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新月之卷)

本卷目录(共 81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25. 第二十五章
  26. 第二十六章
  27. 第二十七章
  28. 第二十八章
  29. 第二十九章
  30. 第三十章
  31. 第三十一章
  32. 第三十二章
  33. 第三十三章
  34. 第三十四章
  35. 第三十五章
  36. 第三十六章
  37. 第三十七章
  38. 第三十八章
  39. 第三十九章
  40. 第四十章
  41. 第四十一章
  42. 第四十二章
  43. 第四十三章
  44. 第四十四章
  45. 第四十五章
  46. 第四十六章
  47. 第四十七章
  48. 第四十八章
  49. 第四十九章
  50. 第五十章
  51. 第五十一章
  52. 第五十二章
  53. 第五十三章
  54. 第五十四章
  55. 第五十五章
  56. 第五十六章
  57. 第五十七章
  58. 第五十八章
  59. 第五十九章
  60. 第六十章
  61. 第六十一章
  62. 第六十二章
  63. 第六十三章
  64. 第六十四章
  65. 第六十五章
  66. 第六十六章
  67. 第六十七章
  68. 第六十八章
  69. 第六十九章
  70. 第七十章
  71. 第七十一章
  72. 第七十二章
  73. 第七十三章
  74. 第七十四章
  75. 第七十五章
  76. 第七十六章
  77. 第七十七章
  78. 第七十八章
  79. 第七十九章
  80. 第八十章
  81. 第八十一章

第一章

米友一路追着那匹没命奔逃的马,穿过原野、山岭、村庄、树林和稻田,跑得相当不管不顾。

可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匹马。就连米友这般人物,追不上也是理所当然,但他又不是那种就此掉头回去的人。尤其是那匹被放脱的马背上,虽说在长滨采买的家什杂物不足挂齿,却实打实驮着刚刚才兑换到手的几千两银钱。倒不是计较数目多少,只因那位小姐既已看中米友、托他当护院保镖,单凭这份责任心,他也非追到底不可。

话虽如此,米友心里也自有盘算。所谓奔马,从前面堵它容易,从后头追可就难如登天;不过马终究不同于蝴蝶蜻蜓之类,再怎么出错也绝不会往天上窜。虽说也有“天马行空”的例外,通常不过是贴着地跑罢了。只要它一直贴着地跑,前头迟早会冒出个懂行的把它拦下,要么就是马自己跑到无路可走的地方,干站着或栽倒为止——只是若在大街闹市,怕会伤及旁人畜生,这一点上,荒野里反倒让人放心——米友正是抱着这层心思,虽急归急,倒还能带着几分余裕去追。

谁知偏偏事与愿违,前头迟迟不见半个像样的人跳出来拦马,也几乎没有能令这奔马走投无路的拦路物。

终于,它一头冲进了一片颇大的河滩。

“奔河里去了!”

那马在河滩道上横冲直撞地狂奔,胡乱蹚过滩上几道水流,一路腾跃而去,大概是还在石田村门前端挨的那一鞭子的火气没消,眼前一片漆黑才干出这等事来。

没法子,米友也跟着跳下了河滩。

论起急红了眼、眼前发黑,奔马倒不是唯一被笑话的。原本自忖还留着几分余裕在后面追的米友自己,这会儿竟也有些犯迷糊了。

“哇——”

当一声呐喊从前方对岸响起,紧接着一阵石子雨噼里啪啦砸下来的时候,米友定睛朝对岸望去,只见方才还笔直朝他冲来的那匹脱缰马,忽然掉头返了回来,米友当下像吃了个回头浪似的吃了一惊;不过他到底老练,

“好哇,来得好!”

管它什么来得好!虽说不明就里,可这先前怎么追也追不够的对象,这回竟不请自来地自己折返回来,要说侥幸也真是侥幸;换作旁人,此刻准被这回头马撞翻踏烂,那是毫无疑义的。

米友老练地沉下身子,牢牢攥住嚼环,

“驾,驾,驾——稳住,你给我稳着点!”

既是落在米友这等人物手里,自然不在话下。就在那一瞬,马的火气像是彻底下去了,大大的眼睛也蓦地睁得溜圆;疲惫仿佛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它喘着狂风般的粗气,僵立在地——至此,米友彻底达成了降服奔马的目的。

目的虽是达到了,可前后左右的分寸,却也并非清清楚楚攥在手里,更没有在脑子里转明白。

首先,这匹一路没命狂奔的马,何以忽地在此折返?前头既没冒出懂行的人,空旷的河滩上又绝无什么像样的拦路物——它在此忽然掉头的缘由与成因,米友并不甚了然。然而,也用不着特意去寻根究底,米友周身簌簌落下的石砾,便先一步把这不安报给了他。

第二章

米友一手攥着马嚼环,朝飞石而来的对岸望去,只见人山人海,好不壮观。

整道对岸的土堤,几乎全教人给埋住了,这光景米友还是头一回见。

“哎呀,好家伙,简直像蚂蚁窝。”

石子雨分明是从那密密麻麻的人堆里凭空降下的,可这许多人究竟是几时、为何聚到这儿来的,一时倒叫米友琢磨不透。

不错,惊马冲过来确实危险,因而村里人有所防备也在情理。可为了一头牲口,竟出动这许多人——首先,马还没准来不来这河滩,他们就能料到险情、把这么多人纠集起来,这份号召力绝非人力可为。

可若说他们另有所图、在此埋伏,那总该有个图谋的对象,可那些人一个个、一双双眼睛,全死死盯着这边——所以,除了认定这许多人是为一匹马而出动的,再没别的解释,实在是小题大做。

咦咦,他们还拿着竹枪呢,像树林一般整整齐齐擎着。这可真教人吃惊,充其量不过一匹脱缰马,何至于此!

米友滴溜溜转着眼睛,又惊又看,石雨却不绝地落下,同时对岸人声鼎沸,像是在冲他们破口大骂,可乱哄哄的,一句也听不真切。

米友这头,降马的目的已然圆满达成;再说,纵使他们无理取闹降下石雨,自己也犯不着在这儿主动献上宇治山田那套张网接人的把式让人开眼。既如此,早点避开那飞来的石雨方为明智,于是他徐徐牵着马口退回这边岸上,谁知“嗨!”——这又是怎么了,这回竟是从他退回的那侧岸上,也飞来了石雨。

“这可真教人吃了一惊。”

米友勒住马口,望向退回处的岸上,那里也是满堤的人,活像一筐山药蛋倒了出来。那些人同样七嘴八舌骂着、举着竹枪、紧盯着米友和马降下石雨,与前岸光景一般无二。

他自以为镇定,其实还在犯糊涂。本想掉转方向,孰料又绕了一圈、朝着同一方向去了。世上有个笑话,说有个性急鬼倒骑在马上,瞧见马尾,便道“咦,这马没脑袋”,掉转过来见了马头,又道“也没尾巴”。若非如此,便是架了大镜子,把那边的幻影原封不动投到了这边。事实上,米友无论朝哪边望,两岸光景都相同,一时之间,他牵着马口,竟不得不僵立当场。

“搞不懂。这帮家伙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虽说马奔过来那头要防备是天经地义,为此骂上几句、顺手丢块石头,这道理他也明白;可如今马已制住,正要安然牵回去,那退回侧的人反倒骂着朝这边扔石头,这算哪门子道理?

这地界的人性子怕是古怪——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见,为一匹马,你看,后浪推前浪似的涌来,简直全村出动。

咦咦,拿竹枪的,三三两两朝这边过来了。

对岸拿竹枪的也纷纷朝这边逼近。到底想怎的,莫非是要把他和马从两边夹击,非用那竹枪捅死不可——这越发叫人不懂。首先,这马和他,究竟造了什么孽?

马不过是一通乱跑,他不过是在后头追,连老人小孩都不曾伤着一个。若说惊扰了村子,那确是该赔不是,这一点上他也不至于不肯道歉。他又不是存心放马,是马受了惊才窜出去的,至于受了什么惊,连查明缘由的工夫都还没有,他便这般追了来——不管怎说,马横竖是他的马,要他赔礼他自会赔,要他谢罪他自会谢——可你倒好,连一句话都不容分说,两下夹击,要用竹枪捅死,也太狠了些!

充其量不过一头畜生——这简直像打仗——总不至于是晓得这马驮着上千两银子、为图财才纠集这许多人吧。若真如此,那便是全村合谋、把拦路抢劫当营生,可如今哪还有这等营生的村子。首先,这马到底驮没驮上千两银钱,他们只怕还没看清呢。

咦咦,来了来了,真个逼过来了,你看那些年轻后生,举着竹枪,这岸的也一般无二。罢了,没奈何,事已至此,他也只得拿定主意。

米友在河滩中央直跺脚。与此同时,两岸腾起骇人的呐喊。

两岸各五六名擎竹枪的先锋,被那喊声鼓动,以奔马般的气势朝米友杀来——事实上,在米友眼里,除了这般看,再无别的看法——从两边汹涌扑来。

到了这步田地,米友单是跺脚可蒙混不过去了。

他可不愿再显什么武艺。米友本也不想在这种地方又立一回武功,可实打实是火星子落到身上,不能不予掸去。掸去了若还听不进像样的分说,那便由它去——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立时便下了这般决断。

于是,他看清脚下,把手里的杖枪抡了二三下试手,随即探手怀中,取出许久未用的、形如菱角般的枪尖,牢牢嵌牢了枪头。

那一刻,两岸又是“哇!”一声山崩般的呐喊。

第三章

简直蛮不讲理到了极点,粗暴至极,前后夹击,连一句分说都不容,便结起竹枪枪阵,朝米友一人、劣马一匹扑来。这等凶暴,连甲州街道上的脚夫都不敢为。然而事已至此,纵是凡事不好争斗的米友,除下定死战应敌的决心,也再无正当防卫之法。

跃起的米友,正做应敌准备,忽觉风向有变,似与预料不符——原以为两岸竹枪枪阵只冲他和马而来,及至某处,他却分明看出,那枪尖所指的落点不对,朝向偏了。

虽说落点不对、朝向偏了,可以河滩为中界,两岸土堤上依旧同样推进,毫无变化;只是他原只信那枪尖是冲着他与劣马的焦点汇聚而来,中途却分明证实并非如此。

到了某处,那枪尖既已偏离米友这靶子,中间便空无一物,只剩河水与河滩,而两岸竹枪与竹枪,依对峙之势,各自从两边压了上来——这一点米友看得明明白白。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知晓的刹那,米友不由卸了力、松了口气,这却既不是轻慢其事,也不是因出乎意料的荒唐而嗤之以鼻。

也就是说,他原笃定这火星子只落自己身上、早已摆好架势,及至发现其实并非落在自己身上,不过个人先松了口气;他心里明白,这并不等于事件本身的危险性质就此消解。所以,刚“哦——”了一声、像是觉着荒唐而松了劲的米友,旋即不得以另换戒备、重又立稳了架势。因为,管落的是谁,火星子终归是火星子。既认出火星子不是落向自己头顶才松口气,却不能据此便说:落向别人头上便也无妨。

危险之物,作为危险之物依旧存在;虽说偏离了自己脑袋,却不能推出“落别人头上也不要紧”的逻辑。

两岸竹枪枪阵,虽已明显不再以米友为焦点,可那对手并未就此消亡;说快些,这回是撇开米友与其马,纯成竹枪对竹枪的抗衡之形,一寸寸逼压过来。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儿也有人玩起打仗过家家了。”

米友冷笑。道庵先生在关原上演的那出模拟战,这会儿又不知谁在仿效。

无趣得很——米友鄙夷道。本就,米友不大喜欢道庵那般十足的做戏派。竖起纸旗,扮个假大御所端然自得,平白耗费金钱光阴,一把年纪的人玩起打仗游戏,有什么趣味可言——

又不是孩子——米友这般鄙夷,倒也难怪。道庵先生本就生来好这口,说是毛病也行。毛病么,也有人为它送命,所以偏是他那位先生,米友也只好死心认了;可既不是毛病、又不是别的,一把年纪的人聚起这么一大群,这边那边都玩打仗游戏,岂不叫人目瞪口呆。

放下活计歇着——一年一度两度的祭典倒也罢了,可看那样子,绝非祭典。

啧——

米友冷笑着看下去,却觉事情本身既非玩笑,也非恶作剧,既非出于情愿,更非病中癫狂;非但全无祭典喧闹那等闲情热闹,反倒分明有一股杀气,浓郁弥漫地涌起。

第四章

此时,最初直冲米友杀来的两岸十数人,不过是先锋罢了。

先锋,是勇士中的勇士才干的事。原本以为,以米友为靶子的枪尖此刻虽已全然偏移,枪与枪在河滩中央相逢,便要展开白刃战了,孰料到了某处,枪尖又陡然急转,两岸先锋竟沿河并行成一条线,笔直冲上堤去——那里有个水门口。

一边是井堰。

恰如山崎合战时,羽柴军与明智军争抢天王山一般,这两支先锋都朝着那水门口,争先恐后地扑去,这光景米友看得清清楚楚。

“哈哈——原来是水门。”

至此,米友及其马作为两军争夺目标一事既已消失,新的目的物也随之显形。

目的便是争夺那“水门口”,这道理,但凡不傻,米友心里再分明不过。

“常见的事!”

这既非做戏十足的模拟战,也非为消遣取乐的祭典。既非出于喜好与毛病、丢下活计才这般,而是彻头彻尾的争斗,不,是比战争更贴身的生活之战。

是争水——旱年常有的事。

取不取水,关系两村的收成。一年的收成,抵得过百姓整整一年的生计。两岸各村为收成而争水,与为保性命而护生计,原是一回事。

是刚需——这与道庵那套模拟战不同,是实实在在、关乎生死的争斗,绝非笑谈,绝非玩笑!

米友既看破此节,自然又鼓足了力气,脚板在河滩沙地上碾出了印。此刻,生活的白刃战就要开场,后阵正源源涌来。

后头的人马如雪崩般倾出。

哎呀,这可——河滩上要堆起尸山了,造孽啊——

两边怕都各有道理,既都已到了生死关头,才会弄成这般,可就不能想个化解的法子么?两边都想活命才要水,可若两边堆起尸山,又有什么用?争强好胜之辈,往往便是这副德行,唉,这下糟了。

若只是拿我一人当眼中钉杀来,倒还好收拾——可这么多人搅作一团、混战开来,便没法下手了。

为难啊,棘手啊,啧!

米友咬牙切齿,急得寸步难移,眼珠滴溜溜转,连连跺脚,却只觉两脚越发往沙地里陷,不由得明白,这当真无从下手、无路可退。

此刻,两岸先锋已各自从两面抢占了水门口的天王山,竹枪尖迸出火星,要在两岸斩落一场血雨洪流——那一瞬,不知何时、从何地、怎地现身的,米友认出了那天王山中央水门之上,陡然立着的一道人影。

不仅米友认出了,那原是万人共同注目的焦点,故而无人不注意到那道人影。况且,恰在此时,地利也巧,首先那道人影自身的风采,便分明划开了周遭。

只因,唯独那一道身形,与持竹枪、张席旗的两岸百姓不同,分明是一身武士装束,且是宽宽松松的长袍便装,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把佩刀——这一身风采自道分明。

这陡然现身的一道人影,不知是平息还是阻挡了那怒气冲冲的竹枪先锋的气势,总之,那决死猛冲的先锋枪尖确是钝了下来。

米友也揉了揉眼望去。从他立处相隔颇远,宛如远观人形净琉璃戏,又好似大白天里看他放大了的皮影,可不知是否错觉,米友眼里——远远望去,那现身的武士,分明面熟——说起来也并非久远的往事,就在近来,对,在长滨湖畔垂钓的那名浪人——越看越像。无论是谈吐还是模样,都是他。若是他,几时、怎地赶到了那儿?既不似从这边岸上奔去,也没留意他从那边岸上跑来——定是先前藏匿了,藏在水门荫影里,紧贴着身子。嗯,是了,他早料到会有这等事,便为那时防备,藏在水门荫影里,而后要出面调停双方。难怪,合情合理。

这调停可有看头——米友一边急,一边屏住了呼吸。

第五章

虽说要看那调停的做派,可此处相隔甚远,言语自是听不见,只如看远处活动影像,唯见动作而已。然而,单凭动作,既不同于在银幕上看巡回放映的西洋景,而是大白天里、分明实地演来,要领之清楚,直如握在掌心。

两岸气势汹汹的竹枪先锋,在水门口被那浪人打扮的武士拦下了。那浪人打扮的武士,似正以手势身段,恳切地向他们剖白道理;看那动作,虽听不见言语,却像是位口齿颇为伶俐的辩士。

时而呵斥、时而教诲、时而安抚、时而劝导,那份认真,与活动影戏的演员截然不同,米友自然也看得入了神。何况当面听他剖白、领受他手势的众人,所受触动似乎更深,连那般意气风发的竹枪先锋,也自一点一点泄了气势——这股松劲,竟也隐隐传到米友这边。

其间,两岸后阵源源涌来。受先锋气势所染,他们的杀气似乎也都被化解了些。

于是,竹枪、铁锹、锄头之类兵器,有的斜靠柳木,有的弃在堤上,双方都空了手,安然搅在一处;虽说中间始终立着那位不停剖白道理的浪人打扮的武士,各自的主张已改以唇舌交锋——这一点也分明可见。

要领便是如此:那浪人打扮的武士现身之后,

“诸位,这般一门心思拿着兵器、杀气腾腾,可不行啊。水虽断了,为它降下血雨,却是愚不可及的勾当。所以呢,不如双方各选几名委员,商议出个办法来,如何?说到底,责任在天——天不肯降雨,若有怨气,也该朝天去使。真要争斗,也该拿天当对手才对,如今却要人与人互相推诿、降下血雨,这可使不得。那么,这水门的水,不如心平气和、商量着,适度分配——譬如,清晨几时前归甲村用,傍晚几时后放给乙村,这等事,商量着办,如何?任凭你们竹枪席旗闹得再凶,这水量也绝不会因此多出一滴滴。所以,双方选了委员,彼此各退一步,该忍耐处忍耐,方为明智。而后,余下的力气,两村和睦同心,办个祈雨舞之类,向天祈祷,让人欢喜,如此一来,未必没有效验。”

他这般剖白道理,两岸那怒气冲冲、焦躁的汉子们受其感化,似乎也转向了这般气氛:

“说的是,老爷说得在理。老天爷不肯降雨,人却要流血,总归不是好事。只要能选个总代表商量着办,那敢情好,商量着办总胜过争斗。”

见此,那武士便道:

“那么,总代表就请你们各自选出五人、十人,酌情而定;这仲裁的差事,不才愿揽下,不知可否?”

于是这般定下,众人无异议,那浪人打扮的武士便沿堤向这边岸上缓步走来。围着他、看来是双方委员候选人的,稀稀拉拉跟在后头。后面跟着的大队后阵,到此虽泄了杀气,却也未必甘心就此散去,更不消说轻易被打发回去。于是,以那武士为首,立着的委员总代表候选人一伙在后紧跟,这大多数人也便稀稀拉拉跟着,大有奉陪到底之势。

看这势头,先前要迸火星的两股势力虽合了一处,可这合流之势推向尽头,又成了问题。只见一时合流,却不似骤降大雨,也不似找到了令双方信服的解决条件。

这回被那浪人领着,要去何处。必是去某处重新详议无疑,可打算去哪儿呢——米友正自琢磨,那以武士为先头的群众,早已全数隐没进村里去了。

至此,留在河滩里的,只剩宇治山田的米友,与那匹兑钱用的驮马——不过,这也本非长久停留之所,总之,待市面复了热闹,他们也得给自己找个退处。

于是,米友徐徐牵马,从河滩登上这边堤岸,走到有便桥、有柳大树的地方。在那里,米友首先入眼的,是柳树下一块立牌,就着上面粗笔写就的字迹一读,却是:

“姊川古战场”

哈哈,原来如此,这条河,便是昔日那场有名大战的姊川么。

立牌上又道:

“元龟元年,织田右府公浅井朝仓退治之时,神祖御着阵之处”

哈哈,是了,这正是太阁记评书里听过的所在。连织田信长,此战也颇为吃力,靠德川家康助阵才转败为胜、大获全胜,这我是知道的。朝仓的家臣真柄十郎左卫门在此挥舞巨太刀之类,便是这处战场。

米友借这立牌唤醒了胸中历史知识,换了这番心境再望河滩,竟莫名觉得,方才两岸喧闹的甲村似是织田德川,乙村似是浅井朝仓。单作山川看,与添了历史知识看,米友的念头似乎也为之一变。

可自己并非专程来凭吊古战场的,须得回胆吹山的京极御殿去。要去胆吹,倒也不必非绕回方才那处,绕回去无非又跳回那股恶气流里,只消从此桥渡过河去、直穿而过,便能到胆吹。于是米友又查验了马背上的驮货,系紧肚带与草鞋,心想总得找人问个路,立着寻思片刻,身后便传来慢吞吞、不紧不慢的蹄声,似有几头驮马正走来。

好,且去问那厮——果然,慢吞吞走来的,是一队五六头的驮赁马。

队首竖着纸幡,每头马驮两桶,共约六驮——米友见那马夫与随从跟着,打自己面前经过,便问道:

“去胆吹山京极御殿,打这座桥过去可走得通?”

虽经米友打听,这古怪的驮赁马一队却板着脸、爱理不理,摆足了架子只顾走。

怪家伙,莫不是支哑巴队伍?米友满心疑惑,目送那过路的驮马一队远去,却见队首驮马背上所立纸幡的字迹,已然分明可辨:

“现制 萝卜泥 十三桶—— 薤头 一桶—— 敬呈 香造头儿”

这般读来,米友却仍不知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第六章

飞驒高山的艺伎、和泉屋的福松,将宇津木兵马的双手刀紧紧抱在两袖之中,哭着说道:

“不,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偏是你,便是想逃,我也绝不放你走,多少也替我想想吧。”

兵马在长火钵这边,无可奈何,只能干看着福松的做派。

“我懂的呀,你也是存了离开这高山的心思,才这般不着痕迹地来告别的吧,这份心意我领了,可你多少也替我想想……看看……吧。”

这等手腕,本是这类女人惯用的,可惯用归惯用,今日的这一出,这女人的用劲儿未免太过了,药下得太猛了些。

她毫不吝惜眼泪,簌簌滚落,哭喊着,竟是即便用锯子锯那武士腰间的两件家伙也绝不撒手的架势,死死抱住,

“当真……替我……替我想想吧。”

说到这里,又重复方才的话,抽抽搭搭地哭着,

“新上任的代官老爷落得那般下场,在我看来自作自受,这话虽不敢大声说,却是活该,那种人那般收场,正可警戒世人,心里觉得痛快的不止我一个——可你且替那些受了池鱼之殃的人想想,那才真叫活不下去,其中尤以我这种人……”

这里又是哭中带劝。那光景,单用文字难描。只“歔欷流涕”四字,也难名状那又抽噎又亢奋的模样,

“被衙门传去问话,在茶屋里受审——仿佛我这种人,也在这桩案子里当了什么黑心帮凶似的,平白无故地被人翻肚掏肠地查,当真受不了——虽说代官老爷的厚恩我是领了,可那恩太厚,厚得我只好谢绝了不是——那桩事我什么也不知道。全然不知情的人,从早到晚被刨根问底地查,非但不肯轻易放还,偏巧那些比我与案子更近的人,一个个都藏了踪影,只我一个,像活人祭般动弹不得。就为这个——就为这个,客人也都躲着我,宴席一下少了大半。这虽是灾祸,认了命吧,可是……”

说到此处,福松情急,哇地放开手大哭起来。当然,既然两袖死死抱着宇津木兵马的双手刀,不松手便只能这么哭;可纵然如此,哭得也太露骨,反倒败了兴。正因哭得露骨到败兴,那拿腔作势、故作姿态的意味反倒少了。就是说,那哭法,不似艺伎或娼妓的哭,而与孩子耍赖撒泼一般无二。只因全无媚态,反倒更教兵马为难,便听她道:

“连你也甩开我袖子,不肯近我,教人伤心,非但不肯近我,连你也存了丢下我逃走的心,太薄情,太怯懦,太没情分,我……”

福松又哇哇地哭着撒泼。兵马虽也全然招架不住,却总不能一直沉默,便道:

“并非如此,我既无舍弃你、离此地的打算,你即便被我舍弃,也谈不上如此悲哭的道理——我实在不明白你情绪激动的缘由。”

“那您自是不明白的,您这等堂堂男儿,今日在信浓有明,明日在飞驒高山,想去哪时便去哪,何时兴起便何时动身,对谁也无须客气;可我这种人……我这种人……却由不得自己……”

“我也非贪玩才流浪他乡,去也罢留也罢,皆是生来身不由己、运数使然,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得这般潇洒,真教人羡慕,您多少也替我们想想吧。”

福松又簌簌落下泪来。

兵马正苦于找不到接话的词儿,

“胡见泽老爷一爬到那等高位,那个阿兰又是怎样——趁脚下还亮堂,头一个逃了。滴水不漏,真叫人佩服,对那人我可是——若狠狠责问那人、细细查办,定能挖出什么了不得的线索来。倒不是说我言定阿兰在背后牵线、掀出这等大案,可除了那人,这案子的线索便断绝了。”

“唔。”

“我只道,只要逼阿兰吐出泥来,这回的事,大致脉络便必定清楚。可您看怎的,她多精明,总之是见事棘手,当夜便把这地方一甩了之。天生冷静的人,精明到底。滴水不漏的人,从头到尾滴水不漏。相比起来,我这种人,我这种人,简直是这世上蠢笨到了极点。”

艺伎福松抽抽搭搭地哭着,忽地如摆架势般抬起脸,斜斜睨了兵马一眼。

“哼——”

“下不了决心,又退不回去,只管徘徊,结果无非是接下阿兰甩下的烂摊子,一直替人背锅……当真脸皮厚得可以。”

“翻来覆去说这些,不过是怨言。既如你方才自己所说,认作灾祸、死了心,只要自家没做亏心事,便老实去应那几回想传就传,问起来,知道的照实一一答了,不知道的便老实说不知道,也就是了。”

“您虽这般说,话是这般说,可再不济我也是个人,有苦处,也有气不过的时候。若我也如阿兰般是个行动自由的身,何至于在此替这糊涂灾祸的买卖顶缸——我这动弹不得的身世,您多少体察些吧。”

“那我方才不是说了,是各人运数不济,无可奈何么。”

“说什么运数不济,那大抵是没骨气的人说的话——硬气的人,自己便替自己开路,不济的运数也能扳成好运。说白了,阿兰——”

这女人看来着实又羡又恨阿兰的身世。若非如此,便是恨得牙痒,一张口便拿阿兰作比。

“阿兰那般人,若也老实认了运数不济、在这地方晃荡,这会儿不知成了什么光景,正因心里有数,才那般滴水不漏地逃了。留下的我们,才是脸皮厚得可以,连阿兰那一份也得一并顶着赔罪。若阿兰在此,我这种人哪算得这回案子里的人物——偏是阿兰那一份落在我头上,日日……当真阿兰那人,这会儿不知同谁、怎生、抱了什么心思、在何处逍遥快活,可恨!”

福松咬牙,狠狠咬断了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不知她这是冲着眼前兵马诉怨,还是冲着那比她更与案子直接、却早早脱身、把池鱼之殃全数压在她身上的阿兰,吐那怨恨。

“当真可恨的是那人,代官在世时,她用尽手段百般勾引,灾祸临头却只自己扮好人居后白浪——我这种人,虽是做生意的,却没手段、没智谋,况且可恨的还有那个叫岩力的哥哥——算什么哥哥,那个冒冒失失、装腔作势的家伙,那人也可恨到了极点……”

这回,火苗又分明窜向了全然别处,兵马对那火势之烈,竟也无从下手。

第七章

和泉屋的福松,一提岩力又来了劲,

“当真,没比那家伙更讨嫌的了,摆出一副‘三千世界风流客的总把头在此’的嘴脸,偏是个拿棍棒的料,却偏要对眼见耳闻之事多管闲事,简直没法收拾,而且,听那本尊自夸,他那多管闲事,十件能成十件,当真受不了,装腔作势的家伙、讨嫌的家伙——”

福松老爷对岩力,咬牙切齿地说,可对手是宇津木兵马,回音未免太少。

若非兵马,只怕要笑说:哈哈,原来如此,敢情这等风流客的本家到了这附近,那么贵府可曾受了什么特别侵害,那多管闲事的滋味如何——偏对手是兵马,这等轻薄话便吐不出口。虽说回应太少便也无趣,可对手偏又老实,这边反倒有了尽情倾吐的自由,福松老爷便得寸进尺。

“当真讨嫌、装腔作势,再没比那家伙更讨嫌的,可也挺有胆气呢,掏钱也爽快,男人么……”

咦咦,风向又变了。兵马默默听着,

“风流客本就注定没钱没势,那讨嫌的家伙,偏装风流,却又有胆气、掏钱爽快,加之嘴皮子着实利落——可恨。我早疑心他与阿兰早有一腿。对手是阿兰,便没治了,那副长相……那张嘴,真没治——”

福松老爷的悲泣不知何时化作了愤激,起先还只是口头贬那叫岩力的地痞,到头来却承认他“有胆气、掏钱爽快、嘴皮子好、是个真风流客”,矛头便转向阿兰,频频咬那阿兰的恨,兵马自然不由得想起前夜之事。

梳着塌岛田髻、勒着红额带、脂粉厚堆的那女人,半夜来袭的鲜活体验,宇津木兵马一想起来,便打了个寒颤。那时她道:“哎,宇津木老爷,您家主子也够叫人无语的不是,昨儿市集上,听说他刚刨出个才褪了涩皮的木地师闺女什么的,如今夜起,在正屋拼命劝诱呢。所以像我这样的,暂且闲着,是被嫌弃了哟。”

而后,她毫无矜持地支起一条腿,立在自己枕畔,说什么年轻人该配年轻人,可年轻人配年轻人又嫌不够,竟想去尝那油滑的老妖婆,谷屋的讨嫌老妇如何、男宠浅公如何,厚着脸皮那一通劝诱。

而前一夜,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摸错了门,钻进了他的卧房。那分明只能看作觊觎这厚脸老妖婆、摸错了门。

“果然,那叫岩力的无赖可疑。”

“何止可疑……”

福松越发扬声,

“当真,阿兰那尼姑和岩力,这会儿只怕早过了国界,在一家家客栈里逍遥,鸡鸣东国,或在奈良客栈、三轮茶屋之类处打诨嬉游——这等去处我虽不知,可留下的我们,才是脸皮厚得可以。”

这女人将满腹牢骚尽数冲着兵马,兵马自是左耳进右耳出,由她去了,自己倒就着近来身畔杂事,东想西想出了神,忽听得外头打更的梆子声。

一听打更梆子,兵马正了正膝,

“话说回来,时辰已晚,我告辞了,玩笑且收,请把那还我。”

认起真来,指了福松自方才起视若珍宝抱着的双手刀催还,福松老爷却抱得更紧,摇了摇头,

“不成。”

“玩笑也该适可而止。”

“非是玩笑——我可是认认真真说的。”

“那么,你待怎生?”

“今夜不放您回去。”

“说不放,此处又非我寄宿之所。”

“是,原非您等寄宿之所,您倒真有个教人羡慕的府第,可偶尔一次又有何妨,今夜您便不情愿也得留在此处。”

“胡言乱语些什么。”

“您也真个狠心。”

“休得胡说,趁我好言相劝,快将所还之物还来。”

“哎,宇津木老爷,我今夜可是缠磨得紧,我虽也不愿如张店老板娘那般死缠,可若不如此,于您反而不好,所以这才缠着您,今夜便留下吧。”

“岂有此理。”

“您摆出那般一本正经、天真无邪的模样,实则呢,何等造孽——底细我全知道,不招便会出来,我可不还。”

“莫非说我有何见不得人的勾当?”

“正是,您这人当真人不可貌相,讨嫌得很,可恨的人,底细全抖出来了,藏也藏不住。”

“既是你处抖出了底细,又何须多此一举来问我——且住。”

兵马焦躁,事已至此,便是动手制服,也要夺过刀来佩好归去——正要起身时,

“啊,好疼!”

失声叫疼的,不是那对面的女人,反倒是他自己。

“可恨!”

那女人将方才两袖视若珍宝抱着的兵马双手刀,换由左袖单手压住,伸出右手,冷不防狠狠拧了正要焦躁起身的兵马的左大腿内侧——兵马这武艺锻炼之身,竟轻易吃了这冷拳,“啊,好疼!”“可恨!”

今夜这女人,“可恨!”“气人!”连声不绝。

尽情冷不防拧了兵马、教他吃痛的福松,此刻略略拾回了得意的气势,

“瞧,可看见了吧。”

什么瞧见了,兵马全然不解,福松却紧逼道:

“疼了吧——拧了自己的肉,方知别人疼的滋味,好好记着。您这人,近来在相应院的别院,可露了不便宜的世面呢,对手是个叫阿雪的——我可知道,知道得很。不,纵您藏也晚了,那叫阿雪的可人儿,从那好色代官手里,救了又被救,以此为由,您二人心意相通,连近日内便要手牵手、双双远走的戏文,我都替您读得明明白白——可恨!气人!记着吧。”

又只将刀交一袖,伸出右手——那本是比先前更狠、要一把拧起兵马大腿的手,这回兵马却不容她轻易得手。

“你做什么。”

说着,一把按住那只手,却因那手意外地软,按住的兵马反倒心头一惊。

第八章

一本正经的宇津木兵马,便向福松分说,自己与阿雪之间,绝无那等关系。

继而,他细细讲明阿雪处境的可怜,而且这阿雪,就在数日前,还什么都不曾对自己言明,便杳无踪影,自己的担忧因此更甚,等等,细说了一遍。起先带着几分醋意听着的福松,渐渐被说动,既对阿雪表了同情,也对兵马生出好意——她原也不曾存什么恶意,至少把那不正经的戏弄心思,全抛开了。

于是,扣下的双手刀也安然讨回,这回也不拦那归去已晚的兵马,老实放行了。

兵马如此安然回到相应院。就着灯,将凉了的茶泡饭呼噜呼噜扒下肚,却全无就铺安歇的心思,竟如着了魔一般,对着饭桌怔怔出神。

阿雪离去后的孤寂——不止如此,今夜总觉着,像是落下了什么没带来。

他吁了口气,定定望着眼前松木金屏风,却被鸡鸣声惊动,这才起身铺开被褥——那原是早先机龙之助藏身、可怜地将租书铺的政公强行占有的那一间。

他麻利查点了衣物,刚就枕,还未及睡去之时,外头,

“喂——”

这一声,兵马也不能不竖起耳朵。

连方才搁到枕上的头带半身抬起,

“喂——”

门外是个女声。

若兵马是龙之助,定当听作政公还魂、前来索怨。又或兵马是神尾主膳,除却当作藤原的幸内迷路闯来,也无他解——偏是兵马,既无受物怨灵索恨的因由,便凝神听那实在的声响,却听道:

“宇津木老爷,这儿,开开门吧。”

却也不是阿雪。

“莫不是福松?”

“是——快些,快些开门吧。”

兵马全被抢了先,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人已起身,手搭门闩,套窗便哗啦开了。

“你来做什么。”

“对不住了,宇津木先生。”

女人这东西,怎的个个都这般厚脸皮,竟已踩上了厅席。

“怎么了。”

“您不是明白么,我是逃来的。”

“为何。”

“为何不为何,是慕您之后,追来的呀。”

“啧,倒是做了件轻率事。”

“岂有轻率之理——我是千思万想,认定倚靠您最稳当,才下的决心。”

于是,又在一处与昨夜不同的场面,两人不得不相对而坐。

“没法子了,您若嫌麻烦,我唯有死路一条,这般留在这地方,何时是个头,您多少也替我想想吧。您说只要没做坏事,受多少查问也无妨,可我们这行人情的买卖,单凭这就已生意尽毁。只此也就罢了,真凶若不出来,像我这种过路的,可不就是最现成替罪的活人祭——所以,全看官人手下轻重,何时、遭何等报应,焉能料定。您说断无这等荒唐,逮了无辜硬栽罪名,纵是公务,也不常为之——可这话说在世上清平时节便罢,在这飞驒深国——代官施政风评不佳之处,可不吃这一套。有您这等人在,只要您还独自留在此地便好,若非如此,我这类人,只怕要任人揉搓。所以,同样的事,我虽不及阿兰那般滑溜,趁脚下还亮堂,动了逃走的念头,难道无理?”

“那么,往后你打算逃往何处。”

“这点,我近日早已想定,大路走不得,若如阿兰般机灵脱身便另当别论,如今才要打大路逃往美浓尾张,无异自投罗网,所以往北国逃最妥。为此,我仿那白山修行者,打算逃往加贺的白山,以为最聪明。而且,我可是清清楚楚将那路线,自家画了图,就这般带着呢。”

说罢,女人从怀中取出一张图,毫不害臊地在兵马面前摊开。

果然,这图显是她瞒人亲手所绘,画既不成样,字也拙劣,一眼便知;可此时既非害臊之时,兵马将灯移近,光落图上。女人便道:

“加贺的白山大人,我生前也愿至少参拜一回,同去可好?”

脱出险地之心,早与白山参诣之愿搅作了一团。

兵马无言,只定定望着女人画的那笨拙图样与拙劣字迹——他沉默良久,女人便问:

“您,想什么呢?”

嫣然一笑,戳了戳兵马的膝。

虽不比方才被拧时疼,兵马却又是心头一凛,待要甩开的手触到女人手,那触感反比前番更软。厚脸皮的女人,非但不肯收回搁在兵马膝上的手,反握住兵马的手,

“哟,您,想什么呢——事到如今,只能听天由命,莫要愁眉不展……说到底,您薄情又胆小,这在中房的温泉,我可是再明白不过了。可也正因如此,您偏又在这飞驒深山,不得不见我,这缘分也不浅——在浅间的温泉,可是大大失礼了呐。不过,怎的,从那时起,您与我,便像是拆不散的缘分——莫不是前世里被拆散的未婚夫妻转世?所以,您纵不情愿,我既无好恶之分,两人只怕也要走到头才肯罢休,走吧。阿兰与那岩力,倒是美滋滋出了美浓路;那个阿雪,不也与个鬼似的秃和尚,打大路去了么。冲着那种人赌气,我们也不走同一条道——去白山吧,加贺的白山——白山是个好去处呢,您既有这好缘分,务必也参拜一回。可是,这回若半途把我甩了,叫我去受那佛顶寺般冷面武士的掳掠,我可不依——哟,您走吧,往北国去。旅途不快活么?”

女人不住戳着兵马的膝。

第九章

而后,在自三日市往二本木途中的小鸟岭岔口,两人这旅人见了青天白日当正午的光景,才松了口气。

“这附近,缓缓歇一歇再走吧,哟,宇津木先生。”

后头扭捏跟来的女人旅姿,以甜腻的嗓音唤着,呼哧呼哧喘气;前头缓步而行的年轻武士旅姿,只点点头,默然立定相候。

“啊,好难挨,拼了命卖力走,到底还是及不上您。”

女人说罢,在秋草老去的山岭路草丛里,一屁股坐下;先前立等着的年轻武士,则默然,对着那老秋草中立着的一基石碑之面,凝眸不移。

“您盯什么。”

“不——这石碑上似有字,那字……”

“写的什么。”

“正是——寂寞呀,任它啼破,也只郭公鸟。”

“当真,好寂寞的路,竟无人通行呐。”

“正是,此道虽是通加贺的本道,却与通往大路信浓、美浓方面的道不同,寂寞得很。”

“寂寞倒好,索性直到加贺白山,做一场无人见的二人旅也好。”

“哪能如此。”

“不知怎的,我只当后头追兵赶来,不要紧吧,宇津木先生?”

“不要紧——这点你不必担心。”

“可不知怎的——您中房那时的事,总教人忘不了,您可没忘吧?”

“忘不了。”

“那回,您那叫一个冷淡,多没心的旅伴,我可还恨不够呐。”

“唔。”

“将我丢给那叫佛顶寺的冷面武士掳了去,您倒拿定了主意,爽利脱了身,可那之后我身子遭了何等对待,您可知?”

“不知——只当与您又在高山重逢,是桩奇缘罢了。”

“缘分之始,还要更早些,说到底,那松本浅间的祭礼之夜——那回,才是真真失礼了呐。”

“唔。”

“可您这人,本性到底厚道,中房温泉的被褥城里,将我团团围住,您却特意寻到。”

“那不为寻你,另有要寻的人,恰巧……”

“恰巧也罢,那深山宿里,将我蒸在褥中的,您特意来探,终归是斩不断的缘呐。”

“唔。”

“哟,您也坐这儿吧,既非限期之旅,后头又无追兵。”

“可须得趁天光,从容赶到夏厩的宿,虽不须急,却也不能这般缓。”

“为了我,无妨的,就这般与您说这话的当儿,纵日暮,纵天明,我都无妨。”

“夜露侵身是要命的。”

“哟,您这就要为我操心夜露了。索性,我想淋那夜露试试。”

“总之,这就动身吧。”

“哟,宇津木先生。”

“何事。”

“可有人来?”

“无人来。”

“自高山方向,无须担心有人喊停、追来吧?”

“绝无——”

兵马斩钉截铁,悄然回望了飞驒深山的高山方向,又为安女人心,补上一句:

“你是要往加州金泽的相熟处安身,拙者送到途中相当之地,便去登白山——既已得高山官府的谅解,票据路引之类也妥帖办妥了来,与松本之时不同,与中房之时也不同,这般堂堂正正、青天白日下甩臂而行,所以这点更无须担心。”

“当真,能这般爽朗地启程,我生来头一回。至今所做的旅,尽是被人追着逃,偏今日这般亮堂堂的日子,堂堂与您——形影不离,好生害臊、好生不敢当、好生安心、又似被人追着,古怪的心境——可这般欢喜的旅,我至今未尝有过。这都亏了您那张脸,您将官面上的事料理得干净……哟,您也莫要总这般冷着脸杵着,坐这儿吧。”

“唔。”

“真话呢,宇津木先生,我如今是一步也走不得了。”

“为何。”

“为何不为何,您——多少同情我些,偏叫我这弱脚,背着重物……”

“我倒不觉得格外叫你背了重物……”

“有呢,我也是争口气,一路拼命背来,可如今争气也罢忍耐也罢,背不动了,想请您在此替我分担。”

“那是什么。”

“哟,您坐下,不把这交给您,我……”

女人说着,撩起所穿旅装的上衣,将前襟猛地扯开,手在腹下不住探摸、撩拨,兵马只作未见,女人却将友禅花纹绉绸的腰囊,顺溜从肌肤上褪下,置在草地上。

“哟,宇津木先生。”

“何事。”

“请看这个。只叫您看可不行,至此是我背来,往后须得您背,否则我受不住。”

女人重又拿起腰囊,果然沉甸甸颇有分量。兵马斜眼望去——哈哈,是金子,作金子看是一笔巨款,这女人,不似她营生般小气,是至今攒下、此际最管用地带出的吧——女人却将腰囊随手吊起,如倒提蛇腹般举起,哗啦从里头吐出沉甸甸之物,撒向花野原。

“宇津木老爷——这宝贝,往后原封不动交割给您,妥帖收着。”

“哈哈,像是笔大钱。”

“是,于我们自是一笔大钱。”

“究竟多少。”

“约莫三百两,整整齐齐小判。”

“三百两——”

兵马其实内心大惊。虽早看出分量不寻常,整整齐齐小判三百两的包,绝非这女人攒下之物。纵然,这被人卖来卖去走的女人,时刻贴身不放这三百两,也断无可能。说来惭愧,自己也不曾亲手拿过整批三百两——若说是从有野村那暴女王怀中出的,倒不稀奇;可此刻由这女人这般抛在面前,兵马不能不默然望究竟,便听她道:

“您,吓着了呐,吃惊也难怪,可请安心,是来路明白的钱。”

“你怎生带了这等大钱出来,既有这许多,启程前明说于我方好。”

“那时若说了,以您这古板的性子,定要说什么退回原主的废话,为不教您推脱,我才一路辛苦背来。您纵如那笨熊谷般嚷着退还退还,也无用了,这是我心意,贴补给您的钱,您若不收,男人可就立不起来了。”

“你究竟何来这许多钱,不相称的钱,于你不相称,于我也不相称——这钱从何来、由何出,未明其源,我却轻易碰不得。”

“早料您会如此。这虽是我带来,却分明不是我的钱。凭我这等人,若平日能这般贴身带着这许多钱,又何须做这营生,这是旁人的宝贝呐。可请安心,虽是旁人的宝贝,却好比天赐我二人的,是尽可二人随意花用的钱……如此,我的便是您的,您的便是我的,不欢喜?”

“你所说,道理我不大懂——但凡不属自己所有之物,擅自动用,无论何时、何国法度,皆无此理。”

“可是,您哪,在这国今日情势下,偏巧立着这般法度,气派吧——那些且不管,爽快招了吧,实话说,宇津木先生,这宝贝,便是那桩,阿兰的钱呐。”

“阿兰的?”

“是,是,原在阿兰处,被那岩力一股脑搬到我这儿,寄存至今,便是。”

“哈哈——”

“所以,妥当吧,恰似老天爷赐下,叫我们花用,我们花用,比让那阿兰、那岩力花用,强过百倍功德,不这般使,我心头那股气也不肯依。”

“哈哈——”

兵马到此,不由得沉吟。

第十章

这是一种来历古怪的钱。虽非寄存之物,却也算不得偷盗。阿兰既已那般下场,这钱放着无人来取,用了也无人来讨后账。话虽如此,既非这女人所有,便也无从附会她有使用权。正自这般思量,福松将三块切糕般的三百两包,拿起又落下,

“皆因我二人平日心诚,才得白山大王赐下这恩惠——托的是信心的福。这般说来,光恨阿兰可不行了呐。哟,宇津木老爷,请收下吧,这大笔的钱——我全托付给您了,炖了吃也罢,烧了吃也罢……”

“唔。”

“哟,您,有这许多,您与我二人,环游日本名胜也不够么?”

“胡话。”

“往加贺金泽,或越中富山一带,置个安稳小家,一辈子游乐度日,岂不美?”

“哼。”

“再者,去白山路途上,什么白水谷、畜生谷,名目虽讨厌,却说无论何等恶人,都能藏身安度一生的村落——可我不要,纵然好过,在那等地方埋没一生,也太可怜……所以哟,宇津木先生,收下吧,加贺金泽那是百万石的城下,无论如何,我二人去那儿安身,我自做本钱,逍遥做这买卖,您便做我兄长——有这资本,本钱充足,独自养您一人,不揣冒昧,也是我手到擒来。”

“罢了,随你怎生用,于你或是天赐,于我却是无用之物。”

“哎呀,又说那讨嫌的话,既成这等缘分,我的便是您的,您的便是我的,可您连看都嫌,那我……这般沉,我当真受不住,便丢下不要了。”

“那么,至少途中的盘缠,由拙者收着。”

“欢喜。”

“这就启程吧。”

“您怎的这般着急,既非限期之身,又无后头追兵,从容些罢。况且您,飞驒高山此番未必是今生最后一面,纵再无人相邀,我也再不回这等地方,您想必也同。权作一生记念,在此好好惜别一番,岂不好?”

女人说罢,转向了飞驒高山的方向。

兵马无奈伫立,女人却不知怎的越发欢快,

“哟,宇津木先生,为惜别,我在此将飞驒高山所学的诸般技艺,唱与您听——对手是您,虽没那劲头,只请领我这份心意。不,并非显给您看,虽只这须臾,高山却曾受我叨扰,我在此将高山音头尽情唱一回,您便乖乖相陪听着。”

女人远远转向高山,以嘴作起三味线,嘣嘣呛呛。

“听着,自旧处唱与您。”

兵马越发招架不住,女人却以练就的嗓音,

宫里八兵卫,最爱杯中酒 三杯清酒,换了个老婆走 换了个老婆……

那荒腔走板的调子,教兵马咋舌。

心安安,渡安川 对岸过去是锻冶桥 宫里角助,平汤右卫门 咚、咚、咚咚咚、咚

兵马虽咋舌不已,女人却心情正好,又换了调子,

哎嗨哟,哎嗨哟 落合院里梨树下 蝉儿在鸣,鸣个什么 妻恋妻恋,三声啼罢 哎嗨哟,哎嗨哟 阿姐腰间小荷包 可是丝绒? 不是丝绒,是张熊皮 哎嗨哟,哎嗨哟

“接下去是白川小调……”

轻描了段过场,

哦嗬呀 哦嗬若诚实 荞麦也相佐 哦嗬猫儿性 嗦咧爪儿翘 哦嗬呀 哦嗬若起舞 板间起舞好 板声铿锵 嗦咧 三味线不要

呆听着,兵马似也渐入佳境。虽觉是鄙俗乡歌,女人毕竟练过嗓子,况且今日不似在讨厌客人前、胸中泣着口中却浮浪,而是心头喜意盈溢,全无买卖气,尽情唱个痛快,喜不自胜。故嗓音也飞扬,兴致加速度般高涨,止也止不住。

于是,可憎的兵马此刻竟也微微浮起,似要溶进女人的歌里,又惜那歌将尽,生出“再来、再来”的念头,正欲讨要,女人道:

“听客是您虽没劲头,可您听艺伎的歌,总不致不快——今日我全抛了差事唱与您,既是这般境地,便请忍着无伴奏罢——这回唱段新编的,这是位做了我恩客的夕作先生,这地方的通人编的歌——与古调不同,另有一番风味,老实听着哟”

思郎君 滚圆的月 晴夜相望 盼煞人 (以嘴代三味线过门) 梅也樱也 一并开 别处难见 飞驒之春

兵马不由得越发沉醉。事实,他素来轻蔑艺伎之歌,今日却不知怎的,被一层层引入深处,不觉陶然,正自如此,女人道:

“哟,您竟感佩地听我唱了,可靠。您原也年轻,听歌岂会只生厌。年轻时节难免挑食,人人都端着正经,可人越舒展开,酒味、嗓味便越懂。您这人,已是我的,往后我悉心调教您。只是还有一桩,这回不唱飞驒高山本地歌,唱段本场的正统附席歌与您。”

于是,如黄莺鸣前运气般清了清嗓,正要摆开正经技艺,兵马却忽朝另一方向竖起了耳朵。女人也微微惧色。

莫非错觉,岭那头人声正自嘈杂不绝。

兵马倏地去了那声响处探看。

第十一章

去岭头探看的宇津木兵马,略带几分狼狈地折了回来。

“麻烦了!”

“有人来?”

“有人正爬上来——而且,像是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

“咦,佛顶寺!”

素来沉得住气的福松,此刻晴好的脸色也刷地变了。兵马似同感,

“与那伙人撞上,于我等无益。”

“躲罢——快。”

“躲为上策。”

“快,您,拿着这个。”

两人拨开秋草、穿过林木,早早奔到并排两株枞树之荫,藏身丛莽。

稍顷——重重地踏上这岭的,自是高山相反一侧、白山道方向——最先现身的,确凿是佛顶寺弥助——稍后跟上的是丸山勇仙。

“方才分明在此有人声,来瞧却空无一人。”

“正是,分明是女声在唱,且唱得极好无疑。”

“兴冲冲赶来听,怎的,空无一人。”

“那么,许是往那头下坡去了。”

“不对——歌戛然消去才教人不甘,既唱得那般起劲——纵往对头下,也该留有余韵。”

“那是,突兀止住、了无踪迹,必是知情我等将至,惧而藏了。”

“或许如此。”

“然而,好嗓音啊。”

“只听声,分明是教人迷醉的好嗓,可……一见身影,只怕大失所望,自古多有‘见前若辩天、见后若不动’之例,倒不如不见,反是我等之福。”

“可即便如此,心有不甘千万,好嗓之人,未必定然貌丑,尤其……”

“好生执迷。”

“倒非执迷,只飞驒群山、加贺白山、白水谷,据闻多隐世美人。传言恶源太义平宠爱的八重菊、八重牡丹姐妹,是都中亦罕见的尤物。又传南朝勇士、田六郎左卫门时能,迷于这地木地师之女,留红泪绵绵之恨。凡山中女子,声清如洗、肌滑如饼、色白如雪,皆如此说。不幸我等,未得见那隐世山里美人……”

“哈、哈、哈,连故实都研习过了的执迷,教人难敌,总有海路顺风之时,且耐心等。”

“哟,此地歇一歇。”

那所在,与方才兵马福松歇息处大致相同。

“即便如此,总觉……有人味儿呐……”

“有人味儿?”

两人如童话里小鬼般耸着鼻子,打量四周,忽而,

“呀!此处——”

“看那儿。”

丸山勇仙先以杖尖挑起、拾起的,是一条花色友禅的腰囊。

“看那儿。”

佛顶寺弥助,被勇仙戳到眼前的花色绉绸腰囊,赭红脸涨如火烧,

“此物不凡。”

确是方才还吞着三百两金的空壳,自非寻常。既满满吞过那大笔金,又紧贴过温香软玉的肌肤、余温未冷。

佛顶寺如高师直接了盐谷之妻的艳书般手直抖,将那腰囊一把鹰抓,双手揉作一团,

“如此,必未走远。”

“哈、哈、哈。”

丸山勇仙的笑,白惨惨的。

“可还温着?”

被丸山揶揄,佛顶寺弥助对着友禅花纹越发涨红了脸,

“必未走远。”

“去炭窑里寻寻。”

“莫耍我。”

丸山勇仙虽也戏谑,那“哈、哈、哈”的冷笑里,却隐隐透着阴森。佛顶寺弥助则把绉绸腰囊直往脸上蹭,脸与手直抖,又忽如想起,忙乱地前后左右、原野、草薮、林木尽望穿,总之再难镇定。

偏生,两人四围虽是正午,却骤然冷清,两人如随空谷回声起舞的亡者。这两人飘飘荡荡、行止无定,并非今日始——五体俱全、脚也俱全、确是人,可他们大摇大摆行走处,无论如何只似白昼亡者。

“喂,莫藏了哟,藏也晓得,我等既非鬼亦非虎狼,不会平白将人抓来吃,出来罢,再唱一回方才那好嗓给听听。”

佛顶寺弥助四下环顾,如喉干舔唇般开口,那声竟渗入寂静岭路的林间,回荡不已。

第十二章

自树荫里屏息窥探的福松,

“哎呀,糟了!腰囊被佛顶寺那厮拾去了。”

“疏忽了。”

兵马也应了一声,

“哎呀呀,佛顶寺朝这边来了。”

“莫慌,莫慌。”

虽这么说着,兵马也从叶隙目不转睛,可那拾起花色绉绸腰囊的佛顶寺弥助,分明拨开草丛、重重朝这边逼近,却是事实。

凭这般距离,又藏在物后,本不当被发觉,偏佛顶寺径直冲这边拨丛而来,兵马也不能不心动,便听福松道:

“怎生是好,怎生是好……哎呀,佛顶寺那厮,正以那般眼神瞪着这边,分明是发现了。”

说着,福松缠住了兵马。

“岂有此理!”

然而,既已露了行藏,被寻见便是那时的事!兵马也拿定了主意,福松却道:

“这回可不许丢下我,宇津木先生!我可被佛顶寺领去,再不要了。”

死命逼来,兵马反被她逼得步步后退,贴上了身后的枞树。

这女人,恐惧固是恐惧,却只教人觉得逼过了头。兵马对这逼过了头的身子,有些招架不住,

“那伙人,怎还在这等地方游荡,佛顶寺的故土在越中富山,说是往那边去,此时分,有何必要还在此处徘徊,真教人不解。”

“倒像拐子。”

“他那般,却是可惜的汉子,练兵馆里,也寻不出那般身手的,只因心术不正,被长州勇士组摒弃,师傅笃信斋也将他逐出,如今才那般,成了亡者之身,浪迹诸国。”

“似恶党,却也有出人意料爽利之处。”

“唔——本也是一流好手。”

“不似新代官那般黏人讨嫌,可也瘆人,手脚冰凉,全不似这世间的活人。”

“他自己也自称亡者。”

两人正自物后低语,

“哎呀,又来了。”

方才立定、似在透看这边的佛顶寺,又重重拨开草原来,福松便更紧地缠住了兵马。

果然,以他二人的执拗,异样的第六感作祟,莫非真察觉我等在此。若如此……兵马反想抢先,自这边现身出去,却被女人缠住,一时转不得身。

正这般,忽自那边,

“佛顶寺,佛顶寺!”

高声呼唤的,是丸山勇仙。

“何事。”

应答的佛顶寺之声,今日比平日更沉更厉。

“烹了松茸土瓶蒸给你吃,来罢。”

“什么,松茸土瓶蒸!”

这回话,也阴森森回荡四围。

佛顶寺回首,见丸山勇仙在原先处正起劲生火。

“哼,一听松茸土瓶蒸,便抵挡不住。”

佛顶寺虽板着脸,却似对松茸土瓶蒸并非全然无动,不情愿地折了回去。

第十三章

佛顶寺折回原先处,丸山勇仙已勤快张罗起烹调。

果然,土瓶蒸一席全然备妥。原料松茸,想是途中留心山路采来;置入土瓶、滤水,只消生火便可入口,显是备齐带来了。

加之他更取出一瓢,旁列的不止松茸土瓶蒸,连以红叶煨温的雅致也毫不疏漏,何等细心。

佛顶寺见此,板着的脸松了些,将草作褥、一屁股坐下,丸山勇仙便麻利把酒盅递到嘴边。

“来,松茸土瓶蒸,喝一杯——”

佛顶寺板着脸、流着口水接了。

于是两人以土瓶蒸为肴,先各尝了一杯试毒。

惯于旅行的他们,即席烹调颇得要领。选小鸟岭上为宴席之所,也是随方就圆的机灵。

两人饮酒、品松茸蒸,本该渐入佳境,今日却不知怎的,佛顶寺甚不开怀。他虽非总是那般兴高采烈之人,今日却特别,每含一口酒,便似沉一分,教人诧异。

“丸山——”

“何事。”

“今日酒更香,松茸蒸也鲜得腮帮子要掉,可不知怎的,我这胸口、这颗心,一丝也浮不起来。”

“哼,是见了不该见之物。花哨绸缎的女人物件,于佛顶寺是眼中刺。”

“不,非为那个。”

“哈、哈、哈,莫非另有介怀的一桩事?”

“总不快活,每饮一杯,胸口便重一分。”

“岂有此理,酒乃扫忧之玉帚,若饮酒反令胸口沉重,不如喝米汤睡去。”

“可,丸山——酒是香的,肴也无懈可击,偏这胸口,渐渐苦起来。”

“是害了病么——鬼打摆子那类……”

“非也——病之类,本该绕佛顶寺门前而过,今日却莫名郁塞。”

“为难了,天色这般好,所在又是名胜小鸟岭上,焚红叶温过的酒,手采鲜活松茸现烹,这般还郁塞,土瓶与松茸也要哭,首先掌勺的我不痛快,开怀罢,开怀罢。”

“开怀不得,这胸口,每饮一杯便沉下去,可酒却依旧香,肴也无话可说,天色也好——”

佛顶寺嚼着杯,四下环顾。分明爽朗的小鸟岭,被他环顾,便似骤然失了兴味。丸山似要提起他的兴,

“要说不足,不过少了一根弦,这席上,若添方才那般一副好嗓,才是天上极乐无可挑剔——‘望月无缺’之说,反是不祥,在此开怀罢,开怀罢。”

“开怀不得——饮一杯便郁一分。”

“棘手了,这般劳碌备了佳肴,不吃便罢,却被吃得杯盏狼藉、酒也饮尽,反说一句郁塞,掌勺的当真受不了。”

说着,丸山勇仙摆出无趣的脸,重又打量佛顶寺的脸。

“丸山,无趣。”

“何出此言……”

“无趣哟。”

“何出此言,为何。”

“饮酒也浮不起来,便是该收场了。”

“倒说出伤感话,然而……”

丸山略一思忖,

“是了,李白诗有云,饮酒销愁,愁更愁——便是此理。”

“哪首。”

“罢了罢了,酒这东西,未必注定令人欢畅,且喝便是,佛顶寺,尽管喝,既有此意,与这松茸相称的酒母也已酿来。”

“喝我不推辞,只每饮一杯便沉一分。”

“还道这等话,随你。只是,我这也光被人灌、听人诉苦,不成体统——自此刻起,我也尽兴相陪。”

第十四章

然而,及至自己喝起来,丸山勇仙道:

“佛顶寺——”

“唔。”

“酒香啊——这酒。”

“香啊。”

“松茸也鲜吧。”

“鲜哟。”

“开怀罢。”

“开怀不得。”

“那么,我来大大开怀一番给你看。”

丸山勇仙为逗这不开怀的佛顶寺,自己咕咚咕咚自斟、一杯杯叠起,好不容易才想振作,却不知是否错觉,反倒恰凑巧地开怀不来。

这时佛顶寺又自旁里,以阴森之声唤道:

“丸山——”

“何事。”

“我等究竟,此后欲往何处去。”

“约定是去你故乡,越中国冰见郡。”

“不成,不成,佛顶寺这般板着脸,事到如今岂能垂头丧气回故乡。”

“此刻再说这个可迟了,那么,在此地来一出回头的辨庆么。”

“究竟,回哪里去。”

“这个,倒要问你,不得已便折返江户罢。”

“江户——去江户,再见那聒噪老翁笃信斋的胡子,着实可恨。”

“那么,如何,去长州——”

“长州如今正为尊王攘夷沸反盈天,举国或睡或醒,那等地方,我等插不进脚。”

“所以,正期待勇士多多前往,你若去,此际必大为欢迎。”

“哪有这般容易,佛顶寺也已声名扫地,大摇大摆去,被高杉之流以那副腔调轻蔑道‘佛顶寺来了么,你虽剑术有成,心术却不成’,着实可恨。”

“那么,去何处。”

“这个,正是。”

“我等究竟何处安身,要个干脆的回话。”

“谁要听你的回话。”

佛顶寺与丸山,至此对视,却没笑。

“丸山——”

“何事。”

“我等是亡者了。”

“多半是吧。”

“迷失于宇宙。”

“多半是吧。”

“上不得天。”

“下不得地,是了。”

“东向,江户亦为鬼门。”

“西向,长州路是暗剑。”

“垂头丧气,回不得故乡。”

“话虽如此,重走来路也教人厌。”

“说到底……”

“想来……”

“我等,与其思量去何处……”

“因何目的,须这般旅中奔走。”

“不若先问——我等为甚须活。”

“可就棘手了!”

“想想看,我与你,究竟因何而活。”

“这个教人为难。”

“为难也得解决,否则永世这般作亡者,在八方闭塞的笼里,来来回回、无谓地徘徊。”

“情形实出无奈不是。”

“然而,如今这无奈,已无奈不得了——我这般亡者般浪迹旅中,大体已倦透了。”

“可情形实出无奈,你虽有这身本事,处这需用手腕的非常之世,全无用武之地;至于我,自无你那身本事,要做儒者学问不足,欲为医者术业不精,洋学虽略涉却不成器,出仕又嫌笨拙,受人雇用又识见过甚——除作亡者浪荡,别无他途不是。”

“这亡者般活着的道,我实已厌透。”

“那么,如何是好。”

“想想看。”

“想也想不出,除此更无可想。”

“斋藤笃信斋,为生而不使剑术。”

“唔。”

“高杉晋作,为生而尊王攘夷。”

“唔。”

“德川庆喜,须为生而撑将倾的德川幕府栋梁。”

“唔。”

“西乡吉之助,为生而令萨摩取天下。”

“唔。”

“小栗上野,为生而事幕府主战之辈。”

“唔。”

“胜麟,为生而周旋于勤王与倒幕之间。”

“唔。”

“岩仓具视,为生而利用萨长、且不为萨长所利用。”

“唔。”

“土佐的山内、肥前的锅岛,为生而不许萨长独吞肥肉。”

“唔。”

“会津、桑名,须为生而护德川宗家。”

“唔。”

“那么,再则宇津木兵马——”

“哈、哈、哈,人物层次,倒变了。”

“宇津木兵马,为生而报兄仇。”

“唔。”

“那位阿银小姐,为生而抗父。”

“唔。”

“机龙之助,生而无明之中——只是,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究竟因何而活。”

如此说罢,佛顶寺弥助那干涩的笑声,又阴森森地,回荡于阒寂的小鸟岭上。

“为生而吃松茸土瓶蒸,啊,哈、哈、哈。”

应声的丸山勇仙,声音也绝不朗豁。

第十五章

此后,沉默持续了颇久——佛顶寺却仍不戒酒,苦着脸一杯接一杯地喝。

连本想大尽兴的丸山勇仙,也不知不觉被带得感伤起来。他强要提起兴致,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

“佛顶寺——”

“何事。”

“可真是阴郁下来了。”

“偏生天地这般好天气。”

“地方又是闲静的小鸟岭顶——”

“丸山,俺不知怎的,想死了。”

“哈,哈,哈。”

这时丸山勇仙强作笑颜,却愈发沉重。

“想死了。”

“哈,哈,哈,哈。”

死是好是坏,说不得,丸山勇仙只一味强作沉郁的笑。这般笑,比呻吟还滞浊。

“想死,想死。”

佛顶寺弥助咬着舌头发起狠来。

“去死吧你!”

丸山勇仙破口骂道。

“咻。”

佛顶寺将最后一杯——不,看似一滴的残酒,深深送进肠底,把那酒杯朝勇仙掷去。勇仙接住,想自斟一杯,却已酒尽。

“丸山——俺要死了,怎样也想不出活着的借口,这回真死给你看,你来验尸吧。”

佛顶寺弥助听罢,动手去脱身上的羽织。

“真要死?”

“嗯——瞧着吧。”

“可不是玩笑?”

“玩笑里也出真章,伊野寺原那时便是如此。”

“如今,打算怎样。”

“没什么怎样,你只消默默看到最后便好。”

“佛顶寺,认真得蹊跷啊。”

“认真又如何。”

脱去羽织的佛顶寺弥助,将它铺在草上,脱了草鞋,一屁股占定了座位。

“佛顶寺,别做怪事呀。”

丸山这才慌了,佛顶寺弥助却不理他,接着将双手探入怀中,不慌不忙地袒露了半身。

“要着凉的,着凉,我说别做怪事。”

“无妨,你只管默然看到最后。”

“你、你要做什么!”

丸山勇仙大为狼狈,扑到佛顶寺膝上——只因他第三项举动,是展开包刀纸折作两半,取刀置于膝上,倏地退出刀鞘,将适处就着包刀纸摆好了架势,那分明是武士切腹的作派,再无别的解释,丸山勇仙面色一变扑上膝头时,佛顶寺道,

“何事,丸山,你是要拦么,我既下了决断,要堂堂正正切腹而死,你到这时节才来拦,岂不奇怪,要拦,便拿出拦的意义与理由来。”

佛顶寺弥助傲然呵斥,丸山勇仙讪讪地,

“有什么意义理由,无端在眼前切腹的家伙,做朋友的岂能眼睁睁看着,能还是不能。你向我索要拦的意义与理由之前,佛顶寺——你为何,事到如今如此急着切腹,倒先把那意义理由说与我听。”

“那意义理由若弄得明,便不切腹了,正因弄不明,才切腹,你,要拦便拦,只此后,佛顶寺弥助为何非活不可,你讲来我听。”

“莫说难听话,要死早有相宜的死处,既到此处,再延些时,备办妥当些再死如何,给些准备工夫……”

“活下去或许要备办,死却无需准备,即兴便好。”

“可那,也太草率,至少——延到明日,延到明日……到了明日,风头或又变了也未可知。佛顶寺,你如今是猝然被死神附了身。”

“哈,哈,哈,非是被死神附身,是俺抢在死神前头,死神那厮总爱抢人先、教人慌乱,今日便由佛顶寺先下手,教死神慌去——哈,哈,哈,丸山,你这张脸上,死神正附在上面呢。”

“休说玩笑,休说玩笑,俺还不想死哩。”

“所以,我没说教你活着、求你介错,只求你老实妥帖,看定佛顶寺的临终。来,决断已下,放开,放开,退开些,丸山勇仙——”

“可佛顶寺,两人如影随形到如今,若那是无可奈何,今日偏你一人要死,我丸山岂能干瞪眼看着。”

“看不得,又待怎样。”

“待怎样,总之且先回心转意吧。”

“回转不得,到这步还回转得的,你当佛顶寺是何人。既决意不回转,你待怎样……”

“待怎样,又待怎样,朋友要切腹,做朋友的能说‘请切’么,能还是不能……”

“说不得,你待怎样,一条汉子既决意去死,凭你那点微力又能怎样。”

“别讲歪理,歪理——”

“非是歪理,你执意无谓拦阻,要在此碍我临终,便试试看,先斩了你这累赘,佛顶寺再无牵无挂切腹而死。”

“好生吓人的眼神。佛顶寺,你既如此想死,便无可奈何,的确凭我微力,拦不住佛顶寺的临终。”

“所以,你老实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看定我这切腹的架势与临终。”

“可话虽如此——朋友去死,岂能坦然袖手旁观。”

“什么——活着本就不易,别瞎折腾,佛顶寺这般亡魂,出于本心切腹,看着看着,你心里也就透了。”

“荒唐——毫无意义理由,朋友切腹,好,你切便是,我岂能板着脸一旁鉴赏切法。”

“鉴赏不得,便含糊也罢、硬撑也罢给我看,那种事管不得。来——”

佛顶寺弥助终于用薄纸攥住长刀刀刃处,左手扯开衣襟,抚起腹来。

“佛顶寺——”

“何事,莫出哭腔,出这不祥之声,佛顶寺阴曹路上便有碍。”

“且、佛顶寺——”

“何事,事到如今,莫再佛顶寺佛顶寺地唤。”

“且、佛顶寺,再稍等等,我不是拦,我也有些心思,再稍等等。”

“何事,你那心思是……”

“佛顶寺,实话说,我一时也懵了,曾试着拦你临终,可想来,我这头也是同样的身世,你既寻不出存活的意义理由,我丸山勇仙,也是寻不见那等东西,才这般游荡。所以,你既因那理由非死不可,我丸山勇仙,便也无必要与意义留在这世上活——这事,我如今才想到。”

“正是,你这料,既非往后能活下去尊王攘夷的坯,也非能入新选组的料,那是一定的。”

“所以呀——你要死,我便死——怎不一开始便说,想来倒是奇了。”

“呜姆。”

“所以佛顶寺——莫拦了,愚不可及呀,你要死我便死,什么明日、什么稍等,我一句也不说了,今日,就在此地,与你并枕同死,本是再当然不过、再容易不过的事,本该如此,却为何露出那般难看的慌张,如今想来奇怪,多半如你所言,那抢了先手的死神慌了,附不上你身,便借我手,图谋搅乱你的胜算,如今,明白了,死,与你一道,我也在这一岭顶上,今日此刻,死给你看。”

“哈,哈,哈,哈。”

“你既拦住别人的拦,便不能说不要我死,我亦如影随形,亡魂般游荡至今,任你死去,往后我一人能走得了路么,走不了,这道理本该早懂。这早懂的,至今不懂,是被死神搅乱了。”

“既明此理,彼此便尊重生的自由与死的自由。”

“善欲速成——话既定了,不可磨蹭。话说回来,佛顶寺,你以剑立世,以剑了结,切腹自是当然,我这一头却不然,剑道非本行,万一切失手,被你抢了临终的头筹,我随后翻滚追去,丑态百出,所以为这般时节,我自有独门的死法,预先备妥了。”

“是么。”

“我早虑及今日,在此备下一瓶舶来的硫酸这等剧药,只消仰头灌下,五脏六腑烧烂,性命彻底消解,药渗肠间时颇苦,与切腹孰痛虽不知,但保你死得绝不失误,于是,你刀刺入腹的同时,我将这药一滴一滴垂进口中。”

说着,自行李中取出一只古怪的小瓶示众。

“呜姆,有趣,你倒也不傻。”

“话既定了,心静——然而善欲速成。”

丸山勇仙如此说,将毒药置于身下,如佛顶寺一般,脱了羽织铺在草上。

第十六章

不久,佛顶寺将刀刺入腹中的同时,丸山勇仙猛地仰头灌下小瓶。

“佛顶寺,疼吧。”

“嗯——”

佛顶寺一面应着,一面横拉那刀,

“丸山,药,药可奏效了。”

“尚无异样,论疼痛程度,只怕比不上你,啊,可胸口发怪,腹痛起来。”

“撑住。”

“佛顶寺,疼吧。”

“那自然疼,俗话说肚腹也是自身肉。”

“我忍着,你也……”

此时,硫酸似在丸山腹中开始浸渗,

“苦,比想的还苦!”

他叫道,佛顶寺道,

“撑住!”

丸山便道,

“啊,这苦另当别论,简直五脏六腑烧了起来,像火山喷出熔岩、在村庄里翻滚,腹中热物来回抓挠,佛顶寺,你那头只怕也不轻松……”

“不轻松——”

“我这是苦,早知如此,便该切腹,这般……没想到洋人的药这般厉害,苦!”

“莫发牢骚。”

“受不住——谁来快给我送终。”

“忍着。”

“嗯——”

丸山勇仙死死抓着大地硬撑。佛顶寺则拼尽全力,将刀在腹中拧转、尽力深刺、来回抓挠挖绞,苦不堪言。可看来还余几分同情丸山勇仙的余裕,

“丸山,苦中作乐,把方才那段对答再来一遍,那便是送终。”

“呜姆,呜姆。”

“听好,斋藤笃信斋是……为用剑而活。”

“呜姆,高杉晋作是……为尊王攘夷……而活。”

“德川庆喜是……”

“呜姆。”

“小栗上野是……”

“呜姆。”

“胜麟是……”

“呜姆。”

“岩仓是……”

“呜姆。”

“土佐与肥前是……”

“呜姆。”

“会津、桑名是……”

“呜姆。”

“如此,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是……为何而活。”

“呜姆。”

“呜姆,为何……”

“呜姆,活着……”

“呜姆,为松茸土瓶蒸……”

“呜姆,而食……”

“呜姆,呜姆。”

至此,两人舌头僵住,再也打不了结,丸山勇仙已顾不得对答,在地上翻滚起来苦熬,佛顶寺神智却仍清,将腹绞够,朝上挺起,终于刀锋一转送到喉头,一口气割断了喉咙管,万事皆休。

几乎同时,丸山勇仙也动弹不得了。

第十七章

远远躲在物后偷看的女人说道,

“你瞧,多有滋味,两个大男人就两人,在岭上又喝又唱,闹腾够了,到底舒舒服服睡过去了。”

兵马也信以为真。从这颇远的一点望去,两人的举动,只让人觉得万事都透着舒坦。

焚着红叶,温了酒与松茸吃着,随口扯些太平闲话,扯得相当尽兴之后,便不挑地方,舒舒服服躺倒睡了——除此再无别的看法。那“为何非活不可”的疑问,与“再一步也走不动”的倦怠,折磨着两人,其间一来一往、忧郁至极的问答之声,绝未传到此处,所以兵马也道,

“两个活宝——到那步田地,真个无可救药。”

“可也有可爱处呀,人虽脸皮厚,却这般随遇而安,醉了便睡,睡醒便起,起了便走——这般心境,倒叫人羡慕。”

“他们便以那般心境活着。”

“咱俩若能那般心境活着,便也无话可说,旅旅次次随性,醉倒处便是宿,起来处便是旅——一生这般过,不也挺好。”

“当事人固然好,可眼下咱这头动弹不得,才是麻烦。”

“有什么麻烦,他们撑得住,咱也撑得住,比一比耐性如何。”

“胡说什么——”

“在他们撑到底之前,咱也守在这儿不动,如何,哎,宇津木先生。”

“这等磨蹭可不成——总之,趁他们睡熟,须得这当口溜过去……”

“哎呀,你怎地这般性急,多少学学他们嘛。”

说着,方才还吓得缠在兵马胸口、此时又吊在他后脖颈上的女人,像乡下想摘野果的孩子,把树枝压弯了吊着不肯放,

“不行。”

兵马推拒道。

“不,我偏不放。”

兵马挣脱之后,

“总之去探个明白。”

便去探看佛顶寺、丸山究竟如何。说是探看,并非耐性认输、想报名号再谋脱身之计,而是想窥探他们睡熟的深浅,趁隙溜过,抱了这般斥候之心才去的。佛顶寺、丸山虽则,于兵马并非杀父仇人,万一中途被发现便见机行事,他战战兢兢拨草近前,果然两人醉倒横陈。诚然是厚颜之徒,这般不挑地方醉了便睡、睡醒又旅旅次次游荡,他们活得也飘摇,可其中也非全无天真,被这般古怪心境攫住,兵马觉出几分蹊跷,至少,只当来窥看两人那放浪天真的睡脸,再近一步时,忽地闻到一股血腥气。

直觉告诉他,并非天真醉倒。

如脱兔般,兵马跃过秋草。随即抱起佛顶寺倒地的身子。

“佛顶寺——佛顶寺。”

兵马高声呼唤,却无应答。

他匆忙丢下这个,抱起丸山勇仙,

“丸山君——丸山——丸山勇仙君。”

接连唤名,也无应答。

佛顶寺是漂亮地切了腹,又割断了喉咙。这便是返魂香也唤不活的了。

丸山勇仙的尸身拾起一看——四肢虽还完好,却已僵冷,比佛顶寺更甚,只是,因何而死、被何所杀,形迹不明。

“佛顶寺君、丸山君,你们死便死,怎不言语一声——”

兵马望着两具死尸叫道。

“早知如此,便不该躲着,出来也好——我竟没看出你们是来此赴死——既是要死,本也可与我商量,却眼睁睁看着两人死在眼前。”

兵马哭喊道。

第十八章

那一夜,在上平馆松之丸的那间屋里,对着大炉坐着的,是小雪与宇治山田的米友。

小雪正拼命削着芋头的皮。

米友怔怔地望着她那双手,虽也定睛,却带着几分出神,盘着腿、抱住迎面小腿,闷坐着一言不发。

“您瞧,米友先生,您给我买来的这把菜刀,切得可利索了——”

果然——如小雪所言,她如今削芋皮,用的正是新近买来的刀。

“是么。”

米友恹恹地答。恹恹地答,倒非出于懈怠,只是心不在焉、只回了话,听来便似恹恹的。

“您瞧,今晚,连屋里都这般亮堂,样样都是新的,简直像娶了媳妇……”

小雪说着,停了刀,像刚想起般环视室内。

“嗯——”

米友依旧恹恹地答,为对小雪敷衍,也迷迷糊糊环视室内。

果然,经她一说,确是崭新。房屋倒非特新,可室内器物,几乎全换了新的。那是谁换的,不必问,正是米友公带回来的一份恩惠——米友若不平安从长滨归来,这室内断不会添这许多新意;同时,米友即便从长滨归来,若两手空空,也变不出这般新颜。说到底,正因米友平安——虽不算太平安——总之,把马背上驮的行李,几乎无损无失地拉回此处,今晚才能教小雪喜孜孜地新鲜起来。

您瞧,新的,不止小雪那雪般指尖摆弄的菜刀,其下垫的砧板、切菜的竹笼、眼笼、悬着正煮着什么的锅、拨弄炉火的火筷、炉边支着的五德——茶杯、茶托——触目皆是新的。唯旧物,不过沾了煤烟的活钩竹,与被新锅占了位、暂且靠边站的老铁壶,所以照亮全室的光源那盏灯台,自也是最断新的物件之一,其中的灯盏、灯油、灯芯,一切皆新,落入小雪眼里,比钨丝灯还要耀眼,连心境都照得明快舒畅,自也难怪。

小雪这般边做活边道了谢,米友却不大领这份情,只抓住了她那欲言又止的一句——“简直像娶了媳妇……”的话尾巴。

“是呀,简直像娶了媳妇……”

米友续上,可接下来该如何接,连米友也犯起嘀咕。

“嗬、嗬、嗬、嗬。”

小雪不知笑些什么,笑了。

“像是讨了去呢。”

被小雪一笑,米友慌忙语无伦次地接话。

“嗬、嗬、嗬、嗬。”

小雪又笑了。

把米友那语无伦次的话前后一拼,便是“简直像娶了媳妇讨了去呢”。小雪这头,倒并非笑米友一反常态提起媳妇,只因“娶了媳妇”这话,顿住的其实是小雪自己,米友既接了那话尾巴,本没什么可笑。可也并无非笑不可的滑稽,只是到了见什么都想笑的年纪吧,米友其人,加上周遭全新,竟把小雪的心情撩拨得这般快活。

不过,另一面,米友虽抓了人家的活尾巴,要说“媳妇怎么了、那样了”这等无根的话,也未必不觉得蹊跷,可那也不一定是米友的独创,

叫一声小源 也无应答 莫非是 讨了媳妇——

这等俗语,某些地方原是有的。米友不过想起了它,才一反常态在此套用罢了——这般底细既明,本更无可笑,只是略嫌纠缠,将它同小雪起初那话尾巴一比,只差一个虚词。即米友将室内器物这般全新,比作“像讨了媳妇……”这一单纯明白的譬喻,小雪的却是“像给媳妇……”,后头便没了,极是含混。再说句啰嗦的,从文法再看,说“给媳妇”与说“像媳妇”,主语已有根本的挪移。

虽被小雪笑没了,米友又独自凝思了好一阵,目光紧盯着炉中熊熊燃烧的火,许久,才抬起脸,望着仍睁着眼、手下不停削芋皮的小雪手边,道,

“小雪,你没想过嫁人么。”

“米友先生真讨厌。”

小雪害了羞,米友却认真,

“俺是这么想,小雪——姑娘家,越早嫁人越好。”

“哎呀,米友先生说起老爷爷般的话了,嗬、嗬、嗬。”

“俺是为你好才说。”

“那我懂,可……嗬、嗬、嗬。”

姑娘越早嫁人越好,即趁还无俗尘沾染、尚不知恋爱,便许了人家……这等主妇之友的咨询栏也会说的话,竟从米友口中说出,小雪只怕没料到。不过,对方定是出于好意、好心才说,小雪一听这些,却像被现实里某根凄楚的刺扎了似的,

“米友先生,别提这个了,讲讲您在长滨见的稀奇事吧,长滨是有太阁大人城堡的地方吧,听说如今人气很盛,好得很呢。”

“嗯,临湖一望,景致着实不错。”

“有标致的姑娘吧。”

“这个,倒不知了。”

有无标致姑娘,米友似乎没怎么留意。

不过,小雪特意问“有标致姑娘吧”,倒非有所指,只是京都乃美人本乡,长滨又近京都,妇人必也相当美,这般淡淡的想象罢了。

“有大通寺那座大庙吧。”

“是么——俺倒不是为看庙去的。”

“那庙整面壁龛上,画着狩野山乐的牡丹与唐狮子,极是精彩,米友先生没见?”

“俺不是去看画的。”

“那过些时重新去,一同游长滨吧……”

“再等等,如今世道不太平。”

“为何。”

“为何……”

米友便将今日经历的要领,讲与小雪听。小雪圆了眼,

“哎呀——您竟平安回来了。”

这才头回知晓米友突破了一场非同小可的险难。

如此想来,今夜这教人如新婚初夜般新鲜的气息,原也是不小的牺牲换来的恩惠,小雪几番慰劳米友的辛苦,待芋皮削完,沏了茶,摆出茶点,两人对饮起来。

第十九章

两人正喝着茶,新锅忽地沸了。

这倒不是因两人亲亲热热喝茶,新锅起了妒意才沸——

不过火候正到了该沸的时辰,自然便沸了,沸的同时,锅盖四周热汤险些溢落,也是当然。可那沸泡落在火上,顿时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掀起灰烬飞扬,既不成体统,也不卫生,更要紧的是,这灰烬若将难得的静室与新器物肆意搅乱,方才那新婚初夜般的新鲜心境便要毁于一旦——米友自有分寸,一见沸了,便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碗,倏地伸过长臂,先将锅盖悬空托起,再移到一旁,仰面置于炉正对面处。

这一来气压骤增,沸势立减,险些被灰烬乱调搅乱一切的危机,就此免除。这般快手,米友诚然是天才之一。

于是揭去锅盖一看,新锅里是栗子。

方才温着的,原是煮栗子。小雪便把火筷探入锅中,从煮熟的栗子里拣出一颗大的,搁在米友方才仰放炉对面的锅盖上,

“友哥,煮得如何,您尝尝看。”

“好来。”

米友接过来,吹凉了剥皮,试吃,品着滋味,

“是,再稍煮一阵才好。”

“是。”

新锅便一直敞着盖,热汤不溢沿地兀自沸着。

“明儿用这个做金团,也款待友哥您。”

“多谢。”

说做金团款待友哥,意思是不只款待友哥,连友哥之外的人也一并款待。

事实上——小雪这般接连专管素菜料理,不单是揽下了这古怪一家的伙食,连近来招来的几多工程的木匠、泥瓦匠、杂工,分发的配茶点心,也都出自她手。

不过,当作料理日课的活计大都已毕,如今只闲等这栗子出锅,于是又斟了一杯茶。

两人如此,在静谧秋夜里,体味着可沉浸其中的恬淡心境。

第二十章

于是两人在极无心、平和、闲寂的气氛里,愉悦地闲谈,过了一会儿,便亲亲热热地算起账来。

那时栗子已煮透,新锅退居二线,靠边站到水台处,取而代之的,是那越旧越出味的南部铁壶,占回了熏黑了的旧位,悬在活钩上。

米友把担到炉边的千两箱,在座席正中“咚”地一翻,两人不由对望一眼。

只因那声响,作为深夜动静,意外地太响。

此前,根岸鬼屋里,被阿绢怂恿的神尾主膳,曾捅破过七兵卫私藏的金箱,那等不义不正之声,自不可比,可静夜里竟出了这般出奇的大响,两人不只面面相觑,小雪更如遭蛇袭,远远蹦开了一间之多,不过细想,这丝毫不属可怖之物——堂堂正正的所有主阿银姑娘,将这金银托付给护院米友,带去长滨兑换,如今由受托保管收支的小雪经手,请米友帮忙,来清点上账,于形式于良心,都无可指摘。

所以,一时被惊惧攫住的小雪,立刻回过神来凑近,边拢起散乱的银钱,边与米友重新从支取这小钱山算起,记账起来。

把小钱按种类“哗啦哗啦”分开数着,米友道,

“有钱的地方真是有钱,这钱这东西——”

“当真,是呢,有的地儿就有,那位小姐府上,究竟有多少呢,真想知道。”

小雪应和,米友公道,

“有是有,可一到没有的地方,便半个也无,这便是钱。”

“正是如此,有钱人家堆得吓人,穷人家里却连买药都不肯。”

“有的地方多过头,没有的地方少过头,偏人人都眼红这玩意儿,可它偏往聚处猛聚,不来处半点不来。小气鬼啊,这钱东西……”

米友拈起两三枚数着的天保钱,往席上“啪”地一掷。

第二十一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倒非对钱财格外怀恨,更不必说,从出身看,他也不是在钱财丰足中长大的,自不待言。

所以,他既不特别咒诅钱财,对那些凭积财得势的资本家,也无特别的战斗意识,只是偶尔不由得想起旧事,关于钱的记忆里,不悦之事居多,一股脑儿涌上心头,才无意识地把钱往席上掷了去。

此时,若剖析宇治山田的米友、何以对钱财不净想起好印象的脑中,大抵如下吧。如今这般被差来算这许多钱,并无骤然被煽动转向红道的理由,事实上,这男儿性子虽单纯,意志却坚固,并非轻易左摇右摆之辈。

况且,方才忽地拢起钱、愤愤掷出,不过是偶发孩子气的脾气罢了。

宇治山田的米友,在伊势国时,于神宫前宇治桥下以接网为生,前文已述。他如前文亦知,凭枪法妙术而来的艺术天才,收入自比别的孩子多。

然而,这行当并非“咯吱咯吱”踩着木屐、练熟了便有的买卖,是受雨打雪积所碍的营生。有日子参拜客掷钱踊跃,也有日子不踊跃。所以米友也有扑空而归之时。

米友扑空时,别的接网孩子便惨不堪言。他们每日须交足定额给师傅,否则或挨责打,或被关禁闭,或断食,米友深知此节。这等时候,米友把自己几乎全部收入分与他们,替他们饱尝那本该受的责打、禁闭与断食,孩提时不止一两次。

这般时候,米友深切领教了钱的魔力。只消区区几文钱,便可救他们脱离这虐待与饥饿——要有钱就好了,米友在寒夜星空下,坐于檐头边,数着尾上山连绵的星,怨着山间那点红灯,熬过的何止一两晚。

不过,这般时候,米友从不向阿君去诉苦。去诉苦,阿君定又怜他,剥自己身上的皮来替他受过。替别人背苦虽不得已,可背不下又转嫁他人,终不过叫苦楚转圈,于苦楚本身既无救,也无解,米友深明此理。

于是米友咬紧牙关,颤着饥寒,从不漏一声痛楚。然而,这等时候走过商铺门前,见人挥金如土,或闻食摊上美味佳肴扑鼻,他也曾眼冒金星、脚下打晃。即便如此,这男儿的正义心,绝不容他偷一文钱、藏一件物。

再者,那般离乡,形同乞儿走下东海道,其间自不知尝了多少无钱之旅的苦,又不知领教了多少有钱旅客的奢侈——这男儿虽知钱的可贵,却终未败给钱的诱惑。

米友如今痛切地唤醒了那记忆,却非会“滔滔”或“絮絮”讲出这般往事的男儿。那是难以名状的、来路的辛酸回忆,他咬紧牙关,想将它死死缚住,可那思绪,除却联想到阿君,再无别的去处。

“啊!真烦。”

米友失声这般呻吟,倒把小雪吓了一跳。

“怎么了,米友先生。”

“没怎么……”

米友略慌,又端然算起账来,忽地近处“扑棱扑棱”起了陌生声响,反把米友惊着了。

“什么呀,那。”

米友正说着,接着同样“扑棱扑棱”声,比方才更响些,米友放下数着的钱,盯向声响处,手不觉向炉边杖枪伸去,小雪倒镇定,

“米友先生,不用惊,那是小鹰。”

“哎?谁的孩子?”

“是鹰呀,鸟里最大最猛的鸟,那鸟的孩子在那儿呢。”

“嘿……小鹰?怎地,在哪儿。”

“是我养着的,不必担心。”

“怎么,你养起小鹰来了。”

“怎么不怎么,自有缘由,是阿银姑娘从村里人手里买来的这小鹰,托我照看,这会儿它扑棱翅膀了呢。”

正说着,那确在储藏室里的小鹰,又接连扑棱了两三下翅膀。

第二十二章

米友虽经小雪解说一时信服,却仍存个疑团:小鹰的存在倒罢,可那一直安静的小鹰,忽地这般频扑翅膀,其诱因叫他颇为在意。

然而,小鹰的扑翅就此打住,此后夜色比方才更静。

两人算钱越发入神,只那钱声“唰啦唰啦”在深夜席上肆无忌惮地跑——起初倒不觉得,因太静了,那钱声——自己数着、自己弄出声,小雪却不由心慌起来,竟至莫名生畏、忍不住想求人搭救,望向米友,米友于钱声却无半分恐惧战栗,只低着头“唰啦唰啦”地数。于是小雪觉着,连米友数钱之声也来助势,直往自己惧心里钻,受不住了,想跟米友说点什么散心,偏一时寻不着话头,舌头打结,不知从何说起,正踌躇,好容易,

“米友先生,米友先生。”

“何事。”

米友依旧低头,平平淡淡地答,小雪略得几分胆,

“武州的高尾山哪……”

“嗯。”

“武州高尾山奥之院里,有一晚,天狗大人这般算着钱呢。”

“天狗大人算钱,好生小气的天狗。”

“于是呢,隔壁房里,有个小偷悄悄听着。”

“原来——”

“可您猜怎么着,那小偷把耳朵贴着天狗算钱的隔壁板壁偷听,耳朵竟整个黏在了壁上。天狗大人喝道‘谁,在那偷听’,小偷惊得要逃,耳朵却黏在板上脱不开。终而拔出短刀,割了自己耳朵逃了——那带耳朵的板,至今还当宝物留在那山上呢。许是想起这个,我一味静着算钱,总疑心隔壁有人偷听。米友先生呢?”

“俺倒不觉什么,可也说不清,总觉得像要有人来。”

“您瞧,我也一样,方才起就总觉得,有什么贴到了咱们背后。”

正说着,入口处忽地,

“哈,哈,哈,哈。”

一声笑,小雪与米友都吓住,停了算钱的手,望向笑声处——只见有人哗啦拉开便门,坦然进来,在门槛上坐下,望着这边嬉皮笑脸地笑,小雪看清了,

“哎呀,不破关守先生。”

“二位真是用功,算宝物倒不负苦功。”

客套这话,二人尽皆信服——正是这新宅的同住人,不破关屋的关守先生。

第二十三章

虽说是同住人,他本在本馆那边,长管阿银姑娘的工程与规划参谋及督管,原不虞他会突然到此,所谓意外,也只此而已。

“您来得正好,快请这边坐。哟,这是从哪儿办完事回来的。”

小雪望着关守先生齐整的行装,请到炉边,关守先生道,

“不,在下也去了趟长滨,受阿银姑娘急差。那差事非别,是去迎米友。友哥,平安归来就好。”

“那自然,既去了,回来是应当的,你不必特意来迎,俺一人也能回,又不是妇孺。”

米友道。

“自不是妇孺,正因米友君超乎常人地勇武,阿银姑娘才特意托你掌兑换,可也怕你卷入那农民暴动的漩涡,这才担心。”

“哪有的事。”

米友涨红了脸,小雪却道,

“哎呀,农民暴动?出什么乱子了?”

“小雪,你还不知么,长滨当地农民对着代官掀起一揆暴动,陷于非同小可的境地,风声都传到这儿了,阿银姑娘放心不下,命我迎米友的同时探看情形,我便单身去斥候,哎呀,事态确是重大,近不得,于是好歹挨到能近的距离,探得能探的实情,方才折返——先赶来此处,在外头窥探,知米友君确已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哈,原来如此,我说怎地像外头有人呢。”

米友似有所悟,自言自语,关守先生道,

“正因如此,我尚未向阿银姑娘复命。须尽快回馆,把情形告她,明早再来一趟,到这边细说。”

关守先生说着,提起本就搁着的灯笼,又从原门跨出,却像被一休宗纯考问般,一只脚已踏外头,

“话说回来,眼下有一桩忧心:那一揆暴动溃散的人,保不齐会涌到这带,胆吹山自古便是落难者本部——为此,请务必小心提防,虽不至如潮水般一时涌来,可保不齐有一两个、哪边的什么人迷闯进来,把门窗关严实了。”

如此叮嘱,没入外头黑暗。

“友哥,把门窗关严实了。”

“不妨事。”

“方才关守先生出去的入口,牢牢关上,落了闩。”

“哪里,他不过是说个小心罢了。”

“可小心之上再加小心总不为过,干脆全关上吧。”

“那,为让你安心……”

米友起身下到泥地,将关守先生进来的出入口关得严丝合缝,咔嗒落了枢,

“这下,全关严了。”

“廊下的门也请劳神。”

“好嘞。”

一切无误关妥,两人回到原先座位,小雪却再提不起重算钱的兴致。

米友便取了钱串,把有孔钱穿上去,过了一会儿,小雪按住他的手,

“今夜就到此为止吧,怪怕人的,别弄出钱声了。”

小雪哀求着说,米友也不好强求。

这般,两人剩的活计仿佛只剩睡觉。小雪自然道,

“睡吧,米友先生。”

“小雪,你先睡,俺还不想睡。”

“可累坏了吧,我给你铺好被。”

“不必,俺随地一卧便好,小雪,你先睡。”

“可丢下友哥一人先睡,我心里过意不去。”

“不必客气,我的事,不必当常人待。”

“哪有这般道理,你是人,我也是人。”

小雪忽地搬出奇妙的人之平等论,倒非要与米友争辩。只因米友说“我的事,不必当常人待”——听来像是十分别扭、乖僻的话,其实米友并非此意,倒含几分自夸——我的身子早锻炼得超乎常人,不必给常人的待遇,我也知足。小雪自也明白,只是说法说法罢了,这才搬出那奇妙的人之平等论。

不过,小雪不只嘴上,这会儿也勤快起身,从柜里取出寝具,先给米友往一旁铺开,中间立起小屏风,正要给自己在适处铺被时,方才还静默的小鹰,忽又惊乍地扑起翅来,她抱着被褥,登时一怔。

第二十四章

小鹰这回又突兀地、比方才更急更喧闹地扑起翅来,惊着的岂止小雪。

米友也凛然一振,那时,他不像小鹰扑翅的方向,反倒仰起头,望向自己头顶的天花板。

“小雪。”

“何事,米友先生。”

“有什么来了。”

“别吓人呀,友哥。”

“不是吓你,真有什么来了,上头那个圆东西不是。”

米友说着,仍死死瞪着天花板上头。就在这时,小鹰愈发猛烈的扑翅声,连续响起。小雪只挂心那扑翅声,米友却反倒撇开它,脖颈都望酸了,盯着天棚上头,且侧耳,

“瞧,小雪,你听,上头还有一阵扑翅声吧,那,像在啃穿木头——”

“真个……”

小雪侧耳同时,一声裂帛般、难以名状的雄浑本声传来。

“啊,我懂了,懂了呀,米友先生,那个那个,是院里那松树上吧。”

“是,确是松树上方一带。”

“鹰来了,亲鹰来接这小鹰回去了。”

“是么,那可……”

继而,骇人的鸟啸起于屋顶,松树巨木上,蓦地起了如起大风般的响动。于是,听见这声这响,这边的小鹰“扑棱、哗啦”,已顾不得一切,在笼里狂飞乱撞,听得真切。

米友便将杖枪拉到手边,却不知该朝哪边,一脸踌躇。

小雪只惶惶然。

任米友再急性子一根筋,这会儿也难对付。据情形判断,户外松木巨树上确有猛禽发狂,可它并非来袭我,不过是父母念子这彻底深刻纯真的本能,如实显现罢了;另一面,笼中幼鸟也并非无故瞎扑、专要惊扰我们,它身为被囚之子,知亲鸟已迎到门外,坐立难安,任是谁都易见,这也无非是单纯而深刻的本能发动。

然而——天上天下万象,皆由这单纯本能支撑。

小雪不语,米友不问,可这物之道理,沉沉压在两人胸口。所以米友虽取了得意的杖枪,却不知该对外头亲鸟出手、还是戒里头幼鸟——彷徨无计,也属无奈。

“吵死了!”

米友不觉跺脚,这般吼道,那恶骂却不含毒。非惟如此,他眼中似还含了泪光。

“吵死了!适可而止吧,鸟!”

起初他仰着天棚吼,继而朝檐头喊。小雪也从一开始便无计可施,

“友哥。”

“嗯。”

“可怎么好。”

“怎么好……吵死了,鸟!”

米友两度跺脚。

这般情形下,连他二人,也被上下交叠的鸟之狂啸,全然压倒。

结果,两人都陷于彻底的沉默。可上下两鸟,并非为“一方压过一方、逼对方沉默便陶醉于胜利快感”这等竞技兴致而鸣,所以内里两人沉默与否,它们半点不停怒号喧噪。

只觉蹊跷的是:高树怒号的亲鹫,为何不更近些、降到庭院乃至地上。任猛禽扑下逼近,门窗早已严封,断无波及室内之理,既已到此、这般喧闹,纵铁篱破了一道,也该更近身逼近才是,偏它声虽烈而切,距离却远而高。

然而,一味沉默听那愈发添来的绝叫,听的人也受不了。

“去、去,这畜生。”

骂着,跺脚五六回,终究既不出去驱赶,也不扼喉止其鸣。

“真难办呀。”

小雪抱着铺了一半、像举着幡般的被褥,仰天望檐,不知所措。

米友终把到手的杖枪一丢,回到炉边,一屁股盘腿坐下。小雪抛了铺了一半的被褥,

“哎呀,小鹰又那般闹起来了,别把笼撞坏,友哥,快想想,它撞破飞出可不得了。”

“等着。”

米友在炉边坐了坐,又起身,要往小鹰狂扑的储藏室去,小雪早提起那新器物之一的行灯,走在米友前头。为给米友引路,提灯走向暂存小鹰的里间角落。不久米友抱来一只铁制方形鸟笼,进到这屋。幼鸟被人抱起,越发加力扑翅狂暴,又添一种难名的哀叫怒号,米友连笼带鸟像拔牛蒡般抱出,推到炉边一处,为防摇动,取来压板垫上,又临时压了块泽庵石作镇,自己回到原炉边,一屁股盘腿,睁着炯炯双目,紧盯笼中,似在琢磨处置之法。

第二十五章

这般内外呼应的一片喧腾里,宇治山田的米友虽泰然端坐,实则也是出于无奈,连这纯直的汉子,也全然束手。

小雪自是惶惶,不知所为。

过了一会儿,米友决然起身。

决然起身的同时,猛地撤去笼上压板,将那笼尽力扛到肩头,小雪便问,

“友哥,做什么。”

“没法子……”

米友说着,把装小鹰的笼扛到雨窗边,单手卸下心张棒,提起锁,哗啦推开窗,小雪道,

“友哥,放跑了可不成。”

“可……”

米友略结巴,将笼门转向外,手已如开闸门般去提笼门,小雪又道,

“友哥,不能放跑,放跑了,我怎生交代,不挨小姐骂么。”

“可你,这是把孩子还归亲娘,理在我这边呀。本就是咱们横刀夺了人家的孩子不对。趁亲鸟不在,逮来的小鹰吧,所以细想,留它在咱们这儿才悖理,还它才是人情。”

米友答。

“话虽如此,友哥,又不是你受托,是我受小姐之托接下的,放跑了,挨骂的是我,我怎生交代。”

“那不要紧,罪过俺来担,交代俺来做,要骂俺来挨。说到底,什么小姐小姐,那女人,人人像怕代官似的怕她,俺可不懂,管她小姐还是代官,道理与人情,并无二致。”

米友答。

“那米友先生,是你自个儿通得过的理,横竖为难的是我。”

“俺自个儿通得过的理,也须世间通行,俺从不说世间不通的理。”

米友对小雪强词,要一意孤行,小雪略一为难,

“话虽如此——”

“罪过俺担便好,小姐那女人,没那么可怕。”

米友终把笼推到户外檐廊。小雪纵死拽,也奈何米友的脚力不得——可那看不见的、暴君型的阿银姑娘的压力,此刻也似从背后沉沉逼来,米友却浑无半分顾忌。事实上,当今之世,不怕阿银姑娘的,或许只这男人一个。能将那暴女王当面“砰砰”顶回去的,小雪所知,除这米友先生外再无旁人。众人如捧痈疽般小心翼翼待她,他偏大着胆直话直说,自己亦无所惮;首先,那暴女王本人,不惟默然听之任之,被狠狠顶撞,反会别过脸去、避开米友的锋芒。

米友终把朝后的笼门敞得大开,小鹰扑着翅、缩成团,跃入外头黑暗去了。

那瞬间,穿过喧噪的羽风,自松枝下降到相当低的,是大鹫——为迎向它,小鹰鼓起尚软的翅膀,朝空中扑扇——

须臾,空中与地上暗黑的宙宇间,两鹰似舞似跃;不久,那压过的羽风声,朝胆吹山山顶一字吼去,方才的动摇,彻底静了下来。

即,得放的小鹰,攀附亲鹫,来接的亲鹫,好歹夺回了被囚之子,载于翼上,或抓提于爪,暗里细情虽不甚明,但确是完整取回己子,亲子乘着夜空羽风,朝旧巢飞去,这是确凿的。

那时,米友下到院子,立于松之丸巨树根旁,望着鹰去处的胆吹山天空,呆立良久。

宇治山田的米友,这般望空呆立了一阵,忽地一种难名的空虚涌上脑际,受不住了,在松根处又两三次跺脚,

“耍弄人么。”

说道。

“耍弄人么”——然而,此刻并无谁在耍弄米友。若说有,那必是夺去小鹰的亲鹫,可那双鹰对米友唯有感激,绝无耍弄之理。畜生可悯,虽未表任何意志便飞去,可夜里中空、破风而去的猛禽之姿,本该令米友涌起一股豪快之念。所以,“耍弄人么”并非冲着飞去的鹰之亲子发的怨言。

况且,事到临头,也无理由拿小雪撒气、去顶撞她,结果,米友这般,无非无的放矢,“耍弄人么”——

那便当作一种自我冷嘲也好。可为何这当口要自我冷嘲、自慰,论到这层,分析又颇费周章。

许是米友公自有他一份情感,忽地涌满脑际,又忽地逃遁成空,不知箭该射向何的,便突发一句“耍弄人么”——

方才也只是这般由头,鼻端哼出“耍弄人么”,那瞬间,抓起手中那杖枪一端,滴溜溜抡了个半径。

杖枪抡作半径滴溜溜一转,自己胸肌“咚”地一声鸣响。

那肌肉的震动,似给米友一味快感。随即立稳,这回举到头顶抡转,漂亮地画了个满圆。

第二十六章

米友自我陶醉的一幕,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甲府城下雾色如墨的暗夜中,他上演的那出独角戏,那是拼了性命在剑刃上做的事,自不能当作前例。信州川中岛的月夜之下,倒确曾见过米友这一回的自我陶醉。

今宵,就在方才,米友挥动木棒试了试,自觉久违的自我快感。随后,他在松之丸松根旁的草地上,认认真真地使起了招式。川中岛那时分明是月夜,此处却是藏龙栖息的胆吹山下,星落如雨的夜晚。

此刻,米友纵横无阻地使开了招式。

那是什么招式?众所周知,这男人本没有什么某流某派的固定招式。幼时除略学过一点淡路流之外,再无师承,然而此后,自然而然地竟有了独成一家的套路。他自己并不觉那是套路,只一味沉醉于自我,手舞足蹈罢了,可看的人若看了,却觉那奇绝精妙,虽非成法却自然合于法度。只可惜一点:唯有在给人看的时候,这男人的艺术兴奋才起不来。无心之时想看也看不成,即便不是无心,也会突发性地——无论在河中、在山脚下,该起时自会起的那种艺术兴奋与自我陶醉——只因他本不是存了给人看的心才做,所以周围人纵然想看也看不到。

米友既不追摹前人的套路,也不知前人的说法,所以他独有的兵器本身,纵有暗合,也绝非模仿。正因为如此,在这自我陶醉中所展现的套路里,即便现出“大当”的势头,滚出“齐眉杀”的招式,“滴水”化为“直符”,刹那间转为“走马回头”的势道;进则现出“铁牛入石”的招式,退则游于“龙争珠”的曲转,或成“铁门鋑”,或成“顺势打”而成“盘山托”。一肌一容,竭尽身形,穷极钻研,他既非学而能之,所以示于人也不夸其能。更不用说炫技以剽窃了,那自是绝无之事。

如今米友欢喜得无以复加。自然,对时辰也毫不在意。这也全然无可厚非,人各有所乐,于其乐处便有入三昧的特权,这男人于唯一之艺术、我之三昧境中忘我,也是情非得已;唯有一点教旁人看了觉得奇怪——那便是阿雪自此之后,竟未有一句寒暄。“友哥,你在做什么,讨嫌的友哥,别学那一人相扑啦”之类,本该出声唤他的,可米友从陶醉境终入三昧境的那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任由他一人在此独玩,阿雪本人竟未引起任何注意,这才叫人纳闷。

其间米友也如梦初醒般出了三昧境,吁地吐了口气,将杖倚在松树上,正要用手巾去擦炼铁般的肌肤上渗出的珠般汗珠,便嘟囔道:

“嗯咚嗒,笃亲阿,呀笃嗒呐。”

不知在哪里听来的,这种莫明其妙的言语脱口而出,确有几分是受了清澄的茂太郎的影响吧。

于是他在脱鞋处蹬掉草履,想要踏上先前的那间座席,却忽觉一股异样的气息。

第二十七章

“阿雪。”

本该由对方先出声唤的,米友却自己先探了虚实。

果然,自己这般一想便知,自己方才试了相当久的玩闹,那其间阿雪究竟怎样了。这边自顾自乐着倒也无妨,可换成对方的立场,说一句“米友哥,你在做什么”略加提醒,原也是该当的吧。

阿雪至今一言未发,以那孩子的性子,若在的话原该说点什么才是,可全无半句寒暄,莫不是不在?

若说不在,今夜这般情形,又能去往何处。那么,是睡下了?那般极力推辞先睡的人,岂会一声不响便睡着。如此看来,莫不是又一人静静算起了钱——可这也古怪。

怀着这般心思,米友先探头往座席里踏进一只脚去看,行灯的光明显暗淡了许多,却并未熄灭。直至此处,阿雪仍不言语,连阿雪本人的影子也看不见。

“咦?”

米友慌忙环视座席四方,阿雪的身影全然不见,可透过那昏暗的行灯光,炉边彼端却有人燃着余烬、拖着白烟。定睛一看,那是与阿雪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一人端然正坐。

“你是谁!”米友圆睁双眼喝问,对方却无回应。

虽无回话,人却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于是米友圆睁着眼,透过那昏暗的行灯光与白茫茫的柴烟,凝神细看,只见一个面色惨白、憔悴不堪的男人,白衣之上羽织着宽大的睡袍,面朝火处,不住地抚弄自己的脸。起初只当他是在抚脸,可那指尖修长、每每闪过一道寒光,细看才知他正使着剃刀。

也就是说,这人正端然在此剃脸。

“你是谁。”第二度喝问的刹那,米友竟比对方的回话更早,胸中已有了反应。

“哎呀,是你呀。你究竟躲在何处,又是什么时候钻进这地方来的?”

“雨窗开着,便从那儿进来了。”

“从哪儿?”

“你方才出入的同一处。”

“咦,从这儿?我一点也不知道。”

只这般问答,米友毫无惧色,大步走到炉边,与那不可思议的来客隔炉对角而坐。

这不可思议的来客,与米友是旧识——自关原一别以来的——机龙之助,绝无错认。

第二十八章

与龙之助隔角对坐的宇治山田米友,默默睁圆了眼,端详龙之助在做什么。

换了常人,少不得要抱怨几句,可自本所弥勒寺长屋以来便将此人摸透了的米友,却不会如此。

莫非自天而降、自地涌出?此刻这间座席的门户,方才经阿雪仔细叮嘱,早已水泄不通地紧闭好了。若要进来,除门缝节孔之外别无进路。不,尚有一处——那便是自己方才提了笼子出去、独自到庭中舞枪的那段时间里,檐前雨窗那一尺五寸的缝隙。然而那处正前便是自己舞枪之地,取那角度说,本该比紧闭还要严上一层的看守才是——可对方竟从那缝里潜过,安然在此坐定,不住地抚弄脸面。

这若是旁人,便是米友自身的颜面问题了,可对此人却无可奈何——米友似乎已认了命。弥勒寺长屋同食一釜时都被他钻了空子,今宵这般情形,原是中了招式、丢了心思的我——虽算疏忽,却并非被割了首级,尤其此人是例外中的例外。

米友既有这般心胸,倒也不深究此事而自苦;难解的是,那抚脸指尖闪着的剃刀,以及座右搁着的梳妆匣。这二者——且不说这男人本不该特意带来,原是平日里米友看得惯熟的阿雪之物。

此人何时拿了这物去。如鳞光闪烁、穿行街衢要冲吸血而归的这般癖性,米友也是深知;然而再怎么擅长潜入,初进一间屋子里,连梳妆匣、剃刀,乃至润湿下剃刀用的热水都一一备齐,这般细巧的能耐竟也办得到,实无可能。

尤其那身后松松羽织的睡袍也是。方才阿雪说要铺被、开柜时,曾一眼瞥见的那件。取出披上,又那般恶作剧似的沉着抚脸——这光景,连吃透此人的米友也觉不可思议。正因太不可思议,米友无暇再去想别的,只盯着龙之助的脸,便听:

“米友先生,您方才在外头做什么来着?”

到这会儿才是阿雪的声音,米友听了也不能不慌了神。

哪儿见的、什么神情,此刻竟说出这等话,回头一望,纳户的隔断后确乎现出半身的阿雪——笑盈盈望着这边的脸,在昏暗的光里,艳得反常。

“阿雪,你才在哪儿做什么?”

“我……”

“你究竟在还是不在,我方才一直没察觉。”

“先生来了的缘故……”

“然后呢?”

“种种……”

“种种,又怎样了?”

米友一反常态,目光凌厉地盯着阿雪,话音里带着几分诘问的意味。

“呐,米友哥,今夜让那位住下可好,行吧?”

阿雪的话甜得反常。

“哈哈,看穿了!”米友咋呼一声,正要忙乱地将龙之助与阿雪的脸匀着各看一半时,不知为何慌了神,阿雪的脸倏地涨得通红——至少像是通了红——与之相反,抚着脸的龙之助的脸愈发苍白,竟隐隐透出几分嘲弄的讽刺来。

第二十九章

“先生,到这边来。”阿雪面向龙之助说道,随后又对米友说,“友哥,里头的座席已经备好了,那边就让这位住下吧。”她同时向两人开了口。

米友也没说“随你”。他方才一直不露面,说穿了,便是为了这位不速之贵客,正收拾里头的座席、布置该请人入住的房间。

“友哥,那你睡在哪儿?”阿雪还立着,半侧着身问。米友答道:

“比起我,你睡在哪儿?”

“我……”阿雪毫不扭捏,“我在那边,伴在先生身旁睡下吧——那样,凡事都……”

“唔。”米友拨着火筷点头,“我这儿就好。”

“那么,被子就铺在这儿了,友哥睡在自个儿喜欢的地方便是。”

“唔。”

“先生,到这边来。”

阿雪款款走来,握住龙之助的手,半搂半扶地引向里头的座席,踏着榻榻米悄无声息地走去。自然,那时龙之助的脸已大致抚完,剃刀也摸索着收进了匣中,轻轻立起,一手递与阿雪,一手提着刀,款款没入里间而去。

送走那二人,米友“哼”地重重鼻息一声,惚惚然环顾四周。方才那先睡不睡的礼让与客套,到此全不成问题了。

阿雪将不速之贵客引进里间后,便不再回来。

若说是有先见之明,对米友而言,那里寝具早已备好。那寝具正替阿雪说着话:“我们睡在那边,友哥你睡这儿。”

此时米友伸了个懒腰,说道:

“耍我呢。”

里间的那边,静得似无人进去。屋脊上没有猛禽的啼叫,笼中的鹫雏也不拍翅。胆吹山的山腹,夜已深透。

米友往炉里添了三截柴。对那寝具只初时瞥过一眼,便不再理会,无意识望着添柴后烧得通红的炉火,忽又出神地盯着那漆黑南部大铁壶噗噗吐出蒸汽,米友的脑子里,似乎又流进了什么教人思量的东西。

若说这男人对阿雪突变的举止,受了某种近似嫉妒的不快刺激,并因此多少有些自暴自弃、闹起别扭,那可是天大的误解。一时确曾略感异样,可他早已嗤之以鼻,他的脑中尽是别一世界的追忆与想象滔滔涌来,正苦于应接。譬如由放了鹫雏联想到寄养在尾张的熊崽,由川中岛夜景的回忆牵出道庵先生——米友在炉边恍惚打起盹来,可见他对眼下的事并没怎生往心里去;又兼方才庭前那番拼尽全力的招式游戏,显然累坏了这男人,他竟颇带几分好心情,被炉边暖融融的火烘着,荡起了夜舟——这便不能不说是极和平的光景了。

原本,打盹这回事,与其说是心中从容,不如说便是疏忽。

尤其日本的炉边,打盹向来被列为极危险的疏忽之一。何以故?因在这儿,非只一步,只要一头失了准,眼前便是火炉,炉上水正沸腾。往昔乡下的孩子,因在炉边好端端打着盹,一头失准滚进烈烈炉中,正待着一般,锅呀铁壶呀的热汤便浇落下来。于是肉身先被烈火灼,上头再拿热汤收尾,周全得很,要么丧命,要么落得一生见不得人的残废,白白废掉。以米友那般紧绷的男人,将自己置于这般险境,似属百密一疏;可换眼看,也正因是这男人,才保准再怎么错也不会演出那等“瞧你那惨相”被人嗤笑的丑态。不,无须郑重作此保征——以这男人而言,比起至今靠一间固定的寝室、一整套寝具去叨扰一夜,他所立之处、所站之地,随时随地皆是坐作寝食的道场,在其上安睡,也可视作平日修行的一桩。

总之米友在此好端端荡起了夜舟是实情——可那,里头的那一间……

第三十章

且把里头那一间置之度外,方才还做着白河夜舟般死沉的梦的宇治山田米友,俄然从打盹中惊醒。

那确是因为,就在方才,有什么东西贴着檐头飒地窜了过去。

也就是说,此刻本不该在此处窜过的东西窜过了,所以米友才俄然睁开了眼。若窜过的是本该窜过的东西,则纵是米友,也不至于这般慌张地从打盹里惊醒。

然则此际,此处那“该窜过的”与“不该窜过的”之分,究属如何——这却难说。

天地间的事,何时、何物、自何处来又向何处去,本无从料定。便在这胆吹山上,也必有相当的飞禽走兽。猛禽方才既已寻着雏儿,舞归那古巢去了,此外地上奔走的狐兔偃鼠之辈,也绝不会没有。那些东西深夜里窜过檐头,原不足为怪。然而不意间窜过、惊动人的,又并非只限于空中的鸟、地上的走兽。仰望天空,不意间也会有星窜过。

流星,或称“流星”,乃至“拔星”之类,据称仅地球全面所现者,一昼夜间便及一千万乃至二千万之数,若一一惊叹起来,便没个尽头了。

然而无论如何,那是该飞的飞了、该跑的跑了,那一边虽在天上、空中、野外,时而掠过檐头,这一边却自木处水上以来,积了几千年的经验,构筑起人的居所,留在其中,本不该如此慌张惊起才是。更何况以宇治山田米友那般刚毅之辈,绝非会俄然惊醒的非常之物。

所以,米友俄然惊醒的背后,自是有着那不该窜过的东西窜过了这檐下——说是第六感还是第七感虽不可知,总之是被它触动,这才惊醒的。于是俄然惊醒的同时,他的眼一如往常,手早已搭上杖枪的一端,注向户外檐下的方向。

说是户外檐下,却并非方才米友上演自我陶醉的那株大松根下的草地方向。那是完全相反、朝着胆吹山山腹的里手一方。

终于,米友立起了身。自然,仅俄然惊醒尚难安心,所以才猝然起身,手上自不曾放开那唯一的兵器。

走到流水口旁的拉窗边,米友轻轻拉开窗子往外看。这拉窗,并非南方十字兵卫所操纵的那般装在寻常屋顶上、从下头用绳拉来透气的拉窗,而是将墙壁凿开一部,嵌上双层细木条,做成那种拉开即开、推上即闭的简单构造——以大木匠的术语说,叫作无双窗,详称无双连子窗。为避风,通常在外侧糊上障子纸,仅供采光之用,此处却还来不及糊纸,仍是明窗,米友心里有数,所以轻轻拉开,往外窥看。拉开一看,外头是个有月的夜。

虽说是月夜,却并非本卷开场名义上的那个“新月”之夜。也不是三日月(初三四的月)的晚上。当代某位当红作者写过,望东边的天空,见三日月升起与否云云,可新月也好三日月也罢,无论如何是绝不会现于东边天空的。至少,在吾日本国土上望得见的地点而言……

所以,这深夜里推开窗,飒地流入野外的月色,既非新月也非三日月,是确定无疑的。若要问是何月何日何时何刻的月,那老实人米友定要慌得结巴起来吧。

所以,此处且不追究那老实人,只说推开窗看时,胆吹的山村一带正流着水般的月色——便以此含糊过去罢。

固然,从连子格错落的空间里,视野并不能随心所欲;可唰地开窗,望着流泻的月光下的野地,虽不能说确然认出了什么物事,却总有些教米友不能安心之物在。

于是他又揉了揉眼,猛地退回身来,这回走向后门——也就是从那屋子说来的、算是紧急出口的一方,那里有一扇仅容一间的门,用心张棒顶着,米友便去卸那心张棒。从外头卸心张棒颇为费事,可从里头卸却毫无难处。

卸下之后,他哗啦一声拉开了门。这与从连子窗望见的条栅世界不同,将胆吹的斜坡尽收视野,近处更将这屋的檐下一路望穿——果然,在那檐下转向南边的角落里,米友确然认出了可疑者的身形,不由得运力顿足——虽是例那种顿足的一类,此处既是板地之上,便不能称顿足,称踏足或木足或许才得当——带着“抓到贼了!”般的气势,米友小小跃了一下;可那被发现的怪人,虽不如米友动得那般厉害,却也察觉似被人识破,静静绕着檐头,隐去了身形。那躲闪之法,寻常人怕是认它不出的,对手却是宇治山田米友。

只凭这些,他便确知这屋外至今立着一个人,又确知此人沿着这檐下、顺着檐滴一路“嗖”地窜了过去——立在何地、立了几时,或是新来乍到便沿着檐下窜过,这些虽不明了,但此屋四周确有人影游荡,米友非但确然有所感,更确然认得了,便不容犹疑。

话虽如此,从这儿直接蹿出去究竟是鲁莽。第一地利既不好,又没鞋穿。既有武艺的见识,米友便不会无视地利与落脚点而妄动,任心如何慌张也不。

他想,即便要蹿出去,也得穿上草履。一想便知,此处没有草履,非走到正门去,不能穿上。然而以这屋的格局,表与里相距并不远,以米友的身子一跳便够,里立时成表、表立时成里,倒也省事。更巧的是,方才确认的那怪人影——虽确是人的影法师,至于何人、因何而来却还未确认,但既是人影,深夜在此处、且必是已知我们新迁来的古怪家伙潜近——既已如此断定,那怪家伙也必是绕着檐头往南去了,自然便将身形移向了自己要去取鞋的后门一方。如此看来,自己若跳到正门、蹬上鞋再从那边蹿出,反倒幸而可能与那怪家伙撞个正着——米友暗道得计,便依计而行。

前向那一方,也就是放归鹫雏、讨亲鹫欢喜,到头来好兴致地重演川中岛旧梦、沉醉其中,正要舞回屋中时、被那剃刀客吓得魂飞魄散的——说到底,便是那个曾把人的鼻子吓得惨白的使剃刀的汉子——总而言之,他将那门口的门再从里头哗啦拉开,米友身形备妥、猛地跃入阔庭的刹那,果然撞了个正着——

“友哥。”

“你。”

果然,那儿撞了个正着。而且,比撞着的当事人更狼狈的,是被撞上的米友公又一次吃了瘪——说来说去,今宵怕是米友卖不出价的夜晚。

“友哥。”出声招呼、迎面立在那儿的,正是起初米友便盯着的那个怪影,确是人无疑,在家四周游荡、檐下奔窜、或倚墙根踟蹰、觑了又觑的证迹俱在,那怪家伙竟抢先向他开了口。

而米友只应了声“你”便僵立当场,是因这立会全然出于意料、乱了方寸的缘故——也就是说,这怪影竟是阿银小姐。虽则盯着怪影的怪处这一点上毫无误认,可万没料到会是阿银小姐,这才是此场乱了方寸的根由——

第三十一章

“友哥,可以进来吗?”

阿银小姐这么一说,米友便不得不答一声:

“唔。”

对米友而言,这是彻底泄了气。与其说泄气,不如说是力不如人。若论立会,他这气合算是被人彻底抽走了,所以技也罢、力也罢,都无施展之处,任凭对方摆布也好、推搡也好,只得由人摆弄。

于是理所当然,阿银小姐领着米友,径自从那熟悉的门口大大方方进了屋——虽说是暴君,毕竟是女流,形式上倒没有“大摇大摆”的做派;然而早在很久以前,本所弥勒寺长屋时,米友曾严加责难,她终不肯屈,蒙着面闯入他人座席的那份傲慢无礼,今宵却仍未改——一路到了座席,来到先前阿雪坐过、那古怪万分的使剃刀的汉子也坐过、此刻米友正惬意荡着夜舟的炉边,阿银小姐抢在米友之前,占了该占的座位。

可憎的是,米友非但被她领着走,更如弥勒寺长屋那时一般,竟放不出狠话、作不得责难,只唯唯诺诺地被阿银小姐引着,自己也回到了方才荡夜舟的座位上。

这般情形,任米友再怎样讲理,也难挑出毛病。只因那傲慢也好、无礼也好,在此镇坐的蒙面女将军,确凿是这地方的新领主,米友的理性既已承认,自然,无论这屋的檐下、檐廊下、还是灶下,都不能说不在那女人的王土之内。如此,则无论晴日深夜,王者亲临自己的王土,便挑不出毛病。我们纵非王臣,也是那王土之中一种相干的人。

想来,米友大约便是基于这般理解,才容下了那王者的傲慢无礼罢。

“友哥,今夜,让我住在这屋里吧。”

座席既已安稳,女王的第二道敕命便是这个。

“唔。”米友哼了一声。那哼声便是回话。虽是回话,其中却不曾含是或否的意思。那大约也是因为,米友的脑子里根本寻不出该含“是”还是“否”的意味罢。何以故?既已承认此处是王土、是王物,那便泊也罢、不泊也罢,都谈不上。在自己屋里,自己本该随意伸手足,他却已死心认了无可阻拦。于是到了第三段,女王的口谕是:

“若行,便让寡人宿在那里间罢。”

“那、那里面……”

米友如同吞了铅丸,不由得圆睁了眼。

到此地步,方才仿佛忘了的里间之事,才又分明浮上米友的脑海。

第三十二章

“不行么?不行我就不求了。”阿银小姐斩钉截铁地说。

“唔,那桩,还是作罢为好。”到此米友才头一回说出有内容的话。

“那,就作罢。”

阿银小姐立时应允。

“作罢为好。”

米友也执拗着不肯退让。

“作罢,你既说不行,我也不会强求。”

“唔。”

“那么,米友哥,让我住在这儿吧。”

“唔。”

“行么?”

“唔。”

“这儿就行么?”

“唔。”

“里间不行,可这儿你肯留我?”

“唔。”

“哎呀,多谢了,那么,就让我住在这儿……”

阿银小姐隔着蒙面,直直盯住米友的脸。与瞪视无异。连米友这般人也当面被看着,竟逼出几分耀眼、几分害臊、几分不快,可不知怎的,今宵——不单今宵——对这女人,他就是爽利不出那连珠的狠话。虽则并非如面对阿角小姐时那般,莫名其妙地矮了半截、被高压得放不出狠话,而是对这女王,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近似亲近的感觉,教米友不能干干脆脆、冷冷地了断。

“呐,友哥。”

“唔。”

“那,还有一桩请求,你肯听么?”

“唔——”

虽只“请求、请求”的言语听着恭顺,米友却深明这“请求”绝非善类。然而,既被唤作“请求”,只要不涌起“俺也是个男人”那般懈怠的心,大约便由不得他。

“啊,太好了,友哥肯听我的第二桩请求了。”

阿银小姐这般说,竟摆出一副如奏凯歌、又如嘲讽的独断模样,米友不由得狼狈。

“俺可还没说听还是没听呢,说到底,你那请求究竟是个啥玩意儿啊。”

此处他险些没把话噎回去、坐实了拒绝,可阿银小姐毫不容缓,蒙面的头一摇:

“不行,已经晚了哟,方才不言语,便是应允的记号呢。”

诚然,默许、默诺这类不成文的规矩虽有,可此情形下,阿银小姐竟要将它强行塞给米友,这般心思令人不解。

“啧!”米友咂了咂舌,可对那毫不退让的阿银小姐,他看着倒像添了柴、上了油一般来劲,

“寡人可不饶了,你既已答应过一次。”

“答应不答应,那求的事儿本身俺还没闹明白呢。”

“你虽不明白,寡人却明白,况且方才你已给了寡人充分的默许。”

“别耍俺。”

平素他该说“耍俺呢”,只因对方是这般人,米友口中的“耍俺呢”竟缓成了“别耍俺”。

“不似个男人。”阿银小姐斜眼瞪着。

“什么?”

“什么‘什么’。”

“什么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都不似个男人。”

“什么怎么着,俺哪里不似男人了。”

“可是,你既已应过一次——”

“应过一次?应什么?”

“里间既不行,便留我住这儿的事……”

“那是你的自在,住不住本是你自己的物事,俺应不应根本不相干。”

“可米友哥既在替人看家,总得得你的许可以罢。罢了,那且不论,第二桩请求你也明明应了。”

“就这——那第二桩请求俺还蒙在鼓里呢,俺这边糊里糊涂,只你自个儿一厢情愿。”

“说这些也没用,已经晚了,你既默不作声,分明是满心对寡人怀着好意,怀着‘只要寡人求你,什么都应’的心思,才支吾着应了,寡人便当是好好地说服了友哥;事到如今又来啰嗦,真不似友哥、不似男人,倒像个烂婆娘。”

“好狠的嘴!”米友圆了眼,

“便是俺,被人求了,纵不被当男人高看,能做的事自然去做,何况你与俺非外人。”

“真叫人欢喜。”阿银小姐的声音里,闪着异样的亢奋。

“你说我与友哥非外人呢。”

“那,你咋受用不管,这地、这屋,总归是你付了正当代价买来的罢,那领地里,就算这般受着衣食住,主与家臣——虽不说得那般重——也差相仿佛罢。”

“当真欢喜,友哥的心意何等教人欢喜。那么友哥,你便是寡人的家臣,寡人便是友哥的主人了?”

“还谈不上家臣,要分说,倒像是被人请来的客位,可既受了照拂,把你当主、尽该尽之份,本是当然的态度。”

“哎呀,说的什么可爱的话。那么无论如何,友哥是寡人的家臣,寡人是友哥的主人了?”

“眼下,便那般说罢。”

“那么友哥,方才是请求,这回可换成命令也无妨罢。”

“那——”

“若一家之主的命令传不到家臣耳里,那家便立不起来。”

“理是这般。”

“一国领主的命令若不被领内之民接受,一国便立不起来。”

“理是这般。”

“那么友哥,方才你含糊过去的我的第二桩请求,寡人索性以命令的形式颁给你,那样你总无推托了罢。”

“啧,啰嗦。”

“本不想啰嗦,只因你太不开窍。”

“不开窍。不开窍才在理。”

“那么,重新,寡人清清楚楚将第二桩请求——不,不是请求,以命令的形式,颁给友哥。”

“啧。”

“不许说不。”

“啧。”

“哎呀,也不必那般逞强,不过是拿你已给出的好意默许,走个形式颁一遍罢了。”

“啧。”

“呐,友哥。”

“啥。”

“你,今夜,肯与寡人同寝么?”

“啊?!”

宇治山田的米友,唯独此刻,如同被流弹穿了胸膛,绝叫起来。

第三十三章

“不听。女对男的请求、主对家臣的命令,这二条戒律,你破得了便破给寡人看。”

阿银小姐将灼热的烙铁般的话语,朝米友猛地按了过去。

“别耍俺。”坐着的米友踉跄着向后退去。

“无论从哪边说都不许。况且友哥,你今夜在此与寡人同寝,可有甚么不好的凭据?”

“别耍俺。”

“何止耍你,寡人只今夜限,对友哥可爱得不得了哟。呐,别动怒,替寡人想想,友哥没有妻室罢?”

“别耍俺,这畜生!”

“别动怒。正如你无妻室,寡人也没有丈夫,所以二人即便在此同寝、同起,又有谁人来责难。”

“别耍俺,这阿魔!”

“才没把你怎么着。再者呐,友哥,你总也是个男人,寡人好歹也是女流之末,女恋上男,有甚可笑?男与女,本就是彼此相许的造化,说不许,那可不是神代传下的戒律。”

“胡闹!适可而止!”

“何来胡闹,友哥你瞧,那里面间里,两人何等亲昵,那算什么?一方不论眼见不见,总归是男人;一方虽说是少不更事的小丫头,却也不是省油的灯,终究是女流——那男男女女二人那般亲昵地待在里间,友哥既不惊也不责,老实守着望风,可轮到寡人说出同样的话,你便畜生阿魔、去死罢地恶言相向,这教人怎生明白——你若嫌与寡人同寝,那里面间的二人你又待怎样?只要那事办不到,你便没有不听寡人请求的理由。不不,如今已非那等温吞的话了,你这人,无论如何也免不了对寡人的命令绝对服从,友哥,寡人已是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蠢货、畜生、阿魔,这等话听得下去么!怎么着你看!”

“怎么着都行,煮也罢烧也罢,横放也罢竖放也罢,寡人的身子今夜尽数交予友哥,任你自在、随你处置。”

“唔——”

“哎呀,正合心意,那儿被褥枕头都备下了呢,那个叫阿雪的孩子,何等潇洒通透的丫头。”

“啧,怎么着你看,你这任性的小爷!”

米友怒骂着,猛地在炉边站成仁王之姿,再次喝道:

“任性的小爷!”

这大约便是恶骂的顶峰了。说蠢货、说畜生、说阿魔,无论哪样都不给人快意,是辱人同时不免自辱的非绅士的恶言;虽常人激动时也会脱口,可“任性的小爷”一句——已到了顶、到了极处,连那些破落户、野鸡之流也以出口为耻的亵渎之言,米友竟用上了。并非玩弄,在此际,要将他心中的憎恶、忌避、愤怒表达到极致,除此更无别的言语罢。

于是他猛地在炉边站成仁王之姿,将杖枪摆作八相之形。那形相,以米友而言,虽称仁王立却矮了半截。此刻借着熊熊炉火看去,赤红映照下黑光粼粼的肌肤、忿怒的形相,分明便是宫本武藏所刻、肥后国岩户山灵岩洞那不动明王的模样。

第三十四章

室内正闹得怒骂恶言沸反盈天,恰在此前后,一声温吞的、没骨气的叫喊,却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响起——

“求求您、救救我呀、要杀人啦——”

何等温吞、何等没骨气的声音。然而那听得分明的字句,确是“求”与“救”。尤其“要杀人啦”——于人而言,已是危急到无可再加的绝叫。可传到耳里的音调,却这般温吞、没骨气、含含糊糊,倒只像是戏弄人。

这般温吞、没骨气、含含糊糊的绝叫,纵是九死一生的场合,人也宁可不去救,只想踹一句“活该”了事。

“求求您、求求您,小人叩求了,好汉一条命在此地是死是活、九死一生的关口啊——”

啧——越发叫人受不住。越听越是温吞没骨气的嗓音。可也并非全可置若罔闻,因这是深夜里、胆吹山山腹上绞出的声音,绝不会有人特意怀着好奇,跑到这等地方来试这等没骨气的绝叫。

那么,是狐?是狸?——可现时的狐狸,声色总要机灵得多。究竟何物!

虽温吞、虽没骨气、虽含含糊糊,那音色里“危急存亡”的声明却分明,而传来方向,确是这馆外郭直下、石垣高高垒起的根脚处——随之又听见:

“可有人哪,好汉一条命在此地是死是活的交关哪,求您行行好,借着上头火光一路爬到这儿来的呀——哪位起来搭救搭救罢,后头有大敌压境、前头是绝壁,端的的好汉一条命是死是活的交关哪——”

接连响起的求救之声,何等温吞,好汉一条命到了生死关头,发出这等声音,不如默默死了干净。直教人恨得咬牙、想啐一句“随你去罢”,可那究竟是感情问题;事实上,确有一个人,爬到这石垣下的地点,进退维谷地呼救,那是错不了的,便不能借那声音的温吞,将那人的性命见死不救。

“啧——没骨气的家伙。”

朝里怒吼够了的米友,朝外抛出一句恨恨的声音。

“等着,这就去瞧瞧你。”

那矮了半截的不动明王,抱着蒙蒙火焰,又如滚一般飞身出了屋外。

于是,在大松根旁,他摆出三浦之助喝唤安达藤三的架势,俯视石垣之下,呵斥道:

“说到底,你这是怎的,大半夜的,爬到这等地方来,扰得人不得安生。”

“对不住——深夜里惊扰诸位,实在万分抱歉,无奈后头有大敌,这地方又是名不虚传的藏龙栖息的胆吹山——连日本武尊都曾在此迷过路的山,所以那处还请……”

“啧,少拿这温吞嗓门,这就放绳下去,你攀着上来。”

“哎哟,实在惶恐,实则小人是绕着道来这胆吹山查访药草的,可到底不惯,绕道绕得过火了些,哎哟喂,跌进那边山谷便擦破了迎面小腿,撞上这边的树根便抓破了脸颊,您瞧,衣衫破烂不堪,身上无一处不是擦伤刺伤,好歹捡条命爬到这儿,哎哟喂,俗话说‘收尸的到头自己成了尸’,虽是老生常谈,来采药草的竟险些赔了性命,真真不象话,这都怪小人平日心不诚,今日今日,可真是刻骨铭心了。”

石垣下发出温吞嗓音的那活物,接着又拿没骨气的声音喋喋吐出这番话,不料竟“咯噔”一下,重重撞在米友心口。

“咦——你,莫不是俺的先生?”

“哎呀呀,听你这嗓音好生耳熟,果然是友兄无疑,既有友兄在,便是天助,此处相逢,便是百年之缘!”

温吞、没骨气、含含糊糊之上,这又是何等装腔作势、戏台腔的回话!

第三十五章

总之,宇治山田米友将道庵先生拉了上来,带到先前几度重现的那炉边,按坐下来。

此时,阿银小姐的身影已不见于此。里间的那一间,也静悄悄地无声无息。

里间静悄悄并非自今日始,可阿银究往何处去了,却不能算全无问题。总不至于为搅乱那静悄悄里间的平和,便闯了进去罢。证凭便是:里间平和的空气,眼下丝毫没有搅乱的模样。

如此看来,多半是从连着正屋的那廊口出去了罢。不错,这么一说便知,与方才米友应阿雪之请严严实实闭户时不同,门扉已略松了——“阿银确是从那儿退回正屋去了”,除此怕无别的看法。

被带到炉边按坐的道庵,这般没骨气到了极点,反教人生出几分凄然,米友也发不起火来。

“先生,这是副什么模样,你……”

“对不住——”

舌头打结倒也罢了,身子竟全然不听使唤。喝多了身子不听使唤,对这先生原非异例,可今夜的,非同小可。全然与前番温吞嗓门呼救时一般,衣衫破裂,脸也好、手也好、迎面小腿也好,凡露出的地方全是擦伤碰伤,教人不敢正眼瞧——可偏像赔罪似的,左手还死死攥着一把药草不肯放。若非方才那“为采药草而来、绕了道”的温吞声明,连米友也未必认得那是药草。所谓溺水者抓稻草,大约只当是临滑落崖头刹那抓着的草根、或不值钱的马骨,一路攥了来的罢。

所幸——不幸中之幸——那些擦伤碰伤并不重,米友用手巾绞了热水,一点点替他擦,便也蒙混得过去。

其间道庵几无清醒。对米友这对手,似曾一度认得,可转眼又没了分别,做出古怪手势,四方抚了一通,顺带连米友的脸也摸了摸,教人心里发毛;而他朦胧的眸中早认出的,却是自傍晚起便成了话头的、阿雪为米友取出备下的那套寝具被褥。

“捡着了——除此以外这世上再无企盼,世间再无比安睡更乐的,浮世的蠢材才起来劳作……这便是此生的来世极乐。”

贫嘴倒还利落,他猛地扑向那套寝具,忘我地将褥子铺开,横垫了枕,头一蒙——早打起了鼾。

“啧——到几时都让人伺候的先生。”

虽亲手替他掖了被,可两脚如蜗牛角般直挺挺伸出,米友又替他盖好、拾掇妥,自己回到炉边重归沉默时,鸡叫了。

第三十六章

跑题,是道庵的生命。跑题若到了没有跑题便没有道庵的地步,这般道理米友知之太深、尝之太透,所以对这桩事本身并不觉惊异。只是,既然是跑题,便须一路跑到题外才是。跑题虽也带个“题”字,本该有条理才是,也就是说,跑题无论怎样狂奔,终归是跑题,不该是无轨的。

历来道庵的行径,几乎全可认作跑题,那也无可奈何,却不可将它看作无轨、无节制、无道德、无政府。

然而,今夜这今夜,道庵此刻误入胆吹山中、落得九死一生,这已非跑题之境,而入了无轨之界,与其说无轨,毋宁归为坠落一类。换言之,须称之为破天荒的行动。

虽说跑题、说无轨,那行状即便如何荒唐、乱来、脱离常轨,终究还是就着地上的区域在行动;可一旦成了坠落,便不再是地球上的举止,而是无限空间里的行动了——那是人类到了二十世纪以后才作为常识接受的飞机时代方才初现的现象;否则便须上溯至日本《元亨释书》所记的时代,唯有大和国久米仙人那类人方能实演;否则再往前,便是奈良朝华严宗大德良辩僧正幼时所现——那便是,与这一带已熟识的猛禽相似,被鹫掳去的幼童良辩僧正所经历的从空中坠落地上。须知在飞机出现以前,此类实例、即从空中落向地上的那两段历史,拿来比照今宵道庵的遭际,也并不十分贴切。道庵既是地上的凡物、未授仙人之通力,自不消说,但为了考证精确,此处且引《元亨释书》和训中的一节:

“久米仙者,大和国上郡之人也,入深山学仙法,食松叶、服薜荔。一旦腾空飞过故里,偶见妇人以足踏洗衣物,其胫甚白,忽生染着之心,即时堕落。自兹渐食烟火之物,立于鹿域之郊。然乡里之人,或于券约证文连署其名时,皆前书‘仙某’……”

如上节比较可知,道庵并非为“入深山学仙法”而来这胆吹山,也非为食“松叶”而来,唯略相似的,是被“薜荔”的学术探究心所驱;与久米仙之流,根本性质与目的皆异。况且,退一步从对方着想,现时下这胆吹山山腹,会有什么潇洒女子,朝着区区十八文身价的先生,毫不害臊地将白胖小腿朝空中展露、施以诱惑?再则方才那只大鹫,若见了良辩、弁信那等可爱的和尚头,或许会起掳走之心,可这脏老头捡来也只值十八文,断无甘负重物将它吊上空中去的的好奇心。

如此看来,道庵先生今宵爬到这地方,终究既非跑题、非无轨、非坠落,说到底只能视作寻常一律、最合常识的行动所受的连累,事实也正是如此。最能证明这一点的,便是时至如今、此刻正把纵褥横铺、滚进被窝的他,仍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放的那一片草根树皮,它便是有力的说明。

道庵先生确是为采药草、乃至查访药草,绕了道才钻进这胆吹山的。

医生去采药草——天下再无比这更当然、更合常识的行动了。酒铺卖酒、饼铺卖饼、车夫拉车、狗朝西尾朝东,那般自然寻常;何况这胆吹山本以药草丰饶天下闻名——那明明有历史为证、实情为凭——织田信长对天主教存好意时,将此山定为药园之地、植下外国种药草三千种的事迹,断不可移;再往前溯,《延喜式》中列为典药寮纳贡品种的“近江七十三种、美浓六十二种”药草,无论自哪方面说,其中必以这胆吹山的药草占大部、几乎全部,这是可信的,所以对志在医学、癖好本草的人而言,这胆吹山便是不二之宝山。既如此,忠于职守、热心学问、平日心性甚好的道庵闯入此山是理所当然,不闯入反倒外道、反倒怠慢——从这层道理说,道庵入胆吹山既非跑题、非无轨、亦非坠落的证词,便立得住了。

只是再追问一步,那便成了:既如此,带个随从或向导、白日里来便好,何须在深更半夜冒这等险、非探究不可,又有何等药草非今夜不可?若让这位专家先生嘴硬,他或许要强辩:药草本非来看的,闻其气而恍然领悟的也有,而闻气唯限深夜之类。又为知草木真正的植物机能——草木虽为草木,亦如动物有休息、有睡眠的机能,为观察它,特意选深夜,这理由也非站不住。尤其植物的叶,先于空气而暖、先于空气而冷,故叶温与其说受气温支配,毋宁说叶温支配气温方为至当;为反复实验植物叶温日间显著高于气温、晴夜显著低于气温,特意选深夜,这理由也非不成立。然而,正如地方上新近调任的巡警将形迹可疑犯带入岗亭时那般,要查这先生行动的来龙去脉,便没个尽头。第一,自他闯入胆吹山之前、在石田村的田圃中从衣箱里爬出、被田螺惊得盖上箱盖的那一幕起,他是怎样、以何等方式脱身,转而闯入这胆吹山的,单要把那证据坐实、首尾凑齐,便非轻易搜查所能追上;不过待他酒醒再从容讯问,也还不迟。总之,只须信:道庵作为道庵,因忠于职守、热心学问太过而出的、全然无可挑剔的行动,直到了把纵褥横铺、在上平馆松之丸炉边睡下为止的这番情由,便足够了。

第三十七章

如上,关于道庵先生的行径,形迹可疑虽暂得澄清,可这山脚下的宿处,却盘踞着一行更教人费解的人马。

春照高番那处哨所里,整夜在外头燃着篝火,里头点起蜡烛亮如白昼,摆出一场气氛不太平的评议之席。

看那情状,既不像近日来威吓山脚村落、为备那夺子猛禽来袭而召集的村中庭场总代们的警戒评议,也不见似在长滨、姊川一带见过的、那一揆将起时的郁勃肃杀之气。虽相当紧张,却透着一股极没正形、卑劣的空气,这便是它少许的特色。

环视那班面孔——哦,原来如此,自枇杷岛桥以来的班底、抬神轿的帮伙、安直、金茶、舔六、三瓶、混混之流——本该一路到了草津姥之饼的,却又折返,在此胆吹山麓、春照高番的村落里,摆出一副不容轻犯的神色候着。

尤其今夜,不止那班老面孔,正座之上,安直的头顶之上,还端坐着一位披着大发髻破羽织的——这想必便是他们奉作头目的木口勘兵卫尉源丁马,特地从三州一带赶来的。

木口背靠柱,安直接次位坐定,那班老面孔恰如其分地两旁排列,随后此间一带的无业混混也纷纷驰集,一个个并起膝盖、掖着长胁差,瞪着不大管用的圆眼,竭力装出凶相。

看那泥地,竟有十三桶磨碎的萝卜泥。

“古川的——”安直将薤头般的光脑袋慢悠悠一晃,便有绰号古川英次的下三烂抢上前:

“在、安直哥,有何吩咐……”

于是头目身旁绰号“虱子”的丈次这下三烂说:

“你小子近来挺卖力,木口头目看在眼里欢喜,特将残羹赏你一盘,谢了恩,绕三圈,就在那儿吃罢。”

古川英次连连点头哈腰:

“哥,多谢,疼我哩,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古川英次这下三烂,从木口头目处转来、经虱子丈次手里递过的一盘残羹——活像咖喱饭般的——双手接过,喉头咕咕作响,狼吞虎咽吃起来。

“香么?”

“香、香,既是木口头目的残羹,自是格外不同。”

“喂,木屐时次郎,你也来,沾头目的残羹一盘。”

“多谢。”抢上前的便是木屐时次郎,也是个新来的下三烂。虱子丈次摆起谱:

“你们托了木口头目的福、效了忠,头目才这般赏下大堆残剩,可别忘了头目的恩典。”

“哪能忘,凭咱们这点能耐,连垃圾箱的剩饭都捞不着,如今却能沾这等上好的残羹,全赖头目恩典,这层还请安直哥替咱们美言,喳。”

古川英次与木屐时次郎,在木口头目、安直哥面前磕了三回头,绕座三圈,啪啪拍了两下手,退回原座。

“下泽的勘公——你又闯了什么娄子?”

“哥,对不住。”下泽勘公在虱子丈次面前连连点头。

“好容易备下暗坑,这回这回总算要收拾那十八文,正安心着,又被他溜了个干净、吃了个闷亏,你这笨货——滚到后门去,先罚站熬着罢。”

“丢人现眼。”

先头那两个下三烂既得头目欢心、饱沾残羹,而这可怜虫却被逐去厨房,显是有甚了不得的过失。正当一众大扫其兴时,忽然——

“江户佬,不要成么,就想要个江户佬,咱自家班子里若没一个江户佬,咱可就玩不转啦,喳。”不安地招呼出声的,是安直哥。

安直哥何以用这般不安的嗓音招呼,内情虽还不甚分明,但此际他表明心迹、盼在己方之中得一个得力的江户佬,这层总算明白。于是众人重新环视座中。

安直哥渴求的、像是江户佬那等乏味的角色,不巧同座之中一个也无,无论哪个都是山里长大的。无奈古川问道:

“木屐哥,你不是江户佬么?”

木屐时次郎老实摇头:

“咱不是江户佬,是滨佬。”

“滨佬,这倒不晓得,你原是江州生的么?”

古川英公说。

“啥呀。”木屐懒洋洋应声。这般对答不得要领,大约是他把“滨佬”听作了眼前的江州长滨佬。

“喳。”安直咬牙焦躁,那本竭力装出的凶相,倒先害起臊来。

“那可恨、可恨的十八文小子,拿江户佬当本钱,咱可吃不消。便是江户佬,咱也不怎地怕,咱是大阪人,愣是放不出狠话,可既有‘以毒攻毒’的兵法,要治江户佬,拿江户佬去治,岂非上策,寻一个对抗那十八文的江户佬,工钱任你开。”

安直哥这般说,又环视座中。座中人都深明安直的心思。

曾几何时,想在中京地界拦下他、却漂亮地失了手,关原反倒煽起了对方的太阁气派;近江路上,在草津的追分迎击、摆开寸步不让的阵仗,孰料敌人早早被甩进了胆吹山——剩的就只有宇治、势多这最后的战线了。可这宇治、势多,自古西军扼守宇治、势多而取胜的先例,从无。于是这胆吹山便是有无胜负的必争之地——不把那视为敌人的道庵,逼到石田、小西那般的下场,京阪的街巷便要遭其蹂躏。

事急从权,他们在此第一线布下的陷阱,因下泽勘公的马虎而告砸锅,只叫道庵落了些许擦伤碰伤便脱了身,此后第二套方略他们便窘迫了。安直发出近乎悲鸣的叫喊、连声嚷着江户佬,大约便是认定:事到如今,除了以毒攻毒——拿江户佬去压江户佬——这手段,别无他法。

然而——这班人里一个江户佬也无,一众荒凉、平添悲哀,便是此时。

正这时,不知怎的,外头忽然有了人造访的响动,

“头目——哥,在这等古怪地方碰面,咱可要敬谢不敏了。”又一种古怪口音的声音传来,隔扇往两边拉开,现身的竟是一位在江户相扑界曾取到三段目的、名叫松风的相扑出身者。

第三十八章

“哦,松风,来得正好。”

“怎会晓得这儿?”

“道上略听了些风声,料想丁马头目、安直哥也在此处,特地寻来。”

“来得好,只你一人?”

“另有一位伴儿。”

“那,引来罢。”

“能带来么?”

“无须客气,是朋友么?”

“不,是咱的川柳师父。”

“哟,川柳师父,你倒带了俏皮人物同行。”

“师父是江户佬。”

“什么,江户佬!”

“自大名旗本内宅以降,川柳、杂俳、妓院、地狱、极乐、夜鹰、无赖的典故来历,咱师父没有不知的,是江户头一号的通人。”

“那可值得一听。”

“天降地涌?”

“丁马头目——安直哥,且欢喜罢。”

“无论如何,将那江户佬的大通先生,尽早请到此地……”

“遵命。”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高个被领了来,看去年岁与道庵相仿,许是错觉,身量也有些像他。木口头目见了不由来了劲,安直却不由自主膝行上前:

“您老,当真是江户佬么?”

那现身的通人猛地反身:

“咱便是名为山谷秃鹰的江户佬,愿您老识得咱。”

“什么,四谷鸢——”冒失的木屐脱口发出怪叫,木口头目连忙陪笑打圆场:

“哎呀,原来是山谷先生,久仰久仰,大名早有耳闻。”

通人自报山谷某某,那冒失的木屐却把“山谷”听成了“四谷鸢”,早早错会了意;木口头目替他圆场,问道:

“先生,江户是哪里人氏?”

“咱虽是江户佬,却离江户有十里之遥……”

“咦,离江户十里……”

“是武州八王子的江户佬。”

“八王子的江户佬……”

一众在此又略扫了兴。本指望既重“江户佬”三字,问起江户何处,该抖出神田、本所深川之类的门面,孰料江户佬虽是江户佬,却是离江户十里之遥、武州八王子出身的江户佬,一众早现出败兴之色;亏得老练的美其浦舔六,妥帖地打了圆场:

“诚然,武州八王子——那是小田原北条家名将的城下,开国比江户还早,甚有来历的地方,新刀名人繁庆也曾一度在那儿打过踏鞴。”

“原来如此。”

经舔六周旋,座中略复常态,便有人道:

“八王子以丝茧著称。”

“是织物的名所罢。”

“还有御十夜——”

到这儿都还好,可又有人道:

“八王子当地的烧炭,又另是一番风流。”

“烧炭?”

“休说浑话,江户哪能烧炭。”

安直哥训了一句,虱子丈次便道:

“可八王子当地出来的烧炭的,说新出一窑的好货便宜卖、上门行商来,咱在新宿街上常瞧见呢。”

“那岂不江户也烧炭了。”

“烧炭江户佬!”

有人这么顺嘴一溜,一众忽地炸开了:

“烧炭江户佬!”

“怪道脸色黑!”

以此为由,众人望着新来的大通人的脸,哄地一齐笑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通人毕竟不凡,竟毫不害臊。

“诸位还年轻,武州八王子这地方,方才舔兄也说过,新刀名人繁庆曾居于此,又有说东洲斋写乐也是八王子出身的;还有诸位怕想象不来——二代目高尾,那吉原数一数二的花魁,也是打这儿出的;再者诸位至今怕还没见过车偶人罢——那且不说……”

通人将车偶人的来历、实操,比划着演了一通,又道:

“近世还有那鬼小岛靖堂,五子棋无敌的名家且不论;镰仓权五郎景政,要说也是八王子出身便能算八王子出身;尾崎咢堂,要说也是八王子出身便能算,可那家伙搞共和演说,咱讨厌他——此外学者有盐野适斋,医家有桑原腾庵……天然理心流近藤三助、国学落合直文——”

通人接连排出八王子的名字:

“诸位动辄轻贱地说八王子八王子,可八王子这名字的来由,诸位怕是不知。江户是江之门,虽说也有说是阿伊努语,权当是大河入海的门户便无妨;大阪是大坂,既是大坂,运费是贵是廉,不过就那么回事;可到了八王子,便有更深奥微妙的来由。诸位不知,这八王子之名,本是出自《法华经》。出自《法华经》何处何句,诸位只将那经竖着死读一遍,立刻便知。无奈不学无术之徒没奈何,近来有个叫德富芦花的,写了本《毛虫的梦话》之类的书,书中竟恭恭敬敬将八王子写作八王寺、八王寺。大和国虽有王寺这地方,八王子写成八王寺可就不成话了——由此便知,那芦花连一册《法华经》都没读通顺……”

听他这般解说、这般卖弄,一众又入了迷。诚然,这老儿博识,是谁说过“脸色黑便是烧炭江户佬”来着!上自《法华经》起,江户时代的里里外外他如掌上观纹。不仅如此,连这当世、怕还在母亲胎中存否未卜的文学家德富芦花的用字错处,他都一一心里有数。再者,他那尖酸的谈吐,与所图之敌道庵,倒也不无几分相似。

这可是捡着宝了!

一众正听得起劲,通人方才得意起来:

“诸位怕还不明白江户佬的定义与分类。简言之,诸位一听说古人通人风来山人平贺源内,立时便当他是利利落落的江户佬,可大错特错。诸位说什么离江户十里的江户佬、烧炭江户佬、脸色黑不黑的,可那风来山人,却是离江户海陆一百七十九里半、自四国赞州高松出来的四国猴江户佬。那四国猴的风来山人之所以能算江户佬的因缘……”

“够、够啦——明白了。大通,您来得正好,咱们同伙里,有一桩定要请通人助一臂之力的,别无他事——只是怕外人听见,容咱略……”木口勘兵卫、安直、通人三者鼎足,窃窃谈了起来。

下三烂们也不愿妨碍三人密谈,皆退得恭谨,这席上便静了下来。

然而这席刚静下,隔扇那边的邻席便陡然喧闹起来。倒非陡然喧闹,本就喧闹得可以,只因这边正起劲,难入耳;如今这边恭谨静下,邻席的喧闹反倒清晰地传了过来。

听去,有“呀哈哈”的抓挠声、“哇”的笑声、扑通扑通扔物的响动,又有钱币哗啦哗啦聚拢的声响。全不顾这边为何静下,乘着兴头轰然笑倒,听来也忽而认真较起劲来——“和尚”“青丹”“劈卡一”“雨、菖蒲”“三光”之类的声息漏了过来。哦,是在赌博!赌的是花牌一种、比花——

况且那边毫不理会这边,热衷赌博过了头,这边木屐时次郎忍无可忍:

“喂,请稍安静些。”隔着隔扇飒地拉开,露出嗔怪的脸。从那缝里看去,当真,围坐成了一座赌博大阵。

正面端坐的,是一位肤色白净、略浓眉的、瞧着像公卿小姐般的大姐头,披着棉袍、跪坐,比着手牌与场牌。

其四周坐定的,有雪之下粂公、里芋顿胜、飒飒房兄之流,正血红了眼比对花牌。

另一边,又另将像是自己老婆的押作赌注、死命争着丁半(猜单双)的一对。

第四十章

闲话休提,上平馆一室炉边,宇治山田米友仍取寂然不动的姿势,沉吟着,与先前无异。这回,似有什么纷乱的遐想、接踵而来难以筹谋的思虑,非但无那荡夜舟般的懈怠,反随着满溢的思虑愈发沉重,连头脑、眼神都相当清醒起来。到此,鸡终于叫了。

鸡叫,未必便意味着天明。也有“一鸟鸣而山更幽”的时候,依时依人,多的是把这之后到日出清晨之前仍算作夜的领域、自此缓缓就枕的。眼下的米友对哪样都不在意,可胆吹的群山,还未被这一声鸡啼唤醒。

耽于思虑的米友,无意识用火筷尖往炉边添了轻柴,垂着沉重的头,忽被“呣尼亚、呣尼亚、呣尼亚”之声惊动,望向身旁,却是道庵先生把纵褥横铺睡着。“呣尼亚、呣尼亚、呣尼亚”者,便是这位道庵先生熟睡中无意识动嘴、类乎梦呓的东西。

于是米友又为先生着想,就坐时顺手将褥子一角拉展,留意不教足部露出,漫不经心地望了望方才发着“呣尼亚”之声的先生睡脸。“真是个不劳神的先生啊。”望着那睡脸,米友重又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

面部虽如前所说受了相当的伤,可那睡脸,教人不由得觉得依旧是一副捉弄人的模样。无论怎样疲累,这般关头竟能安然熟睡、且有余裕发那“呣尼亚”的谵语,米友既目瞪口呆,又不由暗暗佩服。

然而米友又似在想:自己既成不了这先生般的伟人,这先生也变不成自己般的小人——此处说伟人,并非指人格内涵,只因先生的身躯比自己高大,便称伟人;自分的躯干远比先生矮小,便名小人罢了。

于是他以“唯愿长醉、不求出醒”般颇宽宏的态度待这道庵先生,此刻又想起一桩旧事。

这先生非但比自己高大,对自己更是大恩人——这记忆此刻鲜明地苏醒。自己这人,原是从伊势国尾上山巅,以不流血的死刑被隔绝于这世界之外的身。一旦全然与人世隔绝的身子,能再被唤回这人世、这俗所谓娑婆的地上,虽有造船匠与兵卫先生的情分,可与兵卫先生不过将咱作为尸首收了来;途中偏遇上这先生倒在那儿,无意间咱才被唤回这世界、活了过来。与兵卫先生只带来了身子,是这先生重新向那身子里吹入了生命。

若途中没有这先生,与兵卫先生便要将咱这尸首悄悄带来,悄悄在某寺墓场角落掘个坑,将咱这小小的身子葬了,那样咱早化作尘土了。所以打那以后——至今的生命,全系这先生的赐予。

为先生,便是豁出性命也不算可惜——这话直白得过了头,本就是理应。

米友不过是将平素感念的恩情,此刻又回想一遍;可今日不知怎的,更进一步:

“可人这东西,活着是福、还是死了轻松,咱闹不明白。”

一想生死,米友便不由得想起那异体同心的旧友。旧友,便是自间之山以来的阿君。一想阿君,便……

“这会儿,不知在哪儿、怎样了啊。”

连豪杰米友到了这儿,也无奈地成了个像半七先生那般牵念安危的多愁善感的人,由不得自己。

啊,近日略淡了的,又涌上来了。讨厌啊——想不去想、强压下去,它偏不合手地冒出来。“讨厌啊——”拜田村的村庄、村中田埂、畦畔上奔跑的幼时自己的身影,分明浮在眼前。

咱自草堆上起,便不知父母何为——那田埂旁流过的溪水多清亮啊,水芹——水芹青青沉在溪中。捉过鲫鱼、逮过泥鳅……

阿君、君公自小便是标致的娃,人人都回头望她。那丫头——她虽知道娘是谁,可爹究竟是哪里的什么人,咱却闹不清——咱与她之间,算是兄妹也似的,可实则比兄妹还亲。小时俩人搂着在草堆里睡大,不止小时,直到了好年纪——她大出咱十来岁时,说“友哥,咱俩别再一块儿睡了,叫人笑话”,咱便说“唔,不想睡便不睡”,自那以后俩人便分开睡了——可如今想来——米友不知怎地亢奋起来,眼中带了一异样的光,静着静着,却见泪连连滑过脸颊。

“像那时节,在草堆里,再抱君公睡一回。”

这回米友如说梦话般续道。“不长大便好,人这东西,若永远只是小鬼,男抱女睡、女被男抱,本无事——可人偏要长大,才教人没法办。”他说出了口。

然而那不可能。既活着,便教人不长大,不可能。与其如此,毋宁不生——倒也无须走到那根本上去。可米友到底没得出“若不生便好,君公也罢、咱也罢——不,任谁人只要不生到这世上,便省了麻烦”的结论,只一味地懊恼下去;忽又竖起耳朵,这懊恼、空想一时飞散,不由凝然注目——那竟是方才起便静默到底的储藏室那一间。

第四十一章

然而,此刻在此勃然醒悟、凝然注目,对米友而言已是为时太晚。

确有一缕游魂自那一间脱出、朝三所权现方向飘去,那却是比这早得多的事了。

那是一个黑衣便装、横挎双刀、拄杖、面蒙头巾的身影。

这深夜里,鸡虽叫了,天却似正愈发深沉,便不得不看作又有一名不合时宜的登山者现身了。

那步履,与日前同样夜登此山的弁信法师一般羸弱,行十步便立定、进二十步便歇息,喘息着前行,确是病愈不久无疑;可若无某种特别的誓愿,绝不会在此刻飘然出游。

步履虽蹒跚,看那走累了、气喘吁吁的呼吸,煞是危险;然则若依时依地,其身轻快如飞鸟、出没变幻如游魂也未可知——自弥勒堂一带穿过松柏繁多的林间时,忽地满身腾起青白之光,这是怎么的?

观其形相,活似那生身长高的不动明王,吹卷着火焰、笃笃而行;只是那火焰之色,不动尊的寻常如红火,此身影腾起的猛火却是青的。

究竟是青火自后飞来、猝然附上这身影,还是这身影体内自然燃出青火、造成了这氛围,再或是触到了近旁未烬的野火、忽地负上了这火焰,不得而知。

初离家时,行迹不教人察觉,自不该这般负火而出;途中不计时地,在穿不穿松柏林之间,便成了这浑身是火的人。但这火,确无世间红火那般灼人之力——既负了满身火,其步履、其呼吸,与从前并无大异,也不强自搓揉去灭那火,那份沉着看来,虽是青盛的火,却只认得它非灼热伤人者。

不仅如此,这身影猛一跨过某物时,自脚下、举起手欲拂开枝桠时自指尖、或倾头巾欲钻入时自头顶——亦即全身既已如全身般发火,复又个别地,但教四肢五体任一部分一动,那动处便涌出青火。

柳川一蝶斋班里有一手妻之戏,叫作水艺。身着锦斓裃的美貌女魔术师,手一举手尖出水、足一抬足尖出水、扇一开扇子出水、裃角出水、裤褶出水。眼前这身影,并非习了魔术的把戏在此暗自演习;其现身之处,确与那异曲同工。本人自不理会,可若换了旁人——譬如那在剑戟巷里咒人、赴贵船神社深夜祈祷的恶女——但凡相遇者皆倒毙而亡那般,原非无相当祸害不能了局的事态;所幸这古怪现象,未触任何人眼,限时过后便消灭了。

然而古怪现象消灭的同时,身影自身也只剩了寻常一律的流浪者之姿,旋又没入松柏林中,一时不再现身。

可未几,他又以同样身姿现于登山表参道,由此可知此人四肢五体全然无恙,同时那青火之光绝非伤人之气体,也得了充分的证明。

如此看来,那究竟是何种戏法?惯走此山的人说,胆吹山上,起着他山难见的诸多怪异——本就胆吹山这般独立之山,天象的变化,比连脉的阿尔卑斯地带还要显著。例如这胆吹山,与日本本土中央山脉相距颇远,前临伊势路、太平洋,后背日本海。远近有广大原野、大湖,自中国地方至内海一带并无像样的山。这样的山上,天界、空界、地上之现象错综而起,卷起一种幻妙不可思议的怪异,实是似怪非怪。例如袭向冰点下山峰的雾,就着立物冻结,朝风吹的反向层层累积,现出意想不到的新艺术式的构造,兼有一种寻常将针粗的雾凇催到三尺之厚;又有自太平洋来的南风与自日本海来的北风在山顶乱撞、气温逆转、山顶反倒极暖而山脚格外寒的情况。

尤其那圣艾尔摩之火,在日本,以此胆吹山为最初发现之地。正如航海大海的船桅上常起的,依气象之故,于物之尖端生电、燃起青焰;然这电绝无害于人身。

合这些现象想来,方才的怪异,既不能说必是生身的变态不动,也不能说必是魔术的戏耍。只是,右般青火之象,多以冬季暗夜暴风的晚上显现为常,而今宵——今宵不过是寻常晚秋的夜气罢了。

第四十二章

穿过松柏之间,来到自春照而上的表参道大路时,这身影本似要自此趾尖朝上登山路去,却并非如此,在某处忽向左拐入岔道——至此方才明白,这身影并非怀着誓愿、专心夜登的人。

既非如此,那目的是在山上、山下、还是山腹,他缘何徜徉而出,这也随身影一时消隐;可未几,又见他如针般直挺挺立在太平寺平的广场上。

虽不活动便看不出,那拄杖之身如针般陡然直立,其后是胆吹本山自不待言,前方呢——一路拖着大斜坡、直溜到琵琶湖的浅井坂田村落的大景。

琵琶湖在眼底豁然铺展。四周的山,如被红外线衬出,比平素所见更峻严地涌起,琵琶湖自身也似望阿尔卑斯地带的山中湖般澄澈,那陡立的四围山峦、谷壑、村村落落,都被招引得来,呼之欲应。

冲岛、多景岛、白石——乃至竹生岛之间,也显著拉近,自长命寺的岬角起,皆成了跳一步便到的踏石。

比良、比睿,比寻常所见增高了四五倍,手挽手直面迎来。坚田的御堂、唐崎的松,也分明浮在眼前。

三井、阪本、大津、膳所、濑田的唐桥与石山寺,如盆景细工般鲜明点缀。

如针般直挺挺立着的身影,并不环顾四周山水,只将目光注向眼前大斜坡向湖水溜去的一点。其余部分的山川草木皆眠,唯独那里火光熊熊。非只家家檐下点着火,町町津津间,多分正燃着盛大的篝火彻夜不熄。

那处正是长滨的市街。正因是市街,比别的山村水廓格外醒目的火影赤红辉映,原是当然;可今宵未免太亮。若是祭日庙会,那般光景下喧闹的声响也该热热闹闹传到此处,却半点也无,静寂的町町津津间只这般盛燃篝火,这便无论如何是在示警非常之时。

今宵,长滨的町里,定有什么须特别警戒的事变,或它的先兆。

直挺挺立着的身影,一心盯住那满町的火光,轻易不肯动。既如此热切只凝望长滨市街方向,其目标便似在长滨町的津角。

换言之,自上平馆那一间飘出的游魂,是恋慕长滨的人烟、欲下行而去,飘到此地暂作待机之姿,虎视眈眈,瞄着长滨町津角的猎物——这般看去也未尝不可。

依前例,这般待机之姿,预想的是危险已极的事变。那往昔,甲府城下暗夜半的先例……

长滨町的人到底早有心得,正因如此,才那般如白昼般将町町津津的角落都燃起篝火。如此,虎视眈眈的身影,自然也不能贸然落下足去。

只顾盯着长滨町津角可不行——恰在此直挺挺立着、虎视眈眈的身影所来时的那条道,从春照的表参道岔出、曾被疑作中道的同一条道上,朝这边,伴着平和的谈笑之声,蹒跚走来唯一的一盏提灯。

“娘,那是长滨的町么?”

“正是。”

“篝火燃得正盛呢,那不是还听得见阵锣、阵太鼓的声响么?”

“哎,你呀,别叫那勾了去,太冒进了可不行。勇士纵然心急如焚,也不该忘了脚下。”

第四十三章

那一边谈着走来,渐渐逼近这直挺挺立着的蒙面人。

这边既早知那人的话声、提灯的光、其渐渐靠近,那边却确乎连此处有人也不曾设想。即便逼近到鼻尖相触,在这暗黑的空气里,这般蒙面异装立着,对方也绝不会察觉。这等时候,方才那圣艾尔摩之火若知趣地燃起来才好。

这边既早有知觉便也罢了,可怜的是那边。这般飘然靠近、又提着灯,虽不致撞个正着,可万一触到了那长物的鞘——即便不触鞘,被引到提灯光能及的距离,才“呀”地惊觉,便已迟了。

这等情况,若这边存有好意,便该干咳一声、或装个哈欠,给对方相当的预先知觉、表明并无他意,正是邻人之义务。然而这边似全无半分好意,那边毫不客气地逼近,虽光微,却在提灯光能及的距离间,早识出了异样。

“哎呀呀,敢是哪位在此。”

怯弱些的,此际单是这般情势,便该开口不得、几乎要瘫软了;可那边确已认出这边的异样、稳稳踏住那地点,意外的是,那是女子的声音,且出乎意料地沉稳,不只脚下踏得实。单凭那声音判断,虽沉稳确是女声,却绝非阿雪小姐、阿银小姐那般的音调与声色。毋宁是堪当良妻、贤母那般性质的、沉稳的调子,出声问道“敢是哪位在此”,这边却无言。这边既不尽那预先知觉、邻人义务,连对那边的招呼也不答,便非无礼已极——不如说,判断为怀有恶意也无妨。然而贤母般的这女子身后,接着起了清亮而有力的孩子声音。

“娘,有人吗?”

“啊,这儿确是来了位客人。”

于是虽一度踏住、略作踌躇,过后这母子便会了意,要从那无言直挺挺的黑影身前大步穿过。

看似无甚,却不得不说那是相当大胆不敌的举动。

说破了,自己既以礼招呼过一回,对方非但不回礼,虽似略退到路中央之后,此情此景,视作拦在路心也无妨,却连一步也不肯让。既非听觉全然丧失的残废,那确是对这边毫无好意的姿态;况且透暗细看,蒙着面、挺着两柄触之即斩的长物,已越过“可怖”之上,视作怀有恶意乃至杀意之恶人方为至当。然而那母子,只凭一回招呼便坦然领着孩子穿身而过,实与将身子投进毒蛇之口无异。

况且母方是女流,子虽似差了一柄较常旅刀为长的刀,那也不过是寻常旅中防身,此外二人再无什么可称武装的。

然而,那“无心”之境似能超越一切可怖,这母子爽爽然从那危险已极的存在物拦路之前走过,极安然地离出两三间远,便:

“去往何处?”

此时,静静发话的,正是这边那可怖已极的黑影存在物。

“在。”又踏住身、转向这边回话的贤母,言语自不待言,连脚下也不见半分慌乱。

“去长滨。”

连去处都分明报了名。

“去长滨,长滨的町里,今宵似颇不太平。”

“是是,有阵令(军令)呢。”

“阵令?”

“是,所以才那般燃着篝火。”

“哈哈。如此说,在下也正欲往那长滨,只是路不甚熟,可否一同同行?”

黑影出乎意料地静,恳请得和善,可正因如此,反倒某处透着冷,不免受作更可怖的口吻;提灯的贤母却似全不知疑人之为何物:

“那敢情好,长滨虽就在眼下,由此去却另有路数,小人等熟知,恕不客气,便为带路罢。”

“那么,便有劳了。”

于是提灯重又移动,黑影也蠢蠢而动,与其说是挤进母子之间,毋宁是二人让开中道、迎这人入内的姿态,遂成提灯的母在前、十二三岁凛然男儿殿后的队形。

然而这般,倒似将色狼围在中间走了起来,一步走岔,岂不两个一口被吞。事实上虽成这般队形,好性子的母子却全无半分挂虑、毫不介意,既非眼中有那色狼、恃着狼以上的虎豹之勇,便只怕是浑不知“疑人”为何事、似太古之民般悠长的平民。

于是这三者相拥,朝自胆吹往长滨的道,款款而行。

途中,又作了极无隔阂的问答。

“自何处来?”黑影仍出乎意料地放得开,攀谈起来。提灯的贤母自起初便敞着声:

“自尾张国的中村来。”

“尾张的中村——”

“是。”

“那可是颇远的地方了。”

“正是,此处隔着近江国、美浓国一国,方才到此。”

向来只当是这近地村落女子的黎明路,自尾张中村跨越三国的旅程,倒有些意外。

“那那,确是从远道来了。那么,去长滨有何贵干?”黑影问。

“那里有门亲戚。”

“是去探亲么?”

“是,名唤木下藤吉郎,那人如今在长滨,做了小人的表妹的丈夫。”

“木下藤吉郎。”听来耳熟的名!黑影不由偏了偏头。

“是,那表妹的丈夫如今大大发迹,在江州长滨得了五万贯的封地。”

“岂有此理。”黑影到底被这母亲的出格话惊住、呆然,脱口道;贤母却道:

“不,并非戏言,自昨夜起的阵令、那篝火,全是小人那表妹的丈夫所为。”

“荒唐。可再报一遍那人的名来。”

“名唤木下藤吉郎。”

“哈、哈、哈,说什么呢,木下藤吉郎,那不是太阁秀吉的旧名么。”

“敝处倒不曾称太阁、也不曾称秀吉,这等事小人们不甚了了;只是小人的表妹的丈夫木下藤吉郎大大发迹,此刻确在江州长滨受着五万贯的封地,小人正是领着这孩子,自尾张中村前去探望的途中。”

贤母般的人深信不疑如此说,于情于理也难当作戏言,黑影虽觉荒唐,蒙着面又进了一步。

“既如此,那么,你们去寻他所为何事?”他钉问道。

“正是,想将这孩子的身托付给那藤吉郎,这是小人的儿子,请瞧一瞧。”母亲回身踏住,将提灯直直戳向殿后的十二三岁男儿的面。

于是这孩子的面目被照出,那高举的提灯骨碌一转,最先鲜明浮出的,是提灯上绘着的、置于蛇眼与桔梗比翼之上的家纹。

第四十四章

被那灯笼的光照出来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面带着毫不畏怯的沉稳勇毅之色,娴静地站在那里。

见此情形,那一身黑衣的人像是被某种肃然的心情所打动,

“如何,在此处稍歇一阵可好——二位看来似有来历,在下倒想细细听听二位的身世。”

说罢,他走向路边一处合适的所在,

“是,离天亮尚早,那么且在此处歇一歇,再从容前往吧。孩儿,那边有块大石头,把它搬过来这边安放好。”

母亲这般吩咐,那带着沉稳神情的少年,便将路边一块大得超过自己身量的巨石,轻而易举地滚了过来,为黑衣人安设了坐位。

于是母子二人在近旁树根处坐下,灯笼则恰到好处地挂在旁边的树枝上,悠然自得地聊了起来。

“这孩子名叫虎之助,个头虽大,今年才十三岁。至今一直在故乡尾张的中村养大,可总把他放在这等草野深僻之地,终非长久之计,于是狠下心来带到这边,想托付给藤吉郎,让他成器。”

“孩子的父亲呢?”

“这孩子的父亲,说来便是弹正右卫门兵卫,也就是我的丈夫,在三十八岁那年,孩子三岁之时过世了。”

“哎,哎——”

“自那以后,我独自一手将孩子拉扯大,可若是让人笑话说是寡妇的孩子,实在于心不甘;况且放在乡下,又无从教他武士的礼仪作派,故而狠心带了来。若孩子的父亲弹正还在世,我也不必这般四处奔走了……”

“哈哈,你家的丈夫,也就是这孩子的父亲,也名叫弹正么。其实在下父亲,取的也是同名。”

“原来是么,那倒真是令人怀念。总之,男孩子须得由父亲管教,只靠母亲,终究管教不全。况且——虽是这孩子自己说的——他生性温和,武勇之气却盛,您或会笑我是做母亲的偏心,可我着实对他寄予厚望。”

“哈哈——”

“虽说夸自家孩子是傻气,还请听我道来。那是他八岁那年,与村里一群孩子玩耍,其中一人失足跌进了井里。孩子们都惊慌失措,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这虎之助却先忙着脱去自己的衣裳,赤条条一身,又让其余孩子也都脱光,把众人的带子收拢结成长绳,对孩子说:‘你们在上头攥住这头,我下到底去把人救上来。’说罢抓着那条带子下到井底,将溺水孩童抱起,安然救了上来。再者又……”

“请尽管说,不必客气。确非凡物。八岁年纪,临此急难竟有这般沉勇,这样的故事绝不会听来像是寻常夸儿。若夸也是这等夸法,倒真想听天下所有父母都讲讲。”

“那么,便承您的好意,再讲一桩。那是他十岁那年,家里进了盗贼,我心中也直发毛。断不能容,可又决不能让母子受伤,正盘算如何是好,却见这孩子大步站起,不知要做什么——原来家里有村中祭礼时用的鬼面,他拿起往自己脸上一罩,径直朝盗贼走去。盗贼冷不防吃了一惊,不知是鬼面,只当眼前现了异形之物,乱了方寸,踉跄后退,这孩子一刀便将他斩杀了。”

“哈哈,这越发非凡人可及了。”

“既有这般气概,无论如何,与其置于草野,不如让他作为武士出人头地才是正道。所幸长滨有位亲戚藤吉郎……”

“那个藤吉郎,养得下这孩子么?”

“那还用说,虽这般讲又怕惹您笑我夸亲戚,可那藤吉郎也绝非等闲之辈,能调教使唤这孩子的,唯他莫属——虽说识人善任也是件考量器量的事,可被用之人,也须得把所投靠的主君看准了才行;这一点上,虎之助较之藤吉郎,不知要幸运多少。说起来,我们母子算是走运,这般轻而易举托了藤吉郎便大可放心;可藤吉郎自己看准主君、认定此人而投靠,却非易事。他本是尾张中村的卑贱村夫出身,族人乡党中并无出众的提拔,自身更无一星半点的光环,落得近乎乞丐,流浪各国,末了才自己寻得一位可托付的主君,亲自上门去当差,好歹被唤作草鞋取使唤,这才开启了运数。藤吉郎那样的人,实是天下第一等的劳苦人。世人或称他为天下第一等的幸运儿,可在我们看来,除了说他天下第一等的劳苦人,更无别的话。羡慕幸运的人多,肯承认那份劳苦的,却少得很。”

“原来如此——”

“您想必也知晓,虽同是尾张出身,门第却非藤吉郎可比,如今乃是安土之主织田信长——只因认了织田殿做主君,藤吉郎如今在江州长滨已是五万贯的家业了。”

“如此说来,您这孩子,莫非也身负他日成为一国一城之主的气运?”

“正是,亲戚里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凡事都跟着沾光。”

“正是。若是不巧,亲戚里出个败类,那一门一族可都要遭殃。”

“正是。因此,但求这孩子也能顺顺当当地立身出世,便算是对长眠草下的孩子父亲弹正尽了我的本分——听说,您家尊翁也名叫弹正,想必即便在您成年之后,也日日祈盼您立身出世。我之所以能将这孩子抚育至今,满心只当是亡夫的魂魄在庇佑。”

“您这么说,教人惶恐。您如此妥善顺遂地将孩子养大,又把立身出世向亡夫、也就是这孩子先父立誓;可轮到在下,父亲之名虽同是弹正……儿子的下场,却不堪一提。”

“哪里的话,绝无此事。然而为人父母,孩子懵懂时有懵懂时的样子,顺遂时有顺遂时的过法,落魄时有落魄时的光景;即便立身出世了,也未必就能心安。”

“那么,又何必让孩子立身出世?”

“嗬,嗬,嗬,嗬。”

被机龙之助这般追问,那位贤母赔着笑脸,

“您问这等难解的话,可真叫人为难。如今的我,只是一心要让孩子立身出世,至于立身之后劳苦是增是减,其实并未多想。话虽如此,时辰已不早了,那么我们这就朝长滨动身吧。”

说罢,贤母起身伸手,要去取下那恰到好处挂在树枝上的灯笼。

贤母正要去取灯笼,身后忽地

“嗬,嗬,嗬,嗬”

响起一阵笑声。

三人像约好了似的朝那边望去,只见水门的水口处,一人白衣身影正倚着腰身,面朝这边。

初看几乎令人疑心是画中所见的关寺小町或卒塔婆小町,那身形与画上所见极为相似。

自然是个女子。曳着长长的白衣下摆,系着白腰带,戴白兜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忽地“嗬,嗬,嗬,嗬”笑出声来;那笑声极是柔婉,含着美貌与青春。

疑心是卒塔婆小町,不过是初见其姿那一瞬的印象;待听了那声音,分明要年轻许多,带着美丽的水灵灵的韵致,可知那兜帽下的主人,也确有一如声音般的年轻、美丽与温柔,这是无可置疑的。

“敢问是哪一位?”

虽遭这般突袭,贤母却不怎慌乱,安然静气地回了一句。

“恕罪则个,虽自知失礼,又觉中途打断二位谈话终是不妥,便在旁听了一回。”

“全然不曾察觉,您是从何处来的?”

“自都城北上而来,其实此地正是我的故乡。”

“原来是么。”

至此,两位女子你来我往地攀谈起来。

且将先前的妇人暂称作贤母,后到的白衣妇人称作美人。

“您似是带着公子,从尾张的中村而来?”

美人反问道,贤母当即答道。

“正是,如您所闻。”

“再者,长滨有位亲戚,已是大大的出息了,您此来便是要将公子托付于他,这话我也听得了。”

“是,正如您所言。”

“如此,虽是甚无礼数,单就我的想法而言,倒以为此事还是作罢为您好……”

“您方才说什么?”

“是,我是说,将公子带到亲戚处令其出人头地之事,莫若作罢,于您更为妥当。”

“那么,我们说要往长滨去,在您看来是不好的了?”

“正是。将公子带回,返回尾张中村,才是二位的上策。”

“这究竟,是何缘故?”

“且请听我道来。”

倚在水门上的美人,对着提着灯笼、略显起身不便的贤母,重新讲起话来:

“我深知,出人头地未必便是人的幸福;非但不幸福,出人头地,实是踏入人世间最大不幸与灾祸之门,这一点我无法不确信。正因如此,二位方才的谈话,我在此听了,实在不忍坐视不理。”

“此言蹊跷,这话可不吉利。”

“我绝无在公子这趟出门远行上挑刺之意,只因感同身受——也就是说,我自身,便是被那出人头地所误的一个反面教训。”

“您究竟,是何人?”

贤母见美人言辞古怪,不由得生出了追问其身世的念头。

美人却不答,徐徐偏过头去,以庄重的声音,起了吟咏般的调子。那吐音朗朗,几令人想见男子,可听那腔调的连缀,分明是一首和歌。

萌生也罢,枯槁也罢,同是野边之草; 哪一株,能于秋日,不逢而终了。

第四十五章

那时,贤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虽以歌相答,却看不出她有因自己缺了以歌相酬的素养而羞愧的意思;可面对那突如其来的吟咏,该说些什么来应对,她一时倒有些茫然了,

“母亲。”

说这话的,虽非雪中送炭,却来自一个出人意料之处——原是同行那位沉稳的少年,替这略显尴尬的气氛打了个圆场。

“母亲,这一位,莫不是祇王大人?”

“你说什么?”

“就是,六波罗的祇王大人罢。”

“六波罗的祇王大人。”

贤母正顺着少年的话头确认,美人听了,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嗬,嗬,嗬,小少爷,你倒是把我认得这样清楚。”

“母亲,那个,您看,就在《平家物语》开头的地方——”

“啊。”

贤母也头一回点了点头。美人这便一副正中下怀的神情,

“您明白了罢,我便是那受六波罗平清盛宠爱的女子,名叫祇王。”

“啊,原来如此,只因实在不知,方才失礼了。”

“失礼的才是我。既然身世已这般分明,便也不瞒了。我受清盛专宠、入京之时,说来我的出身之地,便是这近江国,这片土地所生。”

“原来如此,这一点我也浑然不知,只当您是京中都城出身。”

“入京之后,随着浮川竹,做那白拍子飘零的营生,与妹妹祇女一同,蒙那位入道殿下看中,自此独得宠爱。”

“您说的入道殿下,是?”

“便是那清盛,那时已登上太政大臣之位。”

“啊,我明白了。”

“那一段时日,世人只当我们独占了天下女子所有的幸福,既羡且慕。那将天下握于掌中的太政入道,纵是王侯将相的话也未必听用,对我们的心愿却无不依从。连御一门中人尚且顾忌之时,我们却放胆撒娇使性,也都得了应允。正因如此,月卿云客、名将勇士之辈,无不趋附我们,争相在入道殿前讨好。我们一家的眷属仆从,也无不蒙受厚赏。京中的浮浪女子,但求分沾我们的福气,连名字都争着改成祇一、祇二、祇福、祇德之类。正如‘无氏而乘玉舆’的本文所言,我们作为一代女子中最出息的,成了众人歆羡的对象;可自加贺国那位佛御前出现之后,我们的命运,便如您所知,可怜得很了。”

说罢,美人到此声音转暗,似低下了头,却又转过身来,

佛亦曾为凡夫身, 我等后亦得成佛; 同具佛性之身, 唯相隔最可悲。

那是以悲切的调子唱出的,忽又转为明朗的话语,

“发此牢骚,实在于心不安。荣枯盛衰乃世之常情,纵然被欺也徒唤奈何。自被佛御前夺了宠爱之后,我们的命运,一如您所知,整个世界、人情,皆已全然改观;可有一样始终未变,请您看哪,这井堰的水色……”

说罢,美人回过头,指向那漫漫的池水,

“在我们所有的荣华富贵之中,唯独这一样留存了下来。”

说罢,美人依旧以那倚在水门上的卒塔婆小町般的姿态,指着身后的池水,

“这水池、这井堰、这水道,都是我六波罗时代所开凿的。只因我故乡的乡亲苦于缺水而叹息,我便出资,将这池、这塘、这壕,一并修造起来。哎,以那时集天下相国专宠于我一身的气运而论,这等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工。我不过抱着略尽礼数之心,连自己都几乎忘了的这点营生,您道如何——到了今日看来,倒成了我一生中最重大、也是唯一的功德纪念,将永久留存下去。”

美人如今头一回,仿佛在自己当初想也未曾想过、所做诸事中至为微末的一件里,寻见了自己全部生活至大的意义,怔怔地望着这池水,终于起身,开始在水池畔徘徊。

“小少爷,到这边来呀。”

她举起柔软的手,向那沉稳的少年轻轻招手。

少年既想应那柔软的邀约而去,又顾忌着母亲跟前;美人的身影飘然顺着池畔远远去了,可那姿容与声音,却依旧分明,

“喂,小少爷,你那即将前去投靠的亲戚,日后纵然做了太政大臣,甚或登上摄政关白之位,因而你也能作为大名公卿立身扬名,那也不是你的幸福啊。若真要寻幸福,不如就此返回故乡中村之类的地方,日后朝朝暮暮,守着这池、这水道、这井堰,安然度过一生。不然便随我一同去那嵯峨深处,那里不但有我们母子静居,如今连那佛御前也成了一家人中的一员,正缺一个像你这般年纪的少年,凡事都想要一个伴——若愿意,便来罢,嗯。”

话语尚有余韵,身影已隐没不见。似没入水门的阴影,又似沉入了水底。

贤母与少年,都怅然望着那池面,却再无半分从任何方向重现身影的迹象。

正看着,方才还明明点着的蛇眼桔梗灯笼,不知何时忽地灭了。灯一灭,贤母的身影、沉稳少年的身影,皆不复见,唯余一片漆黑。

唯有大平寺门前的庭院里,那如针般直立的一身黑衣,还立在那里。

仰头望向比良岳方向,一弯不合时令的新月悬在中天。

望向上平馆方向时,有一团青火——那并非常说的圣艾尔摩之火——一团青色的火球,轻飘飘飞起,在一定的距离上曳出一条淡痕,旋即消逝了。

多半,便是俗称的鬼火罢。

第四十六章

闲话休提,在被独自留下的上平馆松丸的炉边,此刻,米友忽地一脚踢开炉边的坐席,站了起来。

于是,他跨过自在钩、跨过铁瓶,一个大步闯了进去,正是方才那间成问题的纳户,也就是被唤作奥间的那一间。纳户与奥间本不相同,但此际若以炉边与厨房为准,二者在结构上皆属里侧,便权且将这间称作奥间,也称纳户罢。

米友一口气扑进那里,

“阿、阿雪,怎么了,阿雪。”

从躺着的蒲团中将阿雪的身子拖拽起来,用双臂抱住,没头没脑地摇晃。

可阿雪全无回应,代替回答的,唯有那听来凄苦的呻吟声。

“阿雪,你到底怎么了,打起精神来呀。”

米友这般说着,将抱起的阿雪又猛烈地摇晃了两三回。

此际,米友除了摇晃,只怕也别无他法。事情全然突发,除却摇晃本人、向本人问明原委,再无别的门道。而问明本人之前,又须先令本人恢复神智。

“阿——雪,阿雪,打起精神来呀。”

面对米友这般猛烈的摇晃,阿雪毫无回应,只隔了一会儿,发出可怖的呻吟;如今连那呻吟也渐渐低弱、失了势头,身子眼看着没了力气,软绵绵地似要瘫在米友身上。

米友这辈子,年轻姑娘这般情态,至今已见得两回。其一自不待言,便是本所相生町老妇家中,与青梅竹马之间那场生离死别的悲剧。

那时,直如天地在眼前天翻地覆,不知所以;可待死之人早有充分觉悟,枕边又有阿松这等全日本最可倚靠的人在,堪称从一到十无不周到的临终光景。

然而今夜之事,全然不同。并无一人来照料阿雪。这也难怪,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年轻阿雪,谁也不曾料到会变故突生,偏是这般突发急变。纵是米友,也难免仓皇失措。

他虽慌乱到了极点,却并非全然失神迷乱。这一点上,反倒不同于相生町那时天翻地覆、连自己立足之地都不知何在,他尚有余裕去辨明事情的头绪。

要说那令他从炉边跨过自在钩与铁瓶、一口气奔来此室的异常,根源便是这室中传出的阿雪那异样的叫喊——不,是呻吟。一听那异样的呻吟,米友便以惯常的快手,一气奔到这里,做的便是如前所说:从躺着的蒲团中拖起阿雪的身子,用双臂抱住,没头没脑地摇;继而连声呼唤她的名字,要先令她恢复神智,再追问事由。

然而,那反应全然微弱,反倒愈发消极地瘫软下去,他由是慌乱起来,此节可见;但这非常时刻里,唯有一桩令人安心:无论怎么查看,阿雪身子外表都毫无损伤。

既不曾被斩,也无被勒的痕迹,更无被灌毒的形迹,看来事态必是自内脏的毛病而起。或是女子特有的气逆、血道之类,虽不曾听说阿雪有癫痫之症,若非如此,便该是遭了什么极可惊怖之事,一时被压倒,连全部知觉神经都丧失了罢。

唯在这一点上,他勉强能说服自己;可事态之急,却半分也容不得掉以轻心。

然而如前所说,米友的能耐,除了猛烈摇晃,更无别法。他唯一懂得的,是由柔术活法而来的点穴之技。可此刻的米友,慌乱到了连在此对阿雪施用那活法的机灵都转不过来。即便转得过来,点穴与活法也讲究施用之时与对象。此际面对这柔弱而病源不明的人,该不该施用粗暴的活法,连这份体贴之心都来作祟,他越发无下手之处了。于是,他将阿雪抱得愈发深、愈发紧,

“打起精神来,阿雪——”

所幸,此刻当真给了他一线若有若无的渺茫希望的,是阿雪身子动弹间,略见了几分力气。

“打起精神,打起精神呀,阿雪。”

米友抱紧了摇,反复说着这等话;虽有残灯,那行灯的光却也相当明亮。那光照得阿雪的脸苍白,借着光看去,死人般的脸上,唯见嘴唇微微急切地翕动。米友一眼看破。

“唔,是了,是了,是想喝水么,想喝水么,定是了,且等,你且等等。”

正好,枕边有一只水碗。抱着阿雪的米友蹭了过去,伸出一只手将它拉来,略一思忖,将碗口凑到阿雪唇边,却觉这般无济于事,便一狠心,先凑到自己嘴边咕咚咽下,

“……”

便将嘴对上阿雪的嘴,咕咚咕咚将水灌了进去。寻常情形下,这等事做不得。即便非寻常,若非米友,也做不来。纵然做得,事后难免留下相当误会羞耻难以抹去之忧;可此刻的米友,心里半点也没这些。

虽是嘴对嘴灌水,那灌入的水自然不可能全过阿雪的喉咙;可本人虽陷于这般极度的昏迷,确有一丝想喝水的意识在动,米友嘴对嘴喂的水,约有三分之二从唇边溢出,顺着脸颊与脖颈流走,却有约三分之一进了口中。而其中又有几分留在口中,几分得以通过喉咙,自不待言。

米友既无所顾忌,也无顾忌之必要,两次三次地施行那喂水之举。与其说是水通了,不如说是米友的精神通了罢;他确已看出转机,“这下稳了”——这希望之光,壮起了米友的意气。

“所以说,早跟你说了不是。”

这时,他已不再猛烈摇晃,待如母亲哄睡孩儿一般,米友对待的手劲变了。

事实并非米友的空欢喜。阿雪一刻刻、分明地显著恢复起精神来。米友又腾出一只手,去拨亮灯芯,那增添的火花,似更提振了阿雪的精神;“这下稳了”的念头越发确实,米友自家也越发定了神。

话虽如此,并不似那习武中途辍学之人,一醒便恢复精神、立时向对手挑战般急切;她远未到能表白自家意志的地步。可“这下稳了”这一信念,既在米友心中牢不可破,他的对待便愈发温和,无须胡乱摇晃。不可摇,静卧为佳;本非外伤所致,身子也非久病虚弱,只要静养、莫教受凉,便是上策——这护理的要领既已印入米友脑中,他便将阿雪视同珍宝,重新安置回原先的枕上,

“所以说早跟你说了不是,你,定是叫那男人害了。那男人,便是你一口一个先生、毕恭毕敬伺候的那瞎子,那家伙呀,是魔物!”

他虽这般说,可尚不能开口的阿雪,自无由听得这番话。米友的话自然成了自言自语;然而无论被听见与否、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眼前人放的独门狠话,米友既开了口,便没有中途打住的理。

“你睡这边,那男人睡对面屏风里,总不致一处同眠罢,靠近那等人物本就是你的不是,好歹只伤成这样,也算你走运。再说,你稀罕的那个家伙,这会儿怕是睡在那屏风后头了。哼,只要睡在那儿,便不劳我费心——连我同处一室,每夜都被那魔物占了先机,阿雪你这等人物,哪里经得住一合。”

米友这般说,仿佛从那边枕屏风外看透了里头。

屏风那一侧,虽照常铺着一套寝具,其中却空空如也——这一点,米友从一开始便看得分明。

“啧!真叫人费心的家伙们!”

不知为何,米友虽这般说,可重又打量阿雪睡颜的刹那,

“滋——,嘶——”

一阵不寻常的声响,自方才那炉边响起,米友又腾地直起身,这回跨过枕头、屏风、水壶,朝原先的炉边一路直奔而去,端的匆忙。真真是惹人费心的事:这边急救、看护、体贴,本就手忙脚乱,那边一间房里又起“滋——,嘶——”的不寻常声响,简直是“雨下个不停,干货淋湿了,背上的娃娃哭啼啼,饭也烧焦了”的光景。

第四十七章

那“滋——,嘶——”的不寻常声响,虽非人声,却也弃之不得。事到如今,倒非始料未及。原来,丢在炉上没取下、任其烧着的铁瓶,被将熄未熄的火力催逼,在米友离去的当儿开始沸腾,滚落进下面的炉炭之中,闹起了灰粉飞扬;这虽非危及人命之事,却也撇不得。于是米友又匆忙折返,

“啧!这边那边都叫人费不完的心。”

米友刚将那灰粉平息,入目的,便是近旁道庵先生四仰八叉、鼾声大作地熟睡之态。看道庵睡相并非自今日始,可此情此景见了,米友又蓦地不免一股火气。

一面是人家这般拼死拼活——真个在生死边上奔走,一面却是灰粉闹得稀里糊涂的非常时刻,这老来福端的什么道理,一张醉兴胡闹、伤痕累累的脸,还大张着嘴好整以暇地睡死过去。人啊,怎就能这般悠哉、这般散漫地活着;像我这等,为此事彼事夜不能寐,纵有两个三个身子也忙不过来的世道里,偏这先生,端的这般老来福。

“畜生!且看你能怎样!”

虽这般动了气,却也无计可施。天生老来福的胚子最是走运,趁人操心时呼呼大睡,这等人偏能长寿。说是厚脸皮呢,还是说可羡呢,当真叫人目瞪口呆。

米友正这般愣愣地发呆,忽从心底里灵光一闪——

这是什么来着!

这先生,不就是个大夫么!

光想着他醉鬼的一面,竟没能想到本行上头。

不错,这先生以行医为本业,醉酒不过是副业。

论副业的醉鬼,他是无可救药;论本业的大夫,却是高手。至少在米友的经验里,近乎起死回生的神医!

这等名医神医就在眼前,自己方才都在干些什么!什么急救,什么看护!

真真是个傻子才得安生!

这回米友便自嘲起来,笑自己脑筋不够、机灵不到的可笑。

若从一开始便想到此处,何须自己又是摇阿雪、又是紧抱、又是嘴对嘴喂水,还惹得那铁瓶闹出稀里糊涂的动静。

碰上这等血行不畅的家伙,真没治了。

米友又用那嘲不尽自家低能的腔调嗤笑了一声,可不能没完没了地自嘲,终须付诸实行。所谓实行,便是唤起这先生,将阿雪彻底唤醒,再保她日后安康。于是米友悄然奔到道庵先生的枕边,

“先生!先生!我的先生!起来罢。”

“咕哝,咕哝,咕哝。”

“先生!”

“咕哝,咕哝,咕哝。”

“先生!”

“咕哝,咕哝,咕哝。”

再三呼唤,仍是重复那句话,他似嫌烦,滴溜溜翻过身去。无可奈何,米友又站起走过去,凑近那边,于是,

“先生!”

“咕哝,咕哝,咕哝。”

“先生!”

“咕哝,咕哝,咕哝。”

“先生!”

“咕哝,咕哝,咕哝。”

依旧重复那胡话,这回又滴溜溜翻回原先那侧,鼾声更高了。

无可奈何,米友又退回这边,于是,

“先生!”

“咕哝——”

这回只一声便又翻过身去,面朝那边,米友由是勃然大怒。

他在耍弄人,明知我在唤他起身,却故意咕哝胡扯、装傻充愣来戏弄我,朝那面翻、朝这面翻——拿人不当人!寻常时候也罢了,可我这边正这般劳神,关乎一条人命的当口,戏弄得也该有个分寸!

勃然大怒的米友,

“先生!起来!”

举起右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扇了道庵先生一个耳光。打人的自是米友,被打的,却是他那师父、也是主家的道庵先生。

“啊,好痛!”

虽多少留了手,可米友这等豪杰怒下出手,单凭功力也必远超寻常,着实疼人。

连道庵先生这般人物,也捂着脸颊,从被窝里一跃而起,高出一丈。

“痛!”

“先生,别开玩笑了,出了病人了,快去瞧瞧罢。”

对那跃起、痛犹未消的道庵,米友从旁一推,按倒在地,终是连拖带搡将他塞进了阿雪所卧的被窝,这才舒了口气。

无论如何,扇先生耳光这等事,对米友而言是从无先例的苛严;米友虽非学那安宅弁庆的旧智,可面对不顾非常时刻、慢吞吞的对手,他这般不得不为的纯真动机,倒该报以同情罢。

第四十八章

将道庵先生实实在在敲醒,推搡到别室、推倒在地,宇治山田的米友自己拾起那根惯用的杖枪,从后门一跃而出,没入外头的黑暗去了。

这便是米友的实在处,也是道庵见信用的地方。米友想必深信,只要这般将道庵丢进阿雪所在之处,往后便再无半分挂心。与其自己引路陪在一旁、啰啰嗦嗦,不如把道庵整个人一把抓了塞过去,对病人便万事足矣。该死的,这人也能救活;不,连已然死去的自己,这先生都能叫还阳。

于是米友只要将道庵推搡过去便得以绝对信任,全无后顾之忧,纵身跃入外头的黑暗去了。

所谓外头的黑暗,自不待言,便是拂晓时分、属胆吹山山麓之地。

然而这黑暗,与前番游魂飘出时的光景一般无二;宛如奔走于黑漆昆仑的夜里,宇治山田的米友一窜出门,外头的黑暗便早早将这小个子吞没,去向全然不明。

偏巧此际,既无圣艾尔摩之火之类附到这男人身上,火光那头想来也觉贸然附上未必平安,绝未现出异象;这黑漆昆仑,究竟怀着什么目的、朝哪个方向窜出,全然无从知晓。

且把被一把抓去阿雪房间的道庵按下不表。这黑暗终于散去,东方泛白之时,机龙之助未归,米友也未折返,这是实情。夜虽彻底放亮,二人终未回到这馆中。

然而到了早晨相当时分,却见阿雪出人意料地起了身,在窗下流水处静静做着洗涮的活计。脸色比平素苍白,全是一副病后初愈的模样,却也站立在流水旁静静劳作。有这般精神,便知那时的危急已烟消云散;这固然有米友救护之力、道庵医术之功,可若本不过是某种突发的急性症,情形虽吓人,本质却无大险,总之算得安心。

再看道庵——却钻进了那一边的枕屏风里——也就是昨夜游魂飘出后空着的被窝,正呼呼吐着安匀的鼻息。实情倒转了:若米友不在,本该让病人卧床,由道庵兼作看护,甚或须到流水处张罗;如今却是病人劳作、自家呼呼安睡,未免太过。可换个看法,正因病人总算能勉强劳作、大夫得以呼呼安睡,才算妥当;若再倒转回去,非得道庵去打翻水瓶、踢飞铁瓶,那才糟了。

自如地架起锅来,正张罗早饭的当儿,阿雪将枯瘦脸上凌乱的头发略拢了拢,用火钳拨弄了会儿火,陷入沉思。正这时,

“早安。”

从正门出声招呼的,是个似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人。

“这不是不破关守么。”

“昨夜失礼了。”

“实在不曾好好款待。”

“米友他——”

“方才出去了,该快回来了。”

“阿雪,你脸色似乎不大好啊。”

“昨夜,稍有些……”

“是怎么了?”

“不过是身子不大舒服。”

“那可不好,可有药么?”

“是,药也是有的,幸而……”

阿雪这般说,本要在药之后接上一句“幸而大夫也——”,却忽地咽了回去,

“托您的福,已然全好了,请您放心。”

“那便再好不过。”

不破关守缓缓走近炉边,坐下,掏出烟管,安然自得地聊起来——

“昨夜,总算平安无事,好得很呐。”

自家这边,可算不得多平安,阿雪却想,去挑剔关守的话也——

“是,托您的福……”

“实因在下担忧,莫非会一路压境逼到此处,几乎不曾合眼。所幸只在春照高番一带走了一回小火,平安了结,最是万幸。”

关守那“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的话,阿雪却吃不透。昨夜,关守说是从长滨方向回来顺路造访,那时似曾说过什么,可心烦意乱的阿雪,怎么也想不起,关守便接着说,

“然而今夜仍险恶,须得好好对米友讲明此事,能早些关门便早些关,灯火也别漏到外头去。”

这般郑重其事的警戒,阿雪起初未能领会,似终于觉察,

“关守先生,已经不要紧了。多亏米友的善意,把那孩子带走了,我想他不会再来纠缠报复的。”

“你说什么,阿雪?”

“关守先生,您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不是什么别的事,昨夜不是略微提过么——湖岸一带,怕是要出那一起暴动啊。”

“哎呀,原是这事,我还当是说那只鹫之子呢。”

“不,不是那等事,并非鸟兽的勾当,而是人类吃不吃得上的问题……”

至此,阿雪也算明白了关守所挂心之事的究竟。

第四十九章

“哎呀,你听,阿雪,是这么回事,事情的起因,以及这骚动波及的影响……”

关守先生这般开场,便讲了起来,

“这回的丈量,是江户老中派出勘定役前来巡察,声势浩大。京都町奉行下了通告——所有村庄,此际无论有何等请愿情由,一概不准受理,先令各村出具了甘结,勘定役这才出巡。于是老中委派的勘定役,带着两位代官前来,遍行郡村,施以丈量之尺;本系上方所为,百姓自无拒绝之理,可这‘上方所为’,却未必便能从头到尾公平无私。”

关守在炉边啪嗒啪嗒地磕着烟管,将烟灰抖落,又呼呼地咂起烟嘴,

“说到底,是贿赂啊。时下到处都是这等勾当,实在要不得,贿赂一通,尺度的偏私便全然变了,实在要不得。总之,官吏受贿、失却公平,再没有比这更坏的政治了。百姓惯受压迫,一时虽似忍气吞声,可一旦积满溢出,便要酿成大祸。这回的乱子,根子便是那江户老中派来的勘定方,凭了贿赂在丈量上大施偏私,此即爆发的缘由,一句话说——”

关守本就好谈,而阿雪这孩子,倒可说是善听,既有相当理解,求知欲又盛;虽只从那以后寥寥交往,关守却爱以阿雪为谈伴,巴望着得暇便来叙话。阿雪也知此人非但好谈,更通晓事理情理,待他不薄,话便越发投机。将他谈说的要旨撮其大端,便是如下——

江户老中派来的受贿官吏到来,恣意地乱下尺子。正因如此,宽严的偏私极甚:彦根、尾张、仙台等雄藩的领地,便避开不下尺;一见到小藩的领地,便轻视起来,下以酷烈的尺子,领民由是怨恨不已。于是庄屋们聚议,想要运动中止下尺,可那受贿官吏甚是刁钻,早先便取了“一切诉愿概不准行”的甘结。然则领民身处死活关头,岂能默忍。那郁愤积贮起来,便如大雨令水势上涨,看似缓滞,终成浩大。虽不知起于何村、如何而起,却如近江四周的山水汇向湖水,湖岸一带百姓的不平,朝某一点流落、溢出。譬如野洲郡与甲贺郡的请愿队合流,要绕去水口,栗田郡的庄屋便整队齐集户田村。勘定役人欲从甲川沿岸转往乙川沿岸,丙郡的农民便结团结集,多至数千人;尤其甲贺郡西部方面推出来的农民,避开水口藩的警备,屯于权田川原,同伙眼看着加入,逾万人,以破竹之势西上东海道,达于石部驿,又突破膳所藩的警备队,杀奔三上村,在此与其他诸郡的势力合一,竟成逼近三上藩、不下二万之众的声势。

幕府勘定方的官吏,那时正在三上藩,藩里的官吏惧而劝他速速避难,刚愎的幕府勘定方却不听。终于群众杀奔阵屋,将勘定方围住,七嘴八舌地喊着请愿。幕府勘定方的性命,也一刻刻濒临危急——

关守将自己搜集的与风闻得来的情形,掺杂着向阿雪说明,话兴正浓之时,一阵悄悄的脚步声,道庵先生睡眼惺忪地冷不丁出现在那里。

见了这般光景,关守一时愣住,阿雪也略感难为情,

“那个,关守先生,这位先生,是米友的东家,自江户往上方旅途中,昨夜由米友带了来的。”

“哈,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老朽便是道庵,万望多多关照。”

道庵先生泰然自若,脸也未洗,便在炉边安坐下来。

若由关守与道庵接谈下去,想必又要热闹一场,无奈彼此初交,连好谈的关守也趁此告辞起身,阿雪便说,

“那么,关守先生,得闲再来坐罢。”

阿雪只留了余韵,并不强留关守。

“那么,再会。”

关守从进来的那道蜻蜓口出去,少顷似绕到了南面正庭,在那里也不知对着谁,说出这般话来,听得真切,

“弁信师傅也真叫人没法,这般乱中竟出门去了,说是要去竹生岛参拜,讲定从长滨乘船;可时机到底不妙,我劝他再看清动静再走,他却不听。哼,我不过是个残废的一德,上官也好、百姓也好,哪位都肯对我睁只眼闭只眼,处处方便;可他说,去竹生岛的弁财天是他素来许下的誓愿,数算起来正赶上斋期吉日,这就去——还是那副腔调,拦也拦不住,径自走了。说来也是,他既以琵琶为本业,弁财天便如亲神一般,那和尚想去是自然的。身子虚弱,性子却刚。我只盼他别有个闪失。”

关守不知对着谁说的这番话,阿雪隔着庭院与纸窗,听得如在其耳。

起初还当是向着自己招呼,看来却也不是,便故意不应;待他说完这些,关守便急匆匆地往本馆去了。

如此说来,弁信师傅素来念叨要去竹生岛,竟是忍耐不住,今早出门去了。虽曾约好湖上游览时同去,却独自抢先,实在过分。也罢,弁信师傅不同于寻常游玩,对竹生岛的弁天娘娘另有琵琶上的特别心愿,或不能同往;可要去便去,好歹也该向我知会一声,独自走了,未免狠心——阿雪在心里,略略怨了弁信几分。

不止如此,昨夜出去的人,竟无一个归来——入夜的事,且不去回想;那好心的米友不在,也该回来了罢,阿雪正担着心,

“先生,请您盥洗罢。”

她正要倾出铁瓶的热水,为道庵先生备下洗脸之物,

“哎,罢了,病人便该有个病人的样子,老朽这等,一切万事,都任凭别人罢。”

说罢,阿雪用纤弱的手要去端那铁瓶,道庵却要自己动手,

“啊,滋,滋,滋。”

这般叫着。并非什么大事。铁瓶的提梁烧得略烫,道庵虽惯使药罐,却不甚惯使铁瓶,不过稍觉烫手,便又老实重来,将铁瓶拿到流水处,亲自洗起脸来。

第五十章

次日,长滨的街市,静得如同被水泼过一般。

前些日子百姓动荡的低气压,似已消散,否则便是那般冻结了。昨夜无疑曾燃起篝火,今早看去,却只顺当地化作了炭屑,那篝火之下,全无半点异状之物出没被照出的痕迹。

若要说今早有何处不同,便是平日早起的町民,今日似醒得略迟了些;而那时分,冷不丁现身在八幡町街口的,正是弁信法师。

“哎,有件事想请教,要到林子渡口去,该往哪边走才好?就这么直着走,无妨罢?还是该走右边顺路,抑或左边——”

这般说着,他将杖立在街口正中,却无人应答。

这倒非如前述,是时辰太早;只因町民偏今早醒得迟,开门自然也迟,恰无行人路过,店里也无认出他来打招呼的人,便是这般光景。

“还未有哪位起身么,今早格外静谧呐。那么,总之我便顺着这条街直走过去罢,如此想来,总归能走到湖岸;林子渡口,说到底必在湖岸某处,且不管它,先朝湖岸行去,再作道理。”

纵无人回话,这小和尚于唠叨一事上,从不挑人。于是全无怯意,正要从右边街口举杖迈步,

“且慢——”

一名足轻持棒,从物后闪出身来。

“在。”

“和尚,你往哪里去?”

“是是,小僧此来,志在往竹生岛参拜。说起最初启程,日莲上人曾言东夷东条安房之国,小僧便从那安房国的清澄山出来,其后辗转各国,好容易才来到这近江国的胆吹山山麓;如您所见,旅途为谋生计,不过稍效平家琵琶之艺,因此这近江国的竹生岛,实是小僧缘分匪浅之地……”

“住口,莫这般自顾自絮叨个没完——你,看样子是眼睛看不见罢。”

“是,如您所见,实因前世宿业不净,将人心之窗闭塞了,实是可鄙之身。说起来,小僧落到这般命运的开端……”

“住口,我尚未查你的来历——可有同行之人,还是没有?”

“是,同行之人,一个也无。虽有人说过要带小僧同往,可细想起来,独生、独死、独去、独来,本是出家的正道;何况小僧这般残废之身,又虑着连累旁人,便谁也不曾知会,悄悄溜了出来。去那竹生岛,大津去十八里、彦根去六里、这长滨去三里,从小僧这最近的长滨地界启程,也是夙愿之一……说起来,小僧此番踏上近江国土地,立下渡那琵琶湖水往竹生岛之念,其心愿……”

“行了,走罢!走罢!”

足轻终于放弃了——不是扔勺,而是扔了手中那棒。这和尚絮絮叨叨,若默听只怕没完;可若要拿问定罪、加以拘留,又太叫人过意不去。况且江州长滨这地方,昔日虽是铮铮的城下之地,近世却成了纯粹的商工都市;同时信仰的势力颇难轻侮。莫非是怕莽撞侮了和尚,招来现世罚的报应,不合算?个中缘由虽不明,足轻到底抛了棒,只得放行弁信平安通过。

第五十一章

然而,不知从何处、如何走来,弁信终是走到了湖岸的一处。

那打听的林子渡口,究竟在何处、那班船何时出发,他似全无概念;但既是船埠,必在近水之处,这点判断无误,于是但求出到湖岸,便信自己纵未中目的地,也已离之不远。于是在湖岸盲人摸鱼般团团打转,拣了那葫芦腰身般的地段,朝似是海角的方向大步而去;连弁信这般人物,在此也演了小小误判,越朝岬尖去越发寂寥,草越深,连林木都森然起来。通常朝山则深奥、朝水则喧阗,今番却反其道而行,弁信却不见得多么失望,只顾在草丛中愈行愈深,终在一块弃置的巨石前停了脚。

“喂——”

他忽又朝物事招呼了一声,自然无人。放眼望去,从这如荒园般的林木间,但见湖面渺茫铺展,周遭却是全然无人、荒凉的湖岸之地;弁信驻足侧耳,继而“喂——”地唤,依前例看,必是嗅到了什么相当的人气罢。然而无人应声。

“喂——有件事想请教。”

纵明目之人也有走眼,可弁信的直觉从无差错,既例皆如此;这般被弁信以“请教”相唤的当面,必该有某种相当之物存在才是。

果然有。既是有,却也非什么稀奇之物。

那便是,距方才弁信立杖停步之处不远,在荒草间盘踞的一巨石的缝隙中,蜷作一团酣眠的一只“动物”;它不但在弁信所立之处的背面不可见,即便绕到前头,也被高过人肩的荒草,以及那与其称切石、不如称岩与岩之间的岩角夹缝所掩,非特意寻索绝难发现。况且这动物,在这堪称绝对避难所兼安全地带的洞窟中,正贪享极酣的睡眠,鼻息甚是平稳,堕入午睡的深沉;却到底敌不过弁信的第六感。

“喂——扰了您劳作,实在抱歉,有件事想请教。”

如此两遍,继而咚地以杖一杵。这动物大约是头回被杖声惊了梦,猛地翻身跳起,

“什么,什么,怎么了,方才有人说话么?”

这动物从岩角间猛地起身,这般说着,骨碌碌四下打量,方知并非寻常动物。

虽称岩,此处本非这等岩石构成的地质,必是往昔某宏大建筑的残迹;只看它夹在岩与岩之间贪睡,任谁都想唤作动物!貉也好、狸也好、或是穴熊也好;可这般猛地跳起,那一瞬便甩出利落的一句狠话,固然也确属动物一种,其意外之存在却叫人略吃惊、发怔。那一边的小法师却不动声色,

“那个——有件事想请教,这附近可有林子渡口?小僧正是想从那渡口往竹生岛参拜而来……”

“啥,什么,林子渡口,你想从那渡口渡去竹生岛?且等等,且等等。”

说着揉了揉眼,那“动物”拨开岩角,从荒草中直起身来——原不过是,那张面孔倒也不算生疏的宇治山田的米友。

然而弁信还不识米友,米友也未见得正经与弁信打过照面。于是暂且作为初交之人,隔着荒草,面面相对。

“咱说实在的,也不是这地方的人,摸不准地势;可这地界,唤作江州长滨,是个港汊,泊船处、发船处多的是。林子渡口在哪儿,咱是不知,可竹生岛就在眼皮子底下,开口托人,船多的是。”

“您方才所言,莫不是米友先生?”

“哎,哎,你既识得咱米友,你是谁?”

“小僧是弁信。”

“弁信?”

“是,米友先生,您的名号,阿银小姐、阿雪姑娘那里,小僧常听提及。小僧正是寄居在那胆吹山京极御殿的弁信呐。”

“哈哈,原来如此,你便是那弁信师傅?”

米友这才会意。

于是毫不客套,重重踏碎荒草,上前正眼看弁信;反观米友竟在此处歇息这般情状,倒可朦胧连起今晨将道庵先生抛进阿雪寝室、自身没入黑暗之后的动静。换言之,自那以后,他必是一口气自山腹跑下,直抵这长滨之地。

他究竟意欲何为、欲探何方,成效如何虽不可知,但总之来到这安全带,贪得片刻酣眠,旋将再图相当的进发——这休养时节,分明可知。而这休养期间,竟被弁信不期然前来惊扰,其来由亦分明可知。

于是米友与弁信,在近江湖畔这地点当面相对,被牵合着非作一番密谈不可。

二人终选了这岩荫下向阳的好去处,权作谈道的道场;弁信凭直觉道破了这巨石——同时呈岩与岩之形的石质——的来历。多半这是太阁秀吉为长滨城主时代之遗物,是其城郭残迹之一。若非如此,这附近断无这等大岩石之理——弁信如说梦话般言道。

第五十二章

女班主阿角师傅,一则为了等候入胆吹山的道庵先生,二则为参拜三井寺、游览八景,先一步到了大津。

既已参拜过三井寺,也看了法界坊的镜供养,今日将一整条船包下,正要起头去濑田、石山一带的名胜转一转。

以阿角为人,平日虽不爱太过抠门,偏此番出门撞上这等绝景,加之京大阪已近在咫尺,心下不免雀跃,装束也便花哨起来,势所难免。

看那阿角包下的整条船,张起了幔幕,铺上了毛毡,稀稀拉拉地,艺伎、舞伎、太鼓末社之流,鱼贯涌上船来。

于是,在船家点头哈腰之中,阿角带着两名年轻随从,气派地登了船。

那艺伎、舞伎、太鼓末社一伙,用听不大清的言语,叽叽喳喳地奉承围定,把阿角奉若上宾,安顿在船中正座。

左右有年轻伙计与庄公随侍,舞伎、太鼓末社依次落座。

又将有酒、有菜、有会席肴馔搬入船中,单是发船前的准备便颇为费事。

阿角的气概自也高涨,眼看便到京大阪,多少也得教江户哥儿有个江户哥儿的做派,免得背后让人说闲话——凭阿角那不肯服输的性子,此际自觉仿佛代表了江户哥儿,也是无可如何。于是这八景之游,自然而然吹起大老爷的排场,而该花钱的要紧处,她是懂得爽快花的。连舞伎、太鼓末社都拉来围随,或是偶然的招引,否则便是那“摔了跟头也不白起”的一贯手法,看准了这班艺伎、舞伎、太鼓末社之中,有将来用得上的可造之材也未可知。

总之阿角这八景之游,排场阔绰。过路之人、聚来看船之人,尽被这华丽气象镇住,无不被夺了目光。待要寻是哪处老爷的游山,注目那主人,却出人意料是个关东作派的女头目般的泼辣角色,在船中不住地指使、呵斥、哄骗;于是比起舞伎艺伎太鼓末社的华丽,众人反倒被这女头目的威风摄住,无不被她夺了目光。

阿角的八景游船正忙着备办起程,成为岸上立者、泊船注目的焦点,这边羡着那风流豪奢,那边被羡着;正此时,拨开人群,慢吞吞地靠近阿角之船的,有一个异形之物。

头顶光秃,乱蓬蓬的。身上披着破衣,背后插一面纸幡,左手提一只小吊钟,以撞木敲着,朝着阿角的船不住地念唱起来。

看那身姿,分明便是戏中所扮的法界坊,还当要念起阿呆陀罗经,却也不然,乃是谣曲的调子——

“秋已过半的游山船,八景之游真可羡,此乃住在这近旁、名为法界坊的无赖之辈。细波与志贺浦的曲调,花也、枫也、月也、雪也,角角落落皆熟知。若蒙赏一杯般若汤、约莫五十文的鸟目,便连名胜古迹、故事因缘的来历来历,也细细为贵客导引。可怜见,赐一杯般若汤、五十文鸟目罢,南无十方光临的各位大爷……”

他这般以谣曲词章招呼,舟中众人自难免觉得聒耳。可无人主动说允或说不,都忙着船中布置,那冒牌法界坊便纠缠不休,

“哎呀有趣的八景呀,且说三井寺的钟声、石山寺的秋月、濑田唐崎的夕照,又有比花更朦胧的、唐崎滨的松——凡是八景名胜的角角落落,导引自不消说,连故事来历也尽皆知晓。可怜见福德圆满、诸愿成就的各位大爷,赐一杯般若汤、五十文鸟目罢,便为贵客导引。”

听了这话,忍无可忍的年轻庄公开口,

“什么呀什么呀,你这位,在那儿嘟嘟囔囔念叨啥呢?”

“可怜见,赐一杯般若汤、五十文鸟目罢,八景名胜,无一遗漏为贵客导引。”

“说什么晦涩的话,莫非是说,请他喝一杯酒、给他五十文,就替咱导览八景名胜?”

“正是,向各位大爷这般劝化效力,今法界坊,便是小僧本人。”

“吵死了,师傅——”

庄公转身朝向阿角,

“师傅,您也听见了,来了个古怪家伙,活像个蹩脚的法界坊,说请他喝一杯酒、给五十文,就替咱导览名胜,要赶走他么?”

阿角听了,

“哎,无妨,唤他来罢,我本不大懂什么故事来历,听他讲讲也好长学问,叫他过来。”

如此说,庄公又转向今法界坊,

“喂,法界坊师傅,那便要托您导引了,请进这边来。”

“这,小僧不胜荣幸。”

说着,今法界坊大摇大摆进了船,在一隅恭恭敬敬地坐定。

正这般时,船终于解缆出发。天气既好,景气也佳,阿角得意起来,将今法界坊招到近前,

“师傅,来,喝一杯。我今天是头一回来这方,全然不懂,边喝边给讲讲这地方的各种世情罢。不必只讲名胜,什么都好,讲讲这地方平常的掌故来听。来,别客气。舞伎姑娘,给那师傅斟酒。”

说罢,阿角先向今法界坊敬了酒菜,法界坊不胜惶恐,双手接过杯,抿了一口,夹了菜,

“哎呀稀奇呀,酒是伊丹的上等好酒,菜是鲫鱼甜煮,这边是银鱼味噌汤,那边是濑田蚬汤,中间这碗是源五郎鲋的碎醋拌,那边是飞鱼诸子的素烧二杯醋,这边是小香鱼的青鱼、香鱼的糖煮,细鱼的煮豆,莫不是银鱼?如此备齐的山海珍味、百味饮食,大快朵颐享用尽了,少时便在雅处领一服政所之茶,茶点则在甜处用磨针岭的馅饼、多贺的丝切饼、草津的姥饼,既蒙以茶点相待,便左右分用;若吃过了头闹起腹痛,还有鸟井本的神教丸……”

他没完没了地絮叨着些无聊话,喝着酒、数落着菜肴。阿角也觉有趣,于是

“来,舞伎姑娘们,爽快地跳一支罢。”

艺伎、舞伎操起三味线、太鼓,今法界坊便

“那么愚僧也舞上一支,供各位一观。”

一句句仿着谣曲的台词,在光头上扎起头巾,作势便要飘飘然踏起舞步,一座也觉这家伙颇通茶道风雅,兴味盎然。

于是船滑行湖面,朝濑田、石山方向行去。

第五十三章

正当阿角的游山船热热闹闹、远远驶入湖心时,有一伙人急匆匆拥到了那船埠。

看那班人,有似野武士的,有挎着安直长胁差的,有无业的下三烂,有相扑出身的,有三瓶之流,个个红着眼闯将进来,嚷道:

“怎的,叫阿角的那阿魔躲哪儿去了!”

“呀,慢了一步!那便是,乘那游山船驶出去的,错不了是阿角!”

“再早一步便好。”

“您老,可怎么是好,对头屁股挂了帆逃啦,可怎么是好,喳。”

他们先立在岸上,眺望着远远驶去的阿角的游山船,那顿足咬牙的样儿,活似被土佐的卜传甩下、剑术自负的侍者一般,不同寻常。

然而,倒像是见过的班底。

啊,原来如此——

古川英次 木屐时次郎 下泽勘公 雪之下粂公 里芋顿胜 飒飒房公 相扑手松之风 山谷鸢(四谷鸢之略称) 安直哥 木口勘兵卫尉源丁马

何以这班人此刻到此、这般红着眼赶来,细问其缘由——

这班人,将恨之入骨的糟老头道庵逼进胆吹山,本欲此回定个雌雄,一路逼到春照高番,虽有同伙受了些伤,既已成这样便是囊中之物——既逼进胆吹、远远围定缓缓攻去,道庵也早是瓮中之鳖——石田、小西的命运明日便到头,一众正自得意,那夜在春照高番的宿处,办了前祝的赌博,便是运数已尽。

那里忽遭搜捕,上述诸人一网打尽被带走,受了严审,还被取了通缉画像、强按了指印,在哨所里拘了去,好容易才获释——正因此,征伐道庵的战略一时乱了套。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搜捕——总有个告密的。既有密告的,是己方出了叛徒,还是中了道庵一方的伏兵之计,疑心渐起,便道:

“是了,道庵有个难缠的搭档叫阿角,那家伙早朝大津方向先发去了!忘了这茬便是咱们的疏忽——道庵溜走不足惧,阿角的手腕才厉害。这定是阿角告的密,定是阿角拿主意将咱们密报了官——是了,道庵是瓮中之鳖,阿角才是大伴黑主,万事都是那家伙在牵线。”

于是这伙人,一获释便红着眼折返大津方向,查探阿角的下落,可那阿角已先一步乘游山船,如那般远远浮在湖面了。所以这边立岸边顿足——这般原委,是后来才明白的。

然而这班人虽一度顿足懊恼,待商议既定,便买下两艘船、备了船装,分乘着匆匆驶入湖中——究竟是要追阿角的船,还是虑及身边危险意在避难,单凭这举动,其真意不得而知。

第五十四章

在胆吹上平馆的外郭,道庵先生与阿雪小姐,转眼便亲近起来。

道庵在阿雪面前坐到炉边,忽将左手凑到嘴边,做出古怪手势,先表示想喝一杯、可有那物事,又补说道:自己这身子,一旦断了这股气,上了岸便如泼了碟中水的河童,只有自灭一途。阿雪会意,去本馆向不破关的守关人讨了一桶来奉与道庵,其欢喜自非寻常。

即刻要人温了酒、小口小口尝,那酒之芳醇,竟在此地得这般好酒,全然出于预料,道庵的魂都飞到了顶门。

此后,阿雪这孩子的好意,格外沁入心脾、令他欢喜,攀谈起来,她头脑好、能领会,又有求知欲,颇能接话;加之待人有礼、亲切已极,道庵愈发欢喜,觉得为这姑娘也须倾注自己的好意、陪她说话,便不住地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阿雪那边,也因这先生飘逸、散漫、直率、不令人拘谨,且于医道素有信赖——是江户都叫得响的大医,自不待言,他那跑题也绝不被当作跑题,只当当代数一数二的大医,肯降格与自己这等人合调相伴,心中感激,二人在炉边愈谈愈投机。

其间,不知怎的话锋一转,道庵的话在阿雪面前触及了性的问题。

“阿雪,你将来也负有那责任,好生听着,咱不是着色情说的,是为酬你的好心肠——于女人而言,再无比这更要紧的,也就是男人说的,与临战场无异的,那便是生孩子。只这一桩男人办不到。咱倒不是偏心,总觉女人比男人脑髓少些。女人里头,自然也有胜过男子的豪杰——说女豪杰也怪,却确有比男人混混高出数十筹的女子;男人里也比烂女人坏得多的家伙多的是。可平均看呐,女人脑髓略逊一筹——这般说要挨骂罢?所以女人若不倚仗男人,便一事无成;女人能做的,男人全能做,男人能做的,女人却做不到。唯独一样,女人能做、男人无论如何做不到、哪怕倒立也及不上的,只此一件,那便是生孩子。只此是女人的专利,男人即便倒立也做不到。虽《孝经》有‘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孔夫子那时男人或许也生孩子,可今日男人生产的例子绝无。所以生子唯是女人专利,这点男人绝对在女人面前抬不起头;可姑娘,也莫因此得意忘形,便只这一件女人的绝对专利,若无男人相助也办不到……”

“霍、霍、霍、霍。”阿雪笑得前仰后合,道庵却愈发端肃:

“嘛,那个两说都好,唯生子如方才所说,与男子临阵一般,是女子生涯的一大关。阿雪你这等,怕还未临过那阵——出嫁前没有自是应当,可现下小丫头与小口袋都不可不防,或许阿雪你,便在时机上,已离了处女也未可知……”

“先生,好生讨嫌,怎说这等话。”

“哈、哈、哈,在淑女面前说这等话,本就失礼,可咱是医生,是职业地、科学地说,莫客气听好——是为你将来由处女作母着想才说的,莫害臊听好——”

道庵冷静地辩白一通,又举起杯:

“欲使生产轻松,总之先莫教身子着凉。身子凉不凉,各有体质、各有缘由,可人身断不可着凉;如清盛公般水火之病也恼人,人一凉便冷,不久便要完蛋。于是,救身子之凉、得好儿的法子,是在膝后处,灸三个灸疤——那灸位,略是秘传,你若愿,便给你灸上。幸而此处是胆吹山,艾草不缺,你若愿,今便在此为阿雪你灸上——灵验的,是道庵自师父得的直传秘法,见效如神。现下,对那些怎么也想要孩子、偏给不了的母体,道庵授了秘法后,便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地产了出来,女人之贵世间无双,释迦也、达磨也,都一个两个地产呢。”

“霍、霍、霍、霍。”阿雪又笑,道庵更是一本正经:

“那灸位,原出自水户,说是水户的光圀公所创,那且不表,总之立竿见影,当场显效。今便由道庵为阿雪你施上,好叫你释迦也罢、孔子也罢,只管一个两个地产。”

“使不得,说这等话,是侮辱处女的神圣。”

“错不了,这一着咱服了。”道庵夸张地以右掌拍额,又道:

“为将来说的,却与现在混了线,反正都为你着想,莫往坏里解,咱不是着色情说的……”道庵再三辩白,又道:

“再者,欲得好儿会生,受了那灸位后,是身子的处置,须教身子宽舒。和尚不是有那禅么,便是那个,那般正而缓地——虽不必如结跏般把脚盘得那般紧。便是那样……”

“先生,关于生孩子,我平素有一桩想不通的事,可愿听么?”阿雪这回自己积极凑上前,要向道庵先生解平素的疑,道庵也来了兴致:

“唔,尽管问,有道是‘问是末代之耻、不问是一时之耻’——也有这说法,凡事须向前辈毫不客气地请教,学问才进。”

于是阿雪认真发问,却又略觉好笑。原来方才道庵说“问是末代之耻、不问是一时之耻”,分明把比较颠倒了。正确该是“问是一时之耻、不问是末代之耻”——他颠倒了,好好的格言俚谚全给反转了意。且道庵与那下流文人故意说颠倒话逗人不同,是自己未曾察觉,脑子里是正意、只嘴上反转了,本无罪过——又才初见不久,对方也自不觉、一本正经着,若笑场便失礼之至,阿雪好容易忍住,回过神来:

“世间孩子降生,只道恭喜恭喜地庆贺,可那于作母的人、于作为孩子生下的人,当真可喜么?父母为产子劳瘁,孩子被产下,在世事播弄中须活下去,这般情形,生产与降生,当真那般可喜么?再者,人多多生子、世上人口增殖,究竟于世、于人,是幸福么?世间岂无那不生反是慈悲、不降生反是幸的人?人这东西,难道非结婚、非生子不可么?”

“说到点子上了!”道庵又感奋起来,放下杯、以掌拍额。

第五十五章

“说到点子上了!”道庵先生感奋着放下杯、以掌拍额,旋即似有细情,温言对阿雪道:

“如你所知,咱是医生,救人怕是算作买卖了罢,治人弃了的难症、连死人也叫活转,像是买卖;可偶尔也咂摸出滋味——这等瘪三、这等阿魔小鬼,留着活受罪有甚用,不如一发了结了倒积德——这般想,也并非没有,老实说……”

于是阿雪道:

“先生,做医生的,可不能有这等没心肝的念头。不过先生,嘴与心是两样的罢。”

“哪有,嘴与心不两样,是心与手两样——心里头老实说,这等家伙叫睡过去,于本人也是解脱,世上也少一废材,可到了那当口,这手不依咱,这手……”

道庵伸出那古怪扭曲、瘦长的手给阿雪看。

“这手,怎么说呢,总归恋恋不舍,想杀偏又救活了。至今,多管闲事地——不,是多余地救活了不知多少人。没用的家伙尽数杀了,如你方才所说,世上废材便只减那许多。算罢,一个汉子一日吃五合米,月便一斗五升、年积一石八斗,约莫四袋半,数不吉利,便算一人五袋,杀千人每年便浮出五千袋米。五千袋米,你道折钱多少,近年米价波动剧烈,算也来不及,便算一袋一两,是五千两,两两便一万两。换咱这等穷人,因是零买,可就贵得狠了——尤其咱这便要前去的京阪地方,听说物价高得眼珠迸出,咱其实也正发青呢。近时京阪白米零买一升要一贯二十四文,穷人多半受不住。照此,人又非只吃米活命,还须吃副食——这厢还须喝酒……”

道庵要去取膝边的杯,手一歪杯滚了出去,一时没接着,便权以手势比了个“干一杯”的样,倒逼真。

“还须入澡堂,年头年尾须添衣,偶尔还须叫看一回戏、看一回影戏(注:道庵此处说‘影戏’,当是那跑题罢,那时世上任何处都未发明活动写真)——单是梳个发,便要八十八文,澡资二十文、米糠钱十二文,听得咱这便要杀进京大阪的道庵,也大半心胆俱寒。除却吃用,活一个人所费,绝非等闲。世间那些人,动辄叫吃不起吃不起,一穷便将一切推到米上,嫌贵嫌贱地抱怨,可米那厮倒好一副厚脸皮,又非只米是吃食,休得小看!”

此处道庵的跑题,又犯了米友式的痴。

“霍、霍、霍、霍。”阿雪又笑,续道:

“先生,您只算费用,或许如此;可那些人并非都闲吃闲喝,各自挣了钱活命,那般恨着,倒可怜了。”

“可哪能尽是挣钱活命的明白账,吃着玩着的还算好,偏有糟蹋别人积蓄、自己图快活的,这等家伙,早早了结算了,可真到了实情,这手偏不听话,动辄便无情地、做起了‘人生买卖’——杀人虽不齿,‘人生买卖’这买卖,也自辛苦。”

“然而先生,不能一概说都是坏人罢;想着助这等人,于国于人都好,这等须务必相救的,您也想得到的罢。”

“没有——”道庵斩钉截铁摇头,阿雪也因他太不圆融,略显狼狈。道庵乘势灌了一杯:

“这等须活着的、须救的,咱倒从没撞见过一个死心塌地的;活下来、勉强将就过得去的,倒有一人半人——方才说的,你那米友公,也可算其一;可咱至今,从没遇过打一开始就‘这人须留着、须疼着’的。号脉、下药时,肚里这般想:你们这等,也配叫咱道庵这般号脉、配吃咱不便宜的药、劳烦咱,才勉强配活着;可道庵既做了买卖,不这般做便活不了,如方才所说,活命之外还求个活法,便非喝一杯不可。于是为买卖所迫,才救你们,莫摆太大谱——心里这般想着号脉、下药呢,老实说。”

“那么先生,禅门常言‘佛心鬼手’,先生的却不同,是‘鬼心佛手’了。”

“不错——”道庵又拍了拍额。

第五十六章

“不错,老朽这般‘鬼心佛手’,做的是没心的‘人生买卖’;可日莲上人也说过,身似人身、实是畜身——”

不知从《御遗文集》哪处拽出这般文句,道庵此处拉出日莲上人:

“可也非只做‘人生买卖’——杀人也干了不知多少——算来经这道庵之手,至今丧命的……”

此处道庵又甩出了他的拿手狠话。知情者怕要暗道又是这套,可不知情的阿雪,只当初闻,不免听了这狠话去。

“经这道庵之手,绝无活路,至今粗略一算,丧命的少说两千人。当此乱世,论斩人,武藏国有近藤勇、萨州有中村半次郎、肥后熊本有川上彦斋、土佐高知有冈田以藏——这几位都是名噪一时的好手,可较之道庵,皆是甜货——经道庵这勺子的,一人也活不了,偶尔活下的,不过是瞎猫碰死耗子。”

“霍、霍、霍、霍。”唯有阿雪捧场,为道庵先生笑了。

这般自夸,于道庵已是狗都不吃的老套,于阿雪却是新鲜。见阿雪欢喜,道庵立时飘飘然——不该的,又想叫她再服一贴——便故作郑重:

“呐,阿雪,是真的罢,道庵所言不欺罢。为此还有一桩,且听——非为自夸,要教你看道庵这人本相,不揭短你不明——道庵的熟客里,恰有一位,年岁、模样约莫你阿雪这般、又同你一般会来事的标致姐儿……”

“我可不是标致姐儿。”

“哪的话,十分了得。可那与阿雪一般的、道庵熟客中的标致姐儿,忽染了病,定要道庵先生诊——这般说,咱男人面子上也难回绝,对方便是标致,难道退缩,那还像话么——”

道庵一鼓劲,阿雪又“霍、霍、霍、霍”笑了。对方便是标致便不退缩——这话到底不合理,阿雪或因这略笑了。既阿雪这般上道,道庵愈发上头:

“于是给她号了脉、归家时,那家父母多事,劝先生喝一杯,咱一时得意,走到牛入的改代町,迎头一脚踢飞了个孩子。那孩子的爹大怒、大怒,认了真怒,咱自认理亏,好生赔了不是,对方偏不依。正为难,来了个和事佬,劝那爹:老兄,被脚踢了便忍忍,你叫他这人经手试试,活着的没一个——是这般说的。那老兄吓得浑身发抖逃了,那模样可笑。”

“霍、霍、霍、霍。”阿雪又笑得前仰后合。然而这对阿雪虽是新奇,实是旧物,分明是安永版初出之类的,道庵为讨阿雪一时欢心而翻炒的痕迹昭然。本这等无聊伎俩,非道庵先生该为;不过是为奉承阿雪的欢心,顺手取来罢了。

单纯的阿雪,即便被这等翻炒、套路奉承,也为道庵欣然笑了;可道:

“先生,您只自顾自盘点,可真正的价值米友先生替您担保,绝错不了;再者,我能这般有精神与您说笑,也全仗先生之力,这便是不活的明证。我绝不死于先生之手,现下这般精神活转,无论您说什么,我也不能不信先生——那么先生,玩笑且按下,我真心想听先生的高见。也就是回到起初:世间孩子降生,只道恭喜恭喜地庆贺,可那于作母的人、于作为孩子生下的本人,当真可喜么?再逼问一层……”

第五十七章

“不降生反是幸福、不生反是慈悲,这般想,咱总也按捺不住……”

“原来如此。”

“与其产下教人劳瘁,不如在教人劳瘁之前——不,总之不把这孩子产到这世上,结果岂非最幸福?这般想,也总按捺不住。”

“原来如此,那——那话虽回到原处,回到原处根却更粗!”道庵道。只“回到原处根更粗”这句在理,可道庵忽尔扯出这般道理,所为何来,不明。不过,或是单如树木,近根处更粗这眼前事实忽尔冒出,或是怕阿雪提出的根本问题终要触到重大处,那层依旧不明,却似藏了几分狼狈。实是前番被阿雪拎出性与生这根本问题、一味共鸣感奋,可这问题若被深挖,怕自家那层镀金剥落,方才逃入玩笑,又被拽回按实,道庵似在呻吟;可道庵先生这等人,岂会因区区小丫头阿雪而须避其锋芒、作那卑怯留恋之态——果然,他重整阵脚、端起架子答了阿雪。

“那,人降生好、还是不降生胜,咱闹不明。闹不明,可既降生、这般活蹦乱跳,便没奈何——此处咱即便说恨阿雪你,也杀不得,说疼你,也煮不得吃。”

又滑稽了。疼便须煮了吃的道理与实际皆无。总之是胡扯。

“先生,不是那个,不是论咱们这般活着怎样怎样,是问那将要活、将要被救活的,先生的高见。”

“什么,将要活的、将要救活的,这世上有那等物事么,这仅有的一块匾、一身行头,救也罢杀也罢,全在当铺掌柜的手腕……”

又是古怪的戏台腔,阿雪却出乎意料没被带偏。

“也就是,站在将要教这世上的光、将要尝这世上的苦的孩子的立场上——”

“哼,原来如此,那便是,为母腹中孩子的、与腹中有子的母亲的了?”

“嘛,正是,起初我说过罢,生子必是被庆贺,可那般情形,真正的意味,是降生可喜、还是产下不可喜——这类道理罢。”

“那,若说不可喜又如何?”

“那,作父母的便不生为好,作孩子的便不降生为好,不是么?”

“唔哼。”道庵似有细情,偏了偏头,“唔哼,阿雪,你的质问似深实浮、似浮实深,倒教人迷了,简言之,终归是这样罢,多半是这样,也就是,阿雪你方才的质问,穷究下去,便是:趁孩子还在母亲腹中,及早卸了(打掉),于孩子、于母亲,岂非幸福——这般问着罢?咱这脑瓜不灵光。”

道庵轻摇了那笨头两三下。

“不,不是那个意思,先生。”

“什么意思?”

“为母与子的幸福,即便以生产为牺牲也无妨,咱原是这般想的。”

“唔哼,为母与子的幸福——生产作牺牲——是了,露骨说去,便似问:趁早卸了孩子才安心幸福,咱觉着你是这般问的,可,阿雪——”

道庵忽提高了嗓门,阿雪不由红了脸。

“可,阿雪,你的质问绕来绕去、学者腔地逼来,究其竟,便是:自母腹中卸去孩子,或更露骨、医生的话说,堕胎是好是坏——更现实地说,打胎有无妨碍,咱做买卖的,这般受取——那便属外科了。”

道庵若无其事、满不在乎,滔滔说了如下一番。

第五十八章

“这类问题,不必待阿雪你提出,世间早研究、玩味了个透,如今已入了‘不言实行’的时代——简言之,世上有大把不愿生孩子的人。有祈神佛求子的,也有不愿生、不教将生者生、又对生了一串的束手无策的,天下大把。如阿雪你这般事新般、婉曲、上品地拿出,早已古旧;可唯独这道,古不成古、新不成新,只要人活其间,便会反复。不过如阿雪般学问地、婉曲地拿出时,还只是花;一变不言实行,便露骨了。”

“不言实行,是何意?”

“不言而实地行,这最不好办——老子曰‘言者不知、知者不言’——被这穷人套住,真不好办。以今问题说,那不言实行,于生产一方,今的不言实行……”

“那是怎样?”

“不言而行,最不好办。若是宣传家、爱面子的人,立时便能察觉;一成了不言实行,在何处、怎样、做什么,全然不知。以生产一方说,那不言实行……”

“那是怎样?”

“亦即暗到暗——实行方法,便是今的堕胎与间引(杀婴)。阿雪你以言论频频向咱挑的问题,正隐在天下堂堂实行着,那便是堕胎与间引。”

“那堕胎与间引,是如何实行的,可容一问?”

“哦。”

“先生,问这等事,失礼么?”

“不失礼,在淑女面前口出这等话,失礼的或是咱;以研究心向前辈问这等事,非失礼之谈。尤其向医者问这等事,如向饼铺买饼般,极自然稳当,尽管问。”

“可先生方才‘哦’了一声,不是露了可怕的眼神么。”

“哈、哈、哈,那不过眼珠转了转,阿雪这孩子竟认真到连不言实行的方法都深问,咱才略慌——研究地听着无妨,也就是性教育。且说……”

“是,我也是这般打算、大胆来问的,莫当我厚脸,请赐教。世间如先生所说,将暗到暗当作罪恶教;又从我们的疑问看,那暗到暗,比起教人见天日地活,岂非更大的慈悲——这般问题正碰上,所以那实行——也就是先生说的不言实行,一概呼作罪恶,怕也不妥罢。”

“原来——理窟不论,卸下孩子、亦即堕胎,那堕胎、间引滔滔然不言实行,是事实……又想,德川天下三百年无事,看去也是那不言实行……”

第五十九章

于是道庵自经验说起:

“咱至今这等没用,自降生之初便带了这没用的命,咱那母亲既是产道庵的身,并非饮了浊酒梦交而孕,只是嫌生产麻烦,后听忏悔说,这回若生下,便拧死,正候着,便产下了这道庵。母亲,也就是老娘,骂一声这厮,自胎中一出,亲手抓住,要全拧死;可既有子如道庵的母亲,终究是方才说的‘鬼心佛手’,心里候着要拧死这饿鬼,手却不依,到底饶了道庵一命、送上这世,才惹出天下不祥,落到今日的‘人生买卖’。也就是道庵的老娘疏于间引(杀婴)、将这没用的送上了世。间引这桩,有捂口鼻的、有塞灰入口颊的、也有如杀鸡般快捷、拧断脖颈的。道庵便是那快捷的一种,险些被干了,救下后才有今日这太平乐的境遇——什么算幸运,可料不定。”

这等没问自喋、曝出无须曝的母亲与自己的耻,想是酒故,也因对方是对方、视作无碍。

本道庵虽以道庵通行,却无人知他出所来历;自言江户仔,可究竟江户何处生、本姓本名年龄,无人知晓。自《大菩萨岭》发表以来近三十年,也从无自称道庵身亲的人来访。

出所来历如此不明的道庵,若置之不理,这不明本身便会被披上神秘之衣、卖弄附上金箔;偏在不该处失言、曝出无须曝的耻,实是可叹;但这告白也须大打折扣地听,与前番落话一般,若不留意,冷不防便露了馅、现了底。

阿雪经数刻谈,似略会了那股呼吸,不再认生。

那处,道庵一转,一面骂堕胎、间引的恶风,一面从口下说:德川幕府锁国三百年,人未溢于国、未因人口过剩而生乱民、缺食粮——虽局部不无少许,大体无事度过三百年,是因暗中有那堕胎、间引的不言实行,自然调节了人口;人说捉鼠、笑鼠算,可人自家的增殖不输鼠,任其增殖、任其生产,何止三百年,三十年五十年便二倍三倍,忽而岛国便被人蒸满——所以德川三百年人口无甚增减、得调节,正是那暗到暗的不言实行到处实行的结果;而至今虽好,一旦开国,日本人须大举出国,便要叫人大生特生,那时势,右的不言实行的禁法,要严了!

这类话,不知是发挥还是跑题,道庵说与阿雪听。

然而阿雪似不愿触这等政策问题,明明显出要将话拉回原处的意思。

“听先生说,卸子、间引这等行为,听来似极恶,又似非恶,究竟哪边?”

“阿雪,你又为何那般计较善恶——哪边都非你阿雪该管的。”

“可先生教我须心得,才导我至此的呀。”

“说心得就好,阿雪,凡事有分寸,到此便好,到此打住罢,麻烦。”

“使不得,先生,若不说便罢,既说到此,这儿停下便不成真教育,反教人留个煮不烂的疑问、成了毒,咱不依,咱不依,咱的研究心也不满足。”

“这下糟了,阿雪的逆袭,这可吃不消。”

“我有非问到底不满足的病,这等机缘、难再逢的先生,不问便要误了生涯要紧的学问。”

“吃惊,没想被这般反将一军,这般咱也后脊梁无处搁,尽管问,敞开了——箭也好炮也好,只管拿来。”

忽地较起劲、甩了狠话,阿雪又笑,却不放过这机,无隙地抛出了问题——

“那么请教,先生,江户可有叫中条的医者?”

“什么中条——不识得那医者,那等笋或也在草丛里,可姓名记它不暇。中条——咱近交里没那……且慢,啊是了,非那般读的,是那同写作中条、另有一读的医者罢,字是一样的。”

“那便是中条了,那是治什么的医者?”

“吃惊——中条治什么医者,年当姑娘竟面不改色地反问——未料会被反问。”道庵瞪圆了眼,可怖地、定定盯着阿雪的脸,阿雪这才略生羞意。

“阿雪。”道庵作装傻不装傻的面、悠悠然——望着阿雪的脸,“阿雪——你……”

“先生,那般只盯着我的脸,好生不自在。”

“无妨,反是咱脸上输了。可阿雪,须站稳了。”

“什么,先生?”

“什么‘什么’,你这看不出、白净里一把火。”

“什么意思?”

“你至今下套、图从这道庵嘴里榨出——敌在本能寺(注:意为真意在别处)——咱早看清了,小丫头小口袋真不可不防——”

“不,我并没设谋从先生处问事。”

“没设谋?阿雪,你自先前便以舌尖绕弯操纵这醉汉,图从这道庵慈姑头里榨出的心思,便是:若有卸子的方法、流掉胎气的良药,便要套出来——明白了,真不可不防。阿雪,你是雪般白的女,还是泥般黑的女,且待咱看个分明、再作计较,人这东西,轻信便要吃亏。”

“哎呀好过分——先生自说要教育我,又说‘问是一时之耻、不问是末代之耻’,说须向前辈问到窘住才学问进步,我循序问来,先生却说出这等粗暴的话——”

“唔——闹不明、闹不明,阿雪这孩子也是闹不明的孩子,咱都想投降了,呣尼亚、呣尼亚、呣尼亚。”道庵以早蕨般的手势高举杯,那身姿、神态,似要拿恐吓色敷衍过去。

“先生好卑怯。若我真个说出‘那么卸子的方法怎样、有好药便请赐教’、‘间引是何事、举那方法与实例赐教’,先生当如何?敷衍不得,咱有不由彻底便不甘休的学问癖,中途停下是罪,咱不依、不似先生。”

被阿雪这连珠炮一激,道庵又认真起来、较上劲:

“说什么!少放肆。咱说投降,是见对方是处女、尊重处女之故,暂卷了旗;竟反扑而来,看不出这般厚脸的货。那便,咱也是天下的道庵,若在胆吹山根脚被乳臭未干的丫头治住、叫了停,传出去末代都玷污名头。好,既如此,女也容赦不得,箭也好炮也好只管拿来,流月药的药有几样、卸子的手段有几条、产后间引的方法有几样、在哪等阶级间实行,咱一股脑全说与你,只管拿来、箭也好炮也好拿来。可白说不成——看咱也是买卖,白透秘传于商道不容——付代价,付代价,十八文可不成,那代价,先是你答咱的问。听好,咱将你问的种种一股脑全答的交换,是你先答了咱问的种种,否则不能传术。非其人、非其器,不能传大法,如何?”

“哎,好极了,什么考试咱都受,考不考得上另说,知道的回答,咱毫不推辞,尽数奉上。”

“好,来,问了,阿雪,你可曾怀过孕,不曾?”

“啊!”这直剥剥的考题,早有充分觉悟的阿雪,浑身发抖,无言以对。脸色转瞬大变,连唇色都变了,颤栗的身子,看着教人怜。

第六十章

在此以前,今宵这二人独处的会话与讨论正酣时,馆中那株大松根旁,立着一人,悄悄偷听。

那人并非本为偷听而来,原是来访,偶觉内里独处的会话与讨论正酣,不由失了礼数、又似不忍退回,便立在松根旁了。既如此,纵非存心偷听,内里人的会话与讨论,也听得如掌上观纹。

内里独处的二人,因会话讨论意气相投,忘我而亢奋、而起劲,又笑作一团、笑软了腰,那极亲昵的会话讨论之状,愈演愈酣。

这独处之酣,若依对手而言,或许卷起颇不亚于嫉妨的心理作用;可这话题、二人的人格各擅异彩,无论谁听,只会对其热心兴起趣味,万无惹起嫉妒、艳羡之类感情之理。

于是偷听的人,也不露分外焦躁,静静听那独处之酣;可那会话讨论愈酣,不见何时终了,在那点上似难忍耐,从松根旁静静移身,向南庭往西轩场步去——那身影,是蒙面的。

蒙面并非津斩的本尊,凭女子的身姿,立时可辨,那是阿银小姐的微行姿。

阿银确是来访此屋,或为阿雪有甚事、或有他项目的而来;总之是循常来访,因这酣然的会话讨论,将那事体留待,静静离去。

这女子的身影隐入馆后丛莽,未几,离西而去、在宽阔山麓平原拖着裾影西行的同一个人影,可认出。如此缓缓西行于山麓平原,只要西行此道,便不免与昨宵被圣艾尔摩之火送去的异形之人,走上同一路。

阿银小姐独自,宵里胆吹的山麓平原向西行。认出西空现了新月。琵琶湖对岸的山、雪白的比良岳一角、法灯明亮的比叡山连脉,可入眼,其上天空悬了纤纤的新月。只要西行、只要眼明,纵牺牲前途山川草木的大观,也不能不看这新月一眼便行。阿银小姐当然,额上承着新月的光,向西徐徐而行。

爱月的人,无有不爱新月的。名虽新月,实非新月。数月的年纪时,须以满月为处女、逆算而去,方有所谓“新月”。以女喻,满月有姑娘的花俏,新月有凄然年增(熟女)之美。所以乡里孩童见满月,不由呼道:

月儿几岁 十三七岁 年纪还轻呢——

满腔娇憨的亲昵;可见新月的,无有能怀那般亲昵的孩子。爱新月者,必是知年增之味的人。

所以“新月”之名终是颠倒,满月才是新月,自此渐次下去而成新月,于感情上方为顺当;可也非愈缺愈细便愈老。无论多缺多细,新月终是新月。非满月老朽衰败而成新月,而是满月被研、被磨、被洗、被炼、被锻尽,其精髓方以那新月纤纤的色与形现出。

故四日月(四日)胜三日月、三日月至二日月,月之诸般精粹与美,尽数发挥。人于是不能不赐它“新”之名。他物象上,老意味衰;唯月上,老即是粹、即凄、即新。

阿银小姐自来便爱这“新月”。尤其至今,作品中未写阿银爱新月,只因未寻得写处,不曾现罢了——曾自武州小佛岭迷入上野原方向时,确曾将这月影久久凝望于西空。爱新月的阿银,自然不爱满月。好恶这等纯美淡泊的感情,宿于此人时,好便成溺爱、恶便易进至憎恶,是当然的走向。

于是阿银爱新月时,尽心去爱,而“满月不爱!”这漠然感情,进为“满月可嫌!”的憎恶,终至“满月的高慢可嫌、人凑热闹赏月可憎”——而其反动,加于爱新月之上。

阿银小姐此刻,步于新月之宵,感着满足与快感,甚而浮起近似骄傲之物。且每当此时,心头便起唐诗的:

纤纤初月上鸦黄

这一句。这不独限于阿银小姐,凡知唐诗者,见新月最初的感情,无不起此句。

纤纤之初月,上于鸦黄。

初月即新月,于文字的选法,毫不损原意;除“纤纤”这叠语外,几乎无别的汉字可形容初月。

然而对阿银小姐,这“纤纤初月上鸦黄”一句,又是颇留恨之余音的一句。

第六十一章

阿银小姐常于故乡天空见这爱的新月,每回总无意识先浮“纤纤初月上鸦黄”一句于念端,成了习惯;初时只漠然,那一句移上心头、无意识口吟而已,久之,不期然被一疑问袭—— “纤纤之初月”无可非议,后半句“上于鸦黄”却解不彻。

鸦黄是何?鸦字即乌鸦之字,初时漠然解作:鸦归巢、天色黄昏转黄时,新月升起——只那般解释;久之,阿银的研究癖,不满足于那般臆测。

于是入书库引出古书查考。查罢,竟发现了全未料想的意义与历史。鸦黄既非鸦、亦非黄昏,其中含着想亦未及的浓重意味,且发现了那诗中,有着激动阿银反抗心、近乎狂乱的、历史上的重大描写与讽刺。

那无须说,是卢照邻《长安古意》长诗中的一句;不意诵着的,与新查考的,使阿银先知“鸦黄”是唐时中国风流妇人所盛行的妆饰之一——额上涂黄粉为饰的习俗;既知此,便知“纤纤之初月”也非自然夕空的新月,而是那黄粉妆成的美人额上所描之眉的形容——漠然的初想,彻底翻覆。

小事也须查,学问上不可独断——阿银此刻唤起这自觉,同时,不止那一句,须玩味那长诗全体的意义,便着手涉猎自家藏书。

其结果,不仅使阿银成了《长安古意》的玩味者,更对她那薄命的古诗人卢照邻,生出了同情与哀悼。

阿银脑中,此刻这《长安古意》被翻出,那时受的强印象,如逼在眼前苏醒。

阿银只因忆起那古诗,感情激昂;脚下却不急,款款步于胆吹的山麓黄昏。

其时,右手松林间忽有声“叱叱”,慢吞吞现出一动物。看是巨大一头牛,后被童子追赶,悠然现此;牛虽是牛,其皮色真青,格外予人惊惑。

既现于前,阿银也略却步。但对方是牛,虽突现,有牛倌好好随侍、御着这温厚动物,毫无人以丝毫恐怖。

“夫人,您好。”牛倌少年质朴、又似乖觉,向阿银低头欲过。

称“夫人”,故意偶然不知,但近时阿银周遭出入者、熟识土地的人,皆以“夫人”称她,阿银似以被呼“夫人”为本愿,胜于被称作小姐。

如此,这牛倌少年,多半是阿银新殖民地建前工作中、家族之一员,可怪的是,这般少年,于那工事中从未见过!这少年不似乡鄙,眉目清朗。

“且慢。”

放过去后,阿银不知何意,从后唤住那少年。

但那孩子不理,匆匆去了。多半没听见阿银唤声罢。然而阿银也不强高声再唤。

第六十二章

如此,阿银小姐的身,不知何时隐入大松林,未几自林之一方现出身影,不祥的是,那竟是一处卵塔场(墓塔群)。也就是,无意间,阿银小姐踏足了收纳人命空壳的墓地这安乐所的一角。

然而,她不是惊呼“啊不吉!”便退回的阿银。若视作穿此可达目的地的近路,必依言前行无疑。果然,阿银分开那荒凉墓地中的细道前行,墓地中有人声。不,先于人声,有锄音。有使锄的人,其“喀里喀里”碰小石、松动土的音,更令那场情景阴惨;可阿银较情景本身,更放眼于锄音与其主是何人。

暗淡墓地中程,一男半身没于土,不住掘地。夸张说,是破坏地球的一部分。既在墓地领内,自非无意义破坏大地、亦非耕作开垦。一眼便知是在掘穴。

说掘穴,凡穿土任何部分皆成穴,此处却特不同。此处掘穴,有掘的约定。也就是,此处掘穴,是为埋人命而掘;为人命埋葬而破坏大地、公然被许的,只此等地点。

然而寻常,阿银小姐也不会特意枉足到这等特殊地一角、看那不吉作业;只因分去的那细道,不从“掘穴”作业旁过便无法穿行,无奈近向那持锄的“掘穴”人足,直至眼鼻之前,对方早已歇了锄、取下罩帽,恭谨自那方打招呼——

“哟,夫人——来得好。”

咦,这男人,咱只信他目不斜视使锄,孰知早知自己来此。何时、怎生察觉,阿银奇怪,看那取下罩帽的脸,却是近日常来自己建筑工程帮忙的、名叫兵作的朴讷男子。

“是兵作啊。”

“在、在。”

“做什么,是送葬么?”

“是,无奈,被人托了这差事。”

“是村里的人么?”

“不,是……”

兵作的回话,吞吞吐吐,似别有深意。

“怎么了?”阿银也执拗地问起。

“怎么,无人托付、无人肯做,便……硬扣到了咱头上。”

“那是,为何?”阿银对兵作那不情愿的态度,觉着不解。

第六十三章

盖因任谁都不愿自找去干墓地“掘穴”这差事,可在没有以此为业者的乡下,村民自然便轮班承当这义务。既轮到当值便无从推脱,已成惯例。故此,不论作为乡里还是邻里,这都是必尽之义,既无须特地请愿、也无须强制,班次轮到头上,便该甘心效力才是。

偏这兵作,独独把自己这回说得像平白无故被人硬塞了苦差,满腹不情愿。阿银心想,此处必另有一番情由,便道:

“你呀,为送葬亡人而劳作,本是村人本分其一;且尽心卖力,亦是为亡人做功德,你且抱个来世的心思去做罢。”

阿银这般说,半是劝诫、半是勉励,兵作便道:

“可是夫人,单这回掘穴,全村人都嫌恶。不单嫌恶,是谁都不肯来掘——可总不能拿去喂狗,名主便点名来求我兵作:兵作你替挖了吧。若是名主下令,兵作你这厮须做,那便是命令也得从;可名主是以相求口吻、指名道姓嘱我,这一来,万般无奈,我不好推却呀。于是,我先自一人掘将起来,恰巧便来了一人搭手相助。”

“竟这样么?被全村人如此嫌弃的墓主,是何等样人?”

“说到底,是为人所不齿之徒,作恶的报应,无可奈何,只得如此。”

“他作了何等大恶?寻常罪过,死了便一笔勾销,不是么?”

“正是,人一死,再大的罪也勾销了;可这一回,单是闭了眼便勾销,委实太重了些。”

“究竟是什么罪?”

“头一桩,是奸通。”

“奸通——”

“是,再一桩,是侵吞。”

“侵吞——”

“还有一桩,是杀人。”

“哎呀——”

“虽说是杀人,却非寻常的杀人。”

“是怎样的杀人?”

“是杀主。”

“哎——”

“再是,杀夫。”

“哎——”

“既是这般重罪的罪人,便受了磔刑;可尸首无人肯领,更无人肯来埋葬……”

“哎,一人竟犯下这许多重罪?”

“不,非一人,是两人同犯,奸通的男女二人。您瞧,那般模样,另一穴里,来搭手的人正那般勤勤恳恳在那头掘着呢。”

“哦哦哦——”

那人已将穴掘得颇深,方才几乎静得未触阿银的感官;经这么一说,果然——全身早已隐在穴中,只一味闷声将土扬上来,那动作瞧得分明。

“我掘的是那男的这头,搭手的人掘的是那女的那头;可较之男的,女的罪业深重得多哩。”

第六十四章

阿银听了,竟挪不动步,无端端地立定在那儿。前路的目的忘了,后顾的思量也没了,只凝望着那墓穴,呆呆地戳着不动。

掘穴的兵作,只当这便算向阿银打过招呼,重又下到穴里整了整蒙面布,便喀嗒喀嗒地使起铁锹来。

阿银静静地立着,只盯那穴。时光推移。若在白昼,时移尚觉舒缓;偏是黄昏时分,过得飞快,眼见昏暗的雾霭弥漫开来,暮色之域转瞬便被夜色吞没,势不可挡。

四方几可说全然入夜了,阿银却仍未动地方。掘穴人越掘越深,身形渐没入穴中,唯铁锹声依旧喀嗒喀嗒,阴惨之中透着不慌不忙的节律。这头且不论,眼下正被掘着的墓穴,却非只这一处。

那为葬埋罪业更深的一方而掘的另一处,掘进自也该不遑多让;可这头从一开始,既不哼声也不搭腔,没向阿银打过招呼,阿银自起初也全然不理这头。稍过片刻,她悄然移步,朝那被冷落的一方墓穴走去,便听先前方穴里传出兵作的声音:

“喂——小哥,这会儿小姐往你那边去了,好好同她说道说道哇。”

于是这头穴里,一个年轻柔和的男声应道:

“哎——晓得了。”

应声作答。咦,怪了——这头穴里的兵作,正深掘着,怎生认出自己款步移向另一穴去?他竟也在穴中,向那头的对方未请先报。阿银心下觉着这伙人蹊跷,走近那一方穴,几乎要探头往里瞧,便见——

“是小姐么?”

穴底传来年轻柔和的男声。这头的人,似也不曾眼见耳闻,却已晓得她来了。况且,起初兵作还一口一个“夫人”,到此处却已换作“小姐”。事已至此无可转圜,阿银便道:

“是我。你如此称呼,究竟是何人?”

这般问了,那男的便如从穴中喷涌而出,年轻柔和的面庞现出来,倏地学先前兵作模样,扯下蒙面布,将脸凑上前,粲然一笑——

“哎呀,你不是幸内么?”

这一刻阿银慌了神,惊叫出声。

本来么,纵然揭了蒙面布,这般夜色里,熟面孔也罢生面孔也罢,原不该骤然认出;偏阿银一触即应,分明地叫出了声。

“小姐,许久不见了。”

“哎,幸内——”

“小姐,当真许久不见了呀。”

“你怎会在此,做着什么?”

“是,方才兵作说的话您也听见了,既无人肯搭手,我便不由得动了帮忙的心思。”

“凭你那瘦胳膊,本不必揽这等事。”

“可小姐——似我这等人若不接下,便再无人肯接了呀。”

“可如今罢了,你歇着——我替你雇人来顶替便是。”

“多谢您。那便如此托付了,往后我便随小姐身边伺候罢。”

“就这么着。”

“那么,我去那井边洗把手来。”

“我替你洗,过来罢。”

“多谢您。”

于是阿银如坠梦中,引着幸内行去,墓地中央有一眼辘轳井。

“我替你打水,伸出手来。”

“劳驾了——”

“好深的井呐。”

“深得很,您可当心。”

“来,再打些,脸也洗了、脚也洗了才好。”

“真真不敢当。”

“幸内。”

“在。”

“这般打着辘轳井的水,可想起昔日踯躅崎旧宅里的光景?”

“何止想起,自打来此,脑中便满满全是那时的事了。”

“那神尾主膳,是个恶人呐。”

“恶、恶,是个极恶之人。”

“可怜了你呀。”

“小姐,莫再提那个罢,纵不提,幸内的魂也早被那事吓破了。”

“是我不好,饶了我罢。”

“不,不是小姐的过错,是伯耆的安纲造的孽。”

“罢了,那也不提了。脸与手既洗了,用这个擦罢。”

“不,我带着手巾呢。”

幸内掏出原蒙面用的手巾,将手、脸、脚细细擦干,趿上并排放着的草履,放下了撩起的衣摆。恰在此时,阿银望见井台一隅,

“幸内,那是什么?”

“那便是,方才说的,那两具尸首。”

“哎?”

阿银瞠目结舌。

第六十五章

“那便是方才兵作说的,那对有罪的男女的尸首。”

二人目光交汇、凝神望去,井台一隅,两具东西裹着荐席,如弃犬弃猫般撂在那儿。

“您可要看一看?”

说着幸内款步上前,先将一领荐席轻轻掀开,现出的果是受刑而死的男尸那具。阿银盯着看了好一阵,

“哎呀,这男子竟与你十分相像。”

“小姐,这边的可也要看?”

说着幸内轻轻将男尸覆回荐席,又轻轻拂开另一领,露出鲜润的女尸。且较先前那年轻男子,年岁上分明隔着一大截,是个徐娘。那体态丰腴得很,气度不凡,说是哪家大户的夫人也毫不逊色。

方才看男尸,阿银对幸内说这像你;及至看这女尸,便是碍于情面,也绝说不出像我这话了,相差实在太远。

“可这人,似在何处见过。”

阿银虽这般说,却也并不能分明在脑中映出,这究竟是何方的谁。

不久幸内又将荐席盖回,

“那么小姐,这便随您伺候去罢。”

“走罢。”

于此,阿银带着幸内,好容易才要穿出这墓地。

幸内虽言伺候,却未敲定往何处去;阿银虽带了幸内,也未指明此去的目的地。然而不多时,这阴惨不祥的“墓穴”之地终被全然脱开,眼前又是胆吹山麓豁然开阔,秋日花野茫茫一片,琵琶湖满面铺开一条水平线。幸内跟在阿银身后,行于其间,

“小姐,那便是阿福的复仇了。这是奴婢在小姐幼时讲与您听的故事;想来小姐多半忘了,可要奴婢重新讲来?”

“阿福的复仇——那事,似也听过,却全然想不起来,你再细细讲与我听。”

“是,遵命。”

此刻阿银脑中,已不是胆吹新领地的女王,不是周遭展开的药草花野,也不是眼前铺开水平线的大琵琶湖,而是化作故乡有野村邸内原野上行走的女子——那顽皮的、骄慢却又带着几分天真未凿的处女。往昔这般时分,她常唤了幸内来,从幸内口中听些世态闲谈、古老传说。作为唯一爱人的幸内,于阿银亦是唯一的谈伴,更是唯一的知识供给者。她曾与幸内围着火桶谈到夜深,也曾莽莽撞撞在野地里散步,无理斥责幸内、为难幸内,末了又自感过意不去,哭着向幸内赔不是——那等事从来不绝。

阿银的脑中,今与昔、生者与亡者早已搅作一团;此刻且把一切搁下,单是被幸内口中再度讲出的故事——或现实、或童话之国的话语——填满心头的欢喜与怀恋。

第六十六章

于是,此刻幸内讲起的这“阿福复仇物语”,阿银全然浸回了幼时听熟了的旧话心境,连偶尔夹带的甲州乡音,也如引她越出时空、入那童话之境。然而,这被讲出的故事,这童话般的话语,其本质究竟并非什么吉庆之物——

昔时,某处有旅商一人。

常带一青年掌柜,贩运布匹远走他乡;家中本有可观家财,他又勤谨,又善经营,生意颇为兴隆。

偏是,留守持家的那位女主人,心里并不安生。

“我家主人,那般善营,走遍诸国赚得银钱;可带着那般年轻的掌柜同行,难保何时不被掌柜诱入烟花巷,或在旅次结识浪荡女子、陷了进去,把生意与本钱一并赔个干净。”

这般多疑,加上女人浅薄的见识,她盘算:与其待变,不如自家先下手为强。可那盘算,终究也还是女人家的浅见。

她想:无论如何,须把那掌柜收作自己人、笼络住;如此,旅次他便成了丈夫的耳目,归家又成自己的心腹——再无更妙。于是,虽与丈夫已有两个孩子,仍向那青年掌柜眉目传情,动手笼络。所谓传情,倒也未曾真个失节,不过作那将坠未坠的媚态,引得掌柜生了心,分明是设下了钩。

“哎,主人那般用心经商,我自也感激;可他只一头钻在生意里,全不把家放在心上,我这个人、这孩子,简直同没有一般。他本是个情薄的人,我一想便心下凄凉。他终年在外奔波,万一将情移向别家女子,我们的境遇便不堪设想。这般想来,我定要抱着两个孩子流落街头了。亲戚也好、娘家也好,没有可倚靠的;真到那步,能作倚仗的唯你一人——求你,你须当好主人的监护,也作我的臂助;若主人有个万一,我可就只靠你一人了……”

虽已有两个孩子,这位女主人却仍丰润动人;如此相诱,青年掌柜的心怎生不跳?一股说不清的甜意、伴着虚渺的惊悚,遍透全身。

“女主人,您放心,只要我跟着,断不会把主人往坏处引;况且主人在外头守得极严,无论如何也惹不出叫您忧心的事来。这层,我拿性命担保,您只管安心。”

“可你呀,人心何时变、怎么变,谁能料定?看似端方的人一旦学坏,反比重嬉游的陷得更深——便不说这个,若主人在旅次染病,或被盗贼劫杀,那往后我可怎么好?”

“那是女主人多虑了。独独主人,绝无在旅次流连烟花、陷身浪荡之忧;我既随侍在侧,也断不让他出那等事。纵然,若在旅次染病,或遭盗贼劫杀——唉,灾难原是思量不尽的——可若真有那等情形,而我尚在,我必竭尽全力作女主人的倚靠,接下主人的生意,撑起这一家,您只管安心。”

“多令人倚仗的话!那么,倘若主人不在了,你也永在这家里,为我们出力么?”

“那是自然。我分文不取,为这家出力,凭一己之力守定这生意,必叫您看见。”

“听了你的话,我全然安心了。你定要不忘那誓,作我的臂助呀。”

“那是自然,我自起初便是女主人的一党。”

“欢喜。”

“那么明日,我便随主人往信州做生意去,您只照此宽心等候。”

“哎哎,我为你备下隐蔽的膳饭等着,早些回来呀。”

“我听这话,倒像是更添了做生意的劲头,连自己的将来也似安稳了。那么夫人,我去了。”

“去罢,平安呐……”

这般商议停当,女主人打发青年掌柜随主人上了信州路的旅程。

往信州后的生意也顺当,赚得可观,主仆二人早早踏上了归向故乡甲州的畅快归途;偏途中在一山中遭了骤雨,正是运气到了头。主仆好容易逃进道旁一座简陋山棚里避雨。本以为雨不久便晴,偏下得出奇地久;旅途劳顿,主人一身行装,竟在山棚里沉沉睡死过去。买卖顺遂的安心,加上旅途疲惫,那掌柜也睡得死沉,连推都推不醒。

望着主人睡得那般死,青年掌柜胸中忽地腾起一股邪念——临行时女主人那甜软的话语、那丰腴的半老肌肤,一时都浮了上来。

“是了,若无这主人,那主人的万贯身家,连同那对我存了心的丰腴女主人,定然归我。嗯,是了是了,我也不必再为人作嫁,那身家、那生意,尽可自由掌管,由我做主。非只如此,那丰腴的女主人可作我私属,尽享家庭之乐。只消无这主人,只消教这主人化作乌有……所幸此处是甲斐与信浓山路的深处,方才降下骤雨,本就人迹罕至,前后绝无目睹之人,连老天也隐了身形在这豪雨里。这里有胁差一把——出门时我为防身磨利了的旅中佩刀。主人这般熟睡,就此一刺,万事便定。纵万一稍有声张,这当口、这雨——身后又是千仞谷底,将尸首推落其间,便了无痕迹;纵被发现,只说是遭了盗贼劫杀,也便遮过去了——啊,女主人的身姿浮在眼前,那丰腴的女主人含笑而言:哦,正是,依你所想,一不做二不休罢,是了是了,莫要怯懦,拿出狠心来……言毕还伸手来扶我。再忍不住了,决意了!”

这般一想,青年掌柜骤然如中邪魔,颤着手拈起胁差,倏地拔鞘,扑到主人身畔,似有恶鬼在后相助,势如奔雷,照着主人咽喉,将那胁差连柄直刺而入。

第六十七章

纵然睡得死沉,咽喉被刺,也无人不醒。主人好容易睁开眼,眼前便是这般光景。

“啊,你,为何杀我?”

“主人,对不住,可莫只恨我一人,且当作是女主人在旁相助、教我如此行的。”

“什么,内人怎的了?”

“教主人化作乌有,主人的身家、生意,连同那美貌的女主人,便尽归我了。”

“啊,不知,不知,做梦也想不到会这般死在此处。啊,我不愿死在这里,纵被盗贼劫杀,也不愿落在你手;可事已至此,无可奈何。这仇、这恨、这怨——可有人?可有过往的行客?啊,竟无一人;既无人,鸟也罢、兽也罢、虫也罢,都好……偏这雨里,连只蚂蚁也无。啊,我不愿死在此处,独独不愿死在这厮手里——谁来,什么来……”

他这般苦挣乱扭,可如所言,莫说可托付的人,连活物也未见一只蚂蚁。唯临死之眼所见,是依旧倾泻的豪雨自棚檐如瀑垂落,在积水里激出无数泡沫,如揉芋般翻涌晃动罢了。

“泡、泡、泡……阿福,哦阿福,替我报仇罢,阿福,你替我报仇罢,替我报仇罢。”

这般叫着,终在掌柜手下惨死。

事到此处,青年掌柜全然定了神,就地掘穴,利落地埋了主人尸首,又从容收拾去可能留下证据之物,反觉畅快,脑中只浮着那丰腴女主人的面影,心下雀跃,朝向甲州路而去。

途中恰当地备了主人的牌位,返回主家。

“女主人,真是造化弄人,可悲可叹。主人是偶染微疾、转重,竟客死旅次;我虽随侍,独独这桩无可奈何,任怎样小心,也敌不过病。所可慰者,我寸步不离直到临终,尽了心力侍奉汤药。实话说,我连女主人该尽的那份也一并尽了;可寿命这物事,单凭人的真心,终究无可如何。我已托了寺院,回向供养不敢怠慢,这般请回了牌位。”

青年掌柜这般泪流满面地陈说,便是那女主人,也断难疑为虚假。一桩罪既已铸成,此后的戏文竟也演得顺溜;本非大恶之徒的青年掌柜,至此也全然加作了恶棍的胆色。于是连女主人也含泪认了命。

“事已至此,叹亦无益。你连代我该尽之责都尽了,那般侍病,便是对佛最好的供养。可还有别的遗言么?”

女主人这般问,青年掌柜扭捏着,

“是,遗言一节,倒也大致听得了……”

这般说,又含含糊糊吞吐其词,女主人便追问道:

“临终所说,莫有遗漏地讲来。那话于我们是利是害,都不打紧;主人临终之言,桩桩件件便是遗命,不问善恶,我都要依着活下去。”

“那么女主人,主人临终前的话,我全无隐瞒讲出,您听着不快,也请恕罪。”

“我有什么不快的?纵无另行书面的遗命,既信你,你传的话便即主人的吩咐,我自须依那遗命而行。”

“便讲:主人自觉确已无望之时——将我唤到枕边,道:新藏,我确是不行了,客死旅次虽万般遗憾,天数既无可奈何只得认命;独独放不下的,是乡里妻儿。他们本无别处可依,纵有,若草草托付亲戚娘家,反要受尽凄凉,可怜得很。单单这妻儿,教人死不瞑目。”

“那是他会说的话,主人到底也是个有人情的人。正因他忧心如所言,我们的境遇往后如何,实难料定。那么,你当时怎么回的?”

“那之后,我也未知该如何回话,主人便叫我再近些;然后道:女主人,您若挂在心上,倒叫我作难了……”

“什么挂在心上?你方才还说了那许多,你的话便是主人的话,不是么?”

“那便讲尽:那时主人凑近我耳畔道——情状正如方才所言,亲戚娘家既无足以托付之人,便有一事相烦你,纵叨扰,也求你全权代我照看那家往后;身家、生意,都请你接手。为此,对你虽是委屈,可我那妻子,虽有两个孩子,却也未到老迈之年,你……”

“哎呀。”

“女主人,主人正是这般说的:你虽略小几岁,不如便与她结为夫妇;如此,家、生意、妻子,都可安心留下,我也能去该去之处了——言毕,便断了气。”

“哎呀……”

那一刻,女主人涨红了脸。

这女主人,临行时对青年掌柜说那番话,本非真心喜这男子、要行不义,原是出于女人心计,要把掌柜笼作看住丈夫外心的耳目;可事态如此急转,她直如看了转灯戏般,眼都花了。

然而,她虽非情愿,却也不真个是恨这男子;听青年掌柜这般说,倒也像:那或真是主人的本心——与其草草托给亲戚娘家任人糟践,不如托这知冷知热、又通晓生意的青年掌柜;事到临头,除他更无可靠之人——主人既“留意”到这一层,听着也不算无理;于她自己,也未必不想被人这般看待。

于是,女主人终是依了这青年掌柜。

既依了他,觉着他比自己年少、又肯干、还照看孩子;自己这年少守寡的身子,倒比对面更怜那掌柜,夫妇情分极好。三年之间,二人又生得一子,生意越发兴隆,家中尽是平和、安泰、欢愉地过;可这般下去,世上便无神也无佛了。

第三年上,做了亡主的法事,夫妇同去寺院参拜。

第六十八章

那日法事既毕,正要归家,忽降大骤雨。

自寺院正殿檐下泻落的雨,在庭中积洼里激起无数泡沫翻涌;那青年掌柜避着雨,漫不经心望见,忽想起当年那桩凶案,打了个寒噤。

那时光景,历历在目。主人苦挣的临终面目,与那求告无门、连个活物也未见一只的绝境中,望着眼前漂浮的泡沫,喊出“泡、泡、泡、阿福,哦阿福,替我报仇罢,阿福,你替我报仇罢,替我报仇罢”——

忆起主人那血污狰狞的绝叫之相,他起初自也不好受,一时变了脸色;及至平复,反倒生出一种反抗的、甚至痛快的滋味来。

可笑之至——托了阿福,报复却至今未至。身家、生意,尽数到手,连那女主人也作了我这最忠实的妻子,安然收在房中。这般竟不受罚,对旧主人固然抱歉,对阿福却也可怜!这股魔性在心头抬起头来,不由浮上脸面,他望着庭中泡沫,竟不知不觉咧嘴一笑。那笑法,似轻蔑、似嘲弄、似玩味,是一副说不出的复杂神情,旁侧的女主人便觉着蹊跷。这男子,昔为仆、今为夫,对着泡沫独自怪笑,意思全不明白。她虽纳闷,雨歇之后,仍平安回到了自家。

那晚枕边细语时,女主人便将这疑问抛向年轻的丈夫:

“你呀,方才在寺院檐下望着庭中泡沫,笑得好生古怪,那是何意,我可不明白。人说忆旧而笑是桩罪过,你且说来,不招认我可不依。”

这般娇声相问,女主人心里,这男子已是独一无二的可爱丈夫——所谓忆旧而笑是罪,并非存了深究之心。忆旧之笑,本指男子忆起某女、女子忆起某男那等暧昧余韵,才算深罪;朋友间被撞见,须好好请客;夫妇间被撞见,挨顿醋也该。女主人不过略略吃味罢了。

被枕边娇声逼问,那全然高枕无忧的青年丈夫,好不得意,并不即答,脑中这般盘算——

“那事过去三年了,身家生意自不消说,这妻子也全然归了我,二人还生了孩子;便旧主人此刻活转现身,这女主人的心也已倒向我,叫她帮忙杀也必无二话。既如此,说出来也无妨;将那时的事和盘托出,又能怎样?反显得我当机立断,托你的福,今日才得与你结这欢梦——你真个有胆有识——她听了,必又迷上我。最好就在此处,如实讲与她听。”

打定主意,青年丈夫便在枕边,将旧事一股脑倾倒出来。

“实说罢,你前头那男人、于我本是主人的那一位,并非病死的——是我杀的。”

女主人以可怕的沉默,听完了年轻丈夫这带着炫耀的旧恶告白。

结果出乎意料。

女主人当下勃然震怒,立时向官家告发。

其后二人皆被拿获,终如所见受了磔刑,落得无人肯掘穴、横死的下场——

这般原原本本的故事,自幸内口中听来,阿银道:

“你这故事与我记得的旧话略不同。我记忆里,女主人告发后,那青年掌柜立时被捕处刑;女主人却因本非起初存心如此,又未直接间接下手杀夫杀主,便判定无罪。可女主人到底说自己连害了两名叫夫的男人,无可推卸,便将孩子尽托亲戚,自己入寺为尼,了此一生——不是么?”

阿银这般说,幸内便道:

“哪边为真,我不得而知;可须掘两个穴的眼前情状,您也看见了。这么说来,这女主人许是另一人了。于我,事件的真相哪边都无妨;只是既应下了差事,不办成,兵作哥怪可怜的。那么小姐,就此别过,恕我不远送了,这就回去入穴帮忙。”

言毕,幸内转身往先前的墓地折返;而阿银的身影,已重又隐入松柏之林。

第六十九章

其后,穿过颇深的松柏之林,现出身来落在近侧山麓的阿银,只影单形。

然而那可爱的新月,依旧悬在额前,似守着阿银的身影,照临下界。

虽称山麓,到此却是一望无际的旷野之感。胆吹、比良、比叡,皆在何处。方才平视铺开水平线的琵琶之水,几与地平线平行,教人如行于接天阔野前的大海之畔。

阿银乘月,在这平野间漫无际涯地行去,野中有一株花树,开白花,吐馥郁之香。那树形,不粗不细,端的是经意栽植的姿致,阿银爱那树姿,心也为那香气所醉。

啊,这是桂花——阿银心下愈发动摇,走近树下,但见树干下立着一人,正配那树姿花容。

“啊,新月,何等好月!”

花树下伫立、与树姿相称的那人,先向阿银开口招呼。

“好月呐。”

阿银这般应着,打量那人:身姿虽与树相宜,衣装却全然陌生。初看以为是奈良朝装束,可冠既不同,配色之感亦异,便断定这是中国的唐代衣冠。那确是中国的唐代风流贵公子一流——仇英画中常见的潇洒美少年;

“您好似钟爱这新月,方才那首《长安古意》的‘纤纤初月、上于鸦黄’……在下听您吟哦来着。”

“是么,好眼力。”

阿银重新审视这唐代美少年的脸。同时心里想:今宵怎的,尽撞见能窥人心的对手。方才掘穴的,未等自己开口,便如看穿心意般行事;眼前这美少年,又说出这般妖言。确然,方才望新月天,胸中无意识浮起“纤纤初月、上于鸦黄”一句,忆起昔日翻检书库、解明疑问的旧事——可并未悄声吟哦,也未高声诵出;被这美少年这般小聪明地说破,倒像连肚肠都被窥见,未免有些着恼。然而,相较方才从那阴惨的人生终局之地,被绝不愉快的旧识送着、眼见罪与罚糅成一团般的路伴,在此蒙受这煌煌唐代贵公子的诱惑,倒教人觉着喧闹可喜了。

如今已非旧日初恋人的阿银,对幸内那等回忆,本无深情怀缅之心,反倒乐意陪这异国风流贵公子看月,许是这般心境。对方似也觉着投契,

“您对那诗句,起初似只作写景记诵;后经查考,方悟非写景,乃是唐代美人的妆饰形容。然则,两下并作一解方佳。它兼写美人的眉目,又歌那日将暮的长安黄昏——语意相参、落笔灵妙,正是此处。”

“那诗我未能尽解,还请为我解说。”

“力所能及,自当奉告。那么,您这是往何处去?”

“哎,我这个人,出馆时确是有个去处的,可到了如今,却不知往何处去、又该往何处去了。”

“这便是‘将往城南却忘了南北’——的境界了。”

“不,并非那般。我是乘月,打算走到近江湖畔去看看的。”

“湖畔么,岂不无趣?您就不想往更奇绝些的去处走走?”

“奇绝处么,不过泛舟湖心看湖上之月,或往竹生岛参拜、眺岛上之月,那般程度罢了。”

“那等事谁人不在做,是无人不可的风流。您难道不想玩些规模更奇绝的风流?”

“您虽这般说,风流的程度与种类,大抵也是有定数的;纵换土地、变做法,新月也不会望之更圆,月色也不会看去不同。”

“天界风土,大致不变;可人界之事,却大变特变。您就不想就着更离奇的人间世相,去品味一番风流?”

“自然想。虽有此心,可人间世相,也并无那般非常的变异;说到底皆是有定式,不过腔调不同罢了,我倒不那么想看。”

“即便如此,您只怕还未识得天子之都。”

“京都么?”

“未必是京都。帝王之都的风流,您似乎尚未见识。如何,同我往长安走一遭?”

“长安是——”

“唐代的都城。我想引您去那里一游,看看帝王之都的风流,会如何刺激您那般的反抗之心——那正合我见识。”

“那么,带我去罢。”

阿银毫不犹豫,便乘了这唐代美少年的诱惑而去。

第七十章

约莫同时,在江户筑地外人居留馆的旅馆食堂里,但见神尾主膳据案而坐,仰靠在椅背上。

以马赛克拼砌地面的广厅那头,隔着西式哑铃样的阳台,芝浦一带尽收眼底。神尾主膳却故意背对着,靠坐椅上。大餐桌上列着西式器皿陈设。原是供八人乃至十人同席的餐桌,此处虽未必是主膳已用罢,十人份的椅子空着八张,神尾占其一、仰靠其间;正对面稍偏下处——偏下虽非指有壁龛——左首立着一面六尺见方的大玻璃镜,镜前稍下两三张椅子上,坐着一人赔着谄笑。那是熟识的金公,一个打野鼓兼做小买卖的汉子。此外更无他人——

海上犹自难舍那黄昏的景色,神尾却不肯朝那边转脸,全不挂心什么新月不新月;而室内高灯已燃,那六尺大玻璃镜受光而耀,主膳既不探头去照,反倒似在回避那反射、厌弃镜中映出自己,这般避忌而坐的情态,分明可见。

然而这男子,此刻尚未醉到失态。酒意虽显,却似止于不乱;加之顾忌轻易发作反为不美,多少存着知人知面般的戒心,便在一种说不出的阴沉沉默里,这般仰靠椅背、满腹不平,而金助在他面前堆着谄媚。

“老爷,小的近日也想改个名,您看如何?金助这名儿,未免太扎眼、叫人发毛——说是河岸的年轻后生,或是大机房里的老大,金助便活生生飞起来了;横竖以小的如今身份,扎眼太甚、心里发毛。老爷,您看,可有个合小的身份、别致的名儿?想请老爷做那取名的主,办个改名披露……”

这般以一贯教人牙酸的腔调絮叨,苦着脸的神尾主膳便道:

“什么,金助便使不得?是说金助这名儿你担不起?也罢,近来金价暴涨,金这字确是过了你们的头;如何,改作鐚助——鐚公、鐚助,那才合你的身份。”

“鐚助么。鐚公,喝一杯——那类话,可实在不体面。到底这鐚,是写个什么字?”

“金旁加个恶字。”

“金旁加恶字么?那可不敢当,鐚钱一文,实在不体面;金旁加恶写成鐚、读作币,是么?我看三马编的那本《小野痴人说谎字集》,有金旁加母加母、读作私房(私房钱)的;能不能赏小的来个金旁加良的字?”

“金旁加良哪有那字,就鐚助罢,鐚助才相当。喂,鐚公,弄些稀罕物来款待;横竖是洋鬼子吃的东西,我不指望你摆出人吃的,只管弄些古怪吃食来,让我饱餐一顿。”

神尾这般催那将要端来的吃食,改称鐚助的金助便一副了然的神气:

“老爷,先尝尝牛肉罢,眼下顶数牛肉,尤其这筑地外人居留馆旅馆的牛肉滋味,看也罢听也罢,都是受用不起的珍味。”

“你说的牛,便是牛么?”

“正是——”

“一桥中纳言因吃猪肉得了个豚一的诨名,吃牛肉大约也未必遭报应。”

“何止不遭报应,那是极珍的滋味、无比洁净的肉;一旦占了这味,什么牡丹红叶,便吃不下了。”

“是么,这牛竟是洁净的肉?”

“何止洁净,这般洁净之物,日本人从前怎就不吃?西洋自一千六百二十三年前起,便专吃这个了。”

“好生详尽,一千六百二十三年这数目,你打哪里查来?”

“读读福泽写的书便知。那边早前,牛羊肉非是国王,便是称作全权、如家老那般的人,平民的口是沾不到的;这牛便那般金贵。可日本还脱不尽野蛮之风,一吃荤便要去向神佛合十,说什么腌臜;这等不明事理的俗见,都是因为不通究理学。”

“哼,说日本脱不尽野蛮之风才嫌荤腥,这便是笑谈了;狼吞活物之肉的洋鬼子才是野蛮,倒编出这等随心的歪理。”

神尾这般冷笑。本来鐚公说的话,原不值一哂;可他这般滔滔,分明是拾了相当的现成话。既有那装点文明的家伙四处鼓吹,这等冒失鬼便得意起来、赶新潮。神尾不把它当金助的议论,而当作那时伪文化人一流的话头来听,化作冷笑与唾骂;金公却略略认真起来,

“不,神尾老爷,恕小的斗胆,您说洋鬼子编随心理由,只怕见解有些差了。第一,那边是以理服人的国风,合于理便首肯,不合于理便全然不信,原不取那随心之理。譬如蒸汽船、机车之巧,您且瞧瞧,岂不叫人佩服?现下您且看,用电报机的针尖刻报纸铜版,又用气球自天上捎来风——那等巧思,岂不妙绝?”

“那皆是魔法戏法的破绽,正经治学君子不取的杂耍。”

神尾再度鄙夷,鐚公又急了,

“哪里哪里,俗话说,往后可不吃香了——凡事以理穷究、大讲利用厚生之道;非那边究理学不可、连昼夜都难破的时代,迟早要来。譬如眼前这气球,小的讲来是这般:这地球上列有暖带一国,便是赤道,日头近照之地,热得实无可忍,国人尽被晒成黑鬼,那国王便想出法子造了气球,将大风灌进大圆囊、自天上卸下,开了囊口,那满囊之风便向四面八方散开,举国皆凉——便是这等巧思。还有更奇的:俄国那般极寒之国,隆冬不必说,便是夏日也降雪结冰,道路不通;于是造出那蒸汽车,岂不令人叹服?听说这蒸汽车,是从地狱火轮想出来的——载众人在车上,车下装火筒,筒中煤炭熊熊,车上众人便忘了寒、得行远路,便是这般道理。您想,这等巧思,那边的人随手便来,万事凭究理学、以理穷究而成,谁比得了?往后的日本,也非究理之学不可、连昼夜都难破的时代,迟早到来。”

“黄瓜的学问若流行起来,茄子鹬烧只怕吃不成了;那种事随它去,快把古怪吃食端来,把那牛肉这古怪物端上来,我定要饱餐一顿。”

正说时,一个着中国衣冠的厨子,捧着大盘进来了。

“来哩,天下珍味、文明开化的食物——”

那似打野鼓出身的金公,便如转贩下层戏作者的胡诌般,以酸溜溜的附庸风雅催着上菜。

神尾主膳满心不悦地盯着,忽地移开眼,落到一旁那六尺大镜上。镜中清清楚楚映出正朝着这边絮絮叨叨的金助的背影,连他一动、发髻也跟着动都分明可见;神尾主膳略觉兴味,定定端详那镜面,身子稍一歪,镜中倏地一闪——自己的脸、那只生着第三只眼的脸,一闪映出,他顿时又生起一阵不快,连忙将脸缩回,苦下了脸。

第七十一章

然而此处虽只二人,那着中国衣冠的侍者却一道接一道端来的盘数,恰与椅数相埒。按椅列逐一摆上餐桌,直摆到头,瞧着古怪;又一名侍者捧来锃亮的纯银箸、勺,及大如挖耳勺般的器物,挨盘次第摆在一旁。看那光景,眼下虽只二客,却似还要与人并椅、另有八人同在此间用膳的格局。神尾却并不记得邀过谁。可也无由去查问呵斥,便照旧苦着脸看;此时金助移席到主膳近旁,摆弄着侍者端来的银制长柄勺之类与大如挖耳勺的器物,凑近主膳耳畔,低声道:

“老爷,这便要开西式膳了;那边规矩,生人并肩而食,便是礼数。用膳之法,这小号玉勺,这般使了送入口中;小的好歹通些,斗胆请老爷照小的做来学。用膳不出声,方是礼数。此刻各椅皆有客落座,那些客里,不但有眼色毛色古怪的,便是日本人,也未必没有叫人掩鼻之徒现身;那是瞧热闹,请您忍忍。待落了座,先有一物在此现身,那便是膳了——本国话唤作清汤。那清汤现身时,用这大号玉勺,这般舀来,自这边向那边舀,不出声地受用。”

金公正低声传授西餐吃法,一侧门开,三教九流的人吵吵嚷嚷涌入此室。本以为闯入他人用膳之室、不通一声便蜂拥而入,未免失礼;可那伙人竟对先到的神尾主仆不道一字,各自落座,泰然自得。

神尾由此方知,这食堂非为独待自己,也非自己一人包下。

既如此,倒也另有一番心境;同时又想,这伙闯入者究竟是何等样人,专程来这等地方用膳,倒要看看他们的脸。便换作睥睨列座的气概,逐一验看面孔,果然个个都是日本式茶寮小屋见不到的风采与面目。神尾竟看得入了神,连暴露自己三只眼之脸的不快也全然忘了。傍侍的,是改称鐚助的金助。

不久,又有一班不穿中国衣冠、罩着白帽、着筒袖外套的侍者现身,将白中盘里腾着热气的物事,一一摆到客前。主膳面前自然也摆了一盘。

“这是西洋的清汤,汤是也。”

鐚公低声说着,自己先拈起勺,向主膳示意也这般用。

主膳依鐚公样吸罢汤,便笼着手;侍者来将盘收去。趁这空隙,主膳又用白眼将一座之人溜了一遍。同席除自己与鐚公,尚有七名客:其中四名日本人,两名红须,另一名是碧眼的女子。那四名日本人里,既有似颇高阶的士族,也有似颇大的商人。究竟属何类何等、抱何目的来这等地方用膳,且待后验;眼下一座之椅已尽满员,偏自己左手一椅仍空,虽清汤已过,尚无人来。那座前也摆了相当的膳。由此看来,似是早有约、料定迟到些,椅已包下。谁要来?若叫那红须臭汉来,可受不了——神尾只觉似要沾着什么腌臜物;可横竖是瞧热闹,权当看个遍,倒不如叫那臭汉来得更有一趣。正这般想着,又一道盘端来。这回盘中非清汤,是撕碎的肉、厚厚堆起、勾了芡般腾着热气。

“这物,须用小刀切了吃。”

鐚公低声解说,做样给神尾看,神尾依样而行。此时侍者端来饮品,向鐚公与主膳面前的小杯里斟上。

将肉以餐刀切了送入口,间中以饮品略润,却是酒,另有一股异样的刺激。又饮又食之间,神尾再以白眼徐徐审视列席之徒。

此时,但听对面一名似是大商人的,向身旁一名似颇高阶的士族搭话。

第七十二章

那似是大商人的,向那似有身份的士族搭话,话题似先从望见江户湾上的台场说起。

虽不明说那台场的建造,以冷嘲的口吻议论却是确凿。什么如今在这等物事上耗那般巨金劳力,究竟成得什么;说到底,不过为讨水户老翁的欢心罢了——那等调子也出来了。

这二人,确是具着足以冷笑德川幕末政府苦心惨淡的国防政策之一——品川炮台——的见识;然而具这等见识者,未必仅此二人,但凡眼力稍及者,无不以那炮台为失笑之资,故神尾也未必便憎那议论。只是这二人的真身,他一时难猜。商人那方,看去是拿海滨作市集的豪放时流人物;那似有身份的侍者,既非旗本御家人作派,大概是某大诸侯的留守居一类罢。当时留守居的风流气派,倒也略略可见,然而他以一种威风掩盖那怯懦,如此看来,或许是代表某藩的家老格。总之,在连陪臣都不当人看的当时江户旗本——更是活在那骄慢本身之中的神尾主膳眼中,这般作态,也是又敬又恨。

神尾虽觉着几分又敬又恨,却不由得听去——偏那对话隔着一张桌、正在自己正对面,想不听也不能。

二人或低语、或平谈,偶尔还夹着放声大笑,虽似旁若无人,却也自有一股教人听了不生恶感的品格。不久商人一方说出这般话来,话题一转,谈锋愈健。

“实话说,此处有一笔隐秘巨金。这笔金,原是唯我一人知晓的性质;在此地抖落这秘密,想来也无甚报应了——搁着不动固然可惜,然而不遇其主而用,反成祸根;斗胆说,若由您来用,金便活了。若再生什么差池,小人愿为您堂堂担下责任。”

大商人先这般说。事体虽似属机密,却以寻常谈吐道出,其中似有时效已过的秘密、又似在显摆底气。于是那似有身份的士族便道:

“嗬,如今竟有这般便宜的金,倒是耳闻。究竟有多少?”

“有七万两。”

“七万两——那确是巨金。凭你一己之见,便可无条件动用?”

“正是。除我之外,虽另有一人知其所在,此外绝无……且那另一人,既由我处置,便想插嘴也不能了。总之,凭我一己之见,便是自由之金。”

“哈,如此说,你自己的金也是一般?”

“如何?若由您来用,小人愿负起责任,为您筹措。”

“那可承情——此际若得无条件动用七万两,非但能救一藩,只怕还能扭转一代风潮。”

“您只管放心用,若有差池,小人切腹以谢。”

“是么,那么,便借那笔罢。且说……”

这身份相当的士族,对七万两毫不梗喉、便纳进肚里的胆色,神尾既羡且恨。

“我至今渴求金钱。虽非全无挥霍的阅历,困顿时也曾拼命张罗银钱、暗中夸过自己手段;可这厮被对面无条件、随随便便奉上七万两的用法,竟毫不显出感恩、便纳进肚里,着实可恨。如今若有人在我眼前无条件抛出七万两——不,七千、七百、七十两也罢——我怕要羞愧地变了脸色。可这厮把七万两如饮水般咽下,连个腹胀的样也不作。可恨之徒,可恨的谈吐。”神尾这般不由得竖起耳朵听着,正此时,又是那穿白上衣的侍者,将一盘热气腾腾、冒着烟的肉端来搁在面前。他拈起小银勺,边拨弄边听前席的对话。

第七十三章

且说,前头那二人也一般地,拨弄着新端来的热气腾腾、冒烟的肉,那士族一方道:

“究竟,那金是何等性质的金?”

这般逼问,那似大商人的便答:

“那金,即便不作说明,您放心用也无妨;只是在此说了,想来也传不到土佐去。”

如此答。虽属机密,在此说了却传不到土佐——神尾险些漏听“土佐”这地名,心下噢道:如此这二人便与土佐有渊源了。土佐是山内家,山内的当家唤作容堂,听说是个极风流的大名;可什么,大名也罢什么也罢,乡下人终是乡下人,玩乐也土气——这般冷嘲的心绪,在此时神尾肚中抬起头来;但无论如何,眼前这“随你用”的七万两的来龙去脉,他不能漏听。虽明知不是暖自己怀的金,可怀是冷的,温暖的谈说未必便成毒。于是大商人便滔滔道出那金的底细。

“您想必也知,那是土佐的坂本先生,从纪州家收受的伊州丸赔偿金。”

“原来——是有那回事。”

“那便是坂本先生的手段了,端的了得。”

“嗯嗯,坂本自己撞沉了船,向纪州发难、顺当得手,我听过;却不知那金竟由你经手?”

“倒非现下由我经手保管,只是我周转起来,也无从生出纠葛。然而,这金也并非无条件、见人便公然可通融之物。方才也说过,须得其人……所谓其人,斗胆说,正是您这般确能令金活起来、用得其所的贵客,小人不由便抖落了这秘密。”

“本来,金银该为国民经济而流通,死藏不化便是一种罪恶;况且如今自幕府始,诸侯之中的诸侯,无一个不在经济上疲敝。你这话倒中听。便由你处将那七万两转到我这边,我这边自此着手平素的经纶之策;眼前这金如何处分、动用,且先听了我的腹案,你再放胆评那财政方策。”

“遵命。”

“先说,我的想法,是将那金以八朱之利,贷与农户町人。”

“您是要取息么?”

“不,取息非目的;是以八朱之利贷与农户町人,要办起一个物产总会所来,大大兴产物产。”

“这想法极好,可若领内果然大兴物产,那之后,又当如何?”

“正是此节——纵大兴物产,若无买主,终是无解。”

“正合尊意——国内纵能大兴制造,若无销路,便是包袱了;况且如今这般不景气的时世……”

“便是此节。只在国内造、等国内消费,制造过剩之下束手无策,是看得透的;于是买家须求诸日本全国——不独全国,更要与异国为对手。世界广大,断无货品积压之虞,这点我已看定——”

神尾听去,噢道:怪了,原以为既为藩中融通金,该是如今买枪炮、拨作造舰费那类话;不想竟是——说白了,作买卖资本、大大图利。只道对方是商人,不想这边的买卖心计,倒似高出一筹两筹。

“如今的国侍,真个大意不得。”神尾虽意外地受了震动,仍不由自主地倾耳听着。

第七十四章

大商人应着道:

“您眼光之高,小人不胜钦佩;日本全国尚且不论,竟要与异国为对手销货,这番心意极好。可换位作那被逼买货的一方,又当备何物、往何处抛出?胡乱造了物产送进他国,若无买主,便一场空。纵一时有人因新奇抢购,后续不继,资本也要垮,做工者的手段也要废。这节,想听听您的见解……”

“那自是正理,不虑及此节,这问题本不该提起。我这边却对那节略有研究——也曾远赴长崎多方查探。与外国为对手,论起何物最有利,我已看定,是生丝、是绢。如何?”

“原来如此。”

“是生丝——养蚕取丝,集丝而售;外国以独门技艺精制为生丝。那物最合西洋人口味,且西洋妇人衣装自不消说,家用装饰等亦有无尽需求。再者,东洋生丝质地确好,日本养蚕之技又优,蚕食的桑树发育也极盛。又且,无需定所工厂、无须多般机械,任是寒村僻地,家家只凭手边人力便足生产。日本造来、能与异国为对手买卖的第一物,便是那物——我既已看定,如何?”

“原来——您这预料极是;又,我方有无限产能、对方有无尽需求,这点我深以为然。斗胆问,价码一节如何?任交易如何活络——费了周折、抽了佣金,再装船运至外国,那算盘,究竟打得响不响?这点,想听高见——”

“那不必忧。眼前便有一例:越前家正以这最有利的实据,大大发财,只是未公开宣示;想是既有加贺钱五的先例,便嫌麻烦、有所顾忌,我这边却已详详细细听来。”

“哈,越前公竟凭那生丝大发其财?”

“嗯嗯,与我方才说的着眼处一般,只因财政丰裕,便早一步着手施行。那国早便在领内奖励养蚕,设了生丝御用役一职,派往领内各处;一到夏日,官署的屋子、座席,尽成了蚕室。竹刀啦、这般的手,来切桑叶、拆草把、赶制蚕架,好不热闹。如此顺当收得蚕茧,便由藩中统收统管,运去长崎,与荷兰商馆以二十五万美元、毫不费力地成交而归——端的阔气。”

“原来——越前公的仓元之盛,小人领教了;竟有这般滴水不漏的交易?”

“以那边钱计是二十五万美元,折我方两银,一美元合四两,统共一夏便赚了百万两。再则,那百万两尽兑作一分金、运回本国,又是一桩大事——先向长崎奉行报备,请了运金的前队,每驮载千两箱两个,近五百驮的浩荡行列,自长崎直入越前。”

“哎,小人服了,钱五也望尘莫及;越前公竟有这般了得的谋臣。”

“正是。肥后熊本来的一个唤作横井小楠的,有头脑、有胆识,端的了得;他弟子由利,又有一手。这非越前一国之事,推广开来,便是惠及全日本的利用厚生之道。我等若有资金,那等事未必办不来;无奈从前不如越前自由,所幸此番,便要……”

神尾听这般对话,又腾起一阵肝火。身为武士,却与町人争锋,同洋鬼子做买卖赚了百万两,又有何用!

可我虽是天下的直参,却总紧巴巴的,三两五两的零用也常犯难;这伙人却把七万两、二十五万美元、百万两,如泥瓦般在舌尖摆弄。可恨之徒。这等话,我再不要听了!

神尾这般恼将起来,独自焦灼,此时,自左手座处起一阵轻风,飒地有物触到身上,他不免转头望去——神尾竟以全然不同的感受,呆住、且不能不吃惊。

第七十五章

神尾惊呆,却非因左手座自起初便空着一椅——余座皆满,独此座似特为他留着,此刻忽有人现、随随便便便要落座而惊;实是因来人一副全然意想不到的风采,教他吓掉了胆。以神尾这般人物,寻常人等现身,本不该输面子;偏此一时,他怔住了。

说来,那现身之人的风采,全然出乎想象。原来此刻现身的,是一袭盛装的西洋妇人。

若那西洋妇人只是西洋妇人,神尾也不至于这般输面狼狈。西洋旅馆食堂里现西洋妇人,正如茶室里出入茶人一般。况且眼前便有一对红发碧眼在座,本不当此般失态;偏这现身的西洋妇人,操着极流利的日语,

“老爷,教您久等了。”

方教他一惊。说得更确,他惊的非那流利日语的本领,而是操这言语的口、与那张脸——见了,他啊地动摇了。

“这不是阿绢么,你这厮……”

那妖物,竟将头发全梳作西洋式发髻、系了缎带,衣装上紧下张如孔雀开屏,正是近日新版锦绘里所见那般打扮,泰然道出“老爷,教您久等了”——竟这般拿手!这厮!主膳急红了眼,却总不能动手殴打。正这般挨着,那人已安然坐入椅中,使那西盘银勺的手势,竟已颇入堂奥。

这新客一落座,方才谈兴正酣的士族、商人、以及洋人男女等,一时皆将眼去看阿绢的洋装。偏这女子毫不怯场,反洒落出一派熟场的媚态,含笑颔首——

“丝绸夫人,很相称呐。”

坐在大商人身旁的红须,以半生不熟的古怪日语赞道。

“多谢,看我不像个变戏法的罢?”

“不,不是,是堂堂西洋贵妇人。”

这般一来一往,一座忽地春意融融,唯主膳的苦涩无可名状。

他狠狠盯住阿绢的侧脸——那惯见的乳白、稍见萎缩却仍富魅力的白颊上,厚厚敷着粉。

“丝绸夫人,您是日本的宝、日本的富。”

红须与主膳的苦脸恰成对照,自阿绢现身便忽地欢快起来。

丝绸、丝绸,红须说得勤;而这丝绸一词,方才似也从那士族与商人口中脱出。

丝绸、丝绸,丝绸今儿个倒像座上的红人般吃香;究竟这丝绸是何物,莫名其妙!神尾愈发不快,便唤身旁改称鐚公的金助:

“鐚,动不动丝绸、丝绸,究竟丝绸是何物?”

此时鐚公露出得计般的狡黠神色,将餐叉搁在左手边,

“小的说,这丝绸么,便是方才那位白女嘴里说出的、愿化作轻罗系在细腰上的那桩物事。”

“什么,那是什么?”

“便是那蚕口吐出的丝,经缫车缫出,再绾作岛田髻、叫它去世人面前露脸的——那通常称作生丝。”

“我问的不是生丝,是丝绸究为何物!”

“那便是了,话须有个次序——那生丝全数缫就,便即是丝线(绢丝)。”

“那等事,不消你讲我也略知。”

“您且安心听到尾——那丝线,用洋话讲来,便是丝绸了。”

“原来,丝绸是绢的洋话。”

“正是。这缫就的丝线,触感妙不可言,西洋人个个为之折服;尤其意大利国的绢、中国产的绢,都比不过日本之绢——日本绢的光泽胜世界各地,触感尤佳。西洋人一提日本丝绸,便没了眼(着迷),非日本丝绸则昼夜难明,任出多高价钱也要买日本丝绸——这般痴心,岂不教人承情?”

“哼,日本之绢,竟那般叫这伙人稀罕。”

“稀罕何止,端的没了眼;便是蚕口吐出的丝绸,尚且那般,何况活着的丝绸——说不要命,也是理之当然罢?”

“什么,那是什么?竟有活着的丝绸?”

“有是有——不就在眼前……”

“什么,眼前有活着的丝绸?不懂,眼前哪有丝线。”

“老爷也真笨,那,眼前活着的丝绸,不是盛装静候着么?”

“什么,在何处……”

“哎哟,这可会错意了,神尾老爷,活着的丝绸,便是眼前那阿绢小姐……”

“什么,绢?阿绢那厮……原来,绢确是绢(没错)。”

“可这边的绢,当下在洋人之间,比真丝绸还大红大紫;凭丝绸夫人,这旅馆里倒弄得昼夜不分了……”

“混账!”

神尾主膳不顾场合,便要殴打改称鐚公的金助,险些出手又硬生生止住。此时左手座上的阿绢开口:

“老爷,用膳毕后,小人引您见一见经理汤恩先生罢。再有,去望楼用望远镜瞧瞧——说望到亚美利加尽头自是谎话,可上总房总一带,真个连蚂蚁爬都看得见——再者,今夜务必在此留宿一晚。”

“不依。”

“莫这般说,权当见识一番,西洋旅馆的住宿滋味,另有一格呢。”

“你,倒有那经验?”

“快别,老爷,莫这么大声……”

不久膳毕,食堂要闭门,众人纷纷退去。神尾也只得随之离座。

第七十六章

如此,与八的私塾渐渐兴盛起来。

身为塾长的与八,既做自己的雕刻、教子弟,又行医施诊,如今竟被奉若神明。

与八的私塾,除塾长先生讲课外,还请近村老者来讲课外话。请近村德行笃厚的老者,为日益增多的孩童讲些淳朴的古传说、或是亲身经历的故事,既以此教化众人,自己也多受教益。便是随常的旧话,若由本地土生土长之人、以本地方音讲来,自有古朴淳厚的滋味,极是动人。

今日的课外讲师,是一色村的土桥阿仓老婆婆。这位婆婆今春刚做了七十七大寿,身子硬朗,由孙女里木陪着来,给与八先生塾里的孩子们讲了个旧话。那话是——

从前,相吾有个唤作与次郎的猎户,枪法出奇地好。

近处来了一只大猿,糟蹋菜畦、叼走鸡禽,作尽恶行,闹得人人发愁。

于是全村出动,把附近山里搜了个遍,却连个猿影也不见;只二三人说在深山里瞥见过一瞬,且都说那猿的手通体雪白。不知何时起,众人便唤那猿作“白手猿”。

白手猿的恶行日甚一日,领主老爷也大为光火,

“连那等东西都打不得,岂非我的耻辱,定要擒来!”

便唤家臣,严令下去。

家臣们一筹莫展,商议多时,又遍搜领内,听了与次郎的名声,

“既有这般枪法出奇的猎人,猿交他打便好。”

便禀与老爷。老爷便道:

“那便速速唤那人来。”

于是与次郎被唤到老爷面前。老爷道:

“与次郎,白手猿无论如何须你打来,办成了,赏赐任你要。”

与次郎道:

“可是老爷,那般大的猿,小人也不知打不打得。”

这般推辞,怎奈老爷执意,无可奈何,

“那便……”

应承下来,回去了。

于是磨亮猎枪、备好弹丸,将几日口粮团作饭团系在腰间,

“若打不得,便不活着回来。”

这般下了决心,到氏神前参拜,一日清早便上山去了。

此后连日连夜,辛苦备尝,山山搜遍,于他鸟兽毫不理睬,只一味寻那白手猿,却全无踪影。向来,他只要瞄准他兽飞禽,从无落空,偏这白手猿,竟全然无从下手。

“若今日再寻不着,那时便只有死路一条。”

这般想着前行。天色恰到正午,与次郎在谷间涌出的清水岩角坐下用饭,可失意之下,饭也咽不下喉。

“嗨,往后带着也无用,剩的饭团便丢在此处罢。”

这般探看前谷,与次郎忽地一惊——头一回见到了那从未得见的白手猿。

那猿,自手腕以下通体雪白,正从下方岩石上定定盯着与次郎。任怎么也不逃,与次郎觉着古怪,

“这是天助我也。”

欢喜地绕到它身后,重又端枪,倏地瞄准。可猿仍不逃。与次郎愈喜,眼看便要扣扳机。却不知何故,他猛地将枪一抛。原是那猿并未动弹,一手抱着婴猴,一手拼命向与次郎拜求。

见那初生婴猴不住往母猿怀里蹭头、寻奶吃,与次郎不由心软,

“好容易这般寻得,今在此处放它逃了——”

定神重又肩起枪。猿仍静静朝这边,依旧拼命拜求。与次郎受不住,又将枪抛下。

恰与次郎家中也有初生婴孩。他想起离家时与那婴孩作别,何等辛酸,便如对人对猿说道:

“猿啊,可怜是可怜,可务必把命交我,老爷执意要,没法子;恰巧我也有如你这般大的婴孩,不怪你——你的孩子,便与我家的阿春一道,吃阿春的奶水,我定将你养得好好。所以,呐,求你,把命交我。”

这般说罢,与次郎取过第三回的枪,狠下心肠,咔地扣了扳机。

猿喉部中弹,扑地而倒。与次郎自己也陪着掉泪,好容易将啼叫的婴猴从母猿怀中分开、揣进怀里,扛了母猿下山。将猿献与老爷,领了厚赏。

此后与次郎将小猿带回家,嘱咐妻子:这猿是因这等缘由带回,须好生养着。

小猿起初一味要奶啼哭,惹人发愁,每回与次郎妻子便分些阿春的奶水与它,渐渐驯熟、大了起来。它与阿春同岁,阿春尚不识人时,小猿已会上树,末了竟给阿春当起保姆。这小猿手腕以下也是雪白,与次郎夫妇便依母名,唤它“白手、白手”,十分宠爱。

到了三岁,白手全然能看顾阿春,阿春的母亲将阿春托给它,总安心去做各样活计。

一日,与次郎照常上山后,母亲想给阿春洗澡,在釜中烧水,舀进半槽(木盆)将阿春放入,自己在一旁洗起衣裳,

“白手,再替我看一会儿。”

这般嘱了,以为不过片刻,便往近处河边涮洗衣裳去了。

过后,白手立刻学母亲样,用长瓢从釜中舀来滚烫的汤,照阿春头上哗地浇了两三遍——不得了,阿春吱吱哭着,就此红肿灼伤而死。

从河边回来的母亲,惊得连哭都哭不出,

“白手,你闯下大祸了,待父亲回来,不知要怎样责打,快,速速逃进山去。”

急急将小猿放逃入山。

不久与次郎自山归,妻子道:

“今日真个对不住,白手那厮闯下大祸。”

如实说了,与次郎勃然大怒,

“猿去何处?那厮也断不能留活口!”

妻子道:

“猿已逃入山。”

与次郎便道:

“那便即刻去,我将它寻来。”

说罢立刻奔上山,四处搜寻,任怎么也寻不见白手,无奈回家,

“先办了阿春的后事罢。”

说罢去看,那本该安放着的阿春尸首却不见了。

“咦,怪事无奇不有。”

这般四处搜看,哪里也寻不见。

连与次郎也吓住了,终于低头默然,

“我至今取鸟兽性命太多,那报应,今日这一日竟报将过来,连阿春的尸首都无踪——我呀,自今日起,戒杀。”

这般说罢,与次郎折了猎枪,纳与近处的不动尊,又道:

“我自此做个六部,一面为向来所取性命的鸟兽、为阿春祈冥福,一面走遍日本国中。”

说罢立刻换了六部装束,背着行囊,叮当敲着铜钲,当日便出参(上路)去了。

村周耸立的山中,须越其一;既如此,先登那射杀母猿的山,为它吊唁罢——便朝那涌清水的山登去。

偏生那般熟识的山,独今日不知怎的迷了路,走去走来总不见那清水,反愈入愈深,与次郎困窘不堪,在路旁石上坐下,

“这走了二十年的熟山,竟会迷路,端的蹊跷;且先定定神。”

闭目静心。忽自不知何处,隐约传来猿啼。侧耳听去,似渐近来,与次郎惊睁眼,见对岸不知几十只猿沿枝而来,皆在面前坐定、行了一礼。

更在那猿群最前,正是逃去的白手。白手忽地起身,扯住与次郎衣裾,似要引往某处;与次郎此时也无主张,半信半疑,只随白手而去。

山渐深,想来已行不少,到了一处宽广岩洞。洞中铺满枝叶,数百计的大猿小猿列着;细看,洞中央有以石围如井之物,腾着噗噗热气。

与次郎正惊看,白手径直上前,跳入那如井之物中,立抱一婴孩出来。与次郎惊视,那婴孩竟是早该死了的阿春。

阿春灼痕全无,反比从前精神,与次郎喜如梦境,握白手之手厚谢;白手也舔着与次郎的手,一脸欢喜。与次郎撕下衣角,裹了阿春揣入怀里,喜气洋洋下山。

数百计猿群,以白手为头,直送与次郎到望见山下村落处;临别,白手也依依不舍,频频回首入山。与次郎也摇着斗笠,直望到不见,方才下山。

归家说了这番话,妻子喜得跳起,与次郎却道:

“我既下了决心做六部,总要去一趟。”

将阿春与妻子托付伯父,细细嘱托后事,便这般做了六部去。

此后任怎么寻,白手也罢、那奇妙的猿之汤也罢,再不现身——

听土桥阿仓婆婆以本地方音讲这番话,孩子们皆两手置膝、倾心凝神、寂然听着;话一完,到底是孩童,忽地乱哄哄欢腾起来,一个起、两个起,渐次精神饱满,

医生大爷的脑袋,笃笃笃 医生大爷的脑袋,笃笃笃

一方这般合唱,另一方聚拢的人便,

说那等话的人的脑袋,笃笃笃 说那等话的人的脑袋,笃笃笃

不甘示弱地合唱起来。于是前一阵人愈发鼓劲,

医生大爷的脑袋,笃笃笃 医生大爷的脑袋,笃笃笃

合唱;对抗的一方又扯开嗓子,

说那等话的人的脑袋,笃笃笃 说那等话的人的脑袋,笃笃笃

这笃笃笃的对歌,闹得仿佛天地都要裂开;塾长先生却不去制止、也不呵斥,待一席讲完、正歇息的土桥讲师处,走去,

“承您讲了极有益的话,连我们也陪着落了泪。”

这般说,低头行礼。

第七十七章

阿银小姐的父亲伊太夫,这一日闷在书房里,翻着账册,思前想后。

伊太夫心头的烦忧之大,原是众所周知。家业既大,烦忧随之也大,这本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只是步入老境的如今,那烦忧竟重得几乎叫他难以承受,也是实情。

若要将伊太夫的烦忧一言以蔽之,大约要归作“有者之烦”罢。

“有者之烦”这等现代说法,自己虽说不出来,烦忧的根由却确然在此;与“无者之烦”两相对照,为这烦忧所苦的人虽少,论其性质,却未必不比无者之烦深切得多。无者之烦,同病者占大多数,同情的份量也与之成正比地浩大;有者之烦则不然,共鸣者既少,能理解、肯同情的人,也只得说是稀少。

伊太夫在幽室暗间里,长久受这烦忧的煎熬;可是与此同时,他又不愿相信这烦忧真是烦忧——自己既因“有”而成巨富,不过是众人歆羡的对象,单单这一点长处便刺着他自己,他从不肯相信自己竟也会为手中所“有”所苦、所煎熬。然而事实上,自己所拥有的,既未给自家与家人带来解脱,也未赐予欢愉,和平与安心更是从不肯来,反是那重荷逐年递增,这压迫之感,他是没法不感受到的。

偏巧,一见与八那般人物,他便不能不看出那是全然另一个世界的人。无一物随身、行旅漂泊之中,竟仍有安心、有和平,有那受多于施、以予为乐的天然余裕——“原来竟有那样活法,而且眼下就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这惊异,叫他不能不信服。

“早些退隐罢——”这等漫然的嗟叹,以及盼其实现的念头,本非今日始有;可退隐之后究竟如何,一旦以实行者自居、认真想去,便立刻悟到:自家是退不得隐的。

只因无人可继——普天之下,能承这家业的血亲子嗣,除阿银小姐外更无他人。而那唯一的继承人,偏又是唯一的逆子。

继室所出之子,已随继室一道不得善终。要说收个养子——究竟哪里寻得来一个,肯将这门户交付、叫我闭眼瞑目时得以安心?何处去寻?亲族——若靠得住,何至于有今日这般光景。这甲州数一数二、祖传下来的家业,如今该当如何?

伊太夫有时也不免将自身比附佛经里那富翁的故事,甚而反复想过:索性将所有的“有”尽数喜舍报施于世,也未尝不可。

然而,即便喜舍报施,这般家业,哪里有承受得下的人。胡乱抛撒出去,无异于打开了肉库,徒然喂饱群狼,平白做了贪欲与争斗的食饵罢了。

无论如何,非得自家守到底不可;还得寻出一个能承自家之志、守住这社稷的人,就此把后事托付于他——这世间寻常的财货世袭之念,到底是他最后的结论。在那幽室暗间里层层加压的、有者之烦的逼迫之下,左思右想,末了总是一遍又一遍,归于同一般平庸的结论,竟成了伊太夫近来每日的功课。

终于,他将那养子之念,也抛向了与八与他携来的少年身上——这也出于他思虑太过之一端。

今日,他又是这般反复想了、算账了,算罢了账又这般反复去想,正自如此,老管家太平走了来。

“老爷,老奴冒昧进来,可使得么?”

说话间,语气郑重,仿佛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伊太夫便摘下眼镜,

“有什么事?”

问道。太平便道:

“是小姐那边打发的急脚信使。”

“什么,银儿她……”

虽是当作逆子、几如远流般断了念,可见到底是骨肉亲情,一听旅途中的女儿打发了急脚来,身子不由得便探了出去。

“是,信是递到老奴这里的,只是老奴独力难断,特来禀问老爷的尊意。”

“唔——那女子,早已是弃之不顾的人了,纵说些什么,不是吩咐过不许拿到我面前来的么?”

“这话老奴岂不知,只是这一回的信中所嘱,老奴一个人实在做不了主,务必得先入老爷的耳,否则——”

“除了生死,余者不必来报;她的事既已了结,家产也分出来托付了你,你那里调度不开的事,总不至于有罢?”

“正是为此——诸般原都是老奴在调度,偏这一回信中所嘱,老奴独力竟调度不开,却是因为——这小姐的来信,请老爷先过过目。”

“不看也罢,既如此,且把要紧处说与我知道。”

“那么,且将这信的要紧处回禀……”

太平凑近伊太夫,微微蹭上前些,垂着眼盯了信纸,这般说将起来:

“这小姐来信的要紧处,是说自个儿这回在近江国胆吹山麓买下了一处地皮,要在那里起造宅邸,因此要将费用送来;又说零零碎碎太麻烦,这回索性把她分得的那份家产尽数取去——不动产日后折成银钱,只是贮下的金银,要一文不剩,尽数送到近江胆吹山麓的某个去处——便是这般说的。”

“什么,把她那份家产,尽数不留地送来——唔……”

伊太夫到底也将一口长气深深地咽进了肚里。

第七十八章

太平心想,这事难怪一个管家独力难断。

虽未正式断绝关系,既已言明不是父女、莫再当父女,父子之间便掘下了一道无可逾越的沟壑。

尽管如此,拿定了主意的伊太夫,到底还是念着这任性女儿的将来,将家产中拨出一份,作为她的私财分置了,托付管家保管,并常时授意:但有需用,大体依她所请送去便好;尤其出门游历,费用上不必苛扣。因此向来不一一通报主人,单由老管家一人调度,只要有所请,便毫不迟延,如数拨付。如今却来提“全数交来”——老管家一人自是做不了主,连听了这事的伊太夫,也一时沉吟,竟至于无从下断,也难怪了。

伊太夫的家业,纵是约略估算,也难计它几千几万;与其说难计,毋宁说根本不能以金钱折算才是妥当。其中分给阿银小姐的,既非若干股票、若干债券,除现金外,便是山林、田亩,或是宅院仓房的一部分,以及衣饰、字画古董之类,尽数折成银钱,仍不妨说绝无可能;然而单就最易折算的金银而言,究竟值多少?试以大正、昭和年间号称甲州首富的某氏家财八千万日元,权作伊太夫的家产,再算他分得其中八分之一,也约有千万日元之数,却要立刻交割——虽是父子之间,虽是早已任她自由处分的钱,一句话便裁断下来,到底也非情理之常。

于是伊太夫沉吟了。只是他将那沉吟拉得颇长,却不一言之下喝声“混账”踢将开去,看来其中尚有余地可容斟酌。然而“既如此,你办去罢”那般轻易应允,他也不似肯为;老管家便也打点精神,与主人一道,要斟酌那回话的说辞了。

“她那份,现下现金约有几何?”

过了半晌,伊太夫向老管家问的便是这句。

“回老爷——手头所存与贷出在外两笔,略一查核,约莫有十四万八千两的光景……请过目。”

老管家便将挟来的账册,在此摊到主人面前。

“唔。”

伊太夫这般应了一声,斜睨了那账册一眼,却并不取过细看。又闭目半晌,方才轻轻睁眼,说道:

“送去罢。”

“呃!”

老管家似不免有些动摇。

“送去罢。贷出的款项,一时也收不齐送来,现金便有多少、尽数送去便是。”

“呃,老奴遵命。”

老管家深知主人之命乃是绝对。比作汗流浃背虽属僭越,只是这家的世代惯例,主人的话无论好坏,向来是绝对的。于是老管家强掩狼狈,恭恭敬敬领了命,

“那么,现金一项,统共是五万七千零三十两,便尽数……”

“尽数送去。汇寄也好,驮马拉送也好,总之妥帖送到便是。”

“嗬,老奴遵命。”

老管家这般抱着账册,又从主人面前退了出去。

老管家的唯命是从,是无条件的;而为这任性女儿支出五万两上下的银钱,伊太夫之命也是无条件的。至于为何、作何用途,那用途是否合于经济之法、合于伦理之道,又或银钱送去后,本人是得福还是遭殃,他一概毫不萦怀。既已分授出去,受者取去本是当然。若还要立下“多取不得、少有为宜”的条款,那便算不得将东西给了人。

既已给了,便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伊太夫以这如水般淡泊的应对,将事轻轻了结,又似茫然思量了半晌,忽如想起什么,起身套上木屐;不知要去何处,却见他仍朝平日寻与八私塾时走的那多桥小巷的隐蔽处去,想来终是又起了去探那恶女冢旧址的念头罢。

第七十九章

伊太夫果真寻到与八私塾来了。

那时,与八私塾的学生已然放学,除郁太郎外,更无他人。

与八正在一室中行那“一刀三礼”之礼。

伊太夫这般寻来,与八便歇了那一刀三礼,

“老爷,您来啦。”

这般将伊太夫迎到炉边。从伊太夫的口气,与八立时看出,这是有要事相商、要恳切谈一谈才来的,便起身离座。

于是炉边煎了茶,听伊太夫开口道:

“与八啊,我忽生一念,想出门走一遭,这其间,有一事要托你——想请你到本家去,替我看守门户。”

“哟,竟有此事,老爷要出门远行么,莫不是往江户那边去?”

与八追问了一句。既说“出门”,自是知它并非宿一晚两晚之意,至多不过是上江户——约莫四十里光景——与八脑子里这般转着,便照这意思追问;伊太夫却摇了头,

“不,不是那样,我想去稍远些的地方。实话说,那丫头——那不知餍足的东西,上方游逛去了;我虽非去追她,却也早存了心,要绕西国走一遭。只是总也脱不开身,蹉跎至今。若要等有了闲,只怕这辈子也匀不出那工夫,今日,就只今日忽动此念,权当吉日,决意立时动身了。”

“哎哟,上方游逛、再绕西国,真是好生突兀的兴致。”

“既如此,家里诸事,那老管家太平尽知,无须挂心;只是我不在时,要请你到本家去守着。这边的看家,我自会多派人来。”

“竟是这样——说实在的,本是我这边形,要央求老爷、自家出门去的,不想倒成了老爷出行,出人意料。”

“不,我本一度想带你同去,即与你也绕西国走一遭;再一想,伙伴自要拣妥当的带,留守的一方,却须有靠得住的人。事务既托了太平,无须忧虑;你只须到本家去,稳稳坐着,便好。”

这话若出风趣人之口,与八少不得要反唇相讥“据得住倒是好差事”;无奈求的人、被求的人,都最是恳切不过。与八并未一口应承。

“老爷此番出行,是吉是凶——我们受托看家,原算不得什么。”

这般说道。

“且莫逢人便说,阻拦的人自然会出;又有野的伊太夫出游上方之类,若在近邻传扬开来,事情闹大,徒增麻烦;何况当今天下不靖,路上不知哪路恶人、哪等蝇营狗苟之徒闻风缀上,也未可知。我是要悄悄去的,这就拣一两个伙伴,不教任何人看破,悄然动身。”

“老爷既下了这般决心,我们留也留不住,这看家之事,便承揽了。但请一路平安。”

与八除此答法,原也无从应声。自己既无权挽留,纵留也留不住;若是对方是妇女儿童之辈,原该试着忠告一二,可对这堂堂大户之主的行止,自己这等人哪里有置喙的余地,于是与八心里转念:不如依言恭顺受命、如嘱受托,才是最妥。况且虽是突兀,那不知餍足的东西到底是一粒独苗的小姐,既往那边去了,做父亲的借探望之名出游,便是劝也没理由推拒的——他是这般信的。

有与八这爽快的应承,伊太夫最是安心,回了本家,又暗中从速备办了行装。如今的伊太夫家中,无人会以“无谓、危险”谏阻这趟行程。纵有,也必与与八一般心思,劝也无可推拒,于是唯余一事:不教任何人知晓主人出行,只将行装打点齐整。

送往阿银小姐处、她讨要的那五万两银钱如何措办,全在老管家的思虑之中,伊太夫不问。自家只扮作寻常村中名主,带了二三小农,如往伊势参拜般模样,从府中拣了伴当,于后两日,离了这宅邸。

东海道走,还是木曾路取?起先尚在犹疑,到底决意取木曾路。

离宅那夜,与八与太平送过村界,直送到釜无堤的尽头,提灯照着,方才回转。归途上,太平老人告与与八:老爷虽如今不出门,年轻时却是走惯了远路的,既有胆量,剑术、枪术、柔术也都修得很有些火候——况伴当们个个机灵,也都有不输人的身手,旅途上毫不足忧——与八听了,愈发安心。

因此,有野村的大财主往京阪方向启程这等传闻,竟无处生起。府中下人,平素便多有不知老爷身在何处的,偶尔撞见些影子,也只信是要往甲府去、远则上江户——照常至多六天、一天也就回来了。故此这趟行程,纵然顺遂,也无人得着“只怕要耗上一两月”的暗示。

与八到本家去、权作临时的看家人重新坐镇,平素的信任看来也非无理,主人出行之后,背后竟无半分异样的空气浮动。

第八十章

在近江与美浓交界的眠语村,正做着好梦的阿兰,睡梦被人冷不防袭来。

游魂已飘向别处游荡去了,顶替现身的家伙,全然不似,是个可厌的野汉。

可事到如今,阿兰也晚了。可厌也罢,不可厌也罢,既被这厮盯上,只要这女人有些底子,便逃不脱——一时她也曾俗气地要叫出声,谁知嘴已被堵住,本无可置喙,偏阿兰这女人天生就不大置喙,待嘴被撬开、大福饼硬塞进去逼着咽下,如今倒成了吃了还想再要、张嘴讨吃的货色,事到临头,也就不足为奇了。

“怎的,阿兰,男人虽是个吝啬鬼,落到这步田地,也不见得就十分可憎罢。尤其阿兰,你被我看中,可不是昨天今天的事了——飞驒高山那回,拿性命作赌,直闯深宫,那危险的走钢丝,你总还记得罢?”

被刚力百这般死皮赖脸地贴上,阿兰这才如梦初醒,

“哟,你这人,连高山的事都知晓?”

“不知又能怎的。那回夜里的事——新上任的代官,自有个新上任的代官,不知从哪弄来个生脸的,要大大地快活;你呢,你自个儿,去勾搭个前发初剃的年轻后生什么的——都教我看了听了。我这厢也沉不住气了,久闻新任代官的大名,定要会一会你这有名的阿兰。那夜潜进去本是好事,谁知天大的岔子,认错了人,对上的偏是个出乎意料的硬手,险些儿送了命——我那般上心,刚力百这野汉,竟是我。听了我这片心迹,只怕更不可憎了罢。”

被刚力百这般腻上来,阿兰眼梢吊起又垂下,

“那会儿的恶人,竟是你——我可不知。”

“不是恶人哟,就如你所见,唤作刚力百,好歹也算出名的好汉哥儿。”

“讨嫌的货。”

“讨嫌的货,委屈你了。可嘴里贬着,心里头倒分明领了我这番好意,倒也不坏。只是,这吝啬鬼对你究竟有几分真心,还该再递一件活证给你看——偏不吃风,把这桩事儿一时落下了,是我不济。阿兰,你也忒粗心,这般周密的盘算,竟把命根子后头第二要紧的路费给忘了,叫人没法不笑。你那手边钱,平素何等仔细,枕边小钱匣里,以备不时之需,约莫三百两银子,那究竟怎么了?”

“便是这个哟,我正咬着牙懊恼呢,可也追不回了;眼前零花好歹张罗得来,往后一想,愁得不行。”

“故此,这等事上虽碍口,却是色欲两般算计得滴水不漏的刚力百,那要紧关头,略施个小手脚,原是拿手好戏,你道怎的。”

“说些什么,我听不甚明,却莫不是你那时将它略施手脚带了出去?若带了出去,可是送到这里来了?哎哟,多谢,这回俏郎君的好意,可真沁到心坎里了。既如此,早说便是,别急,快将它掏出来给我。”

“可是呢,那便是碍口处的聪明了,三百两手边钱,确是带了出去,不假——只恨没带到你跟前叫你欢喜,这便遗憾千万了。”

“什么呀,半道儿掉了不成?若只是这个,倒不如不说这话给我听。”

“可是呢,还早哩,那时想着,带大笔银子逃,太险,便暂且寄存了出去,寄在个相识处。”

“那寄存处你知晓?”

“自然知晓,去到那里,随时都肯交割的。”

“何处——”

“飞驒的町里哟——”

“高山么,没意思,纵然想要,还能再去第二回么?”

“可是呢,你这儿若泄了气,我自跑一趟取回来,请放宽心。”

“你跑一趟,可从这儿过去便是近江国了哟,再穿过美浓国,才到飞驒的高山,哪是‘略略’‘稍稍’的路程。何况你若去取,只怕‘候着了’——叫密探一把拿了去,才是定数。飞蛾扑火,夏虫赴焰,诚哉斯言;三百两虽可惜,银钱何处赚不来,性命却只一条,好意心领,罢了罢。”

“可是呢,阿兰,我这道上可不含糊,那寄存处,任怎么错,也绝非会露馅、会留尾巴的主儿,豪气得很。况且,碍口归碍口,我这哥儿脚程略快些,飞驒高山也罢,越中富山也罢,略略马力,便办得差使,这一节也请放宽心。”

“究竟,寄在高原何处了?”

“事到如今,索性全招了——便是宫川通那艺妓屋,和泉屋的福松那女人处,三百两,确是寄存下了。”

“那福松处——可恨。”

阿兰也不知怎的会错意,狠命拧了刚力百的膝头,

“哎哟痛!作什么!”

百这野汉跳起来,自是当然。阿兰又是一脸不悦,

“谎精,把我的银子寄那等艺妓——不是寄存,是填进去了罢。”

“说笑罢了,三百两叫那乡下艺妓卷了去,刚力也非那等刚力,莫看走了眼。”

“当真,便取来,在我眼前排一排给我看。”

“何须你说,这就跑一趟取回来给你看,方才起不就说了这许多。”

“那便,且让你见见真本事与真心,快取回来给我。”

“准了——便以此约,以三日为期,如何?从明早起,三日。可好?这其间,你在此久住也不妥,且一直往近江路去等着——近江路么,草津也好,大津也好——待我查了路程记,替你物色妥当的客栈,你且好生等着——”

刚力百解开包袱,取出路程记查勘客栈,阿兰却道:

“可是,银钱么,想要是想要,总觉险——银钱回不回都无妨,第三日定要回来哟,大津左近定了客栈等你,空手也成,第三日定要回来哟。”

一脸颇有些寂寥的神情,软软地倚了过来。

“罢了,莫这般心焦,俏郎君,金与力古时无,今时俏郎君,金也有、力也有,正要叫你开开眼。”

刚力百这般甜腻腻地答了——

两人这般查了路程记,阿兰先去,定下那等候的客栈,万一之时,也将那旅舍做了记号先发了去;刚力百便又折回飞驒高山,要去取回寄在和泉屋福松处的三百两、给阿兰看,次日清早,离了眠语村的客栈去了。逆着美浓路往回走,刚力百挂在鼻尖上的,是十足得意的回味笑,

“哼,娇惯的东西。可这回的,端的特别——非是生手,却也未入行;说是飞驒高山的乡下丫头出身,怎生调教得那般地道,味道厚实得很;嘴皮子利落处,娼妓也逊她三分,偏那大方与心气里,还留着全然的雏儿气,端的捡了宝——可谓黄花闺女、屋里人、娼妓、奸夫,一股脑儿搅在一处的主儿,近来真叫人倒胃口。什么呀,刚力这般的人物,只为区区三百两舍不得,犯得上逆回飞驒高山走那险绳?三百两想要,另寻些安稳去处下手,难道还碰不着?偏要叫她将那小钱匣原样的东西取来给我看——‘哎哟,当真取来了呢,好生厉害的手段,我竟对你这条臂膀真心倾慕了哟’——这般叫她由衷折服,倒也不坏。”

百这野汉,腻味十足的回味笑之后,又道:

“只是,福松那娘们,见了我这副嘴脸,只怕不会白白放我回去——俏郎君这行当,怎么转都是没安稳的。”

第八十一章

抱了这般心思,刚力百这野汉,凭自夸的疾足往高山飞奔,穿过那戒备森严的关防,好歹潜到了宫川通的目的地,却因门灯未点,先就凉了半截;叩门一问,说是前日已成空屋,顿时抽抽搭搭哭丧起来——好副嘴脸。

说是规规矩矩辞了行、往北陆去了,想来并非卷包夜逃,可被那乡下艺妓占了先,端的刚力毕生失着,苦笑也止不住;只是这等要命的处所,片时也不能容留,刚力当即又飞也似奔了回去。

归途上,刚力百回想起来,连自己都气他不走运到了荒唐、连话都说不出的地步,半是自暴自弃地乱走;那便罢了,只是与那约了三日的娇懒阿兰,拿什么话去见她?

没奈何,只得再张罗一笔替下的银钱,好歹哄得她回嗔作喜、给自家挣回面子。说是替下,却是一笔三百两的大数目,哪能满地都是;这般鬼鬼祟祟剪囊扒窃可凑不齐,须得干一桩狠活儿,可又该如何是好。

刚力百这般想着,沿美浓路竟走到了垂井的宿场,已是第三日的傍晚。今夜便要交割,天亮前须想法子,戳到阿兰鼻尖前——那关系刚力汉子脸面的三百两银钱。

心想着关原左近总该滚着些油水,四下里物色着行去,与一伙形迹可疑的数人旅伴错身而过。说是错身,却非对面来、这边去、衣袖相擦那般;对方行得从容,这边自来脚快,超了过去,正要回头,刚力百心头忽地一亮。

这一行旅人,绝非寻常旅人。看模样,似是村中庄屋老爷带了农户们上路,可那般周密,又过了头。其中那主人公,虽有一派乡下老爷的派头,却不知怎的——

刚力百的第六感里,

“这是个大角色。”

便受了去。三井、鸿池那等大户出行,往往便是这般妆扮——这厮绝非等闲之辈——刚力百一眼看破,于此倒显出吃这碗饭的眼光。

这便是——说是往西国去、忽从甲州有野村启程的阿银小姐之父伊太夫,与他的一行人。

于是刚力百掩饰疾足,故意落在那一行之后,依依缀着。

伊太夫一行,不知已被恶人尾上,只向西急赶。

新月淡淡,悬在关原的那一边。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