰中扒出的指望,可有?
收废纸的笨拙清次,今晚必是盯上了这个,来扒讨人厌老太婆的烧灰,绝非起初所想,老太婆亡灵因心结难解、妆扮后显形作祟。
如此一来,从另一方看,这惊了胆小多贪的收废纸的、弄得芦苇茅草窸窣的恶作剧者是谁,倒是个简单问题——那是貉。
第二十七章
土俗之间,貉与狸视作两物,动物学者却说原是一物,前卷已言。总之,在这局促之中,这富有多分幽默的小兽,作为东亚特有、举世珍稀的小动物之一,受学者礼遇。有人看它化人、击腹鼓等特有技艺,而学者珍重的,是它作为犬族却少见的潜水、上树之能。食物上也不大挑拣,小鸟也吃、蛇也吃、野鼠也吃、鱼类也吃、昆虫也吃,螺与田螺也吃,而果实一类又是最爱,兼擅攀树之技,缘由在此。
只是,这般灵巧、有魅惑之艺、对食物无怨言的当下性格,却不知自建为巢,只寻他兽所掘之穴的弃迹,怯怯占为暂居,被赶便即刻离去;岩石之穴、朽木之洞,只要能寄身避风雨,便寄身其中、亦无怨言,却终无凭己力营建文化住宅之心。
这原始、无进取心、乏抵抗力的小兽,今夜暗里,似为觅食而出。其出动无意间威胁了收废纸的、扒火烬的笨拙清次之活计,自己却不知。
自己吓人,反被自己所吓。
收废纸的笨拙清次逃到水洼处喘息,却觉这敌手意外地不堪一击,既非那回火烬中所见幽灵、津斩之怪物,亦非柳下被按倒的年轻汉子那般硬手,便又悄悄回到老太婆最后的火烬处。
回看来,那东亚特有的小兽已不在。
抚胸定神之余,收废纸的笨拙清次点起提灯,又开始了现场的扒掘。
扒着现场,笨拙清次似也生了怪念头, “嘿、嘿、嘿,这寡妇娘,你可真是个造孽的寡妇啊。听人说,虽是尸体,却还脂肥满身,腋下毛都乌黑乌黑的。留她活着,还不知要拿多少男人当玩物。真个天生成的淫乱,便是这米店的寡妇娘啊。嘿、嘿,浅公也可怜,肾虚送了命。高山镇也出了了不得的人物。这米店寡妇是始作俑,接着便是那嘉助的闺女阿兰了。那阿兰娘,讨人厌老太婆之后,只怕更了不得,后生可畏啊。古时上方有个丑不堪言的淫乱寡妇,死后掘墓一看,黄水沿棺内外淌,收拾不得,古今著闻集一书有载云云。这米店寡妇的尸体,若土葬,怕也是那般光景。不,纵不土葬,这带也莫名潮得厉害,莫名黏糊的泥粘在手上,滋味可不好受啊。” 如此嘀咕着,时而盼着金指环、银发饰、珊瑚树烧剩之物——时下贵金属贵得邪乎,闻江户芝浦有贫人扒了烧后垃圾、扒出大物、连夜潜逃,成了暴发户,虽暴发又潜逃也荒唐,可这不景气时节得了大钱,不潜逃——只怕被同伙吃空,他不住自语,对不大的一片尸体烧痕,一心不乱地扒着散着。 “滋味可不好受,当真心绪讨嫌,米店寡妇娘,你既享尽了三昧而死,倒也好,可扒你这火烬的、这收废纸的清次,想享却享不得啊,心绪讨嫌了,米店的淫乱寡妇……” 笨拙清次兀自吐着飘忽的胡话,扒着地,忽地, “哇!贼子,你在那里做什么!” 一声乡音大喝。 “哎!” 笨拙清次吓瘫了腰。 这回的不是东亚特有的小兽,确是带着日本某地方口音的人声,在看清他行径之上,更以威压当头一喝,笨拙清次真个惊了,软塌塌瘫了腰,却就着瘫下的腰,如遇骤雨的蟹般,逃向河原正中。
收废纸的笨拙清次一溜烟逃后,拾起那弃置的提灯, “瞧你那德行。” 苦笑着,将现场照了一遍的男子。这便是方才还在弃舟中打盹的壮汉百藏。
虽如此,方才自后头加的那一声吓喝, “哇!贼子,你在那里做什么!” “做什么”这般口音,非甲州刺青、以江户哥儿自居的壮汉本嗓,必是吓喝时特用的乡音无疑。 “笨货!” 壮汉提灯高举,冷笑着环视清次逃去的方向, “收破烂的!可笨货到底不笨的证据是,收破烂的,到底尝到甜头了,狡猾的笨货!消失去罢,呜呼呼。” 看时,不知何时,已是一身利落的行旅装束,四通八达、哪里都能飞身而去般,齐整地备办妥当。
壮汉提着灯,好端端立在河原中,环视片刻,四下寂然,唯东边焰焰红燃。 白日看着乌黑的爆烟,夜里便这般红看。
第二十八章
不久,这无赖汉一身利落的旅装,斜眼瞥着宫川畔艺妓屋福松的招牌灯,笃笃叩起格扇门,成一潇洒模样。 “今日也是茶饭么。” 了然于胸、将壮汉按在长火盆前的福松,掷来一句招呼。这艺妓,便是那回在柳树下,与兵马上演那不成体统、黏腻把戏的艺妓,是代官属意之人,当时在高山属头牌卖座,可连日天灾,这随一的红妓,近晚也不得不只引茶客了。 “厌烦透顶。” 壮汉学起米友的口吻。 “当真厌烦透顶,单是不景气也罢,人气全腐,世道眼看要垮了。” 福松如此说,将吸剩的烟递与壮汉。
这汉子,看来不过片刻之间,便与这风月场中人搭上了线。风月场一方,也似存了心思:比起这高山土气的、郡代官那般笨拙的,单凭嘴皮子,也要试用这爽利、江户哥儿做派的哥儿。
壮汉放下抱来的小箱包袱,吹着长烟管的圈,艺妓福松将脸颊贴上哥儿般, “哥儿,疑云既散,便饶了你,今晚在此歇着罢。” “呜、呼、呼,我可有什么须你饶的坏事么?” “大有过。不过罪轻了些罢了,还不到无罪开释,虽留你歇,可不准独自外出。” “哎呀,你说了什么——莫非我成了带凶案在身之流,被你这人讽几句,可不止是做作。” “并非如此,我非出于讽刺,是念在缘分,想好好待哥儿你的好意,才这般说。实情是,我早把哥儿你盯死了。那代官老爷的一桩事,做那般骇人之事的人……莫非是我哥儿,我专专疑着,可恕我,我瞄错了,我家哥儿,决非那等恶徒。” “说什么——你当我,砍了代官脑袋、在中桥正中曝尸示众,那等荒唐把戏的哥儿?” “可旁人,能做完那般大事的,高山大抵再无二人,是以疑了哥儿,疑云方散,便说安心罢。” “自顾自疑那无中生有的,疑云散了便赐安心,未免太不值价。” “可并非疑云全散,尚有充分难解之处。” “难解之处么,且捏一处给我瞧瞧。” “害代官那般下场的,虽非你所为,可带走阿兰的,着实可疑……唯此尚难解。” “嗬,那便说,唆了那水灵灵的阿兰小姐私奔的,是这哥儿罢,至今疑念不消,是这意思?” “可实情,那也该疑云全散才是,怎的,总觉着有可疑处,受不了。” “用心可真够细的……我可吞不进去。” “那便,将疑云已散之理与未散之理,仔细分说与你听,且听好。” 言罢,福松自壮汉手中夺过长烟管,吸了一口, “害代官、将阿兰藏往某处的恶奴,起初我死认是哥儿你干的,昨儿才好不易从确凿来路听说,杀代官的是某手腕了得的浪人,那人与阿兰早有私情,阿兰做内应促成那事,早备好快轿,待人追来时,已出国境、无从下手——听此,我才安心。” “原来——这哥儿的冤罪便洗了,可这下,哥儿你想问的,倒是,那与阿兰有私、干下主人杀头大事、跑了的浪人,究竟是何方何人?” “那全然不明。” “不明,代官役人手中也不明?” “嗯,再早些,本可在出国境前拿住,可他溜出国境,便难下手了。” “说出国境,你,携女也走不远罢……况且,平日与阿兰有私的浪人,大抵该有线索,非今日昨日的勾当,总之,必是曾寄居代官处的货色。” “可那全然不明。” “不明,便该刨根问底去寻,虽出国境,大抵路数也明了……拿恶人,近邻近国亦毋庸客气。” “可如今时势,这高山是代官地,近国尽归城主,由不得心意。” “拖沓的话——那阿兰奴,勾了情郎、害了主子,还手牵手,这当口在宿泊处,无所顾忌地黏糊着罢——畜生!” “当真可恨,那情郎之外,阿兰这人更可恨。” “阿兰……恶奴。” “你这等,放旁边只怕立时便要插手,插手还罢,只怕被插手。” “哼,虽非本意,却也并非不值一交的奴。” “且莫多嘴。” “可呵……那处也有费解之处,阿兰小姐这闺秀的来历,我虽未细听,这情事却着实古怪。” “那岂止古怪。” “古怪虽古怪,你——你早言,似与这古怪奴、阿兰有私,两人串通所为,我却不以为然。” “为何?” “为何——你,且让我示你一证。” 言罢,壮汉百藏,将方从船中抱来、奉若至宝的小箱包袱,此刻取出,直杵到福松鼻前,动手解结。 “这究竟是什么——” 福松凑近窥看,壮汉端然, “这个嘛,是那,特别从阿兰小姐处受托的一件。且莫问,为何我这般竟受托阿兰小姐的特别之物,总之,想作是这哥儿特别受托阿兰小姐的一件,便是这箱。而这玉手箱之藏,因你非旁人,才示你一看的心意,喏,细看。” 言罢,解完结的壮汉,在惊疑呆看的福松鼻前,自包袱中取出莳绘箱的盖,猛地掏出的,是金包。 “瞧,百两金包三个——共三百两,这是阿兰小姐的当下零花。此外,尚有随身药二三、枕边书、书信、字据——印笼、票据之类。” “哎呀,哎呀。” “如何,阿兰小姐将这等物托付他人、撒手不管,却言私奔,不荒唐么?若要与情郎携手逃,眼前便该将这箱交那情郎手中,才非虚言。自古为情郎的,注定是无金无力的货色,那厮,阿兰小姐所携逃的情郎手中不得,反倒落在这哥儿手中——如此,早与情郎串通、此番私奔,便是谎话了。” “那,怎回事?” “阿兰是阿兰,是被拐走的,决非早有私情、串通所为。” “若如此,倒可怜。” “嗯,也有可怜处,第一,私奔虽有重于金的物,可无金打头,身也动不得,那要紧的金一文不带便被带走的阿兰,确是可怜身世,此处最是……” 壮汉奋然,以小箱盖叮地叩了缘, “岂能坐视不管。” 摆了个架势。福松略扫兴, “那,你待怎生帮她?” “虽非受托,既为男子,知阿兰为难,岂能视而不见,此后追去,将这盘缠交予她,大可安心盘缠。” “哎、哎,哥儿,你竟要将这金并他物,特意送去给阿兰?” “嘛,便是这般,为这般,我才这身行装、脚程备办而来,时辰也恰恰好,又闻地名是美浓路,旅中有数的这哥儿,追去虽非蛇走蛇路,却比拙劣眼线眼力更利,这几日内,必妥妥交到,再回你处相见。且……” 壮汉如此说,势将立发,边包回箱,边将呆住的福松面前,啪地掷出一份, “三份之中取其一,作辛苦费先扣下,罪过也无,此乃神灯冥利,勿客气收下,权当茶钱。” 百两金,慷慨——纵是他人之物,这般慷慨掷出,总之身为女子,顾不得体面、外闻、怖惧,不由得飘飘然。 “这般天扣,当真无报应么——也是,原当本利皆无,你肯送去的好意相较,算不得什么,对不住——我欢喜。” 将百两金包抵额揉蹭的福松。
其时,招牌灯那方拍拍叩响, “福松姑娘,福松姑娘——” 那声音奇也,是宇津木兵马的声音。
第二十九章
不料门外有人声传来,屋内两人一时大慌,可毕竟非同寻常,壮汉百藏早从后门如脱兔般飞出,艺妓福松则面不改色,哗啦拉开格扇, “哎呀,兵马老爷,您来了,这般晚,是怎么过来的?” “实是……” 兵马未跨门槛,正要说什么,艺妓道: “哎呀哎呀,无妨的,我这里也不尽是鬼,且上来坐坐。” “不,在此就好,想借一步说话。” “哎呀,别这般说,稍……” “不,此处就好,有桩事想请您听。” 似有私密话。福松被引近, “何事?” “那个……” 兵马也探身,要将嘴凑近福松耳畔,纷然间,白粉香气扑鼻。 “啊,好说好说,那事我全然理会,既有那等事,无论何事,定当先报您知。” 对于兵马的耳语,艺妓福松这般满口应承。 “那,拜托了。” “哎呀,好说,既这般晚了,便在此歇下罢。咦,莫非嫌弃我这里……” “不能如此。” 兵马如此说,辞了招牌灯而去。
惚惚然,沿宫川岸边行着的兵马心头上残留的,是那脂粉之气。眼前晃的,是将脸颊凑向招牌灯光、朝兵马倾耳的那腮帮肉感,还有那散乱的岛田髻。
兵马觉着,像被人魇住一般。不止是吉原中曾令魂魄跃动的血,似又巡回而来压住自己,“住下罢,咦,莫非嫌弃我这里……”这话,竟在耳底挥之不去。
既被说住下,住下不来便是——兵马这般想了许久。
可宿处还有阿雪等候。纵非等候,也无因由为别有之事在他人家寄宿。说住下也好,“咦,莫非嫌弃我这里”也好,皆是那方单纯的客套,我若就此受用、大剌剌住进艺妓家,岂不惹人笑。今夜访福松,是为利用她,非为受她好意。
兵马虽未认定代官府的凶行者是壮汉百藏,却由前后情势推察,此人在事件中举足轻重。然则,并非将百藏锁定为百藏。当值代官府时,有个恶徒错将我与阿兰认作旁人,前来调戏。那时本要拿住,却是意外敏捷之徒,脱逃了,那人,竟像在此番事件中牵了要线。虽非斩代官那般角色,拐走阿兰这等事,未必做不出。既是同时发生之事,斩代官与夺阿兰,看似一人所为,却总觉似是分作两桩事件。
于是,斩代官者,或许早已出国境而去,可拐阿兰者,说不定还躲在镇里镇外,等风头冷下。
今夜,为摸清那一带,特立福松招牌灯下,是生意上想,利用这等女子,或可得些线索。
于是,此刻,兵马上着相应院的坡,回望,正当草木皆眠的高山天地——宫川畔两三点火影,惹人厌地妖冶。
“住下罢,咦,莫非嫌弃我这里……”这话,如油锅中的人般,新崭崭在兵马耳畔低语,甘腻的压迫仍续。既被说住下,住下不来便是——蠢……
这般惚惚然顾着背后夜景,脚却匆匆直上相应院。
“我回来了,迟了。” 本想轻招呼阿雪,却无应答。无应答便是睡着,便不打扰安眠,悄悄在井畔洗了脚,进到厅里一看,平日那盏彻夜灯不见了,兵马摸黑近前,那动静,阿雪全无惊色,好容易摸到火石,嚓嚓敲出的声响,啪地亮起的灯,阿雪也全不醒,待兵马以那行灯将室内一查,无论哪间,皆寻不见阿雪身影。而室内仍如出门时般整齐,无人闯入之象,阿雪那外出该穿的衣裳,也原样挂在衣架上。
第三十章
托阿绢的周旋,淘金客忠作,终于作为洋人公馆的侍童住了进去。 在此,亲近洋人生活的实际,忠作所感,比起以往想象,要多出数倍的经验与知识。 敏慧的这少年,在此生出了非从头到尾学尽不可的心气。
先记熟洋人公馆的间间格局,记熟其器具陈设之名,将那自彼地携来的商品与器械,逐一见习,留于脑中与手账。
其间,以为须将西洋人的气风全然吃透,知西洋人亦有数种,由此,日本人多以“毛唐”这轻蔑语一扫了之的无知,如今才恍然,而知要懂洋人气象,先须懂洋人之国,更须知其各国之历史与成因,便觉那方面学问,无论多少,须装入脑中,自是当然。
于这头脑活络的少年,所见所闻,无不被吸入作新知,忠作所得结论,终是:今之日本人,远不及毛唐进步——日本人虽如兽类、或甚于兽类般鄙夷洋人,然事实,论做事的大手笔、赚钱规模的举世性,今之日本人架梯也难望其项背,洋人未必是来夺日本国之有,谈笑之间来做买卖这一面,忠作洞若观火,而将来买卖,无论如何,不以此洋人为对手便做不大,这般深印腹中。
然同时,令这少年忧心的,是,纵言买卖,彼方要买之物甚多,我方要卖者何有,若尽是彼方来买、我方无可卖,这国财富岂非终被尽数卷走?
忠作,正于这贸易学的初步,深味思量。而今日午后,在自己房里,就着厨师给的一瓶啤酒,品味间,忠作想,这酒洋人上下皆爱饮,却苦而大味,不似合日本人,我虽非品酒行家,终究想,将来日本人能否惯饮这般苦而大味的酒,实堪斟酌,同样,洋人怕也难解日本酒那醇和之味、小口啜饮的趣味,总之,日本酒与洋酒,趣味根本不同,将来,彼酒未必能拿来此间卖,此酒也未必能向彼方大卖,如此,以洋人为目标的酒交易,暂且无几分指望,无论如何,当下彼方携来、能卖我方的,是火枪,与酒不同,彼方火枪亦能杀我方之人,且杀法远为出色,携来卖之,算不得脱靶,可那也因日本火枪无法向彼方卖做商品,终是单方交易。
忠作正这般想,一杯杯饮着并不爱的啤酒,忽有叩门者。 “哪位?” “忠侍童君,您在馆里么,非为别事,是金公我呀。” 冒失鬼金助来了,忠作立知。 “金先生么,请进。” 门易开,现身的,照例是那油滑冒失、似掮客非掮客的下作金公。 忠作本不甚喜这厮,然自己能住进来,阿绢是极有力的牵线人之一,而此厮捎来的消息,又常成巴结洋人的好材料,且某意义上,似代表阿绢,与忠作成共分赚头的组合之人,故对这厮自来熟的上门,也难一味斥退。
现身的金公,照例一副令人生厌、表情十足的模样,早盯上桌上的啤酒瓶,见忠作方续上、还冒泡,便厚颜, “这可是好东西呀,黄金色的洋酒纯酿,杯中满满自酌,暗里偷饮,舶来的真货可不是常有的,金公我也来一口,堵堵嘴——哎哟,您那漱口剩的,便足矣……” 如此说,将手自喉头伸向那杯。 “不,是厨师给了一瓶,歇工片刻尝尝而已。不知怎的苦而大味——我虽不饮酒,也颇不以为然,正看着呢,金先生,若中意便全喝了。” 忠作言罢,拔了瓶塞,将注好之杯又新斟上,嗞地腾起的泡,满到杯沿。金公便大张两手, “啊,好说,多谢,这黄金色腾泡的色调情调,便是啤酒了,啤酒、啤啤啤酒,且满饮一杯。” 甩着不三不四的俏皮话,金公端起那杯一饮而尽,咕咚咕咚呛着, “原来——苦而大味,这般便是星了。只是,嗖地不滞于胸、不冲于头——不毒亦不药,故比泡盛为轻,意义上,将来这般倒能作一般社会的饮品流行。” 金公只就口感这般说,忠作却将它引回方才的盘算来听。原来,金公的胡言,听法不同也能成算盘,苦而大味、不合日本口味,自己方才独断,若让金公这等行内人言,不滞于胸、不冲于头、不毒不药、以轻为义,具将来作一般流行平民饮品的素质,则此酒将来对日本人,未尝无一种不可或缺的嗜好之物资格——人各有所言不可弃,纵金公胡言也当一听,这般想着, “中意便全喝了。” 杯中又腾起泡,忠作为他斟上。 金公用古怪手法,恭领,满足,而后徐徐将贫嘴与正事并陈。
第三十一章
“忠兄,那桩事,托名借用云云,似要了结了。” “唔。” “唔可是没劲,且体察金公我划到这里的苦心劳力。” 金公自夸的,是何?原是,至今规定,平民之女做洋人妾乃不行,此次,纵是平民之女,只要作适当商人之雇、借个名分,便无妨做西洋人之妾,制度既改,便请欢喜。而能到此地步,全因金公等暗中的运动,这般自吹。
忠作对这事,未如金公自夸般上心去听,却也不全置若罔闻,金公便得意,喋喋起来。 如此,我等也算运动有了回报、是自己干劲儿,而这事,非仅我等利益,于日本国,亦不知多有裨益,平民大模大样做洋妾,无论如何洋人比日本人出手阔,只一晚,便掏洋银三枚,若包月,十两也便宜,看人,二十两也爽快掏。
于是,假使日本女子仅一万人做洋妾,月挣二十两,年二百四十两,一万人的年二百四十万两,便滚入日本国……
“这可是,无需本钱呀,了不得,假使吉原繁盛、新町如何,对手尽是国内穷人,大笔滚入日本国,便是共食的章鱼配般,而您,无需本钱自毛唐榨取,便利于国,且您,无需本钱榨出真金后,再将其精血尽数吸来我方,终而坐致亡彼国、攘夷实效立见,日本人何不早对此处着眼,金公我,奇不可耐。”
素好算计的忠作,对此算计似也甘拜下风,除苦笑别无他法,金公愈发得意, “今时,您,尊王攘夷云云,日本国的爱国者,摆出我等一手专卖的架势,浪人东奔西走、作晴日志士模样,可您,攘夷这攘夷,至今赚了哪门攘夷?说快的,生麦之事呀,萨摩汉勇气凛凛,毛唐二三人一刀斩弃,算豪壮,可那擦屁股谁来做,罚金四十四万两——拙者我,身栗的金数,这罚金四十四万两,萨摩汉斩毛唐二三人,须自公方缴与毛唐,运上所夜夜深,悄悄大板车银货堆如山,几台,曳入公使馆,只纳而来之状,未见者不知,见者落泪。不止此,长州也、土佐也,皆这般。凡攘夷这攘夷,无一是赚了攘夷,反被毛唐索去莫大罚金,使公方担忧。那便何能赚,老实说,今之日本国等,万般尽是彼方来买,我方卖钱之货色少之又少——而洋妾一来,无需资本,双向,方才所言年分……”
“够了,金先生。” 连忠作也似受不住金助的洋妾立国论。金公也便收了贫嘴,托忠作周旋,将两三名洋妾的口,荐与常来此间的西洋人,嘱托罢, “无论怎的,年轻脑子好之处无可比,这等话,金公直交易你来,便满满得佣金,可无论怎的,洋话不行呀。忠兄您,年轻、脑子好,来此未几,洋话一方,谁来也不怯,应对万事无碍——当世,年轻脑子好之处无可比,总之此后是洋话的世道呀。” 对忠作这般逢迎。
逮住忠作,捧年轻脑子好,未必得当,可说洋话行不行,是能否会话之意,忠作虽非金公所荐那般能会话,敏慧的这少年,来此未几,朝夕招呼、简单事务之类,已听到耳熟、记个够用程度的外语。那在金公之眼,确非凡得出奇的非凡头脑,似已高看,以为托此少年,便能出色通译,与洋人交涉一切无碍。
结果,金公的来意,仅在洋妾立国论一席之外,便是托忠作周旋、将两三名洋妾卖给西洋人,要领如此,倾尽啤酒瓶,微醺着出了这室。
第三十二章
无人会拾金公的话头来嘲,可忠作,作为忠作,自有思量处。军舰、火枪、呢绒、器械类,自外国该买之物无数,可卖与外国的,竟无一物——除洋妾无需本钱赚之外无良策,这说法,纵是金公的胡言,岂非太过悲惨的胡言?
忠作本非忧国者、亦非志士,可甲州人天性不肯服输,对金助的胡言,不知不觉激起爱国义愤般的东西。
事实,日本国,对外正经做生意、以富我之货物,竟无有么?绝无此理!
忠作在此,满腔“且看”之气,攥紧掌心,被连自己也不明其意的亢奋驱使时,桌上呼铃刺耳鸣响。
这是经理的呼铃——心领神会,忠作急出此室过廊,见庭院正一片纷杂。
啊,是了是了,今日午后,这庭中要做蒸汽车与电信的试验,那准备与看客,才这般纷杂。
想着,赴经理室,经理霍斯布尔道: “今有蒸汽车试验,君助之可。” “遵命。” “另,丝夫人来此,速引庭中可。” “是。” 这话忠作实未全懂,可西洋人厌拖沓,料是客来引至庭中、示以蒸汽车实验之意,便眼明手快,以“是、是”了结。
忠作与他人雇工同助,经理也费心,技师也出,似模似样,开动最新蒸汽车模型的实验始了。
看客中,洋人少于日本人。虽非特公开,各凭门路,除适当身份者外,似遍及各级。
这实验大成功,看的人,无不“啊”地失声。
后技师细说,日本通译汗流浃背译来听,仍足以令众倾耳。
那是,约八十年前,英格兰一人瓦特发明蒸汽机,今之西洋,借此驱动船与车。蒸汽船,如今诸位横滨等处可见,可诸位尚不知西洋正行的最新蒸汽车罢。
其实物,为今所驶数倍之大,借机关这万力,后接可乘二十四人之车三四十辆相连,而车轮亦铁,特筑道路,置双铁轮轨于上、驰其上,故筑铁路之费,日本每里须三万两,却非无,一旦筑就永久耐用,其利不可量——如此定驰于一定铁轨之上,故车虽极重,速力极快,比蒸汽船更速——一小时三十英里,急时五十英里可驰,假使续驰十二时,可行五百英里。
自江户过京大阪,直抵艺州广岛,一日之内往返可成——这般说明,令看客魂飞。
且,此原动力,不过掀开铁壶盖的蒸汽而已。瓦特只因见了那铁壶的蒸汽,成此大发明。而蒸汽之力,非仅用于船与车,渡河、汲水、登山、耕田、精炼铜铁荒金、纺绩毛绵丝绳、伐木、造一切器具,皆应用此力,匠人不亲下手,只留意机关运转便足,而一人之力,悠悠可当数百人之功——
这般说明,实验后听来,无人有疑其荒唐之勇。
一隅聚着、得陪观之荣的忠作,似特被自心底撼动。此点上,洋人与日本人,头确不同,我等也无须自卑,可即便如此,今之日本人,对彼方知之太少,这不行,那不行。忠作又在此,觉出连自己也不明的敌忾心亢奋而来。
事毕赴经理处,经理又道: “丝夫人,今日来约,未来,如何?” “正是。” “丝夫人,特地未见蒸汽车,遗憾。” “正是。” 忠作隐约觉自己应答不切,是未全懂经理所言的自然结果,而语学不通者,妄自反问,终损西洋人之兴,此理知之,故巧妙遮掩,端了咖啡茶具往厨师房去。
第三十三章
到厨师房,那当见习厨师的阿六,忽开口道: “忠兄,今日绢夫人没来呢,经理为此大失所望哩。” “啊,是么。” “经理呀,是想让绢夫人看今日的实验,借此交易,想见绢夫人的面呢。” “是么,不知。” “岂是‘是么不知’,咱家经理,对绢夫人可是彻底降了心了。” 厨师阿六声渐低,如此说, “不会有那等事。” “何止不会,说日本丝天下第一呢,同样,绢夫人的半老风韵,是顶好的羽二重哩。” “绢夫人?” 此时,忠作忽一怔。是了,最初自己来时,经理说今日绢夫人要来,来了便速引至庭中。 实验毕,又说本该今日来赴约的绢夫人未至,遗憾。 那究竟是何,忠作脑中直至彼时也未分明——只当是相识的西洋人友人之类,以打岔的含糊应答遮掩过去,今被这般一说,方猛然会意。既如此,那时本该那般应答——自己怎的这般转不过筋,说什么年轻脑子好,这点机变都不灵,怎配相与洋人!
何事,蠢不可及。 忠作一时,竟咬牙想,自己这般,究非低能儿之流不可么。
事实,这经理是否对绢夫人降了心,无须深究,称绢夫人为绢夫人,纵作俏皮,也是理直气壮的俏皮。何况,彼方非俏皮亦非揶揄,而是带几分热忱与敬意、认真的名号,若连这等都不知,你做洋人的差、做洋人的买卖,能否称职?
忠作自个儿,对此齿痒难耐,可他非终日闷闷郁郁之人,自厨师房回侍童房后,以此为机,这少年独有的头脑,朝奇妙处转动起来。
日本的丝天下第一——此间经理这般说,适才见习厨师阿六也这般说。确然,这事自己常有所闻。非仅闻,各地各式丝与丝织,经理采办来,自己也帮着整理过。那时,若语学更通些,便能细说这丝质如何、产地如何、织法如何,却因言语不便,这般知识虽多具,竟无可奈何,曾焦躁不已。
循序回想间,这少年头中霍然闪过的:是了,这丝,这丝,能否整批买来,卖向外国?
如今来日本的洋人,本国不论,大抵是遍历世界各处的人,既特重日本丝,日本丝必确有天下诸国不及的特质,无疑。若如此——而日本国,丝之类非但不足为奇,且只要肯织,要多少有多少。植桑、养蚕,便可无限生产。便在自己故乡甲州,山田角落,也为家养蚕植了桑。无论多贱的女子,无不通养蚕之法与制丝一二。
买断它,为洋人精制了卖——这确成买卖,且事体大,生产只赖天然加人力,后续无限。
是了! 忠作终将绢夫人也这般算入算盘,自不禁胸中跃动。
第三十四章
比驹井甚三郎集最新知识造出的蒸汽船,七兵卫自父传的健脚远为迅疾,自不待言。 自磐城平方,沿海岸线一直线抵仙台领的七兵卫,松岛、盐釜且不论,先一跃到了目的地的石卷港。
驹井老爷一行之船如何——不知到了没,未投宿先到港,四下望尽,却无似船的影。 可七兵卫未颓丧。无论如何,这是史无前例的处女航,船必极谨慎,到期限或意外拖长。万一又料途中天候等险,或猝然碇泊于意外之处。即便如此,目的地只限石卷,船有行进力,石卷到港只是时间——先到时,只要容我多等些时便好——那般商量彼此早通,故船不现港中,七兵卫也不忧,扮作自相马领来买铁的商人,在石卷港某宿屋投了宿。
于是眼前功课,便是日日眺海。以眺海、测目标船影现否为日课,可这日课作事,实在单调过甚。
于是七兵卫,以副业看此近边名胜古迹,竟成了本业。 若意在名胜古迹,此带绝非素材贫乏之处。只以那头脑与兴趣临之,纵滞留数月,也不至多闷。
说快的,这石卷港,便有游奥之细道的芭蕉翁,曾迷入此港。
“终而踏错路,出所谓石卷之浦。咏‘金花山海上尽收’之句奉上,数百回船,聚于入江,人家争地,灶烟相连。不意来此等处,欲投宿,竟无宿人。勉就逼仄小屋明一夜,明则又迷不知之路行去”
这般,今也引七兵卫身,旅情与诗情绵绵,却七兵卫素来对那等事兴味不浓。 又,石卷港是否河村瑞轩所设计——尾上川河口推出泥沙,埋了好好良港,若不设法,这东北第一之名港亦将衰——这般担忧,七兵卫也少缘。只因是名符其实奥州仙台陆奥守六十八万石御城下近处,故仙台城下勿论,盐釜、松岛、金华山等日本驰名名胜,趁此机一观,是他所图。
可盐釜、松岛、金华山、仙台城下,以此为本据游走,平常尽够消磨二十日三十日,以七兵卫的迅足,却实在太轻易。纵有考证瑞岩寺建筑、玩味那田山白云所憧憬的观澜亭壁画之素养,那对七兵卫也是奢望。
确然,好景致啊、了不得啊、不愧仙台老爷——之外,七兵卫无非泛泛的、人人皆发的赞叹,别无纵横重看名胜的手段。
去金华山一看,有野鹿、有猿,稀奇一番,终登顶,较之叹绝顶绝景,更上一层之高,先映心头的,是驹井老爷之船的姿影——向那眼所能及的内外海面测定,却是徒劳,仅此而已。
多贺城之石碑,既为名所之一,随人引也去看了,却非为这日本有数古碑的考古兴味,只为碑面所刻、
“多贺城距京一千五百里、距虾夷界一百二十里、距常陆国界四百十二里、距下野国界二百七十四里、距靺鞨国三千里”
朦胧读来, “哼,距京一千五百里——这怕有些虚报。距虾夷境一百二十里不知,距常陆国界四百十二里,飞过头了。这实是我方才步走来的道——四百十二里是扯淡。那便,下野二百七十四里自然也不对。因而京一千五百里之不可靠,至极,可靺鞨国这拗口国名不常见,或是唐天竺之类罢。好端端石碑这般扯淡填满,无甚可贵——且慢,这或是古之里数亦未可知——抑或按支那里数算的”
七兵卫的兴味与疑问,仅此程度。 故,不过数日,看尽一切名胜古迹,他天性迅足的髀肉,除空肥别无他法。 可那数日间,驹井之船不现,如前——无聊无着的七兵卫,既不能屈于看风物、瞪海面,便只以看人为趣,聊作慰藉。
说人,此带之人,气风不投,且第一,言语全然不通。 无论如何,仙台城下是东北第一之都,看人,无逾于此,七兵卫今日又漫然,折返已无新念的仙台城下热闹处,到了盐釜神社下。那里,徐见一群盐釜艺妓,着藤紫花样齐装,舞着“盐釜神乐”。
盐釜街道 白菊篱笆 听些什么听些什么 那是音信传来
第三十五章
自盐釜盛景中快步穿过,早到了仙台城下,却 “盐釜神乐,今日怎的奇妙牵心,留耳不去” 漫然踏入所谓常盘町的七兵卫,又撞上一群仙台艺妓正端然行来。 “今日真是撞艺妓的日子。” 七兵卫望着那端然行去的艺妓后影。 七兵卫也非不知老少、为女失魂。若让壮汉百藏言, “仙台这地方,美人天生不来——昔仙台老爷家里谁,将叫高尾的绝色好女,吊起来斩了,那报应,仙台便不生美人,所以……” 他今想起,七兵卫却未必肯认。仙台也罢,妇人容姿绝不劣他国。便这艺妓们,说江户做派也不羞。虽非特引七兵卫眼、觉艳、觉俏,今日是艺妓日——似这般说,眼前屡撞艺妓之机多,加之出时见的“盐釜神乐”那异常昂扬的情调,似捉了七兵卫的心——
是了,是了,此地名物有“三社时雨”在,名胜古迹看尽以遣闷,耳未味名物,既来仙台,“三社时雨”不听,不成话。 七兵卫忽生向奇妙处较劲之心,今夜奋发行事,索性将那艺妓们总请了,令歌“三社时雨”一试。
七兵卫这般想,自热闹处,由芭蕉路口——晃晃悠悠,到了青叶城大手门前。 前也来过,到此,七兵卫又从容作这城看客,总之好城,自江户城以来,这般城,想见也见不得。 理应如此,虽言二十一郡六十八万石,那是表高,实收似有百八十万石。 筑此城的伊达政宗公,若错一着,连太阁秀吉、德川家康也敢撄锋,故今时,萨摩、长州无论如何,这边是仙台陆奥守,腰板是定的。 以太阁公、权现公、信玄公、谦信公同格之家格自居,故看完这城的城相——前也略提,七兵卫是一种看城相的——十足威严,何处拿出也不逊,奥州青叶城,背靠青叶山,前是广濑川这般天然堑壕。城下町与城内联络亦佳,大军驰骋自由,一旦断此广濑川,后便山连、奥不可知,唯城得天险无双之构,能独立自给——看相言、实地言,这般要害大城,他处难想。日本第一青叶城——虽可这般说,只欠一物,水不足,水分乏。 确然,这广濑川成天然之濠,这切立之岩,成天然之濠的城,他处怕无。江户城、大坂城、名古屋更不消说,皆平城,濠是人夫手掘之濠。此处天然切岸与川流原样成濠——优在此,欠亦在此。这般大濠,水却太少,面对这般大城,想要更漫漫之水。譬如江户城之濠,虽是人夫所掘,却有填关八州之水感。大坂更水之都——这青叶城,若有江户、大坂般丰水,那方是日本第一——水气不足啊。此处若有水泽之气,天下运势将倾奥州伊达——
七兵卫这般自流看青叶城城相,其间,忽他头脑中闪过一物。 奥州仙台、陆奥守六十八万石之城,只在此拜见,无人咎,然谁都能为,看无人能见处,让这七兵卫见一见,岂不可?来奥州仙台,谁都能拜见处拜见,只感谁都感处感,七兵卫不成七兵卫。
此处七兵卫那谬误的野心与自觉,岑岑抬头,虽是旧疾,实是不幸。 哼——连江户城本丸红叶山都拜见过的这七兵卫,奥州仙台也好、陆奥守也好,无枉驾不许拜见之规罢。 狂言所见先代萩——是了是了,那华丽御殿、地板下,在此御城内。仁木弹正以鼠使忍术潜入,七兵卫是七兵卫之幸,这城内隅到隅——自六十八万石老爷的居间,到诸士的宿直房、炊饭场、地板下,非以舞台布景看,以正物、正样,为后学看一回再归,也是谈资。
七兵卫想出此,至今眺青叶城的眼色变了。似觉至今无聊透的意绪,忽张紧。 待驹井老爷之船到前的醒瞌睡,非有所欲所惜,七兵卫之幸,看无人能见处、六十八万石之城的内部模样,一通拜见便好。 仅此,对我方是朝饭前想说,却是夜食的腹消,最宜的前戏——今夜,便一举了结它。
七兵卫,此际,非特别困于路费,亦无为人急而冒危之义理,虽非闲闲然起不善之心,旧疾之虫岑岑抬头,实可叹。本这男,非为贪而盗,为手癖而、好奇而、兴味而。本能辄将心与手一并牵向那边,多致扭曲。 前见艺妓俏姿,曾恍然心动,今那不似他的无谓游兴心,全飞散,今见城动起的本能心,无论如何无分别反省,且岑岑更昂,久未试的腕在鸣——哼,连江户本丸、西之丸都得蒙免的俺,奥州仙台六十八万石算得什么——
这慢心,已无可如何。
第三十六章
明日,无论如何错不了,得确信无恙入仙台湾的驹井甚三郎,满受卸下重荷之喜。 这卸重荷,可多义解。己之创制全成试验,己之船的前例无的处女航无恙果成的成功之喜——加最近,此船不知王国或民国,对新领土的世界远征可能,这般复杂感情,前夜,驹井甚三郎以船长室灯明,凝视前途光明,仍不懈推进船行。
然,越一难又一生难——有,人生连继关隘,驹井决不敢忘。一成功之后别有魔障,否则难关已等不及待、接踵而至。
驹井虽与船构造、航海技术之第一成功共得自信,却不能不认此处女航内容全部,未必言成功。虽不言失败,工业上、技术上,成功非全部,人心之和一大事,不可忘。
此清新出门一步,船中已涌恶空气。此恶空气,暂起自兵部之女船室,驹井深知。 阿松这孩子,驹井得最良秘书与助手。驹井之信任阿松、不得不信任阿松,以其素质相合,于兵部之女是不平、是嫉、且成反抗源之空气,驹井深知。而兵部之女因那郁愤近水手,亦深知。
殖民不可无女子,不伴妇女子之殖民,终等海盗,永成无望,驹井亦研究过。此番船出,单纯如授己身畔之人,未加格别斟酌便收容。驹井于人牲不甚认甲乙,反以环境扭荒之人伴行,为他界陶冶之一趣味,乃至思及。田山白云亦一种豪杰之徒,七兵卫看似笃实农夫,亦见难缠之苦劳人,然托之则可靠、可使之人,驹井认之。尤其堪能农业,思为新天地开拓不可缺之素养。
水手亦善使,供至大便宜。房州集的船夫,普通船夫以上,不毒不药,其道可安,上岸可成善良土着民。清澄之茂是一种天才,其存在总揽一般艺术。金椎默读圣经,以提供旨味料理为使命。
有登则不可无乳母。各依其样集来的人材,善用能皆成不可缺之物。
独冈本兵部之女不可。非其女不可,只那女单收船中便无他,因有阿松这女故不可。则阿松是恶女么。非恶,正因其良女性,一方愈恶。多历女难之驹井甚三郎,见此云行,至少思此为新殖民最初之恼。
男子各于其职可用、无可不用,信之,女子此法则不通。 此宁为后日祸根,将兵部之女自船隔离——那不能。
则,以某威压或才能,使役那女——亦非易,驹井感之。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驹井,果然是那般物么,且己等未必大人君子,然向开辟理想天地之途,未必只集理解者,反须将目的全龃龉之伴,加于同志之中——纵女子与小人为难养,终是大人君子之负物,虽难度,不得不负,或即人生之约。
驹井甚三郎,于当面欣喜与前途希望中,分明见了这恶空气。正思量处,清澄之茂太郎来了。
第三十七章
茂太郎照例把般若面具夹在腋下,冷不防惊动了船长室。
“老爷。”
“何事。”
“听说明天总算要抵达仙台石卷的港口了。”
“唔。”
“好高兴哪,在石卷装上米和水,然后就要渡去南洋群岛了,是吧。”
狂妄!南洋群岛这等地名,你是从谁那儿听来的。
“又没说定就是南洋群岛。”
“哪里都成,我高兴得不得了,我最爱眺望这片没有尽头的大海了,有信天翁,鲸鱼也是我的朋友;明天一到仙台石卷,那儿老汉七兵卫只怕也正等着呢,田山老师也该上了船吧,然后又能横渡这片无边的大洋,好高兴,好高兴。”
“茂太郎,要用功啊。总之,往后大家要同心合力建一个新国家,你也不能光唱歌,得学着帮众人搭把手,好好干活才行。”
“我当然干活——如今论记性也是我最好,而且我帮水手们打杂什么都干,没人讨厌我。”
“那很好。船上的人,须得被谁都疼爱,成了谁都离不开的人才是。”
“我可没人恨。”
“同乘一条船的人,比陆上的一家人还要齐心才行。”
正说着,阿松静静进来了。
“茂仔,可不能打扰船长哪。”
“阿松小姐,我哪有打扰,方才正跟老爷说,同在一条船上的人,须比一家人还要亲密呢。”
“茂仔你真是人小嘴大。不过也正如此——大家都彻底齐心,好比乘着大船,奉船长为首,船里自成一统领土,否则新国家是建不起来的。”
驹井说的话、阿松说的话,对茂太郎都不知不觉成了教训。驹井把这认作“正合我意”,便道:
“托大家的福,处女航这般平安度过,我固然高兴;但更高兴的,是如阿松所言,船上众人齐心、肯卖力——这于我是最可倚仗的。”
驹井正这般向全船致谢,那古灵精怪的茂太郎却不老实领受。
“老爷,这话不对。”
“何事。”
“我以为老爷说的,是不对的。”
阿松听不下去,劝道:
“你说什么呀,茂仔。”
茂太郎不退让:
“不,我说的是实话。方才老爷说,船上的人齐心干活最叫他高兴,这话对有些人是对的,对有些人却不对。”
“茂仔,你这说法算什么,要被人说狂妄的。”
“我说的是实话呀,阿松小姐。如今这船上的人,看似都为了船长齐心干活,却也不尽然,有不下力、图舒服的人。”
“哪有那种人,一个也没有。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干着什么。”
“可是,至少有一位不干活的,便是我的小姐。”
“啊,你说莫由留子小姐。”
“正是,正是,唯独那位小姐一点不干,偏就她不干活,玩着吃着。”
“莫由留子小姐是害病嘛。”
阿松打圆场,茂太郎却否认:
“不,不是病。明明不是病,众人各自拼命干活,偏就她不干,玩着吃着。”
驹井也略露苦脸。阿松本想不让茂太郎这般咄咄逼人,却一时插不上手;茂太郎毫不气馁,续道:
“再者,我认为水手君也不好。小姐明明没病,仗着懒洋洋地玩着睡着的由头,水手君却把好吃的东西端去喂她。”
“没那回事,茂仔,你真不该嚼这些没用的舌根。”
“不是没用,是实话。说来可怜的是金椎君——他精心烹调、本要请大家尝鲜的菜肴,好处总不知被水手君什么时候顺了去。水手君拿去,便只和小姐两人美滋滋地吃光。”
“茂仔,住口,这种事或许有一两回,你却当着老爷的面揭短——”
“不是一两回,回回如此,所以头茬鲜物的好处,两人全吃光了。金椎君也露苦脸,可他耳背却是圣人,又重整脸色,对谁也不言语,重做菜肴请大家吃。”
“前几日我也不经意下到舱里,见水手君和小姐正美滋滋吃馒头。我一去,两人略显尴尬,小姐却说‘茂仔你也来,把这馒头分你一半吃……’我嫌恶,说不要,便上了甲板。我并非搬弄是非,可同船众人齐心干活之中,躺着吃别人做的馒头的小姐,行径不好。这且不说,金椎君精心要做给大家吃的东西,被水手君偷去吃、喂人,这行径也离了正道。”
“茂仔,罢了,你且过去照应登少爷吧。”
阿松终于厉声斥责。挨了骂跳出船长室的茂太郎,上甲板那头,早已传来他那即兴起的胡诌歌——
做馒头的人 与偷馒头的人 纵然老爷 建起新国家 流汗卖力的人 与躺着吃馒头的人 两下里并存 终将一事无成
驹井甚三郎造船 田山白云描画 里宿七兵卫耕种 阿松小姐掌教育 金椎君掌勺 治郎作父子撑船 乳母看顾 登少爷成长 清澄的茂太郎唱歌 偏那 兵马之女莫由留子 明明无病 躺着吃美味 皆因 水手君 给她送去
馒头的掠夺 岂不就是 面包的剥削
为穿好衣 吃美味 大家齐心 干活原是好事 可为了吃美味 去偷 去勾引 我以为 那是不好的
小姐与水手君 在这船中 谁敢说 不是贼
咚恰 咚吱、咚吱 咚钦康诺 契玛嘎洛库逊 奇库莱、奇库莱 奇乌斯
契卡、伦敦 帕茨卡、伦敦
踏着欢快的步子、在上甲板跳起舞来的模样,便不难想见。
第三十八章
话说有两个劳工,天麻麻亮便从飞驒高山动身。其中一人是老相识的废纸贩子、迟钝鬼清次;另一人是刚力百藏。
只是那老相识的废纸贩子迟钝鬼清次一如既往,而刚力百这一边,今日却大变装束,改了山里冒出来的旋木匠做派,只把一根扁担,像扛火枪的兵爷似的,稳稳搁在肩头走着。
百这人,百般用心,尽量不露关东口音;清次正好,把山里话、乡里话搅成一锅,不住地咋呼。
清次如此说道:
——我也没心思在这飞驒山里过一辈子,打算上京阪本场去,立他一竿旗。
去了那边,眼前也无非还是做废纸买卖,别无着落。
虽说废纸也分三六九等,高山这等废纸,再贵也不过是代官一本租税账册的价钱;可一到京阪,同样废纸,成色却不同,油水自然足得很。
把公卿、学者、大商人的废纸,贱价收进来,拣选归类,好好出手便是。
再说,买卖全凭宣扬要紧,不把那广告——宣传这套弄得夸大其词,现如今的生意就立不住脚。
于是,把贱价收来的废纸,吹作“此乃大纳言大人亲笔”“此乃大御所大人亲笔”“这虽略贱些,却是当时大阪第一的学者——”如此这般广告、宣扬、也就是拿宣传唬人,狠狠高价卖出。
废纸当废纸卖,本不值两束三文;若吹作大纳言、大御所的御笔来抬价,便成了一笔大钱。
以此为本,一笔接一笔大赚,我是这般盘算,您看如何……
刚力默默听这番胡扯,不能不刮目相看:这废纸贩子,竟是个一点也不含糊的精明家伙。
本地人唤他迟钝鬼清次、迟钝鬼清次,本人似乎也认了这诨名;哪知差得远,单看他深夜要去烧残址里捞油水的冒险心,便知他表面装傻,论起赚钱来全无半点马虎。
若由这等货色跑到京阪去抛售废纸,纸价只怕要乱套——刚力这般想着。
可无论如何,原当他是单纯迟钝的废纸贩子而小看了的,叫他独自喋喋一通,竟比讲谈师还能说,刚力也不能不暗暗服了这番口舌。
这废纸贩子迟钝鬼清次的哲学便是:凡要做事,头一桩二一桩都是宣扬、广告、宣传。再好的东西,不吆喝便无人知;无人知便做不成买卖。诚然真正了得的人,沉默也藏不住名;可我这等,不过是迟钝鬼清次,没那般排场,若不自己替自己吹嘘,谁又知晓——大抵如此。
刚力一面听迟钝鬼清次这胜过讲谈师的雄辩,一面又是肉麻又是冒冷汗,正自这般之际,话头繁多,倒正好消磨时光,顺着那条老路,轻轻松松便突破到了美浓的金山。
第三十九章
如此,刚力与迟钝鬼清次出了飞驒国境,当晚便来到机龙之助与淫妇阿兰曾歇过一夜的本阵客栈。刚力在此照例略施侦察,却并无几日前夜里有女子被枭首示众的传闻;套问店家与女佣,也尽不得要领——他装作喝水,从后院拿斜眼把土仓、后楼都溜了一遍,全无藏人隐身的迹象,刚力便急着赶路了。
这般光景,刚力百与迟钝鬼清次相伴,续走美浓道。刚力出了国境仍不改装束,只令他焦躁的,是须迁就迟钝鬼的脚程;即便如此,两人终也平安来到美浓国的垂井驿。
垂井是美浓道与木曾道的分岔口——连起垂井的泉,心想这便要越关原、奔近江道了,定下心来投宿的那晚,街巷里听到了风声。
明日关原有一场合战——一边是长州毛利,一边是水户公。
庆长五年的旧账,明日要在这关原重演。
刚力也好,迟钝鬼也好,都觉得蹊跷。诚然那风声颇有人气,可本地空气并不怎么紧张,也未见杀气腾腾。庆长五年时这一带似乎尽数烧光,今日却出奇地安定。
再细听,合战虽是合战,也不过是场模拟战。
说是江户来了个有钱的好新奇的医生,在关原扎下营,把沿途云助搜罗一空,又雇了这附近的夫子,要就地摆一出旧关原合战的阵势试试看。
识货的人听了,只当那有钱的江户医生可笑——可不论有钱没钱,现下肯玩这等醉兴的客官,除了道庵先生只怕再无旁人,这一点刚力与迟钝鬼并非不知。
的确,或有此事:好事之人要实地踏勘旧关原合战的地理,便来摆一场模拟战的人马。作为研究,可敬;作为玩乐,也不算坏。
“嗐,钱多烧得慌的爱干啥干啥,咱嘛……”
刚力这般说,急着往前赶。迟钝鬼却不同:
“这可是桩有趣的盘算,为长见识,咱就留下看一场这假戏真做的合战吧。”
两人意见就此分歧。一个说这等醉兴看也不想看,要突破前进;一个说碰上这等盘算是再难有的机缘,宁逗留一两日也要看了再去。意见分成两派,那前进论者倒出奇地淡:
“那么,废纸佬,你自个儿留下看那打仗玩意儿吧,咱一人先走一步。”
两说便圆满妥协了。
刚力这边,甩了迟钝鬼、单干撒开马力反倒好;只是也还留一分客套:
“还有,废纸佬,越过关原便是美浓与近江的交界了——那边,喏,有个叫寝物语、车返里的风雅地方。咱先走一步,打算在寝物语占个阵脚,你看完了来寻我便好,或许能在那一带碰头。”
这般说定,翌晨刚力一人离了垂井,越过关与追分,朝近江道去了。
第四十章
中仙道由近江入美浓之处,有个今须驿。
距关原一里、距柏原一里;更细说,距江户百十三里十六町、距京都二十二里六丁这般地点,便有今须驿。
不破中山、伊增明神,古来并非全无歌咏;番场、醒井、柏原——不破关屋荒废零落,列入王朝时代那优雅的驿路数目里,今须驿本不被承认其存在;然而此处确为美浓与近江的国界,且自王朝时代起,寝物语、车返里这等名胜,便给有心旅人留下难忘印象。
所谓寝物语村,是一道小沟相隔,相邻的东屋属近江、西屋属美浓,国籍不同的两家人,躺着便能娓娓相谈——这便是那风流的叫法。试着在两国防这客栈问其由来,便得一张带图的刷印告示:
“一、此处称作寝物语,乃江户与近江轩舍相邻,隔墙互诉衷肠,言语相通、问答自由之故。昔源义经卿东下之时,有一人名江田源藏广成,追随之欲往奥州,于此投宿一宿,与屋主彻夜长谈,不觉道出姓名。宿于邻国之家者闻之,惊曰:莫非江田源藏殿?我正是蒙义经卿恩顾之静也。追君之踪至此,然随侍之武士途中为敌所害;我亦抱必死之念、手按怀剑,然转念宁苟全性命,惟愿有生之年再睹君颜一面,遂脱虎口之难,好不容易来到此处。不料于邻家闻君寝物语之谈,欣喜可知,此必佛神之撮合也。既如此,请携我同往。源藏闻之,惊曰:莫非静御前乎?感君此番深情厚意,慰勉备至,自此但放宽心,吾当相随。遂彻夜隔墙相语,翌日君于此启程,自彼时起,此地处理为美浓与近江之国境,寝物语之名流传至今。其后亦屡因寝物语丛记为名所,上达天听,蒙御上赐惠,遂为不朽之遗迹。
江浓两国境 寝物语 两国屋”
这却不大靠得住。与其说寝物语村因静御前而生,不如看作先有人叫出寝物语村之名,静御前的掌故是后来附会的,方为妥当。
话虽如此,另有一桩添上的:也不知谁在何时牵出这段因缘,竟有旅人来此,特意换了客栈投宿的事。
那是说,自上方向东下行之人,“行过近江路的人”虽不算坏,由此而出“终有自身末路”这等路口占卜,却是不吉。
由尾张、美浓出来踏入近江,本无所谓;可对于一个即将由近江道折往美浓的旅人,难免被一种人生旅途无依无靠的预感攫住,人情上也非无理。于是,既入了美浓道的人,又特意折返近江国、重踏一步——为这等禳解,寝物语村正是对景的地点。
即便在今日科学精粹之世,因地球历数的缘故,海上某处仍把一日折成两个,往来其间以调剂三百六十五日。那时代美浓与近江交界,略行这般地理游戏,为已行之旅祝祷顺遂,也是或有之事,并无必要一口抹杀。
今夜,机龙之助投宿于这寝物语村属近江领的一家。
隔着那道小沟、属美浓道的一方那家,住下的则是代官淫妇阿兰小姐。
若要投宿,本无须这般分成两屋;她却特意分开住,是熟知本地来历的阿兰这女人的做作——既同住,不若分开、在国境上品一品寝物语的趣味,算一桩雅兴;又或者,这类女子的习气里迷信偏深,或为这趟旅程的征兆,特意分头投宿也未可知。那底细虽不甚明,总之人间相处,较之黏黏糊糊贴在一处,略略隔开反多情味,确然无疑。浑身丰腴的肉体尽露,反不如薄衣裹身更撩情致,这般心理也并非没有。
阿兰算计道:今夜就分开住吧,隔开一个国家呢,夏天更妙啦;如今这寝物语的夜,总不能听杜鹃到天明,便静静听虫鸣——这般说来,这女人也必定是够可憎的角色;但这风流心且撇开,要么是某种反常的性欲心理逼出的绷紧余技,要么便是连孩童也要笑的迷信,与风流之道自有一脉相通——不过如此罢了。
“喂,你呀,近江的那位……可好?”
分了客栈,阿兰便在褥子上躺下,骨碌翻过身,朝龙之助搭话。
这女人就此无端地好心情起来。她自顾自是美浓国里的人,把对方面置近江国,单为这隔国寝谈的趣味便好兴致;天还没黑透便早早铺好寝具,把灯芯拨细,解了带、换上睡衣,躺下骨碌一翻身,隔着邻家的纸窗呼唤起来。
女人起哄,男人却不答;多半也是一般,天擦黑便在褥子上瘫着应付罢了。
“喂,你呀,不坏吧……”
这等甜腻腻的话,女人早已在褥子上像蛞蝓般化开,教人没法招架。
可是,既到了这步,不论追人还是被人追,都安心了——由美浓被追便入近江,由近江被追便入美浓——
这般女人虽甜腻,男人这厢却也相当甜腻。翻越飞驒国、落到美浓太田的那晚,这女人本是该当夜杀掉的——他分明露出过几分凄厉;却被牛一般拖拉到此,陪着这寝物语云云的调情。
“喂,你呀,当真不坏?寝物语村这名字,起得真好呢。今夜可不放你睡,今夜定要听你掏心掏肺的痴话,在寝物语村,鼾声可是哑光的,你便想睡,也不叫你睡。”
美浓国的女人这般说着,又自顾自调起情来,甜腻的自醉越发化开。
近江那人,仍如先前不答;若哪边漏出一句“这般夜里,倒想听杜鹃”之类,两位原还说得来话,可女人除自醉发酵出的胡言,再不发半点初音;男人似乎只躺着,连哼一声也不肯。
“喂,你呀,让我听听痴话可好,喂,近江的那位……”
越发起性,简直无从下手。
“杀女人的……”
女人突然说道。自然,并非尖叫。
“杀女人的……你这人,至今杀过几个女人,来,今夜的寝物语,且听你这忏悔谈可好,定要……不招认便杀了你。”
那是带着肉感压迫的声音。
“来来,你呀,把痴话讲给我听呀……将以往的罪一笔勾销,来。”
两国客栈里,隔了檐角,这般黏黏糊糊的黄昏——通向车返里的表街道,本不是这般光景。
寝物语村前,两根拐杖略略一顿,美浓近江道上迎面遇着的两名旅人,
“好月色呀。”
“真是好月色。”
“可惜了。实话说,由柏原特意拖着乏腿寻来这寝物语村,本想今夜在此悠悠听一场寝物语的风雅,却落了空——已有先到的客人,寝物语的座敷早约定了,好不扫兴。”
“无妨无妨。何不延展到关原去?荒废却甚温柔的,是不破关屋的板厢——这般好月夜,与其把这良夜消磨在寝物语,倒不如承这‘明月呀,树丛旱田,不破之关’的风雅,岂不更妙?”
“那便高了一筹。那么,自此以不破关为目标,赶紧投宿去吧。”
“天色尚早,倒不必急;到关原不过一里路,又是这良夜里顺风张帆似的下坡。”
这般说罢,两名旅人沿夜道缓缓向东而去——由此看来,外头确是再对景不过的好月夜。
那高声谈笑的表街道风雅客的对话,美浓的女人听了一阵,至此,既无月可说、也无杜鹃可道,便焦躁起来:
“来来,你呀,不急么,今夜这天下闻名的寝物语,可是只租给咱俩的,无须避谁,痴话且听个够,听到天明……来来,不急么,招认吧。”
第四十一章
本该宿在柏原驿,却为这良夜特意延展到寝物语村、想附庸风雅的两名披被布的雅客,意外地,满心指望的风雅寝物语村被先来的客人占了,成了没处落的溢客,不得已再延展一里到不破古关赏月,要添一段风雅,便顺着如顺风张帆似的下坡道,连车返里也不必转身,悠悠踏上了月夜的路。
这两人,看似俳谐师一流的风雅客;却并非因二人皆披被布便认作俳谐师,也非靠俳谐打分过活的营生人,不过是腰间带几分俳谐味的同路旅人,如此看便好。
“那便是胆吹山吧,纵非胆吹山,也必是胆吹山一脉相连的山脉。”
“如此看来,这边,那便是那金吾中纳言的松尾山……”
“若视此地为松尾山,那云烟之间连着的,定然是毛利的南宫山了。”
悠悠闲闲的月夜道,二人品评起前路的山形。
他们不过依着历史知识所能教给的来断定山名,其实在这关路峡谷里,胆吹、松尾、南宫山都还看不见才算正确;不过指着那些山的方向、自认拿住了衣摆,虽不中亦不远。
二人所奔的不破古关,已近在咫尺。
秋风呀,树丛旱田,不破之关
一人吟着、顿住拐杖时,另一人
“哎呀……”
“这便是那妙应寺吧,青坂山,曹洞宗,西美浓的总录——开山是道元禅师的二世莪山和尚。今须城主长江八郎左卫门重景之母,为菩提所建——如今是伏见宫的祈愿所。”
另一名雅客,望向左首一座大寺的门,向那“哎呀”生疑、顿住拐杖的同道解说道;顿杖的却毛发倒竖、摇头道:
“非为那事,方才,门前徘徊的那道物影,不见了。”
“咦。”
“白衣,分明腰插大小刀,面蒙覆巾,可那身形已无踪。”
“咦。”
顿住的拐杖在颤,那拐杖撑着的腿也在抖。
“在下未见。”
一方说道。
“分明……并非这双眼睛的幻影,分明有那物之影……只是它从这门出,还是正要入这门,待我看准的刹那,身形便消了。”
“咦。”
“分明这双眼睛……现下亲见的这双眼睛,不该是斜眼;可没看真切的这双眼睛,难道是浮眼?”
“果真,见了那般物影么。”
“见了,清清楚楚。只是没钉住它的动静罢了。”
“那么……”
总之,一人坚称实有所见,另一人无论如何只当是幻影;而自称实见的那人自己,也颇觉没把握——
“哈哈,那莫非正是游魂。”
“游魂……”
“此处乃寺院门前,所见身形是实是幻,连亲见之人也这般迷乱。故而莫非是游魂一类。”
“原来……”
一方似也深为感动。
“东海道小夜中山,据说有孕子之母的游魂,夜夜出来买糖;那便想起。只是,方才在下亲见的,作游魂却嫌太凶。”
“腰插双刀、面蒙覆巾、身披白衣——啊,古关夜里徘徊的游魂……咱们的风雅,也平添了几分寒意,快走吧。”
“快走吧。”
到此二人毛骨悚然、觉出寒意,恨不得即刻离了这地方,并非为风雅之故。
想必是那游魂的逼真,令毛发倒竖了。
如此两名雅客正要渡过关前藤川小桥时,
“今夜好月色呀,是从寝物语来的么,嘿嘿,好风雅……一路保重。”
路过的旅人,极尽恭维地朝两名雅客奉承,交错而过;二人由那过分客气的独行男子身后过去,不由地目送他背影,
“好生脚程快的旅人。”
“正是……寒暄是利落的江户口音,这般时候独行,怕是飞脚吧。”
“飞脚……可瞧着,似带着一只酒樽。”
“许是美浓的养老酒吧。”
二人这般闲谈,缓缓渡过关前藤川小桥,那便正是心头所向的不破古关遗迹了。
第四十二章
区区一里路——纵是这良夜的雅客,外头走时也觉寒意、见无端幻影、还撞上过分客气的旅人;里头却依旧,阿兰小姐只顾摆弄那油腻肉体,在寝物语的床铺上翻来覆去而已。正此时,
“晚上好,邻家那位吩咐,给太太送一壶酒来。”
少女在漆皮剥落的食案上搁了一壶酒端来,连那久经风月的厚脸皮也被戳了一下。
“近江那位……哎呀,多可恨的做派,这边怎么撩拨都不肯回个礼,却从背后门路送酒一壶——可恨哪。”
侧身卧着的阿兰,趴着,眯眼打量眼前摆下的酒与肴,便道:
“我来斟吧,太太。”
“不好意思了。”
趴着不动,阿兰小姐接杯便要喝。
“既是寝物语的本场,就故意这般躺着领受好了,大姐,年轻人可别学这等没正形的样。”
阿兰小姐到底趴着喝起酒来。
这女人如酒吞童子般趴着,小口小口地啜,越喝越上头,舌头打结,不知是寝物语还是管物语了。
“痴话须听个够,那边不肯讲,这边便闯过去——一年,宇治捕萤——与初燃恋火的人儿叙话,夏夜方长——您倒来呀……叮铃叮铃。”
正此时,酒壶添了。本当是地酒,入口却意外地好。阿兰小姐,本就一味纯真的自醉里又掺了迷魂水,
“俊德公的恩情,睡梦中也难忘……叮铃叮铃”
便不可收拾了——
我若去上方,定要尝尝本场的买角儿。我虽捧岚吉,却也想与更醇厚的一位同宿一晚。可角儿乃一口货,权当换换口味或许不错,长久相处只怕要打饱嗝呢。和尚里头,现下据说也有不少色鬼。和尚老爷,那个连佛都要瞪眼,竟说出那等话,罪过不浅。地色是险的。所以说,要乐呵还得买角儿最好。买了角儿,充作老爷、扮成小姓、或当作奴才带在身边随行,称心又自由,无后患,不有趣么。只是,长久必生厌。起初迷上的,多半后头不妙,腻了那天,连见都不想见——那话虽如此,起初厌恶得要命的南瓜汉,久处倒生情分、不腻不烦的,不也有么。如此便另有一番滋味,男色风采之类便不成问题了。
简言之,便是那胡见泽。那般肤色黑、胖、纠缠、好色、吝啬的男人,再没有,可长久相处,也有好处。
好处何在?那您得相处了才知。成了艺伎角儿的,万人万人都标致,便要神魂颠倒;可内行作为内行,黑处渐渐出味。是了,胡见泽那等,本就是黑人,因肤色黑。
我识得的大户小姐里,有个但凡是个男人便不挑拣的。那般下去可就糟了。本人既生得极标致,便叫人拜服。连同伙小厮、往来的小货郎,看对眼便要攀谈,可怜见的。
与无聊之徒浮名远扬,是蠢到极点;可身份相差太远,也不轻松。
就说飞驒国里,只因得恶源太义平公宠爱,八重菊、八重牡丹两姐妹,便从轿笼渡口飞身殉情了。
又有南朝时的忠臣、豪杰田六郎左卫门,那人也是迷上飞驒旋木匠的女儿,硬是逾了身份下手,后来闻六郎左卫门战死,便追随殉情。
一口说旋木匠旋木匠,旋木匠的女儿却皮肤白净、乖巧可人、极有丰韵,艳事自然多。可纵被好人看上,那人一死,自己便须追殉,也太残酷。若能承了那身家、随心所欲、安心度日,倒好。
那般看来,拣个无后患的对手,尽情玩被人玩,最是聪明——话虽如此,若成了那米店讨嫌的老太婆,也糟。
把自己手下的男人一个个征服——既如此,似无须对谁客气;可末了,竟不知是取了命还是丢了命,连尸首都是那副模样——如此想来,色恋这等事,真不知所谓——
啊,醉了,醉了,偏是乡野客栈,倒给喝这样好的酒。
阿兰小姐这般,终至前后不省,打起盹来。旅途劳顿,又有到此方安的心,那盹便不知不觉成了真睡,是料不到的失态。
于是,数时辰后,由那盹中醒来的阿兰小姐的慌张、狼狈,以及无人看见却要遮掩的害羞,实不堪入目。
“喂,那位近江的……”
唤时,四围气分,与坠入盹里的黄昏已大不同。夜已颇深,须看作比那时多过了意外长的时辰。
“喂,近江那位——这可不是寝物语村么,说好今夜不睡、不让睡,又讲定要听足痴话……”
她想把自家过失推给对方,可良心或许不许,不由地空自心虚,
“喂,你呀,不荒唐么,又不是大晦日过年,既叫寝物语村,难道便有非分开睡一夜的规矩?怪冷清的,我过去你那边,来,美浓国这就告辞,这就迁往近江……”
虽说,这跨国界,不过抱起一个枕头、拉开一重纸窗、跳过一道小沟便罢。
熬不住的阿兰小姐,猛地翻身要起,照右方这般跨国而去;月皓皓在天,漏过檐厢,把美浓与近江的界划得分明,月之类却无所谓。
“哈欠,真荒唐,什么寝物语。”
这般说罢,拉开近江国的纸窗,熟稔地夜闯近江国,
“好生暗呀。”
拨亮灯芯,再看那哄睡了的对手枕边,
“咦?”
“呼、呼、呼、呼。”
那里忍着笑、豁然睁眼的,与黄昏哄睡、隔国调情的那人全然不似——确是男人不假,里外全非——却熟稔又厚颜地,
“阿兰小姐——等您好久了。”
“哎呀,你是哪里人?”
“是小人刚力百……”
本人嘻嘻笑着、得意地自报,阿兰这边却从未听过刚力这般名号,更无可能识得这等无赖的脸。
第四十三章
先前,在妙应寺坂门前,一人说见游魂徘徊、几乎信以为真,另一人半信半疑;二人同时感到了风雅之外的寒意、战栗着快步离场,并非无因。
这两人原是不生暗鬼的疑心的风雅客。令风雅客的风雅心蒙尘的现象确然存在、教人蹒跚,这便是事实;证据是,他们朝关前藤川快步走去的脚跟后,同样从妙应寺门侧,隐隐现出一道影——便是那物。
起初一人所见,大体不差。那确是蒙覆巾、携双刀的身形,却非踏得木屐月下铿然阔步之状,着流白袍的下摆里,细看连足之有无都可疑的步法。二人离去不久,这物蹒跚着,似要由妙应寺坂向东、同向关前藤川彷徨而去。
然而,这不是游魂。方才由寝物语村属近江的客栈彷徨而出的机龙之助,是平素那游移心使然的作为。说这两名雅客错过去、把寝物语折返美浓尾张道之人的预定目的地,实则别无,方才才是真。今宵他未拄杖,小的刀仍插着,大的刀似提在手里走着。
这游魂在妙应寺门内外踟蹰片时,必在右述两名雅客于寝物语村失望、那失望又生一段风雅、将心转向延展不破古关之前。
如此看来,淫妇阿兰小姐,好兴致地换了客栈,正起劲地管他痴话不痴话的当口,游魂早已把近江那半边客栈的褥子弄成了空壳,无疑。阿兰小姐,必是正对着那空壳,频频试演色情的挑逗。
于是如云隙钻出的初三月,这游魂错开两名雅客,稍后于门前略现身形;偏巧又一朵顽皮的云由东掠过,仅露半影的初三月便又隐了形。
关前藤川小桥上,惊了两名雅客的那过分客气的独行男——脚程快、作飞脚却带得酒樽太多的年轻独行男,飒地来到这门首,
“哎呀呀,倒非格外累了,只是这壶成了累赘。”
把提在一手的美浓养老酒壶,搁在门前御影石阶上,自己在同一石桥栏上坐下歇脚。
诚然,非特别累,也非多重的行李,可这家伙,惯用手不惯用手都只一条臂,意外被塞来的这一物,倒成了相当的累赘。于是暂放地上,略予那手以休养。
可是,把绳扎的养老酒一樽摆在面前、只管盯看的旅中汉子,
“美浓养老酒——孝亲的本场酿造,不坏。大抵物随品异,牛饮水成乳、蛇饮水成毒,说得真好。这养老酒,交给源长内那等儿子拿,水也成酒;交给刚力这等拿,唉,望尘莫及。”
说罢,对着酒壶嘻嘻笑,起了会心笑;可那并非沉溺于会心笑的憨样,忽地挺身,用那已休养颇久的单臂,猛地拎起养老美酒,匆匆朝近江道隐了身影——仿佛单单为说这几句台词,才出场这般光景。
他一退,不多时,西边一怪异河童,摇摇晃晃闯来,对着正牌的妙应寺门,发出异样怪叫。
“海豚、海豚。”
看这物身形,头如甲壳,确类河童;身缠似乎是黑法衣的碎片,倒也不算不能看作寒山拾得的残次品。
“海豚、海豚。”
河童唤着海豚。
“豚、豚。”
门内遥遥相应,却有金刚石拖过铺石的铿啷声。
“天狗小僧——来了么。”
“来了——笋八段也来了。”
门里门外应答。
不久小门上的小洞开了,探出头的,是同样河童身形、法衣碎片、寒山拾得的残次品,恰恰两人凑齐。
海豚由门内出,河童在门外迎;两人相携,要去何处、做何事?看时,二人来到门左铺石处,相对在石上坐下;再看,两人手中已各持黑白小石,丁丁然落子盘上。这盘,是门脚一方亲石的花岗石面上画了棋格,河童与海豚便对此争起黑白来。称海豚、称河童、称天狗小僧、称笋八段,自称他称混乱,不知哪是哪个;可这二人持了黑白,确显出非人力可及的灵光。
一子、一子落下,听他们贬损人间棋手的骂詈讥谤,颇有趣味。据传近来武州八王子等处出了天狗小僧,远及美浓尾张一带的连珠界为之风靡——便是那了!
总之,这残次寒山拾得悠悠闲闲的连珠,凭那目中无人的天狗心,把妙应寺门前的今夜魔气一扫而空。
魔气既扫,便无幽灵出没之所。
不过,不至于进退无路。譬如寺门前虽被天狗小僧与海豚童子这般塞住,游魂却未必非在山中门内得度不可,道须处处皆在。
由妙应寺后山,几乎笔直穿过岩仓方向,那里不久便是堂堂北国街道;稍向左,也该通大野木往江州长滨方面一溜的道。未必定要取这东海道,非往哪边现形不可、否则动弹不得。
事件也与此处一般,虽如路脉前后略乱,然此时已全然,刚力百那无赖与他携带的养老美酒,到了寝物语村。阿兰殿好兴致地对着空壳试演色情,试演累了打起盹,竟睡过了头,正到抱起一个枕头跨国界——的时辰了,无疑。
第四十四章
先前,两名雅客拨开小竹筿原,几乎朝无路处行去。
这两人,生国乡关的远近虽不明,今夜确由西边来,本想在寝物语村享乐一夜的回忆,却意外被先客占了、落了宿,便延展到不破关、要试一段风雅而出;看其去向,却非不破古关,反倒朝着小关那方,拨开小竹筿原直进,明白得很。
不破关有大关与小关。
大关,原是再一步便该自然到访之处;却这般转向小关,许是有道标诱了游移心,实因今夜是爽凉秋良夜,“秋风呀”若易作“名月呀”,则树丛旱田、到处置成不破关,顺顺当当直奔心意所向,未免太索然,故特意拣小路,于本道之外,先探访那拥北国街道的不破小关。这两人既真风雅,拨开小竹筿原而行时,也
霞笼不破关屋,旅寝于此,愿得梦而往
无人居不破关屋之板檐,自彼别后,唯秋风寒
闲寂不破关屋,近日之阵雨与月,何以入此
朗朗以谣曲调子吟唱,此递彼接。稍顷,头顶高松亭亭,其干上系一白旗,静静垂着,认得分明。
“白旗一旒——无声倚竿,令人生畏。”
“哎呀哎呀,此处有小流,留神脚下。”
一人被高处松上白旗夺了神,一人似教横穿道的小流绊了脚。不久,丛间一小祠,二人同时寻见。
“哎呀——这附近便是小关遗迹吧。”
“正是——”
二人又在此同时犹疑,觉荒原夜气深深逼身。
不约而同,
“莫非有人自后追来。”
“正是,方才也有这般心,似有人随后慕来;可侧耳,原是自家足音的回声。”
“既如此,无妨。”
“喂——”
祠后尾花的茂丛中,有人声。这也二人同时听见了,却又同时自否:必是空耳。
“大约已走七八町了。”
“正是——小关之后,且去何处探访。”
“喂——二位,察得二位是风雅之人、夜游关原的方家,只略有一事请教。”
到此分明被唤,再不能疑作空耳、斜耳、疑自家的感觉了。
“哪位。”
“是,小人亦是旅人,因关原秋夜太寂寞,离了宿,到此一行。”
“莫非是女性之身。”
“是。”
“好生风雅,实在教人拜服。”
二人同时,朝松后、尾花芒草中望去,那里有一蒙面妇人——然同是蒙面,与方才由寝物语村、摇摇下妙应寺坂的蒙面游魂全然两物——端丽娴静,全无伴当,独个儿彷徨这荒原,这若非空中游魂之属,便只能是自家同病者以外之人了。
两名雅客,似不胜中心欢喜:自己于寝物语村的失败,在关原之夜已充分讨回的这良夜,身为旅人、且是女性,却不忍负这名所与良夜,只身一人、竟越过自己先头、为不破小关而来访古——于这艰辛世事里风雅道之荣誉,岂非正是?
二人同时敬服、实在拜服,不独为客套……
“清风明月,何等良夜。此良夜来古关遗迹,便这般过了,正是负良夜、负名所、负风雅。故而我等经寝物语村,稀里糊涂迷入此处,是把古关清兴留待后头,先来探访小关这无人问津的往昔,一点寸心。”
“原来如此——好风雅,实在羡慕。”
蒙面女,言词明快。娴静,却不猥琐。
“自哪方来。”
一男问,女却反将一军:
“失礼,二位自何处来。”
“小人等……”
“请通名。”
“哈。”
两名雅客,有被夺了先手之感。
事实,到此是为偷关的风雅而来,并非为受关所盘查而来。他们深信,这女性绝非关所役人变装、疑自己等、为诘问而出——盖因不破关虽是关所,却是千数百年前的不破关,其后无论政治军事,皆不认其存在,纯然名所意义上的关所,他们深明此理。
第四十五章
可是,两名雅客也不知故意还是好意,对这意外的盘关,老实答了话,自报乡贯姓名。
“小人乃是越前敦贺藩汤浅五助。”
“小人乃是纪州和歌山藤堂仁右卫门。”
二人这般寻常报名,紧跟着,蒙面女便问:
“那么,向二位打听,必能知晓,那——大谷刑部少辅的首级埋处,是在哪边?”
“何出此言,大谷刑部少辅殿的首级所在?”
“是,以在下之力寻访不得,想二位必知。”
“这又是不着边际的问法——且你因何此时来寻这个?”
“并无因由,只想着向二位打听,或能知晓。”
“荒唐——纵然知晓,也不是随意告知他人的小人等。”
“那么,没法子了。”
这般说罢,那怪异女人与风雅二人,便左右分开了。
“吓一跳。”
“吓一跳。”
“我等胡诌姓名,她也不慌,偏问刑部少辅首级所在的女人——毛发倒竖。”
“腿自个儿打颤,好容易才走到这里,有了活人气。”
“风雅到这步也空自可怕,听说胆吹山近来有女贼巨魁盘踞,莫非便是那等。”
“可怕。”
两名雅客,由小关白旗下,如飞般沿八丁路,奔到产土八幡前的本道。
虽是是本道,深夜的关原,树丛、旱田、乃至稀落并列的民家,皆一律是不破关。
即便如此,到了这步,恐怖心解了,风雅心又添上来。
“树丛、旱田、山、川、森、林、村、小屋,尽是不破关——”
“明月呀,到处置成不破关。”
这般说罢,立于关原本道正中,向连着美浓的旷原秋夜放目——
“呀!”
就着近在脚边的一处,一人盯着一点立定,另一人如附骨般也立定了。
“呀!”
“人……”
“有人被斩了。”
任是风雅客,大道正中,一条人命朱血横流、抛在那儿,这现象也非无条件便能风雅到底。
“惨!”
着实惨。
“不是飞脚么。”
“看似飞脚装束……”
“不是云助么。”
“不是折助么。”
“莫不是泥模仓。”
“不然便是普吕龟。”
“江户川乱步么。”
“大下宇陀儿么。”
“再不,加贺爪甲斐守么。”
“也不似坂部三十郎……”
自家好好的风雅,到此不仅粉碎,且因牵扯,无论如何也无法就此蒙混过去的立场,已立于眼前。
要放声大喊么。纵喊,这情势下,料也无立即奔来的人。不得已,一人留场看守,一人跑到该去处报告。可这两桩差事,无论落到谁头上都毛骨悚然。在此,一人守着被斩者那无气味的诡异,与另一人跑去向阵屋报信的无气味的诡异,不相上下。
两名雅客风雅心全醒,正为处置慌乱,东边传来啪嗒啪嗒有人驰来的响动。
是敌是友虽不知,既已打定逃不过的念头,疾奔而来的,必是一个尚且年幼的少年。
“歹人!不许动。”
对方喊着,鞘走刀、收刀,疾奔而来。
“不,小人等并非歹人,乃过路旅人,在此无意间发现一名负伤者,正苦思该如何处置。”
“啊,原来如此。那么,那负伤者便是……”
这般说罢,看那气喘吁吁近来的少年,虽与雅客们尚无交涉,却正是在方才那驿现过身的冈崎藩美少年、梶川与之助。
两名雅客,比对这美少年的血气与那被斩倒地的情状,悟出是二人之间结下的刃伤纠纷。
换言之,看这无畏少年的刀在眼前频频鞘走的气势,看那被斩一方仓皇之状,无论如何也看得出:二人之间必有嫉刃相交,终至一方被斩、倒毙于此,一方为见其终途,随后追来。
那倒好——在此移交当事双方,我等的牵扯便可免了。
第四十六章
据梶川与之助寥寥数语,他们一行五人今日宿在大垣,却被同行雇来的一名恶汉,夺去了同行的家谱与银钱。
银钱倒不足深悔,家谱却是要紧。为此他追那人的后,终追到此处——
“便是这厮!”
冈崎藩的美少年,总之先俯看那被斩倒地的,叫道。
“莫非便是那通缉的恶汉。”
“正是,必是这厮无疑,定要仔细验看。”
说罢,美少年似比当人的生死更挂心失物安否。
“失窃之物,如何了。”
雅客一伙也凑脸担忧。
“钱包——银钱二百两,确在此无疑,只是家谱……”
翻来覆去,搜那被斩汉子的怀里,却无似物。带、腰、衣裳内外尽查,皆无。再为慎重,把附近街路与路旁地面一处不漏看了,仍无踪影。
“比银钱更要紧的,那家谱,是难换性命的东西。”
美少年独自焦躁,可无便无。
“寻不见么。”
“寻不见。”
“是么。”
“无暇落他人手,推想起来,必是追急了的苦中,途中抛掷了,或抖落了。”
“或许,既这厮在此被斩,便又……”
“哦,正是正是,莫不是途中抛掷了,或在此又撞上贼人、夺了所夺之物——这般情由?”
“那便不得而知了。”
“喂,迟了禀报,二位是哪方高人,又是如何在此寻得这厮的。”
这般说,美少年正色望向两名雅客的脸;这两人却是生地里的风雅客。为乐风雅而良夜漫步关原,因眼前突来之物的存在、风雅被扰,除此之外别无立场。
“我等仅为乐关原秋夜之风雅,夜行于此,方才蓦地在此见这情状,其前之事……”
对此事件,他们未觉任何预感。
不过——若有一桩挂心,那便是,四处寻访大谷刑部少辅首级的超风雅蒙面女——可再怎么疑,那也是女人,拽来作话柄,总觉不够大人气。
冈崎藩的美少年,也知再施何手段,从这二人也探不出什么,遂决然向两名雅客道:
“小人须在此看守这人,二位辛苦,烦往最近的官所报此一事,可好?”
“那极易。”
二人借这受托,幸得离了这煞风景之地,如约好般拔腿便跑。
时辰绝非天明,倒是方要入更深之刻。
以风雅起始今宵的两名雅客,兼了极没风雅的用项,没入关原正中的夜里。余下的是美少年,与脚边那人的尸骸。
起初,只顾知那被斩者是何人,不如急知他究竟带没带失物,无暇细验。
如今这般,倒生出几分研究心,想知道如何被斩、何伤致命;看时,这男子的致命伤只一处,且不过自头部及颜面横扫一下的伤。横挥的刀尖略余,只浅伤皮肉,此外如西瓜轮切失手的斜斜豁口。
此外无一指添的痕,自然也无斩舍补刀。
德川初期,有厌吃西瓜者。西瓜是山野正雪的头!曾这般说,将那剖成两半的鲜红内瓤,视作至不祥之色而忌惮恐惧的时代也有过。
同是斩人舍命,也有斩法之分;美少年正苦思时,才初觉自己的手染了颇多汗血,想着须洗这手。
美少年要洗手,无意四望时,在鼻尖的产土八幡社内,认出物影蠢动。
此般情形下,忘了手的事,握那手,凝透暗处,要认那蠢动之物的形;那物影从容地溜出八幡境内之暗,跑到这街道正中,其轮廓便自然成了所给之形。
那实是一个少年,持似手枪之物,方自八幡境内奔出、作追某物之姿。
猎人追鹿、鸟刺探鸟时,恰作这般姿势。因前路有瞄准之物,故不知身后有美少年。
美少年觉那行径实在岂有此理。然那并非认出自己存在、为避而奔;既非与方才凶变相关之人,必是另有所怪,忘我而追去无疑。
若知那怪人正是宇治山田的米友,便无足怪;可不明就里的美少年,此刻是一全然无法会意的至极人影。不论善恶,钉住他是应变之务。一方朝那小人影追去,它似觉似不觉——我追它便跑,它一跑,我追时它的转身更利落,美少年竟一时难辨是人还是怪兽。
正因如此,兴致异常集中,总之先擒住再说——他欲尽全力的疾进时,行前忽有物挡道。
那恰如深山旅人,被“狢”般唤的动物,眼、鼻、口皆被抱箍住的呼吸,立于那小怪与我之间;却非狢。
“不行,那样放着便好,不关你事。”
割入我与他之间,如狢般抱箍住少年、这般劝的,竟是女声——说破便是阿银小姐本人的声音。
那时,街衢忽喧闹起来,提灯攒动的大群人朝这边奔来,必是方才雅客们的报告引得宿场管事们出动了无疑。
第四十七章
把现场的事与人,尽托付给闻变聚来的宿役一伙,阿银小姐不知何时,已独自步入往松尾村的草丛里。
“小姐——你这孩子,也是个让人操心的主儿啊。”
自林中如弹丸黑子般跃出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米友右肩扛着那杖枪,左手早捉住了阿银小姐的衣带。
“阿友。”
“唔——小姐,你这丫头,好歹是个女的,不该这般独自夜行。”
“无妨的。”
“无妨个啥。”
米友略絮叨:
“你又不是孩子,这把年纪深更半夜往外溜,教人发愁不是。亲方着急,不无道理。啧,怎么个个都偏让人操心。”
米友懊恼。其实,让米友操心的,不止今夜的阿银小姐;更有一把年纪、却把被人操心当本业的道庵那老儿。
“霍、霍、霍、霍。”
阿银小姐笑了。
“谁也没求人操心,偏自作主张要操心,不就可笑么?”
“自作主张要操心的家伙,哪有。说你,说道庵先生,真个叫人操这份心,简直离不得眼,人稍一离眼,不知窜去何处、做些什么。”
“不要紧。”
“就你自个儿说不要紧,旁人可不行。深更半夜,这等凄凉处独自乱窜,撞上什么人、遭什么殃,谁知。像咱,好在会使枪……”
米友此言,并非要自夸会使枪;纵稍有腕力者尚且可,却仍须谨慎,而无任何防备手段的女性,独行之危,他这劝诫里善意十足;阿银小姐却轻轻挡开:
“心里有数也罢,无数为时也罢,反正……谁也没存心要叫我受伤,受伤的自会逃开。”
“啧——听得叫人傻眼,受伤的自会逃开,哪有那等事,待你受大伤时,悔之晚矣。”
“受伤——说到底,没有比死更大的伤吧。”
“啧——你这丫头,真是顶顶讲理。”
“不是讲理,是事物的道理。”
“咱是来接你的,不把你领回去,咱又得挨亲方好一顿骂。”
“亲方是谁?”
“你明知的,两国女杂技的师父阿角小姐。”
“那人,你怕她?”
“怕——?”
米友被阿银小姐反诘,不由圆睁眼、跺起脚来。
女杂技师父阿角小姐,你怕她么——被阿银小姐正经再问,米友不知怎的,胸中忽地一紧。
本无可怕之物——鬼怪之类,有人说见过,也有人说是这世所无。咱尚未得见,故不知。世人常说亲爷可怕,可咱这人不知亲之为味,是甜是辣都不晓得。此外地震、雷、火,既是灾,未临前哆嗦也无用——又有人说,无过于借债之可怕。可咱尚未负过可怕之债。有人说贫更可怕,那贫之味,咱也不甚知——(曾这般说,被阿君笑过——)
“阿友,你不是不知贫之味,你这人便是贫本身呀。夏冬一件衣过,无家无产,像你这般的穷人,世上只怕不多;却说不知贫之味,要被笑的。”
阿君曾这般笑米友。诚然,被这般说,咱或真是天地间本真的穷人。只是阿君那时又补一句——
“不过,真正的贫之味,须成了家、有了孩子、困苦起来才知;如此看来,阿友也好,我也好,虽说是贫,或许还未知那真正的贫之味呢。”
真正的贫与假的贫,不论有无,我等无论知不知贫之味,绝非有钱人;既不知贫之为贫,便觉贫绝非那般可怕。
地头可怕、哭孩可怕,可咱不在定了的老爷手下、也不在代官地营生。若说怕,道庵先生之流,于米友或是怕的人;然自己虽敬先生、也服他,某场合却也大责先生之不慎,训诫他那脱线——故而,一应摆出监督者派头、带着优越感相随,也能做到。
不记得昼明夜怕,懂事的人便当懂事的待,不懂的便当不懂的待,粗暴的便当粗暴的待,动腕的便以腕相还。无特别做亏心事的记忆,故也不觉巡警、牢狱可怕;怎么想,天下也寻不出特须上心惧怕的对手。可此刻,被小姐以白齿这般挡问“你,那女杂技师父,那般怕她?”米友觉出自家身子不由地僵了。
怕——这话总觉堵心;可又说,哪有半分怕,那等女杂技师父……一不小心溜出嘴,若入那师父耳,这厮,再敢多嘴——想那扑压下来、当头挨揍的时,米友便生出一种怪滋味。
然而,阿银小姐并非存心追究而问。稍后,不冷淡、却冷静,简直像托事般,对米友道:
“阿友,我的事,我自会做无错的事,不必担心。亲方若对你说什么,我来赔罪;那等事不必忧,只是,在此要阿友老实听我一句。”
米友,不似怕阿角小姐般怕阿银小姐。与其说怕,毋宁是某种说不出的同情与亲爱之感。
阿角小姐如触肿疡般惧怕的这位难缠小姐——不知是令媛还是恶女——米友毫不觉局促压迫,反有某种自家也说不清的哀怜之情作动;虽对答不相投,魂里某处却渐渐相溶的亲近,添将起来——阿银小姐不知,米友也不知,彼此却生出似相喜的感情。说喜,并非倾心那等,只是彼此都隐隐觉出,有某种无论如何难从心底相憎之物。
于是,米友虽似来擒,却绝不强拽硬拉,阿银小姐也以“托米友的事他必听”的安然心情,顺顺当当朝前走去。
第四十八章
稍顷,阿银小姐下到一条小流的岸边。
米友随之,在同源岸隔数步站着;阿银小姐似挨着岸旁一丛茂密的尾花芒草探入,便从其中随手取出一个白色圆形物,捧到米友眼前;米友又圆睁眼去看,虽是夜目,却分明映入眼底的,正是一个人的骷髅。
“阿友——把这骷髅,用这河好好洗了。”
“唔——”
“这河叫黑血川,据说因往昔大友皇子与天武帝交战而起名;那不过是个名,事已千年前,如今并无血流,这般镜般清的水,故请用此好好洗了。”
“唔——”
米友沉吟。虽是怪病,好奇也过了分;可既不似一直藏着,这人骨从何处拿来?探入尾花芒草、轻易取出,然纵是黑血川岸的尾花芒草,非如魔术师预先布置,岂能轻易探出人骷髅。
“阿友,那般圆睁眼、只管吃惊,不也可笑么。这非可怕之物,既不活,张了口也不会咬人。”
“小姐,你从何处拿来这等物。”
“这是我亲手才掘出,悄悄藏在这尾花芒草里的。”
“你这人,也做无聊的恶作剧——掘人骨这等,便是手癖再坏的顽童,也不至这般恶作剧。”
“无妨,这是与我缘深之人的骨。”
“与你缘深的人——这等地方,总不会有亲族。”
“嗯。”
“纵有亲族,掘出已葬人骨,也太粗暴。”
“阿友或不知,这人,我以为由我掘出反是功德,故请用阿友的手,把这沾土的人骨洗净,那便是阿友的功德。”
“咱可不想那等功德。”
“别这般说,老实用这黑血川的流,洗去三百年土的污秽。这呀,乃是大谷刑部少辅的首级。”
“大谷刑部少辅?”
“不必那般大声,关原之时,助石田的日本第一器量人之首,故我也特地到此掘出,阿友也欢喜着洗了它。”
“咱可不欢喜。”
“怎样都好,洗了它;若不能,不强求,既是名将的供养,我来洗。”
“不是不能,是说不欢喜。”
“既非不能,便做吧,用这黑血川的水,洗去埋没数百年的英魂之泥,请用阿友的手。”
“唔——道理不大明白,托的事却不说不。”
米友如弃钵般这般说,把杖往下一放,便如夺般接过阿银小姐捧的骷髅,浸进那所谓的黑血川小流,要狠狠洗将起来。
“莫太手重。若洗不下,取这河岸软处的砂作磨砂,洗了它。”
阿银小姐立着,似监米友洗涤般盯看。月如白昼滑过她肩,在黑血川水上流下细碎的金波银波。
第四十九章
奉命,宇治山田的米友刷刷洗着那给的骷髅;果不其然,看似数百年来埋没英魂的泥,纵以米友的精力,也颇难落。
“用明矾水之类洗洗如何,白洗是落不下的。”
既是用黑血川的水洗,落不下或也当然;可米友仍不倦地洗着,忽有
“略有一事请教——”
拨开尾花芒草而来的人声,似自颇远处呼唤,又似就在鼻尖呼唤。
“唔——”
米友不停洗骨的手,仰向来声方向,见不及两间宽的河对岸,立着一人。
“往关之藤川去,该怎么走才好。”
“关之藤川么……”
接话答的,是米友身后任洗首检查役的阿银小姐的声音。
“想从关之藤川,寻不破古关的遗迹……”
“若是那样——”
阿银小姐详尽接话,米友便安心了。否则,若这等答复须自己接手,米友便立窘境。
这是因为,这流是黑血川之流,还是从阿银小姐口里初次听说;关之藤川、不破古关遗迹之类,冷不防被问,米友岂能明答。幸有阿银小姐在,于不知处,备着比知者更周到的教识。
于是阿银小姐起身,为那人指明:黑血川与关之藤川易混而实别,然相距不远,正是易混之由——关之藤川名虽虚高,其实物不过与这黑血川不相上下的小流;出那道、藤川土桥之下真上,便该是古时不破关的遗迹。
那人一一倾耳听毕,却不向所教之方转身,
“那是自何处响来,那短笛的音……”
被这般说,这边的人才初竖耳。
实则,并非值得竖耳,方才便亮亮然满野回响的音声;或因太亮亮,反不入二人耳,否则便因洗首的趣味与艰难,二人未入耳吧。今被这般一说,才初闻:亮亮然,与树丛、旱田、丛、虫声,乃至黑血川细流潺潺,相和而闻的一管之音,今仍宛转流满野中。
“啊正是,那尺八响处,恰正当不破关。”
“在吹关山月呢。”
“是……”
阿银小姐,只这答复显得手头无措。不似先前被问地理时明快,或因被“关山月”一言,稍吃了知识亏,或吃了胆量亏。
尽管如此,问话的对岸人,仍不依阿银小姐所指示、也不依关山月所吹示而举步,空立黑血川对岸,似只无心倾耳于这流来的笛。
如此,三人三样,不得不沉默。对岸人如前沉醉一曲而默;阿银小姐因说了关山月云云而绊住而默;宇治山田的米友,则不论哪般,只恼那骷髅上的泥,本该更易落却落不下,刷刷地洗。
右中,阿银小姐的不平,细说便是:对岸立的人,早留住二人至今耳中未置的一管之音,就它发问,且将所吹之曲利落地听辨为关山月,她觉咽不下这口气。阿银小姐这人,颇有一听管弦古曲的耳;然而此刻,闻那远音,竟无立刻断定关山月……的音乐知识,似被轻蔑般,把自心酿成了执拗——故而无端沉默;可越沉默,那一管的音越亮亮地流渡此场,除掩耳外无可遮。
啊,阿银小姐虽有相当的管弦素养、相当的尺八听耳,却还不识关山月这曲。
第五十章
守不破古关遗迹的关守,有可恨的,吹人所不知的曲。吹到酣处便越不知。虽是悲怆断肠之声,走到尽头,阿银小姐仍不知其名的曲,对岸人却早已了了,断然命之“关山月”。阿银小姐为此愤懑,守着含怨的沉默凝立;此时,不论哪般,浸在黑血川的骷髅,忽离米友手,向天上之月舞升而去。
莫非百年埋没,到底一方名将遗骨,今宵被匹夫下劣之手,以洗涤之名蒙辱,含恨骨中余精,向天飞去?那不得而知;可离了执迷洗骨的米友之手,又非寻常取下、失落之比,如犀弄月、水走天上之势,向空飞去,则含愤沉默的阿银小姐也不能不惊。
“怎么了。”
米友那时是拼命的势。骷髅之精使之逃天,或愤匹夫下劣之辱,更或匹夫下劣感念留魂之诚——皆非;飞有飞的理由无疑,却非自力更生而飞。实是那持主烈然掷出,只那势,枯骨跃起、舞上天上而已。
然则,持主为何对至今试洗的枯骨,忽施这般急激的处置。方才还边唠叨边极热心忠实地洗,纵性急,也不至因肝火掷出,坏了受命、或受托的约——米友的性急,不该是这等无义的性急。
他虽唠叨,所任之工越加困难复杂,自家的好胜魂与忠实便越加——这般性格。既如此自暴,向无心的枯骨掷向天上,理由自有脉络;脉络无须絮说,便是:不如此,便触己之性命问题。
请看,将号称名将骷髅掷向天上的米友,就此向后倒,仰面滚,取岸边所立那杖枪在手,如昔在甲府城下雾夜暗中所演独戏之时,仰面倒地、杖枪一构,便如把四方倒的缘台搬来掷在此处。
于是,阿银小姐也吃那势头,退后约两间,引身到方才探出骷髅的尾花芒草之后。
唯不动的,是玲珑天上之月影;这般照彻的良夜,光越发明冽,毫不留此场光景。
米友这般狼狈周章,天上之月与对岸风物,却全澄澈。
对岸问话的人,冷然兀立,毫不变;强要说变,不过将至今右手持的二尺三寸有余的大刀,单单换到左手。
“开、开、开什么玩笑。”
尽管如此,且看宇治山田米友的丑态。
那不外是丑态,以米友这般豪杰而论。
可是,好容易立直,
“开、开什么玩笑——使人松懈——‘见雨落才取伞,已无暇’般,要动手,开、开什么玩笑,好在是咱,换个人,早着了道。来,既已会过意,任你施展。”
好容易起身的他,那绷紧的用心、夜目中也燃般的眼光,倍于从前。得意的那杖枪如法一构,所向之处,在对岸、如水般澄澈问话者的面上。
到此,米友自那意外的丑态全然得救。
足如自地生,肌肉隆隆如含金铁,那严整的一流枪尖,充满覆金城铁壁之力。
好身姿。运庆所刻神将、三十三间堂二十八部众之中,正有类此之形;我宇治山田米友显这好身姿,数年之中也非几度能有。求而不得,不求得而展,甚稀。
最近,在信州川中岛夜雾中,曾戏作此姿一次;然真以必死对手演这独戏的真正之型,除昔甲府城下雾夜暗外,再无。
今,美浓国、关原原头、黑血川畔,今宵不意得见这好身姿的看客之喜,当至大;然得于这般天地间显好身姿时,偏无看客,被人见、被喝彩、被雷同、被称赏之中,大半是物之屑。
那等事怎样都好,米友绝非久违显好身姿而演这般把戏的戏胚之男,尽人皆知。全因他此际拼命,字面上将性命本身悬于一杖枪,目注之处,必是对岸如水澄澈、只将右携之刀换左的新来客。
换言之,对岸呼唤的新来客,只将刀——且连鞘自手换手的动静,便压迫米友,致成这般无二无三之形。
第五十一章
凑巧的是,今夜月皓皓、蚁爬可辨的良夜之外,更因隔不及三四五间的对岸那人,身无半点覆蔽。
说身无覆蔽,绝非裸体之意。着寻常夹衣、流便穿着,束独钴带之类,小刀在前,大的如上述提着;最侥幸的,是绝无此类人常施的覆面。
本,覆面能不施便不施为好。首先透风不坏,不费事,无覆面硬闯过去,世间便无覆面也过得。
然而,人生有地、有场、有时,无论如何,以本地面目硬闯不过去的事。便是聚天下选良的国家议会中,台阁宰相,时也须在万机公论间蒙面硬闯——夜夜走町角、欲斩人者,施相当覆面,自是当然过头的当然;可此处虽是天下关原,阻行客之关已千余年前的旧事,况入德川期,公道移宫与铃鹿方面,连蜀山、一九之辈都歌咏“飘忽之关”的荒凉废道,故月夜彷徨的任何人,都非须覆面以惮人的热闹处。(唯阿银小姐依旧,那或是对外的覆面,亦是对己良心的覆面。)
于是,今宇治山田米友当面之对手,出宿时或须对良心也蒙面而出,今无此须,自然被秋风拂去,以本面本手相对;故势所必然,米友眼底,其面貌风采如手取般映来。
于是,心落定、得余裕细看时,见那将右手之刀单单换左,原是斜眼;换左的只鞘,右手垂着,初时不过未辨;那垂着的右手,正吊着出鞘的白刃本身。只是那垂法,本非下段、亦非侧构,全无格的垂放,故视作未佩刀,反倒不错。
“哦,且慢!”
其时米友发其惯有的怪声。
那非充实的气合,而是充实脱出、意外表情所发的怪声。
“呀——你,那、那时弥勒寺长屋的,那、不是那谁么。”
“唔——”
“本所撞钟堂的弥勒寺长屋,与咱同住的,那时那、不是那人么。你这人,若是便说是。江户本所撞钟堂新道的弥勒寺长屋,可无记忆?还是,甲斐甲府城下的暗夜……”
杖仍构着,瞪那不施覆面的面,米友这般呼喝。可是,
“这般说的你,是友造吧。”
“唔,正是,友造,那时友哥便是咱。”
“是么。”
对方实是怅然的答法。
慌忙收杖的米友,其间一字形、飞越两间余的河宽,逼到对方面前,就势把自脸凑上,如舔般细看那脸,
“错不了,错不了——你在弥勒寺长屋,与咱同锅吃过栗子吧,却耍滑头,每夜每夜溜出,去何处做甚,今在此被咱拆穿,该窘了吧!”
米友连呼,在那如水澄澈的对手身周,几度几度顿足。
第五十二章
更意外地早的,是米友一跳便越的两间余黑血川流,阿银小姐未湿裙裾便渡了来,无礼地横夺了米友窥看的那面,
“哎呀,你莫非便是我的你?怎会在此……这声、这热的手,总不致忘吧,染井宅的事,可不是梦呢。”
那自称热的、看去却白的手,溜溜抱住对方的颈;米友眼前,热铁般热的唇,如融般言语。
“啊,阿友,你为我寻到了好人呢,这谢礼,任你求什么。”
阿银小姐,将那澄澈人的身子,如火、如水般缠住不放。
连米友,都疑那吐息吸息,莫非巨蛇之息;对手要全吞了去的那执念,米友眼睁睁看着,却无下手之术、也无置喙之隙。
“啊,这趟旅中,我总觉定能逢你,果不其然……可谁想今宵此地处理,能这般相逢。我非只今宵才这般彷徨,今宵我为一具死人之骸骨而出,倒成了幸,觅得活着的你。不放了,不放了。”
“啊,阿银,这里岂非美浓关原,谁想能在此逢你。无恙么。”
“你才,请好好无恙,真个无恙,毫不变,依旧,这肌肤好生冷。可那生来的恶道乐,仍未戒么。”
真个热——女的执念,如道成寺吊钟溶作糊、七日人近不得的传说,米友也隐约听过。
冷静、有权、不把人当人的阿银小姐这人,化作一团火块,撞这人、吸住、抓牢、燃尽的执念,米友初见。同时初感莫名危险,全因恐这女人在自己眼前,将这男人如汤、如铅般溶了去。
其时阿银小姐只把脸转向米友:
“阿友,你若看不得我在此所为,看不得便看不得,离此去吧——片时也好,去何处都行。我有太多须对他言。故阿友——你定看不得,乖乖退下——啊,对了,有好事,那般尺八之音正闻,你此后以那笛音为凭,去不破关遗迹,在那等我们二人归。不必久——我们二人于此做何、言何,你听也罢看也罢,终是无谓。”
“哼——”
“回去,回去便是,这般时,乖乖退席是人情、是礼数——先绕到关所,稍候,立随后到。”
“哼——”
“回去呀。不回也罢,我会在你眼前,做我想做、言我想言。”
“哼——”
“阿友,你对阿角的话,什么头都低着听,怎不听我的。好,既这般小看我,我也有我的主意。”
“那,叫去便去,可……”
“叫去便去呀,先回去候着,你在,我与这人要紧的话说不得、尽情的话说不得,故求你了……”
“回、回,既说到这步,咱先回去便是。”
“回去——可别去别处,我们随后便到,方才所说不破关关所遗迹,那笛音处,确是,在那等。”
“唔——”
宇治山田米友,退着窜到黑血川汀,见自手飞离、一度飞天的英雄髑髅,安然又落回那洗愿的小川,在流正中的浅濑扣着,大张的空洞眼窝如活物般,盯着相拥的你的岸。
一度对它悚然的米友,
“啧,不知所谓,天下无双的任性姑娘的勾当,看不下去。”
掷下这甩话,蓦然循“关山月”曲之音,向无路处奔去。
第五十三章
不知是被命、被恳求、被哀求、还是被赶走,总之宇治山田的米友,独自以短笛之音为凭,来到不远的不破古关遗迹。
果然,短笛之音必自此起。米友匆匆赶到,那音便止了。
“谁呀。”
“晚上好——”
“来此何事。”
“容我在此稍候片时。”
“请安稳歇着便好。”
关守的主人,不咎米友妨了笛之清兴,爽快点头准他在檐下等。
想来,月明之夜,特意来访这等处的,纵有多般无礼可责,究底必是解风雅之人;自许他风雅、许人风雅,才是风雅人的礼数。
于是,停了尺八的庵主,将米友作谈敌款待起来。
可是,推也罢、戳也罢,这男人口中不出风雅之音,初时以为意外;后又改许,那本身便又是一风雅。
这味同嚼蜡的风雅汉,一脸如把罗汉嚼碎般的蠢相,只坐檐上,不奉半句客套,关守也不强接茬,又从容就歌口,把前曲吹得沸沸;自然,檐上嚼罗汉的米友之形,成了神妙听痴“关山月”的童子之形。
关守主人,吹了又吹吹不停,忽地月落,天地暗了。
暗下来的同时,秋夜风特地喧腾——
“如何,月落了,生堆火吧。”
又停了尺八,自绳帘中抱一拥薪,下庭来。
“从近处扫些杉落叶来——这边置一堆火吧。”
方形、轮形、柱形、几块自然石的庭正中椎大树下,放下薪,关守咔嚓咔嚓击起火来。
米友也帮手,从四下扫落叶与木片。
“从何处来。”
“出江户,走中山道,从尾张名古屋那边随行而来。”
“哎呀哎呀,那是长途之旅了……同伴们呢……”
“同伴么,是途中换的对手,今夜约以此处为号,在此相候。”
“原来如此。”
这非单是土著的番人,前身似有说道的关守。然前身不论何,今是万事安稳的初老之人。
火明明燃起。二人相对烤火时,暗路外有人声:
“哎呀哎呀,将到一息之处月却落了,可此处必是不破关屋遗迹无疑。”
说罢,曳着男子的手,自敞开的木门,以脚尖探路、徐徐入此场的,是阿银小姐。
关守与米友,尽量放流那焚火的光,以供新来者的路标。
“危险哪,石塔倒着、树根张着,请当心。”
初老的关守,依旧凡事亲切。
“打扰了,深更搅扰,抱歉。”
“不,风雅无早晚快慢,咱今夜也打算吹竹彻夜。”
“借这檐一用,可好。”
“无妨——只是,如所见这寒碜居,连铺席之物都无。”
“不劳挂心。啊,这便是古时不破关的遗迹么。”
“如所见荒废尽了。‘荒废却甚温柔的,是不破关屋的板厢’,这本文是过合了……”
焚火映的中空老树大木,张枝如龙蛇天井悬于空。
风又强鸣,壁上挂弃的斗笠啪嗒啪嗒响。
“莫非是您,方才吹尺八的。”
“是。”
“好生风雅,长居此处么。”
“不,咱本非受托为此关守,诸国修行之暇,立寄此处,见虽以荒废为名物,不破关屋遗迹竟荒至此,且此宅竟张‘出售’之札,故以些许银钱买下,作假寓;然无特别执着,兴尽明日便离此,再出行旅,也正盘算。”
关守似无执着与凝滞的答。
第五十四章
于是此处相逢的四名漂流客之间,以焚火相隔,旅话兴味涌起。谁与谁说了何,不必一一加记号,自会有该说这话的人、该有的语言与感情之特异。其中,有悠闲到底沉默以终的人,也有一人几乎如议长般,非取话头不可的人。
“彼此行踪未定的旅空,聚了些旅中叠旅的人。那么,各人落定之处是何处。”
一人说,一人应:
“人间世上本无落定之处。”
“哪有,人生如永不停歇之旅;可旅行的人,也有一夜一夜的宿。”
“非一夜泊的浮眠鸟那等虚幻,不想有个土中生、拔不去的人生安息所么。”
“土生土归,故乡或是最后的安息所。”
“不,人既不能归生母之腹,也回不得故乡落定。”
“那么,是死么,死为万事的终,一切安定的所在么。”
“不必死。死是生命的终还是更生的初,那是弁信那类人说的,非我等所知;人世须有能静随心活去的道。”
“加贺白山、飞驒白水谷一带,有个畜生谷,那里无此世道德、无压制、无服从,人无论做何活去,都无制裁之处。”
“我不欲坠入那等地方,也不欲引人坠入;我要以己力,在此世中建自己真正的世界,人手当能成。”
“哈哈,人手持造人特有的理想净土般世界、人自身能安住其中之时,你以为有么。”
那似是关守的疑问。接过它,自然响起阿银小姐的声音,这般论辩:
“我要在世间,建人不相犯的世界。不相犯,非谓不做所谓恶事;无论做何,只要己之限界不被犯,便不得妨他人之自由——我要建这领土。”
“那非易事。首先,那领土从何处得;得了领土,那诸多设备等莫大资金,如何办。”
“若能以金银之力成,我不能不说我有那力。当然,该有自先祖分予我们的财产;我只要改时改地,便以那资本,实地试那目的,并非以为不能。”
这也是阿银小姐的话。
第五十五章
金力解一切——这般逻辑,阿银小姐不知不觉也是其父之子。
“纵说自己的领土,支配它、管理它的麻烦事,我可做不来;故仍雇人去做。只要出钱,人便乐意为我们效力。置下,我们为那领土砌起墙,集称心的人,随心所欲行事。故乡哪有安息地,也非天真到向往古来传说之国。这般旅中,若寻得中意之地,便把故乡分我的财产尽数抛出,求那地,造那般领土,并非不想。”
阿银小姐的话带热、全认真起来,可见她平素必怀这般具体抱负;今宵得时得人,连自己都抑不住地亢奋,倾倒了那抱负。听她所言,那里:人相爱与自由同时,亦不得犯人之爱;爱既自由,那自由的移转也须自由;如不得犯物的相爱,也不得妨那爱的移转;爱不得为报酬关系,亦不得为权力关系;既认爱的移转如水流,便毫不容嫉妒介在。
譬如,眼前爱别的对象、戏别的对象,不得妨、不得嫉,更不得设复仇手段——阿银小姐这般根强主张自己的爱情逻辑,却道:
“我今只言爱情,我们要住的世界,不止给爱情自由……有形无形,人之为人,人绝不得干涉,不得压迫。那里,不得有服从的卑屈,也不得有胜利的快感。”
无可奇、无可称矛盾的,是在故乡为无比暴君、连亲都难住她的阿银小姐,在此说自己描画的世界,全无压制。
无限许之,则无罪;同时无限禁之,亦不起罪。许者许、禁者禁,故生不平、生反抗;不平反抗起处,暴压之力来,如影随形。世人谓我为暴女王。既如此便好,请许我绝对暴压;我决非暴君。否则,请以绝对之力威压我;我们的暴虐,本不足数。
我不惜物,若有可给的好人,什么尽数给他;划从此到彼为界,“我的物”“他的物”,实是荒唐透顶。所有欲,是恶魔为人设的落穴中最巧妙、最危的。
请看,一切人界可鄙的纠葛,岂非皆因中这所有之恶魔巧妙眩惑的陷阱?由所有,人多被施魔药,以为多所有者最富最幸,这观念迷人之大,无过于此。被它所迷,本不必背负却硬扛着被压垮,人这可鄙,可笑之极。
所有绝不带来富与幸,反尽行其反对与背叛,只稍留目细看便知;故我领土中,决不许一事一物为所有,形上不许,连想所有都不许。
那必如此。一切眠药与迷惘醒后,终局觉己之所持,除一身外别无——其背后,早有“连此一身也非己物”的消灭之神,掘穴以待。
啊,早得那无所有的领土,造它吧,我有购求那地的力——诸位,助我力,同住那世界吧——阿银小姐在一座前绝叫;然这欲以所有求无所有世界的矛盾热望,自身似未自省矛盾,亢奋未醒。
正此时,又一飒烈夜风袭来,欲扫倒焚火,米友起身了。
第五十六章
不久,离了不破关遗迹的阿银小姐,与米友前后脚上了归途,却只二人,无同行者。
多半——信了那板厢里、贴心眼的关守,托了要紧的人便安心,阿银小姐于未消的亢奋中,捉住米友,试起问答——
“阿友,你往后,不做与我们同旅的人么?”
“唔嗯。”
米友以沉含之声摇头,
“咱是受道庵先生所托的人。”
“那先生的事,交阿角小姐便可,阿友你,与我们做一处才好。”
“那可不行。”
“去吧,商量着总好办。”
阿银小姐似有所期,
“喂,阿友,我们这趟旅的落点,不知去哪、怎么去。正因不知才有趣不是。道庵先生那类人,只由他疯玩便好;阿角小姐那类人,只由她精明揽生意便好。道庵先生交给阿角便是,那师父总不会亏待你——道庵那边,也比跟着你这等,不如拿女杂技师父作幌走着合他意。呐,阿友,那头我替你圆话,往后只我们三人同旅吧。”
“既约在先,不能由着自己来。”
到底平安归了宿。
米友眼里,这无从下手、任性胡闹的阿银小姐,今夜夜游,做想做尽、言想言尽,不知不觉被派作她护持役的米友,连“什么,敢小看人——”这般呵斥都无心发。
然而,“今夜须特别警戒”这米友的责任感,只强了起来。
那二人越发得寸进尺,似要手携着手、无定所地出旅。虽是欠思量之至,却是那任性小姐的勾当,不知要闹出什么。不独自己实行,还要拉这米友作垫背,唆使起来,真教人领教。
咳,那可是连阿角师父都难住的特别难的难物,却非全傻或疯,故该有个分寸。明日交还师父,自己责任便了;要紧的是到明晨那一时。若今夜中被飞出,自己责任落空不说,阿角小姐的好一顿骂也可想;更甚,受托的自己颜面不立。
今夜一夜不睡,须监视阿银小姐的举动——这般想,实行上,一面暗注阿银小姐的寝间,一面出外严查墙外门闩,来回走着;米友脑中,也自此前后搅起不稳之物。
自关归途,阿银小姐说的——道庵先生交阿角师父好,往后不与我们同旅么——说者一时顺口,听者自也不接不纳;然本来自听那尺八前后,米友便被“想试旅”的心袭得受不了。
想试旅,可现下自己不正在旅中么——被这般说便罢,可不知怎的,米友脑中搅起“现下自己的旅,非真旅”之感。
旅这本该更自由;不说自由,也该更无目的,自己的却太局促,目的太多。
方才听尺八时,若过那般流样的旅,当如何。
现下这班没分晓的人,不知要落何处,那心性的悠哉,可笑地无视现实。
与其过道庵先生操不完心、对阿角师父抬不起头的旅,不与这班人撞着走、随遇而安的旅更轻松么——
咱这等,若阿君那厮康健,二人旅渡旅、唱着走,不知多轻松。
旅是旅,现下咱的旅,是给人作随从的旅。
不想试场随心的旅么。
米友虽这般游离想到此,那不过某时势的耽于空想;以米友之本性,绝不及移于实行、助二人、夜逃高飞之辈。
话虽如此,以严戒心,今夜须尽责任的此责任感,越加强;回了房一次的米友,又起第二回夜巡。
第五十七章
米友作为米友,自深夜警戒中,在宿周遭徘徊,立于大柿树下,便被前所言之、自家也捉摸不住的某种空想攫住,定在那儿想入非非。
那时,忽地左手一方亮了,觉出映在柿树上。
转看,一望便知那是本宅所接的澡堂,堂中点了灯,有人来入浴。
“原来。”
虽这般点头,周到的米友,怕惊了人。
那便是,若这深夜自家立此被觉,必惊入浴者不说,自家也难免一时蒙疑的立场。
至今米友深知,由误解来的辩白,甚是麻烦。
万事不咎不辨便罢最好。
于是,不动不言,续那姿势片时,待某机,想无痕退却。
可入浴的主,自不知米友这般细心、立在檐下。
总之,深夜须立于此的米友,不无几分疏忽;而深夜闯入澡堂的客人,也非不出格。
然而,客是客,或有深夜抵达;宿是宿,为不期客烧浴相待,也是买卖冥利之一,故无可责哪方。
可是,澡堂拉门开着,外看内便易、内看外却不宜,米友立于形势似利似不利之位。
米友虽不欲看,却被置于不能不看堂内之位;堂内人虽欲看,却被置于不能辨米友为何人之位。正此时,
“啊!”
非米友胆寒,欲叫而咬舌、圆睁眼的,是门缝间分明可见的堂中人身姿——那正是一团极美的女体。
虽说,米友绝非因女体美的曲线一二而惊得失神之男,识者皆可为证。
即,这男非十四世纪高师直、明治末出齿龟氏那般对女怀某种变态性欲之男。
非因女体美而慑服、身缩之男,自不待言;可他“啊”地、一时仰倒般圆睁眼,无非因那女体本身,如电光、如幻影,掠过自家竹马之交所、间之山女性的面影。尔来,这男一见女性,似独不能幻出那人——那癖,自名古屋来后暂隐,却绝未绝灭。
今,现于眼前。即,如轻井泽勇者受饭盛女待遇也不过如此,此处又不意见女体,“啊”地涌上心头的,是间之山以来那复杂哀伤的余烬。
于是他战栗着,不能不再三细看那肉体。虽须再辩:这战栗,与上世纪足利将军家执事氏的战栗,性质全异;只观肉体本身,联想间之山的她,非独米友一人的幻想,知者公平地,也难免“啊,好生像”地追忆。
于是米友无忌惮地战栗,看尽了那肉体美。
那不知自己背后有比将军执权师直氏、比东京市外大久保园丁池田氏更强烈注意人物的堂中肉体氏,悠悠闲闲拭着美肌上的汗。幸而,两便的是,堂中肉体氏对米友背过身、自搓其肌,米友只盯那背影;故彼此以见或见为目的,完全达成,却毫不触彼此羞耻心,成不相知形。
啊,好生肖似!
米友叹咏般屏息。
处女、或近处女的女性之肉体,谁看也非大差吧。即便如此,米友眼里过于肖似。这般时,这男有混同实与幻的癖,时而竟混同死人与生人。
自间之山向纪州山中,为晾干盗贼的湿衣见那女裸身,自家无动于衷,反教对方女面赤过。若这般下去,这男终要突破实与幻——死人与生人之界,将脸撞入澡堂,“小玉——你在此呀”地叫出也未可知。
有这般敌、觊觎自家的堂中美丽肉体,一切不知,也一切未觉危险迫身;天成不可思议之力,自他俱从此幻解救的时机到了。
全无介备的美丽肉体背影,此时骨碌一转身。转身,即一切环境变——由是,前在右的移左、左的移右、前的忽转后,一场革命。
“啊!”米友这回须真叫。方才的,藏惊异与叹咏、含忍;今却到底追不及,不得已,
“啊!”
米友流地怪叫、卷舌、顿足。
背对的美丽肉体、由那肉身来的米友一切幻想与诗想,仅微转瞬,被斩飞、被蹴散、被蹂躙、被溃灭——换那后的美,这算什么丑恶,非丑恶而恐怖、非恐怖而威吓、非威吓而侮蔑、非侮蔑而冒渎——那美过的肉体的主之面貌!
米友自不动明王面影以来,初见可怖之面。因那“啊”地泄叫、顿足跃起;同时,堂中主又骨碌将美背向米友,
“谁!”
那声,如怒、如蔑、如咒、如狼狈,实含悠然,值令米友三斗冷汗、没身于身内之思。
可既如此,无从逃。非仅对方责以不容许的威压之意,实米友的良心,也已不能再蒙混。
“实在对不住。”
喉头抽搐般,米友先这般谢。
“对谁不住。”
“没、没啥,只因方才、那、夜巡来着。”
米友支吾的辩白。可是堂内人意外地沉着,
“你,不是阿友么。”
“唔。”
米友沉吟。那瞬觉出的,是知这女人非别、正是阿银小姐。
自澡堂偷窥之初,米友全未觉是她。见那背影美肉体,未觉不说;骨碌正面相对时,被那难名面影正对,感绝大恶感与恐怖,仍不能觉是她。这自当然。谁至今宵,拜过这暴女王正体以正貌的,近亲中恐也无吧。米友见的阿银小姐,是不卸覆面、且常将覆面横向的阿银小姐。
然今宵,此际,得拜这兼暴君与荒神女王活正体之偶然——
米友只一味战栗;堂中主却意外以上地冷静,偏不再向这边露二次正体,
“是阿友便无妨,过来,替我搓背!”
“啊!”
米友又跃起顿足。
“替我搓背。”
这女王既出此言,其权所及,谁也不能拒命。
不幸的宇治山田米友——或光荣的宇治山田米友——此处,或与这暴女王共行洗浴之事,否则甘领三助之役的命运,怕是难免。
第五十八章
米友在此,退无可退,为阿银小姐任了三助之役。
虽言退无可退,米友视作非分内之事吧。
作职业,未必有贱视三助之理;可既非职业,被对方命作三助、自家甘任,则非亲友,岂非甘领奴役之任。况对手是女。
“是阿友便无妨,过来替我搓背!”何由出此言。连可畏的阿角师父,也不曾这般说。
“敢小看人——”
今宵怎的,米友这般人物竟老实,无异议,这般替阿银小姐搓起背来。
任米友作三助、悠悠背对的暴女王之蛮横。
“阿友,你有力,由你搓着舒服。”
“唔嗯。”
米友沉吟。
已非夜深、将近日出之时,阿银小姐却悠悠令米友洗背,绝不说“阿友,好了,适可而止吧”。米友用毛巾蘸蛮力,因想是女肌而稍加轻重、吱吱搓着的触感,或竟生出意外快感,任那肌被搓,久无“好了”之意。
而另一方面,老实服三助之役的米友,不说嫌、不露厌面,减着轻重、以蛮力搓这柔阿银小姐之肌,也不言腻。
“呐,阿友,方才的事你怎么想。”
“方才的事,何事。”
“哎呀,这人已忘了呀。喏,推了道庵先生的随从,与我们同走往后之旅。”
“唔姆。”
“心定哪边了么。”
“唔姆。”
“别只哼,定个哪边。与其定哪边,不如推了那头,来我们这边。话我来替你圆,哪边都给你留面子。”
“唔姆。”
“还是你嫌与我们同旅,喜欢道庵先生?”
“非喜欢,对那先生有义理。”
“义理那等,我这边什么都能谈妥。”
“谈妥便好。”
米友不留神溜到这步。
米友既溜此口,须看作八分心向这边。本米友绝不该从那商量,今却辞了道庵先生许、要与这暴女王及那可疑男同行,地步已颇成。
“交给我。”
“嗯。”
米友应了“嗯”,似轻易无可挽回。这“嗯”是同意之“嗯”,还是如常只表感情的哼声,不甚分明;至少,给了不分明的答,便是米友的重大弱点。
“那么,便这般,欢喜。”
阿银小姐道。
“呜嗯——”
次米友又哼。说“欢喜”的阿银小姐,是带几分胜利快感,还是冷嘲,也不甚明;米友的哼,是轻诺“糟了”,还是另有深触腹处,亦不明。
然再剖说,到底,米友这人不嫌阿银小姐。即某处必有所喜。同此,阿银小姐既主动这般诱,也须看作喜米友。
可无庸忧。喜或不喜,至少非嫌已明;此处本该意识已清,却这背影柔肉、以毛巾减着重、蛮力搓着的米友,再被导入实想与幻之混界,有踏错死人与生人界线的心思,忽地回神了。
“够了,多谢。”
阿银小姐这般说,米友俄然醒,却有不忍径交这肉体的心。
“好了,米友小姐,歇着。且不限明日,我想再留些时、查关原地理,你也与我同留,对道庵先生、师父那头,绝不须忧。”
“唔。”
“来,歇着……”
第五十九章
一方,冈崎藩的美少年,受阿银小姐扶持,回到下人遇斩的街,宿役之人已聚涌现场。
于是与这些人再检那被斩汉,确认必是久仕清洲银杏加藤家的下郎无疑。
这下郎至今忠实地勤,一家西国出发途中,何故起这般变心;尤其只银钱也罢,竟盗出银杏加藤家的系图本身,疑念更浓。
那究竟是顺手牵羊、手触此系图便掖走,还是平素便觑此系图,是最难解处。银杏加藤的夫人,坚以为只能是后者的意思,也难怪。即,这下郎平素便在此计下、住进加藤宅;在宅时不知所在,待持出旅,方位遂定,故从伊都丸枕边取了它。
既为计划之事,以系图本身为目的,银钱不过顺手;垂井宿一行撤后,银杏加藤的夫人向冈崎藩美少年私语,现出无可名状的忧郁——近绝望之色,美少年也无从慰。
那是因为,此系图乃银杏加藤家第一夸耀;夫人隐清洲、引弟同居护此系图,方为实情。
如前所言——此系图乃加藤肥后守清正以来最正之物;今亦称加藤之家者非少,名古屋现亦有禄高于己家的加藤家几多,然系图正于己家者无。
且每朝每夕见名古屋名城,此城乃吾家先祖肥后守清正倾一代心血筑就;世若依旧,此城主非德川而必加藤,既为加藤,今世无胜于吾银杏加藤之加藤!
银杏加藤的夫人,于此点或名古屋城内外不惮藩主之识见、或虚荣,舍不去。为此识见或虚荣,她厌住名古屋城下。
拥弟笼清洲、难慰郁积之心,非只赖以为唯一之弟病身一事。
非德川之名古屋、必加藤之名古屋——这气位,自识事起一日未离银杏加藤夫人脑中。
然而,城内城下,夫人所自负者,绝不高价买;反是夫人名古屋城内城下第一美人、虽今为姥樱、仍无争一席者出之评,仰惑多人。世所求于妇人之评最初最大最后者,无论何世,在美与否。
女须美。一切他缺尽隐,只其为美人,世便许之,古今东西少变;女之夸,富、门第、贤明尽束,也不及美之自负的。
偏银杏加藤夫人,名古屋城内外第一美被歌,却非衷傲,自家为加藤肥后守最正系,那自负的几倍、几倍焦心。
今,系图被夺。对银杏加藤夫人,幸而不至夺命之伤。
冈崎藩美少年,闻此情全无以慰。慰之唯一手段,是分草也须探出那系图一卷,安然还夫人手,立此决意。
可是,端绪之迷,首在被杀的犯人;犯人手怀皆无,忍的银钱尚在,该在的系图一卷,却消没。
或是途中抖落,或追急而抛向别处逃——大抵如此,续派人手,待天明,须分关原草一根根探。
然,若此下郎有共犯、持而逃,则一大事。
银杏加藤夫人私下,总觉那似也是后者之推察,挥不去。
即,名古屋城下加藤家中,确有知自家有正系者。门第、俸禄虽高于银杏加藤,然传统与系图一出,未必无抬头之家。若可金与知行等交换,几多不辞内交涉之家。若此等家中有抱非分之心者,觉威压买收终不敌齿时,以阴险非常手段觊觎他家之宝,也不能断无。
系图未必生息,武家时代却不失后光。
现先年,势如飞鸟落之幕府老中田沼当主,觊佐野系图,为之被斩、招家没落——纵多高位于傲,系图之贫弱念,有力生左右武家命运之事态。
冈崎藩美少年,觉竟出非易事之事件,且己虽附之,因种种复杂旅态,未及充分注目,悔之;为偿,也须做恢复夫人心之事,立决意。
第六十章
至翌晨,道庵先生把马骑上墙,陷进退维谷之境,虽曰心性,实可怜极。
即,昨夜来,江户有钱的怪物医生来,于此关原,为研究演庆长古合战之模拟战,大张旗鼓,集尽街道云助,亦集相当学者、故实家,以当时地之理由实战形研究。
总之,发起人是江户有名的富翁医生,半为道乐,不惜金钱,成近日大催事——
且参加此模拟战者,不论谁,每人头给百文——去看了吧,这评传关原东西南北漏遍。
故道庵先生野上宿前,未天明便以溢职的云助为首、近乡近里的看客黑压压涌来喧闹。
未大明便这光景,日中之事可想。
且口口声声,江户有名的富翁医生半为道乐、不惜金钱——这评入道庵耳,微醒宿醉的道庵,不能不变青。
一振匙便天下无畏的道庵先生,对此江户有名富翁医生——一种特别流言,不能全不惧。
下谷长者町虽确有名,然无人信道庵先生是富翁,故多大言,税务调查委员也不认真理会,旅中却不行。此流言下,招此人气,此处须自掏腰包应此信用,否则潜夜逃,方过得去——道庵不能不觉。
扯了无聊宣传,道庵衷心悔,今却追不及。欲潜夜逃,处是名关原要害,逃也逃不得。
道庵全青了。刻刻逼来的溢职云助、兼看客图日给的近乡近里连,挤逼来,不能不涌绝体绝命之观。
初吹法螺时想,咳,这般疯玩,急时一振盛荞面赶走了事——这般小看,至此,盛荞面一两个赶不走,总之须相当作为,否则暴动起!
言相当作为,假令天下分水岭的关原模拟战,非少费能了。道庵先生虽在名古屋自信者掠得草鞋钱,却非马驮千两箱来——囊中大约可想程度,若尽抖出,往后之旅怎办,乖乖折回名古屋哭诉,道庵先生顾及面目也不能为。
于是,连道庵也全青,仍刻刻增的云助与看客迫眼前,不知所为——然,不能就这么装没事。
“这可真糟——怎办,咱不知。”
可怜的江户育大御所,此处进退谷底、发悲鸣。庆长五年时,若小早川不叛、毛利自后南宫山切下,真德川大御所或也立与今道庵同穷境。
“怎办,咱不知,友爷——啊倚靠的米友公——纵那男在,还可商量……”
国衰思忠臣之时——此穷境中,道庵呼其倚靠的郎党米友之名,然那已泊前一驿。
第六十一章
不过,也全亏道庵平日为人积下的善缘,竟由东、西两路不期然送来了援兵,赶到这危急的关头。
一路援兵,是昨晚先到关原、守着阿银小姐的那位米友——他一清早便驱马直奔到野上、道庵大御所的本阵;另一路从东边来,虽尚未抵达,但阿角小姐一行既已离了垂井,想必不久便能到此。
前有米友、后有阿角小姐一行赶到,道庵纵不能脱出这苦境,至少也能诉一诉满腹苦衷了。
一见米友到了,道庵便奔到他跟前,不由得合起掌来。
“友爷,可想点法子不?凭你的机灵,总能想个脱身的招儿吧——求你了。”
说着,道庵把来龙去脉简略讲给米友,竟是哭求起来。
论到动粗,道庵向米友开口求助已非头一遭;可为了出主意、拿主意而向米友哭求,这怕是头一回。然而,先生那脑筋都勘不破的难题,要米友的脑袋来解,本就强人所难。到头来,
“咱也不知咋办才好。”
“真没辙了,今儿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听外头那吵闹,就是那光景了……”
不用细听,此刻野上上下,那人群密得简直要填平关原的站口,全是冲着道庵一人围拢来的,众人七嘴八舌:
“反正哪,在江户、德川将军家跟前数得着的有名阔大夫,本是半当玩意儿闹着玩,花起钱来可不含糊,横竖是江户出了名的有钱……”
在江户有名倒也罢了,有钱却是多余的事——道庵也好,藏园三四郎也好,究竟有没有那许多钱,真要他当场掏出钱包抖落给大家看,便是急红了眼吵嚷,也抵不得数。
“真不成啊,冒然出面,怕要闹出暴动、挨一顿乱棍——干挺着吧,时辰却白白过去,友爷求你了,给想想法子。”
虽被央求,此刻米友却既无法、也不该拔出拿手的枪尖来相助;事情总得商议,忽而,米友那绞尽脑汁的脑袋里似闪过一念:
“先生,这样行不——这等难题,不如请东家阿角小姐来给料理了。”
“妙啊!”
道庵一迭声地喊道,
“这主意可找对人了,那女人嘛,多半能料理得妥帖,蛇道自有蛇知道。”
“那先生,东家就在这前头一家客栈里,咱跑去替您请她一趟可好?”
“拜托了——”
道庵又朝米友拜了拜。
这事本就如同一出戏。虽说是有钱人半为消遣、出于考据心而起的模拟战,究其本性,原就是满是戏味的勾当,与其让道庵拼命挥勺乱搅,不如做糕的归做糕的,让那戏班班主阿角小姐来,或能料理得法。真是友爷也想得周全,这便是背着的孩子教人浅滩——反被晚辈点拨了。道庵二话不说便应了米友的提议;而米友呢,即便不为这个,本也须在此向先生告个罪,再到垂井向阿角小姐复命,于是他喝一声“走”,正要翻身上马、从围拢的人堆里杀出一条路往垂井去,偏巧阿角小姐一行恰在这时赶到。
第六十二章
把人支开,在客栈一间屋里,听道庵先生把一五一十讲了个遍的阿角小姐,不由得咋舌——这江户数一数二的名医,出门旅行竟这般怯懦、这般没主张。
在关原搞一场东西大模拟战,就算是消遣,也非胸有成竹不能为,正是江户哥儿们才干得出的事,这点倒要赞一声不愧是道庵先生;可后头的收场却全无章法。不,在戏班班主阿角小姐看来,何止无章法,简直是太过头了——在江户里不过是个寒酸的大关,到了旅中却被捧作大财主,这谎撒得也太应景了吧;我自说有钱,世道却不肯真当我有钱,偏是人家硬把我捧成有钱人,这可真是大成功——可这位大御所,顶着那求之不得的虚名、一边赚着钱一边被捧着,腰板却是软的。
人这东西,越是想聚,越聚不来;偏这道庵先生压根没想聚,竟被这许多人堵上门来,可见他人望了得。可自己既有这了得的人望,却由着自己这般乱折腾——多么没脑子的先生啊。
阿角小姐眼见道庵先生走投无路的模样,忍俊不禁,自是生意人的本色。道庵先生如今被自己招来的人潮压垮,几乎要被那过头的空头宣传憋死;可在阿角小姐眼里,这却是生意,没这便活不下去——岂止,便是花上大笔费用、绞尽脑汁去宣传,人来时不来也就真不来,哪怕请上千两身价的名角,不来时便是套上绳拖,客也不肯来;偏这般自己送上门的客,道庵先生竟怕得脸都青了。
阿角小姐倒生了不忍之心,
“先生且放宽心,论使药勺您本是行家,可读人头数过活却是我的买卖,这等料理不过是早饭前的功夫,万事我接下了。先生且把这大御所的位子往旁边滑一滑,往后我暂做一回女大御所,替您把关东军调动给您看。”
被阿角小姐这么笑着一说,道庵先生二话不说,便从大御所的位子上滑了下来,
“拜托了,做糕的到底还得做糕的——只是若闹起肚子疼、起了癔气,随时往我这儿言语一声——”
对道庵这般说赌气话的恐惧,阿角小姐只觉有趣。无奈之下,便带着道庵处置不下的兵众,阿角小姐竟要在这美浓国不破郡的关原挥动令旗了;然而阿角小姐本深知自己是班主而非优伶。虽口中说要挥旗,却并非自己立起金扇马标、催马直入本阵,而是表面上一径让道庵做戏,自己只以军师之身挥旗调度——这般做派,最是阿角小姐的作风。
不多时,分派人马向前到关原、向后到垂井的客栈采买来的白棉布与茜红棉布,尽数裁作成各色旗帜;同时也不知从何处搜来阵钟、阵太鼓等旧物,凭着这些,从野上本阵开拔的同伙约有一百余人——随观者更不计其数。
白旗与红旗,在伊吹山风的晨风里招展,那队伍慢吞吞、悠悠然地开拔——其中骑在马上、满面尴尬地拽着缰绳的大御所,便是道庵先生。
道庵先生这般顺当被人供作大御所,却深知这地位非凭己力得来。换言之,正是自己在这关头不顾体面去求阿角小姐援助、借她之力方勉强得来的大御所之位——深知此节的良心,自他被人扶上马、塞了令旗起,便教道庵全然不顾身份地大为害臊;可即便如此,待这队人高吹起阵贝、摆出所谓一鼓六足的武者推拥阵势,他又全然飘飘然起来,
“嗬,进、进,不妨事,只管猛进,把敌人打垮!”
下此号令时,他早已真个不是那靠阿角小姐勉强支撑的大御所,而是自骏远参一带升起的、大御所派头膨胀到忘形了。在马旁担任武者推拥的米友——一脸“没劲,又来这套”的神情。
阿角小姐带着三名年轻脚夫,本比银杏加藤一行先发而至——把道庵先生这般煽动起来后,自己只让年轻脚夫护着轿子前后跟着走;眼见随着进军,道庵渐渐兴奋忘形,她便露出了苦笑。
第六十三章
如此,这一行人敲锣打鼓、外加无数旗差物,不多时便到了关原的本场。
嗯,虽靠这般光景,道庵先生好歹在野上本阵免了危急,可事并未就此了结。戏还在后头,模拟战单是那阵势推进,火盖可半点没揭开呢——
于是到了关原本阵,便命这大军歇息,可往后如何定策,全由阿角牵着鼻子走来的道庵,哪来的这等自信。
可那阿角小姐,对这般难事也太轻率地大包大揽了。把人扯到这步,往后怎么收束,既不向大将军请示,也不来商议。
道庵想到此,便坐立不安,只顾乱灌地产酒,想借酒遮羞,正这时阿角小姐出现了,
“先生,军用金备下了,可不能挪作别用,全数充作今日的军用金使。”
“唔,多谢。”
道庵不由得失手落了酒杯,敲了自己的头。军用金哪军用金,其实,烦恼单单就是这一桩。
“到底,有多少!”
“一包。”
“一包,便是百两了。”
“正是。”
“妙哉!”
“先生,先生既到了关原,便是谎也已被当成江户有名的有钱大夫了,可不能太抠门儿,可若乱花冤枉钱也招人笑,这一包就干净利落地花完它吧。”
“多谢——有一包,倒大有用场。”
道庵来了精神。
实情是,此刻白得百两、花在一日的消遣上,绝算不得寒酸。只怕走这街道的旅人里,一日掷百两玩一回打仗游戏的稀客,至今从无有过。
道庵对这莫大军用金的不期而至看花了眼,却未就其来路稍作查问,实是失着。一意信赖阿角小姐的手面,以为那女人嘛,看情形掷出百两二百两的虚钱本不当回事——怕是太拿她当阔人了。阿角小姐许是就此给他钉了一颗钉,
“先生,那军用金您只管作军用金花用,只是借给您之前,我已收了抵押,事后可不容您说三道四。”
阿角小姐果然也并非只揣着往沟里扔的钱。既肯掷出百两,前后的把关处想必已把过关。
虽被这般将了一军,道庵本就无论阴私、无论清白,都不记得有甚么值当押出、押了要叫苦的抵押物件,仍是大而化之地信了,
“要押的物件,箭也好、铁炮也好、药勺也好、药箱也好,尽数拿去,事后绝无怨言。”
这百两军用金,实是阿角小姐劝说阿银小姐、在某种条件下支出之物——道庵哪能料到此节,更无半点为此忧心、留备后日的脑筋。
第六十四章
阿角小姐叮咛过道庵、回身一看,阿银小姐却不在了。
但这并不足奇。衣物器具一应原样摆着,且今早她分明向阿角小姐告过假,说自己去不破关屋遗迹走一遭便回,所以并不担心。
此时阿角小姐松了口气、宽宽心,回想昨日至今的事,倒有桩两头——得意之中觉着对不住人,对不住人之中又觉着得意。
其一:平日那倔强任性、不把人当人的道庵,偏是今日被我整治得服服帖帖——往后且不论旁人,在我面前是再不敢夸海口了,这股痛快的优越感!
其二:昨夜,那由冈崎藩美少年随侍的名古屋贵夫人,因昨夜之事,憔悴得叫人看了心酸——那自是当灾难同情便了,可即便如此,那般身份的夫人,也未免失望得太过了些。虽说多年信用的使唤狗反咬了手,遗憾固然、恼恨也固然,可我方无人伤了性命,那恶徒当场送了命,被劫的钱也安然追回,这便够了不是——再纠结下去,岂不无趣?灾难本是随处都该有的东西,堂堂贵武家夫人,那般泄气也太过;灾难认了便罢,钱也不心疼,偏说心疼的是系图。
系图——那等物事,当真那般可惜、那般想要么?系图的卷轴,托人重新抄写一卷便是,系图纵然有,也填不饱肚子——我呢,灾难归灾难,要整治的便由我这边整治了,该认命的便爽快认了,从不留后患——说句不客气的话,系图这等物事,至今我既没拿过、也没见过,可不也曾半点不妨碍过日子。
系图的下落一日不明,便一日前进不得。真是个磨人的东西,这等费心劳神的系图,便是贴了嫁妆送我也不要。
什么贵身份、什么武家,光顾着自己还顾不过来,连远祖的闲事都得操心,才做不得消停旅,真真叫人怜见;这话说来失礼,可我这样的人……
阿角小姐想着这些,又是怜见、又是得意,只是得意居多,今日便格外心宽气顺。
于是,既有昨晚的续摊,又断定道庵先生的戏没甚看头,今日便要在这关原的客栈里歇一天骨头,叫了侍女铺床,横躺下睡了。
另一头——忽而兴头大发的道庵先生,把客栈主人唤来,将那百两军用金兑开、堆在眼前,热火朝天地张罗起来。
可一听道庵的筹办,做主人的也不得不来搭一把手。嘴上虽这般那般说,真到份上,自掏腰包为异地办这等热闹,本非轻易能为。看模样虽近乎个怪人,却也是少见的奇行老者。对这般客官,做本地人的须得出一分力。这客栈的掌柜向宿役传了话,宿役之下又有青年团、在乡军人之流,皆大感兴趣地参加进来。既有这般奇客,我等本地人自当尽力相助,使这桩热闹有意义、有光彩。劳力自是义务,更有甚者,在道庵先生堆着的百两旁边,竟有人只凭一腔心意,也来添上些许寄进。
于是,终要揣摩地理、向本地故实家请教,考证当日会战阵形,且须一并收罗兵器。既非近身交战,兵刃本非必需——
当务之急最是要紧的,是旗差物。只野上带来的红白帜不够。于是这客栈里,不论纸布,凡可作旗的原料尽数买齐——陆续参加的兵众,依当年阵形分成几队,各给各家之旗、分定部署。可这般定了部署、分了旗帜,若尽是相似的红与白,再加些郁金色、浅黄色、正一位稻荷、八云明神之类,也不成。若不将各军各家的旗印分派拿持,谁东军、谁西军、谁是大御所本阵、谁是井伊、谁是本多、谁是石田、小西、毛利、宇喜多、小早川——全然分不清不是。于是,无论如何,须在这无数旗上描出各家纹所、马印,道庵又卡住了。
道庵先生纵然博学,军学却是另一田,参加关原合战的各路大名的纹所马印,哪能一一暗记——本地古老、识货的,也非昨今的战事,小西的纹如何、石田如何、安国寺如何、小早川如何,精细在心的并无一人。
“猛地犯难。”
道庵先生,这可不是说笑的时节。有旗无印的蠢样可有?——古时的战争,全凭各家纹所说话,来,诸大名的纹所——可有纹帐?便有武鉴,不是庆长五年的武鉴也对不上号。
道庵先生正犯难时,毕竟时机凑巧时自有凑巧,这当口,一位对旗帜故实颇精细在心的救星出现了,不是别人——正是昨夜在寝物语村被赶走、一逞风流而来的那两位风流客。
“若论这等事,不才在下却颇知晓。”
说着,摆开砚与纸,回想起参加关原合战的大名之名,一一写列,又在各名下绘上记在心中的纹所。
先自大御所的金扇马标起,制了石田三成的大吉大一大万之旗,其次福岛正则白地绀色山道纹,小西行长是纺车或四目结——黑田为藤巴,岛津为十字,井伊为橘,毛利为三星一文字,细川为九曜——西军总帅格的宇喜多中纳言,与叛者小早川秀秋,同为丰臣太阁得宠的家臣,这便自然是桐纹;本多立葵,藤堂茑——再有,东西首屈一指的人物大谷吉继,记得是鹤丸,不知可对。
总之是旅中,无从得确凿史料,这般便请包涵……便凭记在心中的纹所,逐一描出,道庵等人感佩这风流客的博学,以其为范本,笔头灵巧的争相绘完了各家之旗。
于是军容齐备,自产土八幡前向右,向北海街道推进阵势,正对竹尾山上翻飞的石田三成的大吉大一大万之旗,背倚天满山、左望宇喜多、小西大军的,便是悠悠策马的大御所道庵;如此一场模拟战便在那附近从容进行,归至床几场,由大御所道庵行首实检之仪后解散——次序便是这般。
如此,关原恐成了庆长五年以来第一回的人潮,放眼山山谷谷,尽是打着各家大名纹所的旗帜,那乱纷纷的光景,远远望去,自教人联想起当年,不是没有令人血脉偾张的场景。玩笑在某时某地,也能成鼓舞士气的势头,参加的人们,无人不多少感到几分紧张。
第六十五章
连今日本打算舒舒展展歇上一整天的阿角小姐,也被这势头催得坐不住了。实在是绝好的景气,务请哪怕看上一眼——道庵先生的大戏,这下可彻底唱红了。
被随从唤起,阿角小姐一边盘算着,来到关原站口一看,这确实有些教人刮目相看的场面。
先教人惊异的,是前方群山与左右峰峦上连绵竖起的无数、打着各家纹所的旗帜与马印。
这年头,不知从哪儿借来这许多旗帜,莫非这带民家像各村为祭礼藏神旗般,备下这许多旗,专供想玩打仗的人租赁不成?哪有那等事,便把三都戏班的大道具小道具全凑齐,也未必能这般齐整,分明只是仓促赶制的将就货;可即便是将就货,区区一时许便备齐这许多旗帜,且各各端端正正打出各大名的旗印、纹所。见此,阿角小姐不由得暗叹道庵先生手段了得。再转念,又想这并非先生手段,实是自己掷出的百两金的威力;可即便如此,若说“给你百两,你也去凑齐这些旗来”,可惜却也未必办得到。如此看来,道庵先生到底也不是等闲鼠辈——倒生出了几分不服气。
那且不论,虽是女流,阿角小姐这般血气旺盛的性子,望着这般乱纷纷、日本全国拔尖大名们的旗印,只因舞台背景本身就是实地,比戏班的布景更逼出几分实感——自己铆足了劲、吸尽满城人气来下这口闷气固然有趣,可这般以日本全国大名为对手、认真唱一出大戏的人,想必更有趣吧。
到底还是男人。不是男人,唱不出这等大戏——大御所权现公的厉害,这般看来,分明懂了。可既分明懂了大御所权现公的厉害,那将他视作对手的石田先生之厉害,也更明白了。来,要论起来,我在这倒挺石田三成——胜负嘛,客官,全凭时运,只要拉起这般阵仗、唱出这等大戏,胜负如何倒无所谓,我挺石田三成。
竟教这江户哥儿们阿角小姐,阴差阳错成了江州人石田治部少辅的同情者。
总之,这模拟战勾起了阿角小姐超出一场寻常演出的兴趣。哪还能回客栈睡大觉,索性看到底,去见识见识道庵先生的手段吧。出于这般心思,阿角小姐也带着手下,跟在道庵先生大御所出阵之后,自产土八幡沿北海街道向小关方向推进而去。
阿角小姐越过藤川的土桥、沿北海街道行进时,大御所旗下,与配置在天满山麓的小西、宇喜多前锋,方才战端初开。
两阵阵钲、阵太鼓齐鸣——两队先锋乱纷纷现身,尽是黑黝黝赤条的脚夫,各持长竹竿,若当是竹枪,尖端却并不锋利。
天满山下的西军中,也有似大将的人物,可这边这位披着道庵大御所的阵羽织、装模作样挥着令旗的,一见便教阿角小姐又忍俊不禁、直想打喷嚏。
两军先锋方以长竹竿稍一交击,本阵旗下便一声高亢的法螺号响彻开来。这原非进军之号,乃以战端初开为契机、宣告休战之号——须在火花将迸未迸之际收矛,转入幕僚讲评之序的法螺之音。
糟的是,这休战之号未能贯彻。不,是贯彻了,却未能实行。
固然,如此高亢的法螺之音,敌我之间本无不透彻之理,可那被骑虎之势驱策的接战两军之气,却无从遏制。
不期然,休战之号竟成突进之令,倏忽间以长竹竿刺去、打去,假战全然入了实战。
“啊,不该是这样的——”
本阵大御所见状狼狈,急命左右,高高吹起第二声休战法螺。
可这高声吹出的第二声休战之号,终成乱战引线的,却也不得不说是无可奈何。
嫌竹竿交击麻烦的赤条条脚夫们,抛了竿转入扭抱纠缠的大格斗,那凄惨光景,直教人毛骨悚然。
“不听大将号令么,休战之号入不得耳么,分不清实地与戏文么——住手、住手,停战!休战啊,说了休战!”
马上大将这般叫嚷,却追之不及。乱战激斗卷作一团,无从下手、无从号令,道庵先生便于马上咬起了手指。
第六十六章
此处道庵咬指,绝非做戏,亦非平日的习惯动作,而是真个慌了神——糟得不得了、如何也收拾不住的、走投无路的神色。
偏这当口,看客中有两个异样人物,将道庵先生咬指这一幕当作大事,认真计较起来。
这二人,有眼熟的该认得,乃是南条与五十岚两位浪士。也是不期然路过这带,自今日的模拟战开场便极有兴趣地观瞧,待到道庵先生终于咬指之时,南条开口了。
“终于,老狐狸也咬起指头了。日本史上,再无比这关原合战更教人又爱又恨的战事。一切战事、一切胜负,都说成时运所致,可预先算定胜败之数、且自开头便布下分明的圈套、把目标大名如同猪崽般养得个个肥壮再擒拿的、这般厚颜蛮横的战争,本不当有。由衷憎恶德川老狐狸的人,也无人不认其手段到底高人一筹。而战者须战、败者须败亡,是为命运。悠悠然从容不迫,远远将猪驱入槛中,末了狠狠一收——一切皆预定行动——这般行动与结果分明的战事从无,唯独有一处不明:那老狐狸在秀秋尚未反叛之前,被少主算计,愤恨不已、咬指一事。家康自年少起,每遇己军涉险便咬指,这癖性此时发作,并非不可解——这本是依家康布下的圈套进行的战事,无论如何也不该设计成教家康咬指的一出戏,偏那当口竟教他咬了指,于家康确系重大失着,不能不谓。本因坊以石田、小西四五段之流的对手,在终局之胜犹如袋中探物般推进之际,竟须咬指,确系失策,否则便是误算。本来,那般时刻,家康绝非受人之托便去误算之人,乃自幼锤炼再锤炼、东海道第一弓取,知敌知彼,直如神明。早先斥候众人皆报上方势十万、十四五万,独黑田家毛谷主水言敌总不过一万八千。度量军势,不可如京大阪商人于算盘上计较金银米钱的见识,上方势虽有十万十五万,然据高山布阵者,于平地合战不及用;上方势中堪实战者不过一万八千,故我军大胜无疑——毛谷主水于家康面前放言,家康道‘说得妙,非立下武功者不能有此鉴定’,亲手取馒头赐予毛谷主水。此等事家康自早看透。方才所说毛谷主水的一万八千,不过石田亲兵五千、小西六千、大谷千五百,再加宇喜多军一部而已,总之西军实兵力不足二万的小势——此节看的人必定看得明。那不足二万的小势,却以十万以上的老狐狸百炼千磨的大军、与去就未明的十万以上我军为累赘,竟教家康咬了指,这超人力的出处,我等须再重新审视。这正是家康无可误算的误算。决死之军有超数学的援兵这一真相,自幼便连阿部川印地打之胜负都能预言的家康,知而又知太过,却仍计谋失算。若教家康咬指再迟一分,天下之事如何收场,便不可知了。”
南条评说着,五十岚倾耳听着,注视前方模拟战的危急。那时,那边那咬指不止的冒牌大御所,不知是自催马奔去、还是马惊撒欢,竟载着大御所直冲入战争的漩涡。
“啊,危险!”
尤为强调当年大御所咬指一节的南条,见眼前大御所危急,也“啊”地不能不转眼望向那边。
“也不是没说过,半吊子兵法是大伤之本——消遣也该有个分寸……”
第六十七章
主办这场前代未闻的关原模拟战的,看客之中有一人不可略过——那便是废纸贩子迟钝鬼清次。
迟钝鬼清次与刚力百别后,特来逐一亲睹这番热闹,便想,这等事单作一桩谈资、只慰自己耳目,未免可惜。
于是,天生的买卖脑筋加上独特的宣传癖,到了柏原驿站,便起了一张瓦版。
“前代未闻!江户的大御所!关原大胜!西军大败!京大阪危矣!”
这般大标题,绘上金扇马标与马上道庵大御所之姿,正文则写:近来江户数得着的有名阔大夫,出于消遣于关原试演模拟战、大获成功,趁势不日便要杀入京阪之地!欲知详情,请购此瓦版!大好评、大畅销、一枚仅四文、如暴风般的销路!趁未售罄!空前、断然、畅销、畅销、处处争抢如扯线风筝!
这瓦版自柏原发端,经醒井、番场、高宫、越知川、武佐、守山、草津,一路高声叫卖而去。
迟钝鬼清次这买卖脑筋大中对,宿场宿场的闲人们争相购买,无有读了不生兴味的。
从江户来了个捉弄人的阔大夫,摆出大御所派头、于关原模拟战大获全胜,趁余威一气杀向上方来取笑众人。
当作传于孙辈的谈资,须得见识这大滑头武者做派,一时人气大起。
若仅此倒也平常,可清次一边赚钱一边叫卖,来到草津宿时——
草津町最有名的姥岳饼摊前,有一行人停了脚,正津津有味地赏那多放了砂糖的姥岳饼。
“这便是姥岳饼么,好吃,再上一盘来。”
大方吩咐的,是金茶金十郎。
“金茶,姥岳饼可合意?”
这是安直先生。
“好吃,好吃。可这豆馅上头戳一小撮白砂糖,不对胃口,咱用黑糖也无妨,只求给狠狠堆上些。”
“金茶先生。”
一旁侍立的侠客味噌浦舔六,向金茶招呼。
“何事。”
“那戳上的小撮白砂糖,却是仿那养育主人之子的老姥乳汁之滴,乃这名物之所以为名物的遗韵。”
舔六到底老练,颇通故实。
“咱可不想喝甚么奶,这是把咱当孩童待了么,呸。”
金茶略变了脸色,恰此时邻席响起颇喧闹的议论声,安直、金茶等不由得转头望去。
第六十八章
姥岳饼铺,虽称饼铺,却非寻常饼铺。
看模样,似阵屋般的格局,有贯通的庭院、有宽敞的离屋座敷、有客间、有茶间。各间里都有身份体面模样的人,啜着名物豆馅饼之类。对面那间,还有慢悠悠围着棋盘落子的闲客。
与安直及金茶吃饼之席紧邻的,另有几名客人,也同样地赏着名物饼,热烈议论——先是“枪字木旁为正、金旁为本格”之类,话头正热,不久便转到“古往今来日本武艺者中,尤数剑客,谁最强”的评断,终分两说:一方言“荒木之前无荒木、荒木之后无荒木”,主张荒木又右卫门说;一方支持“宫本武藏强于荒木”之说,眼看着要归结于武藏日本第一,议论正入酣处。
金茶金十郎将这闲话听入耳中,便涨红了脸站起。
“什么,宫本武藏日本第一,咱可不能置若罔闻。”
安直听了,
“金茶,说得在理——宫本武藏不强。第一,那是个聪明人,避着与有名望的人比试。”
安直冲邻席带刺地数落武藏名不副实的缘由,金十郎随声附和,
“正是,正是,宫本武藏这等,娇气、娇气,嗯,武藏这等就是娇气。”
“嗯——娇气、娇气,宫本武藏。”
安直与金茶这般涨着脸说,邻席之人正错愕间,先前的迟钝鬼清次高声闯了进来。
大好评!大成功!大畅销!仅四文!前代未闻!江户的大御所!关原庆长大合战!西军大败!如暴风般的销路、扯线风筝!
金茶、安直一行,被那叫卖声引得买来一观,顿时“啊”地顿足捶胸,面上燃起悲愤之色。
那是熟识之事。
前些日枇杷岛桥的胜负,在要紧处被肥后熊本五十七万石、细川侯的行列般队伍搅得不了了之,可即便如此,既已显过我方威风,料那道庵之流在上方便再难施展,此后待他到大阪之时,定要教他领教分明、拿住制住、教他连呜咽之声也发不出;我方奏着凯歌先到,这般盘算着,将道庵主从甩在后头、先到此草津,正得意吃饼,偏见迟钝鬼清次这叫卖,安直的葱头脑袋便一阵辛辣,金茶金十郎攥着绀缎子衣襟的胸襟、不由得自床几上立起,自是情理之中。
“越发古怪透顶的庸医了!到底把咱等当什么!”
金茶涨红了脸,安直甩着那平板板的脸,
“咱等是大阪人,利利落落的,江户的大御所什么的,荒唐透顶,不成体统。”
金茶不退让,
“称作大御所古怪透顶,噗噜、噗噜噗噜。”
安直不落人后,
“称作大御所,除足利三代将军公,原是禁里公未有此称的名号,本来家康公自称江户大御所便已不合道理,十八文的庸医公,跑来称作大御所,可笑煞人,呸。”
“可笑、可笑,嗯,可笑煞。”
“咱本是大阪生人,却有个在江户田畈里修行的、推也推不动的破落户弟兄,围棋将棋之类,乡间初段便能下,与泥模仓公、普吕龟公他们,常对腹合谋,江户的大众,全是咱的地盘,没咱,新版屋公便吃不上饭,如今是大阪人的天下,这咱竟杀进本阵,称什么江户大御所,十八文公,要教他遭何等报应,这口气才消,金茶莫落人后,相烦了,呸。”
“嗬,事到如今——”
金茶金十郎摆出仿佛要踏六法般的架势,挽起了袖子。
“那可憎的十八文医生公,虽道大阪人小气、小气,可太阁公也是大阪人,德川公虽在江户施政,经济上大阪却是天下,藏屋敷一设,诸侯公皆向大阪商人低头,况且大盐平八郎公也是大阪人,那等有骨气的官员,现今的江户可没有,中井竹山先生、履轩先生、绪方洪庵先生,尽是大阪人,哪能尽是那般轻易打发,呸。”
安直急口哇啦哇啦说出这般话,在姥岳饼铺的客人们便战栗着全站了起来。
听说关原也出了个离谱透顶的茶人,可此处也有位绝大的豪杰。
其一,与太阁公乃至藏屋敷沾亲;其二,宫本武藏、荒木又右卫门都近不得身。
众人怕得直叫吃不消。
第六十九章
然而,即便自己卖出去的瓦版招来了安直、金茶一行的悲愤慷慨,迟钝鬼清次也毫无责任可言。
对这等事毫不介怀的清次,连品味名物饼的闲空都舍不得,急急忙忙又去前头叫卖。
可毕竟是时兴货,过了草津,瓦版销路便戛然锐减。但清次自也认了这理,一到草津,索性将瓦版余部尽投琵琶湖中,及至算那卖得银钱,竟是自己都意外的收益。
这一步成功教给清次的,是确立起“做事终归唯宣传是赖”的信念。
前代未闻的关原模拟战——看呆了便罢,笑过去便罢,可加以利用的效用,却足以偿付自己前往京大阪的路费而有余。无中生有、将眼见之事化作金钱的方术,便是宣传。
人间社会本就软乎乎的,只管厚着脸皮鼓吹,人便信;纵是诓了人,既已卖出、既已买下,过后也吵不起来——终究全凭虚张声势!
清次既深植此念,也知虚张声势虽则如此,却也讲究时机与时辰,不可错失——瓦版一到草津便戛然滞销,可见潮时凡事都有,须得眼明手快、尝试转圜,这于处世术也是好经验。于是清次思量:既做宣传,便不要一时之效,要推出个永保效用的名号。
那题名——一路寻思的清次想,再便当不过的,莫过于宣传自己被赐的诨名,“迟钝鬼”这题目虽非什么体面题名,可究竟是自己迟钝、还是赐此名的世间迟钝,且以日后的成功教人开开眼,这倒是个好主意。
清次为今后打进京大阪做事,选了“迟钝鬼”作自己的宣传名,决意凭此名将自己和商品一并推出。生意与货品门类虽尚未定,若开果子店便是迟钝鬼烧、若开腌菜店便是迟钝鬼渍,此外迟钝鬼药、迟钝鬼染、迟钝鬼饼、迟钝鬼条纹、迟钝鬼芋、迟钝鬼糖、迟钝鬼酒——无往不适。于此,便要在京大阪的天地间将“迟钝鬼”之名铺天盖地地宣传。这便是此时萌生的清次的大志。
于是,实行的第一着,自大津町郊外起,无论是墙、是篱、是檐,乃至树干、石面,凡易入人目的所在,皆取出备好的笔管,写上:“迟钝鬼”“迟钝鬼”“迟钝鬼”“迟钝鬼”“迟钝鬼”“迟钝鬼”。
这般,待出了京都往大阪去时,便不满足于单写“迟钝鬼”名号,于各名号之下添写了如下标语:
“迟钝鬼——少纳言公曾说,迟钝鬼了不起。” “迟钝鬼——中纳言公曾说,迟钝鬼是个可爱家伙。” “迟钝鬼——大纳言公曾说,迟钝鬼略有些傻。”
写完这些,清次一脸得意。
如前所述,清次的哲学是:有实在货色的,不宣传人也认;唯有空空如也之辈,宣传才是性命,自己既非本多平八郎、也非上杉辉虎,便须极力自己扬名、教人承认迟钝鬼的存在——但他也知,这般露骨地自我宣传,即便世间再软乎,也易招反感的轻侮,于是清次又想出“烤云出月”之法。那便是,不从自己口中直说,预先借世间相当知名人士之名、借其口来推许赞美自己,再贤明不过——这般想定的清次,一出京都便不曾忘了实行。他先借少纳言、中纳言、大纳言之名,便是第一步。
此后,清次遍选各方知名、且人好、看来喜庆之人的名,逐一借来为迟钝鬼揄扬所用。
这无缝的宣传利用法大见其效。自淀川下行的船直到八轩屋,旅人嘴上无有不放出“迟钝鬼”之名的。
清次自觉正中下怀。既推出这许多,不论是迟钝鬼饼、迟钝鬼染、迟钝鬼药,必能相应应验,毫无疑问。
看吧看吧,不出周年,迟钝鬼之名便压倒京阪,凭此名所营买卖无一不成功,富与名一时俱得、教人艳羡一生,绝非遥远将来。他独自想象这成功,生出了王者之气。
继而,他又想到了功成名就之后的名爵之事。
待到自己成功有了威仪,乃至升至如从三位文部卿之位、向下民垂训之时,推出去的“迟钝鬼清次”之名反成了累赘。
用作买卖倒也无妨,可他甚至想到,假令真做到从三位文部卿,“迟钝鬼清次”之名便不相称。
于是,他那机敏的脑筋,教了他一个顶好的名号转换。
“迟钝鬼圣人”
这个好。凭此名,便足以向一世代垂训了。
成功之前,迟钝鬼清次便好;既已成功,便要“迟钝鬼圣人”——将此名宣扬于中外,他深埋心底。
啊,这般周到的未来成功之麒麟儿,谁人唤作“迟钝鬼”?
第七十章
关原环境的波澜如此这般之中,有一物被孤零零撇下,那便是黑血川的髑髅。
自米友手中脱开,一度飞上中天,又落于川流之上,踉跄漂流二三丈,终被这细流缓处拦住,下为流水所冷、上为秋风所吹,在尾花芒草之中呜咽泣诉的,这副骸骨。
当北海街道那畔,道庵大御所的旗本正降下电光石火之际,在不破古关,那古怪的关守与昨夜听辨“关山月”而来的、不带覆面的可疑男子,正白日拥炉端坐之时——那髑髅独自漂在黑血川流中,呜咽泣诉,却无人来凭吊。
想来阿银小姐扛出这髑髅的缘由——若论考证,实无任何根据可主张“此即所寻的大谷刑部少辅之首”。
即便当时也是机密,况且三成、行长、安国寺等人的首级,纵在白日京城大道上枭示,独这男子的首级须秘密处置才合武士道——到今日,无论谁手,考证也难触及。更非阿银小姐这等一过之人手中所能发掘得出。
然则除历史考证、科学探求之外,是否凭阿银小姐特有的、可称神秘力的某种作用,终而感得了无人曾探知的古人骸骨,不得而知;即便这髑髅并非大谷刑部少辅本身的骸骨,此处到底“夏草呀,兵卒梦痕”——总之,无非是某处偶然暴露的无主骸骨中的一具,不能说它不曾受过当年腥风血雨的洗礼。
只是枯骨本不言物。说它不言却也不尽然,现下所谓呜咽泣诉,并非髑髅在言,是秋草教它言的。
向来,关原真正的悲剧不在庆长五年。
溯庆长五年而上九百三十年前的往昔,起于大炊寮八鼎齐鸣之时。
庆长庚子年的关原虽悲壮,毕竟双方都凭可战之器量而战、竭器量而败,天下归其当归之处,自大局言,成败俱无遗恨之合战。
然而,白凤壬申之秋不破关的悲剧,其恨绵绵,千古不尽。
黑血川之名自那时而起,今虽水清,见髑髅而阻其流去、欲留其恨的,是因千百年后仍有着浮不起的东西。
恰在这一日,北海街道小关、天满山麓处,道庵先生的旗风三度披靡、三度重整的激战正酣——那箭啸、那断棒,都传不到这闲寂的黑血川岸。
秋草缭乱,令漂不去的髑髅呜咽泣诉,尾花伸出手,戏弄那千古浮不起的东西,白昼森然的景色。
那景象,日头冲天,越发寂寥,除昨夜那好奇的怪诞人种外,纵白日也无人会踏足这般所在,本以为只得如此寂寥送一日、迎一夜,可这日中——惊动耳目的,是簌簌作响、于寂寥之上更添寂寥的轻足音,在黑血川畔的芒草尾花间,隐了又起、起了又隐。
如此,竟也有过这般所在的人。不,定是追虫、追虫而忘归路的村童吧——可听那断续足音,虽静虽轻,踏的步调却正,并非胡乱追虫、彷徨游荡的村童之类,倒更该听作怀一定目的横过此道的旅人足音。
果然——芒草尾花丛中,现出两位结伴的旅人。
前头是弁信法师——后头是阿雪姑娘。
“有河呢。”
阿雪姑娘说。
“过得去么?”
“过得去,只是得赤脚——”
“阿雪姑娘——两人都赤脚是浪费,我背你过去吧。”
“凭弁信先生的力气?”
“是阿雪姑娘的身子呀。”
“可弁信先生背着琵琶呢。这样吧,我连琵琶带弁信先生一起背,不过一间来宽的地方。”
“男子之身被女子负,似是逆缘,但既是弁信,当不致成阿雪姑娘的重担——那么,便这样承蒙了……”
阿雪姑娘背起弁信先生,渡过这小流。
“啊!”
在中流,背着弁信的阿雪站定,“啊!”——那自不待言,是因见了中流那不因流去、也不因留而漂动、呜咽泣诉的髑髅。
“怎么了,阿雪姑娘。”
背上的弁信问道。
“哎,一个叫人发毛的人髑髅,漂在这儿呢。”
“髑髅么?”
“真像活着对我们说话,在河正中不因流去……”
“是么。”
那时,弁信法师的身子已被渡到对岸,安放在先前米友四脚朝天之处附近。
“真个,这髑髅,像活着重对我们说话呢。”
“供养护它吧。”
“让它顺水流去,流到哪算哪?”
“不,顺水流去,下游叫人担心。”
“那么——”
阿雪虽极觉阴森可怕,却也再舍不得弃之不顾。
似被髑髅搭了话、引了去般,阿雪滑溜溜地又回到川中流,如机械所驱,伸手将那髑髅掬起捞了上来。
捧于双手,作向盲眼的弁信展示之形,
“弁信先生,如何是好?”
“这个嘛,溶入地水火风、归于空,是最上功德,可这髑髅既已穿过地中、漂于水中仍未成空,此等业缘,想必唯有火供了。”
“那么火葬?”
“正是。”
“火葬——用火焚,我不喜,弁信先生——那讨厌的老太婆也……”
阿雪对自己在此时脱口而出“讨厌的老太婆”,不由得觉着不妥。
不愿将这不快联想带入,不愿给无主骸骨再添业缘。只说了“讨厌的老太婆”便噤了声,
“将人身用火焚,我觉得太可惜,静放着,总像魂儿还会回来……”
“魂回来也有好的,但回来更重业缘则不好;无论善缘恶缘,以火供送往一切空之世界,才是最上功德,我是这般想。”
“也是呢,顺水流去,担心下游;埋入土中,又担心被人兽挖出——那么便干净地,凭弁信先生美善的心、不染的手,火葬了吧。”
“倒也谈不上我的手干净或不染——此际别无有缘之人,我便任导师之职,阿雪姑娘,去集薪。”
“遵命。”
阿雪寻来一切可作燃料之物,下铺上叠,弁信已恭坐火坛前。
阿雪点火,弁信诵经起。
火势愈盛,弁信的经声与咒文愈高。
火愈盛,阿雪想,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火色。
起初怀着哀悯之心、惴惴不安的阿雪,见这火色,竟被不可名状的快感击中。
弁信也似欢然,声朗经扬。阿雪好不畅快,添薪不止,髑髅终烧得无形无踪。
同时,弁信的诵经也毕。
弁信将成灰的髑髅收入袋中,挂于颈。
阿雪掬水灭尽余火,二人启程。
二人去处?多半应是不破古关遗迹一带。
然而,今不破古关遗迹有吹“关山月”的关守在,昨夜宿其家的无覆面客有一人,今日正悠闲地二人对坐炉边啜茶,以“关山月”之曲为绪,闲谈诸国情调。
仅此便好——但知此情的阿银小姐,不会长此只给二人悠长世界。
阿银小姐若现身,阿角小姐或不跟来,米友却可能来。如此,今日明处,昨夜那班人又凑齐了。
那里,若一无所知的弁信与阿雪突然加入,会是何等光景?
余人纵都有一面之识,唯阿雪一人全然是新的。
非阿雪新,而是阿雪与阿银小姐这一对,须成全然新的相对。
那时——阿雪到达,触了敏感的阿银小姐的兴致时,会怎样?悍戾的阿银小姐,莫非要将可怜的阿雪裂而食之?
弁信与阿雪二人,已来到不破古关、关守家屋檐低见之处。
第七十一章
神尾主膳耽于书道,并非自今日始。
此人得救于不善、退屈、颓废的唯一之物,便是书道。
如此,在不善的闲境之中,虽未必存心为善,可一旦沉溺,也自有舒解开来之处。
神尾主膳书道上的腕力与眼力之长进,非常了得。
唯此道无对手,便连那帮恶友,对主膳腕力见长、眼力见精,也无赞无谄,正因如此,自信渐渐成了真物,却是意外的大收获。
书道上的近来,神尾主膳已到了不与人交手、而与古人共语之境。这也绝非自满之流,能与之相称的腕与眼并进同行,实须称为出人意料的进境。
只是,无人肯为这般进步与造诣而赏识主膳,更无人求一幅挥毫传于子孙;若有,不过是阿绢束着带子夸道“真用功练字呢,日后能成菅秀才了”——之类,再便是像个女杂技班主般的人物,扛来大如轮之杢,求写“江户一流女杂技”之类的程度罢了。
再者,本人虽自认腕眼见精,却早将“显摆这等手段”的野心消磨殆尽,于是主膳的书道,从炫气匠气中解脱,近于独乐的高尚之域。其结果,自功利一面看,主膳每沉书道一时,便只一时得救于不善之闲境,其周遭也免了不善的传染性,主膳自身却不觉。
今日不知自何处归途,神尾主膳出现在熟识的、浅草马道的书店前。
掌柜知这客眼力极高、现代及近世之物从不正眼瞧,尤其今日似有所待,便雀跃迎主膳:
“老爷,出了了不得的发掘物,这必能中老爷的意。”
“什么。”
“弘法大师出世了。”
“什么?”
“这可是正牌盖了极印的,是鹏斋先生的门下在京中都寺有门路,由此到手的物件。”
“唔——”
神尾主膳自头巾中露出不以为然的回应,书店掌柜却不见失望、反添兴致,自架上取下一册箱装卷轴,恭在主膳前展开内容。
“那便是那弘法大师?”
“正是。”
“唔——”
神尾主膳的回应颇带冷笑,掌柜却不服输,想是掌柜也有相当的自信——由他信移来的自信。
那是一册写有般若心经之类残卷的暂装本。
“如何——这可是珍品。”
“唔——”
神尾主膳却仍对那般若心经残卷——号称弘法大师笔迹之物,略略投了目。
“确是近来了不得的发掘物。”
掌柜这般说着、一副了不得的神气,主膳却
“唔呼——”
以鼻嗤之。
此前嗤之,不过“唔——”的轻慢,这回成了“唔呼——”,虽只多一“呼”字,却是分明的冷笑与排斥之意,掌柜慌了。
“不对么,错了么,不该如此啊。”
“谁说这是弘法大师的?”
“鹏斋先生的门下,人人担保。”
“荒唐!”
神尾主膳以骂詈代替了冷笑。
“哎!”
“哪有这般的弘法大师。”
“可是老爷——既有那般显达的人物担保,这等事上,与书家之字不同,须备那般人格方能写就,这等风骨,纵想伪造也万难企及。”
“不是弘法。”
“那么,是哪位?”
此处掌柜带上了反问之意,乃是“既非弘法,便举反证来”的委婉抗议。主膳却如弃敝履般,
“那是越后良宽——一个乡下寺院和尚的手笔,确也别有风味,可说它是弘法,便是指猫为虎,规模气度,都谈不上。”
“哈哈,是越后良宽这出家人的笔么。”
“虽不及弘法大师之万一,但良宽终是良宽,看着便是;近来那帮哗众之徒,不知作想,一味无端抬举良宽,竟有人当他似个了不起的高僧硕学,本来那厮不过是越后乡寺一个有点古怪的和尚,与弘法大师相比可笑至极,正合鹏斋那帮弟子之流扛抬的货色。”
神尾主膳这般说,二话不说把良宽打发了,见捧着书幅的掌柜一脸酸相,或也略生怜意,
“但此物也非全然可弃,喜它的人自会喜,只当是越后乡寺古怪和尚良宽的笔而收着便好,弘法大师之类,不在话下。”
这般说似给良宽留了余地,实则反是夺了去。
此后,主膳对良宽再不屑一顾,
“如何,支那的拓本,可有什么特别的出来?”
第七十二章
那时,街头起了喧闹的声响。
店中掌柜、翻检支那拓本的神尾,都不能不望向那声响起的方向。
“什么。”
“是百姓。”
“百姓?”
苦着脸望去的街道上,有一队蓑笠列队而行,数目约莫十四五人。原当是列队行进,再看却不然,十四五名蓑笠皆被串作念珠般,由差役牵领而去。
“是百姓一揆。”
“唔。”
“百姓一揆这东西,听说顶难收拾。”
“难收拾,百姓是不懂事的家伙,他们一抱团逼压领主,便是国之乱。”
“不懂事的家伙,一旦结党便最是危险。”
“所以,德川的政治方针,以‘百姓不生不杀地搁着’为主意。”
“嗬……”
掌柜不明白主膳说的“不生不杀”,主膳便注解道,
“给百姓生活余裕,往往生出任性、酿成一揆;可若不给那活命的恩情,便征不来米。”
“诚然……”
“那不生不杀的分寸,便是领主的能耐。”
“诚然……”
“近来纵得百姓放肆的,是千叶那个佐仓宗五郎之流。”
“嗬啊。”
“那厮似个好讼的讼棍,凭意气那般顶撞,偏被人捧作义民、救民,才纵得百姓放肆。”
主膳不加掩饰地骂百姓与义民的利齿,听在掌柜耳里也略觉刺人,
“可是,往昔的政治,百姓正如您所言,是不生不杀的慈悲,近年却全然不生——不生,听说丝茧卖不出、税金又高,想来百姓也着实可怜。”
“百姓之类,本就不是人。”
“哎!”
掌柜到底无法敷衍着点头了。
“可农为国之本,古时的帝王……”
“不可捧高百姓,捧高百姓与又者、任其撒野,便是天下大乱之根。”
“嗬啊,是么。”
“当今世道这般喧嚣,是因又者喧闹,是纵得又者放肆之罪。”
主膳的论锋,自百姓转到又者。又者一词,未必指百姓町人以下,以主膳的地位,似将江户旗本之外的一切,皆唤作又者。
这般论锋,对主膳既非峻烈、也非偏见,实是这般想,便无所顾忌地倾吐,仍坦然翻检拓本。
如此,神尾主膳求得二三拓本,悠悠离了这书店,时已过黄昏。径直回根岸,自觉有些无趣,便生出闲荡往池之端方向的念头。
第七十三章
神尾主膳这般走过池之端金太园旁,认出几伙像是书画会散伙的闲人,三三两两归去。个个装模作样,说着轻薄的笑话并肩而归。
近来的书画会,非有酒与艺伎便办不成。落魄透顶的货色。
主膳斜眼瞪着书画会散伙的闲人,
“哎、哎、如何样——御安直来一段,如何样。”
又见一个极做作的哥儿,带一名三味线琴手,沿街拉客。
“如何样,御安直地……”
是新内一派、还是故作腔调?便这般货色,从前也不曾“御安直、御安直”这般说。这厮见人便“如何样、御安直”,纵算江户人,也是不配的寒酸家伙。正看着,似终于揽到一户主顾,三味线唰啦啦响起了,
如绞杀斗鸡般的嗓音。什么,以江户做派自傲的这伙,本当是新内、或江户役者的腔调?不想近来得势的这路,竟是上方来的,偏又尖细刺耳,却偏发出小气的声,不留意听来,这边剽窃、那边翻改,方在长崎开了仇讨,忽又杀向唐之南方,哆嗦发抖。耍完一段,得意扬扬地移步,
“下一段,来个新鲜的《酒屋添妆》,如何样,御安直地……来,御安直地赏个脸。”
果然,以御安直为招牌的艺术——本人将这股酸臭、去不掉火气的玩意,在大江户正中招摇过市而不知羞,确是出身大阪的下等家伙。
“来,御安直地,如何样,新旧皆有的五目节,御安直地,如何样——”
可这酸臭刺鼻的艺术,竟左右都有人搭腔,着实奇怪。江户做派的玩意儿,竟被这大阪来的、叫人掩鼻的酸臭家伙日日入侵,近来江户哥儿也太懈弛,竟无人能揍扁那等货色。
“那么,来段物真似,御安直地请听。”
三味线又嘭嚓响,如猪嚎之声,听着,竟以模仿说唱起当时江户名艺人的艺风。那上方口音火气不去的家伙,偏摆出脱了火气的架子、不知羞地耍将出来,教人倒牙,听不下去。
可仍令人称奇,左右皆有人搭腔——“御安直艺道精妙!”
什么精妙!江户哥儿也完了。
在马道见了百姓、在池之端听了御安直的主膳,气闷着沿山下漫步,心中思量。
虽是不值一提的安直艺术,可那土腥腥的上方艺竟在江户做派中兴风作浪,便是天下大乱之兆——
“御安直的诸位……”
那尖细沟臭的阴阳怪气声黏在耳里,主膳气鼓鼓回了根岸宅,却见今夜少见地,阿绢候着,且高高兴兴起身奉承——那并非为迎主膳、讨其欢心,分明是自己这边有喜事,因而坐立不安。
“你呀,今日你不在时,来了个稀客,真个稀客,不知他怎知此处。”
“谁?”
“相马的金哥。”
一听相马的金哥,主膳也不得不皱起眉。
主膳这般人物,一听相马的金哥竟不由得厌烦,似有缘故。
缘由如下。提起相马的金哥,虽人尽皆知,本非相马姓,自称为相马后裔,实则是户村某——曾做屋敷添番的旗本之一。
这男子,竟是无赖到连主膳都皱眉,且看:在麻布长者丸一带的宅邸,门扉早无,仅横拉一根破绳,聊作门面,其荒败程度可见一斑。
他聚起众多无赖,自居大头目。同是无赖,神尾之流相较,身份既高,品行也高。
这相马的金哥,手头紧时,常将蛇装入刀箱,拿到青山一带当铺,其说辞是:此乃祖传秘藏名刀,他人看了却像蛇!
尤粗鄙下作的,是有回带七名手下到某商家敲诈,说不给钱便污了店前,七人个个在店前撩起后襟。这撩后襟,非只炫耀衣摆,乃真个裸出臀肉;虽七名手下未更进一步,金哥却货真价实地大耍下作——其恶辣下作,连主膳这般人也不得不侧目。
他如今来此作甚?据阿绢说,不过是在马道书店见了面,问了地址寻来,似无特别纠缠。
相马金哥的事就此打住,接着阿绢得意喋喋的,竟是洋人馆的话题,真叫人受不了。
主膳苦着脸,连抱怨都觉气闷,阿绢却道:洋人馆设备周全至极,你务必也去开开眼;洋人绝非该那般嫌弃,阅历广、心胸宽、谈吐有趣,说到底,真正的通人反在洋人那边!去结交一回试试!实情是,主膳这人清醒时落在阿绢手里,多是无可奈何,但也有限度;今日种种不快涌上,正自焦躁,阿绢又拿怪东西来塞。
“这是西洋的酒,来,尝一口。”
玻璃瓶里插着几瓶酒,阿绢先取那扁平底的一瓶,摆到主膳面前;一听是酒,无论和汉洋,主膳的气便柔了。
“什么,这便是洋鬼子的酒?”
“哎,事在尝试,尝尝看,不合意便吐了——可若忍耐咽下,保不准要说别有一番风味,事在尝试,挑食最是土气。”
阿绢拔出那拔了塞子便成杯的玻璃瓶,置其前,斟了一杯。
对洋人与洋人馆的赞美说教,虽厌到作呕、却不得不听,可一听是酒摆到眼前,主膳又变了心。不久主膳便贬着、贬着喝将起来。
“酒趣在温,不温的酒有何味,这颜色如何,首先这玻璃瓶便不衬杯酒之趣——酒中之趣,所谓一陶之酒,非清爽陶器不可……”
这般唠叨,却仍小口小口地喝。阿绢在旁圆场、辩护地劝着。看那光景,阿绢这女人,似只当洋酒醉不了人、醉人的唯日本酒;否则,早该把这男人旧病记在心上,今日却这般这般强劝。
转眼一瓶空了,又开下一瓶,
“这瓶又不同,许是略甜口……”
果然如此,她定以为试饮的酒、劝饮的酒,都醉不了人。否则,便是先入为主,以为洋酒本不醉人。阿绢自不饮,哪知强弱——这般那般劝着,终将主膳劝得失了分寸。
至此阿绢才恍然。哎呀,西洋的酒也醉人呢——如此,便是过了度。阿绢一惊,慌忙欲藏起玻璃瓶,伸手之际,望见主膳的脸,才头回被那三白眼的贪婪吓得发怔。
“阿绢,再给我喝。”
“啊,行了,到这般便好,呐,你。”
“不成,再给我喝,喝了醉,醉了又想喝,酒之执念,洋鬼子与日本原是一般,哈哈哈哈哈。”
主膳高声大笑,凄厉响彻宅邸。
“快停下,生疏之物喝多了是毒。”
“哈、哈、哈,你方才劝着,逼不情愿的我就喝,如今倒说这等煞风景的话。”
主膳扑上,从阿绢手中夺过玻璃瓶。
“真真不成。”
阿绢此刻,恨起了西洋的酒。若非西洋的酒,不致把主膳醉到这般,如今却已无可奈何——当务之急,须将主膳身边、病发时便成凶器的物什藏起。
幸而,这长押上并无主膳得意的枪。双刀在离这酒席稍远处。阿绢若无其事,取过那刀,挪到自己身后。
“哈、哈、哈、哈。”
主膳不知是有意无意,将高声大笑的脸正对阿绢:
“阿绢,你可知道罗纱面……可知那叫罗纱面的淫兽?洋鬼子买罗纱面,不当人待,是吧,洋鬼子本非人类,所以不是人兽相乐那等温柔,而是兽兽相乐,哈哈哈哈哈,阿绢,你可知道罗纱面——我也曾放荡,却从未买罗纱面取乐,阿绢,给我想想法子!”
第七十四章
昨夜虽演了那般怪剧,今晨却极闲静,神尾主膳近午时才起身,早饭前的事,便是展开昨日买来的拓本来看。
饭毕,他已忘却他事,将拓本置前,临案研墨。这便要一心入书法三昧之境。
昨日自马道书店寻来的拓本有二。
主膳自早饭前便细细眺望,至此将那细笔的一册置前、试作临摹——有一时,他全心向那细笔拓本试临,
“真不行,看似能成却成不了,看时觉这般能成,一试却愈发难。”
这般说,反复比对手本与自笔,却道:
“完了,越看手本越高,自己的越落,真是望尘莫及。”
这般说,似已弃了那细笔拓本的临写。
此处只以“细笔拓本”一笔带过,其出于谁人手笔,主膳买时也未必深晓。虽未必深晓,却非随手乱买。他只确断此乃支那名笔之一,特加拣选买来。连弘法赝品、良宽真迹之流都不屑一顾的主膳,特意从多数中拣选买来的这二通拓本,绝非无眼力之物。
首先须说明的,是主膳近时在书法上起念:无论如何,不真正入手楷书,便不能论书道。重来、重来。主膳痛切如此想。山阳、小竹、海屋、广泽之流皆不足取。真要习书,须就本家本元的正格,将正楷真正敲进底里。自己至今所为中,连爷们儿消遣都不够,不过任性随意见长、洋洋自得地胡搞;待书味略深,方知自己的固然俗臭纷然,便是所谓行家的,也和臭纷然——恨不得藏之壁后。更休提作范本了。
真要乐书法,须将至今之物干脆舍去、彻底重来;据此,随日本书家不行,须就支那正格之物、正格地——尤其自楷书起——主膳已达此自省。
于是,昨日马道书店之搜,便是依此持论、为寻好范本的目的。中选的,便是那二通拓本。
再则拣选这二通的标准:支那本场虽好,然秦汉、六朝,不论稚拙豪巧,总难亲近;可若太后世,又不足贵。于是主膳拼命以唐代左右为目标,搜出这二通拓本。
确系初唐——主膳此般眼力不差,着实可佩;可那拓本毕竟非完本,是从众多残卷中捞来,风骨虽确系初唐,至于笔者何人、所刻何文,却甚不明,便这般买来。
于是今晨以来,几度玩味,向那细笔的一册试临;及至觉着伸手似可即、追之却更远,便投了笔。
不久,他将拓本几度比观重看,眉贴印章处摩挲,
“望尘莫及——”
终弃了它,取过稍粗笔的另一册,同样试临;这册似更合主膳的趣味笔力,他便大起劲,且抄且望,忘乎所以。
于是主膳将那细笔的楷书,断为尚不合自家齿牙,暂以这粗笔的一册为师友、尊奉研习,似已定下功课。
及至搁笔来看,无论哪册,原笔皆是越看越绝妙,令人不能不自叹。至今所师法的法帖之流,全无颜色。
仅区区残页拓本,便有此等光采。支那是了得的国,支那虽不外是外国,与近来得势的洋鬼子却品级不同。红毛洋鬼子,不过如蚯蚓般横里扭动筋脉,此外何知。支那这国,全然深不可测的了得之国,日本人自支那取来文字书写,已千有余年,可有写得出这等字的人?除平安朝最初一二三人,便全然差着段位,尤其近来的学者书家之字——什么呀,简直不值一提。
主膳对这二通拓本,几乎感佩不能自已,可纵说本场,能写得这般的神人,也不该那般多,此处必是本场中也近绝品之物,究竟,这笔者是谁……
书店掌柜之流,近被半吊子捧得飘飘然,将良宽之流的乡寺和尚的酸笔迹奉若拱璧,连拓本这等神品都无从识得,只当纸屑任人拣选,何人何名自是贴不上,问亦徒劳,可实在想知道笔者之名。既非完本,印章也缺,题跋也无,全然无线索;可既有人自支那觅来这等物,定非无眼力之人。那厮若再精心些保存便好——可有何线索么。
主膳求知心切,几度几度,翻来覆去重看纸面,却全无着落。无奈,漫不经心翻过背面,目光随手一投,却认出唐纸背衬一端有小墨字题记,凑近细看——那是头一本细笔的——
“拓本”
五字。主膳“哈!”地一震,不及确认,翻过第二册粗笔拓本背面,同样有墨题记——
“等慈寺碑拓本、颜师古笔”
虽不知细委,这细字题记,如给了重大线索,令主膳狂喜。
第七十五章
回过头说,不破古关的关守家中,昨夜吹过“关山月”的关守与机龙之助,白日拥炉,闲闲谈说着。
这“白日拥炉”一词,细加吟味,似是不成意义的语。炉这物,不论白日黑夜,原是为煮物、暖人之设。若作“白日张灯”之意便怪,可“白日拥炉”虽不成意义,却正因这场景明亮,令人觉着妥帖。
“如您所知,关山月这曲,原是胡曲,只是海风万里关山月、海风万里关山月——这般连续吹奏之物。”
关守认定此外无出典可解。龙之助也不深引,默然间,炉火暖身,甚是舒坦。
“可那单调的关山月,于拙者却是非比寻常的回忆。昨夜,是怀着供养之心吹的。那一曲供养,不期然将诸位引来。听来,若不将这忏悔自我吐露,关山月也浮不上来吧。原本也非谁有罪,是这管尺八不好。”
关守取过昨夜吹乱的、带些古色的一管,直递到龙之助面前:
“拙者也喜尺八——非必拙者喜,乃父喜吹此,便看样学样——记下了。”
“吹一曲看看,这竹是极好的竹。”
既将取过的尺八置龙之助膝上,龙之助自也不好不接。
“那么,奏一曲与您听。”
他重整盘膝,斜持一管。
“好身形,您的,身形已成。”
关守道。非客套。料想吹尺八也未必有“无音之构”,可欲吹而摆出的姿态,已成气象。本该成气象。执剑如此,写字如此,形不备则不成气象;成气象之人,本不该有形不备。关守见龙之助重整尺八之姿,赞道。被赞的龙之助,虽非正师严训之形,然作为父弹正的遗传,必如此方出得了音的观念,定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
于是,对上歌口,尺八随随便便起了音。
吹出的,是那熟悉的“铃慕”一曲。
那,“虚空”为天上之音,“虚灵”为中有之音,“铃慕”方为初的人间之音——此事前已述。反复言之:行复行、足不离地的人间之旅——被驱步行,自身不知自何来、向何往,萩之上风萧瑟、萩之下风寂寥,此身被吹拂、被漂流而行的人生——其间虽有蜗牛角上之争,却无鱼龙终升于天之阶,唯以足踏地、仰慕天上之乐的恋,“铃慕”正是此物。正因如此,在无限空间里,令眇眇浮生独自行走、无起无终、踏时间浪路、今日昨日明日明后日不尽步行的旅人,再无比“铃慕”的音节能从根本撼动人脑、催人落泪之物。
只是,音乐虽是天才的事业,天才又确是人格——比世间所言更广义的人格——的事业,可最可惧的一点是:纵无天才、纵无人格,但凡乐器本身所有的权能,只要予它以竖琴之谐,便在某程度上将人生秘奥开放的危险——亚斯亚纳波利亚纳的圣人,正因此浑身恐惧。纵孔夫子,也尚未道破“依人而不可弃其乐”。自能感者,有感人至烈的魔力。
有导人向天之力者,也必有叩落于地之力。
吹毕时,可怖的长时间沉默续于二人之间,其后,关守感慨深长地说,
“于我们弃世之人,再无比铃慕之曲更带罪的了——”
第七十六章
不知何由、如何起头,竟成了关守的忏悔谈。
“拙者虽飘浪之身,推其原,却自恋始。恋亦非寻常青春戏耍,是流血般的恋爱——即,不义之恋。本就,是犯了有主之人的妻。”
龙之助对关守自曝,呻吟不已。
“哎,且听,这等事说来愚不可及,可引出这愚的,正是您的铃慕。您的铃慕,非教人向往天上、乃是曳落于地的铃慕,无奈何。于是……”
以此开场,关守转入如下长谈。
“拙者年轻,尚在二十余岁时,拙者有一友人,其有妻。其时拙者亦已有妻,那友人之妻,是家中数一数二的美人,美且贞淑,真个无可挑剔的夫人。那友人,自是拙者的竹马之友,虽是钝重男子,却非轻薄才子。彼此以兄弟之谊相交,而那友人与妻之间,比兄弟更亲。虽无亲族关系,双方父母许可,自孩提便被接去友人家中、共生活,故当事人既知彼此为外人,也知终成夫妻,可感情已熟如兄妹,一旦成婚,毫不感奋,终不过一仪式,过此仍只尝得兄妹般的亲密,二人既不期待、也不以为该尝其他,只当世间夫妻关系除亲密外别无他物,几乎先天般如此笃信度日之间,拙者这人出现了。不,非拙者出现,是这短笛——这管恶物吹入了魔风。”
关守伸手,将置龙之助下的尺八取回自己手中,续话。
“昨夜那清风明月之夜的合奏,本就是起事之夜。其缘委细情不表,总之拙者也成了恋爱之人。可对方的爱,比这边更哀怜。她,是头回得知恋爱此物存于这世间——拙者这边未必如此,与当时的己妻亦经验过似恋之物,此前亦曾……总之,一个不知夫妻除兄妹般亲密外尚有他物的女子,如魔、如鬼、如火、比水更烈,自旷古以来玩人于股掌、投入炎炎熔炉、投入而不知悔的恋爱这可惧之力,生来头回面对,友人妻之力,哀怜而巨大。拙者亦年轻,本就非平日所厌,且是真个美人——自无憎理。”
关守如被感情压迫,断断续续,不久饮一盏浓茶润喉,
“这等事的结果,通常急赴世间所见那般破灭之道,然幸或不幸,这可惧二人间的魔力,竟意外地无碍前行——友人乃竹马之友,毫不疑拙者,纵不疑,若对己妻有自觉与特别爱情,自生警戒之心,可那友人全无警戒。与其说绝对信任己妻无过,不如说即便妻有过错,也未因咎责而与妻生隔阂般亲密。于是,二人间火热的关系,毫无滞碍——且友人妻虽未必信此为善,却衷心难信其为恶,爱当爱之人、恋不得不恋之人原是一理——这奇妙关系,妻仍如妻爱夫如常,新爱人作为爱人捧出浑身所有,似不感矛盾。故纵爱拙者,她也未失贞淑善良友人妻之身。拙者这边,也只是凭自然之力、被这推进之力所不能抗,却绝无夺友人妻、或扬扬得意、煽妒等行,竹马之友仍如竹马之友、表面交谊如旧,故二人虽已是不义之恋,至今拙者仍难觉为不义,却真个尝了如融的甘味。不,这等话本不该说与听,然如前所陈,引拙者吐不应吐之语的责——在您,不,在您的铃慕,既它使然,拙者不说到尽处,话头之业便不断。先请一盏茶。”
劝龙之助也饮浓茶,自饮后续说。
“可容那非道之恋尽深尝的环境,却是拙者的妻造成的——拙者妻绝非恶女,是家中门户好人家的女儿,与拙者以些许恋爱感情与相当的磨难结缘,故拙者自与友人妻生关系后,对友人本身的感受之外,先是对己妻生‘对不住’的良心作用;然女子这般感觉更敏锐,在拙者自觉对不住之前,已看破拙者举止、察知。既为女子,大生悲观,重压落于拙者身上,可拙者已决意,向妻和盘托出。是托得好,还是妻贤——此后,妻反来同情我们。虽是女子,遇事似仍情绪躁动,一面却也同情友人妻与拙者之间、回护二人——只要己夫不失对己之爱,便默许二人关系,这般折中,在拙者与妻间渐熟,乃至以玩笑、戏谑心情应付彼此关系,拙者妻内心,以‘家中数一数二的美人、连老爷都中意却不成器的女子,竟自投而来’自夸——女子除强烈嫉妒心,亦有这等变态自负。正因是吾夫,方能制得他人制不得的对手——自非将这等事夸于口边,可连这般感情拙者都看得见,彼此心已解开,故四人两家族,已无如他人之感。”
至此,一直持尺八之姿坐听的龙之助,咕噜翻身横躺,以肘为枕转向那边。
既无物阻话头,及此,关守的告白便不得不说尽去路——龙之助只要静卧,不论受得住受不住,都是非受不可的立场。
第七十七章
关守一边往炉里添柴,一边绵绵不休地继续说道——
“就这样,我们之间平安无事地,在一种可以放任沉默、默许、嫉妒之心的彼此谅解、以及爱的分割与集中的心情之中,于那如梦、如戏、又难以言表的甘苦陶醉里,总算平顺地度过了日日夜夜。然而在这里,却涌起了一个无法被容许的障碍——那就是所谓世间。”
铁壶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关守便举起火筷,轻轻将壶盖的提钮挪开,
“再没有比‘世间’更爱多管闲事的了——本来,只要我们当事几方之间平顺地走下去,本该无事。可那本无利害、无感情、该毫无关系的‘世间’,却嗅到了风声,闹腾起来。实在是多此一举。在平地上掀起波澜也就罢了,它却把沟里的泥挖出来,撒进客厅里头,还自以为是在伸张正义、守护道德,真叫人受不了——不知从谁起头,我们之间的事被传到了世间的嘴边,那嘴边一点火,便从两人最亲近的地方,开始了亲手施加的压迫。也就是说,一方是友人的亲戚,一方是拙者的妻族。友人正如前述那般心理,拙者的妻子也已亲密到以同情互相庇护的地步,可‘世间’这多管闲事者却像发现了火灾的火源一般闹起来,而往火上浇油的,便是亲戚这等‘好心人’。这两道火舌,不仅把我们两个善良的家庭惨烈烧毁,还搭上了好几条人命,蠢到极点、劣到极点——这都是世间的罪过。”
身为弃世之人的关守,说出这等咒骂世间的话,也是故事自然的顺序吧。
“世间这种东西,为何非得如此多管闲事不可?如今我也相当明白了。可那时血气方刚,便一味愤慨。说起来,什么家族的体面、武士的道义,可那些殿下——也就是国主大名之流,且不用说随便玩弄家臣的妻女,便是奸淫其妻者,也大有人在。那些事大体都悄悄遮掩过去,反倒把我们这般纯洁的、彼此相许全无妨碍的关系,硬生生给翻揭出来,究竟意欲何为?然而,愤慨归愤慨,那已窜起的火舌只越烧越旺,把两家四人团团围住,慢慢炙烤——被四周这般煽风点火,除非不燃,否则断难逃脱自焚之祸。如此,我们内外皆已到了破灭之时。”
关守在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结果,终究是世人亲手杀了友人之妻。那妻子以丈夫的膝为枕,用自己的手了结了自己的性命,死得像个武士的妻子。然而,其实是世间杀了她。世间不仅责杀了那妻子——那虽非罪却美丽的罪——还连那纯善的丈夫也一并杀了。那时,友人妻在友人的照拂之下死去,与此同时,那友人亦以武士之风做了了断。当我看到以丈夫之膝为枕、横陈着破灭之身的妻子尸骸时,我头一次生出了憎恨——作为其必然的结果,同一枕上,还须有另一个男人断送性命。不,在这之前,本有一个男人若不如此便无颜立足于世,可那男人死迟了一步。虽说是死迟,却并非怕死。那男人从友人膝上将友人妻的尸骸抱起,正要奔赴同一命运之时,却有一样东西阻止了他。那本该死、二人走到这步之前便该如此了断的人,却有一股力量使他连自身都无法处决——那便是拙者的妻子……
拙者的妻子赶到此地,没让我死。她说:你此刻死了毫无意义,若只落个莽死也就罢了,可你若死在这里,九族都要世世代代背负耻辱——杀这两人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这两人自作自受,而是那多管闲事的世间——既然是世间杀的,就该让世间自己背负罪责,这个道理你想一想。也就是说,这对夫妇是被世间的误解所杀,是为证明自身清白而死。你若也在此同枕而死,反倒是给世间的误解盖了章,白白叫那二人清白不立。所以,你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我绝不让您死。如此,世间便会自己担下自己的罪——啊,那对夫妇是清白的,清白到以死来证明——一切便都一笔勾销。那样,你也能脱去不义之名,我、我的家族,也都能以不义者之妻、不义者之亲族的身份,逃过世间的评判。此处,你这一个身子,已不是你一人的了……妻子这般条分缕析,以金刚之力压住了我的死念。于是我陷于求死不得的苦痛,几乎昏厥,但一切都由拙者妻子料理妥当。妻子劝我云游诸国修行,自己则甘心与我离缘。自此,我便这般颠沛于旅途,孤寂地老去。往事的一切,我本想不思不见,直至今日。可今日,被那铃慕诱引,将三十年前的愚痴絮叨重述一遍、重拾旧业,这并非自身的罪,乃是那一支尺八的罪。如何,不如将那尺八砸碎,投入这火中烧了吧。”
至此,关守那长长的身世故事总算告一段落。而龙之助,不知何时已将那支尺八搁在膝上,此刻又重新拿起,摆好架势,
“好,那么,就当作最后的回忆,再吹一曲吧。”
他掩住歌口,再次吹出的,依旧是那《铃慕》之曲——
第七十八章
走到临近不破古关旧址、已能望见那板廊屋宇房脊的地方,弁信法师忽然停下了脚步。
虽是盲人,可这趟旅途中,却是弁信引路,阿雪姑娘跟随之形,所以弁信去处她便去,弁信止步她便不能不止。拄杖而立的弁信偏过头去,凝神倾听着什么声响。
“不行——”
“怎么了,弁信师傅?”
“你听那笛声。”
“是啊。”
阿雪姑娘凝神细听时,穿行荒野、清越的一管音色鲜明地传到此处。而这管之声自何而起?确凿无疑,除却那原野中孤屋近旁、不破关屋板廊一带,更无别处。
“啊,弁信师傅,那是《铃慕》!”
不用弁信说,阿雪姑娘也早是方才已然会意的音色。
一悟那音色,阿雪姑娘心中怦怦直跳,那激荡而来的心跳,想必分明传到了弁信的感知里。他便出言加以抑制。
“且慢,阿雪姑娘,等那曲子吹完……”
“可是——”
“等它吹完,你再在此等候,之后再去探访关屋旧址,也不为迟。”
“可是,那确凿是《铃慕》无误呀。啊,叫人想起白骨柳间的往事,没错,一点不错,那音色——那般吹奏的人,断不会是别人。弁信师傅的感知应验了,真如神明一般。啊,好听的音色……”
阿雪姑娘并非被弁信拦着、安静站立听得入迷。那音色撩动她,使她片刻也难耐在此停留。而弁信那沉静到底、将她抑留住的姿态,正表明他自己也决不肯再往前迈出一步。
“弁信师傅,快走吧。”
“且再稍等,等那一支曲子吹完。”
“我静不下来。你听着那笛声,叫我留下;可我听着那笛声,反倒更静不下来了。走吧,弁信师傅。”
“啊——”
“这可不行呀,弁信师傅,事到如今,你却摆出这般没着没落的模样……首先,我可就为难了呀。”
“阿雪姑娘,那笛声,我不中意。”
“中不中意什么的,人家又没求你听才吹。那是《铃慕》,而吹它的人,我也分明知道,所以心里才这般怦然,这道理,弁信师傅你总该明白才是。”
“那一点我分明知道,阿雪姑娘——可人这种东西,吹再高雅的音乐,若心中存着邪气,也能杀人;吹俗曲,若那人心性高雅,也能救人。如今,那短笛的音色,决非高雅之音。”
“哎呀,真拿你没办法,弁信师傅的耳朵与众不同,无可理喻。我们哪分得清什么高雅、什么杀伐,只晓得有尺八之声,那是《铃慕》之曲,仅此而已,这样不就够了吗——若不好,你稳当劝那人几句便是,何苦如此。”
“不是那样的。那音色——曲子确是《铃慕》不假,音色却全然不同。你听,你听那带着杀气的高亢,你听那低沉下去的咿呀之间,连弁信听了都生出一种怪异的心绪,那是绝不能让女人听到的音色——便是那音,那才是真正能恼杀人、杀人的音色。如今那人手持尺八,吹入其中,还算侥幸;若他手中持剑,那便是剜人的声音——见着女人,便是非夺其贞操不肯罢休的音色。”
“啊,怎么办才好,弁信师傅,我也是女人,可我一点也没那样的感觉——那分明只是清亮的《铃慕》之音呀。”
“听来如是,恰恰正是魔力深重的证据——我决不肯让你再往前近一尺,至少在那魔气消尽之前,绝不能让你这人靠近那笛子分毫。”
“纵然你这么说,弁信师傅,难道要一直这般呆在此处吗——那什么魔气、毒气,又要到何时才消散?”
“所以,这样吧,阿雪姑娘。”
说罢,弁信回望阿雪姑娘,如下提议。
“阿雪姑娘,让我先走一步,去看看情形。究竟是何等现场、与何等人应对,竟令一管音色变到那般田地?我独自先去一步,大致探明便回。再说,若我稍一现身,那现场的气氛也未可知会变。所以,请你暂且一人在此等候,阿雪姑娘。”
“弁信师傅,你叫我等,我自然不会说不等——可毕竟,这里是关原正中央,是个荒凉之地。荒凉倒不讨厌,只是自此一路,从不曾离开的弁信师傅,哪怕片刻分离,我也总觉得放心不下。平素原没什么,可弁信师傅方才又说出那等话……”
“这一带,可有什么能让你歇脚的人家?”
“没有呢。啊,那边,看得见一座小庙的屋顶。”
“那么,那庙里若有人住,便去打招呼;若无人,就那么在那儿略等片刻。”
“那么,就如此吧,弁信师傅,请速速回来。”
“吉凶——无论如何,我都会速回。”
“那么,弁信师傅。”
“阿雪姑娘,那么,我先走一步……”
弁信走出两三步,阿雪姑娘忽觉一阵莫名的孤单,便追了上去,
“我说,弁信师傅,万一你耽搁久了——或是到时独自一人无法来接我,可怎么办?”
“啊,无需如此担心。若意外耗时良久,无妨,你只管呼唤弁信之名,出来便是。”
“无妨吗?”
“无妨——不过,能忍耐便忍耐些,且候我来访。”
第七十九章
于是,阿雪姑娘放弁信先去关屋,自己往回走了约一町多地,折返到一座小庙处。
到得那里时,庙里虽无人,却分明有居住的迹象。阿雪姑娘在庙前伫立片刻,便从她来时的同一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起初她踮脚望去,以为是弁信师傅,可入口是一条直道,从那儿来的人一眼便知不是弁信。
那是一位手执秋草、面覆头巾的妇人,在这荒僻之地颇显突兀,却自有几分气度。
暂且称她为贵妇人吧。这位贵妇人,孤身一人、连个随从也不带,竟能若无其事地踏入这般荒凉之地,也引了阿雪姑娘的注意。
自然,从那入口这般走来,必到阿雪姑娘所站的同一地点;到了同一地点,便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与阿雪姑娘照面。
果然,对方也未料到此处立着个面生的旅家少女,从头巾里一时打量过来,可随着走近,却把脸偏向一旁,
“你好——”
说罢,以贵妇人应有的从容,不失礼数地向初见之人打个招呼,接着又道,
“请问,常盘御前(源义经之母、源义朝爱妾)的庙,是在这边吗?”
“不,那个……”
被这般问起,阿雪姑娘有些慌乱。若问的是不破关屋旧址在何处,她原也不难即刻作答;可被这全然意外的“常盘御前”一砸,竟一时语塞。好容易,
“我是个过路人,不大清楚……”
“啊,是这样吗。”
说罢,那头巾贵妇人绕到庙的左方,
“哦,明白了,这确是常盘御前的庙无疑。”
“是吗。”
阿雪姑娘也恭敬地行了个礼。
“庙是这座不假,可那坟……”
那贵妇人既已确认此为常盘御前的庙,仍绕着庙宇四周打转,又向里探头望了望,似还欲探得些什么确证。
阿雪姑娘听她这么一说,既知这是常盘御前的庙,便也同那头巾贵妇人一般,重新打量此庙,却不见其构造或建筑有何特异。
绕庙一周的头巾贵妇人,又回到原先地点,与阿雪姑娘相隔约一间立定,重新打量庙宇。此时,她在庙庭右隅发现了什么,
“啊,坟——找到了。”
贵妇人似为这预期的发现而喜,朝那前庭右下隅走去。阿雪姑娘也定睛一看,只见一座将塌的石制五轮塔上,插着两三根字迹难辨的卒塔婆。
虽为寻得坟墓而喜,可这贵妇人既不献香,也不供水,连手中那束秋草,看来也并非为供此墓而折来,只是定定地俯视、守望着那坟。
她似非为吊慰亡者而来,只为看坟的兴趣而来。阿雪姑娘不由得泛起一丝疑念:这贵妇人对坟茔,究竟有几分敬意?
纵是素不相识之人的坟茔,既专程来访,本该表几分哀悼之意;可这贵妇人只觉稀奇,一味盯着坟看,竟不施一礼、直挺挺立着。这般举止,叫阿雪姑娘心里颇不是滋味。
与此同时,阿雪姑娘心中闪过一念:竟不知常盘御前的坟会在这等地方。既有坟,想必便是逝于此地,可这等事,她从前竟从未听闻——
那位特地来访的贵妇人,莫非是亲戚一脉?可说是亲戚,常盘御前也是七八百年前的人了——哪还有这般绵延至今的后人。
阿雪姑娘正自思忖,先前那入口方向又起脚步声,她被唤醒:这回定是弁信师傅——
可这回又不是。
“今天哟,不知谁拼了命吹笛子,对了,定是十九女池里,大蛇在吹笛子吧。”
一看便知,这是个通常世人唤作傻子、呆子一类的人物。衣衫褴褛,腰缠草绳,头发乱蓬蓬,脸庞莫名泛红,神情松垮。他见着阿雪姑娘,便没正形地笑了,
“哎,嘿、嘿、嘿。”
那下作的表情,叫阿雪姑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哎,嘿、嘿、嘿,来了个俏姑娘,你莫不是常盘御前本人?”
“不是。”
阿雪姑娘嫌恶至极,正欲避开,
“哎,嘿、嘿,若是常盘御前,老朽这就赔罪,快到这边来嘛。”
说罢,突然一把抓住了阿雪姑娘的衣带。阿雪姑娘岂能不魂飞魄散,险些叫出声,却终于忍住。她意识到,对这等货色,露怯反会招来祸害,便故意镇定下来,
“这位,不可无礼。”
“别这般动怒嘛——你可是常盘御前?”
纠缠不休,抓着阿雪姑娘衣带,死活不肯松手。
“不行,你这是做什么。”
“哎,嘿、嘿、嘿。”
那下作的笑,无论是傻是呆,都令人不得不认作极不可爱、心术不正之徒。尤其一见女人,便有那等手脚不干净的傻子。
此时,另有其人——对阿雪姑娘已是相识,对这傻子却如白日天兵骤降——
“你这般无礼,做甚!”
以手中秋草,狠狠抽了傻子一记耳光的,正是方才盯着常盘之坟的那位蒙面贵妇人。
出人意料,这位贵妇人竟是个刚毅之人,绝不坐视同性将遭暴力。
那傻子毕竟只是傻子,凭这意外援兵,连掂量对方斤两的脑子也无,极其张皇失措,不待驱赶便狼狈逃窜——终躲入庙廊深处,藏起身来。
“多谢您了。”
“那个呀——是庙祝的傻子。”
“心术不正呢。”
“不,倒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据说一见有女人独处,便忍不住要动手动脚,所以这一带的人都堤防着他。”
“可明知他有这等手脚,还留作庙祝,岂不危险?”
“不可露怯。听说责罚教训之后,他本是缺心眼的人,便无危险。只是,那傻子似有非留在此作庙祝不可的因缘。”
“原来如此。”
阿雪姑娘见这贵妇人(?)既热心又有胆气,且熟知当地情形,不由纳闷:究是何等人物?正欲重新打听,却见那贵妇人虽这般热忱明理,却始终不正面对她,看来倒像是怕被人瞧见面容才戴的头巾。
总之——这偏僻荒原之间,本不该住着这般贵妇人,究竟是何等人物?阿雪姑娘满心疑惑,与之相对。
第八十章
那贵妇人似是特为吊唁常盘御前之坟而来,可仍不向坟前献香供花,既已确认是坟,也不急着离去——反倒为阿雪姑娘,讲起这般故事——
“我也是听当地人所言,真伪难辨。据说常盘御前自京都落难至此地时,在此遭剪径强盗杀害。那时,身上所带些许金银、物件、衣物,自是被洗劫一空,毋庸多言。可那劫财的盗贼,竟是本地之人——如今子孙还代代留存。说是常盘御前被杀的冤孽,令那家代代生出一个傻子;那家惧怕冤孽,便建了此庙,让那傻子代代作庙祝。方才那一个,便是那些傻子中的一个。”
原来此地还有这般传说,阿雪姑娘这点倒能理解;可堂堂常盘御前这般美人,竟流落此地,死于土匪草寇之手,这故事她却是头回听闻,不由得深怀几分感慨。
“真叫人怜惜呀,常盘御前这位,后来源氏兴盛,我原只当她风光幸福、安然终老了一生。”
阿雪姑娘这般温婉的应对,看来一一合了贵妇人的心意。
“是呀,谁都这般想——而我……”
说罢,贵妇人将她对常盘御前的一家之见,向阿雪姑娘如是一吐:
“如您所知,常盘御前是义朝(源义朝)的爱妾、义经(源义经)之母。她虽说是为救亲子,却委身于敌将清盛(平清盛)。对此,您怎么看?”
贵妇人这征询阿雪姑娘意见的口吻,绝非泛泛。换言之,仅凭这短暂相交,贵妇人便已将阿雪姑娘认作颇可交谈的对手,无疑。
“是呀,这点我们也弄不明白。常盘御前被视作贞女,可那真是贞女么——倒叫人深思。”
阿雪姑娘如此作答,
“那么,是恶女?”
贵妇人以斩钉截铁的口气,向阿雪姑娘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恶女——贞女如何我不敢说,却算不得恶女,不是恶人。”
“委身于虐杀自己爱人的大将,若非恶女,做得出么?许身之前,是迫不得已;许身之后,定然畅快非常。对旧日的情郎,如今的情郎这般爱着我——你该有多遗憾呀,且转过脸来看我一眼——这般心思,难道不曾动过?”
“这个嘛——”
面对这出人意料、直逼内心的提问,阿雪姑娘第三次忍不住要重新打量这贵妇人的面容。可虽是正面对问,这贵妇人却始终不正视阿雪姑娘,一味侧向一旁,敷衍以对,实不足取。
“被清盛宠爱之后的常盘御前面上,难道不曾浮起一种宛如向义朝复仇般的、舒心的微笑?征服了常盘御前的清盛,无异于掘开敌将之坟、对其遗骸施以侮辱般的快感,我认定他是贪享其中。而常盘御前,则给那快感添了油。她复仇的对象不是仇人,而是被她所爱之人——这常盘御前,岂非堂堂一个恶女?”
阿雪姑娘全然感到,面对这陌生贵妇人初见便劈头盖脸掷来的论锋,难以招架。这种时候,与其贸然抛出己见、反被诘问,不如摆出求教的姿态,她并非不觉此举聪明。然而,这贵妇人并非单纯因比自己博学而问而谈,而是对这问题怀有一种压倒性的、非将自己断语强加于人便不满足的执念;她把在场的阿雪姑娘当作压服的助手,以逼人就范之势,要求为其说辞背书。于是纵然求教,也直言不得,阿雪姑娘只觉几近窒息,
“我们这等人对历史之事,并不深知……”
“谁也不是那般深通那个时代。只是,清盛失宠之后,常盘御前嫁与一位唤作大藏卿长成的公卿,这点书中尽有记载,其后之事便不甚了了。连我,也是来到此地,才头回知晓这里竟是常盘御前的终焉之地。而方才那傻子的祖先,将一代美人的末路恣意蹂躏;此地无名土民的祖先,把义朝、清盛、大藏卿的遗念彻底侮弄,埋于此地。如今那傻子的祖先,岂不成了最后的胜利者?——你纵如此,仍以为常盘御前是贞女么?纵非贞女,你莫非只当她是个意志薄弱、善良的一介美人?我不作此想。晨抱源氏大将,暮触平家大将,而后又与藤原氏的公卿同污——最终被关原土民啃到骨头的常盘御前的一生,我以为,正是一个痛快恶女的标本,何耻之有?”
“这事,我实在无可奉告。”
“不是贞女便是恶女——你只把诚实的见解,明白说来,可好?”
“实在,以我此刻的脑筋,这叫我什么也说不出。”
“那么,若有人说她是贞女,她便是贞女;若有人断然说她是恶女,她便是恶女——无论哪种,你都无所谓?”
“可把她归入恶女,我总觉可怜。”
“我以为她是恶女。将常盘御前作为堂堂恶女之一对待,反倒能令那人的魂灵浮现。”
事已至此,这分明是个不把己见强加于人便不肯罢休的人。阿雪姑娘心想:此人何以这般对人性格加以审视、截然分类、非归入某一类不肯收手地逼人?真是个叫人摸不透的人。
然而,论品格、论见识、论谈吐,她决非失格之人、悖常之人,正因如此,才不令人觉出恐怖与危险;可那难以尽解的性格本身,却不由人不感迷惑。
此时,短笛之声已不复可闻。
是了,自己原非只陪这等人说话的身,是在苦等弁信师傅的讯息。那《铃慕》一曲,早该吹完了,弁信师傅却仍未归来。阿雪姑娘思及此,对贵妇人的应对便空了,踮起脚尖,心被引向不破关屋方向;可并无弁信模样之人的信号,反倒又是先前那条直道上,响起了如村童般的口哨高声。
苦盼的弁信迟迟不至,那边却有个怪汉,一边高吹口哨,一边现出身形。
虽称怪汉,这回却与前番傻子趣味迥异,那极是豁达敏捷的举止,一眼便窥得分明。
“姑娘。”
“是阿友?”
贵妇人与新来的怪物,似是约好在此等候,一言之下便达成默契。既如此,便知他绝非乍来便对阿雪姑娘无礼之辈。
此人正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第八十一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一到,阿银小姐——方才那戴头巾的贵妇人自不待言便是阿银小姐——显是早有等候,两人就此离了此地。
阿雪姑娘苦盼的弁信迟迟不至,那傲慢的贵妇人却不费等候之苦便有接应之人到来,爽快地去了。
阿雪姑娘既不识米友,也不知那便是阿银小姐。见二人相携,沿那条直道而去,她心中又是悲苦、又是怨憎,继之而起的,是恐惧之念。
方才躲入廊下的傻子,莫不是又要出来?
不过这份担忧倒是免了——不识的阿银小姐与米友刚走,紧接着,仿佛交接班一般,又有两个人影朝这边走来。而且那二人气度凛然,像是武士一流的人物,阿雪姑娘不由得稍感安心。
不久,那二人走到庙前,果然——虽也与阿雪姑娘尚无半点交情,却正是今晨在关原模拟战中,评点过咬了道庵大御所手指的南条、五十岚两位壮士。
二人到此,先是南条见了阿雪姑娘,
“常盘御前的坟在何处?”
既已被阿银小姐方才指认过,阿雪姑娘便答道:
“那杉树底下,有三座坍塌的五轮塔并排,其中一座便是常盘御前的坟。”
“是吗。”
二人移步近那坟去,却比阿银小姐做得更有情致——顺手折了两三枝零乱的秋草,聊作标记,供在坟前。
于是那二人又折回阿雪姑娘身边,
“弘文天皇的陵冢,又在何处?”
“……”
前一个问题有备而来,阿雪姑娘尚能对答如流;这第二问却考住了她。紧接着五十岚又问:
“天武天皇的兜挂石,在哪一帯?”
“那我也不知。”
阿雪姑娘苦着脸分辩。
“不破关的藤川土桥——”
“……”
“听说有座月见宫——”
一桩桩一件件,她竟全无可答,自己也不禁懊恼起来。
二人既已从这少女口中轻易探得常盘御前坟之所在,便连珠炮般抛出第二、第三问;不过很快便悟出,阿雪姑娘并非本地之人,也不过是个初来乍到的陌生旅人,于是
“不破关旧址,该已近在咫尺了吧。”
留下这般最温和的一问,当作最后的款待。
“是,那笛声……不,走到那街道上一看,左边该能望见低矮的屋脊。”
“多谢。”
说罢,二人也爽快地离了此地。
人走后,方才觉出的、越过寂寥与焦躁的恐惧——
弁信师傅,究竟怎么了——啊,也罢,事已至此,我等你这许久不来,便依约,我自个儿寻上门去吧。
正好有那几位侍者,都是淡泊率直的豪杰之风,跟着他们走,眼下便是安心之路。
这么想着,阿雪姑娘再按捺不住,循着南条、五十岚的背影,朝不破古关飞奔而去。
不久,丛莽间起了吟诗之声。阿雪姑娘虽还未能尽识那诗为何物,却听出,必是方才去的南条、五十岚中某一位无疑。
那诗究系何人所咏,且替尚不能全然辨认的阿雪姑娘,移录于下,想必也正合你料想——
原田每每绕高冈, 想见官军武备张。 行觉芒鞋着处无, 满山草棘尽甘棠。 村村有酒是谁恩, 弛担旗亭醉午喧。 不识血戈汗马处, 竹舆舁梦过关原。
吟声歇时,阿雪姑娘已追上二人,可那两位壮士正沉溺于如下闲谈,竟未察觉她已追到身后。
“不愧是山阳,一句‘村村有酒是谁恩’,既不谄媚神祖,也不吹捧源公;倒是那大盐中斋之流,什么‘雪洁圣君立旗之野、风腥竖子走山之径’,敲着太平鼓大唱赞歌,实在叫人齿冷。”
“说到这个,竹外的是纯诗人风度,可取。我来学一声竹外的。”
前一首是山阳之诗,吟者确是南条;后一首是藤井竹外的七绝,五十岚甲子男便如下般哼将起来——
山拥平原驿路长, 即今行旅不赍粮。 黄花落篱丹枫寺, 尽是当年血战场。
两位壮士回过头来,发觉阿雪姑娘竟已紧随身后,已是那诗将歇之时。
而那时,他们已近到几乎可说正立在不破关屋旧址的门前的地步了。
第八十二章
南条、五十岚两位壮士与阿雪姑娘同行,三人同叩不破关屋关守之门时,里头一片阒寂。既无《关山月》,也无《铃慕》,白日里拥炉而坐,连低声交谈的语声也未漏出半分。
过了一会儿开门的关守,自与先前那关守无异;可庭中唯有昨夜余烬的篝火残迹,透过庭中望进那并不宽敞的板廊,全无他人的踪影,这对阿雪姑娘而言,实在出人意料。
“方才可曾见一人到此——背着琵琶、矮小、盲目的僧人,唤作弁信师傅的?”
关守全然不解,
“不——谁也不曾见。”
“咦。”
阿雪姑娘茫然若失,
“那么,在此吹尺八的,究竟是哪一位?那《铃慕》之曲……”
“哈、哈、哈。”
关守这般笑,似被戳中痛点,却掩过,
“那大约是如我这般拙者的消遣罢。”
“那不会错么?”
“断无差错。”
“可方才听得的,那《铃慕》……”
“铃慕”“铃慕”,阿雪姑娘每念一遍,关守便似被刺中痛处,神情难掩,不知是否错觉。
其间,南条与五十岚不等关守引路,便毫不客气地绕庭而行,抚摩碑面,又欲辨认塔上文字。
此时阿雪姑娘彻底茫然,险些哭出,却强忍住;正欲高声唤弁信之名,也强自按捺。关守端了三杯茶来到廊下。南条、五十岚也略绕过关屋之庭,在廊上落座,逮住主人谈论古事;主人搬出白凤时代的古瓦之类,竭力解说。阿雪姑娘全无着落,呆立于椎树巨木之下,望见荒败的屋宇与庭院,才知这荒庭正下方,竟有一条小河潺潺流过。
那时她想,方才被人问起的、人们常说的关之藤川,莫不便是此河。
事到如今,虽全是多余的瞎操心,阿雪姑娘却心下怦动:弁信莫不是掉进那河里了?
以弁信之能,断无可能。那曾越过飞驒、信浓白骨、安房岭,自喷烟中走来的弁信,怎会溺毙于这平原小川?可此际一切动静太过失常,她不由得生出那般念头,便瞥见篱笆一角有条下行的小径——阿雪姑娘将那处收入眼中,又把目光移回关屋。
她不禁反复思量:那关守的答话,总觉含混不清。便不能不疑他有所隐瞒。又因他并非恶意遮掩,反倒更叫人为难;纵然隐瞒,举目所见不过那般住处,几乎无藏匿之处——如此说来,方才或许有人在,却在我到来前离去了;或者,是个虚无僧打扮流落至此,吹了一曲便去,也未可知。若是那样便罢了,可弁信师傅又怎的?连他来过都要隐瞒,实无必要;况且他绝不会不来。纵使相隔五町十町也就罢了,明明自望得见屋脊之处寻来,任谁也不会迷路,何况是那感知敏锐的弁信师傅——连他来过都要隐瞒的关守,莫非是个心怀叵测、暗藏机谋之人?阿雪姑娘纯真的心上,竟蒙了一层疑惑之云,困窘不堪。仰头看去,椎树、橡树的巨枝在头顶如龙蛇交错,连仰望都令她心头暗淡。
“哎哟哟——”
正是她方才发现的、该是下往藤川岸边那片草丛崖道之中,忽地冒出一样物事来。
“哎哟哟——”
一看,竟是方才在不破关屋门前分别、去接那戴头巾的傲慢贵妇人的、携杖的小怪汉——亦即宇治山田的米友;阿雪姑娘见他这般现身,只觉如在梦中见梦。
第八十三章
那自崖道小竹丛中现身的怪汉,一站起便抖擞精神,径直朝关屋扑去,从那挂着绳帘的厨房门口一头扎了进去。
阿雪姑娘定睛看去,不知怎的,倒觉像是得了个好线索。
她本想等那男人出来,却无须等——方才见他钻入绳帘,转眼间,便又从帘外冒了出来。
然而虽冒了出来,却非原先模样——自背至肩、及颈,扛着一只大得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货箱,那意外叫阿雪姑娘再次被镇住,方才期待的线索,竟失了着手处。
其间,那扛着几乎压垮自身的重荷的怪汉,又如熊一般,没入先前的崖道竹丛之中。
真个可惜,阿雪姑娘正自这般想、又惚惚出神,那冒出也快、缩回也快的怪汉,又自竹丛间悠悠浮了出来。
看时,方才那大货箱不知被他弄往何处、如何处置,他又如起初一般空着两手,猛然自竹丛中浮出,旋即如炮弹般朝绳帘扑去;阿雪姑娘心想,此机断不可失。
“这位小哥!”
“啊!”怪汉圆睁双眼,望了过来。他似未察觉是阿雪姑娘,纵知有人,也未料会被搭话。
“这位小哥,妾身想向您打听一二——这一带,可曾见着一个眼盲、矮小、将琵琶装在袋里背在身上的僧人模样的身影?”
“倒不曾留意啊——”那怪汉圆睁着眼答道。
阿雪姑娘对怪汉的回答——怪汉自不待言便是宇治山田的米友——大感失望;可心想此刻放他走,只怕又失了拿捏的把柄,
“沿那崖道下行,会到得何处?您方才正是自那里上来的——”
“这儿可不是常人走得的路——”
她本想问:这等罕有人行的路,您怎的将那等大件货物扛了进来?可话未及出口,怪汉已如弹丸般又朝绳帘扑去。
未几,再见他浮出时,这回顶着一个大得惊人的包袱,宛若布袋和尚过河一般,置于头上出来,又如熊般没入竹丛。
于是又似先前般,以为他会独自悠悠浮出,这回却沉下去便不轻易出来。
如此看来,该搬运的物事,想必已搬运完毕——真个可惜,本想再深问几句……阿雪姑娘只觉如失落了掌中之物。即便如此,方才关守那答话的模样,加上这般将大件货物扛进几乎无路之路,总令人觉出绝非寻常。
实在没法——不如索性,我也去那小径下一遭。顺着方才那小哥的去向寻去,纵寻不见那人的踪影,或许还能再见着方才那位傲慢的贵妇人。
阿雪姑娘仗着几分冒险之心,拨开米友方才扛着大件货物钻入的竹丛,下行而去。
南条、五十岚其时正与关守高谈关原怀古,无暇顾及这边,正趁了她的便……
阿雪姑娘下行之处,是一片颇为宽阔的竹薮。虽称宽阔,其间有关之藤川流过,竹薮便被一分为二,一方绵亘至松尾山林木。下到藤川岸边,阿雪姑娘见有一座小小的圆木桥,桥这头缠满藤蔓的小小神祠,与此同时,也不能不注意到,那祠旁杉树巨木之下,立着一个人。
然而那人,却并非理应在此、方才搬运大件货物的小怪汉。
不过,那伫立之人正前方,确放着方才小怪汉搬运的大包袱之一;而立着的却非那小怪汉,而是全然另一个人——虽是另一人,却也非意外之人。
那在常盘御前坟前论恶女的贵妇人——她如站岗一般,以那大件货物垫脚,面着圆木桥而立,此外再无他人。
阿雪姑娘虽一惊,对方却比她更早察觉,早已定定望过来。
“方才,失礼了。”
阿雪姑娘这般行礼,对方也低了头。虽低头,却既未摘下头巾,也无摘下还礼之意。
阿雪姑娘不能不认定,这妇人越发是个古怪妇人。尤其她将那等大件货物,运到几乎无路之处,究竟意欲何往?观其姿容有品格,听其言辞有见识、且识见过人,决非逃匿暗行、图谋不轨之辈,可其行止如此隐秘,不由人不生疑虑。
不过,阿雪姑娘深知靠近她并无危险;及至越走越近,对方也全无嫌恶、忌避她前来的神色。
第八十四章
阿雪姑娘拨竹丛下行之后,在她方才所立之处一带,响起了弁信的声音。
“阿雪姑娘——”
虽来得迟,可弁信并非如阿雪姑娘焦急那般迟缓。
他既非被神隐,也未坠崖,只是为阿雪姑娘,寻常地去侦察不破古关旧址;及至弁信抵达时,那《铃慕》之曲已然消歇。
那既已消歇便无问题,正欲就此折返,弁信却又摇了摇光头,不得不将杖立于路旁树荫——只因在那里,弁信确凿听到了一声明明该是阿银小姐的声音。
这声音终究攫住了弁信,令他沉溺于非同小可的感慨。
此刻此地,竟闻那女子之声,连弁信的感知也未曾料及;这声音倏忽偏向路旁一方而去,一时间,竟教弁信几乎要不顾一切、循声追去。
然而,感知虽卓绝,眼却不便,足下唯有凭感知、极踏实地步走,别无他力;弁信只呆立原地,为在不应闻处闻得阿银小姐之声、那一缘分之研判,耗去不少时光。待回过神,凭感知寻回相约之庙,出声呼唤,那时阿雪姑娘却已不在——只因壮士们吟诗,走了那极短的后街之路,弁信径直错过,二人便这般交错而过。
然而,如今又到此地,弁信唤“阿雪姑娘”时,那声音已隔着一段阿雪姑娘耳力难及的距离。
然而,弁信并不如何悲叹慌乱,只静静折返,朝关屋廊下而去。
弁信到得廊下时,正两位壮士谈尽该谈之事、告辞起身之际。
壮士留下些许茶资。关守殷勤道谢,赠了两三枚石拓之类。
其后,弁信不容分说,便落了座。
“即便如此,今日天气晴好,实是难得。不破关屋荒废已久,所剩唯有秋雨——太平行记中曾见此句;雨中情趣固然,可如我们这般行旅之人,终究还是不下雨的好。”
“师傅自何处来?”
“信浓国,白骨温泉之地,曾逗留些时,又经飞驒平汤,自高山町越国而来,方才抵达此地。不破关屋的板庇,乃旧时遗痕,总教人依恋,故此顺道来访。”
“哎呀呀,看您这模样,双目不便,竟能走这般长路……”
“是。东照公亦曾言‘以不便为常便无所缺’,托庇,目虽不便,感知却发达,故不甚觉不便。再者,与寻常良民不同,我这等人,是以旅为常的漂浪者之一,既不以路途之长、世俗所谓忧苦为旅之重荷,便不似诸位担忧那般,觉出行旅之苦。”
“那倒也像。实不相瞒,昨夜至今晨,不期然有了个对手,拿旅途话题消磨了时光。拙者年轻时,旅途上也颇吃了些苦——如今虽暂代关守,心却总在跃动,盘旋于旅途的天空。”
“那真教人如遇一位难得的同好。不享旅趣,便难语旅味。人生即旅,日月乃百代之过客——古诗有此吟咏。且方才听您言中之意,昨夜至今晨,您那谈敌曾到此地——那是怎样一位人物?”
关守一时语塞。对阿雪姑娘的问话,他似是刻意遮掩;这回却不小心漏了嘴,被弁信捉住了尾巴。
这皆因弁信唠叨得太过自然,无意间引出了他的真心话。事已至此,虽不无“糟了”之感,可弁信既非存心设套套话,对方一语塞,他反倒更顺溜地推进下去。
“那位,莫不是方才吹《铃慕》之人?小人确是这般推察而来。”
“您这么一说,叫人真没法子——您是听见那《铃慕》了。”
“是。然而,便是那《铃慕》——曲子确是《铃慕》没错,内涵精神却全然在《铃慕》之外。”
“唔——”
关守又呆又惊,兼而咋舌:这小和尚,怎的说出这般刁钻话来,面上直盯着弁信。
弁信丝毫不觉局促,又连珠般唠叨开来:
“艺术这东西,有使人高尚者,也有引人堕落者。道德所不及处,艺术能润泽之;可艺术之中,亦必含腐坏道德所养所护之力的,此无可争辩。正直有力之艺术,本当使人魂灵复苏;以例言之,方才那《铃慕》,实是拽人魂灵下坠的《铃慕》。”
“您说的,实在惊人!”
关守叫道。弁信接续道:
“原本,所谓《铃慕》之曲,是无垠憧憬之曲。有限而渺小的人,向着无垠苍空,一味憧憬而去——那物之音,便是《铃慕》,小人向来信奉。虚空消散的铃音,并非消散,而是弥漫充盈于虚空之中。是故,《铃慕》之曲,必自具特有的哀愁与无垠的憧憬;于深不可测的悲恸之中,鼓吹量不可测的慰藉——若非如此,铃慕便不再为铃慕。因此,方才自这边听得的《铃慕》,那是拽人魂灵下坠的音色,再无比那更可怖者。吹那样曲子的人,与教人吹那样曲子的人,皆是大恶人。”
“你究竟,是何人?”
关守望着弁信的脸,如诘问般说道,实则是一派难以置信的惊愕。
“小人是弁信。”
“唔——”
“您方才说,自己是这不破关屋的暂代关守;即便暂代,既受托看管此关屋,便是关之主。关者,如截住流水,是截住人心恶念的关所。说来惶恐,然自壬申远古……”
唠叨的弁信,竟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弁信师傅,您的话我明白了。虽只是暂代关守之身,却劝人吹出那般《铃慕》,是我之过——实如我怂恿那人吹那《铃慕》一般。不待您说,我当时便已悔恨。”
关守坦诚谢罪,想来并非惧于将被从壬申之乱的历史讲起,不过是光明率直地认自己的错罢了。
“小人并非为向您进言而来。只因那《铃慕》之音,太过萦怀,才来探看情状。”
“好,总之,弁信师傅,请脱了草鞋。今夜看来,命中注定还要与您共话旅途了。”
“是,多谢。小人如今也无甚可说——那《铃慕》的恶气,此刻已彻底消散了。不破关所旧址,虽觉有古旧之气氤氲,恶气却已无存。既承您美意,今夜便叨扰此地,想听您讲讲旅途的故事。”
“啊,请便。”
“那么,失礼了。”
弁信便熟络地解起草鞋来。阿雪姑娘之事,弁信心中似全无半点影子。正因无心,才毫不担忧。弁信不担忧,便也佐证了阿雪姑娘其人的实况,正安稳顺遂地存在着。
弁信正解草鞋之绳时,方才那小竹丛崖道沙沙作响,从中现身的,既非熊,也非米友。覆面的阿银小姐,从容不迫,现身于此。
第八十五章
阿银小姐沿着古关之庭朝这边走来,
“不是弁信师傅么?”
正解着草鞋绳的弁信,如应声般答道:
“这说话的声儿,是有野村的姑娘罢。”
“你认得我?”
“岂有认不得的道理,当真是,缘生而后有此重逢。”
“这趟旅途,我原没想过会遇见弁信师傅。”
“别来无恙?”
“无恙。弁信师傅,你从何处、如何走来,竟到了这般地步?”
“说来话长。小人以旅为常,从何处如何走,本无不同;姑娘,您竟也行旅在此,倒教人意外。然而,于您而言,这实是该道贺的好事。在有野村时您的生计,宛如暴女王一般,想做便做、令出必行;可那决非能称幸福之物。如今翻然行旅,无论怎样,都如同解放了您的魂灵——”
“弁信师傅,我虽不觉得出游那般幸福,却也不悔做了错事;只是出来走了走,倒教人深深想起弁信师傅您来。”
“那真是幸甚。似我这等存在,若能稍留于您的记忆,便已夙愿得偿。”
“那般彼此不能尽诉而别,竟能在此重逢,怕是缘分之无尽罢。”
“确是匪浅的因缘。方才听关守言道,此处亦结下非同小可的缘分,今夜便承他留宿,小人此刻正解着草鞋——”
“弁信师傅,你今夜既留在此……我也无论如何,今夜定要讨个宿,非与你说话不可。”
“幸甚,若蒙不弃,小人也有许多事,似还须向姑娘请教。”
弁信正说着,草鞋绳还未解开,方才那小竹丛崖道又沙沙作响,从中现身的,是神色与平素毫无二致的阿雪姑娘。
“哎呀,弁信师傅。”
“是阿雪姑娘啊,不过小小交错,教您担忧,对不住。”
“我还当是怎么了呢,弁信师傅的事,既是弁信师傅便无需忧;可我那般心焦。”
“哎,已无妨了。虽说艺术之魅力可怖,然那不过一时;《铃慕》一歇,恶气便彻底消散。故此今夜,便承关守美意,在此解草鞋了——阿雪姑娘,您也……”
“姑娘,既然弁信师傅在此脱鞋,您今夜纵觉寒伧,也须在不破关屋的板庇之中,过上一夜。”
关守转向阿雪姑娘说道,阿雪姑娘低了头。
“正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那时,阿银小姐道:
“那么,今夜我也叨扰此地,大家不如围炉夜话,如何?”
阿银小姐的话也复平和。
阿银小姐决不会将阿雪姑娘撕来吃掉。
阿雪姑娘其人,似也对阿银小姐这人,全无半点危险之感。然而,那当真是熟成之魂所产的交亲么?
弁信频频言道恶气消散、恶气消散,以作安心之保证;可造出恶气的本尊自身,岂非就在此处?那将恶气注入《铃慕》吹奏的本尊之存在既不明,则消散不成消散、安心不成安心的保证。
然而举目所见,这不破古关旧址,庭中、薮里、田地间,尽充盈着清爽的初秋之气,绝无恶气摇曳之影。
于是,纵来至那白昼炉边一看,虽是顶低、板纹古旧的斗室,却无阴惨瘴毒之气,炉中之火明亮地燃着,予微寒之身以快感。
天花板之上、廊下之下,更无恶气滞留扑人之状。
如今,四位主客,恰好围住了这白昼之炉。
主人占了主人的常座,客中最不客气的弁信,占得最近炉边之座,其次阿雪姑娘——最后阿银小姐,甚是谦退……
虽则,仍不失一座女王之气度,看来恰是端坐正位之形。
在主人未语、弁信未开那如洪水般的辩口之前,阿雪姑娘在这平靖席上、弁信所谓恶气流尽之后的炉边,却见出两桩异样光景。
其一,在这满是平和快感的炉中篝火里,一管非鄙陋的短笛——亦即尺八,凄然作残燃之态残留;其二,虽谦退而坐,可同行的贵妇人,即便进了室内,仍不摘那覆面头巾。
时节虽稍早,阿雪姑娘本只当这贵妇人是为厌旷野烈风而特意戴头巾;可既入室内仍不摘——她分明绝非不懂那等失礼之人,既分明懂,却偏行失礼,必有其不得不然的情由与理由,阿雪姑娘这样想。那决不可是彻头彻尾蔑视我们的举止。
第八十六章
那些情由未明之前,关守从怀中取出一纸书附,置于阿银小姐面前。
“这是自水野家来的暂收证,交付于您。”
阿银小姐取过那收证,
“弁信师傅。”
寒暄却朝向弁信。
“弁信师傅,这下,我的领土成了。这回,是我的领土了,不是父亲的地界。您也须安心住下才是哟。”
“您说的领土,是?”
弁信微歪着头,这回由关守接过说明。
据其所言,阿银小姐此次在此地购入地产,买主自是阿银小姐,居中牵线的,正是这关守;而为阿银小姐售出地产的,是西美浓闻名的名家水野家。
水野家据称是西美浓山谷间、自足利尊氏以来的名家。虽为名门,却不出仕,甘居乡士、浪人之位,其实力却足与相当大名匹敌。太阁秀吉亦曾招其出仕,辞而不就;关原之时,石田三成以美浓半国相许招之,亦不去——是那般深谋为世所称的名门。
由那家,经此关守从中,似将若干地产让与阿银小姐。那地产在何处尚未尽明,然其面积想必相当可观。
阿银小姐何故于旅中在此购入如此广袤地产,又为何自昨日来、今日便急急促成——其中缘由虽不明,然由此线索,倒可了然的:宇治山田的米友方才频运货物、阿银小姐出奇地安顿、全无今日离此之意——由此亦能想见,那新得的领土,就在离此不远处。更甚者,自清晨《铃慕》以来滞留此家的恶气流,既已早消,无妨解作:是因另得了那广袤领土,恶魔移附其上之故。
话渐深入,阿银小姐“领土”之意,在弁信与阿雪姑娘脑中明晰起来。
对此,关守前夜已与阿银小姐辩争过,自无问题;弁信却越是明了那“领土”之意,越陷入沉思。
唯独阿雪姑娘,心怦怦然,为喜悦所击。
何等幸福之事!如渡水得舟般的良运,竟惠及我们;这不可思议的贵妇人,既是出色的理想家,又是实力家,为我们建起理想的领土,劝我们入住。
毫无二话。阿雪姑娘曾至白山深处、畜生谷求那安息之所;如今它非幻想,竟得实现,自己也将在最善的谅解下,无条件地获许成为其中一员。纯真的阿雪姑娘,对这异样的贵妇人,油然生出不逊的感激之念。
可是——有一桩忘了的大事。求加入安住其中的,非为自己一人,亦非为弁信师傅;白骨以降,高山受苦,追那人之影而来,岂非到了此处——啊,铃慕之主在何处。忽地挂心,胸中满满,阿雪姑娘以不安的眼,环顾这屋内。
诚然,感念那异样贵妇人的劝诱而听之,并非因自己一人可安享。
阿雪姑娘忽而慌张环视这室上下,是因方才才觉出,那人并未坐于此席。
然而向关守问起,终究不合时宜;更向阿银小姐去问——催逼弁信,又有人在座。正是,不应这般悠哉、自鸣得意才是。
阿雪姑娘想:若弁信所谓魔气不曾消散、仍残留于此,该多好——想到此,竟坐立不安。
虽如此,也不能骤然夺门而出。她绕着室内团团打转般张望,俄而目光落向熊熊燃着的白昼炉中,分明触目的,是最初那疑物之一——非鄙陋的尺八一管,凄然被裂、作残燃之态,残留炉中。
然而弁信法师,对此浑不在意,亦不为阿雪姑娘思虑那些,默然听着阿银小姐所谓“领土”之谈;其状,似已将该听的都听在心里,待后再从容吐出自己的判断与意见,一副前奏的模样。
白昼之炉边,仍极阒寂,锅中栗子熟裂之声清晰可闻,吊下的铁壶兀自沸腾之声亦传来,外头沙沙的轻秋风声,伴着关之藤川的流水,透明般静了下来——客与主皆存谦退,无人欲骤乱那平和。
第八十七章
约莫同时刻,在续接关原的和佐见原原野中,走着两个男人。
前者是宇治山田的米友,后者是机龙之助。
米友背上负着大信玄袋,将那杖枪向后递过,一端交与龙之助拿着。
龙之助的模样,与平日暗夜行时不同。久违的旅姿——戴一文字斗笠,着长打裂羽织,穿野袴,与昔年越过铃鹿岭时所见甚似。论步履亦稳,若无与米友间那杖枪的联系,只看似引路兼从者前驱的寻常旅人。
道路在黑血川与关之藤川合流处,已将金吾中纳言的松尾山抛在身后,势州街道在左,养老群山在前,胆吹将露面之际。
“阿友。”
龙之助在那旷阔原野中唤米友。
“啥事?”
“如何,我二人再去一趟江户罢。”
“免了。”
“为何?”
“去了江户,辛苦便没完。”
“何处不是辛苦?”
“唔。”
“那只狗怎的了?”
“你是说穆库?”
“正是。”
“那家伙啊——”
米友神色感慨无量,朝势州街道方向打了声呼哨。
“在何国、如何游荡哟。”
“不会死罢。”
“不会死,以那家伙的性子,决不会死得窝囊。”
“活着便能再逢,真是只好狗。”
“好狗也罢……”
米友圆睁的眼里噙着泪,
“是天下无双的狗。”
“是啊——”
“可它能否平安?纵平安,离得这般远,只怕再难相见。”
“嗯——你究竟将那狗放去了何处?”
“并非放走,是托付给了阿松小姐般的人;别人且不论,阿松小姐处,托着放心。可人这东西,老少不定,阿松小姐若有不测……若成了如主公般,便无人疼穆库了。”
“唔。”
“那样,穆库便成了野狗。”
“唔。”
“人即便落魄,只要老实,总有人相助;狗一旦成了野狗,除落入屠狗者之手,便无路可走。”
“唔。”
“穆库!”
那时,米友忽地高声唤穆库之名。自非穆库的幻影现于该处,不过是怀旧与爱抚之情涌上来,米友陡然高叫罢了。
“穆库那家伙,也教它吃了不少苦。”
米友在龙之助面前说出这话,声如呕血。
“穆库那家伙,也教它吃了不少苦啊。若留在间之山,本无半点事;如今可好,尽是死别、生离了。”
米友说着,不自知地驻足顿足,
“我这等人,孤零零地,活着虽是活着,可为何而活,全然不晓!一想这个,我连送你到城址的心思都没了,去也不愿,回更不愿。啊,对了对了,你既身手了得,便在此,利落地了结了我如何?”
米友将杖与信玄袋尽数抛却,在和佐见原正中央,如神将般傲然挺立,喊叫起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