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背靠着山势雄伟的胆吹山,正一个劲地挖着树根。
放眼望去,这里确是胆吹山的南麓,四周围是一片荒野,其中一部分杂木已被砍倒,榛莽荆棘也都被芟除了。米友正对着其中一处挥锄掘土,孤零零一个人茫茫然挖着树根。
在锄头落下叮当回响、幽静得能听见回声的地方,他独自把全部精力都使在树根上,旁若无人地劳作着。他这般执着于树根,倒不是对树根有什么眷恋,而是因为把这么多树根挖起来,目的无非是开垦这片土地,也就是所谓“开荒”,除此之外不会另有缘由。
米友在胆吹山下开始了开荒事业。
单看这番光景,固然令人啧啧称奇,可若顺着条理去追问,却也自有其十分自然之处。这且留待后面再讲。且说米友正一心不乱地开荒时——
“米友大哥——”
忽然,身后林子里钻出一个人来,那人把手巾像大姐般包在头上,胳肢窝里夹着一只提篮,里头装着些蔬菜,笑眯眯地招呼了一声,原来是阿雪。
“真够卖力的呀。”
“嗯。”
米友也歇了歇锄头,阿雪便一步步走近来。
“歇一会儿吧。”
“瞅瞅。”
米友把锄头一扔,一屁股坐在一截还没挖起来的树桩上。可到了这般场合,他却没有那份机灵劲儿——换作旁人,总会顺手掏出美洲印第安人传来的烟草,先美美地抽上一袋,既凑趣搭话,又能解解身心的疲乏。他只是两手搁在膝上,猴儿似的瞪圆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阿雪的脸。阿雪便说:
“阿友,来一个尝尝?”
她从提篮里摸出一颗珊瑚般红艳的柿子,递给米友。
“多谢。”
米友从腰里抽出别着的手巾,把阿雪方才给的那颗珊瑚似的柿子端详了一遍,便大口咬下去,牙齿一合,嘎吱嘎吱啃了起来。
“甜吧?”
“甜咧。”
“再给你一个。”
“多谢。”
阿雪篮子里似乎还藏着好些。她怕一股脑儿都给了,米友当场往嘴里塞不过来,便特意一个一个从篮里取出,递到米友手上。
“要我替你剥皮吗?”
“不用,不用。”
阿雪从篮里摸出摘野菜用的小刀,好意要替米友把柿子皮削了,米友说不必费这个心。也难怪,米友倒不是舍不得皮肉之间那点维生素,只是这珊瑚般的小粒柿子,要他斯斯文文剥了皮、切成四瓣,再娇滴滴送进嘴里,实在不合他的脾性。阿雪把柿子塞给米友,自己便开口道:
“阿友——有一件事我正想问你,那位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雪先用柿子收买了他,这会儿才要套问,倒并非使什么心机;米友自然也不是旧话本里那种主角,会被一颗柿子、一两个饭团就收买过去的汉子。说到底,阿雪无非是趁着这个机会——在这片幽静的新垦地,四下无人,背后雄伟大胆吹山傲然守望——想把平日里想问又问不出的、种种叫人犯琢磨的事,借这人来解一解。不过是恰巧在这里撞上了而已。
“嗯——那个呀。”
米友答得意外老实。阿雪本还担心多嘴问了不该问的,会被一口回绝,不料手感竟意外地软和,刚松了口气——
“那个呀,那人是个怪人。”
米友劈头就把断语砸向问话人的脸,阿雪倒被噎住了。
“怪人!”
怪人也罢常人也罢,要问的并非这个。那样的断语,不用问人也一眼便知——只要稍一打交道,便不能不晓得的:那位被称作“小姐”的(这里称“小姐”,自不待言,便是那位有野村的阿银小姐的代称),绝非寻常人。所以这种毫无意义的断语,本不必特地向米友来打听。不过,反过来说,喊人家“怪人”的这个答话人——也就是宇治山田的米友——到底离常人有几分管,想想倒也有些好笑。但这既非答话的结论,也非断案,若看作把归纳与演绎的锋芒倒了过来使,便不能不怀着几分指望听下去了。
“唔——是个怪人哪,怪得厉害,那丫头虽是那样,听说家里却相当有钱呢。”
这她也知道。阿银小姐背后,站着一股虽非巨阀、却堪为权威的财力,自不破关以来,阿雪便早已心知肚明。
“哎,哎,这我晓得——她家是甲斐国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我也早知道了。我不明白的,是那位小姐的——怎么说呢,要说明白,实在是哪儿都不明白,凭咱们这点脑筋,处处都参不透,连该从哪儿问起都不晓得——”
“唔,她呀,是心里受了伤。听说她本来是个好姑娘,论模样,你瞧,那长相也俊,气度也大方,品格也好,论起女人的风韵,到底是大家出身,原是上上等的风韵呢。可自从脸被毁了,心也就伤了。”
“哎呀……”
这一来,米友的答话总算要合上阿雪的壶口了。因为破题起得太高,中间的调子本有些拿不稳,这会儿才渐渐上了弦,阿雪欢喜道:
“哎呀,真可怜呢。”
“唔,要说可怜,许是可怜也不假——可与其说可怜,不如说任性的成分更多。那样子,你就算觉得她可怜,也实在生不出真心怜悯她的念头。”
“也是呢。”
“脸伤了,何至于连心也伤了呢,人呐,心比脸要紧呀。”
说到这里,好不容易要落进壶里的焦点,却跌进了平凡至极的俗理。
人呐,心比脸要紧——这等一眼看穿的奉承话,原也不算什么;可作安慰丑妇的言语,除此以上、除此以外,也实在没有更好的慰词了。米友这等人,竟说出这般平凡透顶的俗理,不过是一种闲扯的凑趣话罢了,阿雪自是明白的,倒也不曾失望。
“怎么,她那脸受了那样重的伤?”
“嗯,那个呀,是烫伤的。小时候叫火彻底烙过,与其说是脸被火烧了,不如说是从火里把她那张脸拣出来的。所以身子四肢都完好,独独那张脸——可是呀,阿雪,这话只当着你说,女人这东西,千言万语归到底,还不就是脸面要紧吗——”
“怎么,米友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做什么,女人这东西呀,脸丑了,就得糟蹋了身子、毁了一辈子不成?除了脸面好看难看,女人还有什么要紧的?可话又说回来,脸好就……也乐不出来呀。”
“呵,呵,呵。”
阿雪觉得有些好笑,便道:
“脸要紧这件事,女人也好,男人也好——便是畜生,不也都一样要紧吗?那位小姐小时候受了那般惨毒的伤,照你所说,心也跟着受了伤,岂不是理所当然?”
“可是呀,那位小姐的,不止是受了伤。受了伤之后,就怨怼;怨怼之后,就——怎么说呢,是诅咒,成了诅咒,成了憎恨,成了复仇……如今已弄到收拾不住的地步。根子上的起因,那烫伤的伤,并非偶然的过失。是那丫头的继母,为了想让自己亲生的孩子继承家业,存心要把那位小姐烧死——那便是那丫头诅咒、憎恨、复仇的根由——到如今,任谁说什么,也都无可奈何了。”
“可是,她待人和气,心胸宽大,又通情达理,并没见她……”
“正是正是。只要入了她的眼,她便好得没边;可一旦翻了脸,不把人整死绝不罢休。所以大伙儿都像对待毒疮似的,又敬又怕。偏我倒是一点也不怕。”
“哎,哎,米友大哥像是那位小姐跟前得宠的人呢。只怕米友大哥,当着那位小姐的面也敢直来直去,她半点也不见怪,旁人却都紧张兮兮的。”
“哪里,我又不是存心讨她欢心去拍马屁。大伙儿把那位小姐当成了鬼啦蛇啦似的,战战兢兢的,我看得好笑死——”
米友得意起来,带了点嗤笑的神气。这时阿雪朝胆吹山那边一指:
“阿友,那边过来的,不是那位小姐吗?”
米友顺着阿雪指点的林间空隙望去——
“啊!”
咂了咂嘴。
“像是往这边来了呢。”
“嗯。”
“我不见她为好,再见了,米友大哥。”
“哎,也好。”
“可是,不知怎的,我有些怕。”
“怕什么——”
从林荫里现身的,不止是那被认作阿银小姐的人影——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牵着一头驮马的马夫,马夫身旁还有一个账房模样的汉子。也就是说,这两人一马,战战兢兢地跟在阿银小姐身后约两丈远的地方。阿银小姐走在前头,俨然一副派头,依旧是那一向的蒙面装扮,身子悠悠荡荡、袅袅婷婷地朝这边行来。只一条直路,她自然必定要打从米友开荒的这处现场经过。
阿雪也不知是躲还是没躲,身形早已隐到了背后的林子里。
米友重新操起锄头,闷声不响地掘起树根来。
这胆吹山脊上的荒原人烟绝迹,看来近,其实远。待身影分明可辨之后,还这般悠悠荡荡、袅袅婷婷地行来,走到这处地界,少说也要费上一阵工夫。
阿雪避开这处,倒不是对阿银小姐存了什么好感,也非暗藏恶意,不过是总觉得拘束,不喜欢冷不防当面撞上罢了。
米友呢,全无那般非躲着阿银小姐不可的愧怯心思,所以照旧俯身掘着树根。
“阿友。”
“啥。”
过了一会儿,寻常一律的应对开始了。不知不觉间,阿银小姐已立在米友仔细掘树根的前头。米友并不特意抬头,手里的活也不歇:
“有什么事?”
他答道。
米友既不觉得,因这人到来,便非得连手里的活计都停下、以表敬意不可而自愧;也不似方才打发阿雪那样,认为须得在树根旁一坐才算应酬——或许是他想,若来个人便歇手坐到树根上,那便没完了。他就这么干着,对方便客气道:
“够费劲的吧。”
“哪里——”
米友鼻子里应了一声,目不斜视地使着锄头。
这般干法,若让二宫尊德见了,定要大大夸奖一番。可米友并非为求夸奖才干,阿银小姐也不是存心来查佣人勤惰的。
“阿友。”
“啥。”
“有件事,想托你办一办。”
这时米友才第一次歇了锄,直起腰,把锄柄抵在下巴颏上,正对着阿银小姐站直了身子。
“啥呀,要托我办什么?”
“想请你跑一趟差事。”
“啧……”
米友咂了咂嘴。
那神气,却并非不肯听这托付。他本正卖力掘着树根,偏来这么桩麻烦事——阿银小姐深知,看在情分上,这托付他未必不肯听。她对米友的咂嘴毫不在意,只道:
“想请你同这几个人一道,去一个叫长滨的地方。”
“长滨——”
“嗯——到长滨去兑换钱币。阿友你只管跟着去护送便是,一切我都托付给这几位了。”
说到这里,米友才斜眼瞥了瞥那一直恭恭敬敬、与阿银小姐身后保持约两丈间隔的账房模样的汉子、马夫,以及那头极其驯顺的驮马。
“就是说,我只管当保镖跟着去就成,是吧。”
“正是。一切都已托付给这几位了。我们带上钱去,在那边把那些钱换成此地能用的钱,便是全部的差事。不过,到底是钱的事,他们说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伴儿,于是便想到了阿友。去给护个送吧。”
“唉,唉,横竖我是生来就给人当保镖的命——”
米友自暴自弃般地说,却既非自轻,也非推拒,只抄起锄头,走到旁边的细流边洗了手,顺带捧起水啪嗒啪嗒抹了两把脸,又从腰里抽出手巾胡乱擦了擦,这便万事齐备,出门的行头算打点停当了。
一头驮马居中,一个马夫、一个马旁的账房模样的汉子,再加上宇治山田的米友(那根惯使的拐杖枪自是随身),前后相随地顺着这条笔直的路,往长滨大道去了。阿银小姐立在米友方才掘起的树根旁,久久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一直望到很远很远。
那一行人没入山林丛泽的荫影之后,广阔的荒原垦地里,只剩阿银小姐独自一人。
此刻正是正午时分,小阳春的暖日和煦,似在撩拨着垦地泥土的气息。可当阿银小姐倏地转过身,面对胆吹山、与它凛然相向的刹那,她竟觉出胆吹山骤然展开山翼,向自己逼压过来。
第二章
于是,阿银小姐仿佛要应答胆吹山的挑衅一般,从右边的垦场悠悠荡荡、袅袅婷婷地推山向前行去。
与先前牵马而来那条笔直的路不同,这回是沿着荒坡边的林子绕行,绕到尽头,眼前又展开一番景致。
山腹到了此处,另显出几分平缓的弯转之趣。雄伟大胆吹山的山容大势虽不怎么变动,山脚的情味却陡然一变。
右侧约莫三合目处的山麓,一带松柏郁郁葱葱;往左望去,林间星星点点露出几处屋脊。再往前,背靠着从弥高通往姉川方向的山脊,矗立着一处宏大的宅邸旧址——说它是城寨遗址,或许更贴切些。阿银小姐立在这般分明可辨的地点。
她袅袅婷婷推山而行,目光投向那宏大的宅邸旧址乃至城寨遗址,脚步也便踮着脚尖向上攀去。
这时,对面林子里忽地滚出两个物件,连滚带爬、跌跌撞撞朝这边奔来。
虽是突兀,阿银小姐却并不怎么吃惊。那确是这一带常见、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山里农夫,穿着干活衣裳,背着竹笼。这无疑是此地特有的副业、甚或正业——有名的胆吹山采药草的一支,绝无可疑。只是略叫人吃惊的,是这两人这般慌张、连滚带爬奔来,其中一人怀里还死死抱着个什么,像被什么追赶着似的,那情态看来不大安稳。
待近前一看,这两人额上手上尽是擦伤,衣裳也破了好几处。带着一种古怪的恐惧与羞怯,他们挨到与阿银小姐擦肩而过的地方,步子却意外地缓了下来,一边瞧着怀里那死抱不放的东西,一边做出几分向阿银小姐卖弄好奇的姿势,说道:
“哎呀呀,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怎么了?”
阿银小姐也不得不反问道。
“抓了只鹫雏,抓了只鹫雏……”
“鹫雏……”
那人像是把怀里抱着的物件亮出来一般说着,阿银小姐定睛重新打量,虽是裹在破破烂烂的包袱布里,里头却有活物在蠕动,鼓鼓囊囊地显出动静。
“让我瞧瞧。”
“您瞧这个。”
他们半带炫耀地松开包袱的结扣,露出一只喙尚泛黄、羽翼未丰的猛禽雏鸟,虽还幼小,却已凶气毕露,射人的目光灼灼闪光,时时要腾跳起来。
“哎呀,在哪儿抓的?”
“在砚石崖的崖顶上发现的,撇下活儿把它逮住了。哎呀呀,为这个废了一整天不说,还捡回一条命。您瞧,就这样,俩人浑身是伤,从那高崖上滚下来,差点连命都碾成了粉。”
“稀罕东西呢。”
“鹫雏这等物事,可不是说抓就能抓到的。万一叫老鸟撞见,这回可就轮到它那爪子把咱们往上一——那是玩命的活计,偏巧老鸟不在家。”
“那么,二位好容易逮了这鸟,打算怎么处置?”
“这个——”
两人被阿银小姐一问,重新面面相觑,却道:
“想带回家里养着。”
“是吗,打算拿什么喂?”
阿银小姐紧追不舍,两人又对看了去:
“这个——”
“拿什么喂它?”
“说的是呢——咱们这般身分,也匀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只好拿小米、稗子,跟咱们自家一样吃食,养着它罢了。”
“那可不行。”
阿银小姐劈头把两个农夫的说辞踢散了,两人便直眨巴眼:
“不行吗?”
“鹫这鸟,可不食小米稗子那类东西。”
“是吗?”
“正是。”
“那么,拿什么喂它才妥当?”
他们这副模样,倒像是向阿银小姐讨怜悯、求指教。他们不过出于逮住这猛禽雏鸟的兴趣,以及抓捕时的那股紧张,把正经本业——采药草——一天的功课全抛了,玩命地从窝里抓来这一只,至于前后怎么处置,却没怎么盘算过。原只当是抓了只小鸟山雀,暂且拿手边杂谷喂着,待寻着合适的买主,总能卖个好价钱——这般漫不经心的算盘而已;被阿银小姐劈头否定,便慌了神。
“不是活物它不吃。鹫这鸟,是鸟中的王。”
“啊,正是这话。活物,只要是活物,什么都可以吗?”
“说是活物,拿蜥蜴、蚂蚱那类喂它也不成。非得是活物的肉,鹫雏才长得起。眼下拿兔子什么的喂就挺好。”
“拿活兔子的肉喂它?”
“嗯,天天喂——稍大些,一两只怕就不够了。”
“那还用说,天天被它吃两三只兔子,谁受得了。”
抱着鸟的那一个,像自己也要被吃掉似的,发出一声哀鸣。
“这可实在干不下去。”
两人这会儿,脸上才头一回发了青。
事实确然,以这两人的身家,养一只禽类王者之雏,本是过分逾分的供养,这会儿他们才不得不认了命。
“怎么办,可有想要的主儿?寻个好买主卖了便是。”
“说得是。”
两人正这般叹气,阿银小姐接了话:
“你们若肯让个合适的价钱,我买下也可。”
“哎,夫人您买?”
“嗯,若肯卖,就让给我吧。”
“怎么办?”
“可是呀——好容易玩命抓来的。”
他们既想卖,可话又说回来,玩命抓来的东西,连左邻右舍都不曾显摆,就在此地凉凉地让了出去,似也大有不舍。
这吞吞吐吐的答法,许是扫了阿银小姐的兴。她既不追问,也不多说,撇下两人,袅袅婷婷朝前去了。
撇下的两人,卖也不卖、留也不留,思量无着,还茫然抱着猛禽雏鸟,呆望着阿银小姐的去路。阿银小姐袅袅婷婷地走着——走的与不走的总归有距离,眼见便拉开好大一截。可这玩笑般的客官,倒像柳原河岸上跟人杀洋装价的买主,分明是等着掌柜唤回的讲价架势,偏偏爽利利地走了;满心不舍的两人还挪不动脚,只傻愣愣目送阿银小姐的背影。
两人这般直送到阿银小姐的身影变小,还立着不肯去,又重新面面相觑:
“那是不是,听说近来这城寨遗址的地卖出去了——莫不是上那座城来的夫人?”
“许是吧。”
“都说是一国里头一份的大财主——”
“正是——那趁她没改主意,卖了倒好。”
这时,两人又倒栽葱似的震颠着,追起阿银小姐的去路:
“喂——”
“劳驾。”
“劳驾。”
“夫人——”
“城寨遗址的夫人。”
被唤的阿银小姐回了头,两人道:
“劳驾,这鸟您出多少钱买?”
“随你们,要多少便开多少价。”
“哎!”
两人又在此处张口结舌,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第三章
于是,猛禽雏鸟的路上买卖终究没能成交,阿银小姐到底从破败的大手门闪身进了城寨遗址里头。
留在护城河外的两个农夫,依旧傻愣着脸,呆呆望着那把来人浑然不放在心上、若无其事的大门内。
进了门内的阿银小姐,手里空无一物;而那呆呆被撇下的两人之中,一人臂弯里,仍如初见时一般,死死抱着那只装着禽王之子的包袱布。
一方说要卖,特意追了来;一方说不惜价钱、多少都买——这买卖却终未作成。一方空着手进了门,一方却大咧咧地还在那儿囤着货,情形略有些古怪。
然而,买卖归买卖,阿银小姐既空着两手从这座城寨遗址破败的大手门进去,里头早传来了铿锵的斧声、丁丁的凿响。
宅内此刻,显然正大兴修缮整修。
从破败的大手门进去的阿银小姐,气度雍容,这领土俨然以主人自居的骄矜半分未改——由此看来,这修缮、整修、斧声、凿响,便不是别人的,而是她自己的权力所驱动的声音,不能不听。事实正是——阿银小姐这段时日来的理想、计划、实行,便在这里这样地、踏上了现实施行的起点。
单这样讲,于地理与方针上,未免有些勉强,也有些抵牾,或要有人生疑。
第一,当日经不破关关吏先生引介,阿银小姐在西美浓购得相当广大的地亩,既未求冈崎久次郎相助,也未仰西田天香指导,便要在此依她阿银独门的任性,建一个自由、没有压迫者与被压迫者、没有剥削者与被剥削者、却自有统制与自给的新王国,此事顺风顺水地推进,前文已说过。可那地亩,照那时的说法,是受让自足利尊氏以来的名家、西美浓水野家的土地;到了此处一看,眼见却是胆吹山南麓直连山腹——已属北近江之地了。其间究起了什么变化,或是实地踏勘的结果,觉出西美浓那片地在计划上有所不足,恰巧又有了这北近江之地的机缘,便骤然改了章程,其中情由尚不分明。不过,虽说是北近江,此处与西美浓原是地形相连,变通裕如,依现实所示,她似乎便将王国的基石,安在了这里。
这一带——以京极氏故城址上平寺为中心,左有藤川,右及那自弥高直连姉川的小高地,也就是当地人称作“城寨遗址”的那片广大地亩之内——阿银小姐以主人自居的骄慢步履行来,这一带广大的土地,便确然归入此人的所有权内;而城寨遗址中称作“江北殿”的那一部分的修补与复兴,看样子将要成为女王的宫殿,成为新理想境的本山。
正说着,从里头倏地现出一个身影——是个梳着油光水滑发髻、身着水色花纹衣裳的中年男子。
“呀,您回来啦。”
“嗯。”
“飞脚(信使)那边已吩咐妥当、打发出发了,请放心。”
“辛苦你了。”
那油光水滑发髻、水色花纹衣裳的,看着眼熟,也难怪——这便是当年把短笛投进炉中烧掉、以此试作自身恋情忏悔的不破关关隘的关吏先生。
看他张罗调度那股子劲,这人自那时起便辞了不破关关吏之职,来此专任阿银小姐事业的掌柜,气度确凿无疑。
这里,那位关吏先生便引着这位任性的女王在前头带路,为阿银小姐逐一指点江北殿的角角落落。途中解说连缀起来,江北殿倒约有如下一段历史。
这城寨遗址,是古时佐佐木京极氏的城寨旧址,江北殿便是那京极宅邸所在。京极氏是江北六郡的领主,自元弘、建武以来便是赫赫有名的大名,连山阴的尼子氏也不过是其分家——凭松丸的姻缘而受丰臣秀吉宠遇——这等名家,原不必等不破关关吏先生重新解说,阿银小姐的历史知识本已充分备具。阿银小姐将那名家宅邸的旧址尽数收归己有,并非毫无几分满足之感。
不破关关吏先生绕行宅邸的角角落落,指指这里、叩叩那里,联想往昔居所的格局,向阿银小姐解说地理。待大体要领讲毕,回到为阿银小姐备下的居所那一处时,自然便分了手——关吏先生折返工事监督那边去,阿银小姐独自沉入了馆中。
第四章
前后那段时间,在这城寨遗址西南角的一处高地上,阿雪在那儿。
这里虽像一处独立的离屋,却并非离屋。若那边算本城,这边便是西边的外堡。虽是走廊相连可渡过去,可绕庭从檐廊出入,反倒更合人的方便——许是因为从那檐廊望出去庭院开阔、景致绝佳的缘故。阿雪便也最中意把这檐廊当作做活的地方,把厨房活计搬到这儿来干。自不待言,从这里望出去,日本第一的大湖、近江的琵琶湖,大半尽收眼底。
自然,那琵琶湖周遭的山河江村,也一并铺展在眼底之下,任谁也不能不祝福这檐廊。何况是懂得爱风景的阿雪,方才摘来的蔬菜洗了,捧到这儿,砧板、菜刀、小桶之类一股脑儿排在檐廊上,面对琵琶湖的大景,料理的活儿便揽在了身上。
阿雪停了使菜刀的手,眯着眼抬起头,又悠悠地、从平缓的胆吹山脊望向近江的湖面——从壶中白骨天地里偶尔探出头来,她把日本脊梁所在的北阿尔卑斯山脉本场,望了个够。随后忽而想到,若将居处移到飞驒高山相应院的寂居去,眼下望着高山的市街、心胸为之一开,那般眼界之广,到此地一看,便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日本第一的琵琶湖是大。说它周围七十五里,也就那么一说,可这般望来,那津浦港湾,决计不像是七八十里便了的事。
况且,这大湖岸边,与飞驒高山不同,自有日本开辟以来的历史,有英雄武将的兴衰,有美人公子的红泪。便是好学如阿雪,也无法立刻一一数尽那历史与传记,可被这历史传记妆点的山水形势,不能不动她的诗肠。
匆匆的今日一过,逐一去探访那近在指顾的山水之间、前人留下的罗曼,已是如今阿雪生活中的一汪清泉。
此刻,她正悠悠出神地眺望,忽于比良岳的那一边、白云摇曳的青空里,认出一点黑影,凝神注视间,那一点眼睁睁放大开来——那竟是展翅如鹏的大鸟。清澄的茂太郎所喜的信天翁,阿雪原不识得,对她而言,哎呀,这是什么鸟,这般大的鸟,从未见过——便是待在白骨之山深处时,也未曾见过。
她这般想着,目光便不舍那一点鸟影,可那鸟渐次逼近,飞到阿雪的馆舍上空,身影便不见了。
对阿雪而言,那大鸟,方才似从湖那边的比良岳飞来,几乎一气便飞到了自己所在的这座里山胆吹——她不能不这般想。
鸟影就这样从阿雪头顶消向胆吹山去,可那且由它去。她仍看痴了山水大景,忽地头顶又是一声“啪”的巨响,吓了一跳。说是头顶,却还在馆舍屋顶之上。从屋顶直连高地的,覆压下来般展开枝桠的一株大松树。那是数百年的老松,就在这庭心扎根,树干笔直粗壮高大,枝桠在半空聚成一团——远望如灵芝、如车盖;走到庭中,那高枝的气派煞是畅快,可在这室内,只看得见盘曲的粗干与根脚,枝叶却看不见。
头顶那声巨响,便是从这大松树上“啪”地起的。
于是,那四周曳下影子的、翩然落下的,正是方才那大鸟——先前阿雪虽也断定必是大鸟无疑,可这回是真切在眼前、咫尺之间盘旋而下,清晰得如同瞧见被从栖木上轰下来的鸡,她蓦地睁圆了眼。
“鹫!”
阿雪直觉地悟了。虽从未这样近地见过鹫的实物,可除去鹫,不会有这般大的鸟——这直觉,加上虽非亲见、画里却早被见识过的猛禽之王姿影,分明落到了眼前。
定睛看时,那猛禽以骇人的势子扑翼,盘旋着推上半空,忽又急转翅膀,几乎贴地翩然落下;方以为它又高高飞起,却又像想起什么直坠下来,旋而又团团打转——那举止,不由人不觉出几分异样。
那大鹫,既一度落到了胆吹的栖处,必是瞧见了什么,又飞回来——定是在底下平原上发现了什么物事,回来捕它。
阿雪这般注视鸟的举止,它全无章法似的横翻、倒转、回旋、飞上、飞下,越发不似寻常事。
可怕的鸟,鸟中之王——凭那势子,连人都攫得去。那鸟在地上发现了什么?被它盯上的才是灾殃——
阿雪这般想,俯看底下原野,可鸟在半空,虽看得见,那猎物在这眼底一片原野的何处,却无从辨认。
鹫攫人的事,常有所闻——若是不幸的人家的孩子——莫非,米友大哥——他身量小,莫不被错认作孩子,成了那恶鹫的饵食?他正一心掘着树根,背后冷不防被那大鹫利爪抓住,可有这事?鹫攫大人的事还没听过,攫孩子的事却是听得多了。米友大哥身架矮小,鸟眼里未必不认作孩子——阿雪到底为米友多生出许多闲心,特地下了檐廊,趿上木屐,往左稍移几步,便仍落进视野一角,把方才米友开荒的那片垦地望了个透,却不见相似的人影。即便如此,大鹫的狂乱却愈演愈烈。
若单为窥伺猎物,不该那般喧腾;身为猛禽之王,捕兔捕小鸟,何须那般大张旗鼓——阿雪越想越疑。
像在地上寻摸不到,这猛禽这回把翅膀展平、拉成一字,朝弥高直连春照那边的村落狂飞而去,可它身影消失,既非远飞天际云外,也非近回胆吹山中,未见定向,阿雪眼里,却分明觉得那大鹫是扑落进那村落里去了。
若如此,凭那势子扑落村里,村里一带的惶恐可想而知!
一头狼、一只野猪,便足以搅得村子不宁;何况侵入的是备着足以撕肉的利爪、惯于吸血的凶喙、以及日行千里的翅膀的猛禽之王——有什么法子,能把那不安告知村里人?
阿雪这般想着,重又盼着那猛禽平安高高飞起、折返回来,可不知怎的,全无半点声息。
阿雪既悬心村里的安危,又放不下猛禽的下落。
正这般思虑纷乱,庭中传来人的足音,心里一惊的当口,认出那依旧是蒙面的阿银小姐。
第五章
阿雪一见阿银小姐的身影,立刻端正了坐姿。自然,她挽起袖子,极殷勤地行了礼。
“这里景致真好。”阿银小姐说。
“是,馆里要数这处景致最好。”
“这松树,不也是株好松吗?”
“确实,是株极出色的松树。”
“你可知从这儿望出去,琵琶湖附近的名胜古迹?”
“不——虽说都是极古的名胜,可也没工夫去查考,更没人给我讲解。”
“俩人一道去查查可好?”
“是。”
“你忙活呢?”
“不——都是些做也可、不做也可的活计。”
“那么,再往我这边来些。”
为教阿雪展开更多的视野,阿银小姐把她招到贴近自己身侧,阿雪便顺势蹭到檐廊上,说道:
“您瞧,从那比良岳往南,是比叡山的四明岳——下头是坂下、唐崎、三井寺——七景隐于云中,所谓‘三井之钟’,可这里连那钟声也听不见。‘唐崎的松,比花更朦胧’,唐崎那松,在这里连朦胧都望不见。”
“可是小姐,若存着那份心这般眺望,三井寺的钟声岂不响在耳畔,唐崎的松岂不如水墨画般浮现出来?”
“这般想来倒也是,可总还觉着欠缺些什么。”
“哪日得闲,我陪您慢慢去那一带走走看看才好。”
“过些时,一道去吧。从这边岸边放船下水,乘船悠悠地来一趟八景巡游才好。”
“若是乘船,那再好不过了,真盼着能陪您同往。”
“想来不远,便能得这闲空。”
“我欢欢喜喜地等着。”
“还有,阿雪——”
阿银小姐改了口唤她——阿银小姐不唤她“阿雪丫头”,而唤“阿雪姑娘”——于是阿雪应道:
“什么事,小姐?”
“有件事,又得劳你费心了。实话说,想请你从此接下账房的活计。这般动起工来,总有各色人等来支钱,我一人又是支付、又是收讫地经手,实在不易,所以想把这件差事交给你。也就是,请你做这宅子的账房、会计。”
“哎呀,这般重任,我可担得起吗?”
“不——只消替我收着一点钱,把进出记下来便好。你肯这样,我便省心了。我还要同关吏先生合计,忙着这古馆翻新种种的设计,田地的开垦,人员的进出。”
“您可够忙的。既如此,若我当真派得上用场,必拼命效力。只是这银钱会计,我怕是担这重任太过。”
“不——做熟了便容易。只是,管钱的事若叫歹人知晓,便要招来觊觎,所以,钱的看守,便托给米友大哥那类人,你只管经手支付与人、收受于人,一一记在账上便好。”
“既是这般,那我便与米友大哥搭手——试着效劳罢。”
“多谢——那便即刻托付,我原带了些来此。”
阿银小姐解开口抱来的小箱包袱,掀开盖,说道:
“往后开拓这片土地,想来要花不少钱,所以今日打发信使往甲州去,把银钱取来。先是从一位叫阿角的人手里领了盘缠里的一部分,充作眼前费用;只是各地钱法不同,非兑换不可。于是方才又派人去那长滨,托人兑换银钱,过些细钱也会到。且先把这些钱交你收着。”
阿银小姐说着,随手从箱里拈出的,竟是几枚小判。
“从甲州动身时,父亲说是盘缠,托付给那位阿角,一半已作定金付给了这地的主人;余下那份,我来此地时阿角交给了我;我又把它分成三份,也交一份给那人带了去——其中一份,便是方才打发去长滨兑换的;余下的这一份便是这些——数一数,小判恰有五十二枚。”
“哎呀,这般多的钱……”
阿雪不由得睁圆了眼。她倒非是见钱眼开,只是阿银小姐经手银钱太过粗放,叫她暗吃一惊。
把五十二枚小判随手捧到旁人眼前,当作处理剩货般对待,阿雪觉着意外得受不住。阿雪本也不是那等卑贱出身,纵教她见千万金,因时因地,也非那等见钱动心的鄙陋人品;可被阿银小姐那过分粗放的做派“吞”了进去似的看着,阿银小姐又道:
“不——虽算不上巨款,可支付、采买,单凭这些到底不便,所以另将五十二枚,如方才所说,打发去长滨兑换,过些便回;零用的零用,这些的这些,请你一并收着。”
“那么……既已应承,且先替您收着,等到米友大哥回来——”
“就那样便好。”
“为慎重计,请容我复核一遍。”
“好——”
阿银小姐毫不扭捏,亲自从箱里取出小判,一枚一枚在阿雪眼前数过,念道:
“照此,共五十二枚。”
“确是五十二枚——那么,折算银钱,该是多少?”
“呵,呵,呵。”
阿银小姐难得地轻轻一笑:
“说什么折算银钱,这本身就是那银钱呀。”
“哎呀,真是这话,小判五十二枚,便是五十二两了。”
“嗯,请您记着一枚当一两,至于价钱,因小判的成色而异。”
“这话我听过,这小判是……”
“这是成色好的一类小判,您瞧,称作享保小判,这一枚的份量,便有四匁七分。”
阿银小姐说着,将一片小判托在指上,似要掂量分量般,举到阿雪眼前:
“一枚份量有四匁七分,却并非尽是金——其中六分三毛,是掺的别物。单是纯金,未免太软,成不了钱——如此,将这一两换成零钱,约可得六贯五百文。”
阿银小姐这般解说。也就是说,一两的享保小判,总重四匁七分,掺物有六分三毛,扣除后其中实打实的纯金为四匁九厘七毛;以此换银、换碎粒、换铜钱,值多少——时在公元一九三三年前后,世界各国苦于黄金偏在与匮乏,各自禁止黄金出口,日本国中公定牌价也撑不住,其一匁市价飙至十日元,则上述享保小判一枚相当于四十七日元,五十二枚便约计两千四百四十日元——仅凭这般一笔钱,作为旅费的一部分,便随手捧到眼前,由不得阿雪不去想:这人的娘家,是深不可测的巨富;可话又说回,她既非把这钱当水当尘芥般糟践,于分量所在处便讲解分量,于换算的估算处便有换算的常识——毋宁说,在财富上远不能与她相比的咱们这点脑筋,倒不如她算计得精细得多。阿雪由此看出:这位小姐虽生于金银之中,却绝非不知金银本身价值的、娇养出来的闺秀。
从前,三井家或是鸿池家的某位小姐,曾有一番感慨:
“世人动不动把‘没钱、为难’挂在嘴边,可任凭谁说没钱,总也还揣着一两箕、两箕吧。”
阿雪忽而想起,这位阿银小姐,与那类懵懂小姐全不相同。事实是,眼前这位小姐的娘家,纵比三井、鸿池、奥州本间那些门第不逊分毫,可这位小姐本人,雍容处尽可雍容,细微处却目光精细、脑筋活络,由不得阿雪不这般想。这反而在此刻,让阿雪心里添了倚仗——比起从不通世务的小姐手里,没算计地接下巨款,倒不如被知情悉底的人托以信任,受人之托的心里更畅快——阿雪有了这般感触。正两人相向叙话,眼底原野的远方,轰然一声铁炮响,同时,林中有人如蚁子般涌出,两人几乎同时都瞧见了。
“什么?”
先起疑的,是阿银小姐。
“正是,像是有些喧闹的模样。”阿雪也应和道。
若只稍远处的铁炮声,两人本不会这般起疑。只因有人如蚁子般四散,便教人疑心:莫非出了什么相当不稳的事?
那时,又见方才阿银小姐来访之前、阿雪独自耽于空想与实景时,攫住她印象的那只大鸟——若不知信天翁,便算日本本土所见最大的鸟,而论起凶悍,更是鸟类世界通行的王者的鹫——忽然又从那林中现出身来。
这只又大又猛的鸟,看来方才一直潜行在那村里林中,这会儿倏地振翅飞起,在空中现了身,又骤然低飞而下,才低飞,又稍高飞起。正那时,啪啪铁炮声接连又响,同时,那如撒蚁子般的人,朝各处惊飞而去,两人看得分明。
于是阿雪分明悟出了这光景的来由。啊,是了,方才那只大鹫扑落了村里,村里人认出,才喧闹起来——可这对没见着大鹫的阿银小姐,自是莫名其妙,阿雪便道:
“明白了,明白了,小姐,我方才在此瞧着时,从那比良岳方向来了一只大鹫,它从胆吹上空绕着馆舍屋顶飞,不久便扑落了那村子,正是方才的事。定是村里人见了,要捉它才喧闹的。”
“啊,是吗,那大鸟竟是鹫?”
阿银小姐也望着那鸟的身影,忽高忽低,在村里与人头之上起起落落,不离那一带,越发不能不疑。
任它是鸟类的王、无双的猛禽,总没有不怕人类威吓的道理。何况那器物的程度虽不知,便是种子岛时代的遗物,单论惊鸟的价值也尽够用——听见铁炮那声响而不逃的鸟,理当没有;可那鸟,或是仗着自家的勇力,高高低低这般行止,不畏人里与人影,看去倒像与人相争,又像对人恼怒,又像揶揄人,不即不离,在天与地之间对峙着。人类这般喧闹,从防备猛禽来袭而言,从欲将其捕获的欲望而言,都属当然;可对峙着不肯去的鸟的行止,才真叫人费解——阿银小姐方皱起眉,忽地心头一惊。
那便是方才在垦地那边袅袅婷婷行走时,蓦地劈面相遇,由此开了交易的头,推来搡去、就此作罢的那两个山里猎户,与被他们逮住的鹫雏的事。
想起这个,阿银小姐在蒙面里点了二三下头,鹦鹉学舌般重复方才阿雪的话:
“明白了,明白了。”
“那鸟扑落村里,是为要夺回自己的孩子。”
“您怎会知道这些?”
只知其后、不知其前的阿雪,自是全然不懂阿银小姐这知前情的话;其实这当口,两人的亲见合在一处,才头一回凑成完整的全貌。阿银小姐解说起来毫不费力:
“你看,如你所见,那大鸟不离村里上空,与村人你追我赶。鸟中之王罕罕现于人里,村人喧闹自不奇怪;可铁炮声也不惊,那鸟这般不离去,是因村人捉了它的孩子,它要夺回才盯着。我方才已知村人捉了这鹫雏,所以大鹫的心思,我深知。”
“啊,正是这话,所以它为夺回孩子,才不畏铁炮声、不畏人多,搏斗着呢。”
两人对此事既全然解得,凝视的兴味也越发高涨。
人与鸟之争——阿雪心里,比起谁胜谁负的趣味,更觉:既有那般执念,还他便了——只要放还逮住的孩子,猛禽也该满意而归。可事到如此,人也有了贪念,非但不放还逮住的孩子,还要连飞扑进来的亲鸟一并擒住才肯罢休。
然而,此际,要让亲鹫得胜的心思,在阿雪胸中翻来覆去、不由自主地念着;可蒙面的阿银小姐冷冷然,人鸟孰胜孰负,一概不关己地望着,叫人乏味。
正这般时,铁炮接连啪啪鸣响,其中竟有人拽出弓箭、扛出长竿,可鸟的身影又隐入林荫,望不见了。然而,村人仍带着喧闹的心气奔走、张皇,由此便分明可知:大鹫既未被射落,也未被擒住。
这般,约有好一阵,只怕要等到有了什么了结,两人才离得开这处光景,忽地,前庭木门那边传来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声腔:
“禀告,方才村中许多人拥到这儿来,说活捉的鹫雏,多少价钱都行,求夫人买下,若不买,便求暂且收存也好,径直送到这儿来了。如何处置?”
听这禀报,阿银小姐露出一副“早就说会这样”的神情站起身:
“这便过去。”
第六章
阿银小姐骤然离去后,阿雪忽地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心绪,正茫茫然出神,身后有人唤道:
“阿雪——”
“哎呀,不是弁信先生吗?弁信先生,您也太那个了。”
阿雪一回身看见弁信的身影,话便抢先出口,怨怼之情几乎脱口而出,事情显得急促起来。
“在。”
阿雪重新打量那神色沉稳、立在一旁的弁信,一股几乎涌上来的悲恸,连同一种难以名状、被旧日情怀煽动起来的滋味,攫住了她。
那是,遥想往昔,弁信在自己甲州上野原月见寺被机龙之助斩杀时的神情,与此刻这憔悴不堪的身姿分毫不差——见此,阿雪心里猛地一击:这人,莫非是带着被斩的伤来的?连同周遭的光景,连弁信沿廊而来的那般格局,都活像自己当年家里的寺院居所原样搬到了此处,阿雪一时目眩,几乎要晕:
“弁信先生,您这是——”
只说了这一句。
“阿雪,这新村子、新宫殿,住着可好……”
弁信开口的调子,半分未变。自然,他并非带着斩伤而来,这便是平日里的弁信;只是此际的事,像是冷不防冒出来的,许是阿雪的神经亢奋过度了。
“好得很,好得很,可是弁信先生……”
阿雪先应了问,随即便忍不住仍要揪住那怨言的线头,紧逼似的诘问道:
“您这人,也未免太那个了。把我带到这般地方来——带我来的那份好意,虽不知究竟为何,竟带到这住着并不坏的地方,那好意我领情;可您,竟一点不让我见我想见的人?”
“啊,你说这事?”
“什么‘这事’,您在不破关——美浓国的不破关,连铃慕之曲都让我听了,过后却怎样了?您为何不让我见我想见的人——既能听得见铃慕,可见人就在那近处,您只要存心让我见,只怕今日立时便能相见;偏您不让见。只不让见也罢,莫非,您竟是要将我从那人跟前远远隔开?这层,我深知并非出于您那一派的‘好意’、并非存心使坏;可我就这般无依无靠、没志气吗?在不破关远远听了铃慕之曲,我等不得您来唤,自己寻去,铃慕的主人却不在,关吏先生也装糊涂,不肯答我心中所问。只见那烧得通红的炉中,尺八烧剩的残骸凄然犹在。其后,那位叫人摸不透的小姐说要造一个随心所欲的世界,在此购地、起屋,邀我也入伙。弁信先生您也赞成,我便信了您,到此如今已是第三天了……”
此处,阿雪又抢过话头,一口气倾倒了这许多的怨怼。
“我明白,阿雪的怨言我明白。”
弁信反以爽利的短句打发,阿雪自是越发得不到满足。
“明白,光明白管什么用,既明白了,便该照明白的做——”
“阿雪,莫要这般说。能见的时辰到了,随时都见得。究竟阿雪为何那般想见?”
“这等事,您岂不明白?”
“我是一点也不明白。”
“可恶的弁信先生——正因您明白,您才特意从飞驒高山,把我一路带到了美浓的不破关呀。”
“不,并非那样。是我耳中听见铃慕之音,被它引着、引着,顺着那音色传来,不知不觉便到了不破关。”
“哎呀——您还说这种话。弁信先生这个人,也揶揄人,我当您不是这般歹意的人。”
“不,我既未揶揄您,也不觉得对您另有什么歹意。”
阿雪越发对弁信的答话不以为是。
“弁信先生所做的,在弁信先生自个儿的世界里或许清清楚楚;可我不是只为听那短笛的音色、看那笛管烧剩的残骸而来的。与您二人,几乎是赤着脚、衣不蔽体,从美浓国飞也似地来了。如今想来,凭什么,这般柔弱的两人,竟能走完那趟旅程,直如梦境。既怀了那般心思而来,到了却只给听了那远音、卖了个关子……对万事含糊过去的弁信先生,怨他滑头,难道怨得无理?”
“所以呀,阿雪,您我也都是为向往铃慕的音色而来的,这话方才已絮絮说过。然而,不幸的是,二人想听的铃慕既听不得,那音色虽借了铃慕的名,内容与精神,到底仍是堕地狱之音。故此,我竭力不教那音被人听见,至少,不愿教您听见——这番心,如今与那时一般无二。所以,如今的我,任阿雪怨我、骂我滑头、骂我阴险、骂我含糊,除此更无他法。因此,这事便这般罢。阿雪,我此刻要去巡一巡山,请您稍候片刻。所谓巡山,实因我也缘此玷污了这胆吹山麓,却还不曾向山神问候、致谢,所以要……去参拜一番。您大约也听说过,这胆吹山,是列为日本七高山之一的名山。论高度,自然不能与方才您们来时的烧岳、穗高、神高坂、大天井那些山相比;可那一地,山本身虽高,地势又本自高,故此这边的海拔反倒更高。若单论山容本身的高度,我想这胆吹山也绝不逊于那边的高山峻岭,所以我也怀着这般心气去参拜。要向导吗?我倒不必特地雇请,只要顺着山走,谅无危险。登山路的路径,我已问得清楚。此去不久,似有一处叫女一权现的,过了它,北边有弥勒菩萨的佛堂,那一带松柏繁茂,胆吹著名的药草,也正在那附近,这是我听说的。再往上,有三所权现,又登十町,便到一处叫鞠场的地方。那鞠场往上,听说禁止女人登临。再过去,越过巉岩崎岖的山坂,绝顶叫弥勒之处,到了那里,不合时令的风飘忽而起,又飘忽而止,教人胆寒——总之这胆吹山,是气候变化剧烈的山,人说尤其可怖的是顶上的疾风,故此那方面也须十分小心,然后去参拜顶上的弥勒菩萨、致以问候——归途若可行,便另取一道,往西而下,参拜胆吹神社——胆吹明神,以风水龙王为御神体,古时飞行上人长住此山多年,开了基业,这是听说的。飞行上人,不知何处出身,得了飞行自在的神通力,身轻如三铢——这‘三铢’的铢,是三匁呢,还是三十匁呢——我也还未及细查;说身轻,我原也是个极身轻的瘦和尚,可飞行自在的神通力,却万万不及,所以务须自重,不逆山险与气象,虔敬登山,慎密下山。本来,我目不能视,登山也不存那恣意饱览人寰远景的欲望,也不为爱赏珍奇山草药草而折取逗留,只是一心念佛,别无杂念,直登直下而已。故此,今夜之内,打算平安归来,请您放心。若途中遇天变地异之灾,便心平气和地临机避难,挨过灾难,再徐徐下山。任是疾风暴雨,能持续一昼夜威力的例子甚少,把那避难所耗的时辰也算进去,到明晨也必无疑归来。此外,绝无足以教您担忧的惶恐。啊,是吗,可不是,古时日本武尊在此山遇大蛇,因而减损了阳寿,那历史的真相,着实教人敬畏——山神化身为大蛇,以恶气苦待武尊,这历史或许是真,但今日的恶气,必已尽数消灭。只是,虽无毒蛇,却有盗贼——啊,那原是一番好意的可虑,可这胆吹山、伊势的铃鹿山,曾为有名胜地盗贼的巢穴,也早已是过往的事了,今日谁也不提这等闲话。所可惧者,唯山路之险与气象之变,不过如此罢了。那么,我这便去了。”
第七章
弁信刚去不久,天气骤变。
背后胆吹山像发出一声巨响,倏地卷下狂风,掀翻千丈枯叶,原野、村落、乡里,一时尽翻了叶背,现出秋色。
看时,比良岳、比叡山之上,墨黑的云压下来,方才还晴明辉耀的琵琶湖湖面,像泼了淡墨般暗沉下来。
山麓一带,方才那般喧嚣的鸟影、人迹,不知何时全然消尽,只剩胆吹山风在头顶轰隆隆地鸣。
这般急剧的天气变化,阿雪正被一种悲戚又恐惧的心绪袭着,紧接着山风顺着庭前松梢掠过,望得到的野与山,一片喧腾,眼见南近江起,直暗到伊势与美浓的天地。
背后胆吹山喘息般吐纳,吐纳不止地响着山鸣。每听那声响,像秋风大起般传来,阿雪总不由得想:定是方才那大鹫飞回此山,扇动羽风,才这般煽刮。孩子不在时被逮了去,它要夺回却徒劳,亲鹫恼怒,在山头上扇出羽风,才骤然变了天、刮起狂风——阿雪不能不这般领会。
纵然,这不安稳的天气,已教人无法再在这檐廊上悠然做活,她把零碎一一收进屋里,心想:哎,这讨厌的风,比起自己的不快,更教人替方才翻起衣袖、要去穷极胆吹山顶的弁信,忧着他的坏兆头。
阿雪关紧障子挡风,替弁信担着心,盼这风早早止息、莫要更猛,那担心不由得愈烧愈旺。虽被特意告诫“莫要杞人忧天”,这会儿却越发挂心弁信法师的登山,非但如此,除风、水、盗贼之难外,竟还生出一种忧虑:莫非那弁信先生,要被栖在这山上的大鹫掳了去?教她不安难耐。
“弁信先生也真是弁信先生——即便身轻,何须趁咱们还没参拜,独自一人去登什么山。”
阿雪这般思量,觉得这位弁信,也是教自己操心的一个存在。
第八章
这份牵挂,那夜枕上,苦了阿雪。
在胆吹山吹下的狂风之中,她清清楚楚、活灵活现地看见弁信翻起衣袖、一心登山的小小身影。
胆吹山容的雄伟黝黑半分未变,大风似只从整座山涌起、升起、卷上、压下,也就是说,阿雪只觉得整座山在做一个巨大的呼吸——虽是那般大风,却一滴雨也不下,星天空阔,山以外的天地至为静谧。只山独在狂吹乱刮,便只像山自己在呼吸。每经一回,弁信那憔悴法衣的袖子便要被吹得几乎撕裂、翻飞,那小小的五体被吹上、吹下,尽收眼底。
于是阿雪又不能不怜那弁信。您瞧,那般蹒跚的步子。与两万多英尺高的埃佛勒斯峰探险家举步一般,弁信的身子被吹倒、被吹得滚跌,寸进尺退的光景,看着都替他着急。山路本就险,又正遭那烈风当头压下,如何了得。果然,听惯了的胆吹下行狂风着实可怖——弁信先生这人,究竟是进是退都分不清了,啊,危险,那处悬崖,若栽下去,便没救了!
那时,弁信头顶的空中,忽地又卷起一团黑云般的物事。啊,鸟——又是那大鹫……
“哎呀”不及想的当口,那只大鹫倏地俯冲,对准在狂风里连滚带爬的弁信胸口一算计,一把攥住,随即高高腾飞而去。也就是说,弁信在山路连滚带爬、险些栽下悬崖的不幸,被换作了高高攫上空中。
“啊呀啊呀——”这般惊呼的,唯有阿雪。
“怎、怎么了?”
啊,太好了,米友大哥来了。阿友,方才弁信先生被鹫掳走了,好大的鹫纷纷出来,其中一只——对准滚下悬崖的弁信先生的身子扑上去,那才是真正的“鹫擒”吧,从胴体正中一把攥住,哎呀,就那般往高处飞去了。弁信先生身子小,定是被错认作孩子,才落进鹫爪。哎呀哎呀,那悬崖边——米友大哥,不管怎样快去救弁信先生。
“好——来了。”
米友气势汹汹地鼓劲站起,其实分明是在原地咬牙跺脚。也就是说,任凭米友有那般勇气与精力,只要没有翅膀,对那被攫去的弁信便无可奈何的焦躁,阿雪看得分明,越发心急如焚。
可虽如此,望着被鹫攫去、高高吊在半空的弁信的脸——虽是夜里、虽远、虽高,本不该在此看见弁信的脸,阿雪却不可思议地分明看见了。
平平淡谈,不哭也不怕。不挣扎也不焦躁。不发悲鸣也不绝叫。虽被鹫爪牢牢攥住胴体正中,那爪却似乎未嵌进皮肉之间,非但无痛苦之色,血也未流。可又未死,那神情便是明证。寂静虽是寂静,弁信脸上却未现痛苦的痕迹与闷绝之色。弁信这人,在常人以为苦痛至极时,反现安静之色;在多人大概绝望的刹那,反现出大安心的愉悦相——所以此际,望着那般泰然的脸,阿雪心镜中便分明映出:弁信这般,是全然无事的境界。至少这一点,是阿雪心里的慰藉;可话又说回,不能就那般由他去——米友正咬牙切齿、顿足捶地。
“畜生!它干的好事。”
“阿友,没法子吗?”
“唔,瞧它干的!”
那时,嗖地破风而出、如曳光弹般从米友手中飞出的,正是那自宇治山田以来不离身侧的拐杖枪。从老练的手中破风飞出的那支瞄准的枪,不是那大鹫又是何物。
“哎呀!米友大哥,您做这荒唐事——”
反是阿雪,被那杆枪刺中了胸口般。
也就是说——纵然气恼,在此伤了那鸟,又济得什么事?鹫若只有一只也罢,或打落或射杀都无所谓,可那鹫扣着弁信先生这人质,鹫一落,弁信先生也跟着落,落下时鹫没事,弁信先生倒先碎成齑粉了不是?米友这人,也想得太浅!
阿雪这般想,背上一凉;可转而又有余裕:米友这般气急交加、危急乱中,不觉间甩出了得意的枪,可鹫在那千尺高处,任米友是使枪的名手,箭与铁炮都及不到的那般高,枪岂能及到——阿雪这般想着,稍放宽心,谁知,米友甩出的那枪,竟迟迟不往下落!那简直像枪尖上长了眼鼻,枪身生出了翅膀,枪后头装了推进机一般,不,与其说它笔直向鹫伸去,不如说米友自己化作了枪,飞上半空,去追那鹫了——这般心思。
“阿友——你也危险。”
“什么,没事。”
那声音却不是从身后传来,而是从半空。
看时,那甩出飞上半空的枪上,早跨坐着米友!他栗壳般的头发与筒袖在风中翻飞,笔直朝鹫骑去。
“啊!阿友。”
阿雪呆愣得无以复加。米友这人,虽久闻其名,却想不到竟莽撞到这步田地。哎呀哎呀,被米友追赶,那鹫逃了——逃也好,只要不丢下弁信先生——啊,不成,逃的虽是鹫,骑枪追赶的米友倒更快,眼看就要追上;鹫哎呀哎呀朝越中的立山方向逃,却逃不及,照那势头,米友必能追上鹫;追上必是米友的性子,要径直扑上去与鹫扭作一团——任米友再强,几近赤身,对着生着喙与爪的鸟之王,正面相抗岂吃得消——哎呀哎呀,鹫的同伴,那般从群山纷纷飞出,一只又一只。那些定都来助阵。那些围拢上去,必来啄米友——啊,漫天遍野的鹫,米友的身影,也被裹在其中,望不见了。
星天空阔而暗,胆吹山漆黑,可恨地沉着。不知何时,大风已止;风一停,山又肃然,由此越教阿雪觉得:这胆吹山,竟是自个儿在呼吸的山。从那里起,不同于地球上任一低气压作用而起的风,胆吹自身所有的呼吸,在夜里的某一时段,便化作风那般涌出。证凭便是,山以外的天地那般静,山自身若也停了那定期的呼吸,便这般可恨地沉着。
可山虽沉着,阿雪的不安不去。
“阿雪姑娘——”
耳边又响起那可恨地沉着的声音,这是人的嗓音,女人的嗓音。抬头看时,阿银小姐立在枕边。那阿银小姐也身着白色行衣,白的手甲脚绊,脸面只用白衣严严裹住,其上再戴菅笠,手拄金刚杖——单看那立于阿雪枕边呼唤的身影,本无从悟出这是阿银小姐;可凭那嗓音,阿雪便悟了,不得不坐起身来端正坐姿。
第九章
“来,阿雪姑娘,登山去吧。”
“哎呀,这深更半夜的……”
阿雪呆了。
可这位小姐,不是容你推拒的人。
她感到一股不容分说的压迫,只得起身,与这人扮作同样的装束,摆出待发的姿势,无可奈何。
“呵,呵,呵,正因是深更半夜呀。这叫‘胆吹夜登’,胆吹山原是夜里登的。”
“可是……”
“你怕了。有什么可怕的,看着虽像可怖的山,可一路攀登之美,不是都说日本国中再没有这般美的山吗?”
“竟是那般美的山?”
“美得很呢。寻常的胡枝子、芒草、桔梗、女郎花这类秋草开得满满,此外还有别处绝见不到的花,开得不计其数。说是胆吹的百草,岂止百草,五百草、千草、三千草,凡花皆备于此山。那绚烂百草之中,有不间断放出难以名状清香的;趁夜将明时分,我们行于那香与色之间,这样的登山之趣,别处哪有。你知晓白马岳的花圃吧,这胆吹山的花路,比那还美。白马的花圃虽美,却太冷、太清;这里的,才是真正的花野原……凡花皆带着人情味一齐开放,同样的美丽里,自有温润。”
纵被阿银小姐这般撩起游兴,阿雪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觉得像命令。百花再绚烂、香气再馥郁、温润与否,她原是被白马岳那花圃的至清至冷所吸引的;此处无论怎么说,她都提不起兴致——多半不止因是阿银小姐亲口所说,更因方才那场大风,以及随之而来的弁信法师与大鹫的印象,由不得阿雪去怀想这胆吹山的山道。阿银小姐看出了她的为难,又添一句:
“上了顶,景致又是日本第一。北边的高山,座座落进眼里,南边的平野、西边的京洛,连同那日本第一的大琵琶湖,都在眼底——你这爱风景的,没理由不爱。文永年间,胆吹的弥三郎这山贼,坐在山顶,用琵琶湖的水洗脚;那时他想把湖水铺开,运土筑堤,那畚箕里漏落的土,便成了竹生岛、冲之岛,留存至今。胆吹西麓、渡过姉川那边的七尾山,也是弥三郎夯实的土堆。再往东麓,俗名‘泉水’的一处,有个可容千人的洞穴,说是弥三郎的居所;而我们,要更深地突进,去看那全然无人迹的地方。”
阿银小姐继风景之后,又以传说打动阿雪的想象,要撩起她的游兴,见阿雪仍不踊跃,有些焦躁:
“你讨厌?”
“倒不讨厌,只是……”
“那大风之中,弁信先生尚且登了去,你这没志气的阿雪,不是连越后的白马岳、杓子岳都登过吗?若与心上人一道,便是越过畜生谷、登上加贺的白山,你也未必不肯;与我同行为何就讨厌?”
“并非那样。”
“既非那样,与我同去总可以吧。你惯于登山,我可不成。”
“不,我也……”
“还说这种话,从白马岳采了高山的花、越过雪溪,越中的剑岳、那盛大的堂堂巡礼,你不是得意洋洋看过来的么。”
“话虽如此。”
“快些吧,风也全然停了。”
“那便陪您同往。”
“我已备齐与你相同的:白衣行衣、白手甲脚绊、金刚杖,你的份我都带来了,穿上吧。”
果然,像是定做的一对行头,早整齐排在阿雪枕边催促,这下无可推脱。
被压倒般、不知不觉扮作了与阿银小姐同样的装束,只待一声便出得户外,但见星空格外辉耀,胆吹山漆黑蟠踞的山麓,被蒙蒙雾气填得如海一般满。阿银小姐一味没入那雾中,阿雪也同样不容迟疑地跟随。
没入云雾晦冥之中的阿银小姐,与被逼追随的阿雪;忽而阿银小姐的身影分明浮在雾里,忽而又不知飘向何处、怅然立定——奇的是,阿银小姐隐于雾中时,必定有清亮的铃声传来。
阿雪忽而觉出:自己追的并非阿银小姐的身后,只是追着那清亮的铃声,被推进云雾之中。正这一念,阿银小姐的身影又分明领先、利落地行去;听那铃声时,如清泉涌发的爽快扑面,可一见阿银小姐身影闪动,便一阵毛骨悚然。如此隐现之间,她渐生疑窦:这作为人的阿银小姐的身影,莫非正一点点化作龙蛇?
如今,那可恨地漆黑蟠踞、山容雄伟的胆吹山形,全然不见。可见的,唯有云、雾,云雾之中清亮的铃声,以及翩翩闪动的龙蛇面影——
自称不惯登山、身却轻捷的阿银小姐——和被她不断拖曳着走的自己,仍无登山之心,倒像潜入不见湿的海的深处,奇妙得很。
“阿雪姑娘——累了么?”
“不。”
“快来,有物事给你看。”
“什么?”
“看脚下,各色花开着呢。”
“哎呀——”
果然,看脚下——花确有,却教阿雪心下一惊。
点点处处,遍地开花不假,可那花又是何等毒艳的颜色,黑魆魆、泛着诡异的底光,说是血也可,却连人的温热血都不像,倒像鱼类冰冷的恶血——从叶的卷法到节根,无一不扭歪着。
“摘一朵看看。”
“是。”
“那便是胆吹的毒草了。”
“是毒草吗,不是药草?”
“药草毒草原是一回事。药草会变作毒草,毒草也有时变作药草。摘一朵闻闻看。”
“是。”
“不必客气。”
“可是……”
阿雪下不了手摘这花。看着便心恶的、这鱼血般黑魆魆的草花——虽听说胆吹山满是药草,可这些尽是毒草!良药苦口,正因看着叫人发抖的讨厌草,才显药力之强吧。即便如此,她仍伸不出手去摘这花。
纵使有毒,也想摘更美的花——阿雪这般犹疑,阿银小姐却恶意地一笑:
“是吧,你讨厌摘那种。往日白马岳花圃里,你摘得满怀、拿给人看的那种真正美色的花,这里可没有;所以你才讨厌摘它。”
“并非那样……”
“我反倒喜欢这般毒艳的花。”
说着,阿银小姐猛地俯身,利落地摘下一茎那花,毫不客气地举到阿雪鼻前:
“闻闻看。”
“啊!”
啊,讨厌的气味——阿雪几乎呛倒、昏厥过去。
“不必那般嫌恶,这与那经白马岳雪磨过的深山薄雪、梅钵草不同;这里的,是碧眼红须的异国人带来、边饮人血边种下的药草呢。”
“够了,请饶了我。”
“你竟嫌弃了。可我不知怎的,偏喜这浓烈的气味。”
阿银小姐将那一茎花这回举到自己鼻尖,如醉于紫罗兰香般,贪婪地嗅。
阿雪发起晕来。
“阿雪姑娘,得撑住,这点花香算什么——那,那从这座山升腾的恶气之香,可是连日本武神日本武尊的性命都能缩减的可怖之毒。”
“哎!”
“今日,便是要给你看这个,不,是要领你来,教你也迷一回。山里有大蛇,此刻就在这座山上。那古时缩减日本武尊阳寿的大蛇,你既爱读书,历史上必熟知:山神化身为大蛇挡道,日本武尊跨蛇仍行,时山神起云降冰——那是太古的历史;而我也此刻,将一条大蛇封在这山里,给你看。”
“够了,请饶了我。”
“呵,呵,呵,大蛇还没出来呢。即便出来,也不会吞你,更不会逼你吞,放心。来,再登些,夜还远未明。”
说着,阿银小姐又没入云雾,如前般,清亮爽快的铃声复起。
第十章
过了一会儿,来到一处巨大的石门。
“这便是方才说的,胆吹弥三郎的千人窟了。”
两尊仰视才见的石柱,如夫妻岩般耸立,其间空成船形,阿银小姐将阿雪拽进那空隙。
说“拽进”虽不雅,可阿雪本对与这人同行全无兴致,被压倒般逼着走、被把毒草蹭到鼻尖,仍觉着无从逃脱这人身后的引力;如今已到了这前路是地狱还是牢狱、漆黑石门前,被以身相引“进这里”。她无拒之力,连“不”字也说不出,被一股脑拖进去——这虽非阿银小姐亲手所致,实则是比那更巨的力在拖着她。
阿雪到底被拖进了这石门之中。
“请放心,立刻又会亮起来,瞧。”
在石门中漆黑的洞里走约两町,左手崖壁豁然洞开,从那里射进通红日光。虽当是日光,却红得过分。远处有广袤一池,说是池不如说湖。其广其周,恍如琵琶湖,可望那湖面,越发通红;湖畔山峦,若比良、若比叡之属,比实景所见更显险山绝壁,且像蒙了一层鲜红的纱。
再看,绝非一片罩着日光;那与日光全然不同,譬如将萤火染作鲜红,光自是光,却是无热之光。也就是,若月之光掺了血,或许便是这般颜色——阿雪怀着极不快的心,左右望着这湖面,至此仍不得不追阿银小姐身后,连自省无力的余裕也无。
“这里是弥三郎的百间廊下,去千人厅之前还要暗下来,请当心。”
果然,行此天然大廊下少许,又陷漆黑。
“留神脚下,有水,水在流,虽是黏糊糊的怪水,却非血,不必怕。”
阿雪猛地把脚尖踏入那水洼,果然温吞吞的。这般深处岩窟涌出的清水,本不该如此生温。既被预先告知非血,阿雪反疑:这莫不是活血流得淅沥?正迟疑,阿银小姐道:
“瞧,对面岩上有大小两道瀑布,那大的便是姉川之源,小的便是妹川之源。”
看时,果然,开阔岩窟中往年的壁面上,挂着大小两道瀑布。对曾亲见飞驒平汤大瀑布、白山白水瀑布的阿雪而言,这瀑布未必稀奇,却不得不被周遭异样景色所撼。
“早于胆吹的弥三郎,这洞窟中便栖着山贼。自大江山被逐的酒吞童子一族,以此地为巢。那时,从公卿民家夺来的美貌女子,被山贼争相玩弄;并在这瀑潭边洗污物。为征讨那山贼,赖光父子率渡边的纲、金时等两万余骑攻来,山贼一方想必数目不菲,所以,非这般大洞窟不可。来,再往里些。”
阿雪望着阿银小姐说“再往里”时探身窥看的背影,心生惧意。怕、恐惧,本该早已越过,此刻却全无主意与忍耐:
“小姐,我在此已足够。我本为与您登山而来,绝非约定来钻这洞窟。”
拼力说出这许多,阿银小姐头也不回,冷然道:
“不——登山何时不可。你我二人,正因另有要看、要让人看的物事,才来此。稍候,我来叩开。”
说着,阿银小姐立向一方岩壁,以柔韧的手,噼啪噼啪敲打起那岩壁。
那般粗鲁——可柔韧的手折也不折、碎也不碎,一方岩壁裂开了。倏忽那里洞开,见第二重岩户,注连绳张绕四周。其中分明是土牢、岩狱。
“睡着了么?”
那深处必有人。且那人,像是阿银小姐早已知晓的。
那时,黑暗中忽地流出短笛之音。
“这便我点灯,教你看分明。”
阿银小姐不知何时备好,从怀中取出小田原提灯,火早已点上。
原是小田原提灯的光,自照不透这广袤阴森的洞窟全部。可光朦胧及到注连环绕的岩窟中,见深处隐约有白衣在动。确是人无疑,却尚不知其为何物。是男是女本不分明,是阴是阳也难判,唯从中起的短笛——即尺八——之音,明明亮亮,直响到阿雪耳畔。
“啊,铃慕——”
果然是铃慕。
“小姐,这洞中传来铃慕之声,快进这当中看看。”
“危险!”
阿银小姐拦阻,阿雪反急了:
“小姐,能否将那提灯光再弄亮些?笛音虽清晰,可当中那人究是谁,我不明。”
“再亮也亮不过此了。”
“莫说这话,再亮些……光若不及,我便靠近那牢去瞧,若可行,进那牢中看看也情愿。”
“先看清了脚下——”
阿雪重看脚下,全身的血一时冷了。
原以为同是岩壁中的远近,竟是谎。她方才悟到:那牢所处与自己立足处之间,绝壁的岩角巍然对立。
通常山中之隔,不过想作谷与谷;即同在日本、同在地上,虽有山河溪谷之隔,河上架桥、谷上铺栈,到底现出地脉相连之实;可这里的悬崖,恰如地球与月世界之间那般绝对,下望是愈深愈不见底的断岸——
再看那裂口的左右,方才所见的红色空气湖面,面积更扩,山脚愈逼。山与湖面,此刻尽流着如萤火本身的苍白光线。
“啊,月升起了,提灯不必了。”
阿银小姐说着,噗地吹灭蜡烛,刹那间,先前盈满湖面山崖的萤火般的光,争相流入这岩窟的一切之中。
于是,对岸牢中,清晰可见。当中端坐、怡然弄着短笛的白衣人影,极分明地浮现出来。
那是自白骨温泉以来的铃慕之主。
第十一章
那时,机龙之助手持短笛,悠然直走出来。
大步走来,到了阿雪正对面那巉岩的突角处,便随随便便在绕成一圈的圆木扶手上坐下,阿雪道:
“您好险哪。”
机龙之助只微微一笑。阿雪紧接着:
“先生,哎,您怎会在这般地方……”
急切问道,机龙之助却说:
“阿雪,你怎样了?”
“先生,您才该说,怎会在那般地方,您一人么,到这边来呀。”
“哈,哈,哈,到底被关进这般地方了。”
“哎呀,谁把您关进这岩牢里了?”
“无人,是、是那边站着的人。”
他这般斜眼一瞥,阿雪的记忆便苏醒向阿银小姐。
“小姐,是您把先生关进这牢里的?”
“可,没法子呀。”
“您说没法子,是何意?”
“胆吹山的大蛇,不这般封住,世上便不安生。”
“哎呀,残忍。”
阿雪忘却一切恐惧,较起真来,可当事者全不以为意:
“哎,罢了,这般困住受穷命,是咎由自取、无可奈何。可二位能来探看,好生欣慰,慢慢叙叙旧可好?”
他坐在悬崖绝壁上,竟如到凉台闲话般,那过分亲昵的做派中,阿银小姐又奇异地软下身段:
“怎样,恶女大姐的事。对恶女大姐,可还留恋?”
“哈,哈,早,毫不在意了。”
“阿绢姑娘如何?”
“哈,哈,哈。”
“山里姑娘阿德那股浓情蜜意,忘不了吧?”
“哈,哈,哈。”
“高尾山蛇瀑结识的阿若姑娘,又怎样?”
“哈,哈,哈。”
“伊势国铃鹿岭下关宿,结下不浅缘分的阿丰姑娘,那番心意,您总该领情吧?”
“哈,哈,哈。”
“您奸过人妻,娶过寡妇,玩过淫妇,也戏过处女呢——仅我所知便如此……其中谁最得您欢心?”
“哈,哈,哈。”
“甲州八幡村小泉家,您逼我写下那本倒装账簿的头一笔,那时水车小屋的姑娘也怪可怜的。”
“哈,哈,哈。”
“那账簿后来怎样了?”
“哈,哈,哈。”
“随水漂走、就此没了?账簿虽随水流去,您的恶行可流不去。”
“哈,哈,哈。”
“那之后,您杀了几人?”
“哈,哈,哈。”
“染井鬼屋那时的事,您忘不了吧?弁信先生、我,三人,在那、鬼蜮之中,土藏二楼上合奏过呢。”
“哈,哈,哈。”
“白骨温泉您才乐呢,在无人知的天地间,与这可恨的小丫头一道……”
“哈,哈,哈。”
“您爱过这小丫头么,还是没爱过?”
“哈,哈,哈。”
“这叫雪的小丫头,也是个与脸面不相称的胆大者呢,把姐姐的男人横刀夺了去,然后……”
“哎呀——”
这回阿雪忍不住叫出声。
“哈,哈,哈。”
其后,是机龙之助的回应。阿银小姐不理阿雪,径对机龙之助续道:
“您装糊涂,我可早看穿了。二人的私情,从月见寺那一间里擦刀时便已成了……您既让这阿雪小丫头怀了孕,在乡里待不住,才借温泉疗养之名,跑白骨温泉去风流,可恨。”
“哎呀,天哪。”
阿雪又睁圆眼,正要抗议,机龙之助又:
“哈,哈,哈。”
一笑。于是阿银小姐仍不理阿雪,正对机龙之助:
“那么,在白骨时,您把那个讨厌的阿婆怎样了?”
“哈,哈,哈。”
“可怜的是浅吉那男妾,还有……另有一人……”
“哈,哈,哈。”
“说起这个,这小丫头又要较真了,可不止浅吉那男妾可怜,确还另有一人,被从暗里送进暗里,怪可怜的。”
“您说什么,那是谁?”
阿雪果然急了。许是她那急切太过认真,这回机龙之助也不再浮那轻薄至极的冷笑。于是阿银小姐这回转向阿雪:
“是谁我不知,可那时,确有一个被从暗里送进暗里的可怜孩子。 ”
“请讲那个,那个——与别的不同。”
不知怎的,阿雪竟鼓起一股像要与阿银小姐吵架的气势,出人意料。
“您既想听,便说吧。比谁都早察觉的,是那讨厌的阿婆。那是年功,便盯上了故作处女态的少女的乳首吧——在温泉的水里……可到了来飞驒高山时,已全然消退了。是男是女我不清楚,可堂堂正正、连虫也不杀的处女作派的姑娘,亲手行了杀婴。那本是杀人不眨眼者的教化,害死一个孩子、从暗送暗,算不得什么勾当;可父母终是父母,孩子终是孩子,任哪里杀人的名手,也没听说对自己孩子下手害死的。”
“哎呀,小姐,您的话带着可怖的毒——真是惊人的恶意揣测,我几时做过那等事……”
“阿雪姑娘,我几时说过您做了那等坏事?此刻去白骨看看,那里死了的浅吉那男妾,有石标为墓吧,其旁立着一座随心意的小石塔,那究竟是谁的?”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阿雪终于掩面伏地而泣。
“哈,哈,哈。”
那时,又浮起机龙之助那冷淡至极的笑。
第十二章
同时,湖面一点扑通一声,那一带水花腾起,看时,涟漪圈圈,波纹化作殷红,起了一异样现象。
湖面、围湖数千丈的断崖,如前所述覆着萤火般的苍白之色;此刻忽地扑通一声,那自水花中圈圈散开的波纹尽数变作鲜红的现象,连阿银小姐也不能不疑。
“那是怎么了?”
抛下戏弄阿雪的恶意,这样发问,机龙之助点头:
“那个呀,每日里,趁人不备时,便有人跳进去。”
“跳进去做什么?”
“做什么,便是投水呀。看着呢,一刻之间便有十几个二十个跳进去。瞧,那通红之中,白晃晃浮着的,是女人的屁股。”
“哎?”
“女人落水而死,尸身朝上,男人朝下——这里看却不尽然。白晃晃的女人屁股,如刚捣好的年糕般,一个又一个浮着,不堪入目。”
“这是现眼,连女人都嫌弃。”
“人这东西真叫人不懂,拔刀一亮,便抖着喊救命;可一旦想死,又这般勇敢,后浪推前浪,跳进这血池。”
“非勇敢,是没志气。”
“孰是孰非难说。”
“糟蹋自身、还当体面,这等蠢货不绝。”
“且说……”
机龙之助稍正色,背靠断崖栏杆后的岩壁:
“开垦事业怎样了?”
“正大力推进呢。”
阿银小姐与他的一问一答,全然转向别的内容。
“成得了气候么?”
“成得。”
“那么,这开垦王国女王之下,能容多少人口?”
“多少人无定限,只要土地出产能供,便纳人。”
“土地产能可有指望?”
“不该无指望。只要土本身有生产能力,是播种便能结实的土地,住其上的人口,所产必足以养而有余。土地既供食,便无不能容人、使人在此生活之理。”
“原来——”
“人丧失自由,说到底是因为吃不饱。同理,人若无须倚仗他人便能吃饱,人便能真正像人一般活。武士向主君尽忠,也是因领了知行、被人养着。领了知行、被人养着,所以万一之时要与主君马前效死;非万一的寻常时,也须在主君面前作奴隶之态——自己若知自食其力,便无须领知行、尽忠义。同理,所有人……”
“哎,且住,阿银,您说人若知自食其力,便不必处奴隶之态。您说武士是领了知行、卖身的一类奴隶。如此说来,那自种自食、知自作的百姓生活怎样?谁敢说那不是胜似武士的奴隶生活?”
“哎,那也有那的道理。百姓虽处天地间作物资、自活自食的境涯,而现今实送着胜似武士的奴隶生活,这点我充分认得。正因认得,我的开垦事业才起。事实是,今日百姓尽己力播于土的收入,不能归己;非但不能尽归己,几乎全被他人夺去。”
“谁夺?”
“是百姓以外、不制衣食的人夺去。而制衣食的百姓,所得不过其中仅够活命、仅够呼吸的一点,还被制得动弹不得。所以,在我的垦地要废了这规矩:对正当制衣食的人,正当给其应得之分;使人为衣食屈从于人的事不再有,衣食本身便是人以外的天之惠——姑且这般说,从中取得,人各以人相待的平等体面活下去,这便是我垦地的目的。”
“哈——那必是好主意,可若那目的达到了呢?”
“是。”
“于是人为生活、即衣食,彼此不再屈从,在衣食有余的生活下,人的自由伸张、享乐增进,所谓王道乐土、地上理想国成立了呢?”
“是。”
“那时,若邻地有恶人,艳羡那理想国,来夺那有余之宝,您如何?”
“那种人即便出些,我等以团结之力,不纳。”
“可若那恶人非三三两两,而是数百数千人团结来侵呢?”
“那时,我等中男弃锄、女弃纺车,击退那外敌。”
“如此,对这等不期入侵者,平日须有预备——五六十敌,抄起现成家伙应急驱逐便罢;对千万人之入侵,不能徒手吧,对方也未必徒手来。定然,我方也须平日备下相应兵器。”
“那随事业推进、规模扩大,自然备得起来。譬如部落中失火,一两户便水桶浴盆将就;繁盛了,便须备非常水桶、龙吐水,备之费用也自会生出来。对不知何时来的入侵者,未必需预先备下。”
“在下以为不然。无那对非常与入侵者的预先设备,开垦地便立不起来。且行且看吧——那设备终将夺去生产的大部分。这且不论,今就内部请教。阿银,假定您的理想国成立,平安续得相当时日,外敌入侵者影也没见的水静乐土成立了,其内部若有任性者,谁来、怎样处置?”
“正为此,我的理想国里没有‘任性’。说没有任性,是对谁都绝不准许任性。今之政治、道德,专一在抑人任性,结果反煽起人的反抗。试无限准人任性看,人自会无意中成为自重之人。”
“哈,那是彻头彻尾的彻底劲呢,也觉有一理,那么,便举一实例请教。”
机龙之助重新执起尺八,以它为凭,向阿银小姐再发软和的问。
第十三章
“譬如……假定这理想国里出了一个任性者,且是男的;又假定这男的爱上了同乐土中的一女,结果如何?”
“我们打算绝对准许恋爱自由。”
“恋爱自由……可那恋爱若不全,即一方有爱、一方无爱时,又如何?”
“不相爱处,不淮自由。”
“可问题在此之后。若有人强行那不淮的恋爱——即起初例中,乐土中一男爱一女,女却不酬其爱,男若淡泊死心退下,便无问题;若不然,暴力必发。而女在力量上弱,抗不住那暴力时,结果如何?”
“那没办法,那时女或以死护身,否则便屈从男之力。同样情形,女若主动,也不得不准许。”
“哈,如此说来,您的国也认暴力、认征服了。”
“正是,力要紧。力,不单是腕力。绝对准许自由处,须有绝对之力——而那力,非常时是武力,平常时是金力。”
“可你莫非不认,有武力金力都无奈何的力?”
“没那种力。纵看似有,无非武力或金力的变形。”
“可是——方才以女为例,再举一例:女子的贞操之类,怎样?”
“贞操——你说贞操?”
“是。譬如女为所爱丈夫以死守贞的情形,武力或金力,如何处置?”
“贞操吗——贞操这东西,我本不太明白。”
“哈,那么,良家夫人也好,游女也好,原是同类了?”
“哎,本是同是人。一方生来守一夫,一方生来应酬众客罢了。被逼须守一夫的,未必便是贞女;应酬众男的,也未必便是不贞。所谓良家夫人,也有性情极讨厌的;游女之中,也有品格端正的。世上有的是那并不懂贞操本质、只守个表面、内里堕落透顶的良家夫人;也有只需改了境遇,便能成十足贞女的游女——我看女子,不愿把贞操当那般了不得的标准。本来,贞操不过是一定之人,要将自己强加或尽付于一定之人的压制所起的人为束缚。不过,古时那压制与束缚,为社稷生存所必需,这点我认;如今那压制束缚,却用来使役人了。”
“如此,女的贞操便该无条件解放?”
“是。”
“那么,所有女子便都该做游女了?”
“不,不同。游女是卖操;解放并非卖却。且我们的社会,不认有卖的必要。男女若各有独立生活的保障,谁还偏要卖?有缘则会,无缘则去罢了。”
“越发麻烦了。可这且不论,即便道义上不认贞操,感情上总有污秽女与不洁女之分吧;而您若是男,择其一,自当择不洁之外的。从起初只守一男的,与来者不拒的,您择谁,那还用问?再说得切实些:您的妻只爱您一人,与身为妻却许别男的,您择谁?”
“那还用您问。”
阿银小姐冷然地,像顶回去般答了机龙之助:
“守不了一夫的妻——爱不了一妻的夫——也就是,世人径定为放荡之始、乱伦之由,一切悲剧便由此生;可想来可笑。本该自然生出的情爱,偏要去强追,才生出那等可笑事。相爱时做夫妻便好;厌了,脱去夫妻这形式,不就什么都没了?夫妻这形式,当作朋友关系看,有何要紧。随时无限制,可近可远的朋友,何须一生绑在一处;况且,想做那麻烦事,也做不来。”
“可男女之间,没那么简单。一方爱衰了,一方爱尚盛,也是有未了之情的。”
“那‘未了’与‘嫉妒’最是要不得。我欲建的理想国,于此等情形的未了与嫉妒,严加禁止;且于此种,当极自由恬淡,自小便这般教育。”
“原来——若自小置于不同习惯的社会、受不同教育,另当别论;现今这般,您爱的女不向您低头、要背您而去时的悲剧,如何用您说的强力处置,是用武力还是金力,我倒想听。再露骨举例:您妻不贞,或您丈夫为女发狂无可救药时,您王国里的制裁法如何?”
“不贞之妻——这‘不贞’,世间的与不贞与我国的,解释或异;且从世间例看吧。作为刑罚而杀,我国不淮;流放他国,也只是未决的延长,所以此种情形,只要一方离了另一方,心境安然便好,不留未了、不起嫉妒——若不愿离,便仍同生活,而彼此绝对相许。”
“哈,那做得到么?眼前自己妻许给自身以外的众男,能平心静气地看、听?”
“我想做得到——只在一念。现今那事,只在一方完全实行、无人诧异的程度被准许着……”
“那准许着么?自己最该爱的妻,对人不拘不贞也无妨,能看着的社会,现今这世界可有?”
“所以我说的,是‘只在一方’呀——‘只在一方’,是只在男的一方。男的,现今在妻眼前行任何不贞都通行、被通行着;这点上,人说女善妒,实则宽容至极。说白了,我们此次新求、播种理想的国之地,古时是京极家的城址——便从那京极家出身的实例看看如何?”
“原来。”
“这阿雪姑娘暂居处,有株大松树,我见了便不由想给它取名‘松丸殿’。您知晓吧,松丸殿是太阁秀吉宠爱的美人之一,并非妾室。太阁有所谓‘五妻’,近乎同格相待的五位夫人,您也知晓。以北政所、淀君为首,京极的松丸殿亦并列其间。一人之男,即便名义上正式称妻的,便有五人,各据一城以夸一代。那般,秀吉征服的女子数目更不知几许——可想象,翻书也举得出实例。甚者,遣宿将勇士赴朝鲜征伐后,一一召留守夫人入闺侍寝,信为事实。那般却无人咎太阁乱伦无德。这便是力。有力,男同时爱几女,善恶另说,事实岂不容?那对女,却相对而言——不,被视为绝对不容。可男许、女不许,并无此理;说到底力之差。有力,女亦可行男之所行,道德善恶更不在话下——有力,女也未必做不来。”
“那是那般道理。可女方有此实例么?”
“有,看唐的则天武后。”
“唔,则天武后?”
“史家以所受治时代之尺度写史,自然多错看人的规模。则天武后,史书只写成淫乱、暴虐、荒唐、强恶的化身;可那般暴虐淫乱荒唐之人,人心岂会久服?纵有一时权势,也难久保人气,而那人踏大唐王座毫不摇,所爱之男无条件作自性欲的牺牲,或玩或杀,却保得八十岁天寿——那必是具非常之力者,到那步,已不可不视为一种德。”
“哈——力,是道德之上的道德哪。”
机龙之助低吟道。
第十四章
阿银小姐虽看不出多亢奋,论锋却毫不衰:
“力即道德,说来毫无妨碍。世间把道德制成一个个模子,小事套得进,大了便套不进;那时节,喊什么不道德、乱伦,瞪圆了眼乱嚷,却不觉自己模子小,只对事实的推进无可奈何——虽不敢说痛快,却是自然。珊瑚的五分珠,针尖大一个孔也是瑕,便无五分珠的价值;可这胆吹山,掘下一丈两丈的坑,算不得瑕、算不得什么,于山的价值毫无关系。世间同看,这才乱起来。巷里大嫂揪丈夫衣领的架势,可责不了太阁的五妻。可年轻时,我们也曾想:道德若有差别便无权威,巷里大嫂有奸夫是恶,太阁秀吉犯他人妻便该有那道德?那被淮的,是偏袒强者的道德——这等事,早些年我也是愤慨得很的一个……”
“如此,有力者便可为所欲为?”
“正是。力尽其用,人必能将这世造成乐土;小模子的人,阻了强者之力的利用,人才伸张不开。”
“在下以为,理想乡、乐土之类,是梦是幻。人的力,也有限。天为使人受生育之苦,下了色恋这副魔药;人一上钩成了亲、有了子,便完了。虽叫‘生养繁衍’,可生养出这等不堪之辈的世道,算什么。理想世道、乐土,非人谋算可得;人这东西,该绝种胜过生育。”
“您那一流的灭绝哲学——只是哲学倒罢,您有实行力,才叫人头疼。”
“呋,呋——实行力——不过尔尔。”
机龙之助自嘲。阿银小姐便也冷然:
“对不住,不单您。任什么灭绝哲学家出现,任战争继续、瘟疫流行,人的种也难尽。”
“可恼,不堪之辈只增不减,可终有灭绝之时,人这一物,会一个不剩被收拾掉。”
“多承美意,可仍在增、不见减。自相残杀也杀不尽——人以外的力也一样。几世纪才来几回的战争天灾,一时杀十万人的,少之又少。此外,对抗人力的力,岂不找不到?究竟什么灭人?”
“这土与水全然冷透、连苔藓也不生时,不远便来。连苔都不生,人畜岂能活,那时节等着便是。”
“谁说等那时节?这般时代我们连想也没想过。如您所见,地上生着供人需求数十倍的谷物。土爱人,所以食不缺。我们生、荣、整、防,不服时便讨灭,以力的权威,征服不从者。这意义上,绝对的暴虐被淮。您之流,见不得天日,纵十日记一人、月记五人地吸血苟活,我们却征服土地,将人尽作理想之徒卒,作牛马驱使。不快么?”
“呋呋——那非征服,是您自被乌合之众当作活命的牺牲、当作药引。英雄豪杰与愚民俗众的关系,向来如此。说到底人这物,只为贪那无用而愚劣的生活,滥费土地、耗竭草木罢了;终不过是坏天然、亡人情。说什么开垦事业,听着好听,实则是人各任性的名目,从天然说不过是破坏。人干的勾当,虽说不过尔尔,可太张狂,天然也不默许——安政大地震之类,岂是儿戏,迟早人必被灭绝。天上的银河全然冻住,那冻流成瀑,从这世界地上最高处,冰的大洪水漫卷十重二十重,人畜不论,山兽海鱼,草木,自发芽至卵,一切生灵之种,尽被冰封灭绝。我在信州时做这梦,醒来却见人嚷山喷了火——火与水虽异,总归天然的呼吸之差,人有种绝之时,我想是有的。”
“是呢,梦里或有那时节,可瞧这世道,眼盲的不算,以我们这般眼力看,地面尚年轻,人尚有油水。地面与人这般活着炫耀时,任是灭绝论者,只要不亲手死,死也由不得己。您既无聊,便请等到您想的灭绝之日再来。”
“受不了,那日几时来,灭绝日前出不来这地方?”
“那正好,您且耐性,等灭绝日来。”
“受不了,无聊死,不能放我去宽些的地方?”
“不行,您这般待着最安逸。”
“说笑么,被诓骗监禁,受不了。究竟谁把在下关进这地方?”
“是我封的。”
“哈,可笑至极。说什么理想国土、安乐王土,什么无条件许不许的人,竟非捕一男监禁束缚不能安心——力的哲学自杀呢。”
“正似灭绝论者,自己也绝不了身、迷着一般——呵,呵,呵,呵,呵。”
“阿银,只听您的理,您倒像胜则天武后的女杰;可理归理,现今在下被监禁一室,受不了。从这天日不见处放了我如何?不必关这牢房,放野到宽世界,人干的那点事,不过尔尔吧?”
“恕难从命,偏您不行。放您,于您无益。”
“为何?”
“为何,偏这种人,决不可放至天日之下。”
“那残酷呢。”
“您也知‘残酷’这词?”
“将一男永闭天日不至处,非残酷是何?”
“比起被闭者的残酷,放那种人所生危险的残酷,要可怕数倍;所以我这安排,暂封此处,何恶之有?”
“恶——夺人自由最恶。何况,为自由解放要筑新理想乐土王国的女子,反捉人作幽囚,矛盾太甚。放了我。”
“不行——放您不行。若有差事,我自来,绝不教您不便,您说便是。”
“哎呀呀。”
“有何需求?”
“有,既活着。”
“什么?”
“活所需的需求,不消问也该知。”
“米?”
“哈,哈,哈。”
“肉?”
“哈,哈,哈。”
“血?”
“哈,哈,哈。”
“是吧,您非生肉热血不食,这我早知,要多少供多少。可这般在此的、娇嫩过软的不行;尽吃软肉,狼牙也钝了。须是肥腻、略带腐、有嚼头的带骨肉,才吃得。”
“哈,哈,哈。”
“此刻您要的、正合您牙的好肉,我这就取到您那边。”
阿银小姐的话至此异样亢奋,身一旋似要腾起,看她如吸附般扑向对岸那人——
“那危险。”
阿雪要拦,还是自己也缠着要一同飞去,刹那间唯独自己被弹回,仰面撞上后岩壁。
于是,在那绝对的彼岸:
“呵,呵,呵,您来不得,在那边瞧着。”
阿雪眼前,被迫见了阿银小姐那肉体的可怖跃动。
既无仿效那跃动之力,也无阻之力,阿雪唯有咬牙闭眼。
再睁那闭过的眼,原以为有栏杆的对岸,已全装了铁棒粗栅;栅中如旧是洞窟,却不见白衣尺八的骇俗风流人影,只闻大鸟的振翅声。
那是自白日便扰他们视觉的大鹫——在这牢的暗里,只一羽,比起空中见的,这般被囚着看,大上五六倍十倍,更显凶猛;那大鹫不顾这边,只频频低头,尖喙染血,啄食着什么。以深爪牢牢按住、作了那染血尖喙牺牲的,究为何物——啊,那便是方才的阿银小姐。阿银小姐被大鹫双足紧紧压住,面不论、胸不论、周身不论,被那深喙一下下啄食。
“啊,小姐!小姐!”
阿雪绝叫,为那自投残酷、被猛鸟贪食的小姐的不幸命运怖栗;可有一桩奇:那般残酷的牺牲、被猛鸟贪食的当事小姐,全无痛苦之色,不求救之声,任其为、任其食,且非死,反而对猛鸟的残酷、贪婪、征服,相当怡然、无抵抗、几乎陶然地任其所为。阿雪于小姐这态度,觉出比那猛鸟所为使的更甚的残忍,
“小姐,您——”
正说着,醒了。枕边:
“阿雪,我刚回来,您做噩梦呓语了。”
那是现实里弁信的答话,惊看时,障子已白。
弁信法师,必是昨夕那大风中平安归来,今晨、方才,回到此处。
第十五章
在关原模拟战中,如预定大获全胜的道庵先生,本该乘势直压近江路取京阪,不知怎的,忽将路转向了胆吹山。
那既非追慕古时小碓皇子遗迹、为退治胆吹山神的目的,也非以关东大御所自居、要分草掘根寻石田下落的军略;实说,胆吹山这山,如众所知,以药草种类之多堪称日本第一,他不过因本行,想来实地视察这药草罢了。
那是主目的;同时,顺道去那任性的女王殖民地,探望借出的要紧从者米友,稍作停留而已。为阿银小姐放走米友的道庵,不无丢了掌中珠之感,却也因这趟路上有同是江户儿、烈火般的阿角头领结伴,得以补偿。
一切依那暴女王的意、由她称心,阿角想:自己看着道庵,径自出发京阪,事才利落;留待归途顺访,暴女王之意或也有变。此处道庵先生忽又说,为研究药草想进胆吹,请一二日假——她也不违,只道:
“是,是,您二位都随兴便,那般的话,先生,我在大津等您。大津的键屋传兵卫处备了宿,我们悠悠做着八景巡游,药草之事毕了,来那宿寻我。先生一人不妥,派庄公随您。庄公,你随先生去胆吹山参拜,随后径往江州大津的键屋传兵卫处寻来……”
分了一个伶俐少年给道庵,将道庵送进北国街道,阿角便领余部,追银杏加藤一行上了近江路。
如此,这得意洋洋的仿大御所,本该从关原送进北国街道,不知什么缘由,又飘飘然舞回关原,众相熟皆出之后,在宿里稍显张皇,再出发时却不行北国街道,顺路朝柏原方向走——或北国街道上有何路况故障也未可知。
总之,只道庵先生忽变了进胆吹的样,此际,草津姥饼的别室中,安直、金十郎一伙便提出了紧急动议。
三品连临出发,忽开圆桌会议,议长普罗龟,与安直、金十郎、江户藏、格比藏、薯作、狄州、古川为首,虽未到三品连铁中铮铮,也凑了马口铁中的哗啦一伙常定连入席;这常定连中,难得添一名红妆村雨女史,想是总同一副三品连面孔、同一后台落,连议长普罗龟也觉不过意,聊作点缀。听议长普罗龟动议:
“我等平日为退治道庵,如何肝胆俱碎,众所知。江户方面,立起三文安的乔庵,图谋篡十八文的招牌,惜未成;名古屋方面,教安直与大日本剑圣对垒吓他,反成枇杷岛桥的打草惊蛇,成全了道庵武勇之名。我等三品连如此齐心,要叫那道庵瞠目,那厮却大模大样不把我三品连放眼里——关原那以大御所自居的旁若无人——任这道庵入上方、荒我地盘,我三品连便没饭吃了。故此,于宇治与势多设阵,或立稻草人、或造假物,定要折腾个够——听风而胆吹山拐了道的道庵,是惧我等威势,还是另立军略,实在大意不得,愿闻诸位高见。”
就这,三品连各陈所见,末了安直大摆架子抢言:
“自古战事,逃进胆吹得救的例可没有。十八文迟早是袋里鼠,石田大人、小西大人一般,生擒上绳,大阪三界游街,斩首完事——阪者的手段,见识了没,呸。”
这般显勇,一座又壮了胆,连村雨女史也道:
“遇直哥便没辙。”
称了赞。这“遇直哥便没辙”何意,不甚了了。或是村雨女史那套应景的奉承,可这大阪调教的勇者,遇上了,便宫本武藏、镇西八郎也一合不胜,何况道庵先生之流,遇直哥真个没辙——许是这般带赞意的。
于是普罗龟道:
“如安直先生般把调门拔高,对一般人岂不吃亏?”
“我阪者也不尽想小算盘,亏也罢赚也罢,以大御所自居、从关东攻上的十八文大人那厢周旋,利落人,除我安直再无。三品连,妥妥交给我,呸。”
“哦,明白。”
于是这三品连的圆桌会议成了胆吹山征伐进军的军议,评议既熟,便要出阵。
既出阵,安直先生对着三品连众人,大舀起萝卜泥来。不知何意,一心不乱地舀,竟舀了十三碗在桶里。
三品连众人见了,叹其精力非凡,按这般舀,一年可舀六七千根萝卜,睁圆眼问:
“究竟为何舀那许多萝卜泥?”
安直面不改色答道:
“胆吹山自古住着大蛇,触了毒气不得了,这萝卜泥吃了可解毒。且胆吹百草,药草多得很,其中毒草也多,对方是十八文的医生,何时给我们制毒草喝,不知。那时节,先吃下这舀好的萝卜泥,便解毒,呸。”
众听了啊地佩服。普罗龟之流便道:
“不愧安直先生,想得深,调门高!”
村雨女史又来那套:
“遇直哥便没辙。”
可老成、见多识广的六公却忧了:
“话虽如此,这十三桶萝卜泥搬运不易,谁扛去胆吹山?”
“那等事毫不费心,那山的山头有个叫迦阿藏的头领,乐意背这萝卜泥,背几驮都高兴。”
也就是,胆吹山的山头,有个迦阿藏头领,这般萝卜泥,背多少都喜滋滋愿背。
众听了,益发敬服安直的准备周详。
第十六章
对那一切茫无所知的道庵先生,由阿角派来代米友的一仆庄公相随,乐滋滋路过柏原的宿。
若登胆吹,尤其阿银小姐与米友据上平寺殖民的方向,从关原该不出本道,而由小关出北国街道才顺;可登胆吹者未必守此道,从柏原、长冈,登山路多的是。取春照村上野的登山本路,到此也不算绕;总之道庵带一仆乐滋滋走着柏原宿边时,撞上了大物事。莫非草津要紧的三品连先阵早绕到此?——不,是后头追来的人声——
“喂喂,不去看吗不去看吗,这个这个作兵喂、太郎十,怎样怎样,分明派了您角色,还磨蹭什么,来呀来呀,去不去呀去不去呀。”
“哎呀这个,这会儿说去不去的,别去呀别去呀。”
“哎,快些办不办,那头怎样?”
“气死人,这会儿幕要开、正要出名当口,谁想替都不肯,可恶的坯子,那个也好这个也好,都净说不来。”
这般说着,有人从道庵后头追来,道庵回头看,那人拖着另一女子的手跑来。样子古怪,细看,是戴了女人假发、脸上厚厚糊着斑驳白粉的在乡众。后头看热闹的咿咿呀呀追来。看那情状,道庵早悟:
“呀,来了,近处必有外行的戏,这可不能不看。”
说着,倏地凑那伙人后头跑了起来。
不多时,到镇守神社一看,立着歌舞伎的柱子、挂着缎帐,四周张了草席苇帘。不收门钱,是野天公演,道庵也欢喜,挤进看客中,早占了相当座位。
不久,场内外挤得无立锥之地,俄而啪嗒啪嗒梆子响。
“东西东西。”
手拍子啪啪。
“酒二升、小鱼干十串,浅田村年轻人赠养马的田子卫门。”
手拍子啪啪。
“荞麦粉三袋、牛蒡十把,六原村长德寺大人赠西町的芋七。”
手拍子啪啪。
“薄纸十帖、炖菜一份,三太郎寡妇大人赠长松。”
手拍子啪啪。
“柴火三捆、蜡烛二十支,胁本阵大人赠马贩权卫门。”
手拍子啪啪。
梆子啪嗒。
“东西东西,此处太功记十段目尼崎之段,开演啦,啪嗒。”
听这,道庵无端欢喜:
“有劳了,旅行这般才止不住。”
第十七章
道庵先生看这出《太功记》第十场,看得极为入神。道庵先生虽也常爱跑题打岔,却并非以插科打诨为本业;但凡与众人同乐之时,他倒也不肯故意去扰了大家的好兴致。
就这么看着,这座戏班竟把《太功记》第十场一幕完整地照本演了下来,连道庵先生也不由得咂舌称奇。真是意外的精彩,加之离上方不远,首先那说唱倒是地道,满台演员的做派与念白,也总算都合了规矩。
道庵一时兴起,便想夸奖他们几句。幕一落再夸便没意思了,反正是下一幕有《近江源氏》,他便打定主意,要拿十足江户少爷的派头,狠狠把一番夸赞掷过去。无奈幕间实在太长,道庵自己又起了尿意,便把座位托付给庄公看管,拨开人潮往便所去了——可偏是回来的路上,隔着苇帘的缝隙,戏班后台竟叫人看了个一清二楚。道庵凑近一窥,只见那些在乡演员正忙着穿戏装、戴假发,班里的师傅在旁张罗,梳头师傅来回奔走,那光景着实稀奇好看。道庵先生见此情景,那股老毛病就不由得萌动了——这也实在难怪。方才看戏的当口,他葫芦里偷藏的养老美酒早已一口口抿下不少,正有些醺然,此刻又被这稀奇的后台景象撞进眼里,肚里的酒虫哪里还按捺得住。
于是道庵先生身影在人丛里一闪,不知怎的便不见了,不多时,他叫摆摊的货郎拎着三笼今坂饼,大摇大摆又闯回了后台门口,对着管事的说道:
“咱虽是江户人,这回是顺道来上方游看的,不想误打误撞到了贵地,得见诸位这般艺术,说实话,着实佩服。怎说也是正经玩意儿啊,这般本事,便是拿到三都的大戏台上,也一点不寒碜。恕我直言,真没料到诸位竟有这等能耐。咱年轻时也最是爱戏,大白猿、鼻高那些红火年月,连药箱子都拿去当了也要往戏园子里钻。可近些年来,江户那边演员的成色是一落千丈了。有人说不是演员掉了价,是咱自个儿眼刁了,这话两边都有理,咱也不计较。只是近来几乎再找不出一个能教人看痴了的角儿。所以那些一炷香的小把戏、急就章的丑角,倒还干净,看着也乐。今日偏偏有这缘分,得见诸位的戏,怎么说呢,竟是十足的正格。单说那说唱的师傅,就实在牢靠,演员们也都是这个路数。说来惭愧,起先咱心里还轻慢,料定他们走不了这么远,这原是咱眼拙。一来二去,叫诸位的艺术折服得太狠,索性借着谢罪赔礼的名头,厚着脸皮来套个近乎。这点小意思,不过是做个记号,还请诸位当茶点受用。咱在江户下谷长者町,提起道庵,知道的没一个不知,不知的没一个晓得,是个再老实不过的十八文货色,诸事还请多担待。”
如此一说,又把那货郎拎着的三笼今坂饼,恭恭敬敬朝后台一干人等递了过去。后台上下先是一愣,呆了一呆,待回过味来细想他这番话,却也条理分明。
任谁被夸,也没有不痛快的;何况这些本是打算凑一出业余戏给人瞧的善心人,村里的太太小姐们,哪怕客套说一句“那处演得好”,都够他们乐得找不着北。偏生眼前这过路客,自报家门竟是正牌的江户本场人,且言谈之间,分明是从小看惯了三都名优的排场。这般本场江户少爷,冷不丁说出这番话,还特意提了礼物来夸,后台一党焉有不喜之理。
当下,那说唱的源五郎师傅,把手里正调着弦的三味线一撂,蹿到道庵跟前:
“哎呀哎呀,贵客光临,这真是,承您这一番盛情,哎哟,咱这等粗浅玩意儿,竟蒙您这般上心地听,叫人怎生消受得起,惭愧惭愧。江户本场的贵客老爷这等法眼,咱这点手艺原不配入您的耳,可您既这么高看,便是咱一辈子的光彩了。快请这边坐,还请慢慢看,不妥的地方,千万多指点。来来来,这边请……”
这般的殷勤礼数,道庵自然也更来了精神。
“那咱就不客气了。咱年轻那会儿,江户三座的后台是常进的,鼻高也好,好光也好,哪一个没给咱捧过场。”
道庵摸着腮帮子,顺着太夫让的戏台用的厚缎坐垫,稳稳跪坐了下去。
虽觉这位客人未免太不认生,可说到底,这帮乡里人也是凑着想演一出业余戏的懂行角色,反倒对这不相识客人的爽快生出了好感;况且被夸的不单是说唱的师傅,满台艺术都教他看在眼里,连那三笼今坂饼都是当总贺礼般豁达撒出的,上下人等没一个不对道庵存了好意。于是,下一幕上场的,前一幕落魄武者扮相的,都纷纷低头行礼,没教吩咐,茶呀烟呀地奉上,殷勤得非比寻常。
到这儿,道庵若能抽身退去,本也相安无事;可哪有这等容易。若真就此收场,那三笼今坂饼也不必自掏腰包了。转眼他便瞄上了扮高纲的班主:
“哟,班主,是您哪,方才光秀是您演的吧。好得很,那呀,是梅玉的路子吧?要叫咱说,那处还是该走高丽屋的。必定——久吉——上方的演员,总爱使这种眼神,拿脸面做戏。‘潜入’那处的猥琐一、喏,竹枪这么一摆的架势,和那般摆的架势,原是两种。这也看演员的身段。身段小的,为把身段显得花哨阔大,便这么来;可身段大的演员,这么端着就亏了。‘小田蛙鸣之声,从那儿,扎进那一记巧枪的枪尖上,直到那处前后的气口’——您这套,竟把诀窍拿捏得十足,咱佩服。说到底,拿竹枪捅死人,本就是匹夫下三烂的勾当。您瞧历史上,纵是只坐了三日天下的天下将军,好歹也是惟任光秀,岂有蹑手蹑脚凑近敌将,拿竹枪去捅人家睡脑袋的道理?可到了戏里,那是作者的本事。本该做惟任将军的人,偏被无名草民的竹枪取了性命,那等惨淡的因果报应,又扯上弑主杀亲的天罚,掉转笔头安到那处,正是作者的能耐。演的人也得心里有数,虽是摹那匹夫下三烂,却一刻也忘不得惟任将军那份门面与气度。您这套,恰是揣进了肚里,咱不由得暗暗叫了声好。”
光秀的演员听这一席话,欢喜得无以复加。
“哎哟,谢您赏脸。咱也想着,戏文全凭角色的心性为本,总想尽量拿心气儿来演。”
“对对,就得知此……可有一桩您得当心。那北条义时,您念的是‘放走筏子’,那可使不得,得念成‘放走天子’才是。再者,后头那冲着脸面的,是方才扮久吉的兄长吧。‘汤之甚义是水’云云……那处嫌轻飘。可您这副男相,未免太俊了些,便是白璧微瑕。自打扮作纳所寺的味噌研磨和尚起,这可是比光秀还大一号的太阁秀吉改扮,那份面相气度,须得配得上才成。提起面相,秀吉的面具像猿猴——不,不是秀吉的面具像猿,是猿的面具像秀吉——这两说至今没定论,这回咱也不深究;可面具既像猿,目光又炯炯如电……既如此,那份面相气度,总得有点别处没有的硬气才是。偏您这副,是新剃的干净青道心,又上了白脸瘦扮,惹得看客里的小娘们嗷嗷乱叫。身段做派倒没破绽,只是那面具雕得太漂亮了些。说到底,是您这底子太干净了。”
久吉的演员听罢,又是欢喜。纵然面相没能成那英雄豪杰,只因底脸俊秀、被女客们哄闹,听人这么一说,那遮掩不住的得意便涌了上来。
道庵先生毫不含糊,这回又转向扮贞女的演员:
“那边穿着戏装的就是扮贞女的吧。这贞女一角,实在是个磨人的硬角色。怎么说呢,得有心气儿,哀怨得到位,夹在主君、丈夫、父母、大将和大将之间,义理与人情、功名与恩爱,全得凭一身去分剖清楚;偏又没个抖擞亮眼的场面,只能稳稳撑住,那等立女角的戏里,没点底劲儿是撑不住的。可您把角色吃透了,立住了主角又镇住了场,那股沉稳劲儿,咱是真佩服。再说,说唱又好,气口便熨帖合拍,没得挑剔。”
贞女的演员听得失了措:
“咱这手艺,哎,算不得什么,全仗太夫师傅提携,才勉强撑得住。”
“再者,还要逐一对这角那角评说……”
道庵先生连珠炮似的,把初菊、重次郎、母亲樱花、正清这类角色,一个个或抬或贬,又回过头来论及全体,说故人虎藏的路子是这样,先代宗十郎又是那般,谁谁谁在那处抬了脚,这儿又蹭了鼻尖,蹭了还是没蹭,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直把那后半场还满心好意与感激迎着他的后台一党,渐渐看出几分蹊跷来。
正说着,梆子一响,下一幕开了。
幕是开了,道庵却早把回看客席这茬忘得一干二净,只顾揪住一个个出台去的演员、太夫,不论留下的梳头师傅、管衣装的、管事的、奉茶的、跑龙套的,见谁缠谁,没完没了地扯戏经。台面越走越深,单行双行,后台几乎空了,道庵也说得乏了,方要鸣金收兵,摇摇晃晃踉跄起来,走到装戏服道具的长箱跟前,只因方才便极困极,一个晃悠栽进那长箱里——要不就是一屁股坐实在,顺势便在箱里睡死过去,上头的衣裳“呼”地塌落下来,将道庵的身子严严裹住。
另一边,平土间里替道庵守着空座的庄公,见他去小解迟迟不归,心里七上八下,四处寻摸。他哪里想得到道庵竟在后台撒开了野,只在人丛里钻来钻去,拼命寻找,到底未见踪影,直听到开场的拍板声,心想既已开戏,道庵必定回原座去了,便回原处死等;可道庵终究没回来,这下戏是看不成了,幕过半时他又冲出去,左右乱撞地打听。
换作宇治山田的米友,这种情形早已碰过两三回,定要骂一声“又来了”,咬碎了牙;凭那苦涩经验,米友绝不会大意,把道庵一个人随随便便打发去小解。可庄公到底还不大摸得通道庵的脾性,本也不是米友那般腹有城府的主儿,到头来,好个年轻后生,寻人寻得没了法子,走投无路,哇的一声撒了手哭了起来。
第十八章
作为兑换银钱使者的保镖,跟着来到长滨钱庄的宇治山田米友,在钱庄门前等了一阵,可今天钱庄像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忙事,迟迟没个了局。
性子急的米友,自然便按捺不住焦躁起来。既坐不住,便开始在钱庄周围闲荡。
他荡到墙角,又折返回来,看见沟里落着柿子核,又有手鞠球滚了进去,就这么来回踱着,仍是没个头绪。这回他顺着大路多跑出一段,待要走到望得见湖水的地方再折返时,忽见那里立着一处高札场,挂了好几块告示牌。他便一块块读将过去,只见正中最大的一块,写着如下字样:
“定
凡事由不论,若百姓聚众多人,同谋不轨者,谓之徒党;结党而强行陈情请愿者,谓之强诉;又或同谋,举村遁逃离散者,谓之逃散。不论他村,须速向该管衙署呈报。赏格如下:
告徒党者 银一百枚 告强诉者 同上 告逃散者 同上
依右例颁行。依所献之功,许其佩刀、赐姓。纵一度曾入其伙,若能举发同谋者之名,亦赦其罪,并予赏赐。 一、若无人告发此类情事,而各村骚动之际,有将村内之人拘拿、不使加入徒党、不放走一人之村,不论村役人或百姓,凡能严行弹压者,赐以褒赏,许佩刀赐姓;其能持续弹压者,各予褒赏。
年 月 日
奉行”
米友,按阿君的说法算是个学者,自是毫不费力便读完了,说道:
“哈哈,原是教人不可结党聚众,同谋举村离散也不许,叫人去告发,告发的赏银一百枚,依功绩连佩刀赐姓也免不了。”
米友斜眼瞪着高札的牌面,又道:
“结党行凶的歹事,本就明白是恶;可庄稼人总不至于闲来无事就结党聚众,必是苦得熬不住了,或是有人煽乎,才落到这步田地,偏去告发的人倒有赏。再者,苦得熬不住,逃出村子躲到别处,也成了罪;待着不是,动也不是,叫退散又是错,庄稼人这般光景,当真是没个活路。”
米友这般嘟囔着。
第十九章
这类高札的文告,虽说许是更古时候便有了的,可此刻挂出来的这块,墨色与木纹都极新。即便那告示的条文本身更为古旧,也能分明看出,将它抄录张挂出来,实是最近的事。由此看来,既如此新近地重新高高挂起,便不能不叫人疑心:定是有桩非得深深烙进百姓脑子里的情势,正在暗中游荡。
然而米友倒没把观察力用到那步田地。他正要折回钱庄去,忽地,几个穿着羽织裙裤、一副镇上头面人物派头的,带着脚夫迎面走来,逐一拦住行人,喝令清整道路,直冲他这边过来——米友便撞上了他们。那宿场的脚夫一见米友,便道:
“喂喂,小哥,靠边靠边,代官老爷这就到了。”
“啥?老爷——代官又怎么了?”
米友不由脱口而出,可那宿役也好,脚夫也罢,都不知米友便是米友,只当他是个格外横倔的孩童,随口打发道:
“天领派来勘检田地的代官大人驾到,识相的赶紧退避,莫要冲撞。”
撂下这句,便匆匆去了,懒得与米友多纠缠,米友一时倒有点泄了气。
只是,代官也好,殿下也好,这类人马的行经过往,与米友的性子天生不合。为了给这类行头让道,他至今被按着鼻子磕头赔罪、反过来又去磕别人头的事例,数也数不过来。比方说,离国东下东海道那回的途中,又比如在浅草广小路耍梯子特技那阵,都曾闹出好大动静。甲州道中,与驹井能登守一行擦肩而过那次,在上野原前头的鹤川渡口,被折腾得像个陀螺直打转。再到这趟路上,也是再三再四;与代官、殿下的行驾犯冲,道庵也是一路同病相怜。正面撞上又转不过弯,便一头扎进田里挂上桑树杈,或在武州熊谷附近通行时——那回若没有桑树,道庵要飞出多远谁也料不准——倒骑在马背上糊弄过去,都是人所共知的事。
于是米友也想通了。左右这类行驾,于他向来是性子不合的,可平白去吵一架也乏味,便道:咱呀,专挑没行驾的路走——
说罢,米友自己一扭身,嗖地闪到了一旁。
闪到一旁没头没脑地跑,便撞上了水口。
“哎呀呀,往哪边走都是水哪。”
他边说边走到水边,却又另有一番景致,不由得又“哎呀呀”了一声。往哪边走都该是水,这是长滨西畔,正临着名不虚传的近江湖水,只要向西跑,左右都是水,原是明摆着的。
“嗯,是了,这便是琵琶湖的一畔了,真阔啊。”
米友说着,重新正视眼前这片琵琶湖的湖水,看呆了那风光。
虽说是看呆,也不过“真大啊、真美啊”地咂咂舌罢了。眼前虽也望得见岛,可哪座是有名的竹生岛,哪座是冲之岛,哪座是多景岛,他半点常识也没有,米友的风景观里,便空空如也。
然而,客观虽无内容,主观上却不然——米友的脑中,正盘踞着颇称复杂的、属于米友自己的情感。
他正怔怔立着,凝视平静的湖面——
近来这米友,只要定睛看景物,便不由自主地陷进思虑里去。
这会儿也是,正看湖水风光出了神,天色虽无变化,不知何时,湖面上安稳不下的船迹却接二连三,径直朝米友眼前这片大草原来,船里的人纷纷上岸,在那片场子上聚作一团。起先米友还陷在空想里,并不在意,可渐渐觉出那光景有些不对劲,便道:
“咦,那许多人乘船纷纷赶到,究竟要做什么?又不像有什么祭典。哎呀呀,都一屁股坐进那草甸子背后了。哈哈,准是在商量什么勾当,可这勾当的架势,不大安稳啊。”
事实是,聚来的人少说也有两百之数。这些人既不从镇上过来,而是乘船赶到,又一声不响在那草甸上围作圆圈,便有一股不安的气息游走其间。
譬如说,若是祭典的商议、或是待月会的余兴之类,论地方也该借神社的拜殿、寺庙的本堂才是。
可又不像是一船游人玩赏归来的行列。那靠岸的船上毫无妆饰,况且聚来的人多是中年男子,虽没披蓑戴笠,也没持竹枪,却个个透着一股肃杀的杀气,聚到那儿之后,更无一人放声高歌。
所以米友觉出不安时,方才在高札场读过的那告示——墨色木纹皆新的那一道——便“嗖”地窜上了心头。
第二十章
“只怕,那便是所谓结党聚众的一伙吧。”
若真如此,既可怜,也凶险。嗯,是了,方才说代官、领主要来,把这桩事连起来一想,越发像要出什么乱子。代官或领主这等人物,既从东边过来,那伙人又乘船从西边赶到,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带眼看着就要正面撞上了。
只盼那种事莫要发生。虽还谈不上一定就会发生,可照这般光景推去,咱的脑门是“嗖”地警醒的。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可不得了。说到底,这是一揆暴动吧,与战祸之卵同出一理,便是内乱了。江户那边有浪人撒野横行,有赤贫一伙起来闹事;到了江州长滨,长滨又是——尽是些麻烦物,这世道,去到哪里都教人操心——可咱是管不着了,若一味去操别人的心,先就把自己这一魂烧个精光。
咱是管不着了——
米友故意扭过脸去,重又眺着湖面,顺着不生草的水汀信步走了几步。方才聚来的人马,已全隐没在草丛里;湖水拍打着无人岛屿般寂寥的岸汀,米友远远望着雾霭中蜿蜒的湾汊出神,仍自悠悠晃荡,忽地在水际遇见一人:将船系住,在凿石上铺了草席,正垂钓。看那人风采,戴一顶平檐编笠,穿一件带护肩的黑色家纹袍,傍边搁着一口刀,专心垂钓——这般做派,在本地倒是一副稀罕的武士气象。许久没见着武士了。这长滨既非城下町,而是座商埠,武士原就稀少;好不容易在此寻见一个,可这武士,说到底,是个从哪处都不领米的武士,先前许是哪家殿下的俸米之人,如今那米却领不到了。却也不是把家业让给儿子、不领米也能舒坦养着的那种身份。单看那顶笠、那件褪了色的纹袍,便是不言自明的浪人了。
不过,能那般悠悠垂钓,浪人也算安稳的物事了——
米友看出了这些,却也不肯因有浪人在,便把原本朝这边的脚步退回,只道:横竖是要打身边过去的,可人家那般静心垂钓,搭话便不该,也没那必要;连脚步声都莫要太响,莫扰了静钓浪人的心境,悄悄走过才是礼数——米友守着米友的礼数,正要从浪人背后溜过去,不料抢在他客气前头的,反是那浪人。
“喂喂,孩童!”
“啊!”
叫住他的,米友“啊”了一声被叫住不算,那浪人还“喂喂,孩童”地唤,言语甚是倨傲,且唤人的当口并不朝他看,只顾盯着自己的钓竿。
“怎么,勘检田地的役人可到了?”
对方仍望着竿与钩,向米友发问。
好生古怪的汉子,若朝钓钩问话,看钓钩便也罢了,既朝人问事,好歹该面向人才是——米友正这么想着,
“嗯,怎么,从江户那边来的勘检役人,这会儿总该到长滨了吧。”
仍是不朝这边,一派倨傲的问法,米友便也有些恼:
“我哪知道,什么役人要来,咱又不是给役人当差的。”
这话出口,那垂钓的浪人才头一回回看过来,一脸异样沉静,将米友上下打量,
“哦,你不是本地人?”
“少拿人寻开心——”
米友头一遭试着卷了卷舌头。
“你胡吣什么。”
“胡吣什么也轮不到你,平白揪住人,开口便‘孩童孩童’的,先看清脸面再说话不好么。第一,要与钓竿说话,看钓竿便也罢了,既凑上来与人说话,好歹面向人开口才是;况复揪住不相干的人便‘你这厮’,无恩无怨的人,开口便‘你这厮’算什么。”
米友这般发作,那浪人虽是武士,本当为这等污言动了肝火,不想垂钓的浪人反倒和颜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那是俺失礼了。确如你所言,一概把你当孩童看待,原是不好;且俺不知怎的,惯与这一带江边粗人打交道,嘴里也跟着糙了,还请包涵。”
“嗯。”
米友应了一声,既不说饶,也不说不饶,只梗着脖子立着。那浪人像是觉出什么有趣,反倒越发亲热起来,
“来,你若是不急,且坐这儿,说会儿话再走。”
这般相邀,米友的恼虫倒平息了些,虽不愿乖乖坐下,却也觉无须粗暴地踢着沙子离去,便道:
“瞧你这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明摆着的事;既非本地人,偏来打听本地的事,是俺的不是。第一,与人说话却不把眼落到人身上,只盯着钓钩,原是失礼。你像是头一回来这长滨的。”
“嗯,头一回来这等地方。自个儿原没打算来,是受人托付,不得已罢了。”
“是么。这长滨,可是个好地方吧。”
“嗯,景致倒不坏。”
“不止景致,别的好处多着呢。”
“别的好处有几个,俺刚来这地界,可不知道。”
“岂有不知之理,你总知道太阁秀吉吧。”
“别逗了,哪有不知道太阁秀吉的人。便在这回来路上,咱还跟着先生,特意去那太阁秀吉的出生地尾张中村上了供养呢。”
“哦嗬,那可是近来少有的诚心事了。如此说,你原是恋着太阁的遗风,才来到这长滨的?”
“不是那么回事。来长滨,可不是存心要来的,是受托付,不得已。所以太阁秀吉与长滨有何干系,那种事俺一窍不通。”
“哈哈,你竟不知便来了长滨?”
“不知。”
“那可使不得。太阁秀吉,岂止尾张中村、摄州大阪那点事。这长滨,是因太阁而显,太阁亦因长滨而发迹,这话也不为过。太阁还是藤吉郎时,在此筑城,把此前称作今滨的这座町,自那时起改名叫了长滨。”
“哈哈,竟有这等事。”
“石田治部少辅三成,也是在此头一回为太阁所知,这才起了步。”
“是么,可哪处也望不见那城啊。”
米友说着,像是才回过神,将前后的光景滴溜溜转着看了一圈。
第二十一章
那浪人似对米友的言谈应对生出了相当兴趣,特意将钓竿插到石下,站起身凑到米友身旁,一同眺望四近,先指着太阁的城址,给米友一一讲了起来。
“瞧,前头那座是多景岛,对面望见的便是竹生岛——再远些天边的山峦是比良、比睿——由此往北连绵,便是爱宕山,直通若狭、越前——再把眼转向南,那小山丘的林木间,白墙忽隐忽现,那是井伊扫部头的彦根城。再往南偏些,石田三成的佐和山城址高出一截,其间山峦,处处都是古城址。卧龙山头上还有一座秀吉的横山城——再有佐佐木六角氏的观音寺城、镜山,那句有名的和歌——镜山虽在,泪眼朦胧,难辨分明——太平记里便有,就是那座。还有三上山,也叫近江富士,是田原藤太降伏百足之处——浅井长政的小谷城、以七本枪闻名的贱岳。你且回头看,这便是胆吹大岳,不必多言。与它相对的是灵仙岳——”
经那浪人特意起身指点的一番解说,米友的眼里,也各自添了内容,闪闪发亮起来。
可也该回去了。
未免消磨得太久了些。于是米友道:
“多谢多谢——咱得回去了,是来钱庄兑换银钱的使者,耽搁得有些过头了。”
“是么——那便回去吧。只是回去时须当心,这话虽不必由俺来说,今日却格外,行路须加留意。”
“那是为何?”
“便是这个,方才,俺不是向你打听过么,勘检田地的代官可到了这地方没有,便为这个。你听好,今日要开进来的这位勘检代官,虽也是代官,却是个分量不同的代官,是从江户老中那里特地派来的勘检勘定役人。”
“江户的役人也好,当地的代官也好,与咱不相干。”
“你自是不相干,可于这一带地方,却是大有干系。这回落来的勘检役人,便是方才说的江户勘定役,一个唤作市野某的人,从北陆地方一路绕来,钻进了这近江之国;偏这市野某居心不良,仗着老中的威风横行霸道,所到之处,尽受百姓怨恨。”
“唔。”
“那市野某招人怨恨憎恶,原由却大有值得同情之处。这勘定方一味索取贿赂。”
“那可恶,役人收受贿赂最是可恶,收贿的役人,把歪的硬说成正直也就罢了,偏要把正直的弄成歪的。”
“正是。这回的勘定役仗着老中的威光,几乎走遍日本勘检田地,到了仙台、尾张,再到这江州,遇着彦根藩那等强藩,便全然装作没看见;一见力量薄弱的小藩,便若不出贿,便狠命刁难、虚报亩数,所以那些地方的良民,怨恨入骨。听说他们凑在一处,算准了到长滨的时日,决意拼死陈情。”
“嗯——怪不得,方才那乘船的人,纷纷往对岸草甸子聚去。”
“正是正是,俺这垂钓的鼻尖底下,那船方才正划了过去,就是方才的事。”
“如此说,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了不得,虽不至于对老中特派的役人加害,可势之所趋,难保不生出变故。君子不近危地,你回去时也当心,莫去沾惹那种场面。”
“原来如此。”
“便如俺这般,能这般悠然垂钓,才得安稳;若非如此,俺既非君子,说不定也要不知不觉近了危地。想来钓鱼真是可感之物,一钓起来,便把世道都忘了。”
“把世道忘了,也非好事。只自己快活,任人遭难也装不知,这般心思,算什么道理。”
“唔。”
浪人似因没能给米友一个痛快答复,便默然下来,像是不得已。于是这回轮到米友:
“唔,如此看来,左右是结党聚众了。”
“啊?”
这一回,那悠然的浪人倒露出几分狼狈的口气。原来米友像自言自语般嘟囔的“如此看来是结党聚众了”,是回想方才聚到草甸子的那伙人说的;只因说得突兀,听来却不似此意,倒像冲着这浪人自己说的——仿佛在唤:你也是结党聚众的一分子。
然而米友立刻补了一句,接道:
“说来可怜,那草甸子上聚着的人,若与那勘检役人撞上,便再难逃脱,成了结党聚众之徒,只怕一个不剩都成了佐仓宗五郎——真是可悯。”
浪人听罢,知他说的不是自己,方才安心,道:
“诚然,落到那步便脱不得身,是结党聚众了,满心满眼,怕都是佐仓宗五郎的心思。”
“唔——”
“给役人拿了去,当你是结党的一分子,无趣;站到百姓那边,又被误作奸细,凶险。所以回去时千万当心,莫撞上那种场面。”
“左右得赶早回去,告辞了。”
米友说着,忽地记挂起自己的差使,竟不打招呼,扭头向来路撒腿跑了起来。
那垂钓的浪人望着他的背影,浮起一抹苦笑般的笑意,不多时,也匆匆收起钓具,跳上系着的小舟,亲自摇橹,急急朝南滨方向划去,转眼隐入芦苇之间,身影全无。
第二十二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驰回钱庄,已是迟了,马已不在,问起来,倒没人顿足懊恼,说是方才便出发了,只是还在镇上买东西,所以先行一步,教他随后追来——买物的店是这这那那,回程视情形,不走来时的路,改走那这这的路——细密的口信,连图样都附上了。
米友便顺着马的去向追去。
回程既视情形改走与来时不同的路,那情形便是:这当口来时的路怕不太平,莫非那结党的一伙,正拦着代官不成?于是特意绕开,取了别的道。米友也忍不住这般想。
无论如何,并非多远,就在眉睫之间、呼之可应的那胆吹山麓的事,同样做保镖,也不同于从东路尽头遥遥赶来的保镖——便追上去吧。
米友顺着指点的路追去。若走来时的路回去,是从石田、大原横穿北国胁往还,出到春照;作回程,不过是绕到七尾罢了。
如此,米友顺着指点的路,追那兑换银钱的马而去。
谁知全然不必担心,连绕到背道棒鼻的必要也无,早早在镇子正中,便与那马劈面撞上了。自然,马旁好好跟着账房与马夫。所不同的,只是马背上驮了极多的行李。说多,也只是体积大,分量并不重——是新生活所需的家具类——从行灯到糖蜜罐,能塞尽塞。看着体积惊人,分量却不大,马便一脸无事,慢悠悠走来。
“兄长,让您久等,对不住。”
那边账房早认出米友的身影,抢先开口,米友倒害起羞来,不知究竟谁该说对不住。
再者,那账房说,表街道似乎不太平,本打算走背街,可这般在此与兄长相遇,细想那专程绕背道的事便免了,还是走原来来时的大路回去吧。
正是,再好没有,咱又没做贼做强盗,天下的大道,不必躲躲藏藏——米友也立刻赞同,于是这一行人安然出了长滨镇,向来时的路回去。
即便如此,这一行人所惧的,不过是途中莫要撞上那江户老中派来的勘检役人;撞上了,自家也如兄长方才所言,没做贼做强盗,又无拖欠年贡、隐瞒田亩的把柄,只要不刻意失礼,本无可惧;可纵是如此,途中与其撞上役人、代官之流,倒不如不撞——这是除马之外全行人的心思。只是账房们战战兢兢、受压般地惧着,米友的,不过是嫌烦不愿碰面那类肝火,仅此之别。
如此左右合成一伙,顺着像田埂般宽阔的大道来到一处叫石田的地方,果不其然——在此撞上了。
单说撞上,你或要当是撞上了代官——或役人,却不是。不过是众多的百姓,溢满了石田村的场子内外,这一行人恰从那儿经过罢了。
“莫非是结党聚众!”
米友振作精神,可这振作,立被极温雅地化解了——丝竹之声。人群之中,笛与太鼓的鸣奏喧闹响起,米友顿时安心。纵是太平世道,拿三味线太鼓笛子鼓去搞百姓一揆……断无此理。
是祭典!定是祭典的一种——这念头上了头,米友不由松了劲,那驮马的随行账房却会意得很:
“啊,是祈雨舞,咱瞧瞧去可好。”
“正是呢。”
“兄长,有祈雨舞,这祈雨舞是此地的名物,别处也少有同类,务必瞧瞧去。”
“唔——”
米友这一声,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米友并非主张看祈雨舞有何不好,却也未赞成说好。这便两面都解得通:平常时候,对这般名物稍作驻足,倒也不坚拒;可今是非常之时,虽说非常,这附近也并无战云浮动,但凭方才以来的观察与思虑,总觉有些不稳,便有非常时的气氛——此际为看祈雨舞这等闲事而耽搁路程,非上策——这般心思并非没有。话虽如此,非常本身尚未具象浮现眼前,也还不至于紧迫到须一概禁绝少许的享乐与慰藉。于是米友便回了句不置可否的话,可事态哪管这些,账房也罢,马夫也罢,都是悠哉的性子,把马往道旁一撂,早钻进了祈雨舞的场子,米友再无隙可分甲乙,自己也随被卷了进去,去场边探头张望。
若仅此而已,倒还罢了,偏在稍后片刻,东边经北国胁街道过来的,有一支“嗨哟嗨哟”的队伍。
这“嗨哟嗨哟”队,与那在名古屋枇杷岛桥夹击过道庵的抬阁队不同,既非什么三瓶,也不是折助之辈,实打实是本地一群后生,兴冲冲扛着一口长箱,飞也似的朝这边涌来。
兑换的马与账房、米友一行,若晚到一步去瞧祭场,本当在此与之劈面相撞,其间只差个两三分钟;既到此地,认出有带响器的舞场,原是一样,同时他们的好奇,也如兑换一行般,出自想窥这地方自古特有的名物——古雅的祈雨舞——的欲望,便借着“嗨哟”的声势,呼啦啦全散了架,涌进祭场,也是无可奈何;同样耽搁路程,兑换一行人人还都相当安稳,这“嗨哟”队却是一水儿血气方刚的后生,未免气势太盛,叫人受不住。方才兴冲冲扛来的长箱,随手撂在大道当中,立看的总看,便塌了进去。好歹若有个老成些的在,即便同样撂,也多少会往道旁撂些分寸,偏是一群气盛后生,便没这份体恤。如此,石田村的祭场虽因舞而热闹,前头的街道上,马与箱子却被狼藉地撂在那儿,正应了那句“运背时便背到底”。
恰在此时,那老中特派的勘检役人一行,从东边威仪堂堂地经过。
于是,这连虎狼也该避舍三舍的江户老中特派勘检役人一行,竟被这长箱与驮马挡了去路,此事自然不能善罢。
“这是何物!”
要责问却无对象,要呵斥对象却是长箱与驮马,没个较劲处。只没个较劲处倒也罢,偏在这等关头,摆着这等物事,更只能煽起怒火,无从缓和。况且,这便是近日时兴、动辄煽动下克上阶级斗争之徒的结党聚众,故意所为!是对公仪役人怀怨之辈,算准了出巡,故意嘲弄!既作此解,越发不可收拾。
本就如此,动辄要勾引百姓反抗、土包子分际竟敢千骄万横!为儆戒今后这一带地方——老中特派的勘检役人一行,尽数怒发冲冠。
怒虽冲冠,眼前可泄怒的对象,除长箱与马别无他物。于是未约而同,手先搭上那长箱,旋即狠狠抛进傍边的稻田;对那脚钱马,拿随身的长竿,照屁股狠抽,抽得它叫苦不迭。
长箱被抛进田里,倒没哀嚎;脚钱马却屁股挨够狠抽,哀鸣一声,一时立起前蹄,随即真正“蹶蹄”二字地撒腿便跑。它跑的方向,正是鸣奏喧闹、聚着人群的祈雨舞祭场。
纵无此事,马不撒野,大半的云势也教人感得到,偏马“蹶蹄”冲了进来,人群也罢,响器也罢,祈雨祭场也罢,全不作数了。
左冲右撞的大混乱——事实上,把一头撒野的马放入人丛,任谁也想象得出的大混乱便涌了起来。
“代官老爷到!”
已然迟了。奔回现场的扛箱后生们,一个个当场被捉,噼噼啪啪挨揍。来回乱撞挨近的,不分谁谁,逮住便噼噼啪啪上了绳。
于是混乱之上,又添了大恐怖。
对头不善!
确然对头不善,既称代官,便是小大名的代官,也大抵是吓人的招牌;这却是大公仪直通的勘检代官,棘手极了!
眼见被捉的束成一堆,几十号上了绳的,在田里、道旁,被按翻在地。村里颇有些头面人物出来赔罪,也不容分说,照样噼噼啪啪捆了个结实,无从下手。
此等时候,宇治山田的米友如何?唯此一事,是这当口的幸事。米友在骚乱乍起时,不曾出到前头,却绕到了后头——那并非识得代官锋芒而避,若识得,不论好歹,这汉子也必飞身扑向役人噼噼啪啪毫不认生地捆人的现场;米友之不赴前场而奔后头,并非存了避祸之念,实是为擒住那撒野的脚钱马。米友做梦也想不到,这马是因勘检役人一行的余怒,屁股挨够狠抽,才这般撒起野来。只料定马受惊撒野,与其穷究何物惊它,不如此际当务之急,是先制住这撒野的现场。
于是只顾去制住,原也,制住马,迎着冲来的马横身挡住,远比追着制住容易;既落到追着制住,本就胜不了。何以故?四足对两足。况米友这两足,还有一足不甚中用,与马竞走,原就指望不大。
可不论料到与否,此等燃眉,非追不可,别无他法。
被赶进人群、又再惊于人群的撒野马,沿着田埂,只管能跑便跑,米友拼死在后追赶。所以马不停,米友便不停。无轨乱奔,无可奈何;越跑,便越是远离街道上役人一行与民众混乱的现场,也无可奈何——单看此节,不论对勘检役人一行,对米友,都反是幸事,凡米友识得的人,都这般认许且安心。
另一方面,怒发冲冠、挨个近前便擒起民众的勘检役人一行,追问这究竟何村时,听得是江州石田村,又坏了他们心证,也是时运:
“什么?石田村,江州石田村?那便是逆贼治部少辅的出生地了,怪道!”
役人这一声,沉沉撞进胸口。
实也如此。单是石田村,原是个毫无棱角的平凡村名,可既为石田治部少辅三成的出生地,事便大了!
第二十三章
石田治部少辅三成,是公然向神祖家康公弯弓的逆贼巨魁。
正因如此,此处若有不逞之徒,遮我等去路、图污我等威光,便等同无视大公仪自身、无视神祖御威光。诚然,既为石田治部少辅的故乡,置之不理便有伤御威光。
勘检役人,多半憎恶到了那步田地。于是,待怒气稍平本该听进去的话,尽数掩耳;本该通融的赔罪,也落得不通融的形势,恶化自是无可奈何。原该托付名主、不久便可获释之物,竟自此定下正式护送长滨的章法,实是凄惨的事。
任谁说破,这地名既为石田、既为三成,便成了无可救药的事态!纵使这些扛箱的后生,实是中仙道沿线柏原驿外的后生,他们何故这般起劲扛着长箱来?原是昨日在驿外办了出业余戏,戏装道具是从长滨相干处借来的,戏既顺利演罢,便带些薄礼,如此后生齐整,正往回送还的途中。途中不期,遭此奇祸,至今血气方刚的后生们,尽失血色,了无生气的模样,也是道理。
他们成串如念珠,被押往长滨去了。
米友如此离了现场,而米友同行的兑换账房与马夫,比起前头的骚乱,追米友之后、亦即追那负有责任的兑换之马,才是急务,所以追了去,倒成了意外的幸事。
如此,石田村田间小道的活剧,如大风暴过后般大体了结,唯有一桩未了——被役人亲手抛进稻田的、那口要紧的长箱,如何善后。
确然,里头装的必是借来的戏装道具,箱盖早飞到老远,里头的物事凄惨地露出。看样子多是女装,初菊的簪子啦、贞女的外罩啦,一半泡在水里。虽是太凄惨的光景,却无人敢伸手。贸然伸手,万一被疑作结党残党,可受不了。
连那好好的戏装道具,一点点泡在水里这等惨状,偶过的人也只战战兢兢斜眼一瞥,屏着脚步溜过,所以这长箱,也成了无可救药的一具。
谁知,这长箱忽地打了一个大哈欠。
“啊——嗯,啊——”
长箱打哈欠,原是绝无可能之事,既确然打了哈欠,田里人自是惊得盖了盖——想必如此。于是接着,
“这可,受不了。”
那长箱里,初菊、贞女的戏装之间,忽地咕咕涌动起来,转眼,便有什么从中爬了出来。
“啊!这可,受不了,咱不知有这一出。”
慌忙从长箱爬出是好,爬出的地方却是稻田。手撑进稻田,手便陷没;脚踩进去,脚便陷没;往后一仰,脊背;往前一栽,脸朝下胸口,转眼泥泞满身,七颠八倒的模样,真不堪入目。
不堪入目归不堪入目,此际过路人却也不能视而不见。识与不识,见人在田里这般七颠八倒,断无就此走过的道理;偏巧那时节,竟无行人。
有无行人且不论,识者自识——这儿七颠八倒、活像个豆沙汤的怪物、独自演着泥巴戏的当事之人,正是当时在下谷长者町有名的、那十八文的道庵先生本人。
“啊,好深!这可受不了。”
拔出一只脚,另一只又陷;以为脚出来了,两手却陷得比脚更深。
可怜咱的道庵先生,落得个进退不得的深田地狱之身。
要说堂堂道庵先生,何以遭此凄惨命运,那却也有几分值得同情的根由。
原是在戏班后台,醉倒在这长箱里,上头忽地轻轻落下一件薄物,无人察觉,他便好端端睡了过去;过得些时,终场(千秋乐)的梆子响了,台前幕后收拾的响动,没有不醒的道理,于是长箱也理所当然,到了该收的收、该盖的盖的时辰——这先生淘气之心勃发,想必便是那时。
“这后头的戏,只怕有趣,且这般再蛰伏一会儿,不知不觉便被扛上下一场;好,那出场便是问题了,且把运道全托给天罢。”
道庵这般起了意,故意屏着息,上头便堆进相当的戏装,盖了盖,连道庵一道,从后台被扛了出去——这般演变,尽可推想。
然而其后又是问题:任是道庵,上头压了戏装、又盖了盖,过相当时候,岂无窒息之虞?可那本是他的拿手好戏,那等危险不会想不到。话虽如此,若无江州柏原驿预先备下、专供运送道庵的长箱,道庵的呼吸也断无特设安全阀之理,所以淘气归淘气,蛰在里头的道庵,在盖盖的刹那,必是心里有数,预先施了某种调济空气流通的法子。
如此内心大悦,被抬向那不可预想的下一舞台,打算到那儿掀了底、大喝一声博个满堂彩的算计,在摇晃间又来了好兴致,可憎地呼呼睡死过去,便是运数已尽?
不知几时过后,初醒一看,便是这等狼狈。
既如此,道庵哪知此处是石田村、是土田村。方才还雄赳赳,连自己这人藏在里头都不知,后生齐整扛来的面庞不识,事态重大般的演变,更无从知晓。
于是,便如所见,在深田地狱里跌跌撞撞——说可怜也可怜,可哼,原是本人兴之所至,自作自受。既是老毛病,便由他去,且尽情笑他一场罢。
第二十四章
阿银小姐的本家——即甲州有野村藤原家那宽阔宅邸的一角,与八的一桩新差使开了头。
那便是,着手拆毁阿银小姐筑下的恶女冢。
这桩差使极带危险性,倒非差使本身必带危险,只一思及它日后将掀起的惊涛,但凡识得的人,没一个不战栗的。
那是暴女王出行前留下的纪念工程。连触它一下都教人惧怕,偏一个唤作与八的、像个浪荡傻子的汉子,一脸无事,循序拆将起来,见者便都绷紧了神经,发起抖来。
当然,这绝非身为父亲的伊太夫以父权下令使然,明眼人都知,那做父亲的伊太夫,对这横暴独女权威极薄,纵在暴女王不在期间,既命人拆毁,岂会不预想她归来后的惊涛。所以做父亲的,非但不向旁人下令禁触,也绝无吩咐加一指之理——若当真如此,当初建这物事时,早该拦下了。
连唯一的亲权者都惧于触它,此外更无人会下令唆使这傻子般的汉子。纵有,以浪荡的与八而论,也既不会用,不会从。
如此看来,理所当然——若非暴女王亲下令,则从事此事的,必是因当事者的无知而为之——与八是个傻子般的汉子,那等事毫不在意,竟能一脸无事地动手这等暴举。
可即便如此,若无亲权者伊太夫的默许,这等事断无平静做下去之理,所以伊太夫虽不下令、不许可,对与八之所为,必也怀着相当的谅解。
诚然,正是——有一晚,伊太夫如常踱到与八一边舂米、一边教郁太郎认字的库房里,借闲话说起这般意思——
“我说,与八,前回的话,要把这郁太郎收作咱家养子、请你做监护人那桩,你至今没回话,不论允是不允;总之,你能这般安心在咱这儿落脚,便算你虽未应允,却也谅解了咱的心思,咱心里欢喜。如何,与八,不论有无长居之意,整日闷在这库房里也非了局,咱要在宅子里任你挑一处合意的地方,另给你盖一栋屋——就是说,可有心同郁太郎一道,盖一栋新屋?”
伊太夫这般开口时,与八倒也露出几分动心,道:
“那是恩典。前回那恩典的话,咱也不知该怎生回,便没回话;可恩典之上,想想老爷的心思,咱自个儿也直想掉泪。便不叫咱说,咱也忽地没了就此告辞的心。既说盖栋新屋,咱立时便能回话:求老爷成全。啥,只要郁太郎和咱两人起居的处所便够。长此让咱在库房里寄居,原也使得,可库房自有用场,人既为人,能另拨一间,哪怕窄些,再没这等恩典。”
“唔,说得好,那便从今日起,任你挑合意处所划地,哪里都行,木材尽你用。木匠泥水匠,统统拨给你,大也罢小也罢,随你划地,绘了图样来瞧。”
“是,恩典没齿。既如此,咱明日起便办这等事;此外还有一桩,求老爷——”
“既正经相求,便说吧。”
“方才老爷说任咱挑合意处所,关于那处所,咱有一愿。”
“有愿更好,便取那愿之所。”
“那咱求了:要把那位出行的小姐留建的、那恶女冢所在的地皮,借给咱。”
“咦!”
那一刻,伊太夫险些瞪圆了眼。
“与八。”
“在。”
“咱是叫你任挑,可独那处,饶了咱吧。”
“不行么?”
“并无不行的道理,只是那处还是避开为好;第一,与其说咱为难,倒像是偏挑那处的你,要吃亏,明摆着的。”
“老爷——咱自个儿的吃亏,毫不在意,可咱比这宅子里哪处都爱那地方,求老爷准咱在那儿盖新屋。”
“那可难办。”
“老爷,老爷为难的根由,咱也从旁人处听得分明;老爷的为难,全由这与八担下,求老爷把那块地,借与与八罢。”
“与八——你又有什么算计,偏要那所在?”
“咦,自有算计。早说了吧:老爷,这等好宅子里,立着那等不祥的建筑物,不妥。”
“不妥是自不待言——自不待言,可身为父亲却无可奈何的鄙陋,还请体谅;不沾之神不降灾,便是那话了。”
“纵有灾,咱不在乎;降在咱身上的灾,便再多,也不在乎。宅中置那等物事,恶气越积越浓——念及日后,咱便想,由咱拆了它,清过那地,再在角落给咱俩盖屋,然后咱再在那地上,代那恶女冢,做一场供养。那位出行的小姐归来,动怒之时,与八一人领罪,任凭责罚,咱已有了觉悟。所以从拆冢、整地平基、到上梁,全想由咱一人之手做成——小姐问罪之时,咱一人领罪……”
“了得,说得好,除你无人能说这等话。那便好生去做,拆冢也好,毁像也好,随你心意。”
伊太夫至此,头一回在与八面前,显出凛然的亲权者气度。听他那话的意思:好,罪不独加你一身;这回女儿归来,若对留守期间这汉子所为之事不服,做主人的、做父亲的这伊太夫,也决意堂堂显一显权威了。
在这等谅解之下,翌日起,与八便动手拆那恶女冢。
如此,这工程期间,主人既不支与八做旁的差使,与八便在此搭了工棚栖身,由着郁太郎玩耍,将阿银小姐的恶苦心机,逐一化解——便是这般情形。
第二十五章
实也,与八这桩差使,是桩令出入藤原家的所有人无不战栗的勾当。
“非傻子做不来。”
“不知者不罪,这话真说得妙,若非全不知藤原家这位小姐面容为何物的人,断做不来,正因是浪荡子,才做得出!”有人这般感叹。
“那小姐归来,见了那光景,结果如何?那傻子般的汉子,定立时被拿住烧死,到那时,奉命行那火刑的人,才是倒霉!”有人此刻便已磨拳擦脚。
正是,全然是不知者不罪。与八对暴女王那女王做派何等峻烈,全无所知!
有野村藤原家的邸内,可谓治外法权之地。只要在此邸内行事,生杀予夺之权,便在这家主人手里。那在主人之上的暴女王,怒火攻心之时,只怕要将这傻子拿下烧死——不止“只怕”,事实上,前些日的大火,烧了宅子,连那徒有母名之人与弟弟沾亲带故之辈,一并烧死,那又是谁?
于此,对这不知者不罪的浪荡愚人,思及此处,预想那近在将来必至的残忍极刑之日,村人的担忧,自有根由。
然而,这傻子般的当事者,依旧天下太平,将那蛮力施展,不消数日,便把那耗尽人力与土石的怪诞建筑,苦无难色地尽数破坏,干干净净,平了那旧址。
一角上,他自己搭了座立柱小屋。
主人虽言木材、木匠一概不惜供给,与八却仍凭自己一双手,将这居所盖了起来。当然那不过是立柱小屋添了层毛的水平,可到底起了地台、装了墙,只是那木料的端口,倒颇讲究,虽是外行建造,却不显寒伧,反倒结实,别有风味。
安顿在这新居的与八。
下一件差使,是将清出的土整治一番,重筑起冢,洗净巨石,另在上方安了新的台座。如此看来,必是又要在这台座上,立起何物。
于是与八重新抱起、搬进工棚的,便是那怪诞的本尊——恶女冢的女人石像。
与八将那怪诞石像扛进工棚,从背后的行囊里取出铁锤与石凿,双手各执,立在小屋中斜倚的恶女石像前,定定盯住。
盯了一会儿,终于站起,将石凿抵在恶女面庞正中,右手的锤早已举过头顶——这汉子,必是打定主意,要以第一凿,将这怪诞面庞一击粉碎。
既鼓起到此,这汉子却略一踌躇,又重新,将那怪诞恶女的面貌细细打量,这般迟疑,倒不似此刻才惧起这石像那深重的憎恶与丑恶之表情。只是,不知怎的,难以下锤——既已拆了冢、平了地,将这尊像粉身碎骨、不令入人眼,本该是当然的好意;可如此当面一看,
“是了,这确是魔物,不假,可到底是费尽心血造就的物事,形虽是魔物,那人的心血却轻慢不得,念及造它之人的辛苦,便不忍糟蹋。魔物虽想砸碎,人的心血却可惜啊。”
与八举凿不下,不下之理,便在此。
实也,这怪诞之物,以观赏眼贫乏的与八之目,也深知它是魔物、是恶女之像,从那意义说,为驱魔而击碎它本属当然,他深自认得;可对这造物本身异样、同时又非凡的某股力量,却不能不受其打动。
关于这恶女像的表现,《年鱼市之卷》中曾有如下记述,虽稍长,仍重引于此:
仿佛割下巨大的章鱼头安放其上,头顶是一口大药罐,而囟门处,软毛结成蓬蓬一团。两只巨大而浑浊的眼睛豁然张开,没有眉毛。与鼻的界线极不分明,嘴却极大,紧闭的唇间浮着冷笑。从头到脸的轮廓看去,倒有几分像那慢心和尚,可那豁然张开的眼,却令人无从猜想它看着谁、看着何处。然而,那豁然张开、无力而浑浊的眼,换个看法,反比灼灼生辉的眼更可怖。生辉的眼显出威势,这眼却显出倦怠。威势里含着明辨,倦怠却除轻蔑之外,不带来任何东西。
阿银小姐造的,是斯芬克斯。然而,既非得暗示于古埃及的遗作,也非模仿,更非直接间接取用了其素材。一望便知,那是十足阿银小姐独有的斯芬克斯。
譬如,说它像复兴时代埃及人作为母性守护女神而表现的、那古怪的河马女神托里埃斯的石雕像,倒也可以说像,当然并非那一尊。
头顶牝牛的哈托尔女神之面?说它像阿布辛贝神殿岩窟四尊神像中那尊库拉诺费尔之面,或许也说得,可那绝不可能是——正如孟图霍特普的石雕与这似是而非。
古埃及的雕像怪奇至极,却非超现实。任何怪奇幻怪之物背后,必有着严正的写实。
阿银小姐的斯芬克斯,说它有怪奇则可,说它有写实却不可。
古埃及人信仰:死者之灵必借其雕像而复生,或借雕像迎取死者之灵。纵是迷信,也终归是一种信仰。于是,从六千年前便有人类生活的伟大含族,发挥其巨大的想象力与独有的灵魂复活信念,留下许多巨人般的制作,至今仍存于我们眼前。
阿银小姐的斯芬克斯,可不是这等物事。第一,阿银小姐既无那巨大的想象力,更无那可敬的灵魂复活之思。
于是,其怪奇的目的,既非对大自然的向往,亦非对大自然力的奉侍或恐惧,看来除了视作——自那以后六千年人间世道里,蠕动于眼前我欲凡俗之间的诅咒、怨恨、嫉妒所生出的、复仇精神的变形——之外,别无可看。
所以,她那斯芬克斯的怪奇对象,只不过是他自己那股烦躁肚肠的具象变形罢了。
于是,这画像所给的印象,整体是一张平板白脸,局部是诅咒、嫉妒、嘲笑、松弛、倦怠,到头来,除却丑恶的恶德,似乎别无他物。
于是,这难以名状的怪诞的一股力量,令举锤相向、本已打定主意非碎不可的与八,对着恶女像,生出一种爱惜、留恋——或是别种意义的敬重之念,举着铁锤,久久盯着那恶女像;终于,
“啊,是了,有个好主意。”
他不知什么心思,丢开凿与锤,再抱起那怪诞之物,借那蛮力,呼地一下将石像翻了个面。
于是,方才仰面与与八大眼瞪小眼的恶女,这回将后脑与脊背全露了出来。
此后,毫无犹疑,与八朝那恶女的后脑与背面,举起了凿与锤。只是此番,目的不在击碎,而在雕刻——分明是要以别种手法,将恶女的背面与后脑,彻底雕去旧形。
那么,与八的雕刻术,要在那儿表现什么?
过了一两日,方才渐渐明白那用意。那表现的“面庞”——无需解说恶女像般那般刁钻的学识,本也与八所具的雕刻技能,除那手法外别无表现之法——也就是自泽井海藏寺以来的手艺——与八正一边雕着恶女的背面,一边雕出地藏菩萨的面影来。
第二十六章
如此一来,哪面是表、哪面是里,便分不清了,总之,与八虽惜那背面的恶女作为艺术,自己却以凿与锤,将自家这面的表现,一下下打进石里。
与八动手雕刻的前后,奇妙的是,孩子们一个添一个、两个添两个,聚到了这地点、新台座与工棚近旁。他们都是寻得了一处好游乐场才聚来的,自然,并非藤原家的孩子。
以这附近为中心,远近村里的孩子,渐渐朝这地点拥来。
那些孩子,无人教导,便从山上采来花卉,绕着与八筑起的新坛种了起来。
既有眼下正开着花的草与树,也有待来春开花的种类。他们乐得将那些种在坛周。
于是他们又各带各的玩意儿,在这游乐场戏耍。有时,一群女孩子,玩起抛接小布袋。
这儿是稻田坡, 花开啦咚, 天神弓箭松原咚, 江户的花儿 可曾开啦咚, 辰巳屋后头 蔷薇牡丹, 迟了一枝,吉野君, 赠你一枝, 是花哟。
与八觉得那抛接小布袋的歌有趣。又有时候,把前头的地面夯结实、磨得发亮,在其上踢球;有的对面拍手而歌;有时又打羽球、弹玻璃珠、猜拳、站着玩捉鬼;不久有人踩着高跷来,有人放起风筝——他们自然而然聚到与八的工场前,也是顺理成章。
继而对与八的雕刻起了兴趣,围拢过来,渐渐熟络,这便与当年在武州泽井着手教化时,同阿松一道的光景,自然浮现出来。
然而,与八既无阿松那般教养,便不起主动如何处置这些孩子的计划,只由他们任意,抱了同他们共戏的心思;如此,孩子们便渐渐被当地的自然本身安抚下去。
当地的自然本身,被孩子们鼓动得有了生气,与之合奏般,孩子的群聚招来群聚,人气的喧闹渐增之间,怪的是,这既非与八所订购,也非有阿松般的指导者在,花卉草木种下之后,接着便有用手做的种种供品聚拢而来。
譬如,纯白的棉布达磨、纸幡、金身小佛、高灯笼之类,不知谁搬来,便竖了起来。
天真无邪,做着这等事之间,那里便以孩子心,自然生出类如竞争之心。甲做的纸幡得了好评,乙便不服,造出更胜一筹的来;丙的金身小佛博了喝彩时,丁便在竿头系的高灯笼的彩纸上炫出骄傲,高高撑起竖立——于是,自然做不来的孩子中,便有若干的羡慕,有死心的,也有显得局促的。对孩子们所为一概不干涉的与八,看在眼里,不知不觉见那无益的竞争心渐长,又见那经不住竞争、蔫了下去的孩子,便虑及那弊害不少。
于是与八恍然,阿松姐瞧着孩子,何以必定要施行教化、付诸实行,那心思他全然领会,自己也在此起手阿松直传的教化。不过,这与其说阿松姐直传的教化,倒不如说是与八老兄独有的说教。
他一面嗒嗒刻着石像,一面将孩子们唤进板间,恳切地讲给他们听。
说是讲,与八的并非童话或武勇谭之类,全是:须得边玩边想着恩惠,第一是父母的恩惠,然后是长辈的恩惠、国家的恩惠、世道的恩惠、神佛的恩惠,万不可轻易与人相争……这般絮絮教诲,奇的是竟入孩子脑子,听得一本正经。
进而,与八又口授孩子们东妙和尚所传的地藏和赞。
阿松的教化,是手把手教以学问技艺的正经教育,与八的却终归是说教的一种。如此说教之间,逐一察看聚来的孩子,方知智识程度参差。出人意料,有的年长个儿大,却连伊吕波的头一个字也不识,鼻涕郎当;有的虽小、年岁也少,读书力却相当了得。大体无平均教育,与八既知,便觉单说教不行,这回改取阿松姐直传的教化。
教化这些孩子,与教化郁太郎一并做了,与八也不过是扩大了日课,并无特别叫苦。
然而,教育者本身,即做先生的这位,学力着实可疑——既非师范学校出身、持了检定免状,也非如阿松姐受了游艺书法的正规传授,所以作为教员的资格,与八算不得什么;可凭泽井时的经验,导引这些孩子,倒也大致无缺。
教“伊吕波”,教“五十音”,教“一二三”,不久又自制一架大算盘,教起加法乘法来。
孩子们被识字记数之趣吸了过去。比孩子们自身更惊异骚动起来的,是他们的家庭。一天认一字回来,连行礼的规矩也学了回来——那帮小鬼,看得人发抖。
那傻大个儿般的汉子,既热心,又竟能当先生!把孩子送到那儿,错不了!孩子既养成好习气,又教了读写算盘回来!
他们大多数父母是无学的。连告示的抄本都读不来,给媳妇娘家写的信也写不出,所以把文字当宝贝,如同金蛋。每日见孩子捡回一枚这样的金蛋,捡回那金蛋之人的功德,他们不能不为之惊异。
如此,与八的家,自然成了说教的坛上、教化的学校。
于是父母们,即便拨出让孩子帮山活、帮农活的时辰,也送到与八这儿来。如此与八也觉,立个时间规矩为好,便定下何时聚、何时止、做何事……的时辰表。其次为等分那时间表,又备了一架自制的漏刻。
葫芦形的一端盛了沙,以其一端注满另一端为一时,区分说教与读写算盘的时辰。
又想,须以尽量少的时间多得效果,其余多的时间,叫各家用于本业。不过落雨的日子等,也特地延长些时间。
有个好天气的日子,今日到此为止——打发孩子们散学,一队人稀稀拉拉往外走,要顺从前恶女冢前的小径下去时,忽地止了步,一个男孩子扯开嗓子,
蛇也蜈蚣也,抖擞起, 我是铁匠的女婿咚哒, 枪也刀也,挺着呢!
高声唱了起来。于是女孩子也接上,
蛇也蜈蚣也,抖擞起, 我是铁匠的媳妇咚哒, 枪也刀也,拿着呢!
正一时齐声喊起,其中却有一人,火燎般哭了起来。与八飞身出来一看,
“大叔,阿鹤叫蛇咬了!”
“蝮蛇,蝮蛇,这畜生!”
早有一个恶太郎,将那正主儿除了,穿在竹尖上,递到与八面前——知是枚纹般可怖的毒蛇,被咬的那女孩子,与八一把揪住,
“哪、哪被咬了,脚么,脚这儿么?”
说着,嘴凑到那伤口,用力吸了起来。狠狠吸出,吐掉,将孩子整个抱起,跑回自家,那儿利落地缠了绷带,漱了自家的嘴,处置妥当,然后将那孩子背在背上,急忙带到孩子家去。讲了这灾祸的始末,又为己方照看不周赔了不是,对方哪是怪罪,直说托您的福,处置得早,已不妨事,虽村人也有被蝮蛇咬过的,哪像这般,这是您处置早、手段好之故——倒像是受了伤反要道谢,父母们道了谢。
又有时,孩子们正课业中,忽诉腹痛、头痛、晕眩、起立眩晕,与八便立时处置,细问症候,抚的抚、揉的揉,将备下的草根树皮煎了或敷上予他,奇的是甚是好转。父母来接时,更依症候,教以那孩子日后的养生法。跌打、刀伤时也如此;心意既在热心之上、处置又高明,且并非特地花钱备下药料,只平日留心,采了手边的草根树皮,晒的晒、干的干,蓄着以备急用,所以应得上急。这一桩,须视作与八亲近道庵先生之机,看样学样所得的赐予。
那傻大个儿般的汉子,既能当先生,又能做郎中!
村人再度惊异之时,便落得个结果:这既为先生、又为郎中的人,不能只让孩子们专用了。
这学校固然繁盛,这郎中也被世人弄得不能不风行起来。
这其间,与八也非只专于雕刻、说教、教化、医术,对主家伊太夫,也始终里外不懈地效劳,更被委以最有分量的谋士之任。
第二十七章
其间,不知谁说,这回落到老员外府上的大块头,可不是寻常人,分明是木喰五行上人的转世,五行上人转生,降到了有野村老员外的府上——
这般谣言,便传开了。
于是,善男信女为瞻仰木喰五行上人的再来之姿,拥到与八这新屋来参拜。接连有人来瞻仰刻着佛像的与八之姿,连当事的与八自己,也闹不明白了。
有一回,一位老婆婆捻着念珠来,混在孩子们里,听与八在板间说教,听完,那老婆婆径直走到与八跟前,窸窣拨着念珠,
“南无木喰五行上人,您可好生降世了,老身是丸田的托米,您总该没忘了老身吧。”
说着,在与八面前恭恭敬敬行下礼去,与八登时窘得不行,
“老身可不是木喰五行上人那等人物,老身是武州泽井村的与八呀。”
这般辩解,那老婆婆却毫不为所动,
“哪里的话,您分明是木喰五行上人的转世,老身便是您家紧邻的切房助的托米,您前世四十五岁受木喰戒、归乡之时,正同这些孩子一般大,一边刻着佛像,一边听您说教。那时您写下的歌,便是这般——
木喰的袈裟与衣,无非草席, 穿着铺着,寝起以之。
再者,您前世所刻的生冢老婆婆的木像,便在老身家中。如今您刻着地藏菩萨,这般集了村中孩子、讲着珍贵的法话,从哪儿到哪儿,都与木喰上人一模一样。老身那时,也正与这里顽童们一般年纪,在村中永寿庵那庙里,同这般光景一般,听了上人的珍贵法话,连那嗓音,都一模一样。后来木喰上人周游日本、八十八岁之时,又一度归村,老身也见了。前世见了,这世又见,何等珍贵的缘分,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说着,又伏身拜与八,与八越发招架不住。
本非木喰,也非五行,上人云云更沾不上边,千真万确是泽井村的与八,偏对方死信是上人、定下来说是拜,便无可奈何,直心的与八,推搪不得。然而,木喰五行这人,既与这老婆婆同乡,且那上人是世间稀有的、生佛般的德行高僧,却也可想。
外乡人的自己,从不曾听说这等稀罕人出自近旁;既幸得此机缘,从老婆婆处听来,当作珍贵的榜样,倒生了这个心思,于是与八揪住老婆婆,听她讲那所谓木喰五行上人的行状旧话。
据老婆婆说,木喰五行上人,是打这儿往南,隔着富士川的西八代郡丸田地方、一户贫农的次子。十四岁离村上江户,此后历尽忧患艰难,一时参笼相模的大山石尊,二十四岁在那儿就真言宗出家,自此诸国修行,或做各处寺庙的住持,周游修行之间,四十五岁拜常陆国木喰观海上人为师,继了木喰戒,此后四十年修行,大约以日本国诸国山川、岳岳岛岛的修行为志,终于成就大愿。其周游途中,到处建寺营堂,留下自家独有的朴拙佛体神体雕刻无数,以九十三岁高龄,得大往生,那便是今所言木喰五行上人。
所谓木喰,是不食肉,断一切美食、归于单纯素食,且避一切火食——即便素食,凡经火煮的也不食,这便是木喰。自四十五岁起,一生托钵之间,守着这木喰戒,辗转一生,无所得之时,便以树叶草叶充饥。据说最喜食的,是荞麦粉。背上只负一箱,内纳所负之佛,这箱自陆奥之端至佐渡岛,尤其佐渡岛,似法缘颇深,留下许多堂宫、佛体、卷轴。离佐渡之时,题一首于九品佛堂上之额而去:
经四载岁月,今朝启程离佐渡, 何日重来,见那法灯明。
经东海、东山,进西国三十三番,自大阪入播州,入作州,自津山下至下津井乘船,毕四国遍路,自伊予大洲登陆九州佐贺之关,经丰后路向日向,于彼国分寺建伽蓝,刻五智如来劝请,自此经大隅、萨摩、肥后、肥前巡绕,又回日向国分寺,自此再经丰前、丰后离九州,登陆赤间关,自此山阴、山阳遍路又始,再四国八十八所,三百里里程,等着这行脚僧。毕,缝濑户内海又志浪速,上安治川,自京之伏见经江州至势州,入尾张、三河、远江,于彼狩宿建十王堂,纳十尊与夺衣婆,于骏河随处留作,自兴津经万泽诣身延,一看,已是故甲州。身延对岸带金村盘桓四十五日之后,归故乡丸田,是宽政十二年十二月末,上人年八十三。
修故乡丸田之永寿庵,刻其本尊五智如来,毕,又建四国堂、雕八十八体佛,成就大愿,却非以此求故乡之大安住而终。享和二年岁末,又离故乡,出那不再归乡的旅程。
其后,经信浓路入越后国。信心深笃的此国之人,留住上人足迹二年半,后特志之人,于其间所刻佛像,单寻得的便有一百五十体,犹可想见更多隐没者。人齿之极的八十八,亦过在旅途之中,其后行迹不明。虽不明,以那年纪,自越后越清水、或攀三国岭出上州沼田,可以想见,遂越碓冰,取道甲州,甲府金手町教安寺,留有九十一岁所刻七观音;此后何去何从,不归故乡,终于何处亦不明。唯亲戚处有一牌位,其上云:
文化七年 庚午岁 圆寂 木喰五行明满圣人品位 六月初五日
据此,九十三岁之圆满示寂,无可疑。
与八听老婆婆讲罢这故事,扑簌簌泪落不止。至此,反是与八伏拜老婆婆了。一面扑簌落泪,一面说道:
“啊,啊,这等珍贵的圣僧,竟降生在这近旁,老身今日方才听闻。便为这,便是行旅,便是巡礼,便是周游日本,真真,那是珍贵的志节。非行旅不可,以一生费于行旅,八十、九十仍不求安住之地,那才是真。老身本也,原是怀着那行旅之志出来的,如今却如此,沾了人家恩惠,得意忘形,实在不该。老身等,为赎罪愆,本也须以一生行旅到底的呀……”
与八拜着老婆婆,泪越落越止不住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