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白云之卷)

本卷目录(共 32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25. 第二十五章
  26. 第二十六章
  27. 第二十七章
  28. 第二十八章
  29. 第二十九章
  30. 第三十章
  31. 第三十一章
  32. 第三十二章

第一章

秋风吹过白河关的那一夜,田山白云给驹井甚三郎写好一封信,第二天便动身继续向北旅行。

好不容易到了勿来关,白云感怀“远道而来”的离愁,可一到了这地方,他自毕业以来那份流浪的脾性便扎下了根,什么回头观望的世俗念头都消散了,反倒雄赳赳地,一个人向北地进发。

人这一生的旅途大抵如此:走到某个程度,会突然忍不住想家;可熬过这一阵,自然而然又会生出几分快意,连相当怯懦的人,都巴不得一路走到天竺的尽头去。

离开白河城那天夜里,他在须贺川投宿。

从白河到这里不过八里来路。

有人告诉他,这一带有个叫投弓的风流雅士,不妨去拜访。他依言寻去,主人爽快地接进门,留他吃喝住宿。

第二天,主人热心地带他看了那株巨大的牡丹老树、亚欧堂的遗迹、芭蕉翁的旧居等等,又请白云在白色的袋户上画了山樱和野鸡,正要动身时,主人送了他一些草鞋钱,还有一册《奥之细道》的刻本。

草鞋钱原是主人的好意,可那册《奥之细道》,与其说是主人的好意,倒不如说是白云硬索要来的。

“《奥之细道》!我就要这个,此行有它,好比越裳氏手里的指南车——千万借我一观。”

白云这么一说,便要强抢,投弓本是个风流人,哪好意思拒绝,只得由他夺了去。

从此白云把这卷《奥之细道》须臾不离手,路上时而高声诵读,时而当作指路向导,信步前行。

白云对《奥之细道》的钟爱,并非一日之寒。凡喜好游历之人,几乎没有不爱读它的。

白云也知道他敬重芭蕉的人格。他相信,芭蕉发句的神韵,后人绝无第二、第三家可比。不止发句,他的文章也是古今独步。黄金无论在哪里划下伤痕,终究还是黄金。虽则化为人格、化为旅次、化为发句、化为文章,可敲打任意一处,神韵自在,这道理平白得近乎理所当然;然而他的文章之中,这《奥之细道》又是古今第一等的纪行文。单以文章家而论,也在马琴、近松、西鹤之上,德川一代,无文章可与比肩。至少也是镰仓以来的文章——白云如此爱芭蕉的纪行文,他那寒素的文库里藏有,他那繁忙的行囊中也从未不带着;可这一回,竟是忘了带来。而偏偏在忘了的时节,最需要它。此刻手边没有这一册,正当秋风初起,竟像被人剥去一件夹衣,微微生寒。

谁知,它竟就滚落在投弓家里,于是草鞋钱固然推辞不要,这东西他却起了贼心要一并卷走,那也是情有可原。既然顺顺当当,草鞋钱与《奥之细道》两样都到手,心中欣喜无以言表,简直像明治二十年代的孩子得了《小国民》一般,欢天喜地,一路高声诵读兼吟咏。

“白河关上,旅心已定——”诚然,旅心已定也好——这一句,道尽了今日我的旅心。

古人的名文,正因为能穿透今人之心,才是名文。名文之所以为名文,并非言人所不能言,而是能把万人想说却说不出之语,洋洋洒洒地道出。

如此,郡山、二本松、安积山——又一一看了黑冢的岩屋,到达福岛,已是后天的光景。

福岛有位叫杉妻荣翁的家老,是白云的熟人,去拜访他。这人虽是藩中颇有权势的一个,却也深懂得爱惜一艺一能,因此白云借住他家,不但有了极好的落脚处,还得了相当的差事;见白云为看狩野永德而要去松岛,意气风发,他便赞叹道:

“原来如此——观澜亭的袄绘,我也听说过,那是山乐、永德的手笔吗?那一层我还不知;但确是追念桃山往昔的豪华之作,无可比拟。凡在这条路上精进的人,为一幅画而不以千里为远,这般意气是少不得的。由此想起一事:永德固然精妙无疑——可伊达家,只怕还藏着一件天下无双的墨迹,你可知道?”

“既是伊达家,天下无双的宝物怕不止一两件——是刀剑吗,是茶器吗?这些我倒不甚渴慕;纵然渴慕,似我这样的叫花画师,也绝不会有哪位三太夫开心到为我打开宝藏来看。这点我倒是想得开的。”

“也是。观澜亭的袄绘,但有像样的引介,谁都能看——可那另一件——这辈子怕是够不着了,这点认命才是聪明;不过为学问计,记住伊达家藏着那样一件东西,总归无益。”

“正是——不过,再数别的宝物,那是笨到极点;您这回非要我记住的伊达家至宝,究竟是什么?”

“这个嘛,既是伊达家,宝藏中数以千计的无双之宝在沉睡,自不待言——但比你所执着的永德更堪当天下一品者,应是王羲之的《孝经》才是。”

“王羲之的《孝经》——”

白云一时睁圆了眼,盯着荣翁的脸,随即反唇道:

“这话,多少要打个折扣才是。既是大诸侯之物,也不能从一到十尽数盲信。羲之的真迹,理应尽数被唐太宗带进了棺中,据说连支那如今也已片墨无存。”

“可是,伊达家的羲之,却有着确凿的渊源,而且,还附着唐太宗御笔的序文呢。”

“哦——总不至于空穴来风吧。既是奥州仙台陆奥守的家当,纵是谎话,想必也有些来由。”

“有,大有所在,且听我把那来由说与你听。”

主客的谈话正进展到这里,偏有客来打断,就此打住。

主人本还想细说伊达家所藏王羲之《孝经》——而且是唐太宗亲笔附序的绝代之物——的来龙去脉,无奈话头一断,此后又忙,白云也想着,纵是伊达家的东西,羲之真笔总归要打些折扣,便也没再追问。

于是伊达家的王羲之,就此不了了之,直到白云辞别这宅邸,再未复活。

不过,这家的主人,在白云动身时,替他做了仙台方面的有力引介,安顿了他的落脚,这份情意却留了下来。引介之中,有一条是:

“到了仙台,无论如何,去拜访玉蕉女史。”

玉蕉女史——是何许人?

那是一位才色兼备的妇人,尤其擅长汉诗,工于书法,懂得赏画,爱客,好游。写汉诗这一桩,更是最为出色。

哦,这倒稀奇。有才气的妇人,未必稀奇;以三十一文字(和歌)谱出妙音、以笔端织就美丽物语草纸的妇人,也未必稀奇;可妇人而能工于汉诗者,却极是稀少。

即便如此,若以为那不过是闺秀消遣,怯怯地凑个平仄罢了,那可大错——她较之曾困扰赖山阳的细香女史、星岩夫人、红兰女史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是稀世美人,爱客,好风雅之游,早先在江户设塾垂帘,教授子弟,如今该已归隐仙台,总之你去拜访她看看——才貌兼备,才且不论,容貌之美出于意料,你须当心——

哦,偏是对我这不才之人说“去拜访这般才貌兼备的妇人”,倒教人有些难为情,白云难得地生出几分羞涩,但总之先把名字记下。再一追问,荣翁答道:姓高桥——名玉蕉——家在仙台大町,到了那里一问便知,虽不中亦不远矣。

于是,白云在福岛逗留了两日。

忍文摒、忍里 月轮渡 濑之上 佐藤庄司旧迹 饭坂温泉 桑折驿 伊达大木户 镫折、白石城

入了笠岛郡,若不去访实方中将的遗迹、道祖神的祠堂,这奥州路的“手形”便要成空头支票了。

于是田山白云在入仙台之前,绕道去笠岛的道祖神祠参拜,到了那里,不由得被一样令人瞠目的东西镇住了。

第二章

那并非别物,说穿了,便是人的男性生殖器一具,以石凿成,而且出奇地粗壮雄伟,赫然镇座在笠岛道祖神的一隅。向来路旁、十字路口,并非没见过些可疑的小小物件,可这一具格外巨大,看那高度怕有一丈有余,赫然镇座,初见之人,无不被它压迫。

“令人瞠目。”

纵是白云,也不禁忍俊不住。

这究竟是什么巫术所致——说起道祖神,总爱竖立这等物事,其中因缘故事着实费解。道祖神本身,据说便是猿田彦命,那自是神代史中俨然存在的人物。可它与这露骨的男根有何干系,这须去问柳田国男才知晓,白云一时没了主意。

瞠目之余,带着难抑的苦笑,白云打量着那出奇的道祖神造像,不由得注意到,在那粗壮勃起的石颈之处,系着一面绘马。本来这垂挂的绘马最先引人注目才是,无奈石体本身太过奇拔,绘马倒成了第二、第三印象;细看之下,却见那绘马新得仿佛刚刚挂上,而且画也奇拔得令人不能无视。

寻常绘马所画图样大抵雷同,这面上却大大地画着一张极是拙劣却异样的般若面具。

“迷信虽因地而异,无可奈何,可往神社奉纳的绘马上画般若,却也未免太过。”

这么想着,白云定睛再看,那落款上写着:

“清澄村、茂太郎奉纳”

笔力雄健,头顶另以小字加注“仙台大手御门前”。

“咦——”

田山白云的头脑,对这异样的画面与文字,转起了全然不同的念头,不由得沉思起来。

“咦——真是咦——清澄村茂太郎奉纳此额。广阔的日本村落之中,叫清澄的绝非仅有一处,而茂太郎这名号,也不记得是须向官府避讳的字眼。除却房州的清澄、那个胡唱乱歌的茂公之外,天下也不该再有第二第三个清澄村的茂太郎存在;可即便如此,这也未免离谱,名字本身虽不离谱,图样本身却离了谱。”

白云深知,那胡唱乱歌的茂太郎,与般若面具,是拆也拆不散的。他甚至疑心,那家伙莫不是从娘胎里就带着般若面具生下来的。

那般若面具,画在不应画之处,岂不正好证明,清澄村的茂太郎,绝不能以寻常一样的清澄村茂太郎混过去。

再者——还有一桩想不通的:既自称清澄村,那便是村;既是村,便不当是城下,可你看那头衔,“仙台大手御门前”,分明注着城下。

无论从哪边看,都支离破碎、矛盾百出——教人疑心奉纳这东西之人的常识。不不,该疑心常识的,是自家这边的判断,反倒乱了套。

就这么放着,可走不得。于是白云伸出手,把那面依旧崭新的谜样绘马翻过来一看,背面写着:

“百姓、七兵卫奉纳”

“咦——这更是咦上之咦了。”

白云终于从道祖神石体的脖颈上,一把扯下那绘马,凑到自己鼻尖前。

第三章

离了那里,白云去问路旁的人,打听这事的缘由,却全然不得要领。不是不得要领,是不让人得要领——言语不通之故。

“咱啊,你问俺啊,嘴上说的那些个,那种浪人话,俺们可不懂啊。”

虽是一时土腔刺耳,令人生恼,可转念一想,地易则风物亦易,对方便也轻蔑着自家这句江户腔——像是在嘲笑。方才那孩子说的一句“浪人话——”单单,刺耳地留在耳中。自家虽不才,屈身小藩,一副乡下叫花画师的嘴脸,却从不曾沦落为浪人做派,竟在陆奥尽头,而且从孩子口中,挨了这般讥刺,可叹。

白云卷了卷舌,来到名取川岸边,在那里,一头扎进一家卖一膳饭的小店。店家把前川现捕的河鱼烤了,直接端上饭桌待客。

白云在此以店主夫妇为对手,故意从容搭话,东拉西扯,一来是为着此后入了仙台乡,尽量入境随俗,兼作奥州话的会话练习。

这里,白云凝神静气,从夫妻二人的对答中判断,习得几个仙台语单词,随手记在画帖边缘。举一例说:

说(敬语):相当于“您说” 撒谎:意为说假话 你:第二人称 菜刀 祖父、祖母 您:敬称 傻、蠢 生气 散漫、邋遢 怎么了 可爱 忘了 故意 吃

一边吃着河鲜一膳饭,大体如此,白云随着听闻一一判断,把若干奥州语记在画帖旁,仍有不明处,又问了两三句,便弄清了方才那一句不快、被轻蔑之语的语源。

在仙台及其附近,一概称江户腔为“浪人话”。仙台但有品格的人家,绝不用江户腔,而以钝重威仪的纯然仙台腔为贵;当然,轻快的江户腔,想用也用不上,可土人把模仿它的轻薄,当作自家的品格。年轻人偶一试用江户腔,家中便贬道“怎么说起浪人腔调来了”——只因往江户去做了浪人仆役、或住进商家当小伙计的人回来,往往夹带江户腔,仙台城下便把江户腔本身视作轻薄下等之物而鄙夷——于是方才白云凭那点关东腔去问孩子,反招来“浪人话”的轻蔑,其故也就了然了。

白云正惶恐着,仍追问不休,这店里来了两个冈引,从河里上来。

白云看准那确是冈引之流,对方也斜眼打量白云,凑近店主夫妇,熟络地问这说那,双方都是一口纯然奥州话,说得滚瓜烂熟,白云这急就章的语学,自是无论如何追不上,终究,语音之上全然不得要领。不过从身手表情判断——像是出了什么案子,奉职事之命,来此布下警戒线,尤其对这店主夫妇,吩咐叮咛着川岸的戒备,这点倒能判断出来。

于是两个冈引,虽与店主夫妇纯然奥州话对答如流,斜眼瞟白云却一如既往;见白云出奇地泰然自若,倒似有些自愧不如。

然而茶一喝完,终究非得盘问这来历不明的彪悍旅画师不可,于职分上也走不开,那也是无可奈何。

于是两个冈引,正对着田山白云走来,这回在纯然奥州话里掺了些标准腔,也就是:

“请问尊驾,是何方人士?”

这么一问,白云答道:

“在下是个旅中画师。”

“画师——既是如此,请问尊驾的剑道流派?”

对方反问道。嗯,是把“画师”听岔成“剑师”或“剑士”了——不,这也不是头一遭,说“剑客”倒通,说“画师”便不通,那是生就的面相,如今也无可奈何。不过,都无妨,道上遇剑客便权充剑客,遇画师便权充画师。这里自家明明是画师,对方却当作了剑士,那也就将错就错,白云当即答道:

“正是,南北流略加修习,狩野、土佐、云谷、圆山、四条诸派,也都多少出入过。”

“哦?”

两个冈引像是把他当作了八流兼学的大剑客,不免有些被唬住,问道:

“那么,从何处来?”

“从江户动身,沿奥州街道,自白河经福岛,正欲取道仙台城下。”

“哦?那么,仙台是要去哪位先生的道场?”

“道场——正是,且去仙台城下高桥玉蕉先生的道场讨教一本,再从那里往松岛,去观澜亭参谒,拜见狩野永德大先生,便是目的。”

“啊,原来如此——近来仙台城下略有骚动,还请千万小心——”

二人多少似被白云的应对镇住,一来也因他那堂堂体格、毫不怯场的答话,买了他的账。白云本已准备好,视情势须卸下剑客面目,重新以画师身份自证,孰料竟顺顺当当过了关,冈引离去。白云便在店里放下饭钱与茶资,正要出门,略一挂碍的,是那从道祖神处一路带来的绘马。

本非值得特意带来之物,弃了又似有些不舍,于是带到了这里;可不是茂太郎,再往前带着般若绘马同行,也怪。

于是白云就此把绘马弃在店里,出了门。

出了店便是名取川。

第四章

田山白云渡过名取川的便桥,回想起方才的冈引。

冈引说,仙台城下如今不太平,要他小心。

再往前,从他们纯然奥州话与饭馆夫妇攀谈被白云拾听判断,那仙台城下的不太平,看来是盗贼之事。而且,似非洗劫市中商家的盗贼,倒像是在搜捕城内某处犯了重罪之人。白云这般回想,不过这种事倒不必深忧。

不知何时,心思又绕到名取川沿岸的风物上去,放眼望去,正要走过几道木板桥时,蓦地,那边柳树下,有个编蛇笼的男人,这印象不由得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这边浅濑里,架着捕鱼的梁篱,入了他的眼。单是这些,原也平常——在川岸编筏编蛇笼,是寻常光景;川中架梁篱捕鱼,也并非名取川特有,可不知怎的,在白云眼中,竟像是特有的风物,于是他止步,走到那梁篱处去看。

探头一望,发现里头鲇鱼不少。哦,有鲇鱼——方才饭馆里吃的,也是烤干了的鲇。清浅的急流中有鲇,不足为奇——听说这名取川,还出特有的鲑鱼子。更要紧的,与名取川之名割舍不断的,是这川里出的“埋木”——咦,鲇之外,可有鲑鱼子?那一带,可有埋木扭着身子探出头来?

正这般无心窥探渊潭,背后有人道:

“喂,您莫不是田山白云先生?”

“啊!”

白云一惊回头,立时直觉:那悄悄走到背后的,确是方才在柳树下编蛇笼的老人无疑。可那人并不摘笠,腰插柴刀,微微躬身——这身形,却不如想的那么老。

“你是谁?”

“您是田山先生么?”

“我是田山,你又是?”

“啊,那就放心了。我是不久前投在驹井老爷门下当个仆从的老朽。”

“驹井老爷的……”

白云重新打量那老人的脸。不打量也罢,话里早听明白了。这一带听不惯的关东腔,不容他疑耳;可这老人既是驹井甚三郎的仆从,又为何这样在奥州名取川岸边,优哉游哉编着蛇笼?

白云以不放心的眼神盯着老人脸,老人却出奇地沉稳:

“田山先生,别的且不论,定要禀报的是:驹井老爷,在您动身之后,已往洲崎出发了。乘着您亲手打造的那条船……”

“什么,驹井老爷乘那蒸汽船从洲崎出发了,怎的如此之急……”

“是,地头的人气坏了,便匆忙集合人手,落船与起航一并办了,连等您的工夫也无。”

“唔——”

“于是,小老儿便请了缨,要追在您后头,前来报知此事,谁知运好,在此相逢,再欢喜不过。”

“总觉着,像是有人在拙者四周转着走马灯,一时摸不着头脑;可您这么一说,倒也在情理。那么,驹井先生从洲崎起航,往哪里去了?”

“这个,正是以近处石卷港为目标,乘船出发了。”

“什么,石卷——果然,驹井先生常念叨,是去骏河清水港,还是来仙台石卷,可怎么,莫非已到石卷了?”

“不,想必就在今明两日内,应能平安入港。”

“那敢情好——那么,那番所里寄住的众人,可都同船来了?”

“是,一个不落,茂太郎也、金椎先生也、水手君也、萌琉小姐也——还有阿松、登样——连同本地船夫们。”

“哦,那敢情好——若不闻此事,就这么径回房州,可要落个马后炮。难为你,来报知我。”

“话要说起来就长了……”

此时,遥望视野开阔的河原两岸,见那边来路上,方才去饭馆出勤的冈引在前,领着几名像是村役人的,折返过来;另一边,长町方向,一队持枪人马,杀气腾腾而来。

见此,那编蛇笼的便有些慌乱:

“待会儿,再慢慢禀报。今晚先生宿在何处?”

“我么——还无一准,总之,打算先去大町一位叫高桥玉蕉的女学者那里探访。”

“您说的是大町高桥先生?”

“正是,女的,有名的学者——而且家里是颇有钱的商家,去探一探便知。若另定了宿处,也叮嘱那家转告,好教人知晓。”

“好的,小的眼下差事略忙,今夜——怕要晚些,必来拜候,您不必费心,只管歇着等候便是。”

“唔——那么。”

正说着,那编蛇笼的忙不迭缩回方才柳树下,重又一心编起蛇笼,白云一时无可措手,径自急行川原道,不多时,竟似被迎面而来的持枪人马、与背后而来的冈引一行,夹在中间。

不过,倒也没生什么事端。白云在川原道平安过了前后两股势力,自己悠悠闲闲走着,偶一回头看那柳树,隐约见编蛇笼的仍一心不乱编着蛇笼,并无异样。

再看那持枪一队,已到了对岸,连他们做语学练习的那家一膳饭屋檐下倚枪歇息的身影,都小如豆粒了。

第五章

过了河,白云一路寻思:如此说来,驹井在洲崎也是待不住了,不管怎样,他本知道那里不是久居之地,可被迫仓促起航,于驹井终是不祥。

人哪,愚钝固然不能自在,可太聪明过了头,也不得自在。似驹井这般英才,与当世格格不入,或许也是人世的一则定数;然而,独创的灵气,本是从不幸的荆棘中绽开,驹井此后前程,比起那半老将衰、在当世得意的幕府小官生涯,不知要有多少意义、多少趣味。

想想看,他竟说要来这石卷,或是已来了,这一回,倒是听到了好事,也得了好音讯;可那报信的编蛇笼老翁,实是个全然令人费解的古怪家伙。无论如何,不久便能在意想不到之处与驹井相逢,而且,自家人也不再需要折返房州了——这倒好;只是房州该还留着不少属于自己的财物,那些不知怎的了,想来不至于遭暴民焚掠,不,纵然遭了,值钱的东西也有限,唯独那本精心所作的写生帖,于自己是无可替代的,这点上对房州不免有些挂念。唔,罢了罢了,那编蛇笼的老翁想必知晓,他说今夜要来,虽那副忽然慌张的模样有些古怪——不过,今夜他来了,便抓住他问个仔细。

这般想着,田山白云经中田、大野田到长町——这里已是仙台城下边缘了——轻而易举便寻到了大町,于是先去拜访他心里打算“且去探问”的高桥玉蕉女史,这也毫不费力——那是个大商家,说女史在宫城野的别宅,便改去那里拜访,恰巧在家,而且极是欢迎。

女史的宅邸,是费尽巧思的雅居。然而更令白云吃惊的,是他见玉蕉女史竟是真正的美人。

美人之中,是否有假美人与真美人之分,不得而知;世间所谓才色兼备的妇人,通常不过才学姑且不论,姿色却要大打折扣,唯独玉蕉女史,是不打折扣的美人,白云不由得有些难为情。

若不知她是学者,只怕会错认作别的行当里的标致人物。虽想来该已过了四十的坡头,身姿容貌,怎么看都像二十多岁——而且,久在江户修习,以妇人身份开塾授徒,那份应接,全然江户做派,白云那急就章的奥州话,竟全无用武之地。

女史欣喜这远来之客,相谈之下,双方兴致更增,话不知何时才尽。

那一夜——竟是彻夜长谈,说也说不尽。

“如此说来,拙者的奥之细道,是被狩野永德那游荡之神诱引的——明日且先去观澜亭,拜见永德,想来不难吧?”

这么问女史,女史答道:

“那容易。月见御殿的瞻礼,倒有现成的门路,由我来引路便是。所谓山乐的袄绘,我也早曾拜观,可与您同观,又能多得学问。”

“不,那太不敢当,拙者竟得您这般学者亲自导引,实是意外的荣光。明日既能见那扶桑第一的松岛,又能拜会向往的狩野永德,况且东道主人又是稀代学者、绝世美——”

田山白云说到这里,慌忙掩口,可尾巴还是漏了一截,被玉蕉女史追问。

“绝世的——什么?把扶桑第一的松岛、狩野家的大名家,之后才搬出绝世的……只这一句,可是罪过呢。”

玉蕉女史打趣,田山白云这回按住额头,

“啊,哈,哈,哈”

高声笑了起来。玉蕉女史也被逗得天真地笑了。田山白云便像赔罪一般:

“我说的绝世美人,绝非奉承。其实,您是位令人敬畏的才色兼备的妇人,这点介绍人早已说得明明白白,我却因出乎意料而吃惊。”

“总之是出乎意料吧。仙台旧说,昔年殿下杀了高尾,遭了报应,从此不生美人。”

“不,不对,您确是出乎意料、不打折扣的才色兼备——世间惯例,凡有妇人投水自尽,必把她塑成美人,甚者还有‘无头美人’之说;妇人而通学问、能咏歌,便照例封为才色兼备,成了定例,才学姑且不论,姿色却须大打折扣才受用,唯独您是不打折扣的美人,所以我才吃惊。”

白云这话,全无奉承。

这般谈锋愈健,白云终于生了“得陇望蜀”之念:

“啊,正是,还有一桩——仙台家似乎藏着一件王羲之,天下绝无仅有,可知么,王羲之的《孝经》——”

“有,有。”

玉蕉女史脱口答道,白云又来了兴致:

“那,可容一观么?”

“那可不能。”

女史断然答道:

“唯独这件,我们也只从传闻中得知,任怎样寻门路,也不得拜观;不,岂止我们,纵是诸藩所求,乃至江户将军家下令,想来也绝难出库。”

“哦,若真是王羲之真笔,那倒也在情理;可莫说王羲之真笔,连初版拓本,听说支那也已无存——这般贵重的物件,怎会落入伊达家手,那来历时日,我也想一听。”

对此愿望,玉蕉女史分明如后所述,娓娓道来。

第六章

丰太阁朝鲜征伐之时,仙台的伊达政宗虽迟,也出征了。

朝鲜国王的城池陷落时,城中金银财宝,自有人觊觎,可士卒中能识书画骨董的,极少。

其中,肥后熊本的细川家有个叫甲的藩士,在王城内只顾盯着一件写物——兵荒马乱之间,他竟对墨迹之物看得入迷,可见这甲士眼中,多少有些翰墨修养。

“此物,非呈于我家三斋公不可。”

在他身旁,从方才便一直窥看的,是伊达家的乙士。

这乙士偶然也解得同好之趣——见细川甲士一心所注之物,探头一望,啊,好东西——细看之下,竟是王羲之亲笔的《孝经》。

乙士眼中燃起火来。带给主人政宗公,再好不过的土产——纵不夺来带回,只让主人看上一眼,那份欢喜……他由自己的癖好生出爱主之心,与细川甲士一般无二,加之功名心起,奈何——先取权已落在那细川甲士手上。

虽如此,这般放手终是不甘,总之撞一撞看,伊达乙士便向细川甲士,漫不经心地开口:

“好生精妙的笔迹,拙者于此道也是旁好,不知可否将这卷,让与拙者这好事之徒一赏?”

这般试探,甲士却未点头。

“敌将首级或可相让,此卷却难从命。”

“那是近日万分遗憾,无可奈何之事。”

于礼于名分,对方既不肯让,自家唯有咬指退下。无奈回阵,却遗憾难忍,便将那一段,重新讲与主政宗听。

“那真真遗憾无已——那家伙想让我看此物,胜过我想看。不见,于心不甘。”

于是独眼龙驱马,径访细川三斋的军阵。

“突然造访,然所求一事:方才贵家士卒似夺得稀代名笔一卷,愿一睹为快。”

“容易。”

三斋也无由推拒,取出方才甲士夺来才呈上的那卷,置于政宗手中。

政宗接过一看,唐太宗御笔之序——王右军之笔迹——独眼龙的一只眼,简直要燃落于全卷之中;细川三斋见状,忽而大惊。

照这势头,此物怕要被这人夺了去——既已被索要,对手又是这般对手,无论如何不能白白放过,此时不先发制人更待何时,老练的细川三斋,将政宗与王羲之紧紧胶着,从容打入一楔:

“幸伊达公枉驾,虽有密谈,然久有心事,借机有一事相商——”

郑重其事地开了口。王羲之正胶着于心,政宗道:

“不知何事,但请直言。”

“非为别事。太阁殿下威势,天下虽成一统之貌,然以此便言安定,我等人等未能信服之时势;太阁百年之后,天下是否会如麻乱——届时,君据东北以扼本土之首,不肖据九州以制其足,如此南北相倚,为国家尽忠,其幸不止在我等之上。故此,以今日贵公来临为机,愿与伊达公、细川家,永结亲好之名——”

练达老成的细川三斋这般说,豪气豁达的伊达政宗,自无踌躇之理。

“此乃深虑大计之一言,不肖我等亦有同心。然则自今日起,细川家与伊达家,永结亲好之谊。”

“应允如此之速,不胜感激——那么,以此为订亲之纪念——”

细川三斋从伊达政宗手中接过王羲之的《孝经》——就当场撕作两半。

“上半赠与君,下半由忠兴拜领,以此同心,为两家亲好和睦之纪念。”

于是这卷,分归伊达、细川两家,成了家宝。

此后世易时移,伊达家自政宗以下五代,到了以名君著称的吉村时代;细川家自然也到了越中守宗孝的时代。

“然而,何者为何埋下伏线,这分为二的王羲之,竟以全然不同的因缘与遭际,得了一合之机;于是话题便飞到了伊势国。”

第七章

玉蕉女史把这奇绝的事实,以浅易的言辞,巧妙道来,白云也不觉膝行渐近。

从朝鲜阵的故事,话题一转,此处便是伊势国、藤堂家的城下舞台。玉蕉女史接着如后所述,添上讲来:

“如您所知,伊势国乃大神宫参拜、诸国之人云集之地,正因如此,地方上以异国人为对手的恶习,也多少有些;藤堂家的家中武士,偶有向过路旅人发难、寻隙挑衅,把对方逼窘之后,再由一方便里熟识的调解人出面,装作把事平息,讨些酒钱——这般风气恶劣的武人,并非没有;皆因对方是远国之客,吓得不敢不从,才任其得逞。可从邻封大垣藩的户田家那边听了,却觉愤愤。想来,为远国旅人之苦,由我藩近日派出一个目付役,给藤堂的恶武士一点颜色看看,也是义务,户田家的剑道指南役某人,便特意扮作殷勤的乡下武士模样,去参拜伊势,果然被藤堂家的恶武士缠上,他便只说‘好好参拜’,将那人拿住惩治,严诫其后,放了回去;若只如此便罢,倒也——”

那惩治的武士,实是户田家指南役改了装、特来戏弄,这风声传入藤堂耳中,藤堂自不痛快;家中之人对户田家的做派恨之入骨,既如此,便要使个回礼,给户田家狠狠丢一回脸——这念头愈炽,终于有一血气的,竟把暗杀户田殿下的心思,付诸实行了。

那是藤堂家中的板仓修理一名武士,潜伏于江户西之丸的廊下,等候户田殿下回府,猝然跃起挥刀——

谬误之极时,愈见谬误——板仓修理误以户田殿下为敌而斩去,孰料那对手,竟是前所言之肥后熊本的细川越中守宗孝侯。

细川公真是无妄之灾——实则,当时便被板仓修理一刀毙命;而恰巧路过此地的,又是前所言之、以名君闻名的仙台吉村侯。

殿中乱作一团,路过的伊达吉村侯,将细川侯救起,

“细川越中守,方才卒中倒地,由伊达陆奥守领回。”

如此说,血滴之处,尽铺小判,自己乘舆,与越中守的遗体同乘下城。

樱田御门的盘查极严,可当时吉村侯的乘舆,乃东照宫由来所附的胴白乘舆——且自太阁以来,唯伊达家获准使用的活火绳,肃然列队而过,无可奈何——对围观欲见者,则称:

“越中守殿下卒中倒地,方才已进一碗粥,无须挂心;疗养之中,一概谢绝会面——”

先急报细川家。

细川家次日,发丧“细川越中守宗孝,药石无灵,卒中而殁”,暗杀虽是公开的秘密,伊达家的证词却难以辩驳,以病亡之说,公仪的掩饰也一切无碍。

此乃有德院公换代之延享四年十月十五日之事。

如您所知,国主大名若于殿中遭非命,家名断绝,乃柳营之规,若无伊达公恰巧经过,细川家本当断绝无疑。于是,细川家以再生之恩,德在伊达家,自不待言——其时细川家老们相商,取出文禄朝鲜征伐时的王羲之《孝经》半卷,聊作酬恩之礼,赠予伊达家。如此,细川家五十五万石得以保全,王羲之的《孝经》合为完整一卷,归入伊达家秘藏——便是这般命运。

听罢这来历的始末,白云虽似已死心,却仍频频叹息:纵是摹本、哪怕是片鳞,也想一见。

玉蕉女史对来历虽颇详知,却与白云一般,连片鳞也未曾窥得;二人一样地渴慕不已。

然而终究一致认定,任是怎样执心,此事非我等齿牙可及,便徒然耽于王羲之之书——以及其他书道的闲谈,夜已深了。

话兴总也不尽,白云也识趣告退,被引至廊下敞亮的客室,那美丽的寝具中,主人毫不介怀地赐他安歇,白云竟如坠梦国之感,恍惚置身美丽寝具之中——只因谈锋太集中于王羲之,竟把许多要紧事忘得干净,自己也不禁苦笑。

其中第一桩:今夜说好要来的、那名取川编蛇笼的古怪老翁——自家虽谈得入迷忘了,对方却再三说今夜必来,至今却无来访之状——责在对方,他独个儿嘟囔。

第八章

罢了,明日还有一日,总会有个说法——白云存了这念头,缩进美丽寝具,不多时便成了梦中之客。

旅途劳顿,又熬了夜,白云本该沉沉睡去,却半夜忽而惊醒。虽说是半夜,只怕就寝时已是黎明将近。

忽而睁眼,首先鸡啼入耳,同时,点着有明灯的朱漆美行灯,朦胧——而行灯之下,蜷着一可疑之物——睡眼触到,连白云也“哈”地挺身,想去取枕边之刀。

“什么人!”

白云自忖,这举动于己未免慌张,然事态所迫,不得不然;对方却极静:

“先生,请安静。”

那蜷着的东西,确凿地开口,像要开讲一般。

“什么,什么人,你这家伙。”

白云半坐起,将刀拉近。再一睁那倏然清明的眼,见行灯下蜷着的家伙,旅中合羽自肩头兜下,头上以手巾作米店包头式缠着。

“先生,依约前来,迟了些,请恕罪。”

可白云仍未能全然会意。

“你这厮,是贼伙里的吧,我等不曾与你相约。”

大抵的贼,被这豪杰画家一声喝,早该夹尾而逃,偏这厮一味厚颜到底。

“您忘了吗,白日里,在那名取川河滩与您相遇,编蛇笼的老翁便是。”

“唔,原来如此。”

白云在此,又不得不转过弯来。

原来如此,既如此,为何不早说。可这老翁愈发古怪,究竟何时、怎样、经谁引路,进了此处——这般责问,到此地步也觉不识趣。对方愈发厚颜地唠叨:

“夜深来迟,实在——不,其实并非这般晚来,只因先生与那位女主人谈得入迷,那时竟无机可乘,上前引路;于是径直,这般晚来,实在抱歉。”

“什么,那么你这厮,莫非在拙者与这家女主人对谈之时,便已来了?”

“是——您谈得正酣,以为打扰不便,便退出重来,又上来了。”

“唔——”

白云死死瞪着那蜷着的一团。晚来上访便罢,因夜深,不好意思托人引路而径自来,此节且恕;可那副模样算什么,旅装不改便闯入人家座敷,盘作一团蜷着,头上那粗鄙无礼的手巾包头,也不知取下,算什么礼数。

白云觉着此刻再责问这等,倒像叠笨,那老翁却愈发厚颜地喋喋:

“先生,实因小老儿也是忙身,便这般失礼了——且拣要紧的,把河滩那话续完:驹井老爷今明两日内,当到石卷港;那老爷的仆从、寄住的一干人等,也都同船相随;只田山先生一人不在,如今既得相逢,更无遗憾。于是,这七兵卫——不,这编蛇笼的老翁,也随后赶来侍奉,先生的行李,以及所写诸物,小的已一并收拾,该装船的装了船,小老儿带来的,尽数纳入行李,寄在石卷的田代屋旅店,请您去那里领取。原该一一交代清楚,若万一有一二件遗漏,那等仓促之时,还请宽恕……总之,去寻石卷的田代屋,候驹井老爷到来便是。”

态度虽厚颜,那张罗与言辞,却周到已极,白云愈发无可奈何。

“唔,原来,这可教人百般叨扰了——你这男究是何人?”

“不,那是后话,待船上从容听小老儿身世便是——总之,先禀明这些……”

“那么,你这厮,像是这便要启程,去哪里?”

“不,谈不上启程,不过这附近起了想跑一跑的念头。无他,病一好,立时又追先生之后,往石卷去。”

“是么。”

白云除此更无他言。怅然仍俯视灯下蜷着的男子,那老翁形如平蜘蛛,不知是否错觉,看着看着竟似扁了下去,贴拢在榻榻米上,白云甚至觉着有些发怵。

平平贴伏于榻榻米,如吸附之状,只抬起脸,编蛇笼的老翁道:

“先生——”

煞有介事地开口。

“什么。”

“闻说先生极好那赤穗义士的书迹……”

“什么,赤穗义士的书迹——那物倒不讨厌,却非好到您这般郑重来问。”

“可先生方才说,仙台公的宝藏中,纵是将军家所求也不出借的赤穗义士书迹,您想看一眼再看一眼,小的却是这般听来。”

“你这——”

白云骂出声,非因怒,乃因愕然。不由睁圆了眼,以“你这”起头:

“那是在哪里听的。不是赤穗义士,是支那的王羲之,支那第一等的书家。听说其书在仙台家,才说想看,这你又是在哪里听的?”

“不——那个,失礼,小的偷听了。先生既如此想看,这老翁,又是那与生俱来的毛病发作了……”

“什么,怎么说的,仙台公秘藏的王羲之,国主大名将军都借览不得,无可奈何。那又怎样?”

“嘿嘿嘿,实因这老翁也是搭上了船,本当罢手,却是这毛病——见人不能看之物想看,见人不能持之物想持,与身份不符的山野之气,故有此念:若仙台公宝藏之中,真有国主大名将军都不得拜观之物,便想方设法,哪怕片时,也把它……设法……”

“蠢——设法又怎样,凭你这等,能成什么。”

“那一点,设法,这两三日之内……趁驹井老爷的船未到,权作消遣——说得是过意不去,既您如此渴望那宝物,便让它入您一眼……再者,依您心意,原样不动,趁无人知觉,归还原库,这般顽心一起,特来向您确认一下的……那么,那不是赤穗义士,而是支那的王羲之,那支那第一等写字之人,其所书之卷——只此便好。是,遵命,办砸了还请包涵……”

“唔——你这厮。”

田山白云只徒然睁眼,发出一声长哼。

此时鸡又啼了。那扁下去的老翁,忽而耸起,

“那么,就此失礼,告退了。”

利落地立起,从障子缝隙——其实开得颇大出去了,可白云眼中,只当他就那般被榻榻米吸了进去,否则便是自障子缝隙消失了,仍睁着眼发怔,终而“呼”地吐了口粗气。

第九章

驹井甚三郎的无名丸,自那般离开洲崎之后,平平安安抵达牡鹿郡的月之浦,已是出洲崎后的第十四天夜里。

特意选在夜里靠船,是驹井深思熟虑所致;当然,此前此后,这一带的渔船商船,不会不奇怪驹井这异形之船的出现。

可是天一亮,见船上升起一面打着仙台家定纹的船旗,浦上百姓便安心了。

既是领主的官船,自无话说;只是驹井如此擅用仙台家的船旗,是否妥当,即便是一时策略、借以利用,日后可会遭报应?

那方面,以驹井之谋,自有充分远虑,不足为忧。第一,选这月之浦为靠船之处——既非故意,也非偶然。

本来,这月之浦——要说明它,须溯及东北的独眼龙伊达政宗,那样记述便徒然肥了篇幅、瘦了浪漫的肉;只先记下一笔:这便是昔日伊达政宗由此港遣使赴罗马的港口。

而驹井甚三郎,因素来研究这位素有海外之志的伊达政宗,一来也为了那番追忆,选了这颇有来历的港口靠船,可如此看待。

本当,船一靠岸,头一个该在舢板上张望到的,便是七兵卫的身影;可那身影不见,最失望的,莫过于清澄的茂太郎。

茂太郎立在船舷上,左腋下照例抱着那般若面具,呆然咬着指甲,只望着陆地。

“哎呀——七兵卫老头没来呀。”

这是靠岸那夜的事。虽是夜里,渔村渔船的点点火影并非不见;可陆地一带仍包在茫茫模糊的夜色里,茂太郎寂寥地眺望,说:

“七兵卫老头,明明在船上还看得他往这边跑来着。”

茂太郎难得地,几乎要哭出来的嗓音,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诚然,那么说也有道理。远在海上主桅之上时,茂太郎曾大叫“七兵卫老头跑来了、跑来了”;将那时腔调与今日的垂头丧气一比,莫非那时并非桅杆上的胡诌即兴,而是茂太郎的眼当真认出了自磐城平沿海岸北奔的七兵卫身影?

不该有这等事。那时船为避陆,跑得那般远、在洋心之中;四顾茫茫,连远镜里陆地何在都不知,茂太郎岂能认出奔跑在仙台领内的七兵卫。

然而,若那时是即兴胡诌,到了此处,这般失望的理由,岂不也该消失?

况且今夜。不见舢板来迎,不等于这海岸某处无人久候;正因先前即兴太过炫目,此时失望便显武断,不免令人觉其可怜又可笑。

如今茂太郎彻底成了不唱胡调、不喊即兴的人。驹井本在入港前特意吩咐,靠船期间须格外肃静;可茂太郎本非能乖乖遵从之人,大家都以为船靠岸时,他的即兴又会拧回来,孰料悄然无声,全无此事。

“今夜茂哥,老实得不像话呢。”

阿松一说,驹井道:

“难得那孩子身上,也行通了船长之威令。”

虽含笑,实则两人都不免袭上一股寂寥——阿松亦然。

该吵闹的人,还是吵闹的好;该歌唱的人,还是歌唱的好。哪怕无视船长威令,那孩子也该以那孩子的样子唱他的胡调——倒想听他唱。这般意犹未尽之感,驹井胸中、阿松胸中,一同涌起,无可奈何。

可是,茂太郎的歌,终未听见。

“睡得好的话,睡时方知亲念子”——阿松被一种近乎母性的心思驱使,走出船长室,想唤一声“茂哥——”,又寻思莫要惊动睡得安稳的孩子。若多嘴唤了,又把那孩子的即兴心唤醒、闹腾起来,可受不了。

想来是入港的安心,那孩子也睡沉了,且放到明日无妨——阿松这般琢磨,退回自己房里;可茂太郎不唱歌,竟也让她生出几分自身消沉之感。

如此,入船当夜,船长那本应严守的肃静心思与命令,执行得极好,船内竟无一像样的声响、人声漏出;将近天明时,船长的心思与威令遭彻底蹂躏的一大冲动掀起——却非所愿。

莫非茂公,终于又拧回了发条,发现了七兵卫的身影,忽而闹腾起来?不是。

夺了那该吵该唱之人的戏份、掀起噪音的,出乎意料却又似在情理,来自船内一角。那水手,忽以突兀的大调门发了哑嗓,随即蛮横地唱起,且重步跳起舞来。

那喧噪,一船之内尽被破晓之梦惊散。

虽被惊醒,众人无不“竟是那水手——”地苦着脸;可水手似已全然丧失顾忌,浊声愈浊,调门愈破,舞步愈乱。

“那厮,又喝上了。”

两三个船夫咬牙。事实,水手此后颇为规矩,在船上也算卖力,顶用时尚能当罗盘使,总算平安——且不论他从金椎的厨房偷来馒头,悄悄给兵部之女吃之类——一路到此;今夜既好不容易咽下船长“格外肃静”的命令,却在九十里处彻头彻尾搅了局——那未必是这人蓄了航海中的反抗心。从那哑嗓的咬字、乱糟糟的舞步也看得出来,是酒这魔物作祟,才教他如此。

可是,谁给他酒喝?船中本一律禁饮;纵想喝、纵想劝,也该无足够分量醉人。

哦,那是他等不及,早早偷乘小船、溜上岸去,把那酒精灌进了身子——只能这般解释。

正是,灌足了酒精回来,本该舒舒服服钻被窝,可灌得过量,终成了那般咬字、那般舞步。

啧——真个磨人的厮。

先是最近舱的房州出身两船夫皱眉,同样的念头,也传到阿松与驹井室中。

然而,水手醉到这般,船内遗憾地无一人有制裁其实力。

那厮虽迟钝,体格却出奇、蛮力惊人——除却田山白云,无人能敌。眼下,船夫等除皱眉苦忍、静待自然平复,别无他法;偏那酒精只管沸腾,不知何时得静。

跑到船长室的阿松,与驹井同感烦恼:

“定是偷上岸喝酒去了。”

“真难办。”

驹井甚三郎也真露出困色。

其间,似是忍无可忍的船夫去劝止安抚;结果却如往石灰里注水——喧喧嚷嚷、扭作一团,掀起不可收拾的大乱斗,直传到船长室,历历在耳。

“哎,劝架的船夫们,似又被他撒起野来,如何是好?”

“真难办。”

驹井苦着脸。阿松坐立难安。那厢船室内的骚动,愈演愈惊天动地。

“真个,田山先生若在就好了……”

阿松也难免时艰思英雄之情,却只空想英雄,此际自己毫无对策手段。

若置之不理,怕要牵扯几条人命——事到如今,无可奈何,只得自己出马收拾,驹井也起身打定主意。阿松忐忑随其后,向乱斗处行去;阿松心中,实不愿让这位老爷去那种地方,何至事事烦劳老爷玉步,痛心难忍。

纵然醉了,总还留着服从船长命令的常识吧;若不听,这位老爷亲自下手、成全那厮——虽说人不可无赖,可那水手已是船中不可或缺之人,老爷怕也不愿失他,便不能决然成全,如此那厮愈发放肆。

阿松心想,无论如何不愿让老爷去那地方。能的话,自己出面管束也好。可那般光景比疯子还可怕,自己这点力气,毫无办法。

啊,真难办。

阿松以焦灼的步子随驹井,实则心中想挡在去路上。

如此,一步步近了乱斗之室时,忽觉那喧噪似略缓,出于意外。可确是如此。方觉兽性狂涡稍缓的刹那——一个女声:

“水手先生,适可而止吧,别撒野了,到我这儿来歇着,天还没亮呢,再歇会儿,好好睡吧,呐,水手先生……”

那是兵部之女的声音。这女声流入乱斗之中,兽咬般的漩涡才略缓。

闻此,甲板上的驹井甚三郎与阿松,不约而同止了步;水手的声音:

“和姑娘睡、睡、好、睡、睡、好、奇卡罗伦敦、楚安、巴茨卡罗伦敦、楚安”

忽转了心情的水手,步法错乱,歪歪斜斜的身子,似倚在兵部之女身上。

确是那无礼的水手夺了茂太郎的戏份,被兵部之女哄着,滚向寝处——那光景,历历在目。俄而一切喧哗如拭去般消散。

甲板某处,不约而同止步的驹井甚三郎与阿松,面面相觑。

可是,驹井脸上、阿松脸上,都无“这下安心”的快色。两人都兴致索然,只能无言退回。

阿松在此,对驹井竟失了打圆场的话头。事实,此际,萌琉小姐把那人领去自己寝室,是该说“那便好了”还是“不该”,阿松都说不出口,只得暂且无言,随退回船长室的驹井甚三郎之后,无言而踉跄退回。

阿松走到亲柱旁,又不由“咦”地僵立:

“呀——”

桅柱下草包堆上,一人默坐。

“不是茂哥吗?”

“嗳。”

“呀,你——”

阿松愕然。胡调中的胡调、饶舌中的饶舌,清澄的茂太郎,竟如化石雕刻般,端端坐在那草包之上。

若是熟睡的人便罢;明知方才那场喧闹却——这孩子竟无一伴奏,是奇中之奇。直到此刻才觉,自己等似被什么制住,方不以为奇;而晨光微明中见这少年面色沉得厉害,又不由胸口一震。

“你到底在那儿做什么,怎么了?”

“俺,为寻出七兵卫老头,在这儿守了一整夜。”

“一整夜?”

“可七兵卫老头的影儿不见,无论怎样都该见着的七兵卫老头,竟没来,一看便知……”

“可你,这黑暗之中……”

阿松说到一半,才省得这非凡少年,暗中也自有一双好眼。

这少年,凭夜眼远眼非凡的双眼,彻夜在此立哨,一心盼七兵卫叔叔到来;既不得回应,才有这痛心之色,又因那一心不乱,连那般极喧闹的水手骚动一幕,也未曾回头——必是如此。

这般关心七兵卫叔叔来与不来的少年。关心略有缘之人的行止,固是人情;可这少年如此苦候七兵卫叔叔,想来自己更该眷念才是——阿松在此,既想分挑这少年对七兵卫安危的悬心,又见少年沉郁面色,莫名的不安便涌上来,无可奈何。

“你来迟便迟了罢,只怕路上又生变故……偏那叔叔惯于行旅,想来万无一失……”

这般说着,那莫名的不安愈发浓;阿松在茂太郎身旁不忍离去,驹井却已独自回房。阿松别无他法,唯有哄那茂太郎。

“茂哥,这般瞎操心也无用,守到何时人不来还是不来,歇着吧,离天亮还早,下去好好歇;我也还欠睡,再歇会儿。”

与那水手被兵部之女引去异曲同工,阿松拖着茂太郎回了自己船室。

于是,船上下这回真静了。茂太郎也出奇乖顺,来阿松房里,钻进一隅寝处,不久便闻酣声。

骚乱祸首的水手,似也敛得连鼻歌、鼾声都不漏。明朝有“迟起晏眠一概不拘”的告示,众人安心至极,放肆睡去。

唯驹井甚三郎,在船长室点灯如炬,以那光映热心之面,眼盯海图或航海志,不肯睡——此外,眠耶醒耶,守着寂然不动之身坐于船尾的,是穆库犬。

俄而,船长室如炬的灯火也灭了。似已确定船上之人尽睡,至今寂然不动的穆库,悠然起立,慢吞吞踱上甲板。俨然要说:这下才是吾之职分世界——

第十章

慢吞吞踱出的穆库犬,立于左舷船边,眺望海上。

虽非足以破这静寂港夜的声响,左侧船腹处,确有断续之物音:嘎吱、咔哒……而证其非鼠非鱼鹰的,是极轻的人息与低语可闻。

故此,作为穆库犬,侧耳倾听、投以审慎之眼,是其职责。不轻易吠,是这犬当然的思虑——须看清究系何物,然后该吠则吠、该防则防。

穆库并拢双足,半探身般俯看船腹,不肯妄动。

确有一人,自船腹的舷门钻出。虽是大汉,身手轻巧地爬出船腹;其下,何时已垂下一艘备好橹的小艇。大汉轻巧地一跃入艇,随后同一门内,又现一瘤状物——也是人影,却与前不同:矮小、纤弱,是个女子身姿。

这女子身半探出船腹,大汉便似等候已久,粗手一捞,将她抱下,同入那小艇。

二人就此全然落入一艇,舒了口气,频频回望亲船,必低语了二言三语——穆库听不分明。

不久,大汉手落桨上;此前,除二人外,若干手荷物已收拾妥当,搬入艇中。

如此,小艇凭大汉与体格不相称的熟巧桨法,几乎不扬水声,如滑镜面,飕地滑出月之浦港。

其前后,无人窥见,也未惊动谁;这般溜出,手法确称得上漂亮。

自始见此的,唯穆库。而这豪胆且敏锐的穆库犬,终未吠。

小艇如梦般滑过月之浦与小鲷岛之间。茫然送目的穆库犬——对去的小艇中人、对留的亲船中人,皆不试一吠、一警;以此观之,莫非穆库也转了向,否则便是秉持“去者不追、留者安眠”的厚意谅解而行事。

今晨特保的迟起晏眠,船上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时候够晚,似不能老惬意在船中划私船,一人二人凑齐面孔,便早早发现:

“咦,小艇少了一条——咦,船窗开着,水手——萌琉小姐——哎呀,行李——”

二人身影全不从亲船中见。二人随身物似收拾妥帖带出,形迹充分,故只能看作合意私奔。孰诱孰从虽不明,总之是相当合意、有计划地遁逃,毫无疑义。

愕然者——骂者——顿足者——立要追去、骂声“畜生,逮住了这回定不轻饶”、恨水手入骨者,有;萌琉小姐也罢,怎就被那毛唐哄了,那迟钝家伙到底哪点好——咬牙者,有。

阿松羞愤得无言,抓住身旁穆库,这般说道:

“穆库,你昨夜竟没察觉那二人逃走,奇怪呢;那二人本是该离此去的人,所以你知情也未拦?是觉着出去比留下对二人对船都好,才放过的?哪样我都不知。你在跟前,却安然放走二人,那心思我摸不透。”

这般对穆库说,身旁的金椎只作异样表情、一言不发——其体质使然,无可奈何;而与兵部之女斩也斩不断的熟识、清澄的茂太郎,此也不现身影,不发“嗯”声,也是异例之一。

正思量,亲柱高处忽有人声:

“啊,田山先生要来了——七兵卫老头虽不来,田山白云先生要来了。”

早已爬上那高处。

不知朝何方、望什么;远将眼注于空与山之间,口口声声“人来了、人来了”。若那方真有人来,必是自云际降下之人。

甲板上立者集几多眼望去,来人影——且不论当地海女渔夫,田山般、白云般的人影,何处也不见;茂公的胡调又起,这倒教人觉着“天也不至变坏”——只这般宽慰之效。

第十一章

茂太郎预报后约一刻,田山白云的活人,果然现于月之浦港滨,朝船高声呼唤。

船中人会意,放艇来迎。白云随驹井上得亲船,以新奇珍异之眼,里外看遍,被引入船长室,二人会谈就此开始。

阿松不时出入照应。

“驹井先生,既好不容易来此,怎不把船靠到近在咫尺的石卷——偏泊这等偏僻月之浦,是何居心?”

“正是,选这月之浦泊船,自有相当理由。今虽月之浦比不得石卷、盐釜,历史上来历却深。昔年伊达政宗遣支仓六右卫门使罗马时,选作起航港的,便是这月之浦。”

“原来,伊达政宗遣使罗马的船,是从此出的?”

“是,那本在我们心头,故虽言石卷,宁以此处为投锚地——视情形,或作长久第二根据地的预想,按计而来;来了却出乎意料。”

“怎出乎意料?”

“怎的,政宗那般起船,似不在此浦。”

“怎见得?”

“那时——政宗所造之船,受幕府十名船大工补助而成;长十八间、宽五间半、高十四尺,乘员连南蛮人共百八十之众;可到此地一看,似难信此处能造那般船。”

“原来。”

“伊达政宗这人,于造船颇有兴趣,其事功、野心程度,留许多疑问;看了月之浦地形,那问题愈发大了。”

“自是,独眼龙,那厮,颇难斗,故——”

田山白云把伊达政宗当朋友般说出口,驹井甚三郎便道:

“正是,政宗颇难斗。口称‘莫迷邪法国’、咏入诗中,事实却护传教士、信切支丹。纵不信,也绝不恶向罗马法王。或是个想把切支丹当食料的人。”

“自是。风向一转,连秀吉、家康都未必不被他吞;吞切支丹,只当早饭。”

“那比喻稍异。秀吉、家康或可被吞,切支丹却全然不可吞。他不迫害、反图利用之处,正见政宗头脑之佳。那时代,除秀吉外,真有海外之志的豪杰,首推政宗吧——近世奇物林子平之流,确也承政宗系统。非他地能出的人物。”

自这般人物论起,白云也由古永德牵引,讲起自己为此方来的行程,及仙台城下所见,终而——喜此不期之奇遇,奇遇之结的媒人七兵卫其身,话题自不免落下。

实本该更早,二人初见时,自引见老翁处启绪;可船事在先,继以人物论开花,七兵卫老头的事,便推到了最后。

“名取川编蛇笼的怪老翁——那真教人胆寒。没想到您家下人有那般怪物,怕了他。”

田山白云似真惊服,这般说;接话的却非驹井甚三郎,而是傍边照应的阿松。

“那叔叔,此后怎样了?”

“不,他本该不久便来,说要带件土产来,那土产嘛——”

话到此处,忽慌张立于室前的,是清澄的茂太郎。

“田山先生——”

“呀,茂坊么。”

“可进来么?”

“请进。”

许诺的是驹井甚三郎。

于是跑进室的清澄茂太郎,先向田山先生问的是:

“田山先生,七兵卫老头怎样了?”

“方才正说呢,他不久便来,带土产来。”

“是么——俺总觉着,那七兵卫老头,怕是来不了此地了。”

“怎说?”

追问的是白云,倏然失色的却是阿松。

“怎说呢……”

茂太郎以别扭嗓音道:

“俺总觉着,七兵卫老头像是受了伤。”

“受伤!”

“受伤便罢,只怕,被缚住了也未可知……”

“说什么呀,茂哥。”

阿松忍不住呵斥,茂太郎道:

“反正,那七兵卫老头身上,必生了变故。”

“那等事,怎得知?”

“可俺,这两日来,直梦见那老头被拿住、缚了、关进牢里。”

“真个,尽说晦气话,茂哥——从不作恶的人,哪会被缚、被关。”

“是么,可……”

“而且,白云先生,前日才与您谈过,莫说晦气话。”

“是么……”

那时,田山白云盯住茂太郎的脸,心却不由集中于玉蕉女史家别院那夜——以王羲之秘本为土产、誓要带来的、梦也似幻也似的场面。

于是,那夜那老头的怪举动,该在此一一说出,还是暂且不说——他犹疑、思量起来。

第十二章

那七兵卫,当日却在观澜亭的床下昼寝。

七兵卫昼寝,正合“盗人昼寝”之本文,不足为奇;特选这月见御殿观澜亭的床下,是何居心?这床下之上,正是田山白云向往的古永德或山乐,绚烂夸着桃山豪华;可对七兵卫,这床下实无何等离不开的魅力。七兵卫本无“非永德不可”的见识主张,故虽在可去之处,偏选这床下作昼寝之巢,是偶然,否则必是生意上特别便利。

观澜亭,一名月见御殿的床下——御殿床下这名目,刺了七兵卫的戏心,惹他“稍试在此一寝”的心思(明治大正年间,华族芳川伯爵家令嬢,在与恋人情死前投宿的旅店,特地赶去、宿同一室以品其氛围者,亦有);否则,此处乃太阁遗风伏见桃山御殿之室原样移建,大前辈石川五右卫门曾潜入,手泽可怀,由那游荡心,忽起借用这床下之意——那也太牵强。第一,七兵卫自认水吞百姓的朴讷汉,非是在御殿床下想惹“哎呀怪哉”之辈,也非如大前辈石川五右卫门般,衣冠束带、戴大百日面具、欲行六法般华美戏心之人;选这床下,一面是记挂牡鹿半岛方向的来船,一面是仍悬着仙台城下“莫须有”的心病,恰取其中间、松岛观澜亭一带,以地利论最适切罢了。

地利既好,场所亦妙。第一,虽是床下,海气通透,无阴森之感;床之间相当高,头不顶;铺了菰与草席,合羽自头兜下,轻息酣然入睡;可枕边与横腹处,陈着二三个异形物体。虽称陈列,不过随手抛下、轻覆风吕敷,中物不明,唯形自风吕敷鼓出的棱角可辨。揣其状,似古武将所戴兜。另有长箱入的轴物二卷——如此枕边横腹抱着,七兵卫酣然昼寝。

七兵卫的寝息,无论何时真个轻。纵极熟睡,也不闻鼾;隔一重障子,也不令人感其息。身轻,天性息也轻。只不显形,便不让咫尺之人,由任何形迹知他存在——一切做得妥帖。

于是,对谁也无惮,贪那昼寝甘睡几时——在这不令人知的存在之上,遭他者来袭,却有落针之声也醒的机能。正贪甘睡,忽有不敌者,无声无息袭向这梁上床下天才。咻——咻——作响,如鼠花火般袭向七兵卫甘睡枕边,撞上覆枕的风吕敷兜,将七兵卫的脸横抚倒——连七兵卫也被破梦,一时全然张皇。

什么,本非人手所及,却也不是鼠鼬之属。横倒压来、自上抚下自己脸的一件物,怒而一把掀开,乃是一支弓矢。

“啊,箭!”

自缘下某缝,此箭流入,胁了自家枕边。自忖——防人兽之心平日不懈,却未料此处被弓箭窥伺,连七兵卫也未曾设想。

握那箭,半起看时,掠过七兵卫头的,是这一支箭——究是认出自己潜此、试射相胁,还是偶尔流矢?二者必居其一。后者的话便安心——前者的话,可了不得。

七兵卫不得不匆匆整备。

总之只将自身,从方才卧处,移向更深处、近海的一根亲柱为小盾,伏身不动,死盯二箭接续,屏息以待。

不久外有人声——

“偏到哪了——”

“那植丛的笠松枝上不是?”

“看墙下。”

“灯笼荫——”

“雨落中——”

“落水管处——”

“何处也不见。”

“那么——”

“必是飞入这床下了。”

“什么——”

“床下。”

两武士来,在雨落下频频评定,自不待言,入七兵卫之耳,如握手中。

先安心——那箭,定是近邻习弓武士的一箭偏飞,射入此间罢了。非知七兵卫在此、试射相探之箭,可安心;可外的评定未就此终。两武士本未断定床下便立去,仍立原处续评。

“颇难办。”

“置之不理罢。”

“不,不能置之,既向藩之御殿床下射入箭,原样放着,日后无从辩白。”

“也说得是。”

“劳烦通禀番人,请细搜床下。”

“知道了。”

闻此问答,七兵卫再陷不安。

诚然,误射一箭入床下,不能原样放着,是理直之词。可如此,自然有人要钻入此间、到底寻箭。比一箭更不能被发现的物,现正如此在床下。如何是好,七兵卫真个焦眉之急。

自身遁去毫不费力,可枕边那一件、那几点品,此际既不能掘土埋、也不能点火烧,转眼便有人钻入,比一箭更重大的猎物,必被发现了……

已三方咔嚓咔嚓伸来寻箭之手。黑影蠢蠢涌起。七兵卫觉着,此际除以身遁,别无术。

第十三章

其后,果然,较之一支箭远为重大的猎物被发现,诸士的惊愕非同小可。大张旗鼓搬上御殿一看,那是带金光古色的名将之兜,是纳于莳绘箱的轴物,是入于锦袋的太刀——作为一支箭射出的猎物,是拔群的大功。

只拔群大功便罢,实这些物体,皆非应在观澜亭床下之物,而本该深藏于五十四郡伊达家宝藏深处的物件。

以最初诸士为中心,松岛全境、盐釜方面与瑞岩寺的主事者们,都聚到这观澜亭,移步检视缘下猎物,无人不伸舌。

这非该检视、乃该拜观之物。一致认定是“家之重宝”,拜观若轻易,只怕看得眼瞎,总之,在不足挂齿之辈口边议论之前,须先有此宝物的移驾。

载于钓台,以极严警护,自仙台运往城内,并非久后之事。然而,此重大猎物内容既被保密,自松岛至青叶城下,种种街谈巷议、似曾亲见的揣测,传得活灵活现,也非无理。

这宝物——有说是伊达家秘宝之一、带三宝荒神前立的越后上杉谦信公之兜;不不,有说是楠木正成卿之兜;又不然,有说是伊达大先祖的军配;不不,有说是名代武藏镫配紫手纲;有说是长光之太刀,也有传为弁庆之薙刀。轴物或说是世尊寺家的盐釜日记,或是古永德的扇面,最后竟有说是王羲之的《孝经》——众说纷纭而起,事实却无人见过现品。自缘下取出,一路逆回御宝藏,可谓自暗出、向暗消,故无一人能确证而指此物。

家之宝物的品目核查,便这般任凭无据无责的街谈巷议风行;可不至此而罢的,是对这大胆不敌之曲者的查究。以观澜亭为中心陆续集来的诸士、头面人物,这点上却不疏忽。

一方,宝物以严护送回前后,立张非常线,自不待言。

“绝不曾逃远。”

一诸士,似在炭屋般,伸手触缘下草寝处,说道。

“装作若无其事布网,自会回来。”

有人乘虚而入,定下以虚讨实之策。

对此,另一方,无论如何,既知这非常线之非常,处之不当的该是七兵卫,但事全然出于未料的流矢一支,意外地,怕是转身不自由。

可是,至那日入暮,既无犯人被擒的丝毫报道,仙台城下内外的密探,暗地里愈加密集,只怕他身分愈不可靠。

第十四章

这般空气的正中,驹井甚三郎只带一随从,便闯入仙台城下,未受丝毫责难,似奇不奇。

那因驹井与此地有旧。叙其来历,始于约十年前,此仙台藩造开成丸大船之时。

那时,三浦干也自江户来,为仙台督造一切造船;当时,一青年学徒驹井甚三郎,为造船之趣与研究,特来此地,并搭那船顺航至江户——有此一说。

故对驹井,此地有曾游之旧,其时与藩中要路亦有充分交情,故旅行也相当随便;而石卷、松岛、盐釜、仙台之间,如通学往返路,稍一深入,至今尽多熟面。

因此,驹井极平安抵仙台城下,先经养贤堂学头,致意此番来着,并求谅可:暂将船留月之浦、从事修补;其愿顺达,多得便利——纵瘦死,也不得不认这仍是直参的面子。

仙台有志,欲欢迎这不速珍客、办相当聚会;驹井一概辞退,连养贤堂儒臣要送,也辞退;折返月之浦途中,来松岛访瑞岩寺,恰见典龙老师在卧龙梅下使帚。

“这这。”

应邀入客殿,话头便有趣起来。

以老师为对手的昔话、今时物语,愈说愈有趣,驹井遂定今夜在此一泊。

那夜,这大寺客殿一间隔他独寝,他只觉今夜真个被带到全然不同的世界。

海上身,只苦于波声风喧;置此大寺森闲至极之一间,昨日是昨日、今宵是今宵,两极端世界,自两端步行其身,竟有不似己身之感。

于是忽不能安然入眠。静处固好,忽而太静,又不安人身心——总有些睡不安稳。无物妨眠,却睡不着。

诚然静啊,竟如置四方千里、人烟断绝的山谷中。静寂虽如此,海便在咫尺,町、城下也不甚远,却洞然森闲之感迫身,是寺太大之故。

驹井卧着,借行灯光,望高天井与坚实木口,不由重新思及瑞岩寺的规模。

本来,驹井甚三郎于科学工艺——尤其造船、新式兵器,虽有深研与兴味,于土木建筑则兴趣索然,于绘画雕刻更甚。

可这般看去,不能不想起建此寺的政宗之规模。

瑞岩寺非寺而是城——表为寺构,然建它的政宗初意是城。阳寺阴城之谓么,昔大名不得持之城,以寺置之、备他日,此意非瑞岩寺所独——加藤清正之流尤著,大名中特大的,皆备此等心。

当时,忙于学造船,疏于探访名胜古迹;这回,且自那处重新审视瑞岩寺之规模——作为城之寺的结构、作为要害的地形,明日再细看一回。

如此驹井未眠,望高天井,朦胧想着伊达政宗,忽而记起:此寺有“御座之间”,政宗不令任何贵宾入内的一间,由来已久。既称“御座之间”,必有不虚此名之期待。私传:伊达政宗曾有大望,望天子行幸此土,为此特设备此“御座之间”。

似有此事。

另,瑞岩寺天井某处,有伏千人甲、不闻声的,俗称“武者隐之间”。那未必可信,总之明朝再细看此寺结构一回。绘画雕刻之类也——不,此与己稍隔行,且待介绍白云画伯来——这般想着,眼皮下垂渐重,也不得已。已颇夜深,前夜田山白云在仙台城下,与美而才的妇人谈得兴起、方在别院将眠,时刻大略相同。

大如唐户的障子,飕地开了,有明行灯中,忽起明灭。

“谁?”

那时驹井的惊法,与那时白云的惊法,全然相同。所异者:白云猛醒睡眼的同时,手已拉近枕边太刀;驹井则右手只触到褥下短铳。

悠悠眨着眼的有明行灯下,一人蜷着。

“恕我冒昧。”

“汝是何人?”

“请安静。”

“来做什么?”

“驹井老爷,是小老儿。”

“呀,不是七兵卫么。”

蜷着、抬起蒙头脸的,驹井看得分明,正是七兵卫老头。

“深夜惊扰,恕罪;七兵卫现暂隐于这奥御殿天井里的忍间,所谓武者隐,然今夜老爷驾临,是求之不得的幸事。”

“怎说,你怎藏身这天井里。船上众人皆候你来,田山君也由你引路平安到船;偏你一人——怎这般模样,在此——”

驹井甚三郎觉着,七兵卫其人或即洲崎助过自己的七兵卫无疑,其内容却全然别物——甚或疑心,莫非是七兵卫的幽灵。

“是,老爷的疑惑自是当然;这七兵卫,暂且——多则七日——须一步不出瑞岩寺境内,不得已。这也怪,不干便罢,偏是年老不晓事的恶作剧心惹的祸;细情您迟早会知,但请饶恕。唯有一求:七日间的兵粮,略要些许,握饭也罢、干粮也罢,只够糊口——请吩咐阿松,那,这边庭中卧龙梅,那梅大树空洞中,明夜也罢,放些……”

“唔。”

“无论如何求您;细情日后或入您耳,即便如此,七兵卫本是正人,白云先生倒无妨,年轻人还是尽量莫令闻此等事为好。”

“说什么呀,今夜你的举止,我全摸不透。”

驹井愈深不解,钟鸣了。

寺境内,那钟穿透般近响。七兵卫慌忙起立:

“那么,时刻迟了,就此告退……”

自进来处,全然出去了;驹井只觉,若非梦便是魔——绝不信物怪的驹井甚三郎,想认出那曳着实物之外影尾的身影,却认不出。

第十五章

翌朝,雇舟自松岛横渡石卷湾,归月之浦的驹井甚三郎,先将此夜怪事,讲与田山白云听。

白云见驹井也遭与己同型、异舞台面的怪遇,又打寒颤。同时二人不得不改观:七兵卫这人,非至今所见那般笃实老翁、因好管闲事而不悔踏进逾矩道乐的稀奇乡下人。

然驹井尚有未解透处,白云却深究到令心胆俱寒:誓以王羲之《孝经》一眼持来相示的那怪异应对,至今犇犇涌上心头——奇怪、不逞、捉弄人的白徒——咬碎槽牙,可即便如此,受人之托不能为之、却凭好意要试的人。所缺的只是事做不成,其中却有教人恨不起来的什么。总之,摸不透的厮、古怪的厮、不可大意的厮。但于己等,除尽见其好意外,未受任何恶意。

驹井甚三郎也将七兵卫重新看作终于摸不透之物,然不及白云那般深切。白云便觉,直率把自己重看之处说与驹井,有些不忍。

然解释虽有此等差,无论如何,须尽早救他出来,这心意全然一致。那事轻而易举:既非藏于金城铁壁中,藏处分明知,稍一引出、如驹井归来般载上舟,片刻便到此;偏本人不愿,至少七日须困守彼处,必有何情由。谅察其情,依他所请,运彼间粮食,是唯一之道。那也并非难事:悄悄趁无人知的宵暗,往瑞岩寺人迹罕的境内卧龙梅空洞中,放握饭或干粮、藏起便好;既如此,舍阿松更无其人。

驹井与白云,商议此事。然将一切内容讲与阿松听,以为欠妥。阿松信七兵卫之心,须到底尊重——故只教以要领,田山白云翌日带阿松,又乘舟渡松岛。

为写松岛风景而逗留的画家,似雇阿松为当下女中,落了宿;白云经驹井引见,访瑞岩寺典龙老师。

到松岛宿的阿松,也满心不解。只将“为七兵卫叔叔暗运食物”之责——每宵往瑞岩寺卧龙梅空洞——牢牢记心;可总觉着,像给坐牢之人送牢饭——磨蹭之间,不安暗涌:七兵卫叔叔,莫不是要遭惩治、被斩了。

白云自翌日起,日参瑞岩寺作画,幸——其夕暮,阿松佯作迎画师,圆满成了卧龙梅空洞使命第一日。

第十六章

约略同时,仙台町奉行丹野元之丞,有所感,带一随从,忽来古城牢屋巡视。

“兵助、兵助,兵助在么?”

“在,唤小人的是哪一位?”

“丹野。”

“哎呀,是奉行老爷。”

牢名主兵助,立到户前。

元之丞道:

“兵助——无恙么?”

“托福,无恙得过头了。”

上目恭答的囚人,奉行居高临下:

“兵助,你也老了。”

“是是,老了。”

“可怜,无昔日元气了,那般,关进目白笼也归我等了。”

“嘿嘿嘿,老爷说笑了。”

狱中人初次冷笑。

“刺心了?”

“老爷说笑也看时候;兵助说老了,非是认命。”

“那,昔日元气还剩些?”

“嘿嘿嘿,万事不如少时,老爷,兵助是老实才自在,故只这般在牢铺上晒日、捉虱子罢了;若您叫唤,兵助随时能给您叫出相当的动静。”

“唔,还有叫唤的元气。”

“快说,老爷——这牢狱,骨子本细,朝夕起居都痛煞人;老爷面前,且看,这边轻轻一摇这牢栅角,如何。”

兵助慢吞吞走来,摇牢一方栅角,不知怎的,那柱一边嘎吱松脱,眼看现出人能轻易爬出的缝。

“唔。”

奉行眯眼细看。

“老爷,虽说老,兵助也才四十几;您说摇,这般软工一推,便飞出牢世再干一二票、作恶,只当早饭;然无论怎样,已过了四十的坡头。”

“四十还言年轻,还是言太老,不懂。”

“您怎么取都好;盗人而言,四十已停年。”

“怎说?”

“我所见,做盗的不过二十五六,大约那般便完粮,三尺高处、这笠之台压上,便是下场;可怪这兵助,自小手脚不干净,却蒙您方便过了四十坡头,安稳当牢名主——全然例外。故此认了命。世间说,兵助虽非善类,然父为佛师、是德人,其报便这般无病长寿——做盗而言——故兵助认了命,老实晒日捉虱、乖顺收心;可您若说干,今夜便飞出这逼仄处,见您。”

“唔——非教汝干那等,然有小事相商而来,快说是来求你。”

“奇了,老爷向盗人求——这却非应下不可。”

奉行遂将口附囚人兵助耳,低语。即所谓耳磨之段。

其果——兵助会意:

“成。那话,非自牢中新人口中听来。好硬的角色。我眼所及奥州五十四郡内,几无那般硬角色,那便是旅乌、风来者——不,非是野鸡般耍骰子骗局的喽啰所能为。盗人这边,也须颇踏本场、能吞五十四郡之辈才成。年岁也正,与我兵助不相上下,甲壳也经得。成,成,定叫您见真章。求您,将这兵助自牢中放出七日,七日期满必归;既归,定给您交个眉目。与您约下七日,老爷。”

兵助咧嘴一笑。

此后兵助现姿于松岛观澜亭庭中,是翌日事。

顺次序回说,此兵助其人之身分,须一说明。

如他自述,此城下所生,父为佛师。兵助生而身轻、有力,不学而武艺优,反成祸,至今重恶行、拥数百子分——

此乃今受町奉行内命,特以刑中身分,自观澜亭向瑞岩寺方面派遣。

这翻过来,便是仙台之佛兵助,与青梅里宿七兵卫之对决。

第十七章

阿松次日,从新月楼这家宿屋,往瑞岩寺的库院,给田山白云画伯送便当。

名义上写的是“奉田山白云先生”,其实目的所在,自不待言,便是那卧龙梅的空洞。

可是到了一看,卧龙梅下已被先来的客人占了座。那株老大树前头,早在阿松造访之前许久——怕是从清早起——便有一个矮墩墩的小个儿桶匠坐定在那里,正一门心思地箍桶。阿松心里登时叫了声不好。

这讨人嫌的桶匠——阿松会这么想也情有可原;桶匠在此做活本无过错,即便有错,阿松也无权呵斥,可桶匠偏偏堵在要紧处,由不得她不觉得可恼。况且这桶匠气定神闲,似从一早就挑中了这大树下向阳的好地方当作坊,全无立刻挪窝的意思。

不止如此,这气定神闲的桶匠手头做的,还是天水桶里头顶大一等的那一种,单换一道箍,只怕就得耗上整整一天。

可活计还不止这一件。看桶匠四周,既有米磨桶,也有手桶,既有荷桶,也有番手桶,连坏了的吊桶都横七竖八滚着,可知今日一日雇定不算,短时间里是断不会失业的。

阿松一筹莫展,却又无可奈何——只盼寻个空当,等这桶匠稍离座位,便抢着把使命办了。

于是她来回踱了半天,专等桶匠起身的缝隙,奈何那桶匠泰然坐定,轻易不动。挨到差不多的时辰,他竟从座右摸出火石,咔嗒咔嗒敲出火来,噗噗吐了两三口烟,随即悠悠然仰起脸,拿眼角去瞟那老树梢头,数起黄莺落在何处、麻雀歇了几只——这副做派,在阿松眼里愈发可憎。

阿松绕远路转到卧龙梅后头,想从那儿趁桶匠不备,把便当抛进空洞;可不知是不是多心,总觉得这桶匠在不动声色地留意她的举动。

终归不敢近前的阿松,索性先退到了瑞岩寺外,沿着法身窟一带幽暗的杉林慢慢走。

“真是没法子,像是被那桶匠给挤兑了。桶匠本非存心跟我的活儿作对才坐在那儿,可我竟只能这么想;说到底,一个寻常桶匠,未免教人太放心不下,这便是我的疑神疑鬼了。被那桶匠一压,我不觉间竟像被人挤到了边上——没法子,再往别处走走,回头再来吧。”

阿松这般自言自语,抱着便当,不多时就往松岛海岸那边信步晃去。

与阿松被卧龙梅下挤出、逼到边上正相反,从库院里悠悠现身的,却是田山白云。

白云出来得极轻快,手里提着写生帖和矢立,早已被这卧龙梅的姿容勾住眼,近了退、退了又近,端详着这树的身姿与枝态。

他那光景,一派虚心坦怀,眼中唯有梅树的身姿枝态。略略犯难的是日光的角度,晃眼之时,左右手各执纸笔,便无从用手遮额,仅此而已。

因此,教阿松那般焦心不已的桶匠,他起初根本不曾放在心上,只一味端详梅树;及至在某处来回踱步,可见那是为了定下写生的立足点。

于是田山白云像是选妥了差不多的地点,便提笔开描,动起写生来。

这一来,俨然一心不乱,大有要将这卧龙梅的形与神,尽收在五色笔墨之间的热忱。

可是,教阿松犯难的卧龙梅下那桶匠,看他那手上功夫,却教人不能不疑心他颇不灵巧,且不热心。本来无论阿松走过、白云现身,桶匠都该在行当上专心致志,凭这般年纪,也该显出相当的本领才是;偏是阿松一来,他便走神张望,白云一出,他便悄悄打量那人长相,这般眼神着实讨厌。

然而,心情虽有这般落差,两人究竟都各守本业、专心一致,倒也不曾去搅扰这寂寥庭院的面目;忽地,两尊稀客闯了进来,打乱了清净。

“啊,在这儿,田山先生真在这儿!”

“是茂公么——”

田山白云不由停了写生的笔,定睛一看,错不了的,是清澄的茂太郎;另一尊稀客,则是穆库犬。

穆库这犬,在本书里虽已担着颇知名、颇要紧的角色,却与田山白云既非旧识,更谈不上投契。

白云到船上来访时,穆库许是躲在船底某处补足了短缺的睡眠。直到白云转到这边,都无人替他们引见,故此番茂公领来这等厉害的大物,白云暗想:这小厮,原是入了山便能与猛兽毒蛇亲熟的奇才,这会儿到了此处,自然已同左近的什么活物混熟了。

“先生,七兵卫老爹不在吗?”

“唔——”

白云这当口,四下环顾,

“你是怎么来的?”

“俺坐船来的。”

“是么。”

“穆库说也想来,就带它来了。”

“得了驹井船长的许可来的?”

“唔,不——”

“瞒着偷跑出来的?”

“对不住。”

“跟我赔罪也没用,是你那坏毛病。”

“可俺带着穆库,不要紧吧?”

“穆库便是那狗?”

“哎。”

“不论谁来跟着,私自开船出来总不该。”

“可俺跟金椎说了声才来的,不要紧吧?”

“金椎?他那是个聋子。”

“可——”

“也罢,既是对金椎说了声才出来的,便算——”

“喂,先生。”

“啥。”

“好大的寺啊。”

“唔,奥州数一数二的寺。”

“好大的院子啊。”

“唔,大。”

“七兵卫老爹在哪儿呢?”

“什么?”

白云又四下环顾。这小厮张口闭口“七兵卫、七兵卫”,教他放心不下。每回他都四下张望,所幸无人听去生疑;要说有人,便只那桶匠老爹,桶匠老爹又能怎样。

“喂,先生,阿松姐在哪儿?”

“阿松么,阿松该在宿屋里等着。”

“宿屋在哪儿?”

“就那边海岸上。”

“先生天天在这儿画画?”

“正是。”

“那,就只阿松姐一个人在找七兵卫老爹?”

“嘘!”

田山白云这回瞪眼叱了茂太郎。“七兵卫、七兵卫”地叫,是要不得的。

挨了叱,茂太郎却不明所以,不知这有何错。

“莫不是藏在这寺里头?”

“你——”

白云终于按捺不住,

“茂公——你不该来这儿,碍着拙者的活计,回宿屋去寻阿松姐——顺着海岸一直走,有个五大堂,它前头有家唤新月楼的屋子,阿松该在那儿,你先去寻她。”

“哎,那俺去瞧瞧。”

“茂坊,稍等。”

“何事,田山先生。”

“稍近前来。”

“是。”

白云把茂太郎唤回,躬下身,凑到他耳畔,

“你,少拿‘七兵卫老爹’这么叫。”

“那,叫七兵卫叔叔就行?”

“使不得,‘七兵卫’这名字,也少挂在嘴上。”

“是这样么。”

“可明白了?”

“明白了。走,穆库,来。”

茂太郎装作领会,催起穆库犬,依白云所指迈步要走;这当口,穆库犬却走到卧龙梅下,对着桶匠干活的情形,一本正经地瞧了起来。

“穆库——”

唤它,它也浑然不动。

“穆库,你看什么?”

于是茂太郎也凑过去一瞅,桶匠老爹把长竹劈开,摇着那竹尾左右嵌合的手艺,不由人不觉有趣。

唤穆库的那一个,反被穆库牵了去,两个并排立在桶匠跟前。桶匠箍桶的哪一出这般入他们的眼,茂公与穆库,竟一心盯着人家的手,动也不动。

田山白云便又提起写生帖的笔,去描那梅树。

“小哥是从哪儿来的呀?”

冷不防,和气桶匠开口问了,茂太郎答道,

“从船上。”

“船从哪儿来?”

“房州一个叫洲崎的地方。”

“嚯嚯,那可远得很呐。”

“远呐。”

“那船这会儿歇在哪儿呀?”

“月之浦。”

“嗬嗬,月之浦,那也不是近道儿哇。小哥是从月之浦走来的?”

“坐小船上来的。”

“小船上——是同七兵卫先生一道?”

“唔,七兵卫老爹是……”

茂太郎这般说着,猛地回头望向田山白云。

“不晓得哟。走,穆库,去吧——噢咿嗖、朝嗖,噢咿嗖、朝嗖,噢咿嗖、朝嗖——”

他这般嚷着一溜烟冲了出去,穆库犬也随后追去。

第十八章

又过了些时候,阿松再回到这地方时,茂太郎也好,穆库也好,自然都不在,连凝神写生的田山白云也不见踪影;唯独那讨人嫌的桶匠,还是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死守着,由不得人不泄气。

阿松心想寻田山白云,便从库院往客殿那边探了探,可今日他似已早归,手杖、木屐都不见影。

再回庭中,讨人嫌的桶匠依旧死守,这回更哼起不愿听的鼻歌来,愈发可憎。话虽如此,又不好叫人退下,阿松无奈,又踅了回来,心想横竖先回宿屋一趟再说。

没多远的路,到了新月楼,田山先生虽已先一步回来过,却说有客相邀,不知上哪儿去了。阿松回房略歇,打算再出来一趟。

可即便再出来,桶匠那副架势,只要手头活计还在眼里,便休想从那儿把便当送进去。然而任凭他再爱死守,到了夜里,总不能不歇手起身——索性挨到傍晚,待黄昏时分再去,必无差错——阿松这般盘算,捺住焦躁,既为田山白云,也张罗起夕食的诸般准备,收拾房里,等着。

只是白云先生今日也奇耐心长,似是结了伴上哪儿去了,那同伴是何方人氏,莫不就是前些日子承过引路、仙台那位女学者高桥先生?

这般想着,不知不觉,日已沉入海中。

该是时候了——阿松抱着那包东西出门时,月已升了起来。月光照着松岛湾的千回百折。啊,这般好月夜,在这举国数一数二的风景之地凝望,不免觉出自身飘零如寄——阿松立在海岸上,无端地,泪便落了下来。

想来自那大菩萨岭上的变故以来,自身身世,漂流于此、飘零于彼,几时几处,望过各色各样的月;虽不敢说这世上再无比我更不幸的人,可我这身子,也不似总被幸福迎着的那一种。京岛原的月、大和三轮初濑的月,既曾在纪伊路的夜里熬煎过,也曾为甲斐榨葡萄的露水哭过。定不下来的旅路中的旅路之身,昨夜在大海之上,今宵这般望着松岛的月,明夜却又将在哪座乡里、望见怎样的月,全不可知。

这也并非只我一人如此。任谁,真能安下心来道一声“如此便好”的,便是人的一生;安处之所,也就是坟墓——抱着这般几分达观,阿松本是不发牢骚、不落感伤的人;可这般静行在海岸月夜之下,却由不得人不哭。月教人心伤,便想起那些与己相关之人的命运,为他们,也逼出非哭不可的心境。

宇津木先生也辛苦;机龙之助那厮,可恨归可恨,是个恶人,偏是偶尔,也由不得人不觉他可怜。七兵卫叔叔的善意,与再生父母无异,可即便如此,那叔叔也莫不是稍安分些才好——脚头太快反成了累,因一处也待不住,平白招来多余辛苦;若没那与生俱来的飞快脚力,本是个快快活活的庄户老儿,大可无忧无虑过一生……便连驹井老爷也是如此,若没那副容貌与学问,本该是个像样的旗本,哪里会到我们近旁都够不着的地步……

人啊,不因无能而苦,却因有能而苦;因身怀过人之物,反比常人更须受苦。似我这般,本无一技之长,偏教苦命安顿的滋味胜过常人,那也只是我自家的看法;正因无能,才只受这点辛苦——若有些了得的本事,只怕还要受更苦的罪。是了,是了,看那阿君小姐也是如此。若不生得那般美貌,本不必了结那般可怜的一生;我虽也不幸,她却更不幸。确乎她那不幸的一生,还胜过往日里我不幸的如今。可怜的人儿,阿君小姐……

米友先生不知在做什么。那样的人,是怒是悲,教人猜不透,可他绝不认为自己命好,这点我敢断定。

说到与八先生——独他总温厚。和善。是不知疑人、不知怨物的人。被他背着、与我们相反朝西边去了的郁太郎少爷——啊,又想起那孩子的身世,便受不了。

啊,不行,不行,这般想入非非可使不得。眼前的活计,是救那七兵卫叔叔。他为何偏自讨这般穷命,虽不明就里,可我眼下这使命——把眼前的口粮送过去——却非彻底办成才行。

阿松好歹到了瑞岩寺的中门。去库院本有熟人引路,便不急着直奔卧龙梅,只作偶然传话的模样,由近处将庭中一览;讨人嫌的桶匠,也已不见了踪影。那桶匠,除非是昼夜不休专为阻挠阿松的活计,否则天一黑便该收工,一收工便该离了那地方,原是当然;可即便如此,那梅树下还撂着几只大桶小桶,可见只要明日天还晴,便必是死守到底的架势。

一径看得分明,阿松正要悄悄奔卧龙梅空洞而去,门前忽地一伙人闯了进来。约莫三四个,作着巡礼的打扮。巡礼这光景未免奇怪,阿松驻足一看,那巡礼既不礼佛于本堂,只急匆匆绕了回廊,恍惚便隐没在宵暗的檐下似的。

第十九章

阿松正觉着那两三个没入宵暗的巡礼模样本就蹊跷,冷不防——这回,对过一边的庭木丛里钻出人影,贴地爬了过来。月夜之下,存心要看,物之隐显原分明;可那从一边爬出、悄悄穿过树隙的人影,怎么看也不似常人。分明是捕快装束的人数。

阿松心如刀绞,自己借着物荫、仗着月影,处在身形安然无虞的位置,一心盯着那动静;只见那捕快,步子像是直奔自己留心的卧龙梅大木而去,到了那儿,几人拔刀半出、聚作一团,凑着头商议。

阿松屏息眺望,浑不知自己已被人看在眼里;右边那一团分明是捕快,就地凑头,似打过一回暗号,你道怎的——一人、两人,挨着白日里教阿松焦躁的种子、那可厌桶匠撂着的天水桶,每人快捷地、将那硕大、修缮未半的天水桶随手一推歪,便倏地藏身其内。于是表面伏倒、空无一物的桶里,确确实实藏了约莫五个人,这事在阿松眼里,一目了然。

这非同小可——阿松手里的便当几乎跌落地上。事到如今,比起供膳这使命本身,监视此地的动向才是要紧。哪怕挨到天明,也离不得这地方;须这般守着,将此后动向窥探个尽。这般一想,方才隐没的巡礼模样本就可疑,后头这些,定是缉拿人犯的捕快无疑——既如此,要拿谁,不言自明,从一开始就堵满了胸口。自己要供粮的那人,与方才那些人盯上的那人,若非同一,还能是谁。

啊,七兵卫叔叔这便要被拿下了。什么误会,又是什么罪过——这般光景,由不得人。由不得人,可又当如何,以眼下的我,哪有通报七兵卫叔叔的急信可送。便是有,我若从这儿冲出,必在七兵卫叔叔被拿之前先落了网,眼前的动静便动不得了。要放声大叫么,还是越墙逃走——二者都教人进退维谷。唯能做的,便是留在此地,将事情的究竟看个分明。

阿松立于绝境,并非全无勇气涌起。装作视而不见,急来或可另生手段。此处唯有沉着屏息——挨到天明,也绝不动弹。

只这般,月色愈照,庭中夜色愈深,在无知无觉的人看来,无非与平素无异的静夜,安然深沉下去罢了。

过了颇长一阵,这庭中“咻”地一声,如有鼠花火窜过。一物影贴地又奔走,似在庭上曳出一线,紧接着便是一桩大事。

那之后尾随、也同样曳着线追来的几物,似从寺檐下冒出,此后的光景,连月明夜中望着的阿松,也全然摸不着头脑。一只大陀螺嗡嗡作响,夜半里飞转;穿立木、越庭石、绕石灯笼,快得教人目不暇接,大陀螺满庭乱转又隐没;其后又有几只陀螺搅作一团追来。这确是大捕无疑,可——谁捉谁,全然不晓。被追的那身形入不了眼不说,追的也不曾喊一声“御用”。阿松全然焦躁,一句话也插不进。

其间,那被追的大陀螺转着转着,势头十足地绕到了那株卧龙梅下——被追的陀螺那架势,像是原要跃上梅梢,可才近了树干空洞,下头伏着的天水桶便“嘎”地一动。

“逮着了!”

阿松踉跄欲倒。

从天水桶里跳出的,那形貌活像白日里和气的桶匠。它朝方才钻过卧龙梅下、被追的陀螺之主,由正面张开双臂扑去,

“占着了!”

桶匠这般正面撞上那大陀螺、将它压住,便是与那陀螺的正面对撞。

“逮着了!”“占着了!”这大约,只是势头十足的吆喝罢了。

从正面对撞到两人扭作一团、翻滚厮打,阿松眼里看得真切。继而,那一人为和气桶匠,也愈发推想得出;可撞来的陀螺究是何物,眼花缭乱间教人分不清。这最教阿松心乱如麻。

然而,这两人在卧龙梅下扭打厮斗,却也未久。何以故:被追的陀螺虽只身一人,追它的却有数个捕手,那些人,正从桶中跃出,加势于正面撞上、扭住的那桶匠。

“畜、畜、畜生,了不得的家伙,让我费了老劲,你算哪路的什么东西,谁的地盘——老子是仙台的佛兵助!”

报名“仙台佛兵助”的,自是白日里当天水桶伏兵的桶匠——那嗓音,在阿松耳里响着无疑——可受了名号的对方陀螺,全无应声。

然而这陀螺未全制住,对众死抗、乱斗横生,便可想见。

阿松全然心慌意乱。

但盼这对方当中,有一人肯吐出一言半语便好。

若肯说一句,这心便稍得安歇。不,哪还顾得上这个,被追来、在此被制住的,若非七兵卫叔叔,又能是谁。

错不了,错不了,七兵卫叔叔这般被逼,此刻便要落网。

啊,如何是好。

凭我一己之力——出还是不出。便出去,又能怎样,眼睁睁看他那样被拿下……

“你这,难缠的货!”

“啊!”

“失手了!”

这声“失手了!”从谁口中脱出,在扑通乱跳的阿松耳里,竟漏听了。不,确是听见了这一句无疑——可它究从哪边出来,是报名佛兵助的桶匠之口,还是被追被制住的七兵卫叔叔——即便姑且当是那人——之口,阿松竟漏听了去。

阿松觉得,这于这般情势,是桩要紧的疏忽。这声“失手了!”若出自佛兵助那桶匠之口,七兵卫叔叔这边便还有一线生机;可万一这声“失手了!”出自七兵卫叔叔之口,又当如何。阿松那时,只觉胸口像被金椎狠狠砸了一下,矜持、忍耐、体面、分寸,霎时全无,从隐处冲了出去。

于是,正要扑向厮打现场的心气逼着她,缩身冲出的一瞬,却被柔物轻轻按住。

“咦?”

她要拂开,那物却愈发柔和,将她的脸整个儿包了住。

那定是某个高大之人,或出家人的身,用那宽大法衣的袖子,将她冲出的一瞬包住按住了——这层道理立时明白,可那和尚是谁,却不得而知。

只从他这般按住自己之中,见出充分的善意:那法衣触感极柔,从头便无窒息之意,也无扣留之心。明知那非为擒获猎物张下的蛛网,可凭阿松的力气要去拂开奔走,偏因那法衣袖子柔柔探出,反比别时更难。于是阿松,不唯被拦下奔向那可怖现场,连看尽那现场,也似被抑住,无可奈何,唯独那一瞬,落得与蛛网上的小蝶一般命运。

第二十章

且说先前,田山白云今日所以稍早回了宿,一则因冷不防来的清澄茂太郎脚下不稳、怕他出岔子,教人放心不下;二则,原也早有一约。

承仙台闺秀诗人高桥玉蕉女史相邀,约今宵左右往看松岛之月,既有此挂心,回来一看,果有玉蕉女史遣来的使者。

虽说时辰略早,既已从观澜亭下头放船,便请先生移步——是这般说法。白云心头一震,欢喜起来。

“田山先生。”

那儿,茂太郎与穆库犬飞奔而来。

“你方才在哪儿?”

“在五大堂耍了会儿。田山先生,这又上哪儿去?”

“唔,去赏月。”

“可月亮还没出来呀。”

“唔,这便乘船出海,恰好赶上月起时分。”

“真风雅——带俺去。”

“唔——”

“行吧?”

“我倒无妨,可这是受人邀的。”

“是人家招待?那不要紧,只说俺和穆库是先生的随从便成。”

“哪能——须得先得了对方应允才行。”

“对方听说是先生的随从,总不会拒吧。”

“也别太吵闹。”

“既是赏月的招待,少不得有酒,总不会不许人唱歌,席上俺唱支歌、跳个舞,添些兴子。”

“少说狂话。”

“可——既有专请了艺人来助兴的人家,俺白唱白跳,请俺的人家自也欢喜。”

“别胡扯——只是,不太吵闹、不碍着事,我便去说说,带你去。”

“那走吧,那赏月船从哪儿放?”

“观澜亭下。”

“观澜亭,便是那月见御殿吧,走。”

茂太郎简直像拽着白云的衣袖,催到了观澜亭下;白云虽仍当他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童,却也想,带这小厮去,未必碍着风流,偏对方是稀代的风流妇人,没准倒成了出人意表的土产。

这般,被茂太郎与穆库缠着,田山白云到了观澜亭下,果有一只风雅尽致的屋形舟,桨已齐备,设下酒席相候。酒席之上,自是东道主、那闺秀诗人,今日薄施脂粉、嫣然相待。一个熟惯的老妇侍奉周旋,一个老船夫掌着船,作不迫之态。

“田山先生,欢迎之至。”

“哪里,惶恐得很。”

白云大为惶恐。说来,一个江湖画师般的落魄风骨,今日竟在这扶桑第一的风景之地,为绝世美人、一代诗人迎着,二人世界赏月——美酒、佳肴、毛毡、文台俱备。山阳、东坡之流尚谋不及的风流韵事之福,由不得人不心潮翻涌。

“玉蕉先生,有一事相求。”

“这般郑重,何事?”

“此处有一少年、一犬穆库,是拙者的从者,带入画舫一角,不碍事吧?”

“哎哎,有何碍事。”

“那么,茂——穆库——”

白云将茂太郎与穆库拽上船,不多时,这风雅潇潇的月见船,无声滑出了松岛湾的水面。

果不其然,兴随船进。美酒佳肴自不待言,丹青翰墨之具也无不具备。

乘兴,白云提笔,立时将眼前景描了下来。

“请题一笔——”

向玉蕉女史求赞,女史也不推辞,挥起达笔:

绝奇造化思纷纷,位置如棋岛屿分。 最是风光难画处,落霞红抹万松裙。

此后白云画、玉蕉题——二人浸于诗兴画趣、陶然忘机,也是不免;

清澄的茂太郎,忽地扯开破锣嗓子,没头没脑摇起船舷,不知是感于风景之美,还是见美人与画师只管自顾诗画陶然、全不理睬他们,生出几分妒与闷,总之,茂太郎这破调,教船中略略一惊。

“茂,安静些。”

田山白云虚飘飘地叱了一声,茂太郎却浑不在意,

“噢咿嗖、朝嗖,噢咿嗖、朝嗖,噢咿嗖、朝嗖”

这即兴兼反刍的小天才,不知从哪儿掏来这单句,只管反复,摇得小船的船舷哗哗响。

“茂,安静。”

白云叱着,这当口却不大有权威。只因与玉蕉女史酬唱之兴太浓,那叱责的话,也便飘飘上了天,对对方似不顶用。

看不过去,熟惯的玉蕉女史跟前老妇出面了。

“小哥——老身给你说段趣话,到这边来。”

老妇这般,哄起茂太郎来。

“趣话?”

“哎。”

“老姨说的趣话,人听了未必趣。”

“那倒也是,可老身这遭要说的,是外头人不知、唯仙台本地人才晓的掌故,外乡客听了必趣。”

“仙台的古话,那般趣?”

“哎,趣得很。”

“说与俺听听,俺若觉不趣,可绝不耐着性子听。”

“到这边来,说与你听。”

老妇这般,将茂太郎唤到近前坐下,便开讲奥州的古话。

“昔、昔,久远从前——”

“昔、昔,久远从前——”

“有一处,老婆婆扫客室,一粒豆落了地。老婆婆要去捡,豆却骨碌碌滚走。老婆婆心想捡,追了去,它却滚个不停,老婆婆便道‘豆咚豆咚,你上哪儿去呀’,在地藏小庙里跟丢了。”

豆咚豆咚,你上哪儿去呀 豆咚豆咚,你上哪儿去呀

茂太郎放声唱了起来,老妇按住他,续讲下去。

“于是老婆婆问地藏:‘地藏啊地藏,豆可滚来没?’地藏答说,叫我吃了。老婆婆正要回,地藏留住道,且住且住,教你好事,便叫老婆婆:上我膝头来——”

“……”

“地藏叫上膝头,老婆婆说‘太、太贵重了,上不去呀’,地藏说,只管上便好。”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上我膝头来 上不去呀

茂太郎把老妇古话里的奥州腔学了个趣,打着拍子随口唱;老妇却不大理会,

“地藏说只管上,老婆婆战战兢兢上了地藏的膝头,这回地藏叫:上我手掌来。老婆婆说‘太、太贵重了,上不去呀’,地藏说,只管上便好。”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太、太

茂太郎唱,老妇不理,续讲:“老婆婆战兢上了地藏手掌,地藏叫:上我肩头来。老婆婆说‘太、太贵重了,上不去呀’,地藏说,只管上便好。”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太、太

茂太郎又唱,老妇按住他,续讲:“老婆婆战兢上了地藏肩头,地藏叫:老婆婆、老婆婆,上我头顶来。老婆婆说‘太、太贵重了,上不去呀’,地藏说,只管上便好。”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这回老妇盖过茂太郎的帮腔,续讲下一段:“老婆婆到底上到地藏头顶,地藏叫:上那梁头来。老婆婆说,太、太……”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这回茂太郎夺过老妇话头唱起来,老妇也不甘,推进故事。

“地藏说只管上,老婆婆上到梁头,地藏道:老婆婆、老婆婆,我教你好事——待会儿鬼们要来这儿赌钱,那时我发令,你学鸡叫。”

这儿来赌钱的 咕隆咕隆 咕隆咕隆

茂太郎怪叫,老妇早听惯,反当帮腔:

“不多时鬼们嗒嗒涌来,在地藏跟前赌起钱。地藏发令,老婆婆在梁上‘咯咯咯’学鸡叫。鬼们便说,头遍鸡叫了,快干,呜地赌起来。地藏又发令,老婆婆再‘咯咯咯’学鸡叫,鬼们说,二遍鸡了。地藏发第三令,老婆婆‘咯咯咯’一学,鬼们说,三遍鸡了,天亮了,慌忙丢下许多钱逃了。地藏便叫:老婆婆老婆婆,下得来便下来。老婆婆从梁上下来,地藏叫:把那钱拿来。老婆婆敛了钱送去,地藏说:拿了这个快回去。老婆婆自那日起,发了大财。”

“老婆婆干得漂亮呐。”茂太郎也凑进席上的兴头。故事本身的趣味是一端,老妇调着陌生的奥州话讲说的腔调,似也莫名对他的脾性。老妇也因茂太郎出奇地善听,生出劲头——

“邻家的贪婆来问:你干啥发了这大财?老婆婆照实说,如此这般发了财。贪婆立时回家,把豆撒在客室里,滚到地藏跟前,问:地藏啊地藏,豆可滚来没?地藏却不答,贪婆自作主张,上地藏膝头、上手掌、上肩头、上头顶,到底上到梁头。那儿似昨日一般,鬼们涌来赌钱。贪婆不待地藏发令,连学三遍‘咯咯咯’,下到鬼们跟前,鬼们大怒:敢情昨日骗咱们的便是这婆子,便把贪婆好一顿捶,捶得满身疙瘩。”

“噢咿嗖、朝嗖,噢咿嗖、朝嗖”

老妇一段古话收住,茂太郎趁势又扯起破调,恰在此时,月升了起来。

“啊,月——”船中众人,一齐望着海波上悠悠升起的月,静了下来。

田山白云取了水墨,将松岛月影即景大写在纸面;玉蕉女史会心,飒飒走笔,题下绝句:

高阁崚峣山月开,倒悬清影落江隅。 欲呼渔艇分幽韵,好就金波洗玉杯。

田山白云看了,这闺秀诗人于字句协韵上不甚苦心,却如探囊取物般随手写下这等诗,不由不舌卷。妇人能作汉诗,本属极稀;文凤、细香、采苹、红兰——数来,古来日本国里,只怕五指可数。

然而眼前这高桥玉蕉女史,比那五指中任谁,都不遑多让,更不得不认作第一流;遂徐徐醉眼圆睁,先将那绝句默读一遍,方要朗朗试以得意的吟声。

“高阁崚……”

发声方起,别处又一声吟,无礼地飞出:

“春江潮水连海平——”

澄澈的嗓音,压了白云的出头;白云哑然,一时沉默。这内容节调安稳的双重奏,若非一方乱一方、或一方沉默、或两方相让,便无从收场。于礼也难容,可对方是个扶不上墙的货色,白云也只得面上认输。

不用说,逼得白云中止沉默的,便是清澄的茂坊;茂太郎借中止沉默为由,越发独擅起来——虽称独擅,究其本,内容与节调,无不出自白云先生的亲传——

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 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 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 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裴回, 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 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 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 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 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

这一篇,一句不漏,清澄的茂太郎吟了来、吟尽了;这回,天地为之动,玉蕉女史惊得呆了。

“哎,这孩子,是何等的孩子,莫不是怪物——”她呆道,“田山先生,那孩子……”话头接不下去。

“哈、哈、哈、哈。”方才还窘迫的田山白云高声大笑,释然道:“莫惊,那便是反刍的反刍的由来了,他并不解意思、只管唱;只是头中消化不尽的模糊记忆,乘兴冒出来罢了,外人不免一惊。”

“可先生,解与不解,这般光景,由不得人不惊,非劝学院雀可比。”

“哈、哈、哈——栽在门前景的小厮手里了。”

“当真门后续可畏,田山先生调教之深,实在可怖。”

玉蕉女史重新打量起船舷旁游荡的清澄茂太郎。可茂公全不知自己教这闺秀诗人舌卷,依旧珍重抱着那般若面具,对月长啸,更有一波感兴卡在喉头,似强忍着;忽地劲起,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太、太

他这般喊将出来,又:

三沙阵雨乎 茅舍之雨乎 无声而来 湿我衣裳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到底在船舷边,踏起足拍子,甩起一只手,有趣可笑地舞了起来。

太、太 太贵重了 上不去呀

白云指了这狂态,

“便是这般——方才还朗朗初唐古诗,忽又冒出这等没头没脑,看他掺进了三沙阵雨,这会儿又织进了方才耳食的古话,什么东西一旦入他耳,便没救了——连那舞,也是这般,不经意间,自有一番节律。所以看着,颇有趣。连我们也给他那舞勾了去。且默看,兴头既上来,且看他要耍出什么,感伤一引出反刍,便真会飞出意想不到的离奇手段。连本人也不解——唱的意思自不解,下回要飞出什么,连唱着舞着的本人,也无从预知……”

白云这般解说,趁此向玉蕉女史怂恿:暂且息声,莫去给那童子没头没脑的举动加什么限制,

玉带横肩, 宇泥须之山, 橿原之地, 圣明之世, 诸神所辟, 固若磐石, 嗣续绵绵, 如栂木之——

“瞧,瞧——三沙阵雨变万叶了。下回,卡波列、隆达之流,保不齐也要飞出。”

白云低语,果不其然,歌者忽由韵文直下为散文,继而成了演说口调:

“诸位,今宵望月,诸位心怀作何感想。古之诗人云:望月则,物物皆悲,非独我身之一秋……如此歌来。想来,我也不知怎的,便生悲怀。这大约,任谁皆同此心吧——日本的人也好,唐的人也好,西洋的人也好……西洋有位叫歌德的人说过:乐也罢悲也罢,往昔的忆念满溢心间,我于此二世间,今宵独自彷徨寂寞——如此。诸位,人情无变,古今东西——眼色虽异,月色不变;望月而感的心,想来相同,诸位以为如何?”

这,原非向玉蕉女史呼告,也非向白云陈情。是以月与海为听众,向着那波头,无心演说起来。

忽地,格调急转,

夜之女王啊, 遍洒清辉, 贞洁之星环伺, 啊——

他口快地念完,足拍子又起:

嘿咔隆咚、啐! 啪咔隆咚、啐!

“便是这般——出格到这等地步,货源竟摸不着头脑,汉诗之类,不过我们偶然戏言上了口头,立时拓在干板上、复制了抛出;那嘟嘟囔囔,从哪儿、怎么记来的,也必有相当的来处——真是教人不敢松懈的货色。”

“惊了,当真惊了。”

浑不知教真诗人画伯全然茫然自失——在船舷有趣地踏着足拍子舞着,到了船尾时,

“啊,穆库,啊,穆库——穆库,你怎么了?”

到此,全毁。

反刍也罢洋文也罢,都没用了。如世间常儿惊得哭嚎一般,他狼狈颓丧地叫了起来。

“穆库——穆库”

方才一直潜着身子的穆库,能一举打破茂太郎这般昂奋的,唯有此事。它前足并立,耳竖如筒,眼烂烂放光,远望着后艄的岸上,身毛如蓑倒竖,立起身来——最初认出这一瞬的,唯清澄的茂太郎一人;可那凄气袭来的,却是满船的人。

“怎么了,茂——”

“穆库它……”

“无妨,再舞一个?”

白云倒鼓励起茂太郎舞来,可茂太郎充耳不闻。

同时,穆库吼了起来。远望着岸上,吼个不住。那吼声,又教可怜的女诗人浑身抖个不住。

“啊,穆库它……”

这忽而存在感暴涨的巨犬,咚地一声扎进海里,满船的人又是一栗。

初看,竟似与茂太郎相抱跳了下去;细看,跳下的只穆库一个,茂太郎确在船中,可他的手与心,已一股脑追在穆库犬之后。

丢下它,狗又一股脑远望着岸游去、游去——这般光景,终连船中的田山白云也解不透,玉蕉女史、跟前的老妇、船夫之流,自然更无从领会。

唯清澄的茂太郎,在船中团团乱转。

“先生——大事不好,穆库变了眼色冲出来,那狗既变了眼色冲出,必是有天大的变故。您瞧,我慌成这样它都不顾,笔直游过海去,是朝岸去的,变故必在岸上。可岸远着呢,您瞧,町里的火影小如星,那般微茫可见不是么。诸位,我们乘兴稍来得远了,岸太远;便穆库,也无翼可凭,游过这海、到那岸,须费时辰——啊,我们太得意,浮于月、迷于景,来得稍远了些。”

茂太郎这般,在船舷上跺起脚来。

白云、玉蕉女史,再三呆怔,事情的原委纷纠交错、摸不着头脑,可经他这般一说,唯“自己确是离了岸、去得远了”这感觉,总算拾了回来。

第二十一章

事已至此,便是多少逸兴遄飞的诗人骚客,也再难拾回先前的兴致。

凡事忌满,今宵这风流,从头起便兴得太酣。既如此,除掉掉转船头、另换新兴,别无他法——不言不语间,船舷款款转了回去。

另一头——不知怎么游、游到了何处,穆库犬全然在五大堂前的松岛陆岸上,抖了抖身,立了起来;随即毫不停歇,直奔而去,去处分明便是瑞岩寺的境内。

果不其然,它一头窜进瑞岩寺门内、法身窟前的漆黑暗处,正与黑暗中从前方气喘吁吁跑来的一人,撞了个正着。

才一照面,穆库吠了一声,

“啊,穆库!”

那撞面的人影,狂喜地叫着,一把抱住了这狗,

“穆库!本想说你来迟了,可细想,只怕你来迟了反倒好;若你早来些,没准反倒闹出大乱子,如今——可怎么好,连我也没了主意。”

这错不了的,是阿松的声音。

当然,面对这近乎绝望的呼声,畜生之身无从回报什么表情;可它确乎显出一种急切之意。

那本该深谙此犬性情、举止、以及由性情举止而生之表情的人,纵在夜里,不论表情机关动与不动,那股气劲也全然领会得了。替它说便是:

“阿松姐,怎么了,这可不似你的做派,来,不论去哪儿都领我去,你去不得的地方,我去得——你应付不来的对手,我去,或也应付得来,来,带我去任何地方。”

这般说着,虽喘着气,却沉稳催促、激励的呼吸,是确然的。

然而阿松既不发“去”也不发“止”的号令,它便焦躁起来,

“呐,你是在寻七兵卫叔叔,才这般忧心劳神吧,我也忽地为这事揪心不已,故此抢先跑到这儿来。七兵卫叔叔怎么了,你只给个暗示,我定能闻着踪迹,快些。”

这般说着,穆库催促阿松之意,确然可感;可阿松对此,似既无意指示,也无心下令。

“穆库啊,你的心意我领了,可实话说,我自个儿也全然摸不着头脑。心里是担忧得不行,可又想着,七兵卫叔叔本不至于那么容易被人拿住,也有安心处。所以,像你这般猛犬,万一错伤了官人、坏了事,反不好;故此,对你一番好意,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多谢你,你真是条好狗,平素便这般护着旧主阿君小姐。可……便如你这般通神的大力犬,也终归对人间的命运无可奈何;护住了阿君小姐的身,却救不得她的命。如今,将那番好意,施与我们了……你怎知我在此处,问你这个倒也见外,你本有预知未然、所谓神通之力,人人都信,错不了。盛情虽厚,此处且作罢,待与田山先生商量了再来。回宿吧,先生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思虑周到的阿松,既得了穆库一番好意相助,却不折返那卧龙梅下的捕场,也不随穆库去追那些人似已退去的方向,只带着穆库,在大不安之中,凭一种识见与沉着,又往海岸那边去了。

第二十二章

因风流韵事得意尽兴的田山白云,划船回去,到了宿里一看,果有非常之事。

听阿松一五一十说罢,再亲去瑞岩寺问个究竟,方知那“武者隐”的天井里潜着的贼,被埋伏的仙台自己人拿住了。

确是拿住了么——哎,确是反剪了手、绑了起来。起初闹得凶,可仙台那边有个唤佛兵助的头脑,终将那怪贼生擒,错不了。

听了,田山白云也泄了气,可阿松那消沉的模样,简直教人不敢直视。白云正不知怎生安慰——

“也罢,依阿松你亲眼所见,七兵卫老爹是否真被拿住,大有可疑余地。拿住也罢,没拿住也罢,那罪状本不明朗,定然会放免;世间更有认错人吃大苦头的,更有眼睁睁被冤陷的——所以无须这般绝望。待拙者去探个实在,若真拿住了,反倒另有法子,与驹井老爷商量着求情保释,想来也容易,莫这般灰心。”

白云这般慰了阿松,次日,从盐釜往仙台一路,去打听昨夜捕务的始末、暗中探访,在岩切这地方,牢牢听到一桩异闻。

据此处的情势——方才还出了大事,火警台下的茶铺里,本地人变着脸色聚作一团,那狼藉光景,教白云隐隐心头一撞,遂去问,半靠语势揣摩那听不惯的奥州话,才知几乎在白云来前一刻,此处上演了大活剧——说的是,从松岛带来的重犯,在此打破了轿子逃了。

正是!再深究严问那一点,愈见确凿。随轿而来的,是仙台名捕、唤作佛兵助的头脑——一行在此稍歇时,兵助头脑露出“老头子,给那轿里温碗乌冬面来”这类心软,反倒成了祸根。

一碗乌冬面端到轿前,要吃它,总得松一松那小臂的绑。

兵助头脑心里想的是:嗐,有老子在——放从容些便是,便许了只够把面送进嘴的手的宽松。

于是,犯人千恩万谢、津津有味吃完那乌冬面——吃完,碗里竟有两枚小判,不知谁放进去的。

谁最先看见碗里那两枚小判,不得而知;总之,犯人极恭极敬、规规矩矩为一碗乌冬面道过谢后,后头的央求实在难启齿,却是说要方便。

那倒非兵助头脑应允,是近旁某个探子的睁只眼闭只眼,从轿里放他出来,自然在严盯之下引往茅厕,便是运数尽了。

静得久了,兵助头脑忽地犯疑,说“太久了吧”,那时已迟。那田埂对面奔逃的犯人身影,清清楚楚落进每人眼里。

“那厮!”追去,对方奇快奇快,活像炮丸飞迸,没入稻田荫后,从哪边、怎么搜,连去向都判不出,便是这般下场。也就是说,彻底把罪人放脱了。

“什么,碗里那两枚小判?那谁也不要,连碗一道,方才还扔在店门口呢。”

只听到此,白云,

“是么。”

立直了身,便径自一步步走回方才来时的松岛去了。

第二十三章

探明上述底细的田山白云,大约这下子对七兵卫的安危本身已十足放心,从岩切径直回仙台,将这意思叮嘱了阿松吧。随即立刻退了宿,自己做主,带着阿松、茂太郎、穆库,乘小舟回了月之浦的无名丸。

到了无名丸,就这报告与善后之策开会商议,驹井甚三郎也在此,想着七兵卫这人,莫不是比自己想象的更不简单,莫不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黑色影子,心头为之一紧。

然而田山白云把事情想得单纯些,说道:

“如何,那男子,似是背负了什么重大嫌疑,陷在寻常无从辩白的立场;不如借驹井先生的人脉,试着向藩上头活动保释,在我等一门之下,以绝无可疑之身作证,直接去打点一番。”

白云虽这般说,驹井却不立刻应允。

“若那便能了事,保释活动随时可试;可据拙者所见,那男子似颇有思虑,隐瞒与我们的关系、苦心不累我们。若非如此,捕方要寻他,自然先该与我们交涉,却什么也没有。因而牵连不致波及我们。那必是他的好意,也是他的苦心所在;若我们主动挑明,非但枉费他的好意与苦心,彼此的麻烦与牺牲,没准反更大。且再多想想,在互保安全之际,谋个将他安然收进这船中的法子,岂不更好。”

“诚然,也有这一层。他即便穷迫,也不肯倚仗驹井先生或无名丸,也不肯直奔此处逃来,其思虑足见。那么,公开的保释活动便缓一缓……”

这便是下一策。此时阿松献策:

“我一人去如何?我这不惹人疑,扮作巡礼模样,带上穆库,必能寻着他。派我去吧。”

“不,那不妥。言语风俗不同的年轻姑娘,纵扮作巡礼,只身在那带游荡,反更惹眼。再说穆库也太招摇。”

评议半途,有人自外头略显粗鲁地叩门。

“谁?”

开门,一男恭敬立于板地。

“是船头。”

“何事?”

“听说那穆库回来了,求您,照方才所求,把穆库借我一用。”

“唔……”

驹井忽不应答,白云向船头问道:

“借穆库做什么?”

“是,借穆库去追那水手,方才向老爷求过。那水手,越想越教人恶心,忘了老爷的恩,把咱们踩在脚下,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所以,等穆库一回来,借了穆库,追那厮的后脚,逮住了,好生惩治他一顿……”

船头余愤难平,似是直诉到驹井跟前。

可驹井不说是也不说否。

换言之,既不发“唔,那便即刻去逮来”,也不说“那种货色何必理会”,驹井这般态度,田山白云从一开始就觉出,里头大约存着几分苦衷。那蠢材水手,虽是荒谬绝伦之辈,可身为船长的驹井甚三郎,却难将此荒谬之辈一刀两断——只因驹井甚三郎凭其卓越头脑,以近来的学术、经验、应用,独创意造一艘船诚为事实;可这初航海能首尾顺当、平安抵此,大半成功,却不得不说倚仗了这个放纵无赖的蠢材水手之力。他虽无学问、品行下劣,可那走遍寰海、以海为庭、以船为家的生活所生的体验,是驹井从书本、学理、些许实验怎么也得不到的,这厮却丰饶地拥有。此番初航海已充分证明,本人似乎尚未到了拿这于我等极珍贵的经验、当作水手本分本领来夸耀的地步;可对驹井,那便如天助、如渡河之舟,成了唯一无二、可感可念的罗针。若没这男子,船虽不至难到破毁,可平安航行至此却多半无望。或中途不得不忽而寄港某处,重束腹带,想必确有其必要。同时,一想那忽而寄港带来的不便、误解、种种障碍,便知那水手寻常不过的劳务,对驹井却是不可或缺的依赖——船中任谁,毋宁说仅次于船,便认那男子为必需。

自然,今后航海的针路虽未定,可既已绕行房州到仙台,便可想见更难的航行在前。那当口,那水手之必需,是绝无替代的绝对之物。虽有伊豆一系的熟练船头,可那是活计性质与经验不同。这般想来,驹井甚三郎那“纵难恕其放荡也须容、纵难饶其不法也须装作不见”的苦衷,白云愈发明白,不禁为自身不在其位而憾。

嗐,那蠢材之流,若有我在,从头上威压下去,绝不容他啰嗦;可身为船长、有责在身,对那无可替代的无赖劳力,须哄着用,其中苦衷,非如我这般一根筋的人所能解;便是白云,也自有推己及人、为驹井体谅的心。于是白云探身说道:

“唔,还有这一桩。那奴才可恕难恕,那水手——须再紧一紧。好,好,这头也由拙者担了,与七兵卫老爹一处,不日便寻出那蠢材,不由分说,拖了来。七兵卫老爹有思虑,便如捕风,可那蠢材,嗐,立时便能逮住。首先,就凭那红胡子碧眼,与日本小娘同行,那等戏谑能潇洒到几时,便在奥州尽头,若那般光明正大上路倒好笑,只消藏着忍着便无妨;可那蠢材与那小娘,迟早头尾毕露,就在眼前。或正盼着快些追兵到来也未可知。这等事,船头你一气之下不成,拙者去。拙者去,拽着脖领拖了来。那蠢材又要哭了,偌大个头,不成体统。”

“有田山先生出马便成了。”

激奋已极的船头,想象白云画伯逮住蠢材拖来的光景,似也觉出几分可笑。

于是白云促驹井道:

“驹井先生——那么,便这般拜托。拙者本惯于行旅,且持有手形——既来到此处,也有踏进南部领开开眼的心愿。趁这船休养修理的间隙,拙者便为上述一石……三鸟之获,再行一趟旅吧。”

既闻这船为休养修理,至少须泊此约一两个月,白云便欲利用这段时日,为失踪的二名船族,再进而为风景的览胜——即所谓一石三鸟之妙案,独断提出;驹井甚三郎想来也以为,将使命托付白云一人,看似粗放,实则最是安全确凿之法。阿松虽与穆库同请定要伴白云先生同行,却被告知,那反不如忍耐,于彼此都好,她也不是不懂的孩子。

于是评议定妥:白云便以那身打扮,翌晨独离此船,为一石三鸟之的出行。

临行之前,贤明的阿松这般思量——为着这般那般的变故,自己心中虽压着大烦恼,可更不可因此沉了船长的意气,也不可沮了船中众人的气;所以自己须比谁都先勉力快活,振作以船长为首的众人之气。遂定一策:会集这干人等,开一场阳气的慰安会,一则贺田山先生启程,一则振船中之气,向驹井船长与白云画伯申说,欣然得允。

这慰安会不限于船中人,既难得,便向泊此港的所有船、以及港附近一切渔村传帖,许人参会观览,由阿松做委员长推进准备。

台柱既有清澄的茂太郎,阿角小姐调教出的江户风味、穆库的钻绳钻圈把戏,搬来此处也无不可。此外,乳母、船头先生、金椎先生,各藏什么隐艺,也难料。阿松自身除委员长外,还须一身背负太夫元、狂言作者、舞台监督诸般,视情势,没准还得亲自上台扮上一角。

于是翌日——

当日的慰安会,果以清澄茂太郎的三番叟开场。

田山白云也以生疏的手法,献了一席戏法。

登的乳母弹起三味线,房州的船头众又歌又舞。

看客虽溢满船的甲板,可也安排得别船、岸上皆可见,这不算宽的港,津浦尽出看客。

继而怂恿飞入,起初害臊的,一人两人耍将起来,胆气既出,便似把这地方的名物来了个总览。

当日便如行了一场临时大祭,船中人既自乐,也乐了本地人,洋洋和气飘扬,阿松的构想收了百分之百的效。

第二十四章

于是翌日,田山白云怀一石三鸟之志,踏上暂别之旅。

本打算小别,可既动了行旅之念,漂浪性的血又搏起脉来;身负一石三鸟的重任,白云那悠悠旅心却耐不住涌动。

换言之,来船上后与人相值,牵出乡心,这段时日是人间世的物事;可此际又得了放脱之感。说放脱,本无人囚他,可人事种种左右簇拥,旅心本身终被压抑。稍离人事,旅心便活活泼泼地盛返。

所以,说着旅心虽身子轻快,却归向蛮性。离了近代人的社会性,归向原始的漂浪性。历史为训炼人类的野性、兽性、蛮性、无宿性、无赖性,先教人以恋爱。恋爱次教人以羞耻。羞耻教人以衣服,衣服教人以住居,住居教人以近邻,教以团体性,教以国家性,教以社会性——此其最初之物。

原始人类是游牧之民。食之所至即住之所至,故漂浪便是其生存的轨道。因而至今日,人若独处,当然不免见这向原始性的逆转。独处则人归漂浪。于道德上,便不得已成一种放荡之人。溺于酒色非独放荡,无视人世约定、纵旅心任所欲为,即此一大放荡。是故,如芭蕉翁、如西行法师,古今无类的放荡汉,说他们是,便说得。许多人成不得此类放荡汉,如前所言,是先教了恋爱那副枷——有恋爱故有妻,有妻故有子,有子故不得不柔顺于邻里社会的应酬,人便体得了这般弱处。于是,人完全被防住向原始人的逆转,被驯成善良国民的同时,本来的旅心蒙受了极度的暴压。古来加于人类重大的压抑与苛辣的课税之首席,便是恋爱。

到了石卷,总算在此一泊,凭那须重审一石三鸟使命的自省心,白云的漂浪性似被收住;若无此,白云这趟旅便全无羁绊,只怕已巡游在南部领一带,直到新月圆、圆月复成新月(一个月光景)。

投石卷港一家唤田代屋的宿求宿,既而第一次该做的,是求一份好用的道里图。相当些的绘图,船上虽从驹井文库抄来,可要细的本地图,须在当地求,或就实地作听取图、见取图之类,方好动手。

“有绘图么,奥州一国的全图也好,这附近郡村的地图也好,什么都行,借我一张可好?”

这般求宿,答道:

“小店没有好绘图——前些时有客人落下一张,该还在,给您瞧瞧?”

“什么都行,拿来看。”

“这就取来。”

女佣取了绘图来。一看,是仙台领南面、自松岛到石卷、牡鹿半岛的切绘图——手法不大高明,引了棒线,添了注记。

“好极好极,借我须臾。”

白云笃定凝视那图。遂与自己带来的图对照,添了几笔注记。

其间,见图末同笔写着:

“清澄村 茂太郎所持”

“哎呀呀,此处也有茂太郎,同是清澄村的住人……”

田山白云不由不想起前些时笠岛道祖神的绘马。

越想越明白,那是同一人之手。

于是又唤女佣,问那落下绘图的客人究是何样人——哎、哎,是这般这般一人,每日每日外出散步,像是等江户来的船到等不及了。啊,是么,那年纪么,唔,原来……

那分明便是七兵卫老爹,白云立时省悟。这般看来,那道祖神的绘马,愈发错不了是那老爹的手笔。且说,那绘马,特地为虑我们的进路,留作标记,好教我等易见,是一片好意。今在此处,特意落下署名清澄村茂太郎的绘图,没准也是为给我等暗号的下心。真是个细心处见好意的男子。

啊,这么说来,可不——什么呀,马虎千万,被方才的事搅浑,竟忘了;那名取川畔编蛇笼之时,那男子说,把白云留在房州的财产,急时聚拢,送到石卷的宿预存——对,唤作什么来着,那宿名是——对对,记得是田代那后生,田代屋,他说送到石卷的田代屋,名取川那男子确曾言及——这宿,岂非便是那田代屋,正是,田代屋,账上有。

忽地想起这事的白云,唤了掌柜,申说原由,掌柜言道,确是存着——在土藏里收着,这就取出给您看。是么——那好。白云在此,喜得如与房州分别的吾儿重逢。

土藏取那财产出来的当口,田山白云按着地图,思量起追手与搦手两路战策。

所谓追手,是七兵卫那方面;所谓搦手,是那水手与兵部女儿私奔那方面。这二者,此后怎么定下目标,便以石卷为策源地,谋起手段方法来。

第二十五章

徐按地图,不知怎的,第六感般,东北部总教人在意。此处言东北部,便是北上川支流所及的追波、雄胜方面,以及自己方才经过的万石浦起、女川湾一带。

七兵卫逃去的方向,全然如捕风,但绝境之中,必无暇择向;然其本心的磁针,必定向着月之浦的无名丸,错不了。纵一度乱投奔,终必慕向月之浦,此心易解,故无须忧其远奔西南北。水手并那似是兵部女儿的,既有人见其乘小舟渡过万石浦,则他们必在那一帯的树根石荫里暂忍,熬不住便爬出——这头,发现起来不费力气!田山白云从一开始就料得轻松。

总之圆心在此,牡鹿、桃生、志田、仙台一带,不必离得那般远——白云以白云式的断定,漫然漂浪在这北上川沿岸,想来总有线索。作为奥羽第一大河的北上川沿岸,既来徘徊,便须将那风光收进画囊。这本才是本业,可此处白云的活计又添一件,于是,为着一石四鸟之的,暂且在此一带徘徊——这般拿定了主意。

主意既定时,掌柜从土藏取来了七兵卫老爹的寄存物,即房州洲崎暴动之际,利落聚拢、带到此处来的白云的财产——虽说是财产,主是写生画稿,于一般经济并无大价值;见自家心血安然,白云道:

“这,这——先这般,便安心了。”

白云重新检过,大安心,那行李又归拢一处,托付续为保管,直到归去。

于是铺了寝具,就枕,女佣持一六枚屏风来,立着绕好。六枚屏风觉着略大,可那手沉处,倒也欢喜,算作旅情一端。

就枕,看那不经意立绕的六枚屏风,画的不是寻常的芋头山水,而是缀满各样文字,异样,遂略转枕向重看,见一幅一目了然的旅装芭蕉像,其上记着文章:

“终背道而行,出于石卷之凑。咏‘黄金花发’而奉金花山,海上望尽,数百回船聚于入江,人家争地,灶烟连绵。不料来此等处,欲投宿而竟无舍人。渐渐就一寒陋小家,明一夜。”

读了,田山白云哦道,是《奥之细道》呢,《奥之细道》里松岛、平泉那等名文,空里便记着,这般所在却不甚留意。“欲投宿而竟无舍人”——啊。诚然,便如芭蕉翁这般名人也如此,我们这般乡间绕行,好歹还有舍人投。一斋文晁似是随松平乐翁公乘兴到了仙台,排场豪奢。如今画师虽得名便如大名,古时便如芭蕉这般大家圣人,也旅得不如我们。然而,正于这等贫旅之中,方能真捉住人事之真相,反倒能触到人生之深奥,可贵啊。

白云一反平素,柔肠百转,这般思量着眺那六枚屏风;可这屏风不只记这些,后头似还一径添着笔迹。

其次的,夹着片假名文字,率直陈述石卷观(下署“平五郎”之铭):

“就潮流与河流之关系而言,北上河口为泥沙所塞,北上无尽藏之水利几成无用长物,石卷衰颓之因,明明白白。水有鲑、有鲔,陆有石、有丝,有长十郎梨,有雄胜之砚石,渡波之盐自古名高。于周遭秃山植木、开垦荒芜之地等当兴之产业,正待有志者之志,与天然景色相俟。牡鹿唯一之都会,不可无意义归于废颓,石卷恢复之策有三。”

其下又有“野老庵小集”,似开过句会,逸兴:

围炉炖芋,夜会酒盈斗 木犀 炖芋呀,尊亲盘中味噌 其北 食炖芋则劝荞麦汤 凫 阳山 炖芋之赞,宏大矣 平五郎

其下,以六朝风之笔,两绝:

芒鞋布袜路三千,追逐看山临水缘。 唱出俳坛新韵铎,声声唤起百年眠。 身在闲中不识闲,朝跻鹤巅夕云开。 瓠壶之腹纵摸笔,收拾五十四郡山。

由此诗此句推想,平五郎这俳谐师,远来此间旅行,同好迎之。平五郎乃近世俳人,据此看,是从都远来旅的人。路三千。于山河遍历,似不逊于芭蕉。于是白云也身比,莫名想在屏风余白写上一笔,辛劳万千之下,一度就的枕又抬起,重系带,剔亮行灯,开那笔墨的行李。

白云想在余白写些什么,可终无气力描那拿手之画。

说什么要写字,仓促间也无余裕平仄协诗,又不愿草草速成和歌俳句,污了此道泰斗名家之后。思量到底,忽地,

春已归去,鸟啼鱼目含泪

提笔便写,就墨壶水所许,大大地挥去,复于其下画了鱼、鸟、水、树枝——啊,这便好,心落了地,独自感服,再就枕。

田山白云特选此句写下的理由,不得而知。只是此般情形下,无端想写此句于此,不过是冲动所驱罢了。然而,即称即兴、称冲动,人也不该自发发表平日心中所无之物;田山白云,必是平日便不怎的喜欢此一句,记忆满溢,方有此果。

于是,白云即兴的亢奋好歹镇静,就枕便酣然熟睡了。

第二十六章

次日,白云漫然束装离宿,早立在北上川渡头上方的小高处,拭眼看北上川自北来、向东南奔流之势。

“哈,这便是北上川了——”

白云在此初次,刷新了北上川的印象。

看北上川本身,并非自今日始。现下昨夜所泊的石卷港,便在北上川河口,今日又溯其沿岸而来,与北上川本不断作伴而来,错不了;可“哈,这便是北上川了”这般刷新印象、照例涌起无尽旅心,却须说,立于这渡头时才初次。

立着看北上川及其彼方、漠漠相连的陆奥平野,白云旅心蒙蒙,抑不住,俄而高声歌了起来。

感来吟声脱口,白云本就多情多恨、富诗质而生,且须想,是在养育清澄茂太郎之间,被他熏染了去。那白云的吟怀,再由清澄茂太郎反刍、轮番加码,于即兴与胡调,师弟谁为本家,竟分不清了。

今立于北上川渡头,田山白云歌(毋宁说吟)了起来——

“三代荣华,在一睡之中;大门之迹,在一里此方;秀衡之迹,已成田野,唯金鸡山残其形。先登高馆,则北上川自南部流来之大河也。衣川绕和泉之城,于高馆之下落入大河。康衡旧迹,隔衣关,似坚南部口而御夷。义臣据此城,功名一时之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青,张笠敷地,泪落至时移。夏草兮,兵卒们梦之迹。”

这,虽明非为此地形势所移的文章,白云无论如何,在此定要歌它,是因“先登高馆,则北上川自南部流来之大河”那气象,在此恰恰贴合,故要高声吟它。那与昨夜屏风上无端想写“春已归去,鸟啼鱼目含泪”的心境相同——时虽秋,去春之心抑不住,同一冲动。

又,北上川之相,汪蒙然带古调,白云心胸不受打动,也不可能。

来此途中,也渡了荒川、大利根、那珂、阿武隅,近便至名取川,大小几川,可到北上川,全异之感——不知怎的,眼前浮起奥州的夷——更远,日高见之国。

在仙台听一考证:北上之字,是日高见之讹。如此,上古人文未判之时,有武内宿祢、日本武尊之足迹。北上与日高见果相通否虽未可知,看此川之气象,悠悠自北流来、西向溯上,与他川北出东注之河相异其趣。北上之名,字面虽简,却大且寂,又或尽写此川川相——竟考索到字义了。

白云这般,乘兴看川,此处原是渡头,仙台通南部的要路,故纵是北地,也一二三人旅人聚向川岸。有渔者,有樵者,有农工,有旅之巡礼,有马,有轿。那不久聚成相当之数,众人也不知谁言,喃喃说起,焦躁声、唤船头声,从各口迸出,传到稍离的高处、方才恣意风景、以空想为食的白云耳里。

“诚然……船不出,与拙者这以风景为食、游心于心目之身不同,人生所须、急旅程之人,等得久长,等身之苦。诚然,纵使等,这也稍等过了,便北地尽头这悠哉的土地性,也太悠长的船出;自我来此,这般时辰,已聚这许多人,船头也该露面了。”

白云渐与等船人的不平共鸣,诚然,船虽在川下可见,船头却无。

“喂——船头兄!”

“邋遢船头兄!”

盛唤,船头却不答,似不在那小屋中。不在,则或是溜去何处,否则便是对岸渡舟过去,从对岸又载人来渡——哈,对岸也有船头小屋,舟也有。说舟,这渡舟之形可笑,无舳无艄,如踩扁了蛤蟆般的扁舟哇,对岸的舟也如此。

总之,川舟与草鞋,随地而异。川舟之形,多系当地之人依其河流水势经验琢磨,若以为一定,便大错。例如富士川急流,底薄如贴木,以适其急流。利根川之舟,上流中流下流,皆各不同。今来此,北上川之舟如踩扁蛤蟆般扁,笑它便错。草鞋亦如此,走平地者如走平地,走山路者如走山路,跑商之草鞋,与一步步踏实走者之草鞋,制法不同,不可因形轻蔑。

白云连这等事都想起了,可仍不见船头影。不平终沸起。便说东北人钝重,这也受不了,是理之当然。

船头究竟在何处做甚。此岸舟小屋,总该有一二人。若无,则在对岸小屋做甚。

悠悠白云,终也些微焦躁,盯对岸看,远目不真,不耐。正拭眼重看——白云忽地一拍脑瓜,有所得。自家马虎千万,实则昨日离船时,从驹井氏借来的“望远镜”便在此。收在行李中带来,本以此次旅程一新景物、充分活用它为乐,竟忘到如今,这般时候、此正其时——白云急解行李,取出的,正是最新式“望远镜”。

第二十七章

以这“望远镜”,田山白云对准对岸渡头船头小屋一带,忽见那船头小屋后,跳出一云碍般的大男。

哈,出来了,从后头出来,出是出了,与方才的悠长相反,这又是个灵巧的跳法,正呆着,那跳出大男,不奔河岸舟去,抱了什么,一味向右手小高处窜去。觉着古怪,接着,又是同船头小屋后啪嗒啪嗒跳出大小两个影。看那慌忙窜出,分明是追方才窜出的大男而去。

可前头窜的大男,身虽壮,跑法却出奇笨,不知绊了河原石或桩,仰面翻倒,不堪入目。于是后头追来的大小二人,趁机擒住、压住。大男要蹦起,二人死命压,三人在川岸扭打起来。

以望远镜细看的田山白云,全然呆了。好歹久晾客人、教人焦,方露面,这回又在客人眼前,开起精彩好戏。船头操舟便好,船头开戏,太过戏谑。又,此方等焦的客人,并未向船头讨这戏的余兴,船头快些开船便好。白云虽无最新机械,等腻的众客,却以肉眼将那对岸大格斗看得真切,又沸起。

“搞什么名堂,让人干等半晌,自个儿演起随意戏,戏谑船头,揍他!”

江户哥儿大约这般骂。可此处也插不进嘴,只无聊眺那动静,空攥力。

其间,那大男猛地蹦起,看已立稳,以骇人马力,将两个从两边扑来的大小(大约是船头父子),反以反击之姿,推飞、掀翻,那暴乱虽笨却猛,无可当。后头追的船头父子,反被猛推、掀飞、踢倒,终高声求救。

见此,田山白云,忽似有所得,急人如电话口鞠躬般,将望远镜探得更深,

“啊!蠢材!蠢材,是那家伙……”

一声叫,连下头等候客都吓一跳。

事实,白云绝叫也不无理。这般想,尤其用了望远镜这视力飞具看,愈见确然——虽不见眼珠碧色,可头发如唐土黍般赤红,分明。

这蠢材之力强,便白云也曾一时畏缩。非老人孩童之手可敌。那般立稳反击、逼二人悲鸣,不无理;然虽如此,不料在此见他。本为寻他而出,却未想在此处、见他做这等事。

他为甚做这等事——那清楚!这蠢材做这等事,非自今始,他本蠢材,既非什么吉哥马,也非什么帮伙。无强盗杀人之图,无诈欺横领之谋。他犯人、被人咎,限度只在食与色之外不出。食,说到底,是饿极难忍,才大摇大摆出到人里,只偷当座止饥之物;色,即性欲,他也非巧言令色、以色魔诱惑为手段,不过是眼前异性肉香蠕动,俄而忍不住、扑上去为止。

今之情事,又证此。那蠢材虽胡乱弃亲船来,本那兵部女儿,也非多思虑计算之徒,拿人钱,二十余日花去四五十两,哪有将此世名残潇洒的本事。只盲目衣不蔽体跳出,走到哪算哪,碰壁时,最初要求,对他们非死而是食。至少,蠢材定如雪时之熊,出某处觅食。觅食到人里,终,眼色毛色变了样的珍客——昔日有双眼之人,为捕活体作展示材料,渡到独眼人之岛,反因自己是双眼,被捉去作了展示——同命运落定。白云初想,捕七兵卫之影颇难,蠢材这头倒不费时,料得轻松,中了。他今饿极,来那船头小屋觅食。被父子发现,现此丑态。白云觉自己猜中图的蠢材行径,倒觉可笑要喷,然身处争斗的三御当人,是死斗。尤可怜的,这异样侵入者,追迹到此,方以为逮住,反被逆袭,一步错,立场变生命问题,狼狈后退死争——白云怜之不已。

等船众人,不知内情,也不知眼色毛色,不知同情哪边,但半自弃想,那格斗幕未了,我等不能乘船,以八分兴趣眺那戏。

其间,被推被追的船头父子,惨被踏滑,重叠落进北上川深渊。

“啊!”

此岸看的众人声呼,对惨淡船头父子的末路,发同情叫;可这不幸,反是力弱父子之幸。盖陆上格斗无尽,若有尽,力差悬殊的父子,必被那巨暴汉彻底、致命捶倒,至不能再起。落进川这别管区,对手失了追穷之机,故这父子若谙水(船头故必有此道),又无水中刺人之木石,必自致命伤遁免。

果,被追的父子落水之机,与其说落,不如说被捶进更当——到那步,倒觉与其再动不如逃急,仓皇折返,拾起初倒时撂下的包(其中物,以白云望远镜看,自是船头小屋中凑手当座食料),拾了,笨跑踉跄,向川下逃去。

“哎呀呀,这便怎地一卷终了,可怜,被捶进似没救的船头父子——”

等腻的此方旅人,正重以同情眼看的瞬间,船头父子早从落处上流十间,扑通浮出,二人立河原,绞着衣,傻面看逃去大男的后影。

哎呀呀,这般,此方也得救,船头父子若无伤,船不久也回,旅人等如市荣,倦了;可白云一人的兴趣,绝不以此尽。更添兴趣,将镜筒向逃去的蠢材氏之后。

踉跄奔的蠢材,不久到芦荻茂处,荫中啪地跳出一人,扑抱般迎了蠢材氏。

“是了!”

白云立认那人是兵部女儿萌琉。

“哈,那俩,在此筑巢了么,本非正经货,却也无须湿透藏着,到底古怪,不可放逃。”

看间,两影相拥,没入芦荻中。

“呸,到底那水中芦荻荫里俩人搅作一团,没出息的货。”

白云苦笑,仍不离镜看两影没入的芦荻中,俄而见其间,嗖地划出一舟,

“哈,又非什么苇莺,非在水里搅作一团,那俩,舟藏那荫中。于是只兵部女儿留舟中,蠢材出征食料。得些食料,要换河岸——那下流去是饭野川宿,再下是追波湾。今石卷方面,那流倒似可称北上川本流。然则,既认到此,不可只远观鄙夷,须追,须手擒,负使命责任——须再与那野郎重演一场戏,这回对手非船头辈,追及便是我物——但不可追过,赶下海去。”

这类挂心起,白云也实实,如隔岸观火般,不能只半兴趣看那隔岸私奔者,胸中一震。

第二十八章

田山白云开船去的那夕,驹井甚三郎独静船室,难堪“人去”之伤感。

白云去,是为归而去。七兵卫不归,是因归心似箭却为归不得之情所妨,驹井深知。虽如此,人去之寂,无可奈何。

水手与兵部女儿,固不论,即便他们,也是离而去的。他们以放纵、任性、不谨,背而去,故我虽可说无责,想自己周围无引人之德、无容人之量,驹井虽亦不免愈添心寂。

古来英雄,皆备一引人之力。虽被憎、虽被惧,人从之。人有离不得之力。然自己——虽不妄称英雄,附己者少,离己者多;己所信善之理想,被人喜者少,被人斥者多,似觉如此。首先,己妻,从最初便离己。阿君离了。故那米友,虽不明礼数,心实确,与其说离己,毋宁说怨而去。陷于神尾主膳之阱,己半生似葬,实或己无保其位之德、有滑职之缺——驹井这般想,俄而立出船室,静步甲板。

出外看,月之浦夜虽无月,却极静。眺远松岛湾的渔火,驹井甚三郎快那拂面的夜气。

船之修缮、未竣部分的工事,此地在匠中雇了有心者,却总不谙此船工的法子,为难。人手不缺,皆勤,本无处置此船工的手心,无奈。明日须再寻锻冶屋。为补机关部工事,须从此近求锻冶屋来。当有,真锻冶屋寻则出,然不能生用,须加陶冶教育,傍而指导用。那烦,实非易,但无奈——驹井想到此处,终挂心那不所存者。

“那水手若在,此时大有用。”

仍似有余恋。

其时,船室一方流出歌来:

眠呀眠,眠呀眠哟, 眠娃的奶妈去了哪, 南条御佐样买鱼去, 嘿咔隆咚、啪咔隆咚、啐

“茂呢,茂太郎唱开了,珍妙的摇篮曲。”甚三郎正想,接着是呀呀喜的男童声,这是登,不言自明。

于是又是茂太郎声:

蝶呀蝶呀婆, 垂头顿顿婆, 转呀转呀婆, 齐整齐整婆

每回呀呀喜笑的登,逗得茂太郎愈闹;这回怎的,登哇地大哭。

“瞧,茂少爷,这就不该,太黏人,终把人家惹哭了。”叱的是乳母声。

“无妨无妨,惹哭了,俺再逗笑便是,不好么。来,登少爷,瞧,俺跳给你看,婆!”

这是茂太郎声。登似也转了晴,止哭;茂太郎以仿团十郎的拿调、做作声:

哼,此可好—— 呀呀得呐—— 如此这般细想来……

于是,不论登不论乳母,众哗然喝采,那声听来,船头有,大工也夹着。想那哗然的御当人,大约是在演团十郎。挤眉弄眼、台词铿锵、大做作之态,如在眼前。驹井闻之,不禁含笑,莫名阳気。

于是驹井也想起身入那船室,却怕惊众人、杀这难得兴,悄然过了前去。

第二十九章

驹井甚三郎步过步廊,来到炊事房一带,忽想来探看金椎君。今这团聚之中,似只金椎与阿松未加入,驹井到此,笃笃叩门;叩了才觉金椎非那应声之辈,便径直推开了门。

通常,总该有一方出声才是,此处却无此须,开门一看,室当中有烛一支微光,其前,金椎一人伏着。

驹井进来,他也不惊——全然未觉、面朝那边趴着之故。然则,也非沉熟睡,也非打盹。金椎临桌,发着某种肃然的哼吟。那哼吟,却非病苦之吟。

见此光景,驹井不知怎的,被打上一种肃穆沉痛之气,呆立了。驹井见这聋少年在密室中独自深吟之景,非自今宵始。驹井某回忽访金椎室内,见此景,初以为病苦,后知不然。

换言之,这聋少年,正这般“祈祷”。驹井本难信那肉眼不见之神,知这少年正捧此“祈祷”,便不敢轻之;心念不可妨之,有时悄然立去,有时待其祈祷毕、俨然立尽,成例。

今亦如此——然驹井甚三郎这般看少年之祈,今宵少年之祈,愈肃穆、愈深刻前行,如沁肠之深吟连绵。只那吟,便将驹井心导引入不可名状之肃然沉痛。驹井终不堪那重压,不等少年祈毕,又悄然出了室。

祈祷之聋少年,或不知船长入,亦不知其去。以此看,或竟彻夜祈也未可知。

驹井悄然出,次到事务长室前,又止步叩门,这回有了明答。

“谁?”

“驹井。”

“啊,船长老爷。”

内里是阿松。阿松在事务长室桌上,方才一心读书,一目了然。

“这书是?”

“是前些时从老爷处借来的书。”

“噢,伊索寓言,如何,有趣么?”

“实是极好的书,至今未读过这般有趣、有益的书。太好了,竟忘了去探登少爷的兴致,直陶醉拜读到如今。”

“是吧,那确是有趣且有益的书,我也感佩地读了。”

“原说是西洋的书,我还当是金椎君珍视的西洋寺经卷,却不是。”

“内容虽如童话,这童话,大人君子也须深味。”

“诚然,愈嚼愈觉,不论几岁、不论多伟的人,皆是范本般的童话,实无如此有益的书。”

“且元是西洋的书,翻译却是名文,更读来舒畅。读到何处了?”

“是,读到此处了。”阿松说着,翻开雁皮纸印的异样古版本的一页,示于驹井。

“哈——”驹井落眼,见如下文字:

“狼与携子之女”

“还有,老爷,这稍前一处,我也有些不解。”阿松翻回十余页前,指处写着:

“父与子”

驹井依所示默读,写道:

“某父多子,子间不和,动辄争吵喧哗;父百计欲使同心,终不可得。一日,子聚一处,父召下人:‘束楚(柴)多捆持来’,执其束,合数为一,以绳紧缠,授子:‘折此。’子各尽力求折,毫不可得。父解其紧缠,一把把分授各子,轻易折之。父乃言:‘汝等亦如此,一人之力虽弱,相亲相睦、志合之时,任何敌不可破也……’”

(注:人以和睦则强,不和则国易灭,此其义也。)

驹井读完此条,阿松道:

“这故事,与我幼时所闻毛利元就公的故事,太过相似,我疑心或是将元就公的故事这般改写而成。”

驹井颔首:

“诚然,你这般想也不无理,然事实非如此。这伊索寓言,是距今两千余年前所成的书,远早于毛利元就之世。故若疑,倒该疑毛利元就令三子折箭之谈,反出自此寓言。然稍加同情地想,日本初译此本,在文禄三年,此前或由赴日的传教士、外人,作为故事已脍炙日本人人口,元就闻知,用于自己临终遗言,亦未可知。”

“是这般顺序么。总之是极好的故事,伟岸的父亲,必会利用。”

驹井又解:这般解释方为亲切——寓言之类,在汇成书之前,必早经口头传布;便这伊索寓言,两千年前希腊国,谓伊索所著,实则早千年前已有同故事流传,伊索不过善集而成;日本在文禄时代肥前天草译出之前,不论哪国人都耳熟能详此故事,况毛利元就占山阳道要地、海外交通最便,得此知识不自然么。元就临终用此,正合其教养与远虑,最适受容——这般说与阿松听。其后,阿松道:

“老爷,这般好书,却只一处,我真觉可叹。”

“何事?”

“伊索公训养子之言中,有‘勿与妻交心,妻本弱,易入恶、难至善’,又‘勿泄大事于妻,女智浅无远虑,泄则成仇’——佛之教亦言女不得成佛,孔子公亦言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视女为不可托,我以为唯东洋如此,孰料这书里,西洋也以女为浅薄,虽是实情,却可叹。”

“唔,也非尽然——”驹井似肯定似不肯定地答。有卑女也有如阿松这般具伟岸坚质之女——本欲这般说,却未说;阿松又道:

“还有,老爷,我正要禀报,今来修船的人中,有一奇人。”

“何样人?”

“是这附近人,却是日本首批环游世界一圈者之一,于周游列国,似乎比那水手还广。”

“哈,那是耳福。”驹井不由身涌,因正苦思的当下问题——那无可替代的船之苦劳人,思来想去总落在那不法千万的水手上,苦不可言。而这胜那水手一筹的海之苦劳人,竟在近侧!阿松这报告,驹井如梦,喜色浮面,不无理。

“有这等人,速会,在何处?”

“宿在船的船头房,每日帮修船工。”

“今夜也在?”

“是,宵里还去乳母房,与众人说话。”

“那么,即刻唤来可好?”

“今夜见么?”

“早些好,即刻唤来,此处一会。”

“那去也。”

阿松慌去后,驹井觉胸中跃动。然又想,太巧不过,这意外之人此时忽现,如梦。本非真修过船的人,许是渔师遇灾漂流、被风转遍世界,然只要有远洋实经,便足。早想见。明日便雇作水手补缺,从大工拔擢,委一方晴事。

这般定神,俄而阿松手引,带当人来了。

第三十章

待得心焦火燎的人终于被带到眼前,驹井甚三郎再次一时目瞪口呆,简直像泄了气的皮球。

“哈哈,你到底多大年纪了?”

他脱口而出的头一句话,竟是先问对方年岁——只因这人实是老朽中的老朽。驹井满脑子都是远洋航海的想象:被水手的海风吹晒得黝黑的皮肤,格外结实年轻的体格;可眼前这座老朽身躯往他面前一摆,他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然而被问的老汉,压根料不到驹井竟有这等错判,面不改色地答道:

“哎哎,老朽今年八十六了。”

“八十六!”

驹井简直压不住那声苦笑,却又爽快地放开了:

“是吗,这般年纪还硬朗得能干活,真不简单。那么,你说自己绕了世界一圈,那是几岁上的事?”

“啊?”

他咂着嘴应了一声,像是耳朵有些背。八十六岁耳朵有点背也不算稀奇——驹井正这么想着,阿松便替他提高嗓门:

“老爷爷,殿下问您,您游历异国的时候,是几岁呀?”

“啊,老朽是被冲走的,那是宽政五年十一月的事了。”

“宽政五年。”驹井在心里暗暗掐算:宽政五年,距今已是六十四个年头之前;那时这老汉正当二十二岁的盛年,可话又说回来,毕竟是桩老掉牙的往事了——

他又不禁咋舌。然而不管新旧,经验教人的道理总不腐朽。罢罢,今夜且从这老汉身上,能听多少听多少。耳朵虽有些背,倒也不是全聋,有阿松在旁帮着周旋,尽可凑合着问话。于是驹井道:

“阿松姑娘,金椎君这会儿照例又在祷告什么吧,莫去打扰他,你且备下茶点来。今夜咱们就从这位老爷爷嘴里,慢慢听些海上旧闻吧。”

阿松会意,应声“知道了”,出门去,不多时便备齐茶点端了来。

于是驹井甚三郎以老汉为对象,与阿松两人合力,要将他当年亲历的漂流始末记录下来。无奈耳朵背、年纪大、记忆里散落的地方也多,言语又大不相同,憋闷自不待言;可虽说如此,也并非毫无可观的收获。至少,这位老汉乃是日本人当中,头一批环游世界一周的漂流者之一,这一点无可置疑。

那是宽政五年十一月,石卷的船老大们——平兵卫、巳之助、清藏、初三郎、善六郎、市五郎、寒风泽的左太夫、银三郎、民之助、左平、津太夫、小竹滨的茂七郎、吉次郎、石滨的辰藏、源谷室滨的仪兵卫、太十,十六人同行——满载运往江户的木料与一千一百石谷物,自石卷启航,途中遭遇狂风,在海上与岛屿之间漂流,直到翌年六年二月方止。好不容易漂到的去处,是俄罗斯领下名为翁迭列凯奥斯特罗的一座岛。

托岛上土人的情分,一行滞留约莫一年;谷粮断绝,只以鱼为食。

七年四月三日,众人再度登船,掠过群岛,穿行陆地,抵达一处叫埃里考茨卡的地方,租下一整栋屋宇安身,蒙居民善待,或做日工挣些工钱,前后八年;其后经莫斯科,至俄罗斯港口比泽里波尔加蒙皇帝召见之时,一行之中已有六人死去。

此地,皇帝降下旨意:愿归者归,愿留者留,两无妨碍。于是四人归国,六人留下;那归国的四人之中,有一位便是眼前这老汉。

如此,文化元年正月,自该地开船,经马尔格西、桑贝伊凯等处,七月初抵达卡姆什卡茨卡,次月启航,九月归于长崎——

便是这般一段故事。反复引述、拢聚其要,大略是:先漂流至俄罗斯土地,大半光阴消磨于此,继而经西伯利亚翻越乌拉尔山脉,过莫斯科至彼得堡,谒见俄罗斯皇帝,随公使列萨诺特自卡纳希塔港出发,渡大西洋,往美洲一处叫埃卡滕纳的地方,再越过三明治群岛进入堪察加,终归长崎——这条路线,自宽政五年漂流失所,到第十三年重返故国,首尾脉络是清楚的。

上述言语之中,地名方位多有混淆,亦多生疏难辨之处,然而于地理素养深厚的驹井,却也能把握其要。

更详尽者,且待明日带他来自己船长室,对着地图细问;话头既转入闲篇,老汉便津津乐道起种种回忆:约有一年光景,米粟皆无,只吃鱼虾;头一回领到麦面面包时的欢喜;面君之时,特地获赐一身绸缎缝制的日本衣裳;归国四人,各赏毛呢一卷、怀表一只,外加钱财;留在彼方的六人,则发给衣装卧具,每日三餐,面包、猪肉、鱼、酒,从无欠缺。正说得起劲,夜已深了,驹井便再叫阿松将老汉送回,自己回到船长室,点起蜡烛,对着灯光映在壁上的大幅地图,沿方才老汉所述路线的脉络,一路用指头划了下去。

第三十一章

根岸宅,神尾主膳日高起身,

“啊,昨夜那女也未归。”低语。

那女,是阿绢。阿绢昨夜也未归此家。既言昨夜也未,则不止昨夜,近日常如此。事实确然——神尾边用牙签,边斜眼瞥厨房里那红罐(罐面西洋字),吐般道:

“那厮,又去异人馆了。”确然,近日阿绢,是常驻异人馆之态。

神尾似今已不再介意。一一介意便没完,似已死心;又似因是异人馆,才默许其宿泊,如情实。

洗面用餐毕,神尾笼居书房。

平素,此处试闲居唯一善事之书法;今日却后延选笔,先两肘支机、双掌托腮,定定望庭前。

望八手(八角金盘)下小鸟行了一会,今度移开托腮双手,掩眼额俯首。

“好,今日始,且着手著作。”

少顷,猛抬头,引砚,叠纸置文镇,自砚箱选细笔提起——与平素稍异。

平素不选细笔,选细笔唯实用之例外;朝则乐木轴大笔饱含水。今日忽选细笔、喝“且着手著作”,则笔之使用、目标,俱异于向来——非乐翰墨,乃实用,此男竟动著作之念,其动机亦可疑;既自今日着手,哓哓言出,则夙有下心,无疑。

神尾主膳无不可著作之理。此男著作,虽不称其身份——旗本御家人中,以画师戏作本业者何限;大名高家亦有留名随笔者——神尾偶动著作之念,或已闲居善事之第二段。

下罢格线,上铺半纸,神尾飒飒缀字。少顷,

“女贤而牛卖损……”两三度口哺,笔进思体——

“女贤而牛卖损……”

他今再三反复,

“怪,此故事来歴的出典,在何处?”

思种在此。“女贤而牛卖损”这俚谚,平素耳目熟,及书于纸、附解释,神尾忽困惑。

此语所表:女似贤,却有疏漏;不,女之贤,贤处反成败着;故女贤危险,不可使女贤——此戒。然其出所何处,自支那来,或和制,欲知其故事来歴。平常会话常识,不须此考;著作示世,则不可。故神尾捻首,思欲知,当依何参考书。

“曲亭的《燕石杂志》中或有,那是博学。”然不巧,此处无《燕石杂志》,亦无《三才图会》,此牛卖损实解出典,思恼亦不着边际。终断念:

“明后,遍市中本屋寻吧。”遂搁笔,又呆望庭面。

时微风来,煽机面,风非强,却有动薄叶之力,半纸二三枚,滑滑,翩翩落于榻。

神尾慌按,自指隙漏处,读出“半生记”之题名。

哈,所谓著作,是写身世。神尾主膳竟想留己之《半生记》忏悔录。

确然,神尾之著作,夙愿,自父祖至己身之自叙传,欲写一本留世,此望今始实现。写进,至写己母之段,思母而书,触右“女贤而牛卖损”,困于其解释。

神尾止笔进,代以头中再现,描己母面影。

神尾主膳之母——

此当其头中主题。外见绝不解,神尾头中,幼时己与母之世界,逼真展开。想母必浮父。

己父,懒汉、酒徒、躁狂,被人煽便挥霍财产,无可救药之荡子——己亦人传熟闻,信为事实。己更恶辣于父,己亦承认。人噂、己印象,己父乃无赖旗本之标本;母则全异之贤妇,世之通评,己不敢否认;然细思,其信念摇。吾母果与父全异之良妻贤妇乎?父之诸缺,母果悉补具乎?

至少,母若此贤妇,何至将今之己,养成这般。

吾母贤妇说,须再吟味。父之懒虽无探讨余地,吾母之世间相场,须改定否?

神尾今深深思返。

世人当时言:神尾家靠奥方撑着,主人论外,奥方牢靠故撑着——此世定评;而当人之母,对唯一嗣子、尚顽冥的此拙者耳,啰唆至起茧地训:

“神尾家,由你兴起,父无用,你须成器,争口气。”

此母口癖。

故己亦:父乃无用、父乃累赘,除害己名誉生活外无存在,代父见世争气,乃己将来之务——受此教育。虽少年未至轻父,却教无视父之存在。

又,父之生活样,恰如母所教,己视之惯,其邋遢入眼;青年初期起,凡事轻父。父时烈火怒,叱责骂倒,至腕力沙汰,轻蔑变反抗。此时母必助己。

父评益恶,反比例母人気益好;神尾家主人懒、奥方牢靠故撑着——其极益本格,至今不动。然,果可无条件受取否。

母本无父般品行缺。品行无缺,于世同于消一切性格缺;品行稍有缺,则他性格之美点善处,尽葬。品行筷也棒也不可的己父,性格岂全缺?某不可认处,岂无善处?父世评恶葬,友人之间却似敬爱之性格趣味。母反之,第一,性格无润——且……

母若世言贤妇,何至将父弄成那样;纵救父绝望,何至将己弄成这样。

己今继母再吟味,见多遗憾点;同时,父性格中,岂无埋没处、岂无怀恋隐处。

女立第一线,好歹不自然。不自然岂能最善。古人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固戒牝鸡之晨(母鸡司晨),今神尾主膳深切体得——现那阿绢——

看,那厮近日得意。从七兵卫卷金银、显此生活余裕,自矜功劳。

出入异人馆,勾引外人,图谋自某物——自以为得意。

主膳思及此,忽想知那阿绢与己母,当时以何等算计而生。己实母(父正妻)与父手下的今那阿绢(父之妾),根本异性格下,表面角突合之噂虽未闻,内心嫉刃如何磨,想来,归后且捉那女,探她如何解己实母。

其时,庭先,又有那常来的熟客的孩童,咚咚闯入物音。

第三十二章

闻男孩女孩杂踏、呀呀戏耍的孩童肉声,神尾主膳血物狂。主膳至浅卑之极,闻孩童声,不能触其童心。纵性恶之人,无不见幼儿姿中天国之影;悲哉,于神尾主膳,孩童肉声带来血之狂乱,特自“那事”以来。

“那事”,乃前常来玩的大个、稍低能、独色情早熟如成人之吉原游女“阿信兵卫”。因吉原游,你做游女、取回礼便立模做样之女童,捉迷藏直闯主膳书房、以主膳膝为隐处之蠢女童——近日不见,问同伴:“啊,老爷,阿信兵卫被卖身吉原了”,二句接不上时,续“阿信兵卫呐,被卖吉原做游女了,老爷去买回呀”,主膳几绝息,又叠“俺也,将来挣钱蓄了,买游女,买阿信兵卫回”——

友被卖,如得零钱去吃关东煮般心得的答,主膳胸中被捣、翻倒。自那事以来,特畏孩童肉声。故闻此肉声,三眼正中汗津津,心色物狂,起而跑入阿绢房。

于是各处翻房中,末开橱,中搔乱,寻出大抵西洋酒一升许小瓶。见之,主膳撬塞,咕嘟饮。

此酒何类主膳不知,黄液尚余六分。其四分许,前日阿绢所飨,记有。余部被阿绢夺瓶:“不可,暂存,此酒烈,每日这般许,我钉着给你饮”——记此,主膳认此,撬塞咕嘟饮;时,纵主膳亦一时,

“咳!”口喉鸣,饮分一时吐出,几掷瓶——惧酒之强。知烈,未想此烈。

然再烈,酒终是酒。非毒,主膳经验中,烈而口触亦可辨,故二口稍注,缓缓饮。

主膳缓缓饮尽余六分不知名烈酒,眼眩。眩然,非中恶,确醉。眩晕中感陶酔,掷空瓶,又搔乱周遭,忽发现折入的舶来玻璃镜,

“哈,此物,阿绢那厮从洋鬼处得来的。”展开,不料自面映出,明明白白三眼!

虽非累(鬼)之一种,主膳自那以来嫌镜。过阿绢化妆处,自面触镜面之瞬,慌避。日本镜虽映,更亲切;此玻璃镜烈,无雅致,丑态尽映。主膳忽怒,将玻璃镜掷榻,翻面映出别画——醉与物狂中惚的眼,亦分明受取之画图样。

肌极美之裸女一人,一丝不挂,娇态倚长椅,浮一种异样笑。

神尾以三眼,瞪那被一掷的镜里背画。

“洋鬼平气画裸女示外,令画者令画,画者画,此畜生!”主膳言,将鼻尖蹭镜里背画裸体美人,如嗅香般凝视。

“呸!”实在,气到极处画得巧,肉浮出,肌光泽写真,且此生楞笑脸如何,取生物原样画——令画者令画,画者画,且作镜里背画,大张旗鼓向世卖,不法千万。

日本女,不论多不知耻,无自分姿裸画卖之辈。又,不论多堕落画师,无画女全裸卖市中者。便卖女游女,卖色不卖裸姿被画之辈,亦无一——洋鬼平气为之。

洋鬼是兽。故爱女,不爱俏装清爽姿;买女,不裸不满足。玩也,兰灯影暗浅酌低吟之味,洋鬼哪懂。那厮玩女,不裸玩不满足——呸,好样,此女笑,小憎笑法。

主膳言,三眼烂烂,望西洋妇之丰满肉体美,其女容渐似阿绢。非阿绢,第一头金发,色白似,肉付非阿绢明甚,然娇然笑之讨厌笑法,渐成阿绢面,则肉体本身非异人,是明暮在侧的模范淫妇娼妇。

这般想,其笑法,渐成嘲弄、卖弄、找茬,戏弄主膳。

“呸!”主膳三眼咕噜,于画傍另造幻影,燃眼瞪。另幻影:红毛胖洋服男现,忽自裸妇后,腋挟之,将髯面压美人颊,岂有此理,吸其口。幻像如此,乱的主膳三眼全眩,手早跃动,无茶拾落榻折镜全体,极力求,发止!投去,正中平素阿绢打扮处之丸镜正面。

在来镜台之日本铁制磨圆镜,与舶来方玻璃镜,发止咬合散火花。然主膳不介意损程,跑回己室,急改衣,颤手穿足袋,纸入怀中,插大小,戴头巾,真物狂气色,自屋敷里门,晃晃出外。

见其后影,晃晃,确如物附(附身)之姿,有时,机龙之助以这般姿出斩人。

其后影,庭中戏玩孩童,险处认:

“呀,老爷,去哪了,瞒我们。”

“啊,三只眼老爷,偷偷去哪了。”

“悄悄呢——好奇怪。”

“定去吉原了。”

“是呐。”

“定是。”

“戴头巾呢。”

“吉原哟。”

“吉原的田是水田(吉原的田皆是水田)。”

“去吉原干啥?”

“不是明摆,买游女。”

“啊,是,买阿信兵卫回吧。”

“是呐。”

“是哟。”

“定是。”

“可憎老爷,哔——”一女童瞪眼,向主膳后影突唇,

“哔——”聚孩童,皆向出神尾后影突眼突唇。

神尾出屋敷里门,非如孩童想必去吉原。

根岸里晃荡出的神尾主膳,踏何处己亦不明。晃晃,人通无处、或人通剧处,无性步来;某处,

“轿夫,急赴筑地异人馆,异人馆,知吧,红毛之巢,洋鬼食肉处,去去,闯异人馆——酒料任取。”

俄以威势轿摇,神尾身被扛,飞空而去。

其行先,已知,即筑地异人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