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胆吹之卷)

本卷目录(共 27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25. 第二十五章
  26. 第二十六章
  27. 第二十七章

第一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背靠着山势雄伟的胆吹山,正一个劲地挖着树根。

放眼望去,这里确是胆吹山的南麓,四周围是一片荒野,其中一部分杂木已被砍倒,榛莽荆棘也都被芟除了。米友正对着其中一处挥锄掘土,孤零零一个人茫茫然挖着树根。

在锄头落下叮当回响、幽静得能听见回声的地方,他独自把全部精力都使在树根上,旁若无人地劳作着。他这般执着于树根,倒不是对树根有什么眷恋,而是因为把这么多树根挖起来,目的无非是开垦这片土地,也就是所谓“开荒”,除此之外不会另有缘由。

米友在胆吹山下开始了开荒事业。

单看这番光景,固然令人啧啧称奇,可若顺着条理去追问,却也自有其十分自然之处。这且留待后面再讲。且说米友正一心不乱地开荒时——

“米友大哥——”

忽然,身后林子里钻出一个人来,那人把手巾像大姐般包在头上,胳肢窝里夹着一只提篮,里头装着些蔬菜,笑眯眯地招呼了一声,原来是阿雪。

“真够卖力的呀。”

“嗯。”

米友也歇了歇锄头,阿雪便一步步走近来。

“歇一会儿吧。”

“瞅瞅。”

米友把锄头一扔,一屁股坐在一截还没挖起来的树桩上。可到了这般场合,他却没有那份机灵劲儿——换作旁人,总会顺手掏出美洲印第安人传来的烟草,先美美地抽上一袋,既凑趣搭话,又能解解身心的疲乏。他只是两手搁在膝上,猴儿似的瞪圆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阿雪的脸。阿雪便说:

“阿友,来一个尝尝?”

她从提篮里摸出一颗珊瑚般红艳的柿子,递给米友。

“多谢。”

米友从腰里抽出别着的手巾,把阿雪方才给的那颗珊瑚似的柿子端详了一遍,便大口咬下去,牙齿一合,嘎吱嘎吱啃了起来。

“甜吧?”

“甜咧。”

“再给你一个。”

“多谢。”

阿雪篮子里似乎还藏着好些。她怕一股脑儿都给了,米友当场往嘴里塞不过来,便特意一个一个从篮里取出,递到米友手上。

“要我替你剥皮吗?”

“不用,不用。”

阿雪从篮里摸出摘野菜用的小刀,好意要替米友把柿子皮削了,米友说不必费这个心。也难怪,米友倒不是舍不得皮肉之间那点维生素,只是这珊瑚般的小粒柿子,要他斯斯文文剥了皮、切成四瓣,再娇滴滴送进嘴里,实在不合他的脾性。阿雪把柿子塞给米友,自己便开口道:

“阿友——有一件事我正想问你,那位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雪先用柿子收买了他,这会儿才要套问,倒并非使什么心机;米友自然也不是旧话本里那种主角,会被一颗柿子、一两个饭团就收买过去的汉子。说到底,阿雪无非是趁着这个机会——在这片幽静的新垦地,四下无人,背后雄伟大胆吹山傲然守望——想把平日里想问又问不出的、种种叫人犯琢磨的事,借这人来解一解。不过是恰巧在这里撞上了而已。

“嗯——那个呀。”

米友答得意外老实。阿雪本还担心多嘴问了不该问的,会被一口回绝,不料手感竟意外地软和,刚松了口气——

“那个呀,那人是个怪人。”

米友劈头就把断语砸向问话人的脸,阿雪倒被噎住了。

“怪人!”

怪人也罢常人也罢,要问的并非这个。那样的断语,不用问人也一眼便知——只要稍一打交道,便不能不晓得的:那位被称作“小姐”的(这里称“小姐”,自不待言,便是那位有野村的阿银小姐的代称),绝非寻常人。所以这种毫无意义的断语,本不必特地向米友来打听。不过,反过来说,喊人家“怪人”的这个答话人——也就是宇治山田的米友——到底离常人有几分管,想想倒也有些好笑。但这既非答话的结论,也非断案,若看作把归纳与演绎的锋芒倒了过来使,便不能不怀着几分指望听下去了。

“唔——是个怪人哪,怪得厉害,那丫头虽是那样,听说家里却相当有钱呢。”

这她也知道。阿银小姐背后,站着一股虽非巨阀、却堪为权威的财力,自不破关以来,阿雪便早已心知肚明。

“哎,哎,这我晓得——她家是甲斐国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我也早知道了。我不明白的,是那位小姐的——怎么说呢,要说明白,实在是哪儿都不明白,凭咱们这点脑筋,处处都参不透,连该从哪儿问起都不晓得——”

“唔,她呀,是心里受了伤。听说她本来是个好姑娘,论模样,你瞧,那长相也俊,气度也大方,品格也好,论起女人的风韵,到底是大家出身,原是上上等的风韵呢。可自从脸被毁了,心也就伤了。”

“哎呀……”

这一来,米友的答话总算要合上阿雪的壶口了。因为破题起得太高,中间的调子本有些拿不稳,这会儿才渐渐上了弦,阿雪欢喜道:

“哎呀,真可怜呢。”

“唔,要说可怜,许是可怜也不假——可与其说可怜,不如说任性的成分更多。那样子,你就算觉得她可怜,也实在生不出真心怜悯她的念头。”

“也是呢。”

“脸伤了,何至于连心也伤了呢,人呐,心比脸要紧呀。”

说到这里,好不容易要落进壶里的焦点,却跌进了平凡至极的俗理。

人呐,心比脸要紧——这等一眼看穿的奉承话,原也不算什么;可作安慰丑妇的言语,除此以上、除此以外,也实在没有更好的慰词了。米友这等人,竟说出这般平凡透顶的俗理,不过是一种闲扯的凑趣话罢了,阿雪自是明白的,倒也不曾失望。

“怎么,她那脸受了那样重的伤?”

“嗯,那个呀,是烫伤的。小时候叫火彻底烙过,与其说是脸被火烧了,不如说是从火里把她那张脸拣出来的。所以身子四肢都完好,独独那张脸——可是呀,阿雪,这话只当着你说,女人这东西,千言万语归到底,还不就是脸面要紧吗——”

“怎么,米友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做什么,女人这东西呀,脸丑了,就得糟蹋了身子、毁了一辈子不成?除了脸面好看难看,女人还有什么要紧的?可话又说回来,脸好就……也乐不出来呀。”

“呵,呵,呵。”

阿雪觉得有些好笑,便道:

“脸要紧这件事,女人也好,男人也好——便是畜生,不也都一样要紧吗?那位小姐小时候受了那般惨毒的伤,照你所说,心也跟着受了伤,岂不是理所当然?”

“可是呀,那位小姐的,不止是受了伤。受了伤之后,就怨怼;怨怼之后,就——怎么说呢,是诅咒,成了诅咒,成了憎恨,成了复仇……如今已弄到收拾不住的地步。根子上的起因,那烫伤的伤,并非偶然的过失。是那丫头的继母,为了想让自己亲生的孩子继承家业,存心要把那位小姐烧死——那便是那丫头诅咒、憎恨、复仇的根由——到如今,任谁说什么,也都无可奈何了。”

“可是,她待人和气,心胸宽大,又通情达理,并没见她……”

“正是正是。只要入了她的眼,她便好得没边;可一旦翻了脸,不把人整死绝不罢休。所以大伙儿都像对待毒疮似的,又敬又怕。偏我倒是一点也不怕。”

“哎,哎,米友大哥像是那位小姐跟前得宠的人呢。只怕米友大哥,当着那位小姐的面也敢直来直去,她半点也不见怪,旁人却都紧张兮兮的。”

“哪里,我又不是存心讨她欢心去拍马屁。大伙儿把那位小姐当成了鬼啦蛇啦似的,战战兢兢的,我看得好笑死——”

米友得意起来,带了点嗤笑的神气。这时阿雪朝胆吹山那边一指:

“阿友,那边过来的,不是那位小姐吗?”

米友顺着阿雪指点的林间空隙望去——

“啊!”

咂了咂嘴。

“像是往这边来了呢。”

“嗯。”

“我不见她为好,再见了,米友大哥。”

“哎,也好。”

“可是,不知怎的,我有些怕。”

“怕什么——”

从林荫里现身的,不止是那被认作阿银小姐的人影——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牵着一头驮马的马夫,马夫身旁还有一个账房模样的汉子。也就是说,这两人一马,战战兢兢地跟在阿银小姐身后约两丈远的地方。阿银小姐走在前头,俨然一副派头,依旧是那一向的蒙面装扮,身子悠悠荡荡、袅袅婷婷地朝这边行来。只一条直路,她自然必定要打从米友开荒的这处现场经过。

阿雪也不知是躲还是没躲,身形早已隐到了背后的林子里。

米友重新操起锄头,闷声不响地掘起树根来。

这胆吹山脊上的荒原人烟绝迹,看来近,其实远。待身影分明可辨之后,还这般悠悠荡荡、袅袅婷婷地行来,走到这处地界,少说也要费上一阵工夫。

阿雪避开这处,倒不是对阿银小姐存了什么好感,也非暗藏恶意,不过是总觉得拘束,不喜欢冷不防当面撞上罢了。

米友呢,全无那般非躲着阿银小姐不可的愧怯心思,所以照旧俯身掘着树根。

“阿友。”

“啥。”

过了一会儿,寻常一律的应对开始了。不知不觉间,阿银小姐已立在米友仔细掘树根的前头。米友并不特意抬头,手里的活也不歇:

“有什么事?”

他答道。

米友既不觉得,因这人到来,便非得连手里的活计都停下、以表敬意不可而自愧;也不似方才打发阿雪那样,认为须得在树根旁一坐才算应酬——或许是他想,若来个人便歇手坐到树根上,那便没完了。他就这么干着,对方便客气道:

“够费劲的吧。”

“哪里——”

米友鼻子里应了一声,目不斜视地使着锄头。

这般干法,若让二宫尊德见了,定要大大夸奖一番。可米友并非为求夸奖才干,阿银小姐也不是存心来查佣人勤惰的。

“阿友。”

“啥。”

“有件事,想托你办一办。”

这时米友才第一次歇了锄,直起腰,把锄柄抵在下巴颏上,正对着阿银小姐站直了身子。

“啥呀,要托我办什么?”

“想请你跑一趟差事。”

“啧……”

米友咂了咂嘴。

那神气,却并非不肯听这托付。他本正卖力掘着树根,偏来这么桩麻烦事——阿银小姐深知,看在情分上,这托付他未必不肯听。她对米友的咂嘴毫不在意,只道:

“想请你同这几个人一道,去一个叫长滨的地方。”

“长滨——”

“嗯——到长滨去兑换钱币。阿友你只管跟着去护送便是,一切我都托付给这几位了。”

说到这里,米友才斜眼瞥了瞥那一直恭恭敬敬、与阿银小姐身后保持约两丈间隔的账房模样的汉子、马夫,以及那头极其驯顺的驮马。

“就是说,我只管当保镖跟着去就成,是吧。”

“正是。一切都已托付给这几位了。我们带上钱去,在那边把那些钱换成此地能用的钱,便是全部的差事。不过,到底是钱的事,他们说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伴儿,于是便想到了阿友。去给护个送吧。”

“唉,唉,横竖我是生来就给人当保镖的命——”

米友自暴自弃般地说,却既非自轻,也非推拒,只抄起锄头,走到旁边的细流边洗了手,顺带捧起水啪嗒啪嗒抹了两把脸,又从腰里抽出手巾胡乱擦了擦,这便万事齐备,出门的行头算打点停当了。

一头驮马居中,一个马夫、一个马旁的账房模样的汉子,再加上宇治山田的米友(那根惯使的拐杖枪自是随身),前后相随地顺着这条笔直的路,往长滨大道去了。阿银小姐立在米友方才掘起的树根旁,久久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一直望到很远很远。

那一行人没入山林丛泽的荫影之后,广阔的荒原垦地里,只剩阿银小姐独自一人。

此刻正是正午时分,小阳春的暖日和煦,似在撩拨着垦地泥土的气息。可当阿银小姐倏地转过身,面对胆吹山、与它凛然相向的刹那,她竟觉出胆吹山骤然展开山翼,向自己逼压过来。

第二章

于是,阿银小姐仿佛要应答胆吹山的挑衅一般,从右边的垦场悠悠荡荡、袅袅婷婷地推山向前行去。

与先前牵马而来那条笔直的路不同,这回是沿着荒坡边的林子绕行,绕到尽头,眼前又展开一番景致。

山腹到了此处,另显出几分平缓的弯转之趣。雄伟大胆吹山的山容大势虽不怎么变动,山脚的情味却陡然一变。

右侧约莫三合目处的山麓,一带松柏郁郁葱葱;往左望去,林间星星点点露出几处屋脊。再往前,背靠着从弥高通往姉川方向的山脊,矗立着一处宏大的宅邸旧址——说它是城寨遗址,或许更贴切些。阿银小姐立在这般分明可辨的地点。

她袅袅婷婷推山而行,目光投向那宏大的宅邸旧址乃至城寨遗址,脚步也便踮着脚尖向上攀去。

这时,对面林子里忽地滚出两个物件,连滚带爬、跌跌撞撞朝这边奔来。

虽是突兀,阿银小姐却并不怎么吃惊。那确是这一带常见、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山里农夫,穿着干活衣裳,背着竹笼。这无疑是此地特有的副业、甚或正业——有名的胆吹山采药草的一支,绝无可疑。只是略叫人吃惊的,是这两人这般慌张、连滚带爬奔来,其中一人怀里还死死抱着个什么,像被什么追赶着似的,那情态看来不大安稳。

待近前一看,这两人额上手上尽是擦伤,衣裳也破了好几处。带着一种古怪的恐惧与羞怯,他们挨到与阿银小姐擦肩而过的地方,步子却意外地缓了下来,一边瞧着怀里那死抱不放的东西,一边做出几分向阿银小姐卖弄好奇的姿势,说道:

“哎呀呀,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怎么了?”

阿银小姐也不得不反问道。

“抓了只鹫雏,抓了只鹫雏……”

“鹫雏……”

那人像是把怀里抱着的物件亮出来一般说着,阿银小姐定睛重新打量,虽是裹在破破烂烂的包袱布里,里头却有活物在蠕动,鼓鼓囊囊地显出动静。

“让我瞧瞧。”

“您瞧这个。”

他们半带炫耀地松开包袱的结扣,露出一只喙尚泛黄、羽翼未丰的猛禽雏鸟,虽还幼小,却已凶气毕露,射人的目光灼灼闪光,时时要腾跳起来。

“哎呀,在哪儿抓的?”

“在砚石崖的崖顶上发现的,撇下活儿把它逮住了。哎呀呀,为这个废了一整天不说,还捡回一条命。您瞧,就这样,俩人浑身是伤,从那高崖上滚下来,差点连命都碾成了粉。”

“稀罕东西呢。”

“鹫雏这等物事,可不是说抓就能抓到的。万一叫老鸟撞见,这回可就轮到它那爪子把咱们往上一——那是玩命的活计,偏巧老鸟不在家。”

“那么,二位好容易逮了这鸟,打算怎么处置?”

“这个——”

两人被阿银小姐一问,重新面面相觑,却道:

“想带回家里养着。”

“是吗,打算拿什么喂?”

阿银小姐紧追不舍,两人又对看了去:

“这个——”

“拿什么喂它?”

“说的是呢——咱们这般身分,也匀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只好拿小米、稗子,跟咱们自家一样吃食,养着它罢了。”

“那可不行。”

阿银小姐劈头把两个农夫的说辞踢散了,两人便直眨巴眼:

“不行吗?”

“鹫这鸟,可不食小米稗子那类东西。”

“是吗?”

“正是。”

“那么,拿什么喂它才妥当?”

他们这副模样,倒像是向阿银小姐讨怜悯、求指教。他们不过出于逮住这猛禽雏鸟的兴趣,以及抓捕时的那股紧张,把正经本业——采药草——一天的功课全抛了,玩命地从窝里抓来这一只,至于前后怎么处置,却没怎么盘算过。原只当是抓了只小鸟山雀,暂且拿手边杂谷喂着,待寻着合适的买主,总能卖个好价钱——这般漫不经心的算盘而已;被阿银小姐劈头否定,便慌了神。

“不是活物它不吃。鹫这鸟,是鸟中的王。”

“啊,正是这话。活物,只要是活物,什么都可以吗?”

“说是活物,拿蜥蜴、蚂蚱那类喂它也不成。非得是活物的肉,鹫雏才长得起。眼下拿兔子什么的喂就挺好。”

“拿活兔子的肉喂它?”

“嗯,天天喂——稍大些,一两只怕就不够了。”

“那还用说,天天被它吃两三只兔子,谁受得了。”

抱着鸟的那一个,像自己也要被吃掉似的,发出一声哀鸣。

“这可实在干不下去。”

两人这会儿,脸上才头一回发了青。

事实确然,以这两人的身家,养一只禽类王者之雏,本是过分逾分的供养,这会儿他们才不得不认了命。

“怎么办,可有想要的主儿?寻个好买主卖了便是。”

“说得是。”

两人正这般叹气,阿银小姐接了话:

“你们若肯让个合适的价钱,我买下也可。”

“哎,夫人您买?”

“嗯,若肯卖,就让给我吧。”

“怎么办?”

“可是呀——好容易玩命抓来的。”

他们既想卖,可话又说回来,玩命抓来的东西,连左邻右舍都不曾显摆,就在此地凉凉地让了出去,似也大有不舍。

这吞吞吐吐的答法,许是扫了阿银小姐的兴。她既不追问,也不多说,撇下两人,袅袅婷婷朝前去了。

撇下的两人,卖也不卖、留也不留,思量无着,还茫然抱着猛禽雏鸟,呆望着阿银小姐的去路。阿银小姐袅袅婷婷地走着——走的与不走的总归有距离,眼见便拉开好大一截。可这玩笑般的客官,倒像柳原河岸上跟人杀洋装价的买主,分明是等着掌柜唤回的讲价架势,偏偏爽利利地走了;满心不舍的两人还挪不动脚,只傻愣愣目送阿银小姐的背影。

两人这般直送到阿银小姐的身影变小,还立着不肯去,又重新面面相觑:

“那是不是,听说近来这城寨遗址的地卖出去了——莫不是上那座城来的夫人?”

“许是吧。”

“都说是一国里头一份的大财主——”

“正是——那趁她没改主意,卖了倒好。”

这时,两人又倒栽葱似的震颠着,追起阿银小姐的去路:

“喂——”

“劳驾。”

“劳驾。”

“夫人——”

“城寨遗址的夫人。”

被唤的阿银小姐回了头,两人道:

“劳驾,这鸟您出多少钱买?”

“随你们,要多少便开多少价。”

“哎!”

两人又在此处张口结舌,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第三章

于是,猛禽雏鸟的路上买卖终究没能成交,阿银小姐到底从破败的大手门闪身进了城寨遗址里头。

留在护城河外的两个农夫,依旧傻愣着脸,呆呆望着那把来人浑然不放在心上、若无其事的大门内。

进了门内的阿银小姐,手里空无一物;而那呆呆被撇下的两人之中,一人臂弯里,仍如初见时一般,死死抱着那只装着禽王之子的包袱布。

一方说要卖,特意追了来;一方说不惜价钱、多少都买——这买卖却终未作成。一方空着手进了门,一方却大咧咧地还在那儿囤着货,情形略有些古怪。

然而,买卖归买卖,阿银小姐既空着两手从这座城寨遗址破败的大手门进去,里头早传来了铿锵的斧声、丁丁的凿响。

宅内此刻,显然正大兴修缮整修。

从破败的大手门进去的阿银小姐,气度雍容,这领土俨然以主人自居的骄矜半分未改——由此看来,这修缮、整修、斧声、凿响,便不是别人的,而是她自己的权力所驱动的声音,不能不听。事实正是——阿银小姐这段时日来的理想、计划、实行,便在这里这样地、踏上了现实施行的起点。

单这样讲,于地理与方针上,未免有些勉强,也有些抵牾,或要有人生疑。

第一,当日经不破关关吏先生引介,阿银小姐在西美浓购得相当广大的地亩,既未求冈崎久次郎相助,也未仰西田天香指导,便要在此依她阿银独门的任性,建一个自由、没有压迫者与被压迫者、没有剥削者与被剥削者、却自有统制与自给的新王国,此事顺风顺水地推进,前文已说过。可那地亩,照那时的说法,是受让自足利尊氏以来的名家、西美浓水野家的土地;到了此处一看,眼见却是胆吹山南麓直连山腹——已属北近江之地了。其间究起了什么变化,或是实地踏勘的结果,觉出西美浓那片地在计划上有所不足,恰巧又有了这北近江之地的机缘,便骤然改了章程,其中情由尚不分明。不过,虽说是北近江,此处与西美浓原是地形相连,变通裕如,依现实所示,她似乎便将王国的基石,安在了这里。

这一带——以京极氏故城址上平寺为中心,左有藤川,右及那自弥高直连姉川的小高地,也就是当地人称作“城寨遗址”的那片广大地亩之内——阿银小姐以主人自居的骄慢步履行来,这一带广大的土地,便确然归入此人的所有权内;而城寨遗址中称作“江北殿”的那一部分的修补与复兴,看样子将要成为女王的宫殿,成为新理想境的本山。

正说着,从里头倏地现出一个身影——是个梳着油光水滑发髻、身着水色花纹衣裳的中年男子。

“呀,您回来啦。”

“嗯。”

“飞脚(信使)那边已吩咐妥当、打发出发了,请放心。”

“辛苦你了。”

那油光水滑发髻、水色花纹衣裳的,看着眼熟,也难怪——这便是当年把短笛投进炉中烧掉、以此试作自身恋情忏悔的不破关关隘的关吏先生。

看他张罗调度那股子劲,这人自那时起便辞了不破关关吏之职,来此专任阿银小姐事业的掌柜,气度确凿无疑。

这里,那位关吏先生便引着这位任性的女王在前头带路,为阿银小姐逐一指点江北殿的角角落落。途中解说连缀起来,江北殿倒约有如下一段历史。

这城寨遗址,是古时佐佐木京极氏的城寨旧址,江北殿便是那京极宅邸所在。京极氏是江北六郡的领主,自元弘、建武以来便是赫赫有名的大名,连山阴的尼子氏也不过是其分家——凭松丸的姻缘而受丰臣秀吉宠遇——这等名家,原不必等不破关关吏先生重新解说,阿银小姐的历史知识本已充分备具。阿银小姐将那名家宅邸的旧址尽数收归己有,并非毫无几分满足之感。

不破关关吏先生绕行宅邸的角角落落,指指这里、叩叩那里,联想往昔居所的格局,向阿银小姐解说地理。待大体要领讲毕,回到为阿银小姐备下的居所那一处时,自然便分了手——关吏先生折返工事监督那边去,阿银小姐独自沉入了馆中。

第四章

前后那段时间,在这城寨遗址西南角的一处高地上,阿雪在那儿。

这里虽像一处独立的离屋,却并非离屋。若那边算本城,这边便是西边的外堡。虽是走廊相连可渡过去,可绕庭从檐廊出入,反倒更合人的方便——许是因为从那檐廊望出去庭院开阔、景致绝佳的缘故。阿雪便也最中意把这檐廊当作做活的地方,把厨房活计搬到这儿来干。自不待言,从这里望出去,日本第一的大湖、近江的琵琶湖,大半尽收眼底。

自然,那琵琶湖周遭的山河江村,也一并铺展在眼底之下,任谁也不能不祝福这檐廊。何况是懂得爱风景的阿雪,方才摘来的蔬菜洗了,捧到这儿,砧板、菜刀、小桶之类一股脑儿排在檐廊上,面对琵琶湖的大景,料理的活儿便揽在了身上。

阿雪停了使菜刀的手,眯着眼抬起头,又悠悠地、从平缓的胆吹山脊望向近江的湖面——从壶中白骨天地里偶尔探出头来,她把日本脊梁所在的北阿尔卑斯山脉本场,望了个够。随后忽而想到,若将居处移到飞驒高山相应院的寂居去,眼下望着高山的市街、心胸为之一开,那般眼界之广,到此地一看,便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日本第一的琵琶湖是大。说它周围七十五里,也就那么一说,可这般望来,那津浦港湾,决计不像是七八十里便了的事。

况且,这大湖岸边,与飞驒高山不同,自有日本开辟以来的历史,有英雄武将的兴衰,有美人公子的红泪。便是好学如阿雪,也无法立刻一一数尽那历史与传记,可被这历史传记妆点的山水形势,不能不动她的诗肠。

匆匆的今日一过,逐一去探访那近在指顾的山水之间、前人留下的罗曼,已是如今阿雪生活中的一汪清泉。

此刻,她正悠悠出神地眺望,忽于比良岳的那一边、白云摇曳的青空里,认出一点黑影,凝神注视间,那一点眼睁睁放大开来——那竟是展翅如鹏的大鸟。清澄的茂太郎所喜的信天翁,阿雪原不识得,对她而言,哎呀,这是什么鸟,这般大的鸟,从未见过——便是待在白骨之山深处时,也未曾见过。

她这般想着,目光便不舍那一点鸟影,可那鸟渐次逼近,飞到阿雪的馆舍上空,身影便不见了。

对阿雪而言,那大鸟,方才似从湖那边的比良岳飞来,几乎一气便飞到了自己所在的这座里山胆吹——她不能不这般想。

鸟影就这样从阿雪头顶消向胆吹山去,可那且由它去。她仍看痴了山水大景,忽地头顶又是一声“啪”的巨响,吓了一跳。说是头顶,却还在馆舍屋顶之上。从屋顶直连高地的,覆压下来般展开枝桠的一株大松树。那是数百年的老松,就在这庭心扎根,树干笔直粗壮高大,枝桠在半空聚成一团——远望如灵芝、如车盖;走到庭中,那高枝的气派煞是畅快,可在这室内,只看得见盘曲的粗干与根脚,枝叶却看不见。

头顶那声巨响,便是从这大松树上“啪”地起的。

于是,那四周曳下影子的、翩然落下的,正是方才那大鸟——先前阿雪虽也断定必是大鸟无疑,可这回是真切在眼前、咫尺之间盘旋而下,清晰得如同瞧见被从栖木上轰下来的鸡,她蓦地睁圆了眼。

“鹫!”

阿雪直觉地悟了。虽从未这样近地见过鹫的实物,可除去鹫,不会有这般大的鸟——这直觉,加上虽非亲见、画里却早被见识过的猛禽之王姿影,分明落到了眼前。

定睛看时,那猛禽以骇人的势子扑翼,盘旋着推上半空,忽又急转翅膀,几乎贴地翩然落下;方以为它又高高飞起,却又像想起什么直坠下来,旋而又团团打转——那举止,不由人不觉出几分异样。

那大鹫,既一度落到了胆吹的栖处,必是瞧见了什么,又飞回来——定是在底下平原上发现了什么物事,回来捕它。

阿雪这般注视鸟的举止,它全无章法似的横翻、倒转、回旋、飞上、飞下,越发不似寻常事。

可怕的鸟,鸟中之王——凭那势子,连人都攫得去。那鸟在地上发现了什么?被它盯上的才是灾殃——

阿雪这般想,俯看底下原野,可鸟在半空,虽看得见,那猎物在这眼底一片原野的何处,却无从辨认。

鹫攫人的事,常有所闻——若是不幸的人家的孩子——莫非,米友大哥——他身量小,莫不被错认作孩子,成了那恶鹫的饵食?他正一心掘着树根,背后冷不防被那大鹫利爪抓住,可有这事?鹫攫大人的事还没听过,攫孩子的事却是听得多了。米友大哥身架矮小,鸟眼里未必不认作孩子——阿雪到底为米友多生出许多闲心,特地下了檐廊,趿上木屐,往左稍移几步,便仍落进视野一角,把方才米友开荒的那片垦地望了个透,却不见相似的人影。即便如此,大鹫的狂乱却愈演愈烈。

若单为窥伺猎物,不该那般喧腾;身为猛禽之王,捕兔捕小鸟,何须那般大张旗鼓——阿雪越想越疑。

像在地上寻摸不到,这猛禽这回把翅膀展平、拉成一字,朝弥高直连春照那边的村落狂飞而去,可它身影消失,既非远飞天际云外,也非近回胆吹山中,未见定向,阿雪眼里,却分明觉得那大鹫是扑落进那村落里去了。

若如此,凭那势子扑落村里,村里一带的惶恐可想而知!

一头狼、一只野猪,便足以搅得村子不宁;何况侵入的是备着足以撕肉的利爪、惯于吸血的凶喙、以及日行千里的翅膀的猛禽之王——有什么法子,能把那不安告知村里人?

阿雪这般想着,重又盼着那猛禽平安高高飞起、折返回来,可不知怎的,全无半点声息。

阿雪既悬心村里的安危,又放不下猛禽的下落。

正这般思虑纷乱,庭中传来人的足音,心里一惊的当口,认出那依旧是蒙面的阿银小姐。

第五章

阿雪一见阿银小姐的身影,立刻端正了坐姿。自然,她挽起袖子,极殷勤地行了礼。

“这里景致真好。”阿银小姐说。

“是,馆里要数这处景致最好。”

“这松树,不也是株好松吗?”

“确实,是株极出色的松树。”

“你可知从这儿望出去,琵琶湖附近的名胜古迹?”

“不——虽说都是极古的名胜,可也没工夫去查考,更没人给我讲解。”

“俩人一道去查查可好?”

“是。”

“你忙活呢?”

“不——都是些做也可、不做也可的活计。”

“那么,再往我这边来些。”

为教阿雪展开更多的视野,阿银小姐把她招到贴近自己身侧,阿雪便顺势蹭到檐廊上,说道:

“您瞧,从那比良岳往南,是比叡山的四明岳——下头是坂下、唐崎、三井寺——七景隐于云中,所谓‘三井之钟’,可这里连那钟声也听不见。‘唐崎的松,比花更朦胧’,唐崎那松,在这里连朦胧都望不见。”

“可是小姐,若存着那份心这般眺望,三井寺的钟声岂不响在耳畔,唐崎的松岂不如水墨画般浮现出来?”

“这般想来倒也是,可总还觉着欠缺些什么。”

“哪日得闲,我陪您慢慢去那一带走走看看才好。”

“过些时,一道去吧。从这边岸边放船下水,乘船悠悠地来一趟八景巡游才好。”

“若是乘船,那再好不过了,真盼着能陪您同往。”

“想来不远,便能得这闲空。”

“我欢欢喜喜地等着。”

“还有,阿雪——”

阿银小姐改了口唤她——阿银小姐不唤她“阿雪丫头”,而唤“阿雪姑娘”——于是阿雪应道:

“什么事,小姐?”

“有件事,又得劳你费心了。实话说,想请你从此接下账房的活计。这般动起工来,总有各色人等来支钱,我一人又是支付、又是收讫地经手,实在不易,所以想把这件差事交给你。也就是,请你做这宅子的账房、会计。”

“哎呀,这般重任,我可担得起吗?”

“不——只消替我收着一点钱,把进出记下来便好。你肯这样,我便省心了。我还要同关吏先生合计,忙着这古馆翻新种种的设计,田地的开垦,人员的进出。”

“您可够忙的。既如此,若我当真派得上用场,必拼命效力。只是这银钱会计,我怕是担这重任太过。”

“不——做熟了便容易。只是,管钱的事若叫歹人知晓,便要招来觊觎,所以,钱的看守,便托给米友大哥那类人,你只管经手支付与人、收受于人,一一记在账上便好。”

“既是这般,那我便与米友大哥搭手——试着效劳罢。”

“多谢——那便即刻托付,我原带了些来此。”

阿银小姐解开口抱来的小箱包袱,掀开盖,说道:

“往后开拓这片土地,想来要花不少钱,所以今日打发信使往甲州去,把银钱取来。先是从一位叫阿角的人手里领了盘缠里的一部分,充作眼前费用;只是各地钱法不同,非兑换不可。于是方才又派人去那长滨,托人兑换银钱,过些细钱也会到。且先把这些钱交你收着。”

阿银小姐说着,随手从箱里拈出的,竟是几枚小判。

“从甲州动身时,父亲说是盘缠,托付给那位阿角,一半已作定金付给了这地的主人;余下那份,我来此地时阿角交给了我;我又把它分成三份,也交一份给那人带了去——其中一份,便是方才打发去长滨兑换的;余下的这一份便是这些——数一数,小判恰有五十二枚。”

“哎呀,这般多的钱……”

阿雪不由得睁圆了眼。她倒非是见钱眼开,只是阿银小姐经手银钱太过粗放,叫她暗吃一惊。

把五十二枚小判随手捧到旁人眼前,当作处理剩货般对待,阿雪觉着意外得受不住。阿雪本也不是那等卑贱出身,纵教她见千万金,因时因地,也非那等见钱动心的鄙陋人品;可被阿银小姐那过分粗放的做派“吞”了进去似的看着,阿银小姐又道:

“不——虽算不上巨款,可支付、采买,单凭这些到底不便,所以另将五十二枚,如方才所说,打发去长滨兑换,过些便回;零用的零用,这些的这些,请你一并收着。”

“那么……既已应承,且先替您收着,等到米友大哥回来——”

“就那样便好。”

“为慎重计,请容我复核一遍。”

“好——”

阿银小姐毫不扭捏,亲自从箱里取出小判,一枚一枚在阿雪眼前数过,念道:

“照此,共五十二枚。”

“确是五十二枚——那么,折算银钱,该是多少?”

“呵,呵,呵。”

阿银小姐难得地轻轻一笑:

“说什么折算银钱,这本身就是那银钱呀。”

“哎呀,真是这话,小判五十二枚,便是五十二两了。”

“嗯,请您记着一枚当一两,至于价钱,因小判的成色而异。”

“这话我听过,这小判是……”

“这是成色好的一类小判,您瞧,称作享保小判,这一枚的份量,便有四匁七分。”

阿银小姐说着,将一片小判托在指上,似要掂量分量般,举到阿雪眼前:

“一枚份量有四匁七分,却并非尽是金——其中六分三毛,是掺的别物。单是纯金,未免太软,成不了钱——如此,将这一两换成零钱,约可得六贯五百文。”

阿银小姐这般解说。也就是说,一两的享保小判,总重四匁七分,掺物有六分三毛,扣除后其中实打实的纯金为四匁九厘七毛;以此换银、换碎粒、换铜钱,值多少——时在公元一九三三年前后,世界各国苦于黄金偏在与匮乏,各自禁止黄金出口,日本国中公定牌价也撑不住,其一匁市价飙至十日元,则上述享保小判一枚相当于四十七日元,五十二枚便约计两千四百四十日元——仅凭这般一笔钱,作为旅费的一部分,便随手捧到眼前,由不得阿雪不去想:这人的娘家,是深不可测的巨富;可话又说回,她既非把这钱当水当尘芥般糟践,于分量所在处便讲解分量,于换算的估算处便有换算的常识——毋宁说,在财富上远不能与她相比的咱们这点脑筋,倒不如她算计得精细得多。阿雪由此看出:这位小姐虽生于金银之中,却绝非不知金银本身价值的、娇养出来的闺秀。

从前,三井家或是鸿池家的某位小姐,曾有一番感慨:

“世人动不动把‘没钱、为难’挂在嘴边,可任凭谁说没钱,总也还揣着一两箕、两箕吧。”

阿雪忽而想起,这位阿银小姐,与那类懵懂小姐全不相同。事实是,眼前这位小姐的娘家,纵比三井、鸿池、奥州本间那些门第不逊分毫,可这位小姐本人,雍容处尽可雍容,细微处却目光精细、脑筋活络,由不得阿雪不这般想。这反而在此刻,让阿雪心里添了倚仗——比起从不通世务的小姐手里,没算计地接下巨款,倒不如被知情悉底的人托以信任,受人之托的心里更畅快——阿雪有了这般感触。正两人相向叙话,眼底原野的远方,轰然一声铁炮响,同时,林中有人如蚁子般涌出,两人几乎同时都瞧见了。

“什么?”

先起疑的,是阿银小姐。

“正是,像是有些喧闹的模样。”阿雪也应和道。

若只稍远处的铁炮声,两人本不会这般起疑。只因有人如蚁子般四散,便教人疑心:莫非出了什么相当不稳的事?

那时,又见方才阿银小姐来访之前、阿雪独自耽于空想与实景时,攫住她印象的那只大鸟——若不知信天翁,便算日本本土所见最大的鸟,而论起凶悍,更是鸟类世界通行的王者的鹫——忽然又从那林中现出身来。

这只又大又猛的鸟,看来方才一直潜行在那村里林中,这会儿倏地振翅飞起,在空中现了身,又骤然低飞而下,才低飞,又稍高飞起。正那时,啪啪铁炮声接连又响,同时,那如撒蚁子般的人,朝各处惊飞而去,两人看得分明。

于是阿雪分明悟出了这光景的来由。啊,是了,方才那只大鹫扑落了村里,村里人认出,才喧闹起来——可这对没见着大鹫的阿银小姐,自是莫名其妙,阿雪便道:

“明白了,明白了,小姐,我方才在此瞧着时,从那比良岳方向来了一只大鹫,它从胆吹上空绕着馆舍屋顶飞,不久便扑落了那村子,正是方才的事。定是村里人见了,要捉它才喧闹的。”

“啊,是吗,那大鸟竟是鹫?”

阿银小姐也望着那鸟的身影,忽高忽低,在村里与人头之上起起落落,不离那一带,越发不能不疑。

任它是鸟类的王、无双的猛禽,总没有不怕人类威吓的道理。何况那器物的程度虽不知,便是种子岛时代的遗物,单论惊鸟的价值也尽够用——听见铁炮那声响而不逃的鸟,理当没有;可那鸟,或是仗着自家的勇力,高高低低这般行止,不畏人里与人影,看去倒像与人相争,又像对人恼怒,又像揶揄人,不即不离,在天与地之间对峙着。人类这般喧闹,从防备猛禽来袭而言,从欲将其捕获的欲望而言,都属当然;可对峙着不肯去的鸟的行止,才真叫人费解——阿银小姐方皱起眉,忽地心头一惊。

那便是方才在垦地那边袅袅婷婷行走时,蓦地劈面相遇,由此开了交易的头,推来搡去、就此作罢的那两个山里猎户,与被他们逮住的鹫雏的事。

想起这个,阿银小姐在蒙面里点了二三下头,鹦鹉学舌般重复方才阿雪的话:

“明白了,明白了。”

“那鸟扑落村里,是为要夺回自己的孩子。”

“您怎会知道这些?”

只知其后、不知其前的阿雪,自是全然不懂阿银小姐这知前情的话;其实这当口,两人的亲见合在一处,才头一回凑成完整的全貌。阿银小姐解说起来毫不费力:

“你看,如你所见,那大鸟不离村里上空,与村人你追我赶。鸟中之王罕罕现于人里,村人喧闹自不奇怪;可铁炮声也不惊,那鸟这般不离去,是因村人捉了它的孩子,它要夺回才盯着。我方才已知村人捉了这鹫雏,所以大鹫的心思,我深知。”

“啊,正是这话,所以它为夺回孩子,才不畏铁炮声、不畏人多,搏斗着呢。”

两人对此事既全然解得,凝视的兴味也越发高涨。

人与鸟之争——阿雪心里,比起谁胜谁负的趣味,更觉:既有那般执念,还他便了——只要放还逮住的孩子,猛禽也该满意而归。可事到如此,人也有了贪念,非但不放还逮住的孩子,还要连飞扑进来的亲鸟一并擒住才肯罢休。

然而,此际,要让亲鹫得胜的心思,在阿雪胸中翻来覆去、不由自主地念着;可蒙面的阿银小姐冷冷然,人鸟孰胜孰负,一概不关己地望着,叫人乏味。

正这般时,铁炮接连啪啪鸣响,其中竟有人拽出弓箭、扛出长竿,可鸟的身影又隐入林荫,望不见了。然而,村人仍带着喧闹的心气奔走、张皇,由此便分明可知:大鹫既未被射落,也未被擒住。

这般,约有好一阵,只怕要等到有了什么了结,两人才离得开这处光景,忽地,前庭木门那边传来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声腔:

“禀告,方才村中许多人拥到这儿来,说活捉的鹫雏,多少价钱都行,求夫人买下,若不买,便求暂且收存也好,径直送到这儿来了。如何处置?”

听这禀报,阿银小姐露出一副“早就说会这样”的神情站起身:

“这便过去。”

第六章

阿银小姐骤然离去后,阿雪忽地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心绪,正茫茫然出神,身后有人唤道:

“阿雪——”

“哎呀,不是弁信先生吗?弁信先生,您也太那个了。”

阿雪一回身看见弁信的身影,话便抢先出口,怨怼之情几乎脱口而出,事情显得急促起来。

“在。”

阿雪重新打量那神色沉稳、立在一旁的弁信,一股几乎涌上来的悲恸,连同一种难以名状、被旧日情怀煽动起来的滋味,攫住了她。

那是,遥想往昔,弁信在自己甲州上野原月见寺被机龙之助斩杀时的神情,与此刻这憔悴不堪的身姿分毫不差——见此,阿雪心里猛地一击:这人,莫非是带着被斩的伤来的?连同周遭的光景,连弁信沿廊而来的那般格局,都活像自己当年家里的寺院居所原样搬到了此处,阿雪一时目眩,几乎要晕:

“弁信先生,您这是——”

只说了这一句。

“阿雪,这新村子、新宫殿,住着可好……”

弁信开口的调子,半分未变。自然,他并非带着斩伤而来,这便是平日里的弁信;只是此际的事,像是冷不防冒出来的,许是阿雪的神经亢奋过度了。

“好得很,好得很,可是弁信先生……”

阿雪先应了问,随即便忍不住仍要揪住那怨言的线头,紧逼似的诘问道:

“您这人,也未免太那个了。把我带到这般地方来——带我来的那份好意,虽不知究竟为何,竟带到这住着并不坏的地方,那好意我领情;可您,竟一点不让我见我想见的人?”

“啊,你说这事?”

“什么‘这事’,您在不破关——美浓国的不破关,连铃慕之曲都让我听了,过后却怎样了?您为何不让我见我想见的人——既能听得见铃慕,可见人就在那近处,您只要存心让我见,只怕今日立时便能相见;偏您不让见。只不让见也罢,莫非,您竟是要将我从那人跟前远远隔开?这层,我深知并非出于您那一派的‘好意’、并非存心使坏;可我就这般无依无靠、没志气吗?在不破关远远听了铃慕之曲,我等不得您来唤,自己寻去,铃慕的主人却不在,关吏先生也装糊涂,不肯答我心中所问。只见那烧得通红的炉中,尺八烧剩的残骸凄然犹在。其后,那位叫人摸不透的小姐说要造一个随心所欲的世界,在此购地、起屋,邀我也入伙。弁信先生您也赞成,我便信了您,到此如今已是第三天了……”

此处,阿雪又抢过话头,一口气倾倒了这许多的怨怼。

“我明白,阿雪的怨言我明白。”

弁信反以爽利的短句打发,阿雪自是越发得不到满足。

“明白,光明白管什么用,既明白了,便该照明白的做——”

“阿雪,莫要这般说。能见的时辰到了,随时都见得。究竟阿雪为何那般想见?”

“这等事,您岂不明白?”

“我是一点也不明白。”

“可恶的弁信先生——正因您明白,您才特意从飞驒高山,把我一路带到了美浓的不破关呀。”

“不,并非那样。是我耳中听见铃慕之音,被它引着、引着,顺着那音色传来,不知不觉便到了不破关。”

“哎呀——您还说这种话。弁信先生这个人,也揶揄人,我当您不是这般歹意的人。”

“不,我既未揶揄您,也不觉得对您另有什么歹意。”

阿雪越发对弁信的答话不以为是。

“弁信先生所做的,在弁信先生自个儿的世界里或许清清楚楚;可我不是只为听那短笛的音色、看那笛管烧剩的残骸而来的。与您二人,几乎是赤着脚、衣不蔽体,从美浓国飞也似地来了。如今想来,凭什么,这般柔弱的两人,竟能走完那趟旅程,直如梦境。既怀了那般心思而来,到了却只给听了那远音、卖了个关子……对万事含糊过去的弁信先生,怨他滑头,难道怨得无理?”

“所以呀,阿雪,您我也都是为向往铃慕的音色而来的,这话方才已絮絮说过。然而,不幸的是,二人想听的铃慕既听不得,那音色虽借了铃慕的名,内容与精神,到底仍是堕地狱之音。故此,我竭力不教那音被人听见,至少,不愿教您听见——这番心,如今与那时一般无二。所以,如今的我,任阿雪怨我、骂我滑头、骂我阴险、骂我含糊,除此更无他法。因此,这事便这般罢。阿雪,我此刻要去巡一巡山,请您稍候片刻。所谓巡山,实因我也缘此玷污了这胆吹山麓,却还不曾向山神问候、致谢,所以要……去参拜一番。您大约也听说过,这胆吹山,是列为日本七高山之一的名山。论高度,自然不能与方才您们来时的烧岳、穗高、神高坂、大天井那些山相比;可那一地,山本身虽高,地势又本自高,故此这边的海拔反倒更高。若单论山容本身的高度,我想这胆吹山也绝不逊于那边的高山峻岭,所以我也怀着这般心气去参拜。要向导吗?我倒不必特地雇请,只要顺着山走,谅无危险。登山路的路径,我已问得清楚。此去不久,似有一处叫女一权现的,过了它,北边有弥勒菩萨的佛堂,那一带松柏繁茂,胆吹著名的药草,也正在那附近,这是我听说的。再往上,有三所权现,又登十町,便到一处叫鞠场的地方。那鞠场往上,听说禁止女人登临。再过去,越过巉岩崎岖的山坂,绝顶叫弥勒之处,到了那里,不合时令的风飘忽而起,又飘忽而止,教人胆寒——总之这胆吹山,是气候变化剧烈的山,人说尤其可怖的是顶上的疾风,故此那方面也须十分小心,然后去参拜顶上的弥勒菩萨、致以问候——归途若可行,便另取一道,往西而下,参拜胆吹神社——胆吹明神,以风水龙王为御神体,古时飞行上人长住此山多年,开了基业,这是听说的。飞行上人,不知何处出身,得了飞行自在的神通力,身轻如三铢——这‘三铢’的铢,是三匁呢,还是三十匁呢——我也还未及细查;说身轻,我原也是个极身轻的瘦和尚,可飞行自在的神通力,却万万不及,所以务须自重,不逆山险与气象,虔敬登山,慎密下山。本来,我目不能视,登山也不存那恣意饱览人寰远景的欲望,也不为爱赏珍奇山草药草而折取逗留,只是一心念佛,别无杂念,直登直下而已。故此,今夜之内,打算平安归来,请您放心。若途中遇天变地异之灾,便心平气和地临机避难,挨过灾难,再徐徐下山。任是疾风暴雨,能持续一昼夜威力的例子甚少,把那避难所耗的时辰也算进去,到明晨也必无疑归来。此外,绝无足以教您担忧的惶恐。啊,是吗,可不是,古时日本武尊在此山遇大蛇,因而减损了阳寿,那历史的真相,着实教人敬畏——山神化身为大蛇,以恶气苦待武尊,这历史或许是真,但今日的恶气,必已尽数消灭。只是,虽无毒蛇,却有盗贼——啊,那原是一番好意的可虑,可这胆吹山、伊势的铃鹿山,曾为有名胜地盗贼的巢穴,也早已是过往的事了,今日谁也不提这等闲话。所可惧者,唯山路之险与气象之变,不过如此罢了。那么,我这便去了。”

第七章

弁信刚去不久,天气骤变。

背后胆吹山像发出一声巨响,倏地卷下狂风,掀翻千丈枯叶,原野、村落、乡里,一时尽翻了叶背,现出秋色。

看时,比良岳、比叡山之上,墨黑的云压下来,方才还晴明辉耀的琵琶湖湖面,像泼了淡墨般暗沉下来。

山麓一带,方才那般喧嚣的鸟影、人迹,不知何时全然消尽,只剩胆吹山风在头顶轰隆隆地鸣。

这般急剧的天气变化,阿雪正被一种悲戚又恐惧的心绪袭着,紧接着山风顺着庭前松梢掠过,望得到的野与山,一片喧腾,眼见南近江起,直暗到伊势与美浓的天地。

背后胆吹山喘息般吐纳,吐纳不止地响着山鸣。每听那声响,像秋风大起般传来,阿雪总不由得想:定是方才那大鹫飞回此山,扇动羽风,才这般煽刮。孩子不在时被逮了去,它要夺回却徒劳,亲鹫恼怒,在山头上扇出羽风,才骤然变了天、刮起狂风——阿雪不能不这般领会。

纵然,这不安稳的天气,已教人无法再在这檐廊上悠然做活,她把零碎一一收进屋里,心想:哎,这讨厌的风,比起自己的不快,更教人替方才翻起衣袖、要去穷极胆吹山顶的弁信,忧着他的坏兆头。

阿雪关紧障子挡风,替弁信担着心,盼这风早早止息、莫要更猛,那担心不由得愈烧愈旺。虽被特意告诫“莫要杞人忧天”,这会儿却越发挂心弁信法师的登山,非但如此,除风、水、盗贼之难外,竟还生出一种忧虑:莫非那弁信先生,要被栖在这山上的大鹫掳了去?教她不安难耐。

“弁信先生也真是弁信先生——即便身轻,何须趁咱们还没参拜,独自一人去登什么山。”

阿雪这般思量,觉得这位弁信,也是教自己操心的一个存在。

第八章

这份牵挂,那夜枕上,苦了阿雪。

在胆吹山吹下的狂风之中,她清清楚楚、活灵活现地看见弁信翻起衣袖、一心登山的小小身影。

胆吹山容的雄伟黝黑半分未变,大风似只从整座山涌起、升起、卷上、压下,也就是说,阿雪只觉得整座山在做一个巨大的呼吸——虽是那般大风,却一滴雨也不下,星天空阔,山以外的天地至为静谧。只山独在狂吹乱刮,便只像山自己在呼吸。每经一回,弁信那憔悴法衣的袖子便要被吹得几乎撕裂、翻飞,那小小的五体被吹上、吹下,尽收眼底。

于是阿雪又不能不怜那弁信。您瞧,那般蹒跚的步子。与两万多英尺高的埃佛勒斯峰探险家举步一般,弁信的身子被吹倒、被吹得滚跌,寸进尺退的光景,看着都替他着急。山路本就险,又正遭那烈风当头压下,如何了得。果然,听惯了的胆吹下行狂风着实可怖——弁信先生这人,究竟是进是退都分不清了,啊,危险,那处悬崖,若栽下去,便没救了!

那时,弁信头顶的空中,忽地又卷起一团黑云般的物事。啊,鸟——又是那大鹫……

“哎呀”不及想的当口,那只大鹫倏地俯冲,对准在狂风里连滚带爬的弁信胸口一算计,一把攥住,随即高高腾飞而去。也就是说,弁信在山路连滚带爬、险些栽下悬崖的不幸,被换作了高高攫上空中。

“啊呀啊呀——”这般惊呼的,唯有阿雪。

“怎、怎么了?”

啊,太好了,米友大哥来了。阿友,方才弁信先生被鹫掳走了,好大的鹫纷纷出来,其中一只——对准滚下悬崖的弁信先生的身子扑上去,那才是真正的“鹫擒”吧,从胴体正中一把攥住,哎呀,就那般往高处飞去了。弁信先生身子小,定是被错认作孩子,才落进鹫爪。哎呀哎呀,那悬崖边——米友大哥,不管怎样快去救弁信先生。

“好——来了。”

米友气势汹汹地鼓劲站起,其实分明是在原地咬牙跺脚。也就是说,任凭米友有那般勇气与精力,只要没有翅膀,对那被攫去的弁信便无可奈何的焦躁,阿雪看得分明,越发心急如焚。

可虽如此,望着被鹫攫去、高高吊在半空的弁信的脸——虽是夜里、虽远、虽高,本不该在此看见弁信的脸,阿雪却不可思议地分明看见了。

平平淡谈,不哭也不怕。不挣扎也不焦躁。不发悲鸣也不绝叫。虽被鹫爪牢牢攥住胴体正中,那爪却似乎未嵌进皮肉之间,非但无痛苦之色,血也未流。可又未死,那神情便是明证。寂静虽是寂静,弁信脸上却未现痛苦的痕迹与闷绝之色。弁信这人,在常人以为苦痛至极时,反现安静之色;在多人大概绝望的刹那,反现出大安心的愉悦相——所以此际,望着那般泰然的脸,阿雪心镜中便分明映出:弁信这般,是全然无事的境界。至少这一点,是阿雪心里的慰藉;可话又说回,不能就那般由他去——米友正咬牙切齿、顿足捶地。

“畜生!它干的好事。”

“阿友,没法子吗?”

“唔,瞧它干的!”

那时,嗖地破风而出、如曳光弹般从米友手中飞出的,正是那自宇治山田以来不离身侧的拐杖枪。从老练的手中破风飞出的那支瞄准的枪,不是那大鹫又是何物。

“哎呀!米友大哥,您做这荒唐事——”

反是阿雪,被那杆枪刺中了胸口般。

也就是说——纵然气恼,在此伤了那鸟,又济得什么事?鹫若只有一只也罢,或打落或射杀都无所谓,可那鹫扣着弁信先生这人质,鹫一落,弁信先生也跟着落,落下时鹫没事,弁信先生倒先碎成齑粉了不是?米友这人,也想得太浅!

阿雪这般想,背上一凉;可转而又有余裕:米友这般气急交加、危急乱中,不觉间甩出了得意的枪,可鹫在那千尺高处,任米友是使枪的名手,箭与铁炮都及不到的那般高,枪岂能及到——阿雪这般想着,稍放宽心,谁知,米友甩出的那枪,竟迟迟不往下落!那简直像枪尖上长了眼鼻,枪身生出了翅膀,枪后头装了推进机一般,不,与其说它笔直向鹫伸去,不如说米友自己化作了枪,飞上半空,去追那鹫了——这般心思。

“阿友——你也危险。”

“什么,没事。”

那声音却不是从身后传来,而是从半空。

看时,那甩出飞上半空的枪上,早跨坐着米友!他栗壳般的头发与筒袖在风中翻飞,笔直朝鹫骑去。

“啊!阿友。”

阿雪呆愣得无以复加。米友这人,虽久闻其名,却想不到竟莽撞到这步田地。哎呀哎呀,被米友追赶,那鹫逃了——逃也好,只要不丢下弁信先生——啊,不成,逃的虽是鹫,骑枪追赶的米友倒更快,眼看就要追上;鹫哎呀哎呀朝越中的立山方向逃,却逃不及,照那势头,米友必能追上鹫;追上必是米友的性子,要径直扑上去与鹫扭作一团——任米友再强,几近赤身,对着生着喙与爪的鸟之王,正面相抗岂吃得消——哎呀哎呀,鹫的同伴,那般从群山纷纷飞出,一只又一只。那些定都来助阵。那些围拢上去,必来啄米友——啊,漫天遍野的鹫,米友的身影,也被裹在其中,望不见了。

星天空阔而暗,胆吹山漆黑,可恨地沉着。不知何时,大风已止;风一停,山又肃然,由此越教阿雪觉得:这胆吹山,竟是自个儿在呼吸的山。从那里起,不同于地球上任一低气压作用而起的风,胆吹自身所有的呼吸,在夜里的某一时段,便化作风那般涌出。证凭便是,山以外的天地那般静,山自身若也停了那定期的呼吸,便这般可恨地沉着。

可山虽沉着,阿雪的不安不去。

“阿雪姑娘——”

耳边又响起那可恨地沉着的声音,这是人的嗓音,女人的嗓音。抬头看时,阿银小姐立在枕边。那阿银小姐也身着白色行衣,白的手甲脚绊,脸面只用白衣严严裹住,其上再戴菅笠,手拄金刚杖——单看那立于阿雪枕边呼唤的身影,本无从悟出这是阿银小姐;可凭那嗓音,阿雪便悟了,不得不坐起身来端正坐姿。

第九章

“来,阿雪姑娘,登山去吧。”

“哎呀,这深更半夜的……”

阿雪呆了。

可这位小姐,不是容你推拒的人。

她感到一股不容分说的压迫,只得起身,与这人扮作同样的装束,摆出待发的姿势,无可奈何。

“呵,呵,呵,正因是深更半夜呀。这叫‘胆吹夜登’,胆吹山原是夜里登的。”

“可是……”

“你怕了。有什么可怕的,看着虽像可怖的山,可一路攀登之美,不是都说日本国中再没有这般美的山吗?”

“竟是那般美的山?”

“美得很呢。寻常的胡枝子、芒草、桔梗、女郎花这类秋草开得满满,此外还有别处绝见不到的花,开得不计其数。说是胆吹的百草,岂止百草,五百草、千草、三千草,凡花皆备于此山。那绚烂百草之中,有不间断放出难以名状清香的;趁夜将明时分,我们行于那香与色之间,这样的登山之趣,别处哪有。你知晓白马岳的花圃吧,这胆吹山的花路,比那还美。白马的花圃虽美,却太冷、太清;这里的,才是真正的花野原……凡花皆带着人情味一齐开放,同样的美丽里,自有温润。”

纵被阿银小姐这般撩起游兴,阿雪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觉得像命令。百花再绚烂、香气再馥郁、温润与否,她原是被白马岳那花圃的至清至冷所吸引的;此处无论怎么说,她都提不起兴致——多半不止因是阿银小姐亲口所说,更因方才那场大风,以及随之而来的弁信法师与大鹫的印象,由不得阿雪去怀想这胆吹山的山道。阿银小姐看出了她的为难,又添一句:

“上了顶,景致又是日本第一。北边的高山,座座落进眼里,南边的平野、西边的京洛,连同那日本第一的大琵琶湖,都在眼底——你这爱风景的,没理由不爱。文永年间,胆吹的弥三郎这山贼,坐在山顶,用琵琶湖的水洗脚;那时他想把湖水铺开,运土筑堤,那畚箕里漏落的土,便成了竹生岛、冲之岛,留存至今。胆吹西麓、渡过姉川那边的七尾山,也是弥三郎夯实的土堆。再往东麓,俗名‘泉水’的一处,有个可容千人的洞穴,说是弥三郎的居所;而我们,要更深地突进,去看那全然无人迹的地方。”

阿银小姐继风景之后,又以传说打动阿雪的想象,要撩起她的游兴,见阿雪仍不踊跃,有些焦躁:

“你讨厌?”

“倒不讨厌,只是……”

“那大风之中,弁信先生尚且登了去,你这没志气的阿雪,不是连越后的白马岳、杓子岳都登过吗?若与心上人一道,便是越过畜生谷、登上加贺的白山,你也未必不肯;与我同行为何就讨厌?”

“并非那样。”

“既非那样,与我同去总可以吧。你惯于登山,我可不成。”

“不,我也……”

“还说这种话,从白马岳采了高山的花、越过雪溪,越中的剑岳、那盛大的堂堂巡礼,你不是得意洋洋看过来的么。”

“话虽如此。”

“快些吧,风也全然停了。”

“那便陪您同往。”

“我已备齐与你相同的:白衣行衣、白手甲脚绊、金刚杖,你的份我都带来了,穿上吧。”

果然,像是定做的一对行头,早整齐排在阿雪枕边催促,这下无可推脱。

被压倒般、不知不觉扮作了与阿银小姐同样的装束,只待一声便出得户外,但见星空格外辉耀,胆吹山漆黑蟠踞的山麓,被蒙蒙雾气填得如海一般满。阿银小姐一味没入那雾中,阿雪也同样不容迟疑地跟随。

没入云雾晦冥之中的阿银小姐,与被逼追随的阿雪;忽而阿银小姐的身影分明浮在雾里,忽而又不知飘向何处、怅然立定——奇的是,阿银小姐隐于雾中时,必定有清亮的铃声传来。

阿雪忽而觉出:自己追的并非阿银小姐的身后,只是追着那清亮的铃声,被推进云雾之中。正这一念,阿银小姐的身影又分明领先、利落地行去;听那铃声时,如清泉涌发的爽快扑面,可一见阿银小姐身影闪动,便一阵毛骨悚然。如此隐现之间,她渐生疑窦:这作为人的阿银小姐的身影,莫非正一点点化作龙蛇?

如今,那可恨地漆黑蟠踞、山容雄伟的胆吹山形,全然不见。可见的,唯有云、雾,云雾之中清亮的铃声,以及翩翩闪动的龙蛇面影——

自称不惯登山、身却轻捷的阿银小姐——和被她不断拖曳着走的自己,仍无登山之心,倒像潜入不见湿的海的深处,奇妙得很。

“阿雪姑娘——累了么?”

“不。”

“快来,有物事给你看。”

“什么?”

“看脚下,各色花开着呢。”

“哎呀——”

果然,看脚下——花确有,却教阿雪心下一惊。

点点处处,遍地开花不假,可那花又是何等毒艳的颜色,黑魆魆、泛着诡异的底光,说是血也可,却连人的温热血都不像,倒像鱼类冰冷的恶血——从叶的卷法到节根,无一不扭歪着。

“摘一朵看看。”

“是。”

“那便是胆吹的毒草了。”

“是毒草吗,不是药草?”

“药草毒草原是一回事。药草会变作毒草,毒草也有时变作药草。摘一朵闻闻看。”

“是。”

“不必客气。”

“可是……”

阿雪下不了手摘这花。看着便心恶的、这鱼血般黑魆魆的草花——虽听说胆吹山满是药草,可这些尽是毒草!良药苦口,正因看着叫人发抖的讨厌草,才显药力之强吧。即便如此,她仍伸不出手去摘这花。

纵使有毒,也想摘更美的花——阿雪这般犹疑,阿银小姐却恶意地一笑:

“是吧,你讨厌摘那种。往日白马岳花圃里,你摘得满怀、拿给人看的那种真正美色的花,这里可没有;所以你才讨厌摘它。”

“并非那样……”

“我反倒喜欢这般毒艳的花。”

说着,阿银小姐猛地俯身,利落地摘下一茎那花,毫不客气地举到阿雪鼻前:

“闻闻看。”

“啊!”

啊,讨厌的气味——阿雪几乎呛倒、昏厥过去。

“不必那般嫌恶,这与那经白马岳雪磨过的深山薄雪、梅钵草不同;这里的,是碧眼红须的异国人带来、边饮人血边种下的药草呢。”

“够了,请饶了我。”

“你竟嫌弃了。可我不知怎的,偏喜这浓烈的气味。”

阿银小姐将那一茎花这回举到自己鼻尖,如醉于紫罗兰香般,贪婪地嗅。

阿雪发起晕来。

“阿雪姑娘,得撑住,这点花香算什么——那,那从这座山升腾的恶气之香,可是连日本武神日本武尊的性命都能缩减的可怖之毒。”

“哎!”

“今日,便是要给你看这个,不,是要领你来,教你也迷一回。山里有大蛇,此刻就在这座山上。那古时缩减日本武尊阳寿的大蛇,你既爱读书,历史上必熟知:山神化身为大蛇挡道,日本武尊跨蛇仍行,时山神起云降冰——那是太古的历史;而我也此刻,将一条大蛇封在这山里,给你看。”

“够了,请饶了我。”

“呵,呵,呵,大蛇还没出来呢。即便出来,也不会吞你,更不会逼你吞,放心。来,再登些,夜还远未明。”

说着,阿银小姐又没入云雾,如前般,清亮爽快的铃声复起。

第十章

过了一会儿,来到一处巨大的石门。

“这便是方才说的,胆吹弥三郎的千人窟了。”

两尊仰视才见的石柱,如夫妻岩般耸立,其间空成船形,阿银小姐将阿雪拽进那空隙。

说“拽进”虽不雅,可阿雪本对与这人同行全无兴致,被压倒般逼着走、被把毒草蹭到鼻尖,仍觉着无从逃脱这人身后的引力;如今已到了这前路是地狱还是牢狱、漆黑石门前,被以身相引“进这里”。她无拒之力,连“不”字也说不出,被一股脑拖进去——这虽非阿银小姐亲手所致,实则是比那更巨的力在拖着她。

阿雪到底被拖进了这石门之中。

“请放心,立刻又会亮起来,瞧。”

在石门中漆黑的洞里走约两町,左手崖壁豁然洞开,从那里射进通红日光。虽当是日光,却红得过分。远处有广袤一池,说是池不如说湖。其广其周,恍如琵琶湖,可望那湖面,越发通红;湖畔山峦,若比良、若比叡之属,比实景所见更显险山绝壁,且像蒙了一层鲜红的纱。

再看,绝非一片罩着日光;那与日光全然不同,譬如将萤火染作鲜红,光自是光,却是无热之光。也就是,若月之光掺了血,或许便是这般颜色——阿雪怀着极不快的心,左右望着这湖面,至此仍不得不追阿银小姐身后,连自省无力的余裕也无。

“这里是弥三郎的百间廊下,去千人厅之前还要暗下来,请当心。”

果然,行此天然大廊下少许,又陷漆黑。

“留神脚下,有水,水在流,虽是黏糊糊的怪水,却非血,不必怕。”

阿雪猛地把脚尖踏入那水洼,果然温吞吞的。这般深处岩窟涌出的清水,本不该如此生温。既被预先告知非血,阿雪反疑:这莫不是活血流得淅沥?正迟疑,阿银小姐道:

“瞧,对面岩上有大小两道瀑布,那大的便是姉川之源,小的便是妹川之源。”

看时,果然,开阔岩窟中往年的壁面上,挂着大小两道瀑布。对曾亲见飞驒平汤大瀑布、白山白水瀑布的阿雪而言,这瀑布未必稀奇,却不得不被周遭异样景色所撼。

“早于胆吹的弥三郎,这洞窟中便栖着山贼。自大江山被逐的酒吞童子一族,以此地为巢。那时,从公卿民家夺来的美貌女子,被山贼争相玩弄;并在这瀑潭边洗污物。为征讨那山贼,赖光父子率渡边的纲、金时等两万余骑攻来,山贼一方想必数目不菲,所以,非这般大洞窟不可。来,再往里些。”

阿雪望着阿银小姐说“再往里”时探身窥看的背影,心生惧意。怕、恐惧,本该早已越过,此刻却全无主意与忍耐:

“小姐,我在此已足够。我本为与您登山而来,绝非约定来钻这洞窟。”

拼力说出这许多,阿银小姐头也不回,冷然道:

“不——登山何时不可。你我二人,正因另有要看、要让人看的物事,才来此。稍候,我来叩开。”

说着,阿银小姐立向一方岩壁,以柔韧的手,噼啪噼啪敲打起那岩壁。

那般粗鲁——可柔韧的手折也不折、碎也不碎,一方岩壁裂开了。倏忽那里洞开,见第二重岩户,注连绳张绕四周。其中分明是土牢、岩狱。

“睡着了么?”

那深处必有人。且那人,像是阿银小姐早已知晓的。

那时,黑暗中忽地流出短笛之音。

“这便我点灯,教你看分明。”

阿银小姐不知何时备好,从怀中取出小田原提灯,火早已点上。

原是小田原提灯的光,自照不透这广袤阴森的洞窟全部。可光朦胧及到注连环绕的岩窟中,见深处隐约有白衣在动。确是人无疑,却尚不知其为何物。是男是女本不分明,是阴是阳也难判,唯从中起的短笛——即尺八——之音,明明亮亮,直响到阿雪耳畔。

“啊,铃慕——”

果然是铃慕。

“小姐,这洞中传来铃慕之声,快进这当中看看。”

“危险!”

阿银小姐拦阻,阿雪反急了:

“小姐,能否将那提灯光再弄亮些?笛音虽清晰,可当中那人究是谁,我不明。”

“再亮也亮不过此了。”

“莫说这话,再亮些……光若不及,我便靠近那牢去瞧,若可行,进那牢中看看也情愿。”

“先看清了脚下——”

阿雪重看脚下,全身的血一时冷了。

原以为同是岩壁中的远近,竟是谎。她方才悟到:那牢所处与自己立足处之间,绝壁的岩角巍然对立。

通常山中之隔,不过想作谷与谷;即同在日本、同在地上,虽有山河溪谷之隔,河上架桥、谷上铺栈,到底现出地脉相连之实;可这里的悬崖,恰如地球与月世界之间那般绝对,下望是愈深愈不见底的断岸——

再看那裂口的左右,方才所见的红色空气湖面,面积更扩,山脚愈逼。山与湖面,此刻尽流着如萤火本身的苍白光线。

“啊,月升起了,提灯不必了。”

阿银小姐说着,噗地吹灭蜡烛,刹那间,先前盈满湖面山崖的萤火般的光,争相流入这岩窟的一切之中。

于是,对岸牢中,清晰可见。当中端坐、怡然弄着短笛的白衣人影,极分明地浮现出来。

那是自白骨温泉以来的铃慕之主。

第十一章

那时,机龙之助手持短笛,悠然直走出来。

大步走来,到了阿雪正对面那巉岩的突角处,便随随便便在绕成一圈的圆木扶手上坐下,阿雪道:

“您好险哪。”

机龙之助只微微一笑。阿雪紧接着:

“先生,哎,您怎会在这般地方……”

急切问道,机龙之助却说:

“阿雪,你怎样了?”

“先生,您才该说,怎会在那般地方,您一人么,到这边来呀。”

“哈,哈,哈,到底被关进这般地方了。”

“哎呀,谁把您关进这岩牢里了?”

“无人,是、是那边站着的人。”

他这般斜眼一瞥,阿雪的记忆便苏醒向阿银小姐。

“小姐,是您把先生关进这牢里的?”

“可,没法子呀。”

“您说没法子,是何意?”

“胆吹山的大蛇,不这般封住,世上便不安生。”

“哎呀,残忍。”

阿雪忘却一切恐惧,较起真来,可当事者全不以为意:

“哎,罢了,这般困住受穷命,是咎由自取、无可奈何。可二位能来探看,好生欣慰,慢慢叙叙旧可好?”

他坐在悬崖绝壁上,竟如到凉台闲话般,那过分亲昵的做派中,阿银小姐又奇异地软下身段:

“怎样,恶女大姐的事。对恶女大姐,可还留恋?”

“哈,哈,早,毫不在意了。”

“阿绢姑娘如何?”

“哈,哈,哈。”

“山里姑娘阿德那股浓情蜜意,忘不了吧?”

“哈,哈,哈。”

“高尾山蛇瀑结识的阿若姑娘,又怎样?”

“哈,哈,哈。”

“伊势国铃鹿岭下关宿,结下不浅缘分的阿丰姑娘,那番心意,您总该领情吧?”

“哈,哈,哈。”

“您奸过人妻,娶过寡妇,玩过淫妇,也戏过处女呢——仅我所知便如此……其中谁最得您欢心?”

“哈,哈,哈。”

“甲州八幡村小泉家,您逼我写下那本倒装账簿的头一笔,那时水车小屋的姑娘也怪可怜的。”

“哈,哈,哈。”

“那账簿后来怎样了?”

“哈,哈,哈。”

“随水漂走、就此没了?账簿虽随水流去,您的恶行可流不去。”

“哈,哈,哈。”

“那之后,您杀了几人?”

“哈,哈,哈。”

“染井鬼屋那时的事,您忘不了吧?弁信先生、我,三人,在那、鬼蜮之中,土藏二楼上合奏过呢。”

“哈,哈,哈。”

“白骨温泉您才乐呢,在无人知的天地间,与这可恨的小丫头一道……”

“哈,哈,哈。”

“您爱过这小丫头么,还是没爱过?”

“哈,哈,哈。”

“这叫雪的小丫头,也是个与脸面不相称的胆大者呢,把姐姐的男人横刀夺了去,然后……”

“哎呀——”

这回阿雪忍不住叫出声。

“哈,哈,哈。”

其后,是机龙之助的回应。阿银小姐不理阿雪,径对机龙之助续道:

“您装糊涂,我可早看穿了。二人的私情,从月见寺那一间里擦刀时便已成了……您既让这阿雪小丫头怀了孕,在乡里待不住,才借温泉疗养之名,跑白骨温泉去风流,可恨。”

“哎呀,天哪。”

阿雪又睁圆眼,正要抗议,机龙之助又:

“哈,哈,哈。”

一笑。于是阿银小姐仍不理阿雪,正对机龙之助:

“那么,在白骨时,您把那个讨厌的阿婆怎样了?”

“哈,哈,哈。”

“可怜的是浅吉那男妾,还有……另有一人……”

“哈,哈,哈。”

“说起这个,这小丫头又要较真了,可不止浅吉那男妾可怜,确还另有一人,被从暗里送进暗里,怪可怜的。”

“您说什么,那是谁?”

阿雪果然急了。许是她那急切太过认真,这回机龙之助也不再浮那轻薄至极的冷笑。于是阿银小姐这回转向阿雪:

“是谁我不知,可那时,确有一个被从暗里送进暗里的可怜孩子。 ”

“请讲那个,那个——与别的不同。”

不知怎的,阿雪竟鼓起一股像要与阿银小姐吵架的气势,出人意料。

“您既想听,便说吧。比谁都早察觉的,是那讨厌的阿婆。那是年功,便盯上了故作处女态的少女的乳首吧——在温泉的水里……可到了来飞驒高山时,已全然消退了。是男是女我不清楚,可堂堂正正、连虫也不杀的处女作派的姑娘,亲手行了杀婴。那本是杀人不眨眼者的教化,害死一个孩子、从暗送暗,算不得什么勾当;可父母终是父母,孩子终是孩子,任哪里杀人的名手,也没听说对自己孩子下手害死的。”

“哎呀,小姐,您的话带着可怖的毒——真是惊人的恶意揣测,我几时做过那等事……”

“阿雪姑娘,我几时说过您做了那等坏事?此刻去白骨看看,那里死了的浅吉那男妾,有石标为墓吧,其旁立着一座随心意的小石塔,那究竟是谁的?”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阿雪终于掩面伏地而泣。

“哈,哈,哈。”

那时,又浮起机龙之助那冷淡至极的笑。

第十二章

同时,湖面一点扑通一声,那一带水花腾起,看时,涟漪圈圈,波纹化作殷红,起了一异样现象。

湖面、围湖数千丈的断崖,如前所述覆着萤火般的苍白之色;此刻忽地扑通一声,那自水花中圈圈散开的波纹尽数变作鲜红的现象,连阿银小姐也不能不疑。

“那是怎么了?”

抛下戏弄阿雪的恶意,这样发问,机龙之助点头:

“那个呀,每日里,趁人不备时,便有人跳进去。”

“跳进去做什么?”

“做什么,便是投水呀。看着呢,一刻之间便有十几个二十个跳进去。瞧,那通红之中,白晃晃浮着的,是女人的屁股。”

“哎?”

“女人落水而死,尸身朝上,男人朝下——这里看却不尽然。白晃晃的女人屁股,如刚捣好的年糕般,一个又一个浮着,不堪入目。”

“这是现眼,连女人都嫌弃。”

“人这东西真叫人不懂,拔刀一亮,便抖着喊救命;可一旦想死,又这般勇敢,后浪推前浪,跳进这血池。”

“非勇敢,是没志气。”

“孰是孰非难说。”

“糟蹋自身、还当体面,这等蠢货不绝。”

“且说……”

机龙之助稍正色,背靠断崖栏杆后的岩壁:

“开垦事业怎样了?”

“正大力推进呢。”

阿银小姐与他的一问一答,全然转向别的内容。

“成得了气候么?”

“成得。”

“那么,这开垦王国女王之下,能容多少人口?”

“多少人无定限,只要土地出产能供,便纳人。”

“土地产能可有指望?”

“不该无指望。只要土本身有生产能力,是播种便能结实的土地,住其上的人口,所产必足以养而有余。土地既供食,便无不能容人、使人在此生活之理。”

“原来——”

“人丧失自由,说到底是因为吃不饱。同理,人若无须倚仗他人便能吃饱,人便能真正像人一般活。武士向主君尽忠,也是因领了知行、被人养着。领了知行、被人养着,所以万一之时要与主君马前效死;非万一的寻常时,也须在主君面前作奴隶之态——自己若知自食其力,便无须领知行、尽忠义。同理,所有人……”

“哎,且住,阿银,您说人若知自食其力,便不必处奴隶之态。您说武士是领了知行、卖身的一类奴隶。如此说来,那自种自食、知自作的百姓生活怎样?谁敢说那不是胜似武士的奴隶生活?”

“哎,那也有那的道理。百姓虽处天地间作物资、自活自食的境涯,而现今实送着胜似武士的奴隶生活,这点我充分认得。正因认得,我的开垦事业才起。事实是,今日百姓尽己力播于土的收入,不能归己;非但不能尽归己,几乎全被他人夺去。”

“谁夺?”

“是百姓以外、不制衣食的人夺去。而制衣食的百姓,所得不过其中仅够活命、仅够呼吸的一点,还被制得动弹不得。所以,在我的垦地要废了这规矩:对正当制衣食的人,正当给其应得之分;使人为衣食屈从于人的事不再有,衣食本身便是人以外的天之惠——姑且这般说,从中取得,人各以人相待的平等体面活下去,这便是我垦地的目的。”

“哈——那必是好主意,可若那目的达到了呢?”

“是。”

“于是人为生活、即衣食,彼此不再屈从,在衣食有余的生活下,人的自由伸张、享乐增进,所谓王道乐土、地上理想国成立了呢?”

“是。”

“那时,若邻地有恶人,艳羡那理想国,来夺那有余之宝,您如何?”

“那种人即便出些,我等以团结之力,不纳。”

“可若那恶人非三三两两,而是数百数千人团结来侵呢?”

“那时,我等中男弃锄、女弃纺车,击退那外敌。”

“如此,对这等不期入侵者,平日须有预备——五六十敌,抄起现成家伙应急驱逐便罢;对千万人之入侵,不能徒手吧,对方也未必徒手来。定然,我方也须平日备下相应兵器。”

“那随事业推进、规模扩大,自然备得起来。譬如部落中失火,一两户便水桶浴盆将就;繁盛了,便须备非常水桶、龙吐水,备之费用也自会生出来。对不知何时来的入侵者,未必需预先备下。”

“在下以为不然。无那对非常与入侵者的预先设备,开垦地便立不起来。且行且看吧——那设备终将夺去生产的大部分。这且不论,今就内部请教。阿银,假定您的理想国成立,平安续得相当时日,外敌入侵者影也没见的水静乐土成立了,其内部若有任性者,谁来、怎样处置?”

“正为此,我的理想国里没有‘任性’。说没有任性,是对谁都绝不准许任性。今之政治、道德,专一在抑人任性,结果反煽起人的反抗。试无限准人任性看,人自会无意中成为自重之人。”

“哈,那是彻头彻尾的彻底劲呢,也觉有一理,那么,便举一实例请教。”

机龙之助重新执起尺八,以它为凭,向阿银小姐再发软和的问。

第十三章

“譬如……假定这理想国里出了一个任性者,且是男的;又假定这男的爱上了同乐土中的一女,结果如何?”

“我们打算绝对准许恋爱自由。”

“恋爱自由……可那恋爱若不全,即一方有爱、一方无爱时,又如何?”

“不相爱处,不淮自由。”

“可问题在此之后。若有人强行那不淮的恋爱——即起初例中,乐土中一男爱一女,女却不酬其爱,男若淡泊死心退下,便无问题;若不然,暴力必发。而女在力量上弱,抗不住那暴力时,结果如何?”

“那没办法,那时女或以死护身,否则便屈从男之力。同样情形,女若主动,也不得不准许。”

“哈,如此说来,您的国也认暴力、认征服了。”

“正是,力要紧。力,不单是腕力。绝对准许自由处,须有绝对之力——而那力,非常时是武力,平常时是金力。”

“可你莫非不认,有武力金力都无奈何的力?”

“没那种力。纵看似有,无非武力或金力的变形。”

“可是——方才以女为例,再举一例:女子的贞操之类,怎样?”

“贞操——你说贞操?”

“是。譬如女为所爱丈夫以死守贞的情形,武力或金力,如何处置?”

“贞操吗——贞操这东西,我本不太明白。”

“哈,那么,良家夫人也好,游女也好,原是同类了?”

“哎,本是同是人。一方生来守一夫,一方生来应酬众客罢了。被逼须守一夫的,未必便是贞女;应酬众男的,也未必便是不贞。所谓良家夫人,也有性情极讨厌的;游女之中,也有品格端正的。世上有的是那并不懂贞操本质、只守个表面、内里堕落透顶的良家夫人;也有只需改了境遇,便能成十足贞女的游女——我看女子,不愿把贞操当那般了不得的标准。本来,贞操不过是一定之人,要将自己强加或尽付于一定之人的压制所起的人为束缚。不过,古时那压制与束缚,为社稷生存所必需,这点我认;如今那压制束缚,却用来使役人了。”

“如此,女的贞操便该无条件解放?”

“是。”

“那么,所有女子便都该做游女了?”

“不,不同。游女是卖操;解放并非卖却。且我们的社会,不认有卖的必要。男女若各有独立生活的保障,谁还偏要卖?有缘则会,无缘则去罢了。”

“越发麻烦了。可这且不论,即便道义上不认贞操,感情上总有污秽女与不洁女之分吧;而您若是男,择其一,自当择不洁之外的。从起初只守一男的,与来者不拒的,您择谁,那还用问?再说得切实些:您的妻只爱您一人,与身为妻却许别男的,您择谁?”

“那还用您问。”

阿银小姐冷然地,像顶回去般答了机龙之助:

“守不了一夫的妻——爱不了一妻的夫——也就是,世人径定为放荡之始、乱伦之由,一切悲剧便由此生;可想来可笑。本该自然生出的情爱,偏要去强追,才生出那等可笑事。相爱时做夫妻便好;厌了,脱去夫妻这形式,不就什么都没了?夫妻这形式,当作朋友关系看,有何要紧。随时无限制,可近可远的朋友,何须一生绑在一处;况且,想做那麻烦事,也做不来。”

“可男女之间,没那么简单。一方爱衰了,一方爱尚盛,也是有未了之情的。”

“那‘未了’与‘嫉妒’最是要不得。我欲建的理想国,于此等情形的未了与嫉妒,严加禁止;且于此种,当极自由恬淡,自小便这般教育。”

“原来——若自小置于不同习惯的社会、受不同教育,另当别论;现今这般,您爱的女不向您低头、要背您而去时的悲剧,如何用您说的强力处置,是用武力还是金力,我倒想听。再露骨举例:您妻不贞,或您丈夫为女发狂无可救药时,您王国里的制裁法如何?”

“不贞之妻——这‘不贞’,世间的与不贞与我国的,解释或异;且从世间例看吧。作为刑罚而杀,我国不淮;流放他国,也只是未决的延长,所以此种情形,只要一方离了另一方,心境安然便好,不留未了、不起嫉妒——若不愿离,便仍同生活,而彼此绝对相许。”

“哈,那做得到么?眼前自己妻许给自身以外的众男,能平心静气地看、听?”

“我想做得到——只在一念。现今那事,只在一方完全实行、无人诧异的程度被准许着……”

“那准许着么?自己最该爱的妻,对人不拘不贞也无妨,能看着的社会,现今这世界可有?”

“所以我说的,是‘只在一方’呀——‘只在一方’,是只在男的一方。男的,现今在妻眼前行任何不贞都通行、被通行着;这点上,人说女善妒,实则宽容至极。说白了,我们此次新求、播种理想的国之地,古时是京极家的城址——便从那京极家出身的实例看看如何?”

“原来。”

“这阿雪姑娘暂居处,有株大松树,我见了便不由想给它取名‘松丸殿’。您知晓吧,松丸殿是太阁秀吉宠爱的美人之一,并非妾室。太阁有所谓‘五妻’,近乎同格相待的五位夫人,您也知晓。以北政所、淀君为首,京极的松丸殿亦并列其间。一人之男,即便名义上正式称妻的,便有五人,各据一城以夸一代。那般,秀吉征服的女子数目更不知几许——可想象,翻书也举得出实例。甚者,遣宿将勇士赴朝鲜征伐后,一一召留守夫人入闺侍寝,信为事实。那般却无人咎太阁乱伦无德。这便是力。有力,男同时爱几女,善恶另说,事实岂不容?那对女,却相对而言——不,被视为绝对不容。可男许、女不许,并无此理;说到底力之差。有力,女亦可行男之所行,道德善恶更不在话下——有力,女也未必做不来。”

“那是那般道理。可女方有此实例么?”

“有,看唐的则天武后。”

“唔,则天武后?”

“史家以所受治时代之尺度写史,自然多错看人的规模。则天武后,史书只写成淫乱、暴虐、荒唐、强恶的化身;可那般暴虐淫乱荒唐之人,人心岂会久服?纵有一时权势,也难久保人气,而那人踏大唐王座毫不摇,所爱之男无条件作自性欲的牺牲,或玩或杀,却保得八十岁天寿——那必是具非常之力者,到那步,已不可不视为一种德。”

“哈——力,是道德之上的道德哪。”

机龙之助低吟道。

第十四章

阿银小姐虽看不出多亢奋,论锋却毫不衰:

“力即道德,说来毫无妨碍。世间把道德制成一个个模子,小事套得进,大了便套不进;那时节,喊什么不道德、乱伦,瞪圆了眼乱嚷,却不觉自己模子小,只对事实的推进无可奈何——虽不敢说痛快,却是自然。珊瑚的五分珠,针尖大一个孔也是瑕,便无五分珠的价值;可这胆吹山,掘下一丈两丈的坑,算不得瑕、算不得什么,于山的价值毫无关系。世间同看,这才乱起来。巷里大嫂揪丈夫衣领的架势,可责不了太阁的五妻。可年轻时,我们也曾想:道德若有差别便无权威,巷里大嫂有奸夫是恶,太阁秀吉犯他人妻便该有那道德?那被淮的,是偏袒强者的道德——这等事,早些年我也是愤慨得很的一个……”

“如此,有力者便可为所欲为?”

“正是。力尽其用,人必能将这世造成乐土;小模子的人,阻了强者之力的利用,人才伸张不开。”

“在下以为,理想乡、乐土之类,是梦是幻。人的力,也有限。天为使人受生育之苦,下了色恋这副魔药;人一上钩成了亲、有了子,便完了。虽叫‘生养繁衍’,可生养出这等不堪之辈的世道,算什么。理想世道、乐土,非人谋算可得;人这东西,该绝种胜过生育。”

“您那一流的灭绝哲学——只是哲学倒罢,您有实行力,才叫人头疼。”

“呋,呋——实行力——不过尔尔。”

机龙之助自嘲。阿银小姐便也冷然:

“对不住,不单您。任什么灭绝哲学家出现,任战争继续、瘟疫流行,人的种也难尽。”

“可恼,不堪之辈只增不减,可终有灭绝之时,人这一物,会一个不剩被收拾掉。”

“多承美意,可仍在增、不见减。自相残杀也杀不尽——人以外的力也一样。几世纪才来几回的战争天灾,一时杀十万人的,少之又少。此外,对抗人力的力,岂不找不到?究竟什么灭人?”

“这土与水全然冷透、连苔藓也不生时,不远便来。连苔都不生,人畜岂能活,那时节等着便是。”

“谁说等那时节?这般时代我们连想也没想过。如您所见,地上生着供人需求数十倍的谷物。土爱人,所以食不缺。我们生、荣、整、防,不服时便讨灭,以力的权威,征服不从者。这意义上,绝对的暴虐被淮。您之流,见不得天日,纵十日记一人、月记五人地吸血苟活,我们却征服土地,将人尽作理想之徒卒,作牛马驱使。不快么?”

“呋呋——那非征服,是您自被乌合之众当作活命的牺牲、当作药引。英雄豪杰与愚民俗众的关系,向来如此。说到底人这物,只为贪那无用而愚劣的生活,滥费土地、耗竭草木罢了;终不过是坏天然、亡人情。说什么开垦事业,听着好听,实则是人各任性的名目,从天然说不过是破坏。人干的勾当,虽说不过尔尔,可太张狂,天然也不默许——安政大地震之类,岂是儿戏,迟早人必被灭绝。天上的银河全然冻住,那冻流成瀑,从这世界地上最高处,冰的大洪水漫卷十重二十重,人畜不论,山兽海鱼,草木,自发芽至卵,一切生灵之种,尽被冰封灭绝。我在信州时做这梦,醒来却见人嚷山喷了火——火与水虽异,总归天然的呼吸之差,人有种绝之时,我想是有的。”

“是呢,梦里或有那时节,可瞧这世道,眼盲的不算,以我们这般眼力看,地面尚年轻,人尚有油水。地面与人这般活着炫耀时,任是灭绝论者,只要不亲手死,死也由不得己。您既无聊,便请等到您想的灭绝之日再来。”

“受不了,那日几时来,灭绝日前出不来这地方?”

“那正好,您且耐性,等灭绝日来。”

“受不了,无聊死,不能放我去宽些的地方?”

“不行,您这般待着最安逸。”

“说笑么,被诓骗监禁,受不了。究竟谁把在下关进这地方?”

“是我封的。”

“哈,可笑至极。说什么理想国土、安乐王土,什么无条件许不许的人,竟非捕一男监禁束缚不能安心——力的哲学自杀呢。”

“正似灭绝论者,自己也绝不了身、迷着一般——呵,呵,呵,呵,呵。”

“阿银,只听您的理,您倒像胜则天武后的女杰;可理归理,现今在下被监禁一室,受不了。从这天日不见处放了我如何?不必关这牢房,放野到宽世界,人干的那点事,不过尔尔吧?”

“恕难从命,偏您不行。放您,于您无益。”

“为何?”

“为何,偏这种人,决不可放至天日之下。”

“那残酷呢。”

“您也知‘残酷’这词?”

“将一男永闭天日不至处,非残酷是何?”

“比起被闭者的残酷,放那种人所生危险的残酷,要可怕数倍;所以我这安排,暂封此处,何恶之有?”

“恶——夺人自由最恶。何况,为自由解放要筑新理想乐土王国的女子,反捉人作幽囚,矛盾太甚。放了我。”

“不行——放您不行。若有差事,我自来,绝不教您不便,您说便是。”

“哎呀呀。”

“有何需求?”

“有,既活着。”

“什么?”

“活所需的需求,不消问也该知。”

“米?”

“哈,哈,哈。”

“肉?”

“哈,哈,哈。”

“血?”

“哈,哈,哈。”

“是吧,您非生肉热血不食,这我早知,要多少供多少。可这般在此的、娇嫩过软的不行;尽吃软肉,狼牙也钝了。须是肥腻、略带腐、有嚼头的带骨肉,才吃得。”

“哈,哈,哈。”

“此刻您要的、正合您牙的好肉,我这就取到您那边。”

阿银小姐的话至此异样亢奋,身一旋似要腾起,看她如吸附般扑向对岸那人——

“那危险。”

阿雪要拦,还是自己也缠着要一同飞去,刹那间唯独自己被弹回,仰面撞上后岩壁。

于是,在那绝对的彼岸:

“呵,呵,呵,您来不得,在那边瞧着。”

阿雪眼前,被迫见了阿银小姐那肉体的可怖跃动。

既无仿效那跃动之力,也无阻之力,阿雪唯有咬牙闭眼。

再睁那闭过的眼,原以为有栏杆的对岸,已全装了铁棒粗栅;栅中如旧是洞窟,却不见白衣尺八的骇俗风流人影,只闻大鸟的振翅声。

那是自白日便扰他们视觉的大鹫——在这牢的暗里,只一羽,比起空中见的,这般被囚着看,大上五六倍十倍,更显凶猛;那大鹫不顾这边,只频频低头,尖喙染血,啄食着什么。以深爪牢牢按住、作了那染血尖喙牺牲的,究为何物——啊,那便是方才的阿银小姐。阿银小姐被大鹫双足紧紧压住,面不论、胸不论、周身不论,被那深喙一下下啄食。

“啊,小姐!小姐!”

阿雪绝叫,为那自投残酷、被猛鸟贪食的小姐的不幸命运怖栗;可有一桩奇:那般残酷的牺牲、被猛鸟贪食的当事小姐,全无痛苦之色,不求救之声,任其为、任其食,且非死,反而对猛鸟的残酷、贪婪、征服,相当怡然、无抵抗、几乎陶然地任其所为。阿雪于小姐这态度,觉出比那猛鸟所为使的更甚的残忍,

“小姐,您——”

正说着,醒了。枕边:

“阿雪,我刚回来,您做噩梦呓语了。”

那是现实里弁信的答话,惊看时,障子已白。

弁信法师,必是昨夕那大风中平安归来,今晨、方才,回到此处。

第十五章

在关原模拟战中,如预定大获全胜的道庵先生,本该乘势直压近江路取京阪,不知怎的,忽将路转向了胆吹山。

那既非追慕古时小碓皇子遗迹、为退治胆吹山神的目的,也非以关东大御所自居、要分草掘根寻石田下落的军略;实说,胆吹山这山,如众所知,以药草种类之多堪称日本第一,他不过因本行,想来实地视察这药草罢了。

那是主目的;同时,顺道去那任性的女王殖民地,探望借出的要紧从者米友,稍作停留而已。为阿银小姐放走米友的道庵,不无丢了掌中珠之感,却也因这趟路上有同是江户儿、烈火般的阿角头领结伴,得以补偿。

一切依那暴女王的意、由她称心,阿角想:自己看着道庵,径自出发京阪,事才利落;留待归途顺访,暴女王之意或也有变。此处道庵先生忽又说,为研究药草想进胆吹,请一二日假——她也不违,只道:

“是,是,您二位都随兴便,那般的话,先生,我在大津等您。大津的键屋传兵卫处备了宿,我们悠悠做着八景巡游,药草之事毕了,来那宿寻我。先生一人不妥,派庄公随您。庄公,你随先生去胆吹山参拜,随后径往江州大津的键屋传兵卫处寻来……”

分了一个伶俐少年给道庵,将道庵送进北国街道,阿角便领余部,追银杏加藤一行上了近江路。

如此,这得意洋洋的仿大御所,本该从关原送进北国街道,不知什么缘由,又飘飘然舞回关原,众相熟皆出之后,在宿里稍显张皇,再出发时却不行北国街道,顺路朝柏原方向走——或北国街道上有何路况故障也未可知。

总之,只道庵先生忽变了进胆吹的样,此际,草津姥饼的别室中,安直、金十郎一伙便提出了紧急动议。

三品连临出发,忽开圆桌会议,议长普罗龟,与安直、金十郎、江户藏、格比藏、薯作、狄州、古川为首,虽未到三品连铁中铮铮,也凑了马口铁中的哗啦一伙常定连入席;这常定连中,难得添一名红妆村雨女史,想是总同一副三品连面孔、同一后台落,连议长普罗龟也觉不过意,聊作点缀。听议长普罗龟动议:

“我等平日为退治道庵,如何肝胆俱碎,众所知。江户方面,立起三文安的乔庵,图谋篡十八文的招牌,惜未成;名古屋方面,教安直与大日本剑圣对垒吓他,反成枇杷岛桥的打草惊蛇,成全了道庵武勇之名。我等三品连如此齐心,要叫那道庵瞠目,那厮却大模大样不把我三品连放眼里——关原那以大御所自居的旁若无人——任这道庵入上方、荒我地盘,我三品连便没饭吃了。故此,于宇治与势多设阵,或立稻草人、或造假物,定要折腾个够——听风而胆吹山拐了道的道庵,是惧我等威势,还是另立军略,实在大意不得,愿闻诸位高见。”

就这,三品连各陈所见,末了安直大摆架子抢言:

“自古战事,逃进胆吹得救的例可没有。十八文迟早是袋里鼠,石田大人、小西大人一般,生擒上绳,大阪三界游街,斩首完事——阪者的手段,见识了没,呸。”

这般显勇,一座又壮了胆,连村雨女史也道:

“遇直哥便没辙。”

称了赞。这“遇直哥便没辙”何意,不甚了了。或是村雨女史那套应景的奉承,可这大阪调教的勇者,遇上了,便宫本武藏、镇西八郎也一合不胜,何况道庵先生之流,遇直哥真个没辙——许是这般带赞意的。

于是普罗龟道:

“如安直先生般把调门拔高,对一般人岂不吃亏?”

“我阪者也不尽想小算盘,亏也罢赚也罢,以大御所自居、从关东攻上的十八文大人那厢周旋,利落人,除我安直再无。三品连,妥妥交给我,呸。”

“哦,明白。”

于是这三品连的圆桌会议成了胆吹山征伐进军的军议,评议既熟,便要出阵。

既出阵,安直先生对着三品连众人,大舀起萝卜泥来。不知何意,一心不乱地舀,竟舀了十三碗在桶里。

三品连众人见了,叹其精力非凡,按这般舀,一年可舀六七千根萝卜,睁圆眼问:

“究竟为何舀那许多萝卜泥?”

安直面不改色答道:

“胆吹山自古住着大蛇,触了毒气不得了,这萝卜泥吃了可解毒。且胆吹百草,药草多得很,其中毒草也多,对方是十八文的医生,何时给我们制毒草喝,不知。那时节,先吃下这舀好的萝卜泥,便解毒,呸。”

众听了啊地佩服。普罗龟之流便道:

“不愧安直先生,想得深,调门高!”

村雨女史又来那套:

“遇直哥便没辙。”

可老成、见多识广的六公却忧了:

“话虽如此,这十三桶萝卜泥搬运不易,谁扛去胆吹山?”

“那等事毫不费心,那山的山头有个叫迦阿藏的头领,乐意背这萝卜泥,背几驮都高兴。”

也就是,胆吹山的山头,有个迦阿藏头领,这般萝卜泥,背多少都喜滋滋愿背。

众听了,益发敬服安直的准备周详。

第十六章

对那一切茫无所知的道庵先生,由阿角派来代米友的一仆庄公相随,乐滋滋路过柏原的宿。

若登胆吹,尤其阿银小姐与米友据上平寺殖民的方向,从关原该不出本道,而由小关出北国街道才顺;可登胆吹者未必守此道,从柏原、长冈,登山路多的是。取春照村上野的登山本路,到此也不算绕;总之道庵带一仆乐滋滋走着柏原宿边时,撞上了大物事。莫非草津要紧的三品连先阵早绕到此?——不,是后头追来的人声——

“喂喂,不去看吗不去看吗,这个这个作兵喂、太郎十,怎样怎样,分明派了您角色,还磨蹭什么,来呀来呀,去不去呀去不去呀。”

“哎呀这个,这会儿说去不去的,别去呀别去呀。”

“哎,快些办不办,那头怎样?”

“气死人,这会儿幕要开、正要出名当口,谁想替都不肯,可恶的坯子,那个也好这个也好,都净说不来。”

这般说着,有人从道庵后头追来,道庵回头看,那人拖着另一女子的手跑来。样子古怪,细看,是戴了女人假发、脸上厚厚糊着斑驳白粉的在乡众。后头看热闹的咿咿呀呀追来。看那情状,道庵早悟:

“呀,来了,近处必有外行的戏,这可不能不看。”

说着,倏地凑那伙人后头跑了起来。

不多时,到镇守神社一看,立着歌舞伎的柱子、挂着缎帐,四周张了草席苇帘。不收门钱,是野天公演,道庵也欢喜,挤进看客中,早占了相当座位。

不久,场内外挤得无立锥之地,俄而啪嗒啪嗒梆子响。

“东西东西。”

手拍子啪啪。

“酒二升、小鱼干十串,浅田村年轻人赠养马的田子卫门。”

手拍子啪啪。

“荞麦粉三袋、牛蒡十把,六原村长德寺大人赠西町的芋七。”

手拍子啪啪。

“薄纸十帖、炖菜一份,三太郎寡妇大人赠长松。”

手拍子啪啪。

“柴火三捆、蜡烛二十支,胁本阵大人赠马贩权卫门。”

手拍子啪啪。

梆子啪嗒。

“东西东西,此处太功记十段目尼崎之段,开演啦,啪嗒。”

听这,道庵无端欢喜:

“有劳了,旅行这般才止不住。”

第十七章

道庵先生看这出《太功记》第十场,看得极为入神。道庵先生虽也常爱跑题打岔,却并非以插科打诨为本业;但凡与众人同乐之时,他倒也不肯故意去扰了大家的好兴致。

就这么看着,这座戏班竟把《太功记》第十场一幕完整地照本演了下来,连道庵先生也不由得咂舌称奇。真是意外的精彩,加之离上方不远,首先那说唱倒是地道,满台演员的做派与念白,也总算都合了规矩。

道庵一时兴起,便想夸奖他们几句。幕一落再夸便没意思了,反正是下一幕有《近江源氏》,他便打定主意,要拿十足江户少爷的派头,狠狠把一番夸赞掷过去。无奈幕间实在太长,道庵自己又起了尿意,便把座位托付给庄公看管,拨开人潮往便所去了——可偏是回来的路上,隔着苇帘的缝隙,戏班后台竟叫人看了个一清二楚。道庵凑近一窥,只见那些在乡演员正忙着穿戏装、戴假发,班里的师傅在旁张罗,梳头师傅来回奔走,那光景着实稀奇好看。道庵先生见此情景,那股老毛病就不由得萌动了——这也实在难怪。方才看戏的当口,他葫芦里偷藏的养老美酒早已一口口抿下不少,正有些醺然,此刻又被这稀奇的后台景象撞进眼里,肚里的酒虫哪里还按捺得住。

于是道庵先生身影在人丛里一闪,不知怎的便不见了,不多时,他叫摆摊的货郎拎着三笼今坂饼,大摇大摆又闯回了后台门口,对着管事的说道:

“咱虽是江户人,这回是顺道来上方游看的,不想误打误撞到了贵地,得见诸位这般艺术,说实话,着实佩服。怎说也是正经玩意儿啊,这般本事,便是拿到三都的大戏台上,也一点不寒碜。恕我直言,真没料到诸位竟有这等能耐。咱年轻时也最是爱戏,大白猿、鼻高那些红火年月,连药箱子都拿去当了也要往戏园子里钻。可近些年来,江户那边演员的成色是一落千丈了。有人说不是演员掉了价,是咱自个儿眼刁了,这话两边都有理,咱也不计较。只是近来几乎再找不出一个能教人看痴了的角儿。所以那些一炷香的小把戏、急就章的丑角,倒还干净,看着也乐。今日偏偏有这缘分,得见诸位的戏,怎么说呢,竟是十足的正格。单说那说唱的师傅,就实在牢靠,演员们也都是这个路数。说来惭愧,起先咱心里还轻慢,料定他们走不了这么远,这原是咱眼拙。一来二去,叫诸位的艺术折服得太狠,索性借着谢罪赔礼的名头,厚着脸皮来套个近乎。这点小意思,不过是做个记号,还请诸位当茶点受用。咱在江户下谷长者町,提起道庵,知道的没一个不知,不知的没一个晓得,是个再老实不过的十八文货色,诸事还请多担待。”

如此一说,又把那货郎拎着的三笼今坂饼,恭恭敬敬朝后台一干人等递了过去。后台上下先是一愣,呆了一呆,待回过味来细想他这番话,却也条理分明。

任谁被夸,也没有不痛快的;何况这些本是打算凑一出业余戏给人瞧的善心人,村里的太太小姐们,哪怕客套说一句“那处演得好”,都够他们乐得找不着北。偏生眼前这过路客,自报家门竟是正牌的江户本场人,且言谈之间,分明是从小看惯了三都名优的排场。这般本场江户少爷,冷不丁说出这番话,还特意提了礼物来夸,后台一党焉有不喜之理。

当下,那说唱的源五郎师傅,把手里正调着弦的三味线一撂,蹿到道庵跟前:

“哎呀哎呀,贵客光临,这真是,承您这一番盛情,哎哟,咱这等粗浅玩意儿,竟蒙您这般上心地听,叫人怎生消受得起,惭愧惭愧。江户本场的贵客老爷这等法眼,咱这点手艺原不配入您的耳,可您既这么高看,便是咱一辈子的光彩了。快请这边坐,还请慢慢看,不妥的地方,千万多指点。来来来,这边请……”

这般的殷勤礼数,道庵自然也更来了精神。

“那咱就不客气了。咱年轻那会儿,江户三座的后台是常进的,鼻高也好,好光也好,哪一个没给咱捧过场。”

道庵摸着腮帮子,顺着太夫让的戏台用的厚缎坐垫,稳稳跪坐了下去。

虽觉这位客人未免太不认生,可说到底,这帮乡里人也是凑着想演一出业余戏的懂行角色,反倒对这不相识客人的爽快生出了好感;况且被夸的不单是说唱的师傅,满台艺术都教他看在眼里,连那三笼今坂饼都是当总贺礼般豁达撒出的,上下人等没一个不对道庵存了好意。于是,下一幕上场的,前一幕落魄武者扮相的,都纷纷低头行礼,没教吩咐,茶呀烟呀地奉上,殷勤得非比寻常。

到这儿,道庵若能抽身退去,本也相安无事;可哪有这等容易。若真就此收场,那三笼今坂饼也不必自掏腰包了。转眼他便瞄上了扮高纲的班主:

“哟,班主,是您哪,方才光秀是您演的吧。好得很,那呀,是梅玉的路子吧?要叫咱说,那处还是该走高丽屋的。必定——久吉——上方的演员,总爱使这种眼神,拿脸面做戏。‘潜入’那处的猥琐一、喏,竹枪这么一摆的架势,和那般摆的架势,原是两种。这也看演员的身段。身段小的,为把身段显得花哨阔大,便这么来;可身段大的演员,这么端着就亏了。‘小田蛙鸣之声,从那儿,扎进那一记巧枪的枪尖上,直到那处前后的气口’——您这套,竟把诀窍拿捏得十足,咱佩服。说到底,拿竹枪捅死人,本就是匹夫下三烂的勾当。您瞧历史上,纵是只坐了三日天下的天下将军,好歹也是惟任光秀,岂有蹑手蹑脚凑近敌将,拿竹枪去捅人家睡脑袋的道理?可到了戏里,那是作者的本事。本该做惟任将军的人,偏被无名草民的竹枪取了性命,那等惨淡的因果报应,又扯上弑主杀亲的天罚,掉转笔头安到那处,正是作者的能耐。演的人也得心里有数,虽是摹那匹夫下三烂,却一刻也忘不得惟任将军那份门面与气度。您这套,恰是揣进了肚里,咱不由得暗暗叫了声好。”

光秀的演员听这一席话,欢喜得无以复加。

“哎哟,谢您赏脸。咱也想着,戏文全凭角色的心性为本,总想尽量拿心气儿来演。”

“对对,就得知此……可有一桩您得当心。那北条义时,您念的是‘放走筏子’,那可使不得,得念成‘放走天子’才是。再者,后头那冲着脸面的,是方才扮久吉的兄长吧。‘汤之甚义是水’云云……那处嫌轻飘。可您这副男相,未免太俊了些,便是白璧微瑕。自打扮作纳所寺的味噌研磨和尚起,这可是比光秀还大一号的太阁秀吉改扮,那份面相气度,须得配得上才成。提起面相,秀吉的面具像猿猴——不,不是秀吉的面具像猿,是猿的面具像秀吉——这两说至今没定论,这回咱也不深究;可面具既像猿,目光又炯炯如电……既如此,那份面相气度,总得有点别处没有的硬气才是。偏您这副,是新剃的干净青道心,又上了白脸瘦扮,惹得看客里的小娘们嗷嗷乱叫。身段做派倒没破绽,只是那面具雕得太漂亮了些。说到底,是您这底子太干净了。”

久吉的演员听罢,又是欢喜。纵然面相没能成那英雄豪杰,只因底脸俊秀、被女客们哄闹,听人这么一说,那遮掩不住的得意便涌了上来。

道庵先生毫不含糊,这回又转向扮贞女的演员:

“那边穿着戏装的就是扮贞女的吧。这贞女一角,实在是个磨人的硬角色。怎么说呢,得有心气儿,哀怨得到位,夹在主君、丈夫、父母、大将和大将之间,义理与人情、功名与恩爱,全得凭一身去分剖清楚;偏又没个抖擞亮眼的场面,只能稳稳撑住,那等立女角的戏里,没点底劲儿是撑不住的。可您把角色吃透了,立住了主角又镇住了场,那股沉稳劲儿,咱是真佩服。再说,说唱又好,气口便熨帖合拍,没得挑剔。”

贞女的演员听得失了措:

“咱这手艺,哎,算不得什么,全仗太夫师傅提携,才勉强撑得住。”

“再者,还要逐一对这角那角评说……”

道庵先生连珠炮似的,把初菊、重次郎、母亲樱花、正清这类角色,一个个或抬或贬,又回过头来论及全体,说故人虎藏的路子是这样,先代宗十郎又是那般,谁谁谁在那处抬了脚,这儿又蹭了鼻尖,蹭了还是没蹭,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直把那后半场还满心好意与感激迎着他的后台一党,渐渐看出几分蹊跷来。

正说着,梆子一响,下一幕开了。

幕是开了,道庵却早把回看客席这茬忘得一干二净,只顾揪住一个个出台去的演员、太夫,不论留下的梳头师傅、管衣装的、管事的、奉茶的、跑龙套的,见谁缠谁,没完没了地扯戏经。台面越走越深,单行双行,后台几乎空了,道庵也说得乏了,方要鸣金收兵,摇摇晃晃踉跄起来,走到装戏服道具的长箱跟前,只因方才便极困极,一个晃悠栽进那长箱里——要不就是一屁股坐实在,顺势便在箱里睡死过去,上头的衣裳“呼”地塌落下来,将道庵的身子严严裹住。

另一边,平土间里替道庵守着空座的庄公,见他去小解迟迟不归,心里七上八下,四处寻摸。他哪里想得到道庵竟在后台撒开了野,只在人丛里钻来钻去,拼命寻找,到底未见踪影,直听到开场的拍板声,心想既已开戏,道庵必定回原座去了,便回原处死等;可道庵终究没回来,这下戏是看不成了,幕过半时他又冲出去,左右乱撞地打听。

换作宇治山田的米友,这种情形早已碰过两三回,定要骂一声“又来了”,咬碎了牙;凭那苦涩经验,米友绝不会大意,把道庵一个人随随便便打发去小解。可庄公到底还不大摸得通道庵的脾性,本也不是米友那般腹有城府的主儿,到头来,好个年轻后生,寻人寻得没了法子,走投无路,哇的一声撒了手哭了起来。

第十八章

作为兑换银钱使者的保镖,跟着来到长滨钱庄的宇治山田米友,在钱庄门前等了一阵,可今天钱庄像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忙事,迟迟没个了局。

性子急的米友,自然便按捺不住焦躁起来。既坐不住,便开始在钱庄周围闲荡。

他荡到墙角,又折返回来,看见沟里落着柿子核,又有手鞠球滚了进去,就这么来回踱着,仍是没个头绪。这回他顺着大路多跑出一段,待要走到望得见湖水的地方再折返时,忽见那里立着一处高札场,挂了好几块告示牌。他便一块块读将过去,只见正中最大的一块,写着如下字样:

“定

凡事由不论,若百姓聚众多人,同谋不轨者,谓之徒党;结党而强行陈情请愿者,谓之强诉;又或同谋,举村遁逃离散者,谓之逃散。不论他村,须速向该管衙署呈报。赏格如下:

告徒党者 银一百枚 告强诉者 同上 告逃散者 同上

依右例颁行。依所献之功,许其佩刀、赐姓。纵一度曾入其伙,若能举发同谋者之名,亦赦其罪,并予赏赐。 一、若无人告发此类情事,而各村骚动之际,有将村内之人拘拿、不使加入徒党、不放走一人之村,不论村役人或百姓,凡能严行弹压者,赐以褒赏,许佩刀赐姓;其能持续弹压者,各予褒赏。

年 月 日

奉行”

米友,按阿君的说法算是个学者,自是毫不费力便读完了,说道:

“哈哈,原是教人不可结党聚众,同谋举村离散也不许,叫人去告发,告发的赏银一百枚,依功绩连佩刀赐姓也免不了。”

米友斜眼瞪着高札的牌面,又道:

“结党行凶的歹事,本就明白是恶;可庄稼人总不至于闲来无事就结党聚众,必是苦得熬不住了,或是有人煽乎,才落到这步田地,偏去告发的人倒有赏。再者,苦得熬不住,逃出村子躲到别处,也成了罪;待着不是,动也不是,叫退散又是错,庄稼人这般光景,当真是没个活路。”

米友这般嘟囔着。

第十九章

这类高札的文告,虽说许是更古时候便有了的,可此刻挂出来的这块,墨色与木纹都极新。即便那告示的条文本身更为古旧,也能分明看出,将它抄录张挂出来,实是最近的事。由此看来,既如此新近地重新高高挂起,便不能不叫人疑心:定是有桩非得深深烙进百姓脑子里的情势,正在暗中游荡。

然而米友倒没把观察力用到那步田地。他正要折回钱庄去,忽地,几个穿着羽织裙裤、一副镇上头面人物派头的,带着脚夫迎面走来,逐一拦住行人,喝令清整道路,直冲他这边过来——米友便撞上了他们。那宿场的脚夫一见米友,便道:

“喂喂,小哥,靠边靠边,代官老爷这就到了。”

“啥?老爷——代官又怎么了?”

米友不由脱口而出,可那宿役也好,脚夫也罢,都不知米友便是米友,只当他是个格外横倔的孩童,随口打发道:

“天领派来勘检田地的代官大人驾到,识相的赶紧退避,莫要冲撞。”

撂下这句,便匆匆去了,懒得与米友多纠缠,米友一时倒有点泄了气。

只是,代官也好,殿下也好,这类人马的行经过往,与米友的性子天生不合。为了给这类行头让道,他至今被按着鼻子磕头赔罪、反过来又去磕别人头的事例,数也数不过来。比方说,离国东下东海道那回的途中,又比如在浅草广小路耍梯子特技那阵,都曾闹出好大动静。甲州道中,与驹井能登守一行擦肩而过那次,在上野原前头的鹤川渡口,被折腾得像个陀螺直打转。再到这趟路上,也是再三再四;与代官、殿下的行驾犯冲,道庵也是一路同病相怜。正面撞上又转不过弯,便一头扎进田里挂上桑树杈,或在武州熊谷附近通行时——那回若没有桑树,道庵要飞出多远谁也料不准——倒骑在马背上糊弄过去,都是人所共知的事。

于是米友也想通了。左右这类行驾,于他向来是性子不合的,可平白去吵一架也乏味,便道:咱呀,专挑没行驾的路走——

说罢,米友自己一扭身,嗖地闪到了一旁。

闪到一旁没头没脑地跑,便撞上了水口。

“哎呀呀,往哪边走都是水哪。”

他边说边走到水边,却又另有一番景致,不由得又“哎呀呀”了一声。往哪边走都该是水,这是长滨西畔,正临着名不虚传的近江湖水,只要向西跑,左右都是水,原是明摆着的。

“嗯,是了,这便是琵琶湖的一畔了,真阔啊。”

米友说着,重新正视眼前这片琵琶湖的湖水,看呆了那风光。

虽说是看呆,也不过“真大啊、真美啊”地咂咂舌罢了。眼前虽也望得见岛,可哪座是有名的竹生岛,哪座是冲之岛,哪座是多景岛,他半点常识也没有,米友的风景观里,便空空如也。

然而,客观虽无内容,主观上却不然——米友的脑中,正盘踞着颇称复杂的、属于米友自己的情感。

他正怔怔立着,凝视平静的湖面——

近来这米友,只要定睛看景物,便不由自主地陷进思虑里去。

这会儿也是,正看湖水风光出了神,天色虽无变化,不知何时,湖面上安稳不下的船迹却接二连三,径直朝米友眼前这片大草原来,船里的人纷纷上岸,在那片场子上聚作一团。起先米友还陷在空想里,并不在意,可渐渐觉出那光景有些不对劲,便道:

“咦,那许多人乘船纷纷赶到,究竟要做什么?又不像有什么祭典。哎呀呀,都一屁股坐进那草甸子背后了。哈哈,准是在商量什么勾当,可这勾当的架势,不大安稳啊。”

事实是,聚来的人少说也有两百之数。这些人既不从镇上过来,而是乘船赶到,又一声不响在那草甸上围作圆圈,便有一股不安的气息游走其间。

譬如说,若是祭典的商议、或是待月会的余兴之类,论地方也该借神社的拜殿、寺庙的本堂才是。

可又不像是一船游人玩赏归来的行列。那靠岸的船上毫无妆饰,况且聚来的人多是中年男子,虽没披蓑戴笠,也没持竹枪,却个个透着一股肃杀的杀气,聚到那儿之后,更无一人放声高歌。

所以米友觉出不安时,方才在高札场读过的那告示——墨色木纹皆新的那一道——便“嗖”地窜上了心头。

第二十章

“只怕,那便是所谓结党聚众的一伙吧。”

若真如此,既可怜,也凶险。嗯,是了,方才说代官、领主要来,把这桩事连起来一想,越发像要出什么乱子。代官或领主这等人物,既从东边过来,那伙人又乘船从西边赶到,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带眼看着就要正面撞上了。

只盼那种事莫要发生。虽还谈不上一定就会发生,可照这般光景推去,咱的脑门是“嗖”地警醒的。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可不得了。说到底,这是一揆暴动吧,与战祸之卵同出一理,便是内乱了。江户那边有浪人撒野横行,有赤贫一伙起来闹事;到了江州长滨,长滨又是——尽是些麻烦物,这世道,去到哪里都教人操心——可咱是管不着了,若一味去操别人的心,先就把自己这一魂烧个精光。

咱是管不着了——

米友故意扭过脸去,重又眺着湖面,顺着不生草的水汀信步走了几步。方才聚来的人马,已全隐没在草丛里;湖水拍打着无人岛屿般寂寥的岸汀,米友远远望着雾霭中蜿蜒的湾汊出神,仍自悠悠晃荡,忽地在水际遇见一人:将船系住,在凿石上铺了草席,正垂钓。看那人风采,戴一顶平檐编笠,穿一件带护肩的黑色家纹袍,傍边搁着一口刀,专心垂钓——这般做派,在本地倒是一副稀罕的武士气象。许久没见着武士了。这长滨既非城下町,而是座商埠,武士原就稀少;好不容易在此寻见一个,可这武士,说到底,是个从哪处都不领米的武士,先前许是哪家殿下的俸米之人,如今那米却领不到了。却也不是把家业让给儿子、不领米也能舒坦养着的那种身份。单看那顶笠、那件褪了色的纹袍,便是不言自明的浪人了。

不过,能那般悠悠垂钓,浪人也算安稳的物事了——

米友看出了这些,却也不肯因有浪人在,便把原本朝这边的脚步退回,只道:横竖是要打身边过去的,可人家那般静心垂钓,搭话便不该,也没那必要;连脚步声都莫要太响,莫扰了静钓浪人的心境,悄悄走过才是礼数——米友守着米友的礼数,正要从浪人背后溜过去,不料抢在他客气前头的,反是那浪人。

“喂喂,孩童!”

“啊!”

叫住他的,米友“啊”了一声被叫住不算,那浪人还“喂喂,孩童”地唤,言语甚是倨傲,且唤人的当口并不朝他看,只顾盯着自己的钓竿。

“怎么,勘检田地的役人可到了?”

对方仍望着竿与钩,向米友发问。

好生古怪的汉子,若朝钓钩问话,看钓钩便也罢了,既朝人问事,好歹该面向人才是——米友正这么想着,

“嗯,怎么,从江户那边来的勘检役人,这会儿总该到长滨了吧。”

仍是不朝这边,一派倨傲的问法,米友便也有些恼:

“我哪知道,什么役人要来,咱又不是给役人当差的。”

这话出口,那垂钓的浪人才头一回回看过来,一脸异样沉静,将米友上下打量,

“哦,你不是本地人?”

“少拿人寻开心——”

米友头一遭试着卷了卷舌头。

“你胡吣什么。”

“胡吣什么也轮不到你,平白揪住人,开口便‘孩童孩童’的,先看清脸面再说话不好么。第一,要与钓竿说话,看钓竿便也罢了,既凑上来与人说话,好歹面向人开口才是;况复揪住不相干的人便‘你这厮’,无恩无怨的人,开口便‘你这厮’算什么。”

米友这般发作,那浪人虽是武士,本当为这等污言动了肝火,不想垂钓的浪人反倒和颜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那是俺失礼了。确如你所言,一概把你当孩童看待,原是不好;且俺不知怎的,惯与这一带江边粗人打交道,嘴里也跟着糙了,还请包涵。”

“嗯。”

米友应了一声,既不说饶,也不说不饶,只梗着脖子立着。那浪人像是觉出什么有趣,反倒越发亲热起来,

“来,你若是不急,且坐这儿,说会儿话再走。”

这般相邀,米友的恼虫倒平息了些,虽不愿乖乖坐下,却也觉无须粗暴地踢着沙子离去,便道:

“瞧你这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明摆着的事;既非本地人,偏来打听本地的事,是俺的不是。第一,与人说话却不把眼落到人身上,只盯着钓钩,原是失礼。你像是头一回来这长滨的。”

“嗯,头一回来这等地方。自个儿原没打算来,是受人托付,不得已罢了。”

“是么。这长滨,可是个好地方吧。”

“嗯,景致倒不坏。”

“不止景致,别的好处多着呢。”

“别的好处有几个,俺刚来这地界,可不知道。”

“岂有不知之理,你总知道太阁秀吉吧。”

“别逗了,哪有不知道太阁秀吉的人。便在这回来路上,咱还跟着先生,特意去那太阁秀吉的出生地尾张中村上了供养呢。”

“哦嗬,那可是近来少有的诚心事了。如此说,你原是恋着太阁的遗风,才来到这长滨的?”

“不是那么回事。来长滨,可不是存心要来的,是受托付,不得已。所以太阁秀吉与长滨有何干系,那种事俺一窍不通。”

“哈哈,你竟不知便来了长滨?”

“不知。”

“那可使不得。太阁秀吉,岂止尾张中村、摄州大阪那点事。这长滨,是因太阁而显,太阁亦因长滨而发迹,这话也不为过。太阁还是藤吉郎时,在此筑城,把此前称作今滨的这座町,自那时起改名叫了长滨。”

“哈哈,竟有这等事。”

“石田治部少辅三成,也是在此头一回为太阁所知,这才起了步。”

“是么,可哪处也望不见那城啊。”

米友说着,像是才回过神,将前后的光景滴溜溜转着看了一圈。

第二十一章

那浪人似对米友的言谈应对生出了相当兴趣,特意将钓竿插到石下,站起身凑到米友身旁,一同眺望四近,先指着太阁的城址,给米友一一讲了起来。

“瞧,前头那座是多景岛,对面望见的便是竹生岛——再远些天边的山峦是比良、比睿——由此往北连绵,便是爱宕山,直通若狭、越前——再把眼转向南,那小山丘的林木间,白墙忽隐忽现,那是井伊扫部头的彦根城。再往南偏些,石田三成的佐和山城址高出一截,其间山峦,处处都是古城址。卧龙山头上还有一座秀吉的横山城——再有佐佐木六角氏的观音寺城、镜山,那句有名的和歌——镜山虽在,泪眼朦胧,难辨分明——太平记里便有,就是那座。还有三上山,也叫近江富士,是田原藤太降伏百足之处——浅井长政的小谷城、以七本枪闻名的贱岳。你且回头看,这便是胆吹大岳,不必多言。与它相对的是灵仙岳——”

经那浪人特意起身指点的一番解说,米友的眼里,也各自添了内容,闪闪发亮起来。

可也该回去了。

未免消磨得太久了些。于是米友道:

“多谢多谢——咱得回去了,是来钱庄兑换银钱的使者,耽搁得有些过头了。”

“是么——那便回去吧。只是回去时须当心,这话虽不必由俺来说,今日却格外,行路须加留意。”

“那是为何?”

“便是这个,方才,俺不是向你打听过么,勘检田地的代官可到了这地方没有,便为这个。你听好,今日要开进来的这位勘检代官,虽也是代官,却是个分量不同的代官,是从江户老中那里特地派来的勘检勘定役人。”

“江户的役人也好,当地的代官也好,与咱不相干。”

“你自是不相干,可于这一带地方,却是大有干系。这回落来的勘检役人,便是方才说的江户勘定役,一个唤作市野某的人,从北陆地方一路绕来,钻进了这近江之国;偏这市野某居心不良,仗着老中的威风横行霸道,所到之处,尽受百姓怨恨。”

“唔。”

“那市野某招人怨恨憎恶,原由却大有值得同情之处。这勘定方一味索取贿赂。”

“那可恶,役人收受贿赂最是可恶,收贿的役人,把歪的硬说成正直也就罢了,偏要把正直的弄成歪的。”

“正是。这回的勘定役仗着老中的威光,几乎走遍日本勘检田地,到了仙台、尾张,再到这江州,遇着彦根藩那等强藩,便全然装作没看见;一见力量薄弱的小藩,便若不出贿,便狠命刁难、虚报亩数,所以那些地方的良民,怨恨入骨。听说他们凑在一处,算准了到长滨的时日,决意拼死陈情。”

“嗯——怪不得,方才那乘船的人,纷纷往对岸草甸子聚去。”

“正是正是,俺这垂钓的鼻尖底下,那船方才正划了过去,就是方才的事。”

“如此说,那可是了不得的事。”

“了不得,虽不至于对老中特派的役人加害,可势之所趋,难保不生出变故。君子不近危地,你回去时也当心,莫去沾惹那种场面。”

“原来如此。”

“便如俺这般,能这般悠然垂钓,才得安稳;若非如此,俺既非君子,说不定也要不知不觉近了危地。想来钓鱼真是可感之物,一钓起来,便把世道都忘了。”

“把世道忘了,也非好事。只自己快活,任人遭难也装不知,这般心思,算什么道理。”

“唔。”

浪人似因没能给米友一个痛快答复,便默然下来,像是不得已。于是这回轮到米友:

“唔,如此看来,左右是结党聚众了。”

“啊?”

这一回,那悠然的浪人倒露出几分狼狈的口气。原来米友像自言自语般嘟囔的“如此看来是结党聚众了”,是回想方才聚到草甸子的那伙人说的;只因说得突兀,听来却不似此意,倒像冲着这浪人自己说的——仿佛在唤:你也是结党聚众的一分子。

然而米友立刻补了一句,接道:

“说来可怜,那草甸子上聚着的人,若与那勘检役人撞上,便再难逃脱,成了结党聚众之徒,只怕一个不剩都成了佐仓宗五郎——真是可悯。”

浪人听罢,知他说的不是自己,方才安心,道:

“诚然,落到那步便脱不得身,是结党聚众了,满心满眼,怕都是佐仓宗五郎的心思。”

“唔——”

“给役人拿了去,当你是结党的一分子,无趣;站到百姓那边,又被误作奸细,凶险。所以回去时千万当心,莫撞上那种场面。”

“左右得赶早回去,告辞了。”

米友说着,忽地记挂起自己的差使,竟不打招呼,扭头向来路撒腿跑了起来。

那垂钓的浪人望着他的背影,浮起一抹苦笑般的笑意,不多时,也匆匆收起钓具,跳上系着的小舟,亲自摇橹,急急朝南滨方向划去,转眼隐入芦苇之间,身影全无。

第二十二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驰回钱庄,已是迟了,马已不在,问起来,倒没人顿足懊恼,说是方才便出发了,只是还在镇上买东西,所以先行一步,教他随后追来——买物的店是这这那那,回程视情形,不走来时的路,改走那这这的路——细密的口信,连图样都附上了。

米友便顺着马的去向追去。

回程既视情形改走与来时不同的路,那情形便是:这当口来时的路怕不太平,莫非那结党的一伙,正拦着代官不成?于是特意绕开,取了别的道。米友也忍不住这般想。

无论如何,并非多远,就在眉睫之间、呼之可应的那胆吹山麓的事,同样做保镖,也不同于从东路尽头遥遥赶来的保镖——便追上去吧。

米友顺着指点的路追去。若走来时的路回去,是从石田、大原横穿北国胁往还,出到春照;作回程,不过是绕到七尾罢了。

如此,米友顺着指点的路,追那兑换银钱的马而去。

谁知全然不必担心,连绕到背道棒鼻的必要也无,早早在镇子正中,便与那马劈面撞上了。自然,马旁好好跟着账房与马夫。所不同的,只是马背上驮了极多的行李。说多,也只是体积大,分量并不重——是新生活所需的家具类——从行灯到糖蜜罐,能塞尽塞。看着体积惊人,分量却不大,马便一脸无事,慢悠悠走来。

“兄长,让您久等,对不住。”

那边账房早认出米友的身影,抢先开口,米友倒害起羞来,不知究竟谁该说对不住。

再者,那账房说,表街道似乎不太平,本打算走背街,可这般在此与兄长相遇,细想那专程绕背道的事便免了,还是走原来来时的大路回去吧。

正是,再好没有,咱又没做贼做强盗,天下的大道,不必躲躲藏藏——米友也立刻赞同,于是这一行人安然出了长滨镇,向来时的路回去。

即便如此,这一行人所惧的,不过是途中莫要撞上那江户老中派来的勘检役人;撞上了,自家也如兄长方才所言,没做贼做强盗,又无拖欠年贡、隐瞒田亩的把柄,只要不刻意失礼,本无可惧;可纵是如此,途中与其撞上役人、代官之流,倒不如不撞——这是除马之外全行人的心思。只是账房们战战兢兢、受压般地惧着,米友的,不过是嫌烦不愿碰面那类肝火,仅此之别。

如此左右合成一伙,顺着像田埂般宽阔的大道来到一处叫石田的地方,果不其然——在此撞上了。

单说撞上,你或要当是撞上了代官——或役人,却不是。不过是众多的百姓,溢满了石田村的场子内外,这一行人恰从那儿经过罢了。

“莫非是结党聚众!”

米友振作精神,可这振作,立被极温雅地化解了——丝竹之声。人群之中,笛与太鼓的鸣奏喧闹响起,米友顿时安心。纵是太平世道,拿三味线太鼓笛子鼓去搞百姓一揆……断无此理。

是祭典!定是祭典的一种——这念头上了头,米友不由松了劲,那驮马的随行账房却会意得很:

“啊,是祈雨舞,咱瞧瞧去可好。”

“正是呢。”

“兄长,有祈雨舞,这祈雨舞是此地的名物,别处也少有同类,务必瞧瞧去。”

“唔——”

米友这一声,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米友并非主张看祈雨舞有何不好,却也未赞成说好。这便两面都解得通:平常时候,对这般名物稍作驻足,倒也不坚拒;可今是非常之时,虽说非常,这附近也并无战云浮动,但凭方才以来的观察与思虑,总觉有些不稳,便有非常时的气氛——此际为看祈雨舞这等闲事而耽搁路程,非上策——这般心思并非没有。话虽如此,非常本身尚未具象浮现眼前,也还不至于紧迫到须一概禁绝少许的享乐与慰藉。于是米友便回了句不置可否的话,可事态哪管这些,账房也罢,马夫也罢,都是悠哉的性子,把马往道旁一撂,早钻进了祈雨舞的场子,米友再无隙可分甲乙,自己也随被卷了进去,去场边探头张望。

若仅此而已,倒还罢了,偏在稍后片刻,东边经北国胁街道过来的,有一支“嗨哟嗨哟”的队伍。

这“嗨哟嗨哟”队,与那在名古屋枇杷岛桥夹击过道庵的抬阁队不同,既非什么三瓶,也不是折助之辈,实打实是本地一群后生,兴冲冲扛着一口长箱,飞也似的朝这边涌来。

兑换的马与账房、米友一行,若晚到一步去瞧祭场,本当在此与之劈面相撞,其间只差个两三分钟;既到此地,认出有带响器的舞场,原是一样,同时他们的好奇,也如兑换一行般,出自想窥这地方自古特有的名物——古雅的祈雨舞——的欲望,便借着“嗨哟”的声势,呼啦啦全散了架,涌进祭场,也是无可奈何;同样耽搁路程,兑换一行人人还都相当安稳,这“嗨哟”队却是一水儿血气方刚的后生,未免气势太盛,叫人受不住。方才兴冲冲扛来的长箱,随手撂在大道当中,立看的总看,便塌了进去。好歹若有个老成些的在,即便同样撂,也多少会往道旁撂些分寸,偏是一群气盛后生,便没这份体恤。如此,石田村的祭场虽因舞而热闹,前头的街道上,马与箱子却被狼藉地撂在那儿,正应了那句“运背时便背到底”。

恰在此时,那老中特派的勘检役人一行,从东边威仪堂堂地经过。

于是,这连虎狼也该避舍三舍的江户老中特派勘检役人一行,竟被这长箱与驮马挡了去路,此事自然不能善罢。

“这是何物!”

要责问却无对象,要呵斥对象却是长箱与驮马,没个较劲处。只没个较劲处倒也罢,偏在这等关头,摆着这等物事,更只能煽起怒火,无从缓和。况且,这便是近日时兴、动辄煽动下克上阶级斗争之徒的结党聚众,故意所为!是对公仪役人怀怨之辈,算准了出巡,故意嘲弄!既作此解,越发不可收拾。

本就如此,动辄要勾引百姓反抗、土包子分际竟敢千骄万横!为儆戒今后这一带地方——老中特派的勘检役人一行,尽数怒发冲冠。

怒虽冲冠,眼前可泄怒的对象,除长箱与马别无他物。于是未约而同,手先搭上那长箱,旋即狠狠抛进傍边的稻田;对那脚钱马,拿随身的长竿,照屁股狠抽,抽得它叫苦不迭。

长箱被抛进田里,倒没哀嚎;脚钱马却屁股挨够狠抽,哀鸣一声,一时立起前蹄,随即真正“蹶蹄”二字地撒腿便跑。它跑的方向,正是鸣奏喧闹、聚着人群的祈雨舞祭场。

纵无此事,马不撒野,大半的云势也教人感得到,偏马“蹶蹄”冲了进来,人群也罢,响器也罢,祈雨祭场也罢,全不作数了。

左冲右撞的大混乱——事实上,把一头撒野的马放入人丛,任谁也想象得出的大混乱便涌了起来。

“代官老爷到!”

已然迟了。奔回现场的扛箱后生们,一个个当场被捉,噼噼啪啪挨揍。来回乱撞挨近的,不分谁谁,逮住便噼噼啪啪上了绳。

于是混乱之上,又添了大恐怖。

对头不善!

确然对头不善,既称代官,便是小大名的代官,也大抵是吓人的招牌;这却是大公仪直通的勘检代官,棘手极了!

眼见被捉的束成一堆,几十号上了绳的,在田里、道旁,被按翻在地。村里颇有些头面人物出来赔罪,也不容分说,照样噼噼啪啪捆了个结实,无从下手。

此等时候,宇治山田的米友如何?唯此一事,是这当口的幸事。米友在骚乱乍起时,不曾出到前头,却绕到了后头——那并非识得代官锋芒而避,若识得,不论好歹,这汉子也必飞身扑向役人噼噼啪啪毫不认生地捆人的现场;米友之不赴前场而奔后头,并非存了避祸之念,实是为擒住那撒野的脚钱马。米友做梦也想不到,这马是因勘检役人一行的余怒,屁股挨够狠抽,才这般撒起野来。只料定马受惊撒野,与其穷究何物惊它,不如此际当务之急,是先制住这撒野的现场。

于是只顾去制住,原也,制住马,迎着冲来的马横身挡住,远比追着制住容易;既落到追着制住,本就胜不了。何以故?四足对两足。况米友这两足,还有一足不甚中用,与马竞走,原就指望不大。

可不论料到与否,此等燃眉,非追不可,别无他法。

被赶进人群、又再惊于人群的撒野马,沿着田埂,只管能跑便跑,米友拼死在后追赶。所以马不停,米友便不停。无轨乱奔,无可奈何;越跑,便越是远离街道上役人一行与民众混乱的现场,也无可奈何——单看此节,不论对勘检役人一行,对米友,都反是幸事,凡米友识得的人,都这般认许且安心。

另一方面,怒发冲冠、挨个近前便擒起民众的勘检役人一行,追问这究竟何村时,听得是江州石田村,又坏了他们心证,也是时运:

“什么?石田村,江州石田村?那便是逆贼治部少辅的出生地了,怪道!”

役人这一声,沉沉撞进胸口。

实也如此。单是石田村,原是个毫无棱角的平凡村名,可既为石田治部少辅三成的出生地,事便大了!

第二十三章

石田治部少辅三成,是公然向神祖家康公弯弓的逆贼巨魁。

正因如此,此处若有不逞之徒,遮我等去路、图污我等威光,便等同无视大公仪自身、无视神祖御威光。诚然,既为石田治部少辅的故乡,置之不理便有伤御威光。

勘检役人,多半憎恶到了那步田地。于是,待怒气稍平本该听进去的话,尽数掩耳;本该通融的赔罪,也落得不通融的形势,恶化自是无可奈何。原该托付名主、不久便可获释之物,竟自此定下正式护送长滨的章法,实是凄惨的事。

任谁说破,这地名既为石田、既为三成,便成了无可救药的事态!纵使这些扛箱的后生,实是中仙道沿线柏原驿外的后生,他们何故这般起劲扛着长箱来?原是昨日在驿外办了出业余戏,戏装道具是从长滨相干处借来的,戏既顺利演罢,便带些薄礼,如此后生齐整,正往回送还的途中。途中不期,遭此奇祸,至今血气方刚的后生们,尽失血色,了无生气的模样,也是道理。

他们成串如念珠,被押往长滨去了。

米友如此离了现场,而米友同行的兑换账房与马夫,比起前头的骚乱,追米友之后、亦即追那负有责任的兑换之马,才是急务,所以追了去,倒成了意外的幸事。

如此,石田村田间小道的活剧,如大风暴过后般大体了结,唯有一桩未了——被役人亲手抛进稻田的、那口要紧的长箱,如何善后。

确然,里头装的必是借来的戏装道具,箱盖早飞到老远,里头的物事凄惨地露出。看样子多是女装,初菊的簪子啦、贞女的外罩啦,一半泡在水里。虽是太凄惨的光景,却无人敢伸手。贸然伸手,万一被疑作结党残党,可受不了。

连那好好的戏装道具,一点点泡在水里这等惨状,偶过的人也只战战兢兢斜眼一瞥,屏着脚步溜过,所以这长箱,也成了无可救药的一具。

谁知,这长箱忽地打了一个大哈欠。

“啊——嗯,啊——”

长箱打哈欠,原是绝无可能之事,既确然打了哈欠,田里人自是惊得盖了盖——想必如此。于是接着,

“这可,受不了。”

那长箱里,初菊、贞女的戏装之间,忽地咕咕涌动起来,转眼,便有什么从中爬了出来。

“啊!这可,受不了,咱不知有这一出。”

慌忙从长箱爬出是好,爬出的地方却是稻田。手撑进稻田,手便陷没;脚踩进去,脚便陷没;往后一仰,脊背;往前一栽,脸朝下胸口,转眼泥泞满身,七颠八倒的模样,真不堪入目。

不堪入目归不堪入目,此际过路人却也不能视而不见。识与不识,见人在田里这般七颠八倒,断无就此走过的道理;偏巧那时节,竟无行人。

有无行人且不论,识者自识——这儿七颠八倒、活像个豆沙汤的怪物、独自演着泥巴戏的当事之人,正是当时在下谷长者町有名的、那十八文的道庵先生本人。

“啊,好深!这可受不了。”

拔出一只脚,另一只又陷;以为脚出来了,两手却陷得比脚更深。

可怜咱的道庵先生,落得个进退不得的深田地狱之身。

要说堂堂道庵先生,何以遭此凄惨命运,那却也有几分值得同情的根由。

原是在戏班后台,醉倒在这长箱里,上头忽地轻轻落下一件薄物,无人察觉,他便好端端睡了过去;过得些时,终场(千秋乐)的梆子响了,台前幕后收拾的响动,没有不醒的道理,于是长箱也理所当然,到了该收的收、该盖的盖的时辰——这先生淘气之心勃发,想必便是那时。

“这后头的戏,只怕有趣,且这般再蛰伏一会儿,不知不觉便被扛上下一场;好,那出场便是问题了,且把运道全托给天罢。”

道庵这般起了意,故意屏着息,上头便堆进相当的戏装,盖了盖,连道庵一道,从后台被扛了出去——这般演变,尽可推想。

然而其后又是问题:任是道庵,上头压了戏装、又盖了盖,过相当时候,岂无窒息之虞?可那本是他的拿手好戏,那等危险不会想不到。话虽如此,若无江州柏原驿预先备下、专供运送道庵的长箱,道庵的呼吸也断无特设安全阀之理,所以淘气归淘气,蛰在里头的道庵,在盖盖的刹那,必是心里有数,预先施了某种调济空气流通的法子。

如此内心大悦,被抬向那不可预想的下一舞台,打算到那儿掀了底、大喝一声博个满堂彩的算计,在摇晃间又来了好兴致,可憎地呼呼睡死过去,便是运数已尽?

不知几时过后,初醒一看,便是这等狼狈。

既如此,道庵哪知此处是石田村、是土田村。方才还雄赳赳,连自己这人藏在里头都不知,后生齐整扛来的面庞不识,事态重大般的演变,更无从知晓。

于是,便如所见,在深田地狱里跌跌撞撞——说可怜也可怜,可哼,原是本人兴之所至,自作自受。既是老毛病,便由他去,且尽情笑他一场罢。

第二十四章

阿银小姐的本家——即甲州有野村藤原家那宽阔宅邸的一角,与八的一桩新差使开了头。

那便是,着手拆毁阿银小姐筑下的恶女冢。

这桩差使极带危险性,倒非差使本身必带危险,只一思及它日后将掀起的惊涛,但凡识得的人,没一个不战栗的。

那是暴女王出行前留下的纪念工程。连触它一下都教人惧怕,偏一个唤作与八的、像个浪荡傻子的汉子,一脸无事,循序拆将起来,见者便都绷紧了神经,发起抖来。

当然,这绝非身为父亲的伊太夫以父权下令使然,明眼人都知,那做父亲的伊太夫,对这横暴独女权威极薄,纵在暴女王不在期间,既命人拆毁,岂会不预想她归来后的惊涛。所以做父亲的,非但不向旁人下令禁触,也绝无吩咐加一指之理——若当真如此,当初建这物事时,早该拦下了。

连唯一的亲权者都惧于触它,此外更无人会下令唆使这傻子般的汉子。纵有,以浪荡的与八而论,也既不会用,不会从。

如此看来,理所当然——若非暴女王亲下令,则从事此事的,必是因当事者的无知而为之——与八是个傻子般的汉子,那等事毫不在意,竟能一脸无事地动手这等暴举。

可即便如此,若无亲权者伊太夫的默许,这等事断无平静做下去之理,所以伊太夫虽不下令、不许可,对与八之所为,必也怀着相当的谅解。

诚然,正是——有一晚,伊太夫如常踱到与八一边舂米、一边教郁太郎认字的库房里,借闲话说起这般意思——

“我说,与八,前回的话,要把这郁太郎收作咱家养子、请你做监护人那桩,你至今没回话,不论允是不允;总之,你能这般安心在咱这儿落脚,便算你虽未应允,却也谅解了咱的心思,咱心里欢喜。如何,与八,不论有无长居之意,整日闷在这库房里也非了局,咱要在宅子里任你挑一处合意的地方,另给你盖一栋屋——就是说,可有心同郁太郎一道,盖一栋新屋?”

伊太夫这般开口时,与八倒也露出几分动心,道:

“那是恩典。前回那恩典的话,咱也不知该怎生回,便没回话;可恩典之上,想想老爷的心思,咱自个儿也直想掉泪。便不叫咱说,咱也忽地没了就此告辞的心。既说盖栋新屋,咱立时便能回话:求老爷成全。啥,只要郁太郎和咱两人起居的处所便够。长此让咱在库房里寄居,原也使得,可库房自有用场,人既为人,能另拨一间,哪怕窄些,再没这等恩典。”

“唔,说得好,那便从今日起,任你挑合意处所划地,哪里都行,木材尽你用。木匠泥水匠,统统拨给你,大也罢小也罢,随你划地,绘了图样来瞧。”

“是,恩典没齿。既如此,咱明日起便办这等事;此外还有一桩,求老爷——”

“既正经相求,便说吧。”

“方才老爷说任咱挑合意处所,关于那处所,咱有一愿。”

“有愿更好,便取那愿之所。”

“那咱求了:要把那位出行的小姐留建的、那恶女冢所在的地皮,借给咱。”

“咦!”

那一刻,伊太夫险些瞪圆了眼。

“与八。”

“在。”

“咱是叫你任挑,可独那处,饶了咱吧。”

“不行么?”

“并无不行的道理,只是那处还是避开为好;第一,与其说咱为难,倒像是偏挑那处的你,要吃亏,明摆着的。”

“老爷——咱自个儿的吃亏,毫不在意,可咱比这宅子里哪处都爱那地方,求老爷准咱在那儿盖新屋。”

“那可难办。”

“老爷,老爷为难的根由,咱也从旁人处听得分明;老爷的为难,全由这与八担下,求老爷把那块地,借与与八罢。”

“与八——你又有什么算计,偏要那所在?”

“咦,自有算计。早说了吧:老爷,这等好宅子里,立着那等不祥的建筑物,不妥。”

“不妥是自不待言——自不待言,可身为父亲却无可奈何的鄙陋,还请体谅;不沾之神不降灾,便是那话了。”

“纵有灾,咱不在乎;降在咱身上的灾,便再多,也不在乎。宅中置那等物事,恶气越积越浓——念及日后,咱便想,由咱拆了它,清过那地,再在角落给咱俩盖屋,然后咱再在那地上,代那恶女冢,做一场供养。那位出行的小姐归来,动怒之时,与八一人领罪,任凭责罚,咱已有了觉悟。所以从拆冢、整地平基、到上梁,全想由咱一人之手做成——小姐问罪之时,咱一人领罪……”

“了得,说得好,除你无人能说这等话。那便好生去做,拆冢也好,毁像也好,随你心意。”

伊太夫至此,头一回在与八面前,显出凛然的亲权者气度。听他那话的意思:好,罪不独加你一身;这回女儿归来,若对留守期间这汉子所为之事不服,做主人的、做父亲的这伊太夫,也决意堂堂显一显权威了。

在这等谅解之下,翌日起,与八便动手拆那恶女冢。

如此,这工程期间,主人既不支与八做旁的差使,与八便在此搭了工棚栖身,由着郁太郎玩耍,将阿银小姐的恶苦心机,逐一化解——便是这般情形。

第二十五章

实也,与八这桩差使,是桩令出入藤原家的所有人无不战栗的勾当。

“非傻子做不来。”

“不知者不罪,这话真说得妙,若非全不知藤原家这位小姐面容为何物的人,断做不来,正因是浪荡子,才做得出!”有人这般感叹。

“那小姐归来,见了那光景,结果如何?那傻子般的汉子,定立时被拿住烧死,到那时,奉命行那火刑的人,才是倒霉!”有人此刻便已磨拳擦脚。

正是,全然是不知者不罪。与八对暴女王那女王做派何等峻烈,全无所知!

有野村藤原家的邸内,可谓治外法权之地。只要在此邸内行事,生杀予夺之权,便在这家主人手里。那在主人之上的暴女王,怒火攻心之时,只怕要将这傻子拿下烧死——不止“只怕”,事实上,前些日的大火,烧了宅子,连那徒有母名之人与弟弟沾亲带故之辈,一并烧死,那又是谁?

于此,对这不知者不罪的浪荡愚人,思及此处,预想那近在将来必至的残忍极刑之日,村人的担忧,自有根由。

然而,这傻子般的当事者,依旧天下太平,将那蛮力施展,不消数日,便把那耗尽人力与土石的怪诞建筑,苦无难色地尽数破坏,干干净净,平了那旧址。

一角上,他自己搭了座立柱小屋。

主人虽言木材、木匠一概不惜供给,与八却仍凭自己一双手,将这居所盖了起来。当然那不过是立柱小屋添了层毛的水平,可到底起了地台、装了墙,只是那木料的端口,倒颇讲究,虽是外行建造,却不显寒伧,反倒结实,别有风味。

安顿在这新居的与八。

下一件差使,是将清出的土整治一番,重筑起冢,洗净巨石,另在上方安了新的台座。如此看来,必是又要在这台座上,立起何物。

于是与八重新抱起、搬进工棚的,便是那怪诞的本尊——恶女冢的女人石像。

与八将那怪诞石像扛进工棚,从背后的行囊里取出铁锤与石凿,双手各执,立在小屋中斜倚的恶女石像前,定定盯住。

盯了一会儿,终于站起,将石凿抵在恶女面庞正中,右手的锤早已举过头顶——这汉子,必是打定主意,要以第一凿,将这怪诞面庞一击粉碎。

既鼓起到此,这汉子却略一踌躇,又重新,将那怪诞恶女的面貌细细打量,这般迟疑,倒不似此刻才惧起这石像那深重的憎恶与丑恶之表情。只是,不知怎的,难以下锤——既已拆了冢、平了地,将这尊像粉身碎骨、不令入人眼,本该是当然的好意;可如此当面一看,

“是了,这确是魔物,不假,可到底是费尽心血造就的物事,形虽是魔物,那人的心血却轻慢不得,念及造它之人的辛苦,便不忍糟蹋。魔物虽想砸碎,人的心血却可惜啊。”

与八举凿不下,不下之理,便在此。

实也,这怪诞之物,以观赏眼贫乏的与八之目,也深知它是魔物、是恶女之像,从那意义说,为驱魔而击碎它本属当然,他深自认得;可对这造物本身异样、同时又非凡的某股力量,却不能不受其打动。

关于这恶女像的表现,《年鱼市之卷》中曾有如下记述,虽稍长,仍重引于此:

仿佛割下巨大的章鱼头安放其上,头顶是一口大药罐,而囟门处,软毛结成蓬蓬一团。两只巨大而浑浊的眼睛豁然张开,没有眉毛。与鼻的界线极不分明,嘴却极大,紧闭的唇间浮着冷笑。从头到脸的轮廓看去,倒有几分像那慢心和尚,可那豁然张开的眼,却令人无从猜想它看着谁、看着何处。然而,那豁然张开、无力而浑浊的眼,换个看法,反比灼灼生辉的眼更可怖。生辉的眼显出威势,这眼却显出倦怠。威势里含着明辨,倦怠却除轻蔑之外,不带来任何东西。

阿银小姐造的,是斯芬克斯。然而,既非得暗示于古埃及的遗作,也非模仿,更非直接间接取用了其素材。一望便知,那是十足阿银小姐独有的斯芬克斯。

譬如,说它像复兴时代埃及人作为母性守护女神而表现的、那古怪的河马女神托里埃斯的石雕像,倒也可以说像,当然并非那一尊。

头顶牝牛的哈托尔女神之面?说它像阿布辛贝神殿岩窟四尊神像中那尊库拉诺费尔之面,或许也说得,可那绝不可能是——正如孟图霍特普的石雕与这似是而非。

古埃及的雕像怪奇至极,却非超现实。任何怪奇幻怪之物背后,必有着严正的写实。

阿银小姐的斯芬克斯,说它有怪奇则可,说它有写实却不可。

古埃及人信仰:死者之灵必借其雕像而复生,或借雕像迎取死者之灵。纵是迷信,也终归是一种信仰。于是,从六千年前便有人类生活的伟大含族,发挥其巨大的想象力与独有的灵魂复活信念,留下许多巨人般的制作,至今仍存于我们眼前。

阿银小姐的斯芬克斯,可不是这等物事。第一,阿银小姐既无那巨大的想象力,更无那可敬的灵魂复活之思。

于是,其怪奇的目的,既非对大自然的向往,亦非对大自然力的奉侍或恐惧,看来除了视作——自那以后六千年人间世道里,蠕动于眼前我欲凡俗之间的诅咒、怨恨、嫉妒所生出的、复仇精神的变形——之外,别无可看。

所以,她那斯芬克斯的怪奇对象,只不过是他自己那股烦躁肚肠的具象变形罢了。

于是,这画像所给的印象,整体是一张平板白脸,局部是诅咒、嫉妒、嘲笑、松弛、倦怠,到头来,除却丑恶的恶德,似乎别无他物。

于是,这难以名状的怪诞的一股力量,令举锤相向、本已打定主意非碎不可的与八,对着恶女像,生出一种爱惜、留恋——或是别种意义的敬重之念,举着铁锤,久久盯着那恶女像;终于,

“啊,是了,有个好主意。”

他不知什么心思,丢开凿与锤,再抱起那怪诞之物,借那蛮力,呼地一下将石像翻了个面。

于是,方才仰面与与八大眼瞪小眼的恶女,这回将后脑与脊背全露了出来。

此后,毫无犹疑,与八朝那恶女的后脑与背面,举起了凿与锤。只是此番,目的不在击碎,而在雕刻——分明是要以别种手法,将恶女的背面与后脑,彻底雕去旧形。

那么,与八的雕刻术,要在那儿表现什么?

过了一两日,方才渐渐明白那用意。那表现的“面庞”——无需解说恶女像般那般刁钻的学识,本也与八所具的雕刻技能,除那手法外别无表现之法——也就是自泽井海藏寺以来的手艺——与八正一边雕着恶女的背面,一边雕出地藏菩萨的面影来。

第二十六章

如此一来,哪面是表、哪面是里,便分不清了,总之,与八虽惜那背面的恶女作为艺术,自己却以凿与锤,将自家这面的表现,一下下打进石里。

与八动手雕刻的前后,奇妙的是,孩子们一个添一个、两个添两个,聚到了这地点、新台座与工棚近旁。他们都是寻得了一处好游乐场才聚来的,自然,并非藤原家的孩子。

以这附近为中心,远近村里的孩子,渐渐朝这地点拥来。

那些孩子,无人教导,便从山上采来花卉,绕着与八筑起的新坛种了起来。

既有眼下正开着花的草与树,也有待来春开花的种类。他们乐得将那些种在坛周。

于是他们又各带各的玩意儿,在这游乐场戏耍。有时,一群女孩子,玩起抛接小布袋。

这儿是稻田坡, 花开啦咚, 天神弓箭松原咚, 江户的花儿 可曾开啦咚, 辰巳屋后头 蔷薇牡丹, 迟了一枝,吉野君, 赠你一枝, 是花哟。

与八觉得那抛接小布袋的歌有趣。又有时候,把前头的地面夯结实、磨得发亮,在其上踢球;有的对面拍手而歌;有时又打羽球、弹玻璃珠、猜拳、站着玩捉鬼;不久有人踩着高跷来,有人放起风筝——他们自然而然聚到与八的工场前,也是顺理成章。

继而对与八的雕刻起了兴趣,围拢过来,渐渐熟络,这便与当年在武州泽井着手教化时,同阿松一道的光景,自然浮现出来。

然而,与八既无阿松那般教养,便不起主动如何处置这些孩子的计划,只由他们任意,抱了同他们共戏的心思;如此,孩子们便渐渐被当地的自然本身安抚下去。

当地的自然本身,被孩子们鼓动得有了生气,与之合奏般,孩子的群聚招来群聚,人气的喧闹渐增之间,怪的是,这既非与八所订购,也非有阿松般的指导者在,花卉草木种下之后,接着便有用手做的种种供品聚拢而来。

譬如,纯白的棉布达磨、纸幡、金身小佛、高灯笼之类,不知谁搬来,便竖了起来。

天真无邪,做着这等事之间,那里便以孩子心,自然生出类如竞争之心。甲做的纸幡得了好评,乙便不服,造出更胜一筹的来;丙的金身小佛博了喝彩时,丁便在竿头系的高灯笼的彩纸上炫出骄傲,高高撑起竖立——于是,自然做不来的孩子中,便有若干的羡慕,有死心的,也有显得局促的。对孩子们所为一概不干涉的与八,看在眼里,不知不觉见那无益的竞争心渐长,又见那经不住竞争、蔫了下去的孩子,便虑及那弊害不少。

于是与八恍然,阿松姐瞧着孩子,何以必定要施行教化、付诸实行,那心思他全然领会,自己也在此起手阿松直传的教化。不过,这与其说阿松姐直传的教化,倒不如说是与八老兄独有的说教。

他一面嗒嗒刻着石像,一面将孩子们唤进板间,恳切地讲给他们听。

说是讲,与八的并非童话或武勇谭之类,全是:须得边玩边想着恩惠,第一是父母的恩惠,然后是长辈的恩惠、国家的恩惠、世道的恩惠、神佛的恩惠,万不可轻易与人相争……这般絮絮教诲,奇的是竟入孩子脑子,听得一本正经。

进而,与八又口授孩子们东妙和尚所传的地藏和赞。

阿松的教化,是手把手教以学问技艺的正经教育,与八的却终归是说教的一种。如此说教之间,逐一察看聚来的孩子,方知智识程度参差。出人意料,有的年长个儿大,却连伊吕波的头一个字也不识,鼻涕郎当;有的虽小、年岁也少,读书力却相当了得。大体无平均教育,与八既知,便觉单说教不行,这回改取阿松姐直传的教化。

教化这些孩子,与教化郁太郎一并做了,与八也不过是扩大了日课,并无特别叫苦。

然而,教育者本身,即做先生的这位,学力着实可疑——既非师范学校出身、持了检定免状,也非如阿松姐受了游艺书法的正规传授,所以作为教员的资格,与八算不得什么;可凭泽井时的经验,导引这些孩子,倒也大致无缺。

教“伊吕波”,教“五十音”,教“一二三”,不久又自制一架大算盘,教起加法乘法来。

孩子们被识字记数之趣吸了过去。比孩子们自身更惊异骚动起来的,是他们的家庭。一天认一字回来,连行礼的规矩也学了回来——那帮小鬼,看得人发抖。

那傻大个儿般的汉子,既热心,又竟能当先生!把孩子送到那儿,错不了!孩子既养成好习气,又教了读写算盘回来!

他们大多数父母是无学的。连告示的抄本都读不来,给媳妇娘家写的信也写不出,所以把文字当宝贝,如同金蛋。每日见孩子捡回一枚这样的金蛋,捡回那金蛋之人的功德,他们不能不为之惊异。

如此,与八的家,自然成了说教的坛上、教化的学校。

于是父母们,即便拨出让孩子帮山活、帮农活的时辰,也送到与八这儿来。如此与八也觉,立个时间规矩为好,便定下何时聚、何时止、做何事……的时辰表。其次为等分那时间表,又备了一架自制的漏刻。

葫芦形的一端盛了沙,以其一端注满另一端为一时,区分说教与读写算盘的时辰。

又想,须以尽量少的时间多得效果,其余多的时间,叫各家用于本业。不过落雨的日子等,也特地延长些时间。

有个好天气的日子,今日到此为止——打发孩子们散学,一队人稀稀拉拉往外走,要顺从前恶女冢前的小径下去时,忽地止了步,一个男孩子扯开嗓子,

蛇也蜈蚣也,抖擞起, 我是铁匠的女婿咚哒, 枪也刀也,挺着呢!

高声唱了起来。于是女孩子也接上,

蛇也蜈蚣也,抖擞起, 我是铁匠的媳妇咚哒, 枪也刀也,拿着呢!

正一时齐声喊起,其中却有一人,火燎般哭了起来。与八飞身出来一看,

“大叔,阿鹤叫蛇咬了!”

“蝮蛇,蝮蛇,这畜生!”

早有一个恶太郎,将那正主儿除了,穿在竹尖上,递到与八面前——知是枚纹般可怖的毒蛇,被咬的那女孩子,与八一把揪住,

“哪、哪被咬了,脚么,脚这儿么?”

说着,嘴凑到那伤口,用力吸了起来。狠狠吸出,吐掉,将孩子整个抱起,跑回自家,那儿利落地缠了绷带,漱了自家的嘴,处置妥当,然后将那孩子背在背上,急忙带到孩子家去。讲了这灾祸的始末,又为己方照看不周赔了不是,对方哪是怪罪,直说托您的福,处置得早,已不妨事,虽村人也有被蝮蛇咬过的,哪像这般,这是您处置早、手段好之故——倒像是受了伤反要道谢,父母们道了谢。

又有时,孩子们正课业中,忽诉腹痛、头痛、晕眩、起立眩晕,与八便立时处置,细问症候,抚的抚、揉的揉,将备下的草根树皮煎了或敷上予他,奇的是甚是好转。父母来接时,更依症候,教以那孩子日后的养生法。跌打、刀伤时也如此;心意既在热心之上、处置又高明,且并非特地花钱备下药料,只平日留心,采了手边的草根树皮,晒的晒、干的干,蓄着以备急用,所以应得上急。这一桩,须视作与八亲近道庵先生之机,看样学样所得的赐予。

那傻大个儿般的汉子,既能当先生,又能做郎中!

村人再度惊异之时,便落得个结果:这既为先生、又为郎中的人,不能只让孩子们专用了。

这学校固然繁盛,这郎中也被世人弄得不能不风行起来。

这其间,与八也非只专于雕刻、说教、教化、医术,对主家伊太夫,也始终里外不懈地效劳,更被委以最有分量的谋士之任。

第二十七章

其间,不知谁说,这回落到老员外府上的大块头,可不是寻常人,分明是木喰五行上人的转世,五行上人转生,降到了有野村老员外的府上——

这般谣言,便传开了。

于是,善男信女为瞻仰木喰五行上人的再来之姿,拥到与八这新屋来参拜。接连有人来瞻仰刻着佛像的与八之姿,连当事的与八自己,也闹不明白了。

有一回,一位老婆婆捻着念珠来,混在孩子们里,听与八在板间说教,听完,那老婆婆径直走到与八跟前,窸窣拨着念珠,

“南无木喰五行上人,您可好生降世了,老身是丸田的托米,您总该没忘了老身吧。”

说着,在与八面前恭恭敬敬行下礼去,与八登时窘得不行,

“老身可不是木喰五行上人那等人物,老身是武州泽井村的与八呀。”

这般辩解,那老婆婆却毫不为所动,

“哪里的话,您分明是木喰五行上人的转世,老身便是您家紧邻的切房助的托米,您前世四十五岁受木喰戒、归乡之时,正同这些孩子一般大,一边刻着佛像,一边听您说教。那时您写下的歌,便是这般——

木喰的袈裟与衣,无非草席, 穿着铺着,寝起以之。

再者,您前世所刻的生冢老婆婆的木像,便在老身家中。如今您刻着地藏菩萨,这般集了村中孩子、讲着珍贵的法话,从哪儿到哪儿,都与木喰上人一模一样。老身那时,也正与这里顽童们一般年纪,在村中永寿庵那庙里,同这般光景一般,听了上人的珍贵法话,连那嗓音,都一模一样。后来木喰上人周游日本、八十八岁之时,又一度归村,老身也见了。前世见了,这世又见,何等珍贵的缘分,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说着,又伏身拜与八,与八越发招架不住。

本非木喰,也非五行,上人云云更沾不上边,千真万确是泽井村的与八,偏对方死信是上人、定下来说是拜,便无可奈何,直心的与八,推搪不得。然而,木喰五行这人,既与这老婆婆同乡,且那上人是世间稀有的、生佛般的德行高僧,却也可想。

外乡人的自己,从不曾听说这等稀罕人出自近旁;既幸得此机缘,从老婆婆处听来,当作珍贵的榜样,倒生了这个心思,于是与八揪住老婆婆,听她讲那所谓木喰五行上人的行状旧话。

据老婆婆说,木喰五行上人,是打这儿往南,隔着富士川的西八代郡丸田地方、一户贫农的次子。十四岁离村上江户,此后历尽忧患艰难,一时参笼相模的大山石尊,二十四岁在那儿就真言宗出家,自此诸国修行,或做各处寺庙的住持,周游修行之间,四十五岁拜常陆国木喰观海上人为师,继了木喰戒,此后四十年修行,大约以日本国诸国山川、岳岳岛岛的修行为志,终于成就大愿。其周游途中,到处建寺营堂,留下自家独有的朴拙佛体神体雕刻无数,以九十三岁高龄,得大往生,那便是今所言木喰五行上人。

所谓木喰,是不食肉,断一切美食、归于单纯素食,且避一切火食——即便素食,凡经火煮的也不食,这便是木喰。自四十五岁起,一生托钵之间,守着这木喰戒,辗转一生,无所得之时,便以树叶草叶充饥。据说最喜食的,是荞麦粉。背上只负一箱,内纳所负之佛,这箱自陆奥之端至佐渡岛,尤其佐渡岛,似法缘颇深,留下许多堂宫、佛体、卷轴。离佐渡之时,题一首于九品佛堂上之额而去:

经四载岁月,今朝启程离佐渡, 何日重来,见那法灯明。

经东海、东山,进西国三十三番,自大阪入播州,入作州,自津山下至下津井乘船,毕四国遍路,自伊予大洲登陆九州佐贺之关,经丰后路向日向,于彼国分寺建伽蓝,刻五智如来劝请,自此经大隅、萨摩、肥后、肥前巡绕,又回日向国分寺,自此再经丰前、丰后离九州,登陆赤间关,自此山阴、山阳遍路又始,再四国八十八所,三百里里程,等着这行脚僧。毕,缝濑户内海又志浪速,上安治川,自京之伏见经江州至势州,入尾张、三河、远江,于彼狩宿建十王堂,纳十尊与夺衣婆,于骏河随处留作,自兴津经万泽诣身延,一看,已是故甲州。身延对岸带金村盘桓四十五日之后,归故乡丸田,是宽政十二年十二月末,上人年八十三。

修故乡丸田之永寿庵,刻其本尊五智如来,毕,又建四国堂、雕八十八体佛,成就大愿,却非以此求故乡之大安住而终。享和二年岁末,又离故乡,出那不再归乡的旅程。

其后,经信浓路入越后国。信心深笃的此国之人,留住上人足迹二年半,后特志之人,于其间所刻佛像,单寻得的便有一百五十体,犹可想见更多隐没者。人齿之极的八十八,亦过在旅途之中,其后行迹不明。虽不明,以那年纪,自越后越清水、或攀三国岭出上州沼田,可以想见,遂越碓冰,取道甲州,甲府金手町教安寺,留有九十一岁所刻七观音;此后何去何从,不归故乡,终于何处亦不明。唯亲戚处有一牌位,其上云:

文化七年 庚午岁 圆寂 木喰五行明满圣人品位 六月初五日

据此,九十三岁之圆满示寂,无可疑。

与八听老婆婆讲罢这故事,扑簌簌泪落不止。至此,反是与八伏拜老婆婆了。一面扑簌落泪,一面说道:

“啊,啊,这等珍贵的圣僧,竟降生在这近旁,老身今日方才听闻。便为这,便是行旅,便是巡礼,便是周游日本,真真,那是珍贵的志节。非行旅不可,以一生费于行旅,八十、九十仍不求安住之地,那才是真。老身本也,原是怀着那行旅之志出来的,如今却如此,沾了人家恩惠,得意忘形,实在不该。老身等,为赎罪愆,本也须以一生行旅到底的呀……”

与八拜着老婆婆,泪越落越止不住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