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风吹过白河关的那一夜,田山白云给驹井甚三郎写好一封信,第二天便动身继续向北旅行。
好不容易到了勿来关,白云感怀“远道而来”的离愁,可一到了这地方,他自毕业以来那份流浪的脾性便扎下了根,什么回头观望的世俗念头都消散了,反倒雄赳赳地,一个人向北地进发。
人这一生的旅途大抵如此:走到某个程度,会突然忍不住想家;可熬过这一阵,自然而然又会生出几分快意,连相当怯懦的人,都巴不得一路走到天竺的尽头去。
离开白河城那天夜里,他在须贺川投宿。
从白河到这里不过八里来路。
有人告诉他,这一带有个叫投弓的风流雅士,不妨去拜访。他依言寻去,主人爽快地接进门,留他吃喝住宿。
第二天,主人热心地带他看了那株巨大的牡丹老树、亚欧堂的遗迹、芭蕉翁的旧居等等,又请白云在白色的袋户上画了山樱和野鸡,正要动身时,主人送了他一些草鞋钱,还有一册《奥之细道》的刻本。
草鞋钱原是主人的好意,可那册《奥之细道》,与其说是主人的好意,倒不如说是白云硬索要来的。
“《奥之细道》!我就要这个,此行有它,好比越裳氏手里的指南车——千万借我一观。”
白云这么一说,便要强抢,投弓本是个风流人,哪好意思拒绝,只得由他夺了去。
从此白云把这卷《奥之细道》须臾不离手,路上时而高声诵读,时而当作指路向导,信步前行。
白云对《奥之细道》的钟爱,并非一日之寒。凡喜好游历之人,几乎没有不爱读它的。
白云也知道他敬重芭蕉的人格。他相信,芭蕉发句的神韵,后人绝无第二、第三家可比。不止发句,他的文章也是古今独步。黄金无论在哪里划下伤痕,终究还是黄金。虽则化为人格、化为旅次、化为发句、化为文章,可敲打任意一处,神韵自在,这道理平白得近乎理所当然;然而他的文章之中,这《奥之细道》又是古今第一等的纪行文。单以文章家而论,也在马琴、近松、西鹤之上,德川一代,无文章可与比肩。至少也是镰仓以来的文章——白云如此爱芭蕉的纪行文,他那寒素的文库里藏有,他那繁忙的行囊中也从未不带着;可这一回,竟是忘了带来。而偏偏在忘了的时节,最需要它。此刻手边没有这一册,正当秋风初起,竟像被人剥去一件夹衣,微微生寒。
谁知,它竟就滚落在投弓家里,于是草鞋钱固然推辞不要,这东西他却起了贼心要一并卷走,那也是情有可原。既然顺顺当当,草鞋钱与《奥之细道》两样都到手,心中欣喜无以言表,简直像明治二十年代的孩子得了《小国民》一般,欢天喜地,一路高声诵读兼吟咏。
“白河关上,旅心已定——”诚然,旅心已定也好——这一句,道尽了今日我的旅心。
古人的名文,正因为能穿透今人之心,才是名文。名文之所以为名文,并非言人所不能言,而是能把万人想说却说不出之语,洋洋洒洒地道出。
如此,郡山、二本松、安积山——又一一看了黑冢的岩屋,到达福岛,已是后天的光景。
福岛有位叫杉妻荣翁的家老,是白云的熟人,去拜访他。这人虽是藩中颇有权势的一个,却也深懂得爱惜一艺一能,因此白云借住他家,不但有了极好的落脚处,还得了相当的差事;见白云为看狩野永德而要去松岛,意气风发,他便赞叹道:
“原来如此——观澜亭的袄绘,我也听说过,那是山乐、永德的手笔吗?那一层我还不知;但确是追念桃山往昔的豪华之作,无可比拟。凡在这条路上精进的人,为一幅画而不以千里为远,这般意气是少不得的。由此想起一事:永德固然精妙无疑——可伊达家,只怕还藏着一件天下无双的墨迹,你可知道?”
“既是伊达家,天下无双的宝物怕不止一两件——是刀剑吗,是茶器吗?这些我倒不甚渴慕;纵然渴慕,似我这样的叫花画师,也绝不会有哪位三太夫开心到为我打开宝藏来看。这点我倒是想得开的。”
“也是。观澜亭的袄绘,但有像样的引介,谁都能看——可那另一件——这辈子怕是够不着了,这点认命才是聪明;不过为学问计,记住伊达家藏着那样一件东西,总归无益。”
“正是——不过,再数别的宝物,那是笨到极点;您这回非要我记住的伊达家至宝,究竟是什么?”
“这个嘛,既是伊达家,宝藏中数以千计的无双之宝在沉睡,自不待言——但比你所执着的永德更堪当天下一品者,应是王羲之的《孝经》才是。”
“王羲之的《孝经》——”
白云一时睁圆了眼,盯着荣翁的脸,随即反唇道:
“这话,多少要打个折扣才是。既是大诸侯之物,也不能从一到十尽数盲信。羲之的真迹,理应尽数被唐太宗带进了棺中,据说连支那如今也已片墨无存。”
“可是,伊达家的羲之,却有着确凿的渊源,而且,还附着唐太宗御笔的序文呢。”
“哦——总不至于空穴来风吧。既是奥州仙台陆奥守的家当,纵是谎话,想必也有些来由。”
“有,大有所在,且听我把那来由说与你听。”
主客的谈话正进展到这里,偏有客来打断,就此打住。
主人本还想细说伊达家所藏王羲之《孝经》——而且是唐太宗亲笔附序的绝代之物——的来龙去脉,无奈话头一断,此后又忙,白云也想着,纵是伊达家的东西,羲之真笔总归要打些折扣,便也没再追问。
于是伊达家的王羲之,就此不了了之,直到白云辞别这宅邸,再未复活。
不过,这家的主人,在白云动身时,替他做了仙台方面的有力引介,安顿了他的落脚,这份情意却留了下来。引介之中,有一条是:
“到了仙台,无论如何,去拜访玉蕉女史。”
玉蕉女史——是何许人?
那是一位才色兼备的妇人,尤其擅长汉诗,工于书法,懂得赏画,爱客,好游。写汉诗这一桩,更是最为出色。
哦,这倒稀奇。有才气的妇人,未必稀奇;以三十一文字(和歌)谱出妙音、以笔端织就美丽物语草纸的妇人,也未必稀奇;可妇人而能工于汉诗者,却极是稀少。
即便如此,若以为那不过是闺秀消遣,怯怯地凑个平仄罢了,那可大错——她较之曾困扰赖山阳的细香女史、星岩夫人、红兰女史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是稀世美人,爱客,好风雅之游,早先在江户设塾垂帘,教授子弟,如今该已归隐仙台,总之你去拜访她看看——才貌兼备,才且不论,容貌之美出于意料,你须当心——
哦,偏是对我这不才之人说“去拜访这般才貌兼备的妇人”,倒教人有些难为情,白云难得地生出几分羞涩,但总之先把名字记下。再一追问,荣翁答道:姓高桥——名玉蕉——家在仙台大町,到了那里一问便知,虽不中亦不远矣。
于是,白云在福岛逗留了两日。
忍文摒、忍里 月轮渡 濑之上 佐藤庄司旧迹 饭坂温泉 桑折驿 伊达大木户 镫折、白石城
入了笠岛郡,若不去访实方中将的遗迹、道祖神的祠堂,这奥州路的“手形”便要成空头支票了。
于是田山白云在入仙台之前,绕道去笠岛的道祖神祠参拜,到了那里,不由得被一样令人瞠目的东西镇住了。
第二章
那并非别物,说穿了,便是人的男性生殖器一具,以石凿成,而且出奇地粗壮雄伟,赫然镇座在笠岛道祖神的一隅。向来路旁、十字路口,并非没见过些可疑的小小物件,可这一具格外巨大,看那高度怕有一丈有余,赫然镇座,初见之人,无不被它压迫。
“令人瞠目。”
纵是白云,也不禁忍俊不住。
这究竟是什么巫术所致——说起道祖神,总爱竖立这等物事,其中因缘故事着实费解。道祖神本身,据说便是猿田彦命,那自是神代史中俨然存在的人物。可它与这露骨的男根有何干系,这须去问柳田国男才知晓,白云一时没了主意。
瞠目之余,带着难抑的苦笑,白云打量着那出奇的道祖神造像,不由得注意到,在那粗壮勃起的石颈之处,系着一面绘马。本来这垂挂的绘马最先引人注目才是,无奈石体本身太过奇拔,绘马倒成了第二、第三印象;细看之下,却见那绘马新得仿佛刚刚挂上,而且画也奇拔得令人不能无视。
寻常绘马所画图样大抵雷同,这面上却大大地画着一张极是拙劣却异样的般若面具。
“迷信虽因地而异,无可奈何,可往神社奉纳的绘马上画般若,却也未免太过。”
这么想着,白云定睛再看,那落款上写着:
“清澄村、茂太郎奉纳”
笔力雄健,头顶另以小字加注“仙台大手御门前”。
“咦——”
田山白云的头脑,对这异样的画面与文字,转起了全然不同的念头,不由得沉思起来。
“咦——真是咦——清澄村茂太郎奉纳此额。广阔的日本村落之中,叫清澄的绝非仅有一处,而茂太郎这名号,也不记得是须向官府避讳的字眼。除却房州的清澄、那个胡唱乱歌的茂公之外,天下也不该再有第二第三个清澄村的茂太郎存在;可即便如此,这也未免离谱,名字本身虽不离谱,图样本身却离了谱。”
白云深知,那胡唱乱歌的茂太郎,与般若面具,是拆也拆不散的。他甚至疑心,那家伙莫不是从娘胎里就带着般若面具生下来的。
那般若面具,画在不应画之处,岂不正好证明,清澄村的茂太郎,绝不能以寻常一样的清澄村茂太郎混过去。
再者——还有一桩想不通的:既自称清澄村,那便是村;既是村,便不当是城下,可你看那头衔,“仙台大手御门前”,分明注着城下。
无论从哪边看,都支离破碎、矛盾百出——教人疑心奉纳这东西之人的常识。不不,该疑心常识的,是自家这边的判断,反倒乱了套。
就这么放着,可走不得。于是白云伸出手,把那面依旧崭新的谜样绘马翻过来一看,背面写着:
“百姓、七兵卫奉纳”
“咦——这更是咦上之咦了。”
白云终于从道祖神石体的脖颈上,一把扯下那绘马,凑到自己鼻尖前。
第三章
离了那里,白云去问路旁的人,打听这事的缘由,却全然不得要领。不是不得要领,是不让人得要领——言语不通之故。
“咱啊,你问俺啊,嘴上说的那些个,那种浪人话,俺们可不懂啊。”
虽是一时土腔刺耳,令人生恼,可转念一想,地易则风物亦易,对方便也轻蔑着自家这句江户腔——像是在嘲笑。方才那孩子说的一句“浪人话——”单单,刺耳地留在耳中。自家虽不才,屈身小藩,一副乡下叫花画师的嘴脸,却从不曾沦落为浪人做派,竟在陆奥尽头,而且从孩子口中,挨了这般讥刺,可叹。
白云卷了卷舌,来到名取川岸边,在那里,一头扎进一家卖一膳饭的小店。店家把前川现捕的河鱼烤了,直接端上饭桌待客。
白云在此以店主夫妇为对手,故意从容搭话,东拉西扯,一来是为着此后入了仙台乡,尽量入境随俗,兼作奥州话的会话练习。
这里,白云凝神静气,从夫妻二人的对答中判断,习得几个仙台语单词,随手记在画帖边缘。举一例说:
说(敬语):相当于“您说” 撒谎:意为说假话 你:第二人称 菜刀 祖父、祖母 您:敬称 傻、蠢 生气 散漫、邋遢 怎么了 可爱 忘了 故意 吃
一边吃着河鲜一膳饭,大体如此,白云随着听闻一一判断,把若干奥州语记在画帖旁,仍有不明处,又问了两三句,便弄清了方才那一句不快、被轻蔑之语的语源。
在仙台及其附近,一概称江户腔为“浪人话”。仙台但有品格的人家,绝不用江户腔,而以钝重威仪的纯然仙台腔为贵;当然,轻快的江户腔,想用也用不上,可土人把模仿它的轻薄,当作自家的品格。年轻人偶一试用江户腔,家中便贬道“怎么说起浪人腔调来了”——只因往江户去做了浪人仆役、或住进商家当小伙计的人回来,往往夹带江户腔,仙台城下便把江户腔本身视作轻薄下等之物而鄙夷——于是方才白云凭那点关东腔去问孩子,反招来“浪人话”的轻蔑,其故也就了然了。
白云正惶恐着,仍追问不休,这店里来了两个冈引,从河里上来。
白云看准那确是冈引之流,对方也斜眼打量白云,凑近店主夫妇,熟络地问这说那,双方都是一口纯然奥州话,说得滚瓜烂熟,白云这急就章的语学,自是无论如何追不上,终究,语音之上全然不得要领。不过从身手表情判断——像是出了什么案子,奉职事之命,来此布下警戒线,尤其对这店主夫妇,吩咐叮咛着川岸的戒备,这点倒能判断出来。
于是两个冈引,虽与店主夫妇纯然奥州话对答如流,斜眼瞟白云却一如既往;见白云出奇地泰然自若,倒似有些自愧不如。
然而茶一喝完,终究非得盘问这来历不明的彪悍旅画师不可,于职分上也走不开,那也是无可奈何。
于是两个冈引,正对着田山白云走来,这回在纯然奥州话里掺了些标准腔,也就是:
“请问尊驾,是何方人士?”
这么一问,白云答道:
“在下是个旅中画师。”
“画师——既是如此,请问尊驾的剑道流派?”
对方反问道。嗯,是把“画师”听岔成“剑师”或“剑士”了——不,这也不是头一遭,说“剑客”倒通,说“画师”便不通,那是生就的面相,如今也无可奈何。不过,都无妨,道上遇剑客便权充剑客,遇画师便权充画师。这里自家明明是画师,对方却当作了剑士,那也就将错就错,白云当即答道:
“正是,南北流略加修习,狩野、土佐、云谷、圆山、四条诸派,也都多少出入过。”
“哦?”
两个冈引像是把他当作了八流兼学的大剑客,不免有些被唬住,问道:
“那么,从何处来?”
“从江户动身,沿奥州街道,自白河经福岛,正欲取道仙台城下。”
“哦?那么,仙台是要去哪位先生的道场?”
“道场——正是,且去仙台城下高桥玉蕉先生的道场讨教一本,再从那里往松岛,去观澜亭参谒,拜见狩野永德大先生,便是目的。”
“啊,原来如此——近来仙台城下略有骚动,还请千万小心——”
二人多少似被白云的应对镇住,一来也因他那堂堂体格、毫不怯场的答话,买了他的账。白云本已准备好,视情势须卸下剑客面目,重新以画师身份自证,孰料竟顺顺当当过了关,冈引离去。白云便在店里放下饭钱与茶资,正要出门,略一挂碍的,是那从道祖神处一路带来的绘马。
本非值得特意带来之物,弃了又似有些不舍,于是带到了这里;可不是茂太郎,再往前带着般若绘马同行,也怪。
于是白云就此把绘马弃在店里,出了门。
出了店便是名取川。
第四章
田山白云渡过名取川的便桥,回想起方才的冈引。
冈引说,仙台城下如今不太平,要他小心。
再往前,从他们纯然奥州话与饭馆夫妇攀谈被白云拾听判断,那仙台城下的不太平,看来是盗贼之事。而且,似非洗劫市中商家的盗贼,倒像是在搜捕城内某处犯了重罪之人。白云这般回想,不过这种事倒不必深忧。
不知何时,心思又绕到名取川沿岸的风物上去,放眼望去,正要走过几道木板桥时,蓦地,那边柳树下,有个编蛇笼的男人,这印象不由得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这边浅濑里,架着捕鱼的梁篱,入了他的眼。单是这些,原也平常——在川岸编筏编蛇笼,是寻常光景;川中架梁篱捕鱼,也并非名取川特有,可不知怎的,在白云眼中,竟像是特有的风物,于是他止步,走到那梁篱处去看。
探头一望,发现里头鲇鱼不少。哦,有鲇鱼——方才饭馆里吃的,也是烤干了的鲇。清浅的急流中有鲇,不足为奇——听说这名取川,还出特有的鲑鱼子。更要紧的,与名取川之名割舍不断的,是这川里出的“埋木”——咦,鲇之外,可有鲑鱼子?那一带,可有埋木扭着身子探出头来?
正这般无心窥探渊潭,背后有人道:
“喂,您莫不是田山白云先生?”
“啊!”
白云一惊回头,立时直觉:那悄悄走到背后的,确是方才在柳树下编蛇笼的老人无疑。可那人并不摘笠,腰插柴刀,微微躬身——这身形,却不如想的那么老。
“你是谁?”
“您是田山先生么?”
“我是田山,你又是?”
“啊,那就放心了。我是不久前投在驹井老爷门下当个仆从的老朽。”
“驹井老爷的……”
白云重新打量那老人的脸。不打量也罢,话里早听明白了。这一带听不惯的关东腔,不容他疑耳;可这老人既是驹井甚三郎的仆从,又为何这样在奥州名取川岸边,优哉游哉编着蛇笼?
白云以不放心的眼神盯着老人脸,老人却出奇地沉稳:
“田山先生,别的且不论,定要禀报的是:驹井老爷,在您动身之后,已往洲崎出发了。乘着您亲手打造的那条船……”
“什么,驹井老爷乘那蒸汽船从洲崎出发了,怎的如此之急……”
“是,地头的人气坏了,便匆忙集合人手,落船与起航一并办了,连等您的工夫也无。”
“唔——”
“于是,小老儿便请了缨,要追在您后头,前来报知此事,谁知运好,在此相逢,再欢喜不过。”
“总觉着,像是有人在拙者四周转着走马灯,一时摸不着头脑;可您这么一说,倒也在情理。那么,驹井先生从洲崎起航,往哪里去了?”
“这个,正是以近处石卷港为目标,乘船出发了。”
“什么,石卷——果然,驹井先生常念叨,是去骏河清水港,还是来仙台石卷,可怎么,莫非已到石卷了?”
“不,想必就在今明两日内,应能平安入港。”
“那敢情好——那么,那番所里寄住的众人,可都同船来了?”
“是,一个不落,茂太郎也、金椎先生也、水手君也、萌琉小姐也——还有阿松、登样——连同本地船夫们。”
“哦,那敢情好——若不闻此事,就这么径回房州,可要落个马后炮。难为你,来报知我。”
“话要说起来就长了……”
此时,遥望视野开阔的河原两岸,见那边来路上,方才去饭馆出勤的冈引在前,领着几名像是村役人的,折返过来;另一边,长町方向,一队持枪人马,杀气腾腾而来。
见此,那编蛇笼的便有些慌乱:
“待会儿,再慢慢禀报。今晚先生宿在何处?”
“我么——还无一准,总之,打算先去大町一位叫高桥玉蕉的女学者那里探访。”
“您说的是大町高桥先生?”
“正是,女的,有名的学者——而且家里是颇有钱的商家,去探一探便知。若另定了宿处,也叮嘱那家转告,好教人知晓。”
“好的,小的眼下差事略忙,今夜——怕要晚些,必来拜候,您不必费心,只管歇着等候便是。”
“唔——那么。”
正说着,那编蛇笼的忙不迭缩回方才柳树下,重又一心编起蛇笼,白云一时无可措手,径自急行川原道,不多时,竟似被迎面而来的持枪人马、与背后而来的冈引一行,夹在中间。
不过,倒也没生什么事端。白云在川原道平安过了前后两股势力,自己悠悠闲闲走着,偶一回头看那柳树,隐约见编蛇笼的仍一心不乱编着蛇笼,并无异样。
再看那持枪一队,已到了对岸,连他们做语学练习的那家一膳饭屋檐下倚枪歇息的身影,都小如豆粒了。
第五章
过了河,白云一路寻思:如此说来,驹井在洲崎也是待不住了,不管怎样,他本知道那里不是久居之地,可被迫仓促起航,于驹井终是不祥。
人哪,愚钝固然不能自在,可太聪明过了头,也不得自在。似驹井这般英才,与当世格格不入,或许也是人世的一则定数;然而,独创的灵气,本是从不幸的荆棘中绽开,驹井此后前程,比起那半老将衰、在当世得意的幕府小官生涯,不知要有多少意义、多少趣味。
想想看,他竟说要来这石卷,或是已来了,这一回,倒是听到了好事,也得了好音讯;可那报信的编蛇笼老翁,实是个全然令人费解的古怪家伙。无论如何,不久便能在意想不到之处与驹井相逢,而且,自家人也不再需要折返房州了——这倒好;只是房州该还留着不少属于自己的财物,那些不知怎的了,想来不至于遭暴民焚掠,不,纵然遭了,值钱的东西也有限,唯独那本精心所作的写生帖,于自己是无可替代的,这点上对房州不免有些挂念。唔,罢了罢了,那编蛇笼的老翁想必知晓,他说今夜要来,虽那副忽然慌张的模样有些古怪——不过,今夜他来了,便抓住他问个仔细。
这般想着,田山白云经中田、大野田到长町——这里已是仙台城下边缘了——轻而易举便寻到了大町,于是先去拜访他心里打算“且去探问”的高桥玉蕉女史,这也毫不费力——那是个大商家,说女史在宫城野的别宅,便改去那里拜访,恰巧在家,而且极是欢迎。
女史的宅邸,是费尽巧思的雅居。然而更令白云吃惊的,是他见玉蕉女史竟是真正的美人。
美人之中,是否有假美人与真美人之分,不得而知;世间所谓才色兼备的妇人,通常不过才学姑且不论,姿色却要大打折扣,唯独玉蕉女史,是不打折扣的美人,白云不由得有些难为情。
若不知她是学者,只怕会错认作别的行当里的标致人物。虽想来该已过了四十的坡头,身姿容貌,怎么看都像二十多岁——而且,久在江户修习,以妇人身份开塾授徒,那份应接,全然江户做派,白云那急就章的奥州话,竟全无用武之地。
女史欣喜这远来之客,相谈之下,双方兴致更增,话不知何时才尽。
那一夜——竟是彻夜长谈,说也说不尽。
“如此说来,拙者的奥之细道,是被狩野永德那游荡之神诱引的——明日且先去观澜亭,拜见永德,想来不难吧?”
这么问女史,女史答道:
“那容易。月见御殿的瞻礼,倒有现成的门路,由我来引路便是。所谓山乐的袄绘,我也早曾拜观,可与您同观,又能多得学问。”
“不,那太不敢当,拙者竟得您这般学者亲自导引,实是意外的荣光。明日既能见那扶桑第一的松岛,又能拜会向往的狩野永德,况且东道主人又是稀代学者、绝世美——”
田山白云说到这里,慌忙掩口,可尾巴还是漏了一截,被玉蕉女史追问。
“绝世的——什么?把扶桑第一的松岛、狩野家的大名家,之后才搬出绝世的……只这一句,可是罪过呢。”
玉蕉女史打趣,田山白云这回按住额头,
“啊,哈,哈,哈”
高声笑了起来。玉蕉女史也被逗得天真地笑了。田山白云便像赔罪一般:
“我说的绝世美人,绝非奉承。其实,您是位令人敬畏的才色兼备的妇人,这点介绍人早已说得明明白白,我却因出乎意料而吃惊。”
“总之是出乎意料吧。仙台旧说,昔年殿下杀了高尾,遭了报应,从此不生美人。”
“不,不对,您确是出乎意料、不打折扣的才色兼备——世间惯例,凡有妇人投水自尽,必把她塑成美人,甚者还有‘无头美人’之说;妇人而通学问、能咏歌,便照例封为才色兼备,成了定例,才学姑且不论,姿色却须大打折扣才受用,唯独您是不打折扣的美人,所以我才吃惊。”
白云这话,全无奉承。
这般谈锋愈健,白云终于生了“得陇望蜀”之念:
“啊,正是,还有一桩——仙台家似乎藏着一件王羲之,天下绝无仅有,可知么,王羲之的《孝经》——”
“有,有。”
玉蕉女史脱口答道,白云又来了兴致:
“那,可容一观么?”
“那可不能。”
女史断然答道:
“唯独这件,我们也只从传闻中得知,任怎样寻门路,也不得拜观;不,岂止我们,纵是诸藩所求,乃至江户将军家下令,想来也绝难出库。”
“哦,若真是王羲之真笔,那倒也在情理;可莫说王羲之真笔,连初版拓本,听说支那也已无存——这般贵重的物件,怎会落入伊达家手,那来历时日,我也想一听。”
对此愿望,玉蕉女史分明如后所述,娓娓道来。
第六章
丰太阁朝鲜征伐之时,仙台的伊达政宗虽迟,也出征了。
朝鲜国王的城池陷落时,城中金银财宝,自有人觊觎,可士卒中能识书画骨董的,极少。
其中,肥后熊本的细川家有个叫甲的藩士,在王城内只顾盯着一件写物——兵荒马乱之间,他竟对墨迹之物看得入迷,可见这甲士眼中,多少有些翰墨修养。
“此物,非呈于我家三斋公不可。”
在他身旁,从方才便一直窥看的,是伊达家的乙士。
这乙士偶然也解得同好之趣——见细川甲士一心所注之物,探头一望,啊,好东西——细看之下,竟是王羲之亲笔的《孝经》。
乙士眼中燃起火来。带给主人政宗公,再好不过的土产——纵不夺来带回,只让主人看上一眼,那份欢喜……他由自己的癖好生出爱主之心,与细川甲士一般无二,加之功名心起,奈何——先取权已落在那细川甲士手上。
虽如此,这般放手终是不甘,总之撞一撞看,伊达乙士便向细川甲士,漫不经心地开口:
“好生精妙的笔迹,拙者于此道也是旁好,不知可否将这卷,让与拙者这好事之徒一赏?”
这般试探,甲士却未点头。
“敌将首级或可相让,此卷却难从命。”
“那是近日万分遗憾,无可奈何之事。”
于礼于名分,对方既不肯让,自家唯有咬指退下。无奈回阵,却遗憾难忍,便将那一段,重新讲与主政宗听。
“那真真遗憾无已——那家伙想让我看此物,胜过我想看。不见,于心不甘。”
于是独眼龙驱马,径访细川三斋的军阵。
“突然造访,然所求一事:方才贵家士卒似夺得稀代名笔一卷,愿一睹为快。”
“容易。”
三斋也无由推拒,取出方才甲士夺来才呈上的那卷,置于政宗手中。
政宗接过一看,唐太宗御笔之序——王右军之笔迹——独眼龙的一只眼,简直要燃落于全卷之中;细川三斋见状,忽而大惊。
照这势头,此物怕要被这人夺了去——既已被索要,对手又是这般对手,无论如何不能白白放过,此时不先发制人更待何时,老练的细川三斋,将政宗与王羲之紧紧胶着,从容打入一楔:
“幸伊达公枉驾,虽有密谈,然久有心事,借机有一事相商——”
郑重其事地开了口。王羲之正胶着于心,政宗道:
“不知何事,但请直言。”
“非为别事。太阁殿下威势,天下虽成一统之貌,然以此便言安定,我等人等未能信服之时势;太阁百年之后,天下是否会如麻乱——届时,君据东北以扼本土之首,不肖据九州以制其足,如此南北相倚,为国家尽忠,其幸不止在我等之上。故此,以今日贵公来临为机,愿与伊达公、细川家,永结亲好之名——”
练达老成的细川三斋这般说,豪气豁达的伊达政宗,自无踌躇之理。
“此乃深虑大计之一言,不肖我等亦有同心。然则自今日起,细川家与伊达家,永结亲好之谊。”
“应允如此之速,不胜感激——那么,以此为订亲之纪念——”
细川三斋从伊达政宗手中接过王羲之的《孝经》——就当场撕作两半。
“上半赠与君,下半由忠兴拜领,以此同心,为两家亲好和睦之纪念。”
于是这卷,分归伊达、细川两家,成了家宝。
此后世易时移,伊达家自政宗以下五代,到了以名君著称的吉村时代;细川家自然也到了越中守宗孝的时代。
“然而,何者为何埋下伏线,这分为二的王羲之,竟以全然不同的因缘与遭际,得了一合之机;于是话题便飞到了伊势国。”
第七章
玉蕉女史把这奇绝的事实,以浅易的言辞,巧妙道来,白云也不觉膝行渐近。
从朝鲜阵的故事,话题一转,此处便是伊势国、藤堂家的城下舞台。玉蕉女史接着如后所述,添上讲来:
“如您所知,伊势国乃大神宫参拜、诸国之人云集之地,正因如此,地方上以异国人为对手的恶习,也多少有些;藤堂家的家中武士,偶有向过路旅人发难、寻隙挑衅,把对方逼窘之后,再由一方便里熟识的调解人出面,装作把事平息,讨些酒钱——这般风气恶劣的武人,并非没有;皆因对方是远国之客,吓得不敢不从,才任其得逞。可从邻封大垣藩的户田家那边听了,却觉愤愤。想来,为远国旅人之苦,由我藩近日派出一个目付役,给藤堂的恶武士一点颜色看看,也是义务,户田家的剑道指南役某人,便特意扮作殷勤的乡下武士模样,去参拜伊势,果然被藤堂家的恶武士缠上,他便只说‘好好参拜’,将那人拿住惩治,严诫其后,放了回去;若只如此便罢,倒也——”
那惩治的武士,实是户田家指南役改了装、特来戏弄,这风声传入藤堂耳中,藤堂自不痛快;家中之人对户田家的做派恨之入骨,既如此,便要使个回礼,给户田家狠狠丢一回脸——这念头愈炽,终于有一血气的,竟把暗杀户田殿下的心思,付诸实行了。
那是藤堂家中的板仓修理一名武士,潜伏于江户西之丸的廊下,等候户田殿下回府,猝然跃起挥刀——
谬误之极时,愈见谬误——板仓修理误以户田殿下为敌而斩去,孰料那对手,竟是前所言之肥后熊本的细川越中守宗孝侯。
细川公真是无妄之灾——实则,当时便被板仓修理一刀毙命;而恰巧路过此地的,又是前所言之、以名君闻名的仙台吉村侯。
殿中乱作一团,路过的伊达吉村侯,将细川侯救起,
“细川越中守,方才卒中倒地,由伊达陆奥守领回。”
如此说,血滴之处,尽铺小判,自己乘舆,与越中守的遗体同乘下城。
樱田御门的盘查极严,可当时吉村侯的乘舆,乃东照宫由来所附的胴白乘舆——且自太阁以来,唯伊达家获准使用的活火绳,肃然列队而过,无可奈何——对围观欲见者,则称:
“越中守殿下卒中倒地,方才已进一碗粥,无须挂心;疗养之中,一概谢绝会面——”
先急报细川家。
细川家次日,发丧“细川越中守宗孝,药石无灵,卒中而殁”,暗杀虽是公开的秘密,伊达家的证词却难以辩驳,以病亡之说,公仪的掩饰也一切无碍。
此乃有德院公换代之延享四年十月十五日之事。
如您所知,国主大名若于殿中遭非命,家名断绝,乃柳营之规,若无伊达公恰巧经过,细川家本当断绝无疑。于是,细川家以再生之恩,德在伊达家,自不待言——其时细川家老们相商,取出文禄朝鲜征伐时的王羲之《孝经》半卷,聊作酬恩之礼,赠予伊达家。如此,细川家五十五万石得以保全,王羲之的《孝经》合为完整一卷,归入伊达家秘藏——便是这般命运。
听罢这来历的始末,白云虽似已死心,却仍频频叹息:纵是摹本、哪怕是片鳞,也想一见。
玉蕉女史对来历虽颇详知,却与白云一般,连片鳞也未曾窥得;二人一样地渴慕不已。
然而终究一致认定,任是怎样执心,此事非我等齿牙可及,便徒然耽于王羲之之书——以及其他书道的闲谈,夜已深了。
话兴总也不尽,白云也识趣告退,被引至廊下敞亮的客室,那美丽的寝具中,主人毫不介怀地赐他安歇,白云竟如坠梦国之感,恍惚置身美丽寝具之中——只因谈锋太集中于王羲之,竟把许多要紧事忘得干净,自己也不禁苦笑。
其中第一桩:今夜说好要来的、那名取川编蛇笼的古怪老翁——自家虽谈得入迷忘了,对方却再三说今夜必来,至今却无来访之状——责在对方,他独个儿嘟囔。
第八章
罢了,明日还有一日,总会有个说法——白云存了这念头,缩进美丽寝具,不多时便成了梦中之客。
旅途劳顿,又熬了夜,白云本该沉沉睡去,却半夜忽而惊醒。虽说是半夜,只怕就寝时已是黎明将近。
忽而睁眼,首先鸡啼入耳,同时,点着有明灯的朱漆美行灯,朦胧——而行灯之下,蜷着一可疑之物——睡眼触到,连白云也“哈”地挺身,想去取枕边之刀。
“什么人!”
白云自忖,这举动于己未免慌张,然事态所迫,不得不然;对方却极静:
“先生,请安静。”
那蜷着的东西,确凿地开口,像要开讲一般。
“什么,什么人,你这家伙。”
白云半坐起,将刀拉近。再一睁那倏然清明的眼,见行灯下蜷着的家伙,旅中合羽自肩头兜下,头上以手巾作米店包头式缠着。
“先生,依约前来,迟了些,请恕罪。”
可白云仍未能全然会意。
“你这厮,是贼伙里的吧,我等不曾与你相约。”
大抵的贼,被这豪杰画家一声喝,早该夹尾而逃,偏这厮一味厚颜到底。
“您忘了吗,白日里,在那名取川河滩与您相遇,编蛇笼的老翁便是。”
“唔,原来如此。”
白云在此,又不得不转过弯来。
原来如此,既如此,为何不早说。可这老翁愈发古怪,究竟何时、怎样、经谁引路,进了此处——这般责问,到此地步也觉不识趣。对方愈发厚颜地唠叨:
“夜深来迟,实在——不,其实并非这般晚来,只因先生与那位女主人谈得入迷,那时竟无机可乘,上前引路;于是径直,这般晚来,实在抱歉。”
“什么,那么你这厮,莫非在拙者与这家女主人对谈之时,便已来了?”
“是——您谈得正酣,以为打扰不便,便退出重来,又上来了。”
“唔——”
白云死死瞪着那蜷着的一团。晚来上访便罢,因夜深,不好意思托人引路而径自来,此节且恕;可那副模样算什么,旅装不改便闯入人家座敷,盘作一团蜷着,头上那粗鄙无礼的手巾包头,也不知取下,算什么礼数。
白云觉着此刻再责问这等,倒像叠笨,那老翁却愈发厚颜地喋喋:
“先生,实因小老儿也是忙身,便这般失礼了——且拣要紧的,把河滩那话续完:驹井老爷今明两日内,当到石卷港;那老爷的仆从、寄住的一干人等,也都同船相随;只田山先生一人不在,如今既得相逢,更无遗憾。于是,这七兵卫——不,这编蛇笼的老翁,也随后赶来侍奉,先生的行李,以及所写诸物,小的已一并收拾,该装船的装了船,小老儿带来的,尽数纳入行李,寄在石卷的田代屋旅店,请您去那里领取。原该一一交代清楚,若万一有一二件遗漏,那等仓促之时,还请宽恕……总之,去寻石卷的田代屋,候驹井老爷到来便是。”
态度虽厚颜,那张罗与言辞,却周到已极,白云愈发无可奈何。
“唔,原来,这可教人百般叨扰了——你这男究是何人?”
“不,那是后话,待船上从容听小老儿身世便是——总之,先禀明这些……”
“那么,你这厮,像是这便要启程,去哪里?”
“不,谈不上启程,不过这附近起了想跑一跑的念头。无他,病一好,立时又追先生之后,往石卷去。”
“是么。”
白云除此更无他言。怅然仍俯视灯下蜷着的男子,那老翁形如平蜘蛛,不知是否错觉,看着看着竟似扁了下去,贴拢在榻榻米上,白云甚至觉着有些发怵。
平平贴伏于榻榻米,如吸附之状,只抬起脸,编蛇笼的老翁道:
“先生——”
煞有介事地开口。
“什么。”
“闻说先生极好那赤穗义士的书迹……”
“什么,赤穗义士的书迹——那物倒不讨厌,却非好到您这般郑重来问。”
“可先生方才说,仙台公的宝藏中,纵是将军家所求也不出借的赤穗义士书迹,您想看一眼再看一眼,小的却是这般听来。”
“你这——”
白云骂出声,非因怒,乃因愕然。不由睁圆了眼,以“你这”起头:
“那是在哪里听的。不是赤穗义士,是支那的王羲之,支那第一等的书家。听说其书在仙台家,才说想看,这你又是在哪里听的?”
“不——那个,失礼,小的偷听了。先生既如此想看,这老翁,又是那与生俱来的毛病发作了……”
“什么,怎么说的,仙台公秘藏的王羲之,国主大名将军都借览不得,无可奈何。那又怎样?”
“嘿嘿嘿,实因这老翁也是搭上了船,本当罢手,却是这毛病——见人不能看之物想看,见人不能持之物想持,与身份不符的山野之气,故有此念:若仙台公宝藏之中,真有国主大名将军都不得拜观之物,便想方设法,哪怕片时,也把它……设法……”
“蠢——设法又怎样,凭你这等,能成什么。”
“那一点,设法,这两三日之内……趁驹井老爷的船未到,权作消遣——说得是过意不去,既您如此渴望那宝物,便让它入您一眼……再者,依您心意,原样不动,趁无人知觉,归还原库,这般顽心一起,特来向您确认一下的……那么,那不是赤穗义士,而是支那的王羲之,那支那第一等写字之人,其所书之卷——只此便好。是,遵命,办砸了还请包涵……”
“唔——你这厮。”
田山白云只徒然睁眼,发出一声长哼。
此时鸡又啼了。那扁下去的老翁,忽而耸起,
“那么,就此失礼,告退了。”
利落地立起,从障子缝隙——其实开得颇大出去了,可白云眼中,只当他就那般被榻榻米吸了进去,否则便是自障子缝隙消失了,仍睁着眼发怔,终而“呼”地吐了口粗气。
第九章
驹井甚三郎的无名丸,自那般离开洲崎之后,平平安安抵达牡鹿郡的月之浦,已是出洲崎后的第十四天夜里。
特意选在夜里靠船,是驹井深思熟虑所致;当然,此前此后,这一带的渔船商船,不会不奇怪驹井这异形之船的出现。
可是天一亮,见船上升起一面打着仙台家定纹的船旗,浦上百姓便安心了。
既是领主的官船,自无话说;只是驹井如此擅用仙台家的船旗,是否妥当,即便是一时策略、借以利用,日后可会遭报应?
那方面,以驹井之谋,自有充分远虑,不足为忧。第一,选这月之浦为靠船之处——既非故意,也非偶然。
本来,这月之浦——要说明它,须溯及东北的独眼龙伊达政宗,那样记述便徒然肥了篇幅、瘦了浪漫的肉;只先记下一笔:这便是昔日伊达政宗由此港遣使赴罗马的港口。
而驹井甚三郎,因素来研究这位素有海外之志的伊达政宗,一来也为了那番追忆,选了这颇有来历的港口靠船,可如此看待。
本当,船一靠岸,头一个该在舢板上张望到的,便是七兵卫的身影;可那身影不见,最失望的,莫过于清澄的茂太郎。
茂太郎立在船舷上,左腋下照例抱着那般若面具,呆然咬着指甲,只望着陆地。
“哎呀——七兵卫老头没来呀。”
这是靠岸那夜的事。虽是夜里,渔村渔船的点点火影并非不见;可陆地一带仍包在茫茫模糊的夜色里,茂太郎寂寥地眺望,说:
“七兵卫老头,明明在船上还看得他往这边跑来着。”
茂太郎难得地,几乎要哭出来的嗓音,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诚然,那么说也有道理。远在海上主桅之上时,茂太郎曾大叫“七兵卫老头跑来了、跑来了”;将那时腔调与今日的垂头丧气一比,莫非那时并非桅杆上的胡诌即兴,而是茂太郎的眼当真认出了自磐城平沿海岸北奔的七兵卫身影?
不该有这等事。那时船为避陆,跑得那般远、在洋心之中;四顾茫茫,连远镜里陆地何在都不知,茂太郎岂能认出奔跑在仙台领内的七兵卫。
然而,若那时是即兴胡诌,到了此处,这般失望的理由,岂不也该消失?
况且今夜。不见舢板来迎,不等于这海岸某处无人久候;正因先前即兴太过炫目,此时失望便显武断,不免令人觉其可怜又可笑。
如今茂太郎彻底成了不唱胡调、不喊即兴的人。驹井本在入港前特意吩咐,靠船期间须格外肃静;可茂太郎本非能乖乖遵从之人,大家都以为船靠岸时,他的即兴又会拧回来,孰料悄然无声,全无此事。
“今夜茂哥,老实得不像话呢。”
阿松一说,驹井道:
“难得那孩子身上,也行通了船长之威令。”
虽含笑,实则两人都不免袭上一股寂寥——阿松亦然。
该吵闹的人,还是吵闹的好;该歌唱的人,还是歌唱的好。哪怕无视船长威令,那孩子也该以那孩子的样子唱他的胡调——倒想听他唱。这般意犹未尽之感,驹井胸中、阿松胸中,一同涌起,无可奈何。
可是,茂太郎的歌,终未听见。
“睡得好的话,睡时方知亲念子”——阿松被一种近乎母性的心思驱使,走出船长室,想唤一声“茂哥——”,又寻思莫要惊动睡得安稳的孩子。若多嘴唤了,又把那孩子的即兴心唤醒、闹腾起来,可受不了。
想来是入港的安心,那孩子也睡沉了,且放到明日无妨——阿松这般琢磨,退回自己房里;可茂太郎不唱歌,竟也让她生出几分自身消沉之感。
如此,入船当夜,船长那本应严守的肃静心思与命令,执行得极好,船内竟无一像样的声响、人声漏出;将近天明时,船长的心思与威令遭彻底蹂躏的一大冲动掀起——却非所愿。
莫非茂公,终于又拧回了发条,发现了七兵卫的身影,忽而闹腾起来?不是。
夺了那该吵该唱之人的戏份、掀起噪音的,出乎意料却又似在情理,来自船内一角。那水手,忽以突兀的大调门发了哑嗓,随即蛮横地唱起,且重步跳起舞来。
那喧噪,一船之内尽被破晓之梦惊散。
虽被惊醒,众人无不“竟是那水手——”地苦着脸;可水手似已全然丧失顾忌,浊声愈浊,调门愈破,舞步愈乱。
“那厮,又喝上了。”
两三个船夫咬牙。事实,水手此后颇为规矩,在船上也算卖力,顶用时尚能当罗盘使,总算平安——且不论他从金椎的厨房偷来馒头,悄悄给兵部之女吃之类——一路到此;今夜既好不容易咽下船长“格外肃静”的命令,却在九十里处彻头彻尾搅了局——那未必是这人蓄了航海中的反抗心。从那哑嗓的咬字、乱糟糟的舞步也看得出来,是酒这魔物作祟,才教他如此。
可是,谁给他酒喝?船中本一律禁饮;纵想喝、纵想劝,也该无足够分量醉人。
哦,那是他等不及,早早偷乘小船、溜上岸去,把那酒精灌进了身子——只能这般解释。
正是,灌足了酒精回来,本该舒舒服服钻被窝,可灌得过量,终成了那般咬字、那般舞步。
啧——真个磨人的厮。
先是最近舱的房州出身两船夫皱眉,同样的念头,也传到阿松与驹井室中。
然而,水手醉到这般,船内遗憾地无一人有制裁其实力。
那厮虽迟钝,体格却出奇、蛮力惊人——除却田山白云,无人能敌。眼下,船夫等除皱眉苦忍、静待自然平复,别无他法;偏那酒精只管沸腾,不知何时得静。
跑到船长室的阿松,与驹井同感烦恼:
“定是偷上岸喝酒去了。”
“真难办。”
驹井甚三郎也真露出困色。
其间,似是忍无可忍的船夫去劝止安抚;结果却如往石灰里注水——喧喧嚷嚷、扭作一团,掀起不可收拾的大乱斗,直传到船长室,历历在耳。
“哎,劝架的船夫们,似又被他撒起野来,如何是好?”
“真难办。”
驹井苦着脸。阿松坐立难安。那厢船室内的骚动,愈演愈惊天动地。
“真个,田山先生若在就好了……”
阿松也难免时艰思英雄之情,却只空想英雄,此际自己毫无对策手段。
若置之不理,怕要牵扯几条人命——事到如今,无可奈何,只得自己出马收拾,驹井也起身打定主意。阿松忐忑随其后,向乱斗处行去;阿松心中,实不愿让这位老爷去那种地方,何至事事烦劳老爷玉步,痛心难忍。
纵然醉了,总还留着服从船长命令的常识吧;若不听,这位老爷亲自下手、成全那厮——虽说人不可无赖,可那水手已是船中不可或缺之人,老爷怕也不愿失他,便不能决然成全,如此那厮愈发放肆。
阿松心想,无论如何不愿让老爷去那地方。能的话,自己出面管束也好。可那般光景比疯子还可怕,自己这点力气,毫无办法。
啊,真难办。
阿松以焦灼的步子随驹井,实则心中想挡在去路上。
如此,一步步近了乱斗之室时,忽觉那喧噪似略缓,出于意外。可确是如此。方觉兽性狂涡稍缓的刹那——一个女声:
“水手先生,适可而止吧,别撒野了,到我这儿来歇着,天还没亮呢,再歇会儿,好好睡吧,呐,水手先生……”
那是兵部之女的声音。这女声流入乱斗之中,兽咬般的漩涡才略缓。
闻此,甲板上的驹井甚三郎与阿松,不约而同止了步;水手的声音:
“和姑娘睡、睡、好、睡、睡、好、奇卡罗伦敦、楚安、巴茨卡罗伦敦、楚安”
忽转了心情的水手,步法错乱,歪歪斜斜的身子,似倚在兵部之女身上。
确是那无礼的水手夺了茂太郎的戏份,被兵部之女哄着,滚向寝处——那光景,历历在目。俄而一切喧哗如拭去般消散。
甲板某处,不约而同止步的驹井甚三郎与阿松,面面相觑。
可是,驹井脸上、阿松脸上,都无“这下安心”的快色。两人都兴致索然,只能无言退回。
阿松在此,对驹井竟失了打圆场的话头。事实,此际,萌琉小姐把那人领去自己寝室,是该说“那便好了”还是“不该”,阿松都说不出口,只得暂且无言,随退回船长室的驹井甚三郎之后,无言而踉跄退回。
阿松走到亲柱旁,又不由“咦”地僵立:
“呀——”
桅柱下草包堆上,一人默坐。
“不是茂哥吗?”
“嗳。”
“呀,你——”
阿松愕然。胡调中的胡调、饶舌中的饶舌,清澄的茂太郎,竟如化石雕刻般,端端坐在那草包之上。
若是熟睡的人便罢;明知方才那场喧闹却——这孩子竟无一伴奏,是奇中之奇。直到此刻才觉,自己等似被什么制住,方不以为奇;而晨光微明中见这少年面色沉得厉害,又不由胸口一震。
“你到底在那儿做什么,怎么了?”
“俺,为寻出七兵卫老头,在这儿守了一整夜。”
“一整夜?”
“可七兵卫老头的影儿不见,无论怎样都该见着的七兵卫老头,竟没来,一看便知……”
“可你,这黑暗之中……”
阿松说到一半,才省得这非凡少年,暗中也自有一双好眼。
这少年,凭夜眼远眼非凡的双眼,彻夜在此立哨,一心盼七兵卫叔叔到来;既不得回应,才有这痛心之色,又因那一心不乱,连那般极喧闹的水手骚动一幕,也未曾回头——必是如此。
这般关心七兵卫叔叔来与不来的少年。关心略有缘之人的行止,固是人情;可这少年如此苦候七兵卫叔叔,想来自己更该眷念才是——阿松在此,既想分挑这少年对七兵卫安危的悬心,又见少年沉郁面色,莫名的不安便涌上来,无可奈何。
“你来迟便迟了罢,只怕路上又生变故……偏那叔叔惯于行旅,想来万无一失……”
这般说着,那莫名的不安愈发浓;阿松在茂太郎身旁不忍离去,驹井却已独自回房。阿松别无他法,唯有哄那茂太郎。
“茂哥,这般瞎操心也无用,守到何时人不来还是不来,歇着吧,离天亮还早,下去好好歇;我也还欠睡,再歇会儿。”
与那水手被兵部之女引去异曲同工,阿松拖着茂太郎回了自己船室。
于是,船上下这回真静了。茂太郎也出奇乖顺,来阿松房里,钻进一隅寝处,不久便闻酣声。
骚乱祸首的水手,似也敛得连鼻歌、鼾声都不漏。明朝有“迟起晏眠一概不拘”的告示,众人安心至极,放肆睡去。
唯驹井甚三郎,在船长室点灯如炬,以那光映热心之面,眼盯海图或航海志,不肯睡——此外,眠耶醒耶,守着寂然不动之身坐于船尾的,是穆库犬。
俄而,船长室如炬的灯火也灭了。似已确定船上之人尽睡,至今寂然不动的穆库,悠然起立,慢吞吞踱上甲板。俨然要说:这下才是吾之职分世界——
第十章
慢吞吞踱出的穆库犬,立于左舷船边,眺望海上。
虽非足以破这静寂港夜的声响,左侧船腹处,确有断续之物音:嘎吱、咔哒……而证其非鼠非鱼鹰的,是极轻的人息与低语可闻。
故此,作为穆库犬,侧耳倾听、投以审慎之眼,是其职责。不轻易吠,是这犬当然的思虑——须看清究系何物,然后该吠则吠、该防则防。
穆库并拢双足,半探身般俯看船腹,不肯妄动。
确有一人,自船腹的舷门钻出。虽是大汉,身手轻巧地爬出船腹;其下,何时已垂下一艘备好橹的小艇。大汉轻巧地一跃入艇,随后同一门内,又现一瘤状物——也是人影,却与前不同:矮小、纤弱,是个女子身姿。
这女子身半探出船腹,大汉便似等候已久,粗手一捞,将她抱下,同入那小艇。
二人就此全然落入一艇,舒了口气,频频回望亲船,必低语了二言三语——穆库听不分明。
不久,大汉手落桨上;此前,除二人外,若干手荷物已收拾妥当,搬入艇中。
如此,小艇凭大汉与体格不相称的熟巧桨法,几乎不扬水声,如滑镜面,飕地滑出月之浦港。
其前后,无人窥见,也未惊动谁;这般溜出,手法确称得上漂亮。
自始见此的,唯穆库。而这豪胆且敏锐的穆库犬,终未吠。
小艇如梦般滑过月之浦与小鲷岛之间。茫然送目的穆库犬——对去的小艇中人、对留的亲船中人,皆不试一吠、一警;以此观之,莫非穆库也转了向,否则便是秉持“去者不追、留者安眠”的厚意谅解而行事。
今晨特保的迟起晏眠,船上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时候够晚,似不能老惬意在船中划私船,一人二人凑齐面孔,便早早发现:
“咦,小艇少了一条——咦,船窗开着,水手——萌琉小姐——哎呀,行李——”
二人身影全不从亲船中见。二人随身物似收拾妥帖带出,形迹充分,故只能看作合意私奔。孰诱孰从虽不明,总之是相当合意、有计划地遁逃,毫无疑义。
愕然者——骂者——顿足者——立要追去、骂声“畜生,逮住了这回定不轻饶”、恨水手入骨者,有;萌琉小姐也罢,怎就被那毛唐哄了,那迟钝家伙到底哪点好——咬牙者,有。
阿松羞愤得无言,抓住身旁穆库,这般说道:
“穆库,你昨夜竟没察觉那二人逃走,奇怪呢;那二人本是该离此去的人,所以你知情也未拦?是觉着出去比留下对二人对船都好,才放过的?哪样我都不知。你在跟前,却安然放走二人,那心思我摸不透。”
这般对穆库说,身旁的金椎只作异样表情、一言不发——其体质使然,无可奈何;而与兵部之女斩也斩不断的熟识、清澄的茂太郎,此也不现身影,不发“嗯”声,也是异例之一。
正思量,亲柱高处忽有人声:
“啊,田山先生要来了——七兵卫老头虽不来,田山白云先生要来了。”
早已爬上那高处。
不知朝何方、望什么;远将眼注于空与山之间,口口声声“人来了、人来了”。若那方真有人来,必是自云际降下之人。
甲板上立者集几多眼望去,来人影——且不论当地海女渔夫,田山般、白云般的人影,何处也不见;茂公的胡调又起,这倒教人觉着“天也不至变坏”——只这般宽慰之效。
第十一章
茂太郎预报后约一刻,田山白云的活人,果然现于月之浦港滨,朝船高声呼唤。
船中人会意,放艇来迎。白云随驹井上得亲船,以新奇珍异之眼,里外看遍,被引入船长室,二人会谈就此开始。
阿松不时出入照应。
“驹井先生,既好不容易来此,怎不把船靠到近在咫尺的石卷——偏泊这等偏僻月之浦,是何居心?”
“正是,选这月之浦泊船,自有相当理由。今虽月之浦比不得石卷、盐釜,历史上来历却深。昔年伊达政宗遣支仓六右卫门使罗马时,选作起航港的,便是这月之浦。”
“原来,伊达政宗遣使罗马的船,是从此出的?”
“是,那本在我们心头,故虽言石卷,宁以此处为投锚地——视情形,或作长久第二根据地的预想,按计而来;来了却出乎意料。”
“怎出乎意料?”
“怎的,政宗那般起船,似不在此浦。”
“怎见得?”
“那时——政宗所造之船,受幕府十名船大工补助而成;长十八间、宽五间半、高十四尺,乘员连南蛮人共百八十之众;可到此地一看,似难信此处能造那般船。”
“原来。”
“伊达政宗这人,于造船颇有兴趣,其事功、野心程度,留许多疑问;看了月之浦地形,那问题愈发大了。”
“自是,独眼龙,那厮,颇难斗,故——”
田山白云把伊达政宗当朋友般说出口,驹井甚三郎便道:
“正是,政宗颇难斗。口称‘莫迷邪法国’、咏入诗中,事实却护传教士、信切支丹。纵不信,也绝不恶向罗马法王。或是个想把切支丹当食料的人。”
“自是。风向一转,连秀吉、家康都未必不被他吞;吞切支丹,只当早饭。”
“那比喻稍异。秀吉、家康或可被吞,切支丹却全然不可吞。他不迫害、反图利用之处,正见政宗头脑之佳。那时代,除秀吉外,真有海外之志的豪杰,首推政宗吧——近世奇物林子平之流,确也承政宗系统。非他地能出的人物。”
自这般人物论起,白云也由古永德牵引,讲起自己为此方来的行程,及仙台城下所见,终而——喜此不期之奇遇,奇遇之结的媒人七兵卫其身,话题自不免落下。
实本该更早,二人初见时,自引见老翁处启绪;可船事在先,继以人物论开花,七兵卫老头的事,便推到了最后。
“名取川编蛇笼的怪老翁——那真教人胆寒。没想到您家下人有那般怪物,怕了他。”
田山白云似真惊服,这般说;接话的却非驹井甚三郎,而是傍边照应的阿松。
“那叔叔,此后怎样了?”
“不,他本该不久便来,说要带件土产来,那土产嘛——”
话到此处,忽慌张立于室前的,是清澄的茂太郎。
“田山先生——”
“呀,茂坊么。”
“可进来么?”
“请进。”
许诺的是驹井甚三郎。
于是跑进室的清澄茂太郎,先向田山先生问的是:
“田山先生,七兵卫老头怎样了?”
“方才正说呢,他不久便来,带土产来。”
“是么——俺总觉着,那七兵卫老头,怕是来不了此地了。”
“怎说?”
追问的是白云,倏然失色的却是阿松。
“怎说呢……”
茂太郎以别扭嗓音道:
“俺总觉着,七兵卫老头像是受了伤。”
“受伤!”
“受伤便罢,只怕,被缚住了也未可知……”
“说什么呀,茂哥。”
阿松忍不住呵斥,茂太郎道:
“反正,那七兵卫老头身上,必生了变故。”
“那等事,怎得知?”
“可俺,这两日来,直梦见那老头被拿住、缚了、关进牢里。”
“真个,尽说晦气话,茂哥——从不作恶的人,哪会被缚、被关。”
“是么,可……”
“而且,白云先生,前日才与您谈过,莫说晦气话。”
“是么……”
那时,田山白云盯住茂太郎的脸,心却不由集中于玉蕉女史家别院那夜——以王羲之秘本为土产、誓要带来的、梦也似幻也似的场面。
于是,那夜那老头的怪举动,该在此一一说出,还是暂且不说——他犹疑、思量起来。
第十二章
那七兵卫,当日却在观澜亭的床下昼寝。
七兵卫昼寝,正合“盗人昼寝”之本文,不足为奇;特选这月见御殿观澜亭的床下,是何居心?这床下之上,正是田山白云向往的古永德或山乐,绚烂夸着桃山豪华;可对七兵卫,这床下实无何等离不开的魅力。七兵卫本无“非永德不可”的见识主张,故虽在可去之处,偏选这床下作昼寝之巢,是偶然,否则必是生意上特别便利。
观澜亭,一名月见御殿的床下——御殿床下这名目,刺了七兵卫的戏心,惹他“稍试在此一寝”的心思(明治大正年间,华族芳川伯爵家令嬢,在与恋人情死前投宿的旅店,特地赶去、宿同一室以品其氛围者,亦有);否则,此处乃太阁遗风伏见桃山御殿之室原样移建,大前辈石川五右卫门曾潜入,手泽可怀,由那游荡心,忽起借用这床下之意——那也太牵强。第一,七兵卫自认水吞百姓的朴讷汉,非是在御殿床下想惹“哎呀怪哉”之辈,也非如大前辈石川五右卫门般,衣冠束带、戴大百日面具、欲行六法般华美戏心之人;选这床下,一面是记挂牡鹿半岛方向的来船,一面是仍悬着仙台城下“莫须有”的心病,恰取其中间、松岛观澜亭一带,以地利论最适切罢了。
地利既好,场所亦妙。第一,虽是床下,海气通透,无阴森之感;床之间相当高,头不顶;铺了菰与草席,合羽自头兜下,轻息酣然入睡;可枕边与横腹处,陈着二三个异形物体。虽称陈列,不过随手抛下、轻覆风吕敷,中物不明,唯形自风吕敷鼓出的棱角可辨。揣其状,似古武将所戴兜。另有长箱入的轴物二卷——如此枕边横腹抱着,七兵卫酣然昼寝。
七兵卫的寝息,无论何时真个轻。纵极熟睡,也不闻鼾;隔一重障子,也不令人感其息。身轻,天性息也轻。只不显形,便不让咫尺之人,由任何形迹知他存在——一切做得妥帖。
于是,对谁也无惮,贪那昼寝甘睡几时——在这不令人知的存在之上,遭他者来袭,却有落针之声也醒的机能。正贪甘睡,忽有不敌者,无声无息袭向这梁上床下天才。咻——咻——作响,如鼠花火般袭向七兵卫甘睡枕边,撞上覆枕的风吕敷兜,将七兵卫的脸横抚倒——连七兵卫也被破梦,一时全然张皇。
什么,本非人手所及,却也不是鼠鼬之属。横倒压来、自上抚下自己脸的一件物,怒而一把掀开,乃是一支弓矢。
“啊,箭!”
自缘下某缝,此箭流入,胁了自家枕边。自忖——防人兽之心平日不懈,却未料此处被弓箭窥伺,连七兵卫也未曾设想。
握那箭,半起看时,掠过七兵卫头的,是这一支箭——究是认出自己潜此、试射相胁,还是偶尔流矢?二者必居其一。后者的话便安心——前者的话,可了不得。
七兵卫不得不匆匆整备。
总之只将自身,从方才卧处,移向更深处、近海的一根亲柱为小盾,伏身不动,死盯二箭接续,屏息以待。
不久外有人声——
“偏到哪了——”
“那植丛的笠松枝上不是?”
“看墙下。”
“灯笼荫——”
“雨落中——”
“落水管处——”
“何处也不见。”
“那么——”
“必是飞入这床下了。”
“什么——”
“床下。”
两武士来,在雨落下频频评定,自不待言,入七兵卫之耳,如握手中。
先安心——那箭,定是近邻习弓武士的一箭偏飞,射入此间罢了。非知七兵卫在此、试射相探之箭,可安心;可外的评定未就此终。两武士本未断定床下便立去,仍立原处续评。
“颇难办。”
“置之不理罢。”
“不,不能置之,既向藩之御殿床下射入箭,原样放着,日后无从辩白。”
“也说得是。”
“劳烦通禀番人,请细搜床下。”
“知道了。”
闻此问答,七兵卫再陷不安。
诚然,误射一箭入床下,不能原样放着,是理直之词。可如此,自然有人要钻入此间、到底寻箭。比一箭更不能被发现的物,现正如此在床下。如何是好,七兵卫真个焦眉之急。
自身遁去毫不费力,可枕边那一件、那几点品,此际既不能掘土埋、也不能点火烧,转眼便有人钻入,比一箭更重大的猎物,必被发现了……
已三方咔嚓咔嚓伸来寻箭之手。黑影蠢蠢涌起。七兵卫觉着,此际除以身遁,别无术。
第十三章
其后,果然,较之一支箭远为重大的猎物被发现,诸士的惊愕非同小可。大张旗鼓搬上御殿一看,那是带金光古色的名将之兜,是纳于莳绘箱的轴物,是入于锦袋的太刀——作为一支箭射出的猎物,是拔群的大功。
只拔群大功便罢,实这些物体,皆非应在观澜亭床下之物,而本该深藏于五十四郡伊达家宝藏深处的物件。
以最初诸士为中心,松岛全境、盐釜方面与瑞岩寺的主事者们,都聚到这观澜亭,移步检视缘下猎物,无人不伸舌。
这非该检视、乃该拜观之物。一致认定是“家之重宝”,拜观若轻易,只怕看得眼瞎,总之,在不足挂齿之辈口边议论之前,须先有此宝物的移驾。
载于钓台,以极严警护,自仙台运往城内,并非久后之事。然而,此重大猎物内容既被保密,自松岛至青叶城下,种种街谈巷议、似曾亲见的揣测,传得活灵活现,也非无理。
这宝物——有说是伊达家秘宝之一、带三宝荒神前立的越后上杉谦信公之兜;不不,有说是楠木正成卿之兜;又不然,有说是伊达大先祖的军配;不不,有说是名代武藏镫配紫手纲;有说是长光之太刀,也有传为弁庆之薙刀。轴物或说是世尊寺家的盐釜日记,或是古永德的扇面,最后竟有说是王羲之的《孝经》——众说纷纭而起,事实却无人见过现品。自缘下取出,一路逆回御宝藏,可谓自暗出、向暗消,故无一人能确证而指此物。
家之宝物的品目核查,便这般任凭无据无责的街谈巷议风行;可不至此而罢的,是对这大胆不敌之曲者的查究。以观澜亭为中心陆续集来的诸士、头面人物,这点上却不疏忽。
一方,宝物以严护送回前后,立张非常线,自不待言。
“绝不曾逃远。”
一诸士,似在炭屋般,伸手触缘下草寝处,说道。
“装作若无其事布网,自会回来。”
有人乘虚而入,定下以虚讨实之策。
对此,另一方,无论如何,既知这非常线之非常,处之不当的该是七兵卫,但事全然出于未料的流矢一支,意外地,怕是转身不自由。
可是,至那日入暮,既无犯人被擒的丝毫报道,仙台城下内外的密探,暗地里愈加密集,只怕他身分愈不可靠。
第十四章
这般空气的正中,驹井甚三郎只带一随从,便闯入仙台城下,未受丝毫责难,似奇不奇。
那因驹井与此地有旧。叙其来历,始于约十年前,此仙台藩造开成丸大船之时。
那时,三浦干也自江户来,为仙台督造一切造船;当时,一青年学徒驹井甚三郎,为造船之趣与研究,特来此地,并搭那船顺航至江户——有此一说。
故对驹井,此地有曾游之旧,其时与藩中要路亦有充分交情,故旅行也相当随便;而石卷、松岛、盐釜、仙台之间,如通学往返路,稍一深入,至今尽多熟面。
因此,驹井极平安抵仙台城下,先经养贤堂学头,致意此番来着,并求谅可:暂将船留月之浦、从事修补;其愿顺达,多得便利——纵瘦死,也不得不认这仍是直参的面子。
仙台有志,欲欢迎这不速珍客、办相当聚会;驹井一概辞退,连养贤堂儒臣要送,也辞退;折返月之浦途中,来松岛访瑞岩寺,恰见典龙老师在卧龙梅下使帚。
“这这。”
应邀入客殿,话头便有趣起来。
以老师为对手的昔话、今时物语,愈说愈有趣,驹井遂定今夜在此一泊。
那夜,这大寺客殿一间隔他独寝,他只觉今夜真个被带到全然不同的世界。
海上身,只苦于波声风喧;置此大寺森闲至极之一间,昨日是昨日、今宵是今宵,两极端世界,自两端步行其身,竟有不似己身之感。
于是忽不能安然入眠。静处固好,忽而太静,又不安人身心——总有些睡不安稳。无物妨眠,却睡不着。
诚然静啊,竟如置四方千里、人烟断绝的山谷中。静寂虽如此,海便在咫尺,町、城下也不甚远,却洞然森闲之感迫身,是寺太大之故。
驹井卧着,借行灯光,望高天井与坚实木口,不由重新思及瑞岩寺的规模。
本来,驹井甚三郎于科学工艺——尤其造船、新式兵器,虽有深研与兴味,于土木建筑则兴趣索然,于绘画雕刻更甚。
可这般看去,不能不想起建此寺的政宗之规模。
瑞岩寺非寺而是城——表为寺构,然建它的政宗初意是城。阳寺阴城之谓么,昔大名不得持之城,以寺置之、备他日,此意非瑞岩寺所独——加藤清正之流尤著,大名中特大的,皆备此等心。
当时,忙于学造船,疏于探访名胜古迹;这回,且自那处重新审视瑞岩寺之规模——作为城之寺的结构、作为要害的地形,明日再细看一回。
如此驹井未眠,望高天井,朦胧想着伊达政宗,忽而记起:此寺有“御座之间”,政宗不令任何贵宾入内的一间,由来已久。既称“御座之间”,必有不虚此名之期待。私传:伊达政宗曾有大望,望天子行幸此土,为此特设备此“御座之间”。
似有此事。
另,瑞岩寺天井某处,有伏千人甲、不闻声的,俗称“武者隐之间”。那未必可信,总之明朝再细看此寺结构一回。绘画雕刻之类也——不,此与己稍隔行,且待介绍白云画伯来——这般想着,眼皮下垂渐重,也不得已。已颇夜深,前夜田山白云在仙台城下,与美而才的妇人谈得兴起、方在别院将眠,时刻大略相同。
大如唐户的障子,飕地开了,有明行灯中,忽起明灭。
“谁?”
那时驹井的惊法,与那时白云的惊法,全然相同。所异者:白云猛醒睡眼的同时,手已拉近枕边太刀;驹井则右手只触到褥下短铳。
悠悠眨着眼的有明行灯下,一人蜷着。
“恕我冒昧。”
“汝是何人?”
“请安静。”
“来做什么?”
“驹井老爷,是小老儿。”
“呀,不是七兵卫么。”
蜷着、抬起蒙头脸的,驹井看得分明,正是七兵卫老头。
“深夜惊扰,恕罪;七兵卫现暂隐于这奥御殿天井里的忍间,所谓武者隐,然今夜老爷驾临,是求之不得的幸事。”
“怎说,你怎藏身这天井里。船上众人皆候你来,田山君也由你引路平安到船;偏你一人——怎这般模样,在此——”
驹井甚三郎觉着,七兵卫其人或即洲崎助过自己的七兵卫无疑,其内容却全然别物——甚或疑心,莫非是七兵卫的幽灵。
“是,老爷的疑惑自是当然;这七兵卫,暂且——多则七日——须一步不出瑞岩寺境内,不得已。这也怪,不干便罢,偏是年老不晓事的恶作剧心惹的祸;细情您迟早会知,但请饶恕。唯有一求:七日间的兵粮,略要些许,握饭也罢、干粮也罢,只够糊口——请吩咐阿松,那,这边庭中卧龙梅,那梅大树空洞中,明夜也罢,放些……”
“唔。”
“无论如何求您;细情日后或入您耳,即便如此,七兵卫本是正人,白云先生倒无妨,年轻人还是尽量莫令闻此等事为好。”
“说什么呀,今夜你的举止,我全摸不透。”
驹井愈深不解,钟鸣了。
寺境内,那钟穿透般近响。七兵卫慌忙起立:
“那么,时刻迟了,就此告退……”
自进来处,全然出去了;驹井只觉,若非梦便是魔——绝不信物怪的驹井甚三郎,想认出那曳着实物之外影尾的身影,却认不出。
第十五章
翌朝,雇舟自松岛横渡石卷湾,归月之浦的驹井甚三郎,先将此夜怪事,讲与田山白云听。
白云见驹井也遭与己同型、异舞台面的怪遇,又打寒颤。同时二人不得不改观:七兵卫这人,非至今所见那般笃实老翁、因好管闲事而不悔踏进逾矩道乐的稀奇乡下人。
然驹井尚有未解透处,白云却深究到令心胆俱寒:誓以王羲之《孝经》一眼持来相示的那怪异应对,至今犇犇涌上心头——奇怪、不逞、捉弄人的白徒——咬碎槽牙,可即便如此,受人之托不能为之、却凭好意要试的人。所缺的只是事做不成,其中却有教人恨不起来的什么。总之,摸不透的厮、古怪的厮、不可大意的厮。但于己等,除尽见其好意外,未受任何恶意。
驹井甚三郎也将七兵卫重新看作终于摸不透之物,然不及白云那般深切。白云便觉,直率把自己重看之处说与驹井,有些不忍。
然解释虽有此等差,无论如何,须尽早救他出来,这心意全然一致。那事轻而易举:既非藏于金城铁壁中,藏处分明知,稍一引出、如驹井归来般载上舟,片刻便到此;偏本人不愿,至少七日须困守彼处,必有何情由。谅察其情,依他所请,运彼间粮食,是唯一之道。那也并非难事:悄悄趁无人知的宵暗,往瑞岩寺人迹罕的境内卧龙梅空洞中,放握饭或干粮、藏起便好;既如此,舍阿松更无其人。
驹井与白云,商议此事。然将一切内容讲与阿松听,以为欠妥。阿松信七兵卫之心,须到底尊重——故只教以要领,田山白云翌日带阿松,又乘舟渡松岛。
为写松岛风景而逗留的画家,似雇阿松为当下女中,落了宿;白云经驹井引见,访瑞岩寺典龙老师。
到松岛宿的阿松,也满心不解。只将“为七兵卫叔叔暗运食物”之责——每宵往瑞岩寺卧龙梅空洞——牢牢记心;可总觉着,像给坐牢之人送牢饭——磨蹭之间,不安暗涌:七兵卫叔叔,莫不是要遭惩治、被斩了。
白云自翌日起,日参瑞岩寺作画,幸——其夕暮,阿松佯作迎画师,圆满成了卧龙梅空洞使命第一日。
第十六章
约略同时,仙台町奉行丹野元之丞,有所感,带一随从,忽来古城牢屋巡视。
“兵助、兵助,兵助在么?”
“在,唤小人的是哪一位?”
“丹野。”
“哎呀,是奉行老爷。”
牢名主兵助,立到户前。
元之丞道:
“兵助——无恙么?”
“托福,无恙得过头了。”
上目恭答的囚人,奉行居高临下:
“兵助,你也老了。”
“是是,老了。”
“可怜,无昔日元气了,那般,关进目白笼也归我等了。”
“嘿嘿嘿,老爷说笑了。”
狱中人初次冷笑。
“刺心了?”
“老爷说笑也看时候;兵助说老了,非是认命。”
“那,昔日元气还剩些?”
“嘿嘿嘿,万事不如少时,老爷,兵助是老实才自在,故只这般在牢铺上晒日、捉虱子罢了;若您叫唤,兵助随时能给您叫出相当的动静。”
“唔,还有叫唤的元气。”
“快说,老爷——这牢狱,骨子本细,朝夕起居都痛煞人;老爷面前,且看,这边轻轻一摇这牢栅角,如何。”
兵助慢吞吞走来,摇牢一方栅角,不知怎的,那柱一边嘎吱松脱,眼看现出人能轻易爬出的缝。
“唔。”
奉行眯眼细看。
“老爷,虽说老,兵助也才四十几;您说摇,这般软工一推,便飞出牢世再干一二票、作恶,只当早饭;然无论怎样,已过了四十的坡头。”
“四十还言年轻,还是言太老,不懂。”
“您怎么取都好;盗人而言,四十已停年。”
“怎说?”
“我所见,做盗的不过二十五六,大约那般便完粮,三尺高处、这笠之台压上,便是下场;可怪这兵助,自小手脚不干净,却蒙您方便过了四十坡头,安稳当牢名主——全然例外。故此认了命。世间说,兵助虽非善类,然父为佛师、是德人,其报便这般无病长寿——做盗而言——故兵助认了命,老实晒日捉虱、乖顺收心;可您若说干,今夜便飞出这逼仄处,见您。”
“唔——非教汝干那等,然有小事相商而来,快说是来求你。”
“奇了,老爷向盗人求——这却非应下不可。”
奉行遂将口附囚人兵助耳,低语。即所谓耳磨之段。
其果——兵助会意:
“成。那话,非自牢中新人口中听来。好硬的角色。我眼所及奥州五十四郡内,几无那般硬角色,那便是旅乌、风来者——不,非是野鸡般耍骰子骗局的喽啰所能为。盗人这边,也须颇踏本场、能吞五十四郡之辈才成。年岁也正,与我兵助不相上下,甲壳也经得。成,成,定叫您见真章。求您,将这兵助自牢中放出七日,七日期满必归;既归,定给您交个眉目。与您约下七日,老爷。”
兵助咧嘴一笑。
此后兵助现姿于松岛观澜亭庭中,是翌日事。
顺次序回说,此兵助其人之身分,须一说明。
如他自述,此城下所生,父为佛师。兵助生而身轻、有力,不学而武艺优,反成祸,至今重恶行、拥数百子分——
此乃今受町奉行内命,特以刑中身分,自观澜亭向瑞岩寺方面派遣。
这翻过来,便是仙台之佛兵助,与青梅里宿七兵卫之对决。
第十七章
阿松次日,从新月楼这家宿屋,往瑞岩寺的库院,给田山白云画伯送便当。
名义上写的是“奉田山白云先生”,其实目的所在,自不待言,便是那卧龙梅的空洞。
可是到了一看,卧龙梅下已被先来的客人占了座。那株老大树前头,早在阿松造访之前许久——怕是从清早起——便有一个矮墩墩的小个儿桶匠坐定在那里,正一门心思地箍桶。阿松心里登时叫了声不好。
这讨人嫌的桶匠——阿松会这么想也情有可原;桶匠在此做活本无过错,即便有错,阿松也无权呵斥,可桶匠偏偏堵在要紧处,由不得她不觉得可恼。况且这桶匠气定神闲,似从一早就挑中了这大树下向阳的好地方当作坊,全无立刻挪窝的意思。
不止如此,这气定神闲的桶匠手头做的,还是天水桶里头顶大一等的那一种,单换一道箍,只怕就得耗上整整一天。
可活计还不止这一件。看桶匠四周,既有米磨桶,也有手桶,既有荷桶,也有番手桶,连坏了的吊桶都横七竖八滚着,可知今日一日雇定不算,短时间里是断不会失业的。
阿松一筹莫展,却又无可奈何——只盼寻个空当,等这桶匠稍离座位,便抢着把使命办了。
于是她来回踱了半天,专等桶匠起身的缝隙,奈何那桶匠泰然坐定,轻易不动。挨到差不多的时辰,他竟从座右摸出火石,咔嗒咔嗒敲出火来,噗噗吐了两三口烟,随即悠悠然仰起脸,拿眼角去瞟那老树梢头,数起黄莺落在何处、麻雀歇了几只——这副做派,在阿松眼里愈发可憎。
阿松绕远路转到卧龙梅后头,想从那儿趁桶匠不备,把便当抛进空洞;可不知是不是多心,总觉得这桶匠在不动声色地留意她的举动。
终归不敢近前的阿松,索性先退到了瑞岩寺外,沿着法身窟一带幽暗的杉林慢慢走。
“真是没法子,像是被那桶匠给挤兑了。桶匠本非存心跟我的活儿作对才坐在那儿,可我竟只能这么想;说到底,一个寻常桶匠,未免教人太放心不下,这便是我的疑神疑鬼了。被那桶匠一压,我不觉间竟像被人挤到了边上——没法子,再往别处走走,回头再来吧。”
阿松这般自言自语,抱着便当,不多时就往松岛海岸那边信步晃去。
与阿松被卧龙梅下挤出、逼到边上正相反,从库院里悠悠现身的,却是田山白云。
白云出来得极轻快,手里提着写生帖和矢立,早已被这卧龙梅的姿容勾住眼,近了退、退了又近,端详着这树的身姿与枝态。
他那光景,一派虚心坦怀,眼中唯有梅树的身姿枝态。略略犯难的是日光的角度,晃眼之时,左右手各执纸笔,便无从用手遮额,仅此而已。
因此,教阿松那般焦心不已的桶匠,他起初根本不曾放在心上,只一味端详梅树;及至在某处来回踱步,可见那是为了定下写生的立足点。
于是田山白云像是选妥了差不多的地点,便提笔开描,动起写生来。
这一来,俨然一心不乱,大有要将这卧龙梅的形与神,尽收在五色笔墨之间的热忱。
可是,教阿松犯难的卧龙梅下那桶匠,看他那手上功夫,却教人不能不疑心他颇不灵巧,且不热心。本来无论阿松走过、白云现身,桶匠都该在行当上专心致志,凭这般年纪,也该显出相当的本领才是;偏是阿松一来,他便走神张望,白云一出,他便悄悄打量那人长相,这般眼神着实讨厌。
然而,心情虽有这般落差,两人究竟都各守本业、专心一致,倒也不曾去搅扰这寂寥庭院的面目;忽地,两尊稀客闯了进来,打乱了清净。
“啊,在这儿,田山先生真在这儿!”
“是茂公么——”
田山白云不由停了写生的笔,定睛一看,错不了的,是清澄的茂太郎;另一尊稀客,则是穆库犬。
穆库这犬,在本书里虽已担着颇知名、颇要紧的角色,却与田山白云既非旧识,更谈不上投契。
白云到船上来访时,穆库许是躲在船底某处补足了短缺的睡眠。直到白云转到这边,都无人替他们引见,故此番茂公领来这等厉害的大物,白云暗想:这小厮,原是入了山便能与猛兽毒蛇亲熟的奇才,这会儿到了此处,自然已同左近的什么活物混熟了。
“先生,七兵卫老爹不在吗?”
“唔——”
白云这当口,四下环顾,
“你是怎么来的?”
“俺坐船来的。”
“是么。”
“穆库说也想来,就带它来了。”
“得了驹井船长的许可来的?”
“唔,不——”
“瞒着偷跑出来的?”
“对不住。”
“跟我赔罪也没用,是你那坏毛病。”
“可俺带着穆库,不要紧吧?”
“穆库便是那狗?”
“哎。”
“不论谁来跟着,私自开船出来总不该。”
“可俺跟金椎说了声才来的,不要紧吧?”
“金椎?他那是个聋子。”
“可——”
“也罢,既是对金椎说了声才出来的,便算——”
“喂,先生。”
“啥。”
“好大的寺啊。”
“唔,奥州数一数二的寺。”
“好大的院子啊。”
“唔,大。”
“七兵卫老爹在哪儿呢?”
“什么?”
白云又四下环顾。这小厮张口闭口“七兵卫、七兵卫”,教他放心不下。每回他都四下张望,所幸无人听去生疑;要说有人,便只那桶匠老爹,桶匠老爹又能怎样。
“喂,先生,阿松姐在哪儿?”
“阿松么,阿松该在宿屋里等着。”
“宿屋在哪儿?”
“就那边海岸上。”
“先生天天在这儿画画?”
“正是。”
“那,就只阿松姐一个人在找七兵卫老爹?”
“嘘!”
田山白云这回瞪眼叱了茂太郎。“七兵卫、七兵卫”地叫,是要不得的。
挨了叱,茂太郎却不明所以,不知这有何错。
“莫不是藏在这寺里头?”
“你——”
白云终于按捺不住,
“茂公——你不该来这儿,碍着拙者的活计,回宿屋去寻阿松姐——顺着海岸一直走,有个五大堂,它前头有家唤新月楼的屋子,阿松该在那儿,你先去寻她。”
“哎,那俺去瞧瞧。”
“茂坊,稍等。”
“何事,田山先生。”
“稍近前来。”
“是。”
白云把茂太郎唤回,躬下身,凑到他耳畔,
“你,少拿‘七兵卫老爹’这么叫。”
“那,叫七兵卫叔叔就行?”
“使不得,‘七兵卫’这名字,也少挂在嘴上。”
“是这样么。”
“可明白了?”
“明白了。走,穆库,来。”
茂太郎装作领会,催起穆库犬,依白云所指迈步要走;这当口,穆库犬却走到卧龙梅下,对着桶匠干活的情形,一本正经地瞧了起来。
“穆库——”
唤它,它也浑然不动。
“穆库,你看什么?”
于是茂太郎也凑过去一瞅,桶匠老爹把长竹劈开,摇着那竹尾左右嵌合的手艺,不由人不觉有趣。
唤穆库的那一个,反被穆库牵了去,两个并排立在桶匠跟前。桶匠箍桶的哪一出这般入他们的眼,茂公与穆库,竟一心盯着人家的手,动也不动。
田山白云便又提起写生帖的笔,去描那梅树。
“小哥是从哪儿来的呀?”
冷不防,和气桶匠开口问了,茂太郎答道,
“从船上。”
“船从哪儿来?”
“房州一个叫洲崎的地方。”
“嚯嚯,那可远得很呐。”
“远呐。”
“那船这会儿歇在哪儿呀?”
“月之浦。”
“嗬嗬,月之浦,那也不是近道儿哇。小哥是从月之浦走来的?”
“坐小船上来的。”
“小船上——是同七兵卫先生一道?”
“唔,七兵卫老爹是……”
茂太郎这般说着,猛地回头望向田山白云。
“不晓得哟。走,穆库,去吧——噢咿嗖、朝嗖,噢咿嗖、朝嗖,噢咿嗖、朝嗖——”
他这般嚷着一溜烟冲了出去,穆库犬也随后追去。
第十八章
又过了些时候,阿松再回到这地方时,茂太郎也好,穆库也好,自然都不在,连凝神写生的田山白云也不见踪影;唯独那讨人嫌的桶匠,还是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死守着,由不得人不泄气。
阿松心想寻田山白云,便从库院往客殿那边探了探,可今日他似已早归,手杖、木屐都不见影。
再回庭中,讨人嫌的桶匠依旧死守,这回更哼起不愿听的鼻歌来,愈发可憎。话虽如此,又不好叫人退下,阿松无奈,又踅了回来,心想横竖先回宿屋一趟再说。
没多远的路,到了新月楼,田山先生虽已先一步回来过,却说有客相邀,不知上哪儿去了。阿松回房略歇,打算再出来一趟。
可即便再出来,桶匠那副架势,只要手头活计还在眼里,便休想从那儿把便当送进去。然而任凭他再爱死守,到了夜里,总不能不歇手起身——索性挨到傍晚,待黄昏时分再去,必无差错——阿松这般盘算,捺住焦躁,既为田山白云,也张罗起夕食的诸般准备,收拾房里,等着。
只是白云先生今日也奇耐心长,似是结了伴上哪儿去了,那同伴是何方人氏,莫不就是前些日子承过引路、仙台那位女学者高桥先生?
这般想着,不知不觉,日已沉入海中。
该是时候了——阿松抱着那包东西出门时,月已升了起来。月光照着松岛湾的千回百折。啊,这般好月夜,在这举国数一数二的风景之地凝望,不免觉出自身飘零如寄——阿松立在海岸上,无端地,泪便落了下来。
想来自那大菩萨岭上的变故以来,自身身世,漂流于此、飘零于彼,几时几处,望过各色各样的月;虽不敢说这世上再无比我更不幸的人,可我这身子,也不似总被幸福迎着的那一种。京岛原的月、大和三轮初濑的月,既曾在纪伊路的夜里熬煎过,也曾为甲斐榨葡萄的露水哭过。定不下来的旅路中的旅路之身,昨夜在大海之上,今宵这般望着松岛的月,明夜却又将在哪座乡里、望见怎样的月,全不可知。
这也并非只我一人如此。任谁,真能安下心来道一声“如此便好”的,便是人的一生;安处之所,也就是坟墓——抱着这般几分达观,阿松本是不发牢骚、不落感伤的人;可这般静行在海岸月夜之下,却由不得人不哭。月教人心伤,便想起那些与己相关之人的命运,为他们,也逼出非哭不可的心境。
宇津木先生也辛苦;机龙之助那厮,可恨归可恨,是个恶人,偏是偶尔,也由不得人不觉他可怜。七兵卫叔叔的善意,与再生父母无异,可即便如此,那叔叔也莫不是稍安分些才好——脚头太快反成了累,因一处也待不住,平白招来多余辛苦;若没那与生俱来的飞快脚力,本是个快快活活的庄户老儿,大可无忧无虑过一生……便连驹井老爷也是如此,若没那副容貌与学问,本该是个像样的旗本,哪里会到我们近旁都够不着的地步……
人啊,不因无能而苦,却因有能而苦;因身怀过人之物,反比常人更须受苦。似我这般,本无一技之长,偏教苦命安顿的滋味胜过常人,那也只是我自家的看法;正因无能,才只受这点辛苦——若有些了得的本事,只怕还要受更苦的罪。是了,是了,看那阿君小姐也是如此。若不生得那般美貌,本不必了结那般可怜的一生;我虽也不幸,她却更不幸。确乎她那不幸的一生,还胜过往日里我不幸的如今。可怜的人儿,阿君小姐……
米友先生不知在做什么。那样的人,是怒是悲,教人猜不透,可他绝不认为自己命好,这点我敢断定。
说到与八先生——独他总温厚。和善。是不知疑人、不知怨物的人。被他背着、与我们相反朝西边去了的郁太郎少爷——啊,又想起那孩子的身世,便受不了。
啊,不行,不行,这般想入非非可使不得。眼前的活计,是救那七兵卫叔叔。他为何偏自讨这般穷命,虽不明就里,可我眼下这使命——把眼前的口粮送过去——却非彻底办成才行。
阿松好歹到了瑞岩寺的中门。去库院本有熟人引路,便不急着直奔卧龙梅,只作偶然传话的模样,由近处将庭中一览;讨人嫌的桶匠,也已不见了踪影。那桶匠,除非是昼夜不休专为阻挠阿松的活计,否则天一黑便该收工,一收工便该离了那地方,原是当然;可即便如此,那梅树下还撂着几只大桶小桶,可见只要明日天还晴,便必是死守到底的架势。
一径看得分明,阿松正要悄悄奔卧龙梅空洞而去,门前忽地一伙人闯了进来。约莫三四个,作着巡礼的打扮。巡礼这光景未免奇怪,阿松驻足一看,那巡礼既不礼佛于本堂,只急匆匆绕了回廊,恍惚便隐没在宵暗的檐下似的。
第十九章
阿松正觉着那两三个没入宵暗的巡礼模样本就蹊跷,冷不防——这回,对过一边的庭木丛里钻出人影,贴地爬了过来。月夜之下,存心要看,物之隐显原分明;可那从一边爬出、悄悄穿过树隙的人影,怎么看也不似常人。分明是捕快装束的人数。
阿松心如刀绞,自己借着物荫、仗着月影,处在身形安然无虞的位置,一心盯着那动静;只见那捕快,步子像是直奔自己留心的卧龙梅大木而去,到了那儿,几人拔刀半出、聚作一团,凑着头商议。
阿松屏息眺望,浑不知自己已被人看在眼里;右边那一团分明是捕快,就地凑头,似打过一回暗号,你道怎的——一人、两人,挨着白日里教阿松焦躁的种子、那可厌桶匠撂着的天水桶,每人快捷地、将那硕大、修缮未半的天水桶随手一推歪,便倏地藏身其内。于是表面伏倒、空无一物的桶里,确确实实藏了约莫五个人,这事在阿松眼里,一目了然。
这非同小可——阿松手里的便当几乎跌落地上。事到如今,比起供膳这使命本身,监视此地的动向才是要紧。哪怕挨到天明,也离不得这地方;须这般守着,将此后动向窥探个尽。这般一想,方才隐没的巡礼模样本就可疑,后头这些,定是缉拿人犯的捕快无疑——既如此,要拿谁,不言自明,从一开始就堵满了胸口。自己要供粮的那人,与方才那些人盯上的那人,若非同一,还能是谁。
啊,七兵卫叔叔这便要被拿下了。什么误会,又是什么罪过——这般光景,由不得人。由不得人,可又当如何,以眼下的我,哪有通报七兵卫叔叔的急信可送。便是有,我若从这儿冲出,必在七兵卫叔叔被拿之前先落了网,眼前的动静便动不得了。要放声大叫么,还是越墙逃走——二者都教人进退维谷。唯能做的,便是留在此地,将事情的究竟看个分明。
阿松立于绝境,并非全无勇气涌起。装作视而不见,急来或可另生手段。此处唯有沉着屏息——挨到天明,也绝不动弹。
只这般,月色愈照,庭中夜色愈深,在无知无觉的人看来,无非与平素无异的静夜,安然深沉下去罢了。
过了颇长一阵,这庭中“咻”地一声,如有鼠花火窜过。一物影贴地又奔走,似在庭上曳出一线,紧接着便是一桩大事。
那之后尾随、也同样曳着线追来的几物,似从寺檐下冒出,此后的光景,连月明夜中望着的阿松,也全然摸不着头脑。一只大陀螺嗡嗡作响,夜半里飞转;穿立木、越庭石、绕石灯笼,快得教人目不暇接,大陀螺满庭乱转又隐没;其后又有几只陀螺搅作一团追来。这确是大捕无疑,可——谁捉谁,全然不晓。被追的那身形入不了眼不说,追的也不曾喊一声“御用”。阿松全然焦躁,一句话也插不进。
其间,那被追的大陀螺转着转着,势头十足地绕到了那株卧龙梅下——被追的陀螺那架势,像是原要跃上梅梢,可才近了树干空洞,下头伏着的天水桶便“嘎”地一动。
“逮着了!”
阿松踉跄欲倒。
从天水桶里跳出的,那形貌活像白日里和气的桶匠。它朝方才钻过卧龙梅下、被追的陀螺之主,由正面张开双臂扑去,
“占着了!”
桶匠这般正面撞上那大陀螺、将它压住,便是与那陀螺的正面对撞。
“逮着了!”“占着了!”这大约,只是势头十足的吆喝罢了。
从正面对撞到两人扭作一团、翻滚厮打,阿松眼里看得真切。继而,那一人为和气桶匠,也愈发推想得出;可撞来的陀螺究是何物,眼花缭乱间教人分不清。这最教阿松心乱如麻。
然而,这两人在卧龙梅下扭打厮斗,却也未久。何以故:被追的陀螺虽只身一人,追它的却有数个捕手,那些人,正从桶中跃出,加势于正面撞上、扭住的那桶匠。
“畜、畜、畜生,了不得的家伙,让我费了老劲,你算哪路的什么东西,谁的地盘——老子是仙台的佛兵助!”
报名“仙台佛兵助”的,自是白日里当天水桶伏兵的桶匠——那嗓音,在阿松耳里响着无疑——可受了名号的对方陀螺,全无应声。
然而这陀螺未全制住,对众死抗、乱斗横生,便可想见。
阿松全然心慌意乱。
但盼这对方当中,有一人肯吐出一言半语便好。
若肯说一句,这心便稍得安歇。不,哪还顾得上这个,被追来、在此被制住的,若非七兵卫叔叔,又能是谁。
错不了,错不了,七兵卫叔叔这般被逼,此刻便要落网。
啊,如何是好。
凭我一己之力——出还是不出。便出去,又能怎样,眼睁睁看他那样被拿下……
“你这,难缠的货!”
“啊!”
“失手了!”
这声“失手了!”从谁口中脱出,在扑通乱跳的阿松耳里,竟漏听了。不,确是听见了这一句无疑——可它究从哪边出来,是报名佛兵助的桶匠之口,还是被追被制住的七兵卫叔叔——即便姑且当是那人——之口,阿松竟漏听了去。
阿松觉得,这于这般情势,是桩要紧的疏忽。这声“失手了!”若出自佛兵助那桶匠之口,七兵卫叔叔这边便还有一线生机;可万一这声“失手了!”出自七兵卫叔叔之口,又当如何。阿松那时,只觉胸口像被金椎狠狠砸了一下,矜持、忍耐、体面、分寸,霎时全无,从隐处冲了出去。
于是,正要扑向厮打现场的心气逼着她,缩身冲出的一瞬,却被柔物轻轻按住。
“咦?”
她要拂开,那物却愈发柔和,将她的脸整个儿包了住。
那定是某个高大之人,或出家人的身,用那宽大法衣的袖子,将她冲出的一瞬包住按住了——这层道理立时明白,可那和尚是谁,却不得而知。
只从他这般按住自己之中,见出充分的善意:那法衣触感极柔,从头便无窒息之意,也无扣留之心。明知那非为擒获猎物张下的蛛网,可凭阿松的力气要去拂开奔走,偏因那法衣袖子柔柔探出,反比别时更难。于是阿松,不唯被拦下奔向那可怖现场,连看尽那现场,也似被抑住,无可奈何,唯独那一瞬,落得与蛛网上的小蝶一般命运。
第二十章
且说先前,田山白云今日所以稍早回了宿,一则因冷不防来的清澄茂太郎脚下不稳、怕他出岔子,教人放心不下;二则,原也早有一约。
承仙台闺秀诗人高桥玉蕉女史相邀,约今宵左右往看松岛之月,既有此挂心,回来一看,果有玉蕉女史遣来的使者。
虽说时辰略早,既已从观澜亭下头放船,便请先生移步——是这般说法。白云心头一震,欢喜起来。
“田山先生。”
那儿,茂太郎与穆库犬飞奔而来。
“你方才在哪儿?”
“在五大堂耍了会儿。田山先生,这又上哪儿去?”
“唔,去赏月。”
“可月亮还没出来呀。”
“唔,这便乘船出海,恰好赶上月起时分。”
“真风雅——带俺去。”
“唔——”
“行吧?”
“我倒无妨,可这是受人邀的。”
“是人家招待?那不要紧,只说俺和穆库是先生的随从便成。”
“哪能——须得先得了对方应允才行。”
“对方听说是先生的随从,总不会拒吧。”
“也别太吵闹。”
“既是赏月的招待,少不得有酒,总不会不许人唱歌,席上俺唱支歌、跳个舞,添些兴子。”
“少说狂话。”
“可——既有专请了艺人来助兴的人家,俺白唱白跳,请俺的人家自也欢喜。”
“别胡扯——只是,不太吵闹、不碍着事,我便去说说,带你去。”
“那走吧,那赏月船从哪儿放?”
“观澜亭下。”
“观澜亭,便是那月见御殿吧,走。”
茂太郎简直像拽着白云的衣袖,催到了观澜亭下;白云虽仍当他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童,却也想,带这小厮去,未必碍着风流,偏对方是稀代的风流妇人,没准倒成了出人意表的土产。
这般,被茂太郎与穆库缠着,田山白云到了观澜亭下,果有一只风雅尽致的屋形舟,桨已齐备,设下酒席相候。酒席之上,自是东道主、那闺秀诗人,今日薄施脂粉、嫣然相待。一个熟惯的老妇侍奉周旋,一个老船夫掌着船,作不迫之态。
“田山先生,欢迎之至。”
“哪里,惶恐得很。”
白云大为惶恐。说来,一个江湖画师般的落魄风骨,今日竟在这扶桑第一的风景之地,为绝世美人、一代诗人迎着,二人世界赏月——美酒、佳肴、毛毡、文台俱备。山阳、东坡之流尚谋不及的风流韵事之福,由不得人不心潮翻涌。
“玉蕉先生,有一事相求。”
“这般郑重,何事?”
“此处有一少年、一犬穆库,是拙者的从者,带入画舫一角,不碍事吧?”
“哎哎,有何碍事。”
“那么,茂——穆库——”
白云将茂太郎与穆库拽上船,不多时,这风雅潇潇的月见船,无声滑出了松岛湾的水面。
果不其然,兴随船进。美酒佳肴自不待言,丹青翰墨之具也无不具备。
乘兴,白云提笔,立时将眼前景描了下来。
“请题一笔——”
向玉蕉女史求赞,女史也不推辞,挥起达笔:
绝奇造化思纷纷,位置如棋岛屿分。 最是风光难画处,落霞红抹万松裙。
此后白云画、玉蕉题——二人浸于诗兴画趣、陶然忘机,也是不免;
清澄的茂太郎,忽地扯开破锣嗓子,没头没脑摇起船舷,不知是感于风景之美,还是见美人与画师只管自顾诗画陶然、全不理睬他们,生出几分妒与闷,总之,茂太郎这破调,教船中略略一惊。
“茂,安静些。”
田山白云虚飘飘地叱了一声,茂太郎却浑不在意,
“噢咿嗖、朝嗖,噢咿嗖、朝嗖,噢咿嗖、朝嗖”
这即兴兼反刍的小天才,不知从哪儿掏来这单句,只管反复,摇得小船的船舷哗哗响。
“茂,安静。”
白云叱着,这当口却不大有权威。只因与玉蕉女史酬唱之兴太浓,那叱责的话,也便飘飘上了天,对对方似不顶用。
看不过去,熟惯的玉蕉女史跟前老妇出面了。
“小哥——老身给你说段趣话,到这边来。”
老妇这般,哄起茂太郎来。
“趣话?”
“哎。”
“老姨说的趣话,人听了未必趣。”
“那倒也是,可老身这遭要说的,是外头人不知、唯仙台本地人才晓的掌故,外乡客听了必趣。”
“仙台的古话,那般趣?”
“哎,趣得很。”
“说与俺听听,俺若觉不趣,可绝不耐着性子听。”
“到这边来,说与你听。”
老妇这般,将茂太郎唤到近前坐下,便开讲奥州的古话。
“昔、昔,久远从前——”
“昔、昔,久远从前——”
“有一处,老婆婆扫客室,一粒豆落了地。老婆婆要去捡,豆却骨碌碌滚走。老婆婆心想捡,追了去,它却滚个不停,老婆婆便道‘豆咚豆咚,你上哪儿去呀’,在地藏小庙里跟丢了。”
豆咚豆咚,你上哪儿去呀 豆咚豆咚,你上哪儿去呀
茂太郎放声唱了起来,老妇按住他,续讲下去。
“于是老婆婆问地藏:‘地藏啊地藏,豆可滚来没?’地藏答说,叫我吃了。老婆婆正要回,地藏留住道,且住且住,教你好事,便叫老婆婆:上我膝头来——”
“……”
“地藏叫上膝头,老婆婆说‘太、太贵重了,上不去呀’,地藏说,只管上便好。”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上我膝头来 上不去呀
茂太郎把老妇古话里的奥州腔学了个趣,打着拍子随口唱;老妇却不大理会,
“地藏说只管上,老婆婆战战兢兢上了地藏的膝头,这回地藏叫:上我手掌来。老婆婆说‘太、太贵重了,上不去呀’,地藏说,只管上便好。”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太、太
茂太郎唱,老妇不理,续讲:“老婆婆战兢上了地藏手掌,地藏叫:上我肩头来。老婆婆说‘太、太贵重了,上不去呀’,地藏说,只管上便好。”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太、太
茂太郎又唱,老妇按住他,续讲:“老婆婆战兢上了地藏肩头,地藏叫:老婆婆、老婆婆,上我头顶来。老婆婆说‘太、太贵重了,上不去呀’,地藏说,只管上便好。”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这回老妇盖过茂太郎的帮腔,续讲下一段:“老婆婆到底上到地藏头顶,地藏叫:上那梁头来。老婆婆说,太、太……”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这回茂太郎夺过老妇话头唱起来,老妇也不甘,推进故事。
“地藏说只管上,老婆婆上到梁头,地藏道:老婆婆、老婆婆,我教你好事——待会儿鬼们要来这儿赌钱,那时我发令,你学鸡叫。”
这儿来赌钱的 咕隆咕隆 咕隆咕隆
茂太郎怪叫,老妇早听惯,反当帮腔:
“不多时鬼们嗒嗒涌来,在地藏跟前赌起钱。地藏发令,老婆婆在梁上‘咯咯咯’学鸡叫。鬼们便说,头遍鸡叫了,快干,呜地赌起来。地藏又发令,老婆婆再‘咯咯咯’学鸡叫,鬼们说,二遍鸡了。地藏发第三令,老婆婆‘咯咯咯’一学,鬼们说,三遍鸡了,天亮了,慌忙丢下许多钱逃了。地藏便叫:老婆婆老婆婆,下得来便下来。老婆婆从梁上下来,地藏叫:把那钱拿来。老婆婆敛了钱送去,地藏说:拿了这个快回去。老婆婆自那日起,发了大财。”
“老婆婆干得漂亮呐。”茂太郎也凑进席上的兴头。故事本身的趣味是一端,老妇调着陌生的奥州话讲说的腔调,似也莫名对他的脾性。老妇也因茂太郎出奇地善听,生出劲头——
“邻家的贪婆来问:你干啥发了这大财?老婆婆照实说,如此这般发了财。贪婆立时回家,把豆撒在客室里,滚到地藏跟前,问:地藏啊地藏,豆可滚来没?地藏却不答,贪婆自作主张,上地藏膝头、上手掌、上肩头、上头顶,到底上到梁头。那儿似昨日一般,鬼们涌来赌钱。贪婆不待地藏发令,连学三遍‘咯咯咯’,下到鬼们跟前,鬼们大怒:敢情昨日骗咱们的便是这婆子,便把贪婆好一顿捶,捶得满身疙瘩。”
“噢咿嗖、朝嗖,噢咿嗖、朝嗖”
老妇一段古话收住,茂太郎趁势又扯起破调,恰在此时,月升了起来。
“啊,月——”船中众人,一齐望着海波上悠悠升起的月,静了下来。
田山白云取了水墨,将松岛月影即景大写在纸面;玉蕉女史会心,飒飒走笔,题下绝句:
高阁崚峣山月开,倒悬清影落江隅。 欲呼渔艇分幽韵,好就金波洗玉杯。
田山白云看了,这闺秀诗人于字句协韵上不甚苦心,却如探囊取物般随手写下这等诗,不由不舌卷。妇人能作汉诗,本属极稀;文凤、细香、采苹、红兰——数来,古来日本国里,只怕五指可数。
然而眼前这高桥玉蕉女史,比那五指中任谁,都不遑多让,更不得不认作第一流;遂徐徐醉眼圆睁,先将那绝句默读一遍,方要朗朗试以得意的吟声。
“高阁崚……”
发声方起,别处又一声吟,无礼地飞出:
“春江潮水连海平——”
澄澈的嗓音,压了白云的出头;白云哑然,一时沉默。这内容节调安稳的双重奏,若非一方乱一方、或一方沉默、或两方相让,便无从收场。于礼也难容,可对方是个扶不上墙的货色,白云也只得面上认输。
不用说,逼得白云中止沉默的,便是清澄的茂坊;茂太郎借中止沉默为由,越发独擅起来——虽称独擅,究其本,内容与节调,无不出自白云先生的亲传——
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 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 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 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裴回, 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 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 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 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 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
这一篇,一句不漏,清澄的茂太郎吟了来、吟尽了;这回,天地为之动,玉蕉女史惊得呆了。
“哎,这孩子,是何等的孩子,莫不是怪物——”她呆道,“田山先生,那孩子……”话头接不下去。
“哈、哈、哈、哈。”方才还窘迫的田山白云高声大笑,释然道:“莫惊,那便是反刍的反刍的由来了,他并不解意思、只管唱;只是头中消化不尽的模糊记忆,乘兴冒出来罢了,外人不免一惊。”
“可先生,解与不解,这般光景,由不得人不惊,非劝学院雀可比。”
“哈、哈、哈——栽在门前景的小厮手里了。”
“当真门后续可畏,田山先生调教之深,实在可怖。”
玉蕉女史重新打量起船舷旁游荡的清澄茂太郎。可茂公全不知自己教这闺秀诗人舌卷,依旧珍重抱着那般若面具,对月长啸,更有一波感兴卡在喉头,似强忍着;忽地劲起,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太、太
他这般喊将出来,又:
三沙阵雨乎 茅舍之雨乎 无声而来 湿我衣裳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到底在船舷边,踏起足拍子,甩起一只手,有趣可笑地舞了起来。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白云指了这狂态,
“便是这般——方才还朗朗初唐古诗,忽又冒出这等没头没脑,看他掺进了三沙阵雨,这会儿又织进了方才耳食的古话,什么东西一旦入他耳,便没救了——连那舞,也是这般,不经意间,自有一番节律。所以看着,颇有趣。连我们也给他那舞勾了去。且默看,兴头既上来,且看他要耍出什么,感伤一引出反刍,便真会飞出意想不到的离奇手段。连本人也不解——唱的意思自不解,下回要飞出什么,连唱着舞着的本人,也无从预知……”
白云这般解说,趁此向玉蕉女史怂恿:暂且息声,莫去给那童子没头没脑的举动加什么限制,
玉带横肩, 宇泥须之山, 橿原之地, 圣明之世, 诸神所辟, 固若磐石, 嗣续绵绵, 如栂木之——
“瞧,瞧——三沙阵雨变万叶了。下回,卡波列、隆达之流,保不齐也要飞出。”
白云低语,果不其然,歌者忽由韵文直下为散文,继而成了演说口调:
“诸位,今宵望月,诸位心怀作何感想。古之诗人云:望月则,物物皆悲,非独我身之一秋……如此歌来。想来,我也不知怎的,便生悲怀。这大约,任谁皆同此心吧——日本的人也好,唐的人也好,西洋的人也好……西洋有位叫歌德的人说过:乐也罢悲也罢,往昔的忆念满溢心间,我于此二世间,今宵独自彷徨寂寞——如此。诸位,人情无变,古今东西——眼色虽异,月色不变;望月而感的心,想来相同,诸位以为如何?”
这,原非向玉蕉女史呼告,也非向白云陈情。是以月与海为听众,向着那波头,无心演说起来。
忽地,格调急转,
夜之女王啊, 遍洒清辉, 贞洁之星环伺, 啊——
他口快地念完,足拍子又起:
嘿咔隆咚、啐! 啪咔隆咚、啐!
“便是这般——出格到这等地步,货源竟摸不着头脑,汉诗之类,不过我们偶然戏言上了口头,立时拓在干板上、复制了抛出;那嘟嘟囔囔,从哪儿、怎么记来的,也必有相当的来处——真是教人不敢松懈的货色。”
“惊了,当真惊了。”
浑不知教真诗人画伯全然茫然自失——在船舷有趣地踏着足拍子舞着,到了船尾时,
“啊,穆库,啊,穆库——穆库,你怎么了?”
到此,全毁。
反刍也罢洋文也罢,都没用了。如世间常儿惊得哭嚎一般,他狼狈颓丧地叫了起来。
“穆库——穆库”
方才一直潜着身子的穆库,能一举打破茂太郎这般昂奋的,唯有此事。它前足并立,耳竖如筒,眼烂烂放光,远望着后艄的岸上,身毛如蓑倒竖,立起身来——最初认出这一瞬的,唯清澄的茂太郎一人;可那凄气袭来的,却是满船的人。
“怎么了,茂——”
“穆库它……”
“无妨,再舞一个?”
白云倒鼓励起茂太郎舞来,可茂太郎充耳不闻。
同时,穆库吼了起来。远望着岸上,吼个不住。那吼声,又教可怜的女诗人浑身抖个不住。
“啊,穆库它……”
这忽而存在感暴涨的巨犬,咚地一声扎进海里,满船的人又是一栗。
初看,竟似与茂太郎相抱跳了下去;细看,跳下的只穆库一个,茂太郎确在船中,可他的手与心,已一股脑追在穆库犬之后。
丢下它,狗又一股脑远望着岸游去、游去——这般光景,终连船中的田山白云也解不透,玉蕉女史、跟前的老妇、船夫之流,自然更无从领会。
唯清澄的茂太郎,在船中团团乱转。
“先生——大事不好,穆库变了眼色冲出来,那狗既变了眼色冲出,必是有天大的变故。您瞧,我慌成这样它都不顾,笔直游过海去,是朝岸去的,变故必在岸上。可岸远着呢,您瞧,町里的火影小如星,那般微茫可见不是么。诸位,我们乘兴稍来得远了,岸太远;便穆库,也无翼可凭,游过这海、到那岸,须费时辰——啊,我们太得意,浮于月、迷于景,来得稍远了些。”
茂太郎这般,在船舷上跺起脚来。
白云、玉蕉女史,再三呆怔,事情的原委纷纠交错、摸不着头脑,可经他这般一说,唯“自己确是离了岸、去得远了”这感觉,总算拾了回来。
第二十一章
事已至此,便是多少逸兴遄飞的诗人骚客,也再难拾回先前的兴致。
凡事忌满,今宵这风流,从头起便兴得太酣。既如此,除掉掉转船头、另换新兴,别无他法——不言不语间,船舷款款转了回去。
另一头——不知怎么游、游到了何处,穆库犬全然在五大堂前的松岛陆岸上,抖了抖身,立了起来;随即毫不停歇,直奔而去,去处分明便是瑞岩寺的境内。
果不其然,它一头窜进瑞岩寺门内、法身窟前的漆黑暗处,正与黑暗中从前方气喘吁吁跑来的一人,撞了个正着。
才一照面,穆库吠了一声,
“啊,穆库!”
那撞面的人影,狂喜地叫着,一把抱住了这狗,
“穆库!本想说你来迟了,可细想,只怕你来迟了反倒好;若你早来些,没准反倒闹出大乱子,如今——可怎么好,连我也没了主意。”
这错不了的,是阿松的声音。
当然,面对这近乎绝望的呼声,畜生之身无从回报什么表情;可它确乎显出一种急切之意。
那本该深谙此犬性情、举止、以及由性情举止而生之表情的人,纵在夜里,不论表情机关动与不动,那股气劲也全然领会得了。替它说便是:
“阿松姐,怎么了,这可不似你的做派,来,不论去哪儿都领我去,你去不得的地方,我去得——你应付不来的对手,我去,或也应付得来,来,带我去任何地方。”
这般说着,虽喘着气,却沉稳催促、激励的呼吸,是确然的。
然而阿松既不发“去”也不发“止”的号令,它便焦躁起来,
“呐,你是在寻七兵卫叔叔,才这般忧心劳神吧,我也忽地为这事揪心不已,故此抢先跑到这儿来。七兵卫叔叔怎么了,你只给个暗示,我定能闻着踪迹,快些。”
这般说着,穆库催促阿松之意,确然可感;可阿松对此,似既无意指示,也无心下令。
“穆库啊,你的心意我领了,可实话说,我自个儿也全然摸不着头脑。心里是担忧得不行,可又想着,七兵卫叔叔本不至于那么容易被人拿住,也有安心处。所以,像你这般猛犬,万一错伤了官人、坏了事,反不好;故此,对你一番好意,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多谢你,你真是条好狗,平素便这般护着旧主阿君小姐。可……便如你这般通神的大力犬,也终归对人间的命运无可奈何;护住了阿君小姐的身,却救不得她的命。如今,将那番好意,施与我们了……你怎知我在此处,问你这个倒也见外,你本有预知未然、所谓神通之力,人人都信,错不了。盛情虽厚,此处且作罢,待与田山先生商量了再来。回宿吧,先生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思虑周到的阿松,既得了穆库一番好意相助,却不折返那卧龙梅下的捕场,也不随穆库去追那些人似已退去的方向,只带着穆库,在大不安之中,凭一种识见与沉着,又往海岸那边去了。
第二十二章
因风流韵事得意尽兴的田山白云,划船回去,到了宿里一看,果有非常之事。
听阿松一五一十说罢,再亲去瑞岩寺问个究竟,方知那“武者隐”的天井里潜着的贼,被埋伏的仙台自己人拿住了。
确是拿住了么——哎,确是反剪了手、绑了起来。起初闹得凶,可仙台那边有个唤佛兵助的头脑,终将那怪贼生擒,错不了。
听了,田山白云也泄了气,可阿松那消沉的模样,简直教人不敢直视。白云正不知怎生安慰——
“也罢,依阿松你亲眼所见,七兵卫老爹是否真被拿住,大有可疑余地。拿住也罢,没拿住也罢,那罪状本不明朗,定然会放免;世间更有认错人吃大苦头的,更有眼睁睁被冤陷的——所以无须这般绝望。待拙者去探个实在,若真拿住了,反倒另有法子,与驹井老爷商量着求情保释,想来也容易,莫这般灰心。”
白云这般慰了阿松,次日,从盐釜往仙台一路,去打听昨夜捕务的始末、暗中探访,在岩切这地方,牢牢听到一桩异闻。
据此处的情势——方才还出了大事,火警台下的茶铺里,本地人变着脸色聚作一团,那狼藉光景,教白云隐隐心头一撞,遂去问,半靠语势揣摩那听不惯的奥州话,才知几乎在白云来前一刻,此处上演了大活剧——说的是,从松岛带来的重犯,在此打破了轿子逃了。
正是!再深究严问那一点,愈见确凿。随轿而来的,是仙台名捕、唤作佛兵助的头脑——一行在此稍歇时,兵助头脑露出“老头子,给那轿里温碗乌冬面来”这类心软,反倒成了祸根。
一碗乌冬面端到轿前,要吃它,总得松一松那小臂的绑。
兵助头脑心里想的是:嗐,有老子在——放从容些便是,便许了只够把面送进嘴的手的宽松。
于是,犯人千恩万谢、津津有味吃完那乌冬面——吃完,碗里竟有两枚小判,不知谁放进去的。
谁最先看见碗里那两枚小判,不得而知;总之,犯人极恭极敬、规规矩矩为一碗乌冬面道过谢后,后头的央求实在难启齿,却是说要方便。
那倒非兵助头脑应允,是近旁某个探子的睁只眼闭只眼,从轿里放他出来,自然在严盯之下引往茅厕,便是运数尽了。
静得久了,兵助头脑忽地犯疑,说“太久了吧”,那时已迟。那田埂对面奔逃的犯人身影,清清楚楚落进每人眼里。
“那厮!”追去,对方奇快奇快,活像炮丸飞迸,没入稻田荫后,从哪边、怎么搜,连去向都判不出,便是这般下场。也就是说,彻底把罪人放脱了。
“什么,碗里那两枚小判?那谁也不要,连碗一道,方才还扔在店门口呢。”
只听到此,白云,
“是么。”
立直了身,便径自一步步走回方才来时的松岛去了。
第二十三章
探明上述底细的田山白云,大约这下子对七兵卫的安危本身已十足放心,从岩切径直回仙台,将这意思叮嘱了阿松吧。随即立刻退了宿,自己做主,带着阿松、茂太郎、穆库,乘小舟回了月之浦的无名丸。
到了无名丸,就这报告与善后之策开会商议,驹井甚三郎也在此,想着七兵卫这人,莫不是比自己想象的更不简单,莫不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黑色影子,心头为之一紧。
然而田山白云把事情想得单纯些,说道:
“如何,那男子,似是背负了什么重大嫌疑,陷在寻常无从辩白的立场;不如借驹井先生的人脉,试着向藩上头活动保释,在我等一门之下,以绝无可疑之身作证,直接去打点一番。”
白云虽这般说,驹井却不立刻应允。
“若那便能了事,保释活动随时可试;可据拙者所见,那男子似颇有思虑,隐瞒与我们的关系、苦心不累我们。若非如此,捕方要寻他,自然先该与我们交涉,却什么也没有。因而牵连不致波及我们。那必是他的好意,也是他的苦心所在;若我们主动挑明,非但枉费他的好意与苦心,彼此的麻烦与牺牲,没准反更大。且再多想想,在互保安全之际,谋个将他安然收进这船中的法子,岂不更好。”
“诚然,也有这一层。他即便穷迫,也不肯倚仗驹井先生或无名丸,也不肯直奔此处逃来,其思虑足见。那么,公开的保释活动便缓一缓……”
这便是下一策。此时阿松献策:
“我一人去如何?我这不惹人疑,扮作巡礼模样,带上穆库,必能寻着他。派我去吧。”
“不,那不妥。言语风俗不同的年轻姑娘,纵扮作巡礼,只身在那带游荡,反更惹眼。再说穆库也太招摇。”
评议半途,有人自外头略显粗鲁地叩门。
“谁?”
开门,一男恭敬立于板地。
“是船头。”
“何事?”
“听说那穆库回来了,求您,照方才所求,把穆库借我一用。”
“唔……”
驹井忽不应答,白云向船头问道:
“借穆库做什么?”
“是,借穆库去追那水手,方才向老爷求过。那水手,越想越教人恶心,忘了老爷的恩,把咱们踩在脚下,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所以,等穆库一回来,借了穆库,追那厮的后脚,逮住了,好生惩治他一顿……”
船头余愤难平,似是直诉到驹井跟前。
可驹井不说是也不说否。
换言之,既不发“唔,那便即刻去逮来”,也不说“那种货色何必理会”,驹井这般态度,田山白云从一开始就觉出,里头大约存着几分苦衷。那蠢材水手,虽是荒谬绝伦之辈,可身为船长的驹井甚三郎,却难将此荒谬之辈一刀两断——只因驹井甚三郎凭其卓越头脑,以近来的学术、经验、应用,独创意造一艘船诚为事实;可这初航海能首尾顺当、平安抵此,大半成功,却不得不说倚仗了这个放纵无赖的蠢材水手之力。他虽无学问、品行下劣,可那走遍寰海、以海为庭、以船为家的生活所生的体验,是驹井从书本、学理、些许实验怎么也得不到的,这厮却丰饶地拥有。此番初航海已充分证明,本人似乎尚未到了拿这于我等极珍贵的经验、当作水手本分本领来夸耀的地步;可对驹井,那便如天助、如渡河之舟,成了唯一无二、可感可念的罗针。若没这男子,船虽不至难到破毁,可平安航行至此却多半无望。或中途不得不忽而寄港某处,重束腹带,想必确有其必要。同时,一想那忽而寄港带来的不便、误解、种种障碍,便知那水手寻常不过的劳务,对驹井却是不可或缺的依赖——船中任谁,毋宁说仅次于船,便认那男子为必需。
自然,今后航海的针路虽未定,可既已绕行房州到仙台,便可想见更难的航行在前。那当口,那水手之必需,是绝无替代的绝对之物。虽有伊豆一系的熟练船头,可那是活计性质与经验不同。这般想来,驹井甚三郎那“纵难恕其放荡也须容、纵难饶其不法也须装作不见”的苦衷,白云愈发明白,不禁为自身不在其位而憾。
嗐,那蠢材之流,若有我在,从头上威压下去,绝不容他啰嗦;可身为船长、有责在身,对那无可替代的无赖劳力,须哄着用,其中苦衷,非如我这般一根筋的人所能解;便是白云,也自有推己及人、为驹井体谅的心。于是白云探身说道:
“唔,还有这一桩。那奴才可恕难恕,那水手——须再紧一紧。好,好,这头也由拙者担了,与七兵卫老爹一处,不日便寻出那蠢材,不由分说,拖了来。七兵卫老爹有思虑,便如捕风,可那蠢材,嗐,立时便能逮住。首先,就凭那红胡子碧眼,与日本小娘同行,那等戏谑能潇洒到几时,便在奥州尽头,若那般光明正大上路倒好笑,只消藏着忍着便无妨;可那蠢材与那小娘,迟早头尾毕露,就在眼前。或正盼着快些追兵到来也未可知。这等事,船头你一气之下不成,拙者去。拙者去,拽着脖领拖了来。那蠢材又要哭了,偌大个头,不成体统。”
“有田山先生出马便成了。”
激奋已极的船头,想象白云画伯逮住蠢材拖来的光景,似也觉出几分可笑。
于是白云促驹井道:
“驹井先生——那么,便这般拜托。拙者本惯于行旅,且持有手形——既来到此处,也有踏进南部领开开眼的心愿。趁这船休养修理的间隙,拙者便为上述一石……三鸟之获,再行一趟旅吧。”
既闻这船为休养修理,至少须泊此约一两个月,白云便欲利用这段时日,为失踪的二名船族,再进而为风景的览胜——即所谓一石三鸟之妙案,独断提出;驹井甚三郎想来也以为,将使命托付白云一人,看似粗放,实则最是安全确凿之法。阿松虽与穆库同请定要伴白云先生同行,却被告知,那反不如忍耐,于彼此都好,她也不是不懂的孩子。
于是评议定妥:白云便以那身打扮,翌晨独离此船,为一石三鸟之的出行。
临行之前,贤明的阿松这般思量——为着这般那般的变故,自己心中虽压着大烦恼,可更不可因此沉了船长的意气,也不可沮了船中众人的气;所以自己须比谁都先勉力快活,振作以船长为首的众人之气。遂定一策:会集这干人等,开一场阳气的慰安会,一则贺田山先生启程,一则振船中之气,向驹井船长与白云画伯申说,欣然得允。
这慰安会不限于船中人,既难得,便向泊此港的所有船、以及港附近一切渔村传帖,许人参会观览,由阿松做委员长推进准备。
台柱既有清澄的茂太郎,阿角小姐调教出的江户风味、穆库的钻绳钻圈把戏,搬来此处也无不可。此外,乳母、船头先生、金椎先生,各藏什么隐艺,也难料。阿松自身除委员长外,还须一身背负太夫元、狂言作者、舞台监督诸般,视情势,没准还得亲自上台扮上一角。
于是翌日——
当日的慰安会,果以清澄茂太郎的三番叟开场。
田山白云也以生疏的手法,献了一席戏法。
登的乳母弹起三味线,房州的船头众又歌又舞。
看客虽溢满船的甲板,可也安排得别船、岸上皆可见,这不算宽的港,津浦尽出看客。
继而怂恿飞入,起初害臊的,一人两人耍将起来,胆气既出,便似把这地方的名物来了个总览。
当日便如行了一场临时大祭,船中人既自乐,也乐了本地人,洋洋和气飘扬,阿松的构想收了百分之百的效。
第二十四章
于是翌日,田山白云怀一石三鸟之志,踏上暂别之旅。
本打算小别,可既动了行旅之念,漂浪性的血又搏起脉来;身负一石三鸟的重任,白云那悠悠旅心却耐不住涌动。
换言之,来船上后与人相值,牵出乡心,这段时日是人间世的物事;可此际又得了放脱之感。说放脱,本无人囚他,可人事种种左右簇拥,旅心本身终被压抑。稍离人事,旅心便活活泼泼地盛返。
所以,说着旅心虽身子轻快,却归向蛮性。离了近代人的社会性,归向原始的漂浪性。历史为训炼人类的野性、兽性、蛮性、无宿性、无赖性,先教人以恋爱。恋爱次教人以羞耻。羞耻教人以衣服,衣服教人以住居,住居教人以近邻,教以团体性,教以国家性,教以社会性——此其最初之物。
原始人类是游牧之民。食之所至即住之所至,故漂浪便是其生存的轨道。因而至今日,人若独处,当然不免见这向原始性的逆转。独处则人归漂浪。于道德上,便不得已成一种放荡之人。溺于酒色非独放荡,无视人世约定、纵旅心任所欲为,即此一大放荡。是故,如芭蕉翁、如西行法师,古今无类的放荡汉,说他们是,便说得。许多人成不得此类放荡汉,如前所言,是先教了恋爱那副枷——有恋爱故有妻,有妻故有子,有子故不得不柔顺于邻里社会的应酬,人便体得了这般弱处。于是,人完全被防住向原始人的逆转,被驯成善良国民的同时,本来的旅心蒙受了极度的暴压。古来加于人类重大的压抑与苛辣的课税之首席,便是恋爱。
到了石卷,总算在此一泊,凭那须重审一石三鸟使命的自省心,白云的漂浪性似被收住;若无此,白云这趟旅便全无羁绊,只怕已巡游在南部领一带,直到新月圆、圆月复成新月(一个月光景)。
投石卷港一家唤田代屋的宿求宿,既而第一次该做的,是求一份好用的道里图。相当些的绘图,船上虽从驹井文库抄来,可要细的本地图,须在当地求,或就实地作听取图、见取图之类,方好动手。
“有绘图么,奥州一国的全图也好,这附近郡村的地图也好,什么都行,借我一张可好?”
这般求宿,答道:
“小店没有好绘图——前些时有客人落下一张,该还在,给您瞧瞧?”
“什么都行,拿来看。”
“这就取来。”
女佣取了绘图来。一看,是仙台领南面、自松岛到石卷、牡鹿半岛的切绘图——手法不大高明,引了棒线,添了注记。
“好极好极,借我须臾。”
白云笃定凝视那图。遂与自己带来的图对照,添了几笔注记。
其间,见图末同笔写着:
“清澄村 茂太郎所持”
“哎呀呀,此处也有茂太郎,同是清澄村的住人……”
田山白云不由不想起前些时笠岛道祖神的绘马。
越想越明白,那是同一人之手。
于是又唤女佣,问那落下绘图的客人究是何样人——哎、哎,是这般这般一人,每日每日外出散步,像是等江户来的船到等不及了。啊,是么,那年纪么,唔,原来……
那分明便是七兵卫老爹,白云立时省悟。这般看来,那道祖神的绘马,愈发错不了是那老爹的手笔。且说,那绘马,特地为虑我们的进路,留作标记,好教我等易见,是一片好意。今在此处,特意落下署名清澄村茂太郎的绘图,没准也是为给我等暗号的下心。真是个细心处见好意的男子。
啊,这么说来,可不——什么呀,马虎千万,被方才的事搅浑,竟忘了;那名取川畔编蛇笼之时,那男子说,把白云留在房州的财产,急时聚拢,送到石卷的宿预存——对,唤作什么来着,那宿名是——对对,记得是田代那后生,田代屋,他说送到石卷的田代屋,名取川那男子确曾言及——这宿,岂非便是那田代屋,正是,田代屋,账上有。
忽地想起这事的白云,唤了掌柜,申说原由,掌柜言道,确是存着——在土藏里收着,这就取出给您看。是么——那好。白云在此,喜得如与房州分别的吾儿重逢。
土藏取那财产出来的当口,田山白云按着地图,思量起追手与搦手两路战策。
所谓追手,是七兵卫那方面;所谓搦手,是那水手与兵部女儿私奔那方面。这二者,此后怎么定下目标,便以石卷为策源地,谋起手段方法来。
第二十五章
徐按地图,不知怎的,第六感般,东北部总教人在意。此处言东北部,便是北上川支流所及的追波、雄胜方面,以及自己方才经过的万石浦起、女川湾一带。
七兵卫逃去的方向,全然如捕风,但绝境之中,必无暇择向;然其本心的磁针,必定向着月之浦的无名丸,错不了。纵一度乱投奔,终必慕向月之浦,此心易解,故无须忧其远奔西南北。水手并那似是兵部女儿的,既有人见其乘小舟渡过万石浦,则他们必在那一帯的树根石荫里暂忍,熬不住便爬出——这头,发现起来不费力气!田山白云从一开始就料得轻松。
总之圆心在此,牡鹿、桃生、志田、仙台一带,不必离得那般远——白云以白云式的断定,漫然漂浪在这北上川沿岸,想来总有线索。作为奥羽第一大河的北上川沿岸,既来徘徊,便须将那风光收进画囊。这本才是本业,可此处白云的活计又添一件,于是,为着一石四鸟之的,暂且在此一带徘徊——这般拿定了主意。
主意既定时,掌柜从土藏取来了七兵卫老爹的寄存物,即房州洲崎暴动之际,利落聚拢、带到此处来的白云的财产——虽说是财产,主是写生画稿,于一般经济并无大价值;见自家心血安然,白云道:
“这,这——先这般,便安心了。”
白云重新检过,大安心,那行李又归拢一处,托付续为保管,直到归去。
于是铺了寝具,就枕,女佣持一六枚屏风来,立着绕好。六枚屏风觉着略大,可那手沉处,倒也欢喜,算作旅情一端。
就枕,看那不经意立绕的六枚屏风,画的不是寻常的芋头山水,而是缀满各样文字,异样,遂略转枕向重看,见一幅一目了然的旅装芭蕉像,其上记着文章:
“终背道而行,出于石卷之凑。咏‘黄金花发’而奉金花山,海上望尽,数百回船聚于入江,人家争地,灶烟连绵。不料来此等处,欲投宿而竟无舍人。渐渐就一寒陋小家,明一夜。”
读了,田山白云哦道,是《奥之细道》呢,《奥之细道》里松岛、平泉那等名文,空里便记着,这般所在却不甚留意。“欲投宿而竟无舍人”——啊。诚然,便如芭蕉翁这般名人也如此,我们这般乡间绕行,好歹还有舍人投。一斋文晁似是随松平乐翁公乘兴到了仙台,排场豪奢。如今画师虽得名便如大名,古时便如芭蕉这般大家圣人,也旅得不如我们。然而,正于这等贫旅之中,方能真捉住人事之真相,反倒能触到人生之深奥,可贵啊。
白云一反平素,柔肠百转,这般思量着眺那六枚屏风;可这屏风不只记这些,后头似还一径添着笔迹。
其次的,夹着片假名文字,率直陈述石卷观(下署“平五郎”之铭):
“就潮流与河流之关系而言,北上河口为泥沙所塞,北上无尽藏之水利几成无用长物,石卷衰颓之因,明明白白。水有鲑、有鲔,陆有石、有丝,有长十郎梨,有雄胜之砚石,渡波之盐自古名高。于周遭秃山植木、开垦荒芜之地等当兴之产业,正待有志者之志,与天然景色相俟。牡鹿唯一之都会,不可无意义归于废颓,石卷恢复之策有三。”
其下又有“野老庵小集”,似开过句会,逸兴:
围炉炖芋,夜会酒盈斗 木犀 炖芋呀,尊亲盘中味噌 其北 食炖芋则劝荞麦汤 凫 阳山 炖芋之赞,宏大矣 平五郎
其下,以六朝风之笔,两绝:
芒鞋布袜路三千,追逐看山临水缘。 唱出俳坛新韵铎,声声唤起百年眠。 身在闲中不识闲,朝跻鹤巅夕云开。 瓠壶之腹纵摸笔,收拾五十四郡山。
由此诗此句推想,平五郎这俳谐师,远来此间旅行,同好迎之。平五郎乃近世俳人,据此看,是从都远来旅的人。路三千。于山河遍历,似不逊于芭蕉。于是白云也身比,莫名想在屏风余白写上一笔,辛劳万千之下,一度就的枕又抬起,重系带,剔亮行灯,开那笔墨的行李。
白云想在余白写些什么,可终无气力描那拿手之画。
说什么要写字,仓促间也无余裕平仄协诗,又不愿草草速成和歌俳句,污了此道泰斗名家之后。思量到底,忽地,
春已归去,鸟啼鱼目含泪
提笔便写,就墨壶水所许,大大地挥去,复于其下画了鱼、鸟、水、树枝——啊,这便好,心落了地,独自感服,再就枕。
田山白云特选此句写下的理由,不得而知。只是此般情形下,无端想写此句于此,不过是冲动所驱罢了。然而,即称即兴、称冲动,人也不该自发发表平日心中所无之物;田山白云,必是平日便不怎的喜欢此一句,记忆满溢,方有此果。
于是,白云即兴的亢奋好歹镇静,就枕便酣然熟睡了。
第二十六章
次日,白云漫然束装离宿,早立在北上川渡头上方的小高处,拭眼看北上川自北来、向东南奔流之势。
“哈,这便是北上川了——”
白云在此初次,刷新了北上川的印象。
看北上川本身,并非自今日始。现下昨夜所泊的石卷港,便在北上川河口,今日又溯其沿岸而来,与北上川本不断作伴而来,错不了;可“哈,这便是北上川了”这般刷新印象、照例涌起无尽旅心,却须说,立于这渡头时才初次。
立着看北上川及其彼方、漠漠相连的陆奥平野,白云旅心蒙蒙,抑不住,俄而高声歌了起来。
感来吟声脱口,白云本就多情多恨、富诗质而生,且须想,是在养育清澄茂太郎之间,被他熏染了去。那白云的吟怀,再由清澄茂太郎反刍、轮番加码,于即兴与胡调,师弟谁为本家,竟分不清了。
今立于北上川渡头,田山白云歌(毋宁说吟)了起来——
“三代荣华,在一睡之中;大门之迹,在一里此方;秀衡之迹,已成田野,唯金鸡山残其形。先登高馆,则北上川自南部流来之大河也。衣川绕和泉之城,于高馆之下落入大河。康衡旧迹,隔衣关,似坚南部口而御夷。义臣据此城,功名一时之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青,张笠敷地,泪落至时移。夏草兮,兵卒们梦之迹。”
这,虽明非为此地形势所移的文章,白云无论如何,在此定要歌它,是因“先登高馆,则北上川自南部流来之大河”那气象,在此恰恰贴合,故要高声吟它。那与昨夜屏风上无端想写“春已归去,鸟啼鱼目含泪”的心境相同——时虽秋,去春之心抑不住,同一冲动。
又,北上川之相,汪蒙然带古调,白云心胸不受打动,也不可能。
来此途中,也渡了荒川、大利根、那珂、阿武隅,近便至名取川,大小几川,可到北上川,全异之感——不知怎的,眼前浮起奥州的夷——更远,日高见之国。
在仙台听一考证:北上之字,是日高见之讹。如此,上古人文未判之时,有武内宿祢、日本武尊之足迹。北上与日高见果相通否虽未可知,看此川之气象,悠悠自北流来、西向溯上,与他川北出东注之河相异其趣。北上之名,字面虽简,却大且寂,又或尽写此川川相——竟考索到字义了。
白云这般,乘兴看川,此处原是渡头,仙台通南部的要路,故纵是北地,也一二三人旅人聚向川岸。有渔者,有樵者,有农工,有旅之巡礼,有马,有轿。那不久聚成相当之数,众人也不知谁言,喃喃说起,焦躁声、唤船头声,从各口迸出,传到稍离的高处、方才恣意风景、以空想为食的白云耳里。
“诚然……船不出,与拙者这以风景为食、游心于心目之身不同,人生所须、急旅程之人,等得久长,等身之苦。诚然,纵使等,这也稍等过了,便北地尽头这悠哉的土地性,也太悠长的船出;自我来此,这般时辰,已聚这许多人,船头也该露面了。”
白云渐与等船人的不平共鸣,诚然,船虽在川下可见,船头却无。
“喂——船头兄!”
“邋遢船头兄!”
盛唤,船头却不答,似不在那小屋中。不在,则或是溜去何处,否则便是对岸渡舟过去,从对岸又载人来渡——哈,对岸也有船头小屋,舟也有。说舟,这渡舟之形可笑,无舳无艄,如踩扁了蛤蟆般的扁舟哇,对岸的舟也如此。
总之,川舟与草鞋,随地而异。川舟之形,多系当地之人依其河流水势经验琢磨,若以为一定,便大错。例如富士川急流,底薄如贴木,以适其急流。利根川之舟,上流中流下流,皆各不同。今来此,北上川之舟如踩扁蛤蟆般扁,笑它便错。草鞋亦如此,走平地者如走平地,走山路者如走山路,跑商之草鞋,与一步步踏实走者之草鞋,制法不同,不可因形轻蔑。
白云连这等事都想起了,可仍不见船头影。不平终沸起。便说东北人钝重,这也受不了,是理之当然。
船头究竟在何处做甚。此岸舟小屋,总该有一二人。若无,则在对岸小屋做甚。
悠悠白云,终也些微焦躁,盯对岸看,远目不真,不耐。正拭眼重看——白云忽地一拍脑瓜,有所得。自家马虎千万,实则昨日离船时,从驹井氏借来的“望远镜”便在此。收在行李中带来,本以此次旅程一新景物、充分活用它为乐,竟忘到如今,这般时候、此正其时——白云急解行李,取出的,正是最新式“望远镜”。
第二十七章
以这“望远镜”,田山白云对准对岸渡头船头小屋一带,忽见那船头小屋后,跳出一云碍般的大男。
哈,出来了,从后头出来,出是出了,与方才的悠长相反,这又是个灵巧的跳法,正呆着,那跳出大男,不奔河岸舟去,抱了什么,一味向右手小高处窜去。觉着古怪,接着,又是同船头小屋后啪嗒啪嗒跳出大小两个影。看那慌忙窜出,分明是追方才窜出的大男而去。
可前头窜的大男,身虽壮,跑法却出奇笨,不知绊了河原石或桩,仰面翻倒,不堪入目。于是后头追来的大小二人,趁机擒住、压住。大男要蹦起,二人死命压,三人在川岸扭打起来。
以望远镜细看的田山白云,全然呆了。好歹久晾客人、教人焦,方露面,这回又在客人眼前,开起精彩好戏。船头操舟便好,船头开戏,太过戏谑。又,此方等焦的客人,并未向船头讨这戏的余兴,船头快些开船便好。白云虽无最新机械,等腻的众客,却以肉眼将那对岸大格斗看得真切,又沸起。
“搞什么名堂,让人干等半晌,自个儿演起随意戏,戏谑船头,揍他!”
江户哥儿大约这般骂。可此处也插不进嘴,只无聊眺那动静,空攥力。
其间,那大男猛地蹦起,看已立稳,以骇人马力,将两个从两边扑来的大小(大约是船头父子),反以反击之姿,推飞、掀翻,那暴乱虽笨却猛,无可当。后头追的船头父子,反被猛推、掀飞、踢倒,终高声求救。
见此,田山白云,忽似有所得,急人如电话口鞠躬般,将望远镜探得更深,
“啊!蠢材!蠢材,是那家伙……”
一声叫,连下头等候客都吓一跳。
事实,白云绝叫也不无理。这般想,尤其用了望远镜这视力飞具看,愈见确然——虽不见眼珠碧色,可头发如唐土黍般赤红,分明。
这蠢材之力强,便白云也曾一时畏缩。非老人孩童之手可敌。那般立稳反击、逼二人悲鸣,不无理;然虽如此,不料在此见他。本为寻他而出,却未想在此处、见他做这等事。
他为甚做这等事——那清楚!这蠢材做这等事,非自今始,他本蠢材,既非什么吉哥马,也非什么帮伙。无强盗杀人之图,无诈欺横领之谋。他犯人、被人咎,限度只在食与色之外不出。食,说到底,是饿极难忍,才大摇大摆出到人里,只偷当座止饥之物;色,即性欲,他也非巧言令色、以色魔诱惑为手段,不过是眼前异性肉香蠕动,俄而忍不住、扑上去为止。
今之情事,又证此。那蠢材虽胡乱弃亲船来,本那兵部女儿,也非多思虑计算之徒,拿人钱,二十余日花去四五十两,哪有将此世名残潇洒的本事。只盲目衣不蔽体跳出,走到哪算哪,碰壁时,最初要求,对他们非死而是食。至少,蠢材定如雪时之熊,出某处觅食。觅食到人里,终,眼色毛色变了样的珍客——昔日有双眼之人,为捕活体作展示材料,渡到独眼人之岛,反因自己是双眼,被捉去作了展示——同命运落定。白云初想,捕七兵卫之影颇难,蠢材这头倒不费时,料得轻松,中了。他今饿极,来那船头小屋觅食。被父子发现,现此丑态。白云觉自己猜中图的蠢材行径,倒觉可笑要喷,然身处争斗的三御当人,是死斗。尤可怜的,这异样侵入者,追迹到此,方以为逮住,反被逆袭,一步错,立场变生命问题,狼狈后退死争——白云怜之不已。
等船众人,不知内情,也不知眼色毛色,不知同情哪边,但半自弃想,那格斗幕未了,我等不能乘船,以八分兴趣眺那戏。
其间,被推被追的船头父子,惨被踏滑,重叠落进北上川深渊。
“啊!”
此岸看的众人声呼,对惨淡船头父子的末路,发同情叫;可这不幸,反是力弱父子之幸。盖陆上格斗无尽,若有尽,力差悬殊的父子,必被那巨暴汉彻底、致命捶倒,至不能再起。落进川这别管区,对手失了追穷之机,故这父子若谙水(船头故必有此道),又无水中刺人之木石,必自致命伤遁免。
果,被追的父子落水之机,与其说落,不如说被捶进更当——到那步,倒觉与其再动不如逃急,仓皇折返,拾起初倒时撂下的包(其中物,以白云望远镜看,自是船头小屋中凑手当座食料),拾了,笨跑踉跄,向川下逃去。
“哎呀呀,这便怎地一卷终了,可怜,被捶进似没救的船头父子——”
等腻的此方旅人,正重以同情眼看的瞬间,船头父子早从落处上流十间,扑通浮出,二人立河原,绞着衣,傻面看逃去大男的后影。
哎呀呀,这般,此方也得救,船头父子若无伤,船不久也回,旅人等如市荣,倦了;可白云一人的兴趣,绝不以此尽。更添兴趣,将镜筒向逃去的蠢材氏之后。
踉跄奔的蠢材,不久到芦荻茂处,荫中啪地跳出一人,扑抱般迎了蠢材氏。
“是了!”
白云立认那人是兵部女儿萌琉。
“哈,那俩,在此筑巢了么,本非正经货,却也无须湿透藏着,到底古怪,不可放逃。”
看间,两影相拥,没入芦荻中。
“呸,到底那水中芦荻荫里俩人搅作一团,没出息的货。”
白云苦笑,仍不离镜看两影没入的芦荻中,俄而见其间,嗖地划出一舟,
“哈,又非什么苇莺,非在水里搅作一团,那俩,舟藏那荫中。于是只兵部女儿留舟中,蠢材出征食料。得些食料,要换河岸——那下流去是饭野川宿,再下是追波湾。今石卷方面,那流倒似可称北上川本流。然则,既认到此,不可只远观鄙夷,须追,须手擒,负使命责任——须再与那野郎重演一场戏,这回对手非船头辈,追及便是我物——但不可追过,赶下海去。”
这类挂心起,白云也实实,如隔岸观火般,不能只半兴趣看那隔岸私奔者,胸中一震。
第二十八章
田山白云开船去的那夕,驹井甚三郎独静船室,难堪“人去”之伤感。
白云去,是为归而去。七兵卫不归,是因归心似箭却为归不得之情所妨,驹井深知。虽如此,人去之寂,无可奈何。
水手与兵部女儿,固不论,即便他们,也是离而去的。他们以放纵、任性、不谨,背而去,故我虽可说无责,想自己周围无引人之德、无容人之量,驹井虽亦不免愈添心寂。
古来英雄,皆备一引人之力。虽被憎、虽被惧,人从之。人有离不得之力。然自己——虽不妄称英雄,附己者少,离己者多;己所信善之理想,被人喜者少,被人斥者多,似觉如此。首先,己妻,从最初便离己。阿君离了。故那米友,虽不明礼数,心实确,与其说离己,毋宁说怨而去。陷于神尾主膳之阱,己半生似葬,实或己无保其位之德、有滑职之缺——驹井这般想,俄而立出船室,静步甲板。
出外看,月之浦夜虽无月,却极静。眺远松岛湾的渔火,驹井甚三郎快那拂面的夜气。
船之修缮、未竣部分的工事,此地在匠中雇了有心者,却总不谙此船工的法子,为难。人手不缺,皆勤,本无处置此船工的手心,无奈。明日须再寻锻冶屋。为补机关部工事,须从此近求锻冶屋来。当有,真锻冶屋寻则出,然不能生用,须加陶冶教育,傍而指导用。那烦,实非易,但无奈——驹井想到此处,终挂心那不所存者。
“那水手若在,此时大有用。”
仍似有余恋。
其时,船室一方流出歌来:
眠呀眠,眠呀眠哟, 眠娃的奶妈去了哪, 南条御佐样买鱼去, 嘿咔隆咚、啪咔隆咚、啐
“茂呢,茂太郎唱开了,珍妙的摇篮曲。”甚三郎正想,接着是呀呀喜的男童声,这是登,不言自明。
于是又是茂太郎声:
蝶呀蝶呀婆, 垂头顿顿婆, 转呀转呀婆, 齐整齐整婆
每回呀呀喜笑的登,逗得茂太郎愈闹;这回怎的,登哇地大哭。
“瞧,茂少爷,这就不该,太黏人,终把人家惹哭了。”叱的是乳母声。
“无妨无妨,惹哭了,俺再逗笑便是,不好么。来,登少爷,瞧,俺跳给你看,婆!”
这是茂太郎声。登似也转了晴,止哭;茂太郎以仿团十郎的拿调、做作声:
哼,此可好—— 呀呀得呐—— 如此这般细想来……
于是,不论登不论乳母,众哗然喝采,那声听来,船头有,大工也夹着。想那哗然的御当人,大约是在演团十郎。挤眉弄眼、台词铿锵、大做作之态,如在眼前。驹井闻之,不禁含笑,莫名阳気。
于是驹井也想起身入那船室,却怕惊众人、杀这难得兴,悄然过了前去。
第二十九章
驹井甚三郎步过步廊,来到炊事房一带,忽想来探看金椎君。今这团聚之中,似只金椎与阿松未加入,驹井到此,笃笃叩门;叩了才觉金椎非那应声之辈,便径直推开了门。
通常,总该有一方出声才是,此处却无此须,开门一看,室当中有烛一支微光,其前,金椎一人伏着。
驹井进来,他也不惊——全然未觉、面朝那边趴着之故。然则,也非沉熟睡,也非打盹。金椎临桌,发着某种肃然的哼吟。那哼吟,却非病苦之吟。
见此光景,驹井不知怎的,被打上一种肃穆沉痛之气,呆立了。驹井见这聋少年在密室中独自深吟之景,非自今宵始。驹井某回忽访金椎室内,见此景,初以为病苦,后知不然。
换言之,这聋少年,正这般“祈祷”。驹井本难信那肉眼不见之神,知这少年正捧此“祈祷”,便不敢轻之;心念不可妨之,有时悄然立去,有时待其祈祷毕、俨然立尽,成例。
今亦如此——然驹井甚三郎这般看少年之祈,今宵少年之祈,愈肃穆、愈深刻前行,如沁肠之深吟连绵。只那吟,便将驹井心导引入不可名状之肃然沉痛。驹井终不堪那重压,不等少年祈毕,又悄然出了室。
祈祷之聋少年,或不知船长入,亦不知其去。以此看,或竟彻夜祈也未可知。
驹井悄然出,次到事务长室前,又止步叩门,这回有了明答。
“谁?”
“驹井。”
“啊,船长老爷。”
内里是阿松。阿松在事务长室桌上,方才一心读书,一目了然。
“这书是?”
“是前些时从老爷处借来的书。”
“噢,伊索寓言,如何,有趣么?”
“实是极好的书,至今未读过这般有趣、有益的书。太好了,竟忘了去探登少爷的兴致,直陶醉拜读到如今。”
“是吧,那确是有趣且有益的书,我也感佩地读了。”
“原说是西洋的书,我还当是金椎君珍视的西洋寺经卷,却不是。”
“内容虽如童话,这童话,大人君子也须深味。”
“诚然,愈嚼愈觉,不论几岁、不论多伟的人,皆是范本般的童话,实无如此有益的书。”
“且元是西洋的书,翻译却是名文,更读来舒畅。读到何处了?”
“是,读到此处了。”阿松说着,翻开雁皮纸印的异样古版本的一页,示于驹井。
“哈——”驹井落眼,见如下文字:
“狼与携子之女”
“还有,老爷,这稍前一处,我也有些不解。”阿松翻回十余页前,指处写着:
“父与子”
驹井依所示默读,写道:
“某父多子,子间不和,动辄争吵喧哗;父百计欲使同心,终不可得。一日,子聚一处,父召下人:‘束楚(柴)多捆持来’,执其束,合数为一,以绳紧缠,授子:‘折此。’子各尽力求折,毫不可得。父解其紧缠,一把把分授各子,轻易折之。父乃言:‘汝等亦如此,一人之力虽弱,相亲相睦、志合之时,任何敌不可破也……’”
(注:人以和睦则强,不和则国易灭,此其义也。)
驹井读完此条,阿松道:
“这故事,与我幼时所闻毛利元就公的故事,太过相似,我疑心或是将元就公的故事这般改写而成。”
驹井颔首:
“诚然,你这般想也不无理,然事实非如此。这伊索寓言,是距今两千余年前所成的书,远早于毛利元就之世。故若疑,倒该疑毛利元就令三子折箭之谈,反出自此寓言。然稍加同情地想,日本初译此本,在文禄三年,此前或由赴日的传教士、外人,作为故事已脍炙日本人人口,元就闻知,用于自己临终遗言,亦未可知。”
“是这般顺序么。总之是极好的故事,伟岸的父亲,必会利用。”
驹井又解:这般解释方为亲切——寓言之类,在汇成书之前,必早经口头传布;便这伊索寓言,两千年前希腊国,谓伊索所著,实则早千年前已有同故事流传,伊索不过善集而成;日本在文禄时代肥前天草译出之前,不论哪国人都耳熟能详此故事,况毛利元就占山阳道要地、海外交通最便,得此知识不自然么。元就临终用此,正合其教养与远虑,最适受容——这般说与阿松听。其后,阿松道:
“老爷,这般好书,却只一处,我真觉可叹。”
“何事?”
“伊索公训养子之言中,有‘勿与妻交心,妻本弱,易入恶、难至善’,又‘勿泄大事于妻,女智浅无远虑,泄则成仇’——佛之教亦言女不得成佛,孔子公亦言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视女为不可托,我以为唯东洋如此,孰料这书里,西洋也以女为浅薄,虽是实情,却可叹。”
“唔,也非尽然——”驹井似肯定似不肯定地答。有卑女也有如阿松这般具伟岸坚质之女——本欲这般说,却未说;阿松又道:
“还有,老爷,我正要禀报,今来修船的人中,有一奇人。”
“何样人?”
“是这附近人,却是日本首批环游世界一圈者之一,于周游列国,似乎比那水手还广。”
“哈,那是耳福。”驹井不由身涌,因正苦思的当下问题——那无可替代的船之苦劳人,思来想去总落在那不法千万的水手上,苦不可言。而这胜那水手一筹的海之苦劳人,竟在近侧!阿松这报告,驹井如梦,喜色浮面,不无理。
“有这等人,速会,在何处?”
“宿在船的船头房,每日帮修船工。”
“今夜也在?”
“是,宵里还去乳母房,与众人说话。”
“那么,即刻唤来可好?”
“今夜见么?”
“早些好,即刻唤来,此处一会。”
“那去也。”
阿松慌去后,驹井觉胸中跃动。然又想,太巧不过,这意外之人此时忽现,如梦。本非真修过船的人,许是渔师遇灾漂流、被风转遍世界,然只要有远洋实经,便足。早想见。明日便雇作水手补缺,从大工拔擢,委一方晴事。
这般定神,俄而阿松手引,带当人来了。
第三十章
待得心焦火燎的人终于被带到眼前,驹井甚三郎再次一时目瞪口呆,简直像泄了气的皮球。
“哈哈,你到底多大年纪了?”
他脱口而出的头一句话,竟是先问对方年岁——只因这人实是老朽中的老朽。驹井满脑子都是远洋航海的想象:被水手的海风吹晒得黝黑的皮肤,格外结实年轻的体格;可眼前这座老朽身躯往他面前一摆,他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然而被问的老汉,压根料不到驹井竟有这等错判,面不改色地答道:
“哎哎,老朽今年八十六了。”
“八十六!”
驹井简直压不住那声苦笑,却又爽快地放开了:
“是吗,这般年纪还硬朗得能干活,真不简单。那么,你说自己绕了世界一圈,那是几岁上的事?”
“啊?”
他咂着嘴应了一声,像是耳朵有些背。八十六岁耳朵有点背也不算稀奇——驹井正这么想着,阿松便替他提高嗓门:
“老爷爷,殿下问您,您游历异国的时候,是几岁呀?”
“啊,老朽是被冲走的,那是宽政五年十一月的事了。”
“宽政五年。”驹井在心里暗暗掐算:宽政五年,距今已是六十四个年头之前;那时这老汉正当二十二岁的盛年,可话又说回来,毕竟是桩老掉牙的往事了——
他又不禁咋舌。然而不管新旧,经验教人的道理总不腐朽。罢罢,今夜且从这老汉身上,能听多少听多少。耳朵虽有些背,倒也不是全聋,有阿松在旁帮着周旋,尽可凑合着问话。于是驹井道:
“阿松姑娘,金椎君这会儿照例又在祷告什么吧,莫去打扰他,你且备下茶点来。今夜咱们就从这位老爷爷嘴里,慢慢听些海上旧闻吧。”
阿松会意,应声“知道了”,出门去,不多时便备齐茶点端了来。
于是驹井甚三郎以老汉为对象,与阿松两人合力,要将他当年亲历的漂流始末记录下来。无奈耳朵背、年纪大、记忆里散落的地方也多,言语又大不相同,憋闷自不待言;可虽说如此,也并非毫无可观的收获。至少,这位老汉乃是日本人当中,头一批环游世界一周的漂流者之一,这一点无可置疑。
那是宽政五年十一月,石卷的船老大们——平兵卫、巳之助、清藏、初三郎、善六郎、市五郎、寒风泽的左太夫、银三郎、民之助、左平、津太夫、小竹滨的茂七郎、吉次郎、石滨的辰藏、源谷室滨的仪兵卫、太十,十六人同行——满载运往江户的木料与一千一百石谷物,自石卷启航,途中遭遇狂风,在海上与岛屿之间漂流,直到翌年六年二月方止。好不容易漂到的去处,是俄罗斯领下名为翁迭列凯奥斯特罗的一座岛。
托岛上土人的情分,一行滞留约莫一年;谷粮断绝,只以鱼为食。
七年四月三日,众人再度登船,掠过群岛,穿行陆地,抵达一处叫埃里考茨卡的地方,租下一整栋屋宇安身,蒙居民善待,或做日工挣些工钱,前后八年;其后经莫斯科,至俄罗斯港口比泽里波尔加蒙皇帝召见之时,一行之中已有六人死去。
此地,皇帝降下旨意:愿归者归,愿留者留,两无妨碍。于是四人归国,六人留下;那归国的四人之中,有一位便是眼前这老汉。
如此,文化元年正月,自该地开船,经马尔格西、桑贝伊凯等处,七月初抵达卡姆什卡茨卡,次月启航,九月归于长崎——
便是这般一段故事。反复引述、拢聚其要,大略是:先漂流至俄罗斯土地,大半光阴消磨于此,继而经西伯利亚翻越乌拉尔山脉,过莫斯科至彼得堡,谒见俄罗斯皇帝,随公使列萨诺特自卡纳希塔港出发,渡大西洋,往美洲一处叫埃卡滕纳的地方,再越过三明治群岛进入堪察加,终归长崎——这条路线,自宽政五年漂流失所,到第十三年重返故国,首尾脉络是清楚的。
上述言语之中,地名方位多有混淆,亦多生疏难辨之处,然而于地理素养深厚的驹井,却也能把握其要。
更详尽者,且待明日带他来自己船长室,对着地图细问;话头既转入闲篇,老汉便津津乐道起种种回忆:约有一年光景,米粟皆无,只吃鱼虾;头一回领到麦面面包时的欢喜;面君之时,特地获赐一身绸缎缝制的日本衣裳;归国四人,各赏毛呢一卷、怀表一只,外加钱财;留在彼方的六人,则发给衣装卧具,每日三餐,面包、猪肉、鱼、酒,从无欠缺。正说得起劲,夜已深了,驹井便再叫阿松将老汉送回,自己回到船长室,点起蜡烛,对着灯光映在壁上的大幅地图,沿方才老汉所述路线的脉络,一路用指头划了下去。
第三十一章
根岸宅,神尾主膳日高起身,
“啊,昨夜那女也未归。”低语。
那女,是阿绢。阿绢昨夜也未归此家。既言昨夜也未,则不止昨夜,近日常如此。事实确然——神尾边用牙签,边斜眼瞥厨房里那红罐(罐面西洋字),吐般道:
“那厮,又去异人馆了。”确然,近日阿绢,是常驻异人馆之态。
神尾似今已不再介意。一一介意便没完,似已死心;又似因是异人馆,才默许其宿泊,如情实。
洗面用餐毕,神尾笼居书房。
平素,此处试闲居唯一善事之书法;今日却后延选笔,先两肘支机、双掌托腮,定定望庭前。
望八手(八角金盘)下小鸟行了一会,今度移开托腮双手,掩眼额俯首。
“好,今日始,且着手著作。”
少顷,猛抬头,引砚,叠纸置文镇,自砚箱选细笔提起——与平素稍异。
平素不选细笔,选细笔唯实用之例外;朝则乐木轴大笔饱含水。今日忽选细笔、喝“且着手著作”,则笔之使用、目标,俱异于向来——非乐翰墨,乃实用,此男竟动著作之念,其动机亦可疑;既自今日着手,哓哓言出,则夙有下心,无疑。
神尾主膳无不可著作之理。此男著作,虽不称其身份——旗本御家人中,以画师戏作本业者何限;大名高家亦有留名随笔者——神尾偶动著作之念,或已闲居善事之第二段。
下罢格线,上铺半纸,神尾飒飒缀字。少顷,
“女贤而牛卖损……”两三度口哺,笔进思体——
“女贤而牛卖损……”
他今再三反复,
“怪,此故事来歴的出典,在何处?”
思种在此。“女贤而牛卖损”这俚谚,平素耳目熟,及书于纸、附解释,神尾忽困惑。
此语所表:女似贤,却有疏漏;不,女之贤,贤处反成败着;故女贤危险,不可使女贤——此戒。然其出所何处,自支那来,或和制,欲知其故事来歴。平常会话常识,不须此考;著作示世,则不可。故神尾捻首,思欲知,当依何参考书。
“曲亭的《燕石杂志》中或有,那是博学。”然不巧,此处无《燕石杂志》,亦无《三才图会》,此牛卖损实解出典,思恼亦不着边际。终断念:
“明后,遍市中本屋寻吧。”遂搁笔,又呆望庭面。
时微风来,煽机面,风非强,却有动薄叶之力,半纸二三枚,滑滑,翩翩落于榻。
神尾慌按,自指隙漏处,读出“半生记”之题名。
哈,所谓著作,是写身世。神尾主膳竟想留己之《半生记》忏悔录。
确然,神尾之著作,夙愿,自父祖至己身之自叙传,欲写一本留世,此望今始实现。写进,至写己母之段,思母而书,触右“女贤而牛卖损”,困于其解释。
神尾止笔进,代以头中再现,描己母面影。
神尾主膳之母——
此当其头中主题。外见绝不解,神尾头中,幼时己与母之世界,逼真展开。想母必浮父。
己父,懒汉、酒徒、躁狂,被人煽便挥霍财产,无可救药之荡子——己亦人传熟闻,信为事实。己更恶辣于父,己亦承认。人噂、己印象,己父乃无赖旗本之标本;母则全异之贤妇,世之通评,己不敢否认;然细思,其信念摇。吾母果与父全异之良妻贤妇乎?父之诸缺,母果悉补具乎?
至少,母若此贤妇,何至将今之己,养成这般。
吾母贤妇说,须再吟味。父之懒虽无探讨余地,吾母之世间相场,须改定否?
神尾今深深思返。
世人当时言:神尾家靠奥方撑着,主人论外,奥方牢靠故撑着——此世定评;而当人之母,对唯一嗣子、尚顽冥的此拙者耳,啰唆至起茧地训:
“神尾家,由你兴起,父无用,你须成器,争口气。”
此母口癖。
故己亦:父乃无用、父乃累赘,除害己名誉生活外无存在,代父见世争气,乃己将来之务——受此教育。虽少年未至轻父,却教无视父之存在。
又,父之生活样,恰如母所教,己视之惯,其邋遢入眼;青年初期起,凡事轻父。父时烈火怒,叱责骂倒,至腕力沙汰,轻蔑变反抗。此时母必助己。
父评益恶,反比例母人気益好;神尾家主人懒、奥方牢靠故撑着——其极益本格,至今不动。然,果可无条件受取否。
母本无父般品行缺。品行无缺,于世同于消一切性格缺;品行稍有缺,则他性格之美点善处,尽葬。品行筷也棒也不可的己父,性格岂全缺?某不可认处,岂无善处?父世评恶葬,友人之间却似敬爱之性格趣味。母反之,第一,性格无润——且……
母若世言贤妇,何至将父弄成那样;纵救父绝望,何至将己弄成这样。
己今继母再吟味,见多遗憾点;同时,父性格中,岂无埋没处、岂无怀恋隐处。
女立第一线,好歹不自然。不自然岂能最善。古人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固戒牝鸡之晨(母鸡司晨),今神尾主膳深切体得——现那阿绢——
看,那厮近日得意。从七兵卫卷金银、显此生活余裕,自矜功劳。
出入异人馆,勾引外人,图谋自某物——自以为得意。
主膳思及此,忽想知那阿绢与己母,当时以何等算计而生。己实母(父正妻)与父手下的今那阿绢(父之妾),根本异性格下,表面角突合之噂虽未闻,内心嫉刃如何磨,想来,归后且捉那女,探她如何解己实母。
其时,庭先,又有那常来的熟客的孩童,咚咚闯入物音。
第三十二章
闻男孩女孩杂踏、呀呀戏耍的孩童肉声,神尾主膳血物狂。主膳至浅卑之极,闻孩童声,不能触其童心。纵性恶之人,无不见幼儿姿中天国之影;悲哉,于神尾主膳,孩童肉声带来血之狂乱,特自“那事”以来。
“那事”,乃前常来玩的大个、稍低能、独色情早熟如成人之吉原游女“阿信兵卫”。因吉原游,你做游女、取回礼便立模做样之女童,捉迷藏直闯主膳书房、以主膳膝为隐处之蠢女童——近日不见,问同伴:“啊,老爷,阿信兵卫被卖身吉原了”,二句接不上时,续“阿信兵卫呐,被卖吉原做游女了,老爷去买回呀”,主膳几绝息,又叠“俺也,将来挣钱蓄了,买游女,买阿信兵卫回”——
友被卖,如得零钱去吃关东煮般心得的答,主膳胸中被捣、翻倒。自那事以来,特畏孩童肉声。故闻此肉声,三眼正中汗津津,心色物狂,起而跑入阿绢房。
于是各处翻房中,末开橱,中搔乱,寻出大抵西洋酒一升许小瓶。见之,主膳撬塞,咕嘟饮。
此酒何类主膳不知,黄液尚余六分。其四分许,前日阿绢所飨,记有。余部被阿绢夺瓶:“不可,暂存,此酒烈,每日这般许,我钉着给你饮”——记此,主膳认此,撬塞咕嘟饮;时,纵主膳亦一时,
“咳!”口喉鸣,饮分一时吐出,几掷瓶——惧酒之强。知烈,未想此烈。
然再烈,酒终是酒。非毒,主膳经验中,烈而口触亦可辨,故二口稍注,缓缓饮。
主膳缓缓饮尽余六分不知名烈酒,眼眩。眩然,非中恶,确醉。眩晕中感陶酔,掷空瓶,又搔乱周遭,忽发现折入的舶来玻璃镜,
“哈,此物,阿绢那厮从洋鬼处得来的。”展开,不料自面映出,明明白白三眼!
虽非累(鬼)之一种,主膳自那以来嫌镜。过阿绢化妆处,自面触镜面之瞬,慌避。日本镜虽映,更亲切;此玻璃镜烈,无雅致,丑态尽映。主膳忽怒,将玻璃镜掷榻,翻面映出别画——醉与物狂中惚的眼,亦分明受取之画图样。
肌极美之裸女一人,一丝不挂,娇态倚长椅,浮一种异样笑。
神尾以三眼,瞪那被一掷的镜里背画。
“洋鬼平气画裸女示外,令画者令画,画者画,此畜生!”主膳言,将鼻尖蹭镜里背画裸体美人,如嗅香般凝视。
“呸!”实在,气到极处画得巧,肉浮出,肌光泽写真,且此生楞笑脸如何,取生物原样画——令画者令画,画者画,且作镜里背画,大张旗鼓向世卖,不法千万。
日本女,不论多不知耻,无自分姿裸画卖之辈。又,不论多堕落画师,无画女全裸卖市中者。便卖女游女,卖色不卖裸姿被画之辈,亦无一——洋鬼平气为之。
洋鬼是兽。故爱女,不爱俏装清爽姿;买女,不裸不满足。玩也,兰灯影暗浅酌低吟之味,洋鬼哪懂。那厮玩女,不裸玩不满足——呸,好样,此女笑,小憎笑法。
主膳言,三眼烂烂,望西洋妇之丰满肉体美,其女容渐似阿绢。非阿绢,第一头金发,色白似,肉付非阿绢明甚,然娇然笑之讨厌笑法,渐成阿绢面,则肉体本身非异人,是明暮在侧的模范淫妇娼妇。
这般想,其笑法,渐成嘲弄、卖弄、找茬,戏弄主膳。
“呸!”主膳三眼咕噜,于画傍另造幻影,燃眼瞪。另幻影:红毛胖洋服男现,忽自裸妇后,腋挟之,将髯面压美人颊,岂有此理,吸其口。幻像如此,乱的主膳三眼全眩,手早跃动,无茶拾落榻折镜全体,极力求,发止!投去,正中平素阿绢打扮处之丸镜正面。
在来镜台之日本铁制磨圆镜,与舶来方玻璃镜,发止咬合散火花。然主膳不介意损程,跑回己室,急改衣,颤手穿足袋,纸入怀中,插大小,戴头巾,真物狂气色,自屋敷里门,晃晃出外。
见其后影,晃晃,确如物附(附身)之姿,有时,机龙之助以这般姿出斩人。
其后影,庭中戏玩孩童,险处认:
“呀,老爷,去哪了,瞒我们。”
“啊,三只眼老爷,偷偷去哪了。”
“悄悄呢——好奇怪。”
“定去吉原了。”
“是呐。”
“定是。”
“戴头巾呢。”
“吉原哟。”
“吉原的田是水田(吉原的田皆是水田)。”
“去吉原干啥?”
“不是明摆,买游女。”
“啊,是,买阿信兵卫回吧。”
“是呐。”
“是哟。”
“定是。”
“可憎老爷,哔——”一女童瞪眼,向主膳后影突唇,
“哔——”聚孩童,皆向出神尾后影突眼突唇。
神尾出屋敷里门,非如孩童想必去吉原。
根岸里晃荡出的神尾主膳,踏何处己亦不明。晃晃,人通无处、或人通剧处,无性步来;某处,
“轿夫,急赴筑地异人馆,异人馆,知吧,红毛之巢,洋鬼食肉处,去去,闯异人馆——酒料任取。”
俄以威势轿摇,神尾身被扛,飞空而去。
其行先,已知,即筑地异人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