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田山白云立在北上川的渡口,等那摆渡船迟迟不肯发。
等船开渡的并不止田山白云一人,士农工商三三两两聚到渡头,越挤越多。这边岸上如此,对岸也是一样,土农工商都被拦着,等船的人越来越多。
白云性子急,站在渡口旁一座约莫三米高的小丘上,把望远镜贴在眼上不肯挪开,不住地盯着逃进追波川主流的那个水手所在的方向。忽见对岸渡头聚着等船的士农工商人群,像是一下子骚动起来。同时他看清,那等船的人群里,有个汉子像滚出来似的猛地蹿了出来。白云来了兴致,把望远镜转向那边。
那汉子像是早就在人背后收拾停当,浑身赤裸,头顶上顶着东西,拨开人群往前走,冷不防“扑通”一声扎进河里游了起来——
“奥州也有这么急性子的家伙!”
田山白云不由得在心里啐了一口。
白云之所以脱口骂出“奥州也有这么急性子的家伙”,倒不是先入为主认定奥州人全都慢性子,不过是在这儿被摆渡船那磨蹭透顶的做派气得没了脾气,顺势这么嘟囔了一句罢了。可眼前这跳进河里的汉子的做派,单看那股架势,分明就是个急性子的主儿,证据确凿。那摆渡船慢腾腾、悠悠然的样儿,实在叫人忍无可忍;而这忍无可忍之下,竟能把爆发的火气径直化作行动、有一股蛮干的狠劲——这一点,白云用眼睛和脑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菩萨岭》这书里的人物,宇治山田的米友也是这般忍不得火的脾气,惯于直接动手——他和田山白云也算有一面之识,可那汉子绝不会是米友,此刻绝无可能跳到这地方来。
那裸身汉子起初是横着身子朝这岸游来,看不真切;等到水稍深些,他把身子一斜,使出一招“拔手”的游法,白云这才看清:他头顶把脱下的衣衫团成一团、用带子勒到下巴底下,倒也罢了,可顶着的那团衣衫正中央,横穿着一根又长又黑的东西,拉出一道线来。
“哦,是带着刀呢。”
田山白云重新举起望远镜。
说“带着刀”,是指带了一刀或两刀。带一刀,哪怕是赶路的庄稼人、买卖人,只要是在旅途之中,也是准许的,而且长短也有定限。那裸汉顶在头上的,比平民百姓的限制度还要长,想来至少是士族身份;可那一把刀长得过头,另一把胁差却不知去向——是藏在那头顶衣衫里了,还是说,这人单带一把格外长的,是个专爱挎长刀耍威风的浪荡无赖之徒?
第二章
田山白云还带着几分疑窦、怀着极大的好奇盯着看时,那汉子的游法着实痛快,显然使的是时下流行的水府流。深的地方便那样斜身使出“拔手”,中段浸到乳下悠然横渡,浅滩上扑通扑通溅起水花——待他闯过约莫三分之一河面时,身后猛地响起一阵又惊又怒的叫骂。
“喂——你上哪儿去啊,给回来,没规矩的,白闯渡口可不兴,破河之罪要跟破关所同罪咧,快给回来——”
虽听不真切,可对岸扯着嗓子怒吼叫骂的,定是守渡口的船夫们。
也就是说,这裸身汉子的直接行动,等于无视渡口的规矩、无视船夫这门行当及其存在,近乎一种犯禁之举,船头们为了叫这叛逆回心转意,正仗着职权扯着嗓子喊他回去,那是错不了的。可河里这位急性子的,若肯理会那些,当初便不会这般行事了。于是他一度驻足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呼”地转过身,继续上演北上川的破河戏。
于是,被无视了警告的对岸船夫顿足怒号,自是情理之中;与此同时,这岸上站着的船夫们自然也不会干看着。
“好家伙,这皮糙肉厚的,白闯渡口可是犯禁的,真是乱糟糟的,不能就这么算了,跟破关所同罪咧,快翻着跟头回来,老实翻个跟头坐船过来吧!真没法子啊——”
于是,河里这裸身汉子,两面受着两岸船夫怒号的“机枪”扫射,却一点也不发怵,依旧按计划行事。
事已至此,田山白云也觉得,那急性子的举止虽看似痛快,可理由上,船夫一方也并非全无根据。
迟缓归迟缓,磨蹭归磨蹭,责怪他们自无不可;可正因迟缓、正因磨蹭,便可以身子去直接行动闯过有渡船的地方,这理由可站不住脚。
“这里头,还是该让船夫有理,先退回岸上为好;等日后再整治他们这怠慢的毛病时,我等也自当怀着相当的义愤助一臂之力。”田山白云的心气都被这般缓和下来,可眼前的裸汉丝毫没有退缩之色,大摇大摆、堂堂正正地决意渡河而来,那做派相当胆大包天,叫看的人不只好奇,更生出几分恐惧与戒备。
大白天如此堂而皇之地破河,那是豁出命去的,所以不知他还要闹出什么来——这恐惧心,袭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正这般时,对岸渡口高高地响起了海螺号声。
第三章
此际,连田山白云也不由得被那海螺号声唬住了几分。
嘈杂的人声,在这种时候原也无奈,可他万没料到,这当中还会凭空添上一件非常时期用的乐器。
对岸一吹起海螺,不多时,这岸也不知何时起,从白云脚边近旁响起了同样可怖的海螺声。
海螺声一起,那边的田垄里、这边的树荫下、泊在河里的船底背后,接二连三探出人来,个个面色不善,各自朝着两岸海螺鸣响的源头聚拢过去,活像听见了紧急召集号的屯田兵。
“这事儿,怕是要闹大了。”
田山白云像是自己身上也要降下什么大难似的,重新定睛细看那河里犟汉的举动,却直觉到:事态虽弄得如此张皇,事实反倒简单明了,反倒安心下来。
叫人不安的那个东西,此刻就在眼前,所以作为问题,再没有比这更复杂的内情了。万一这是在夜里,或是那汉子又纵着河跑起来,无论溯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都没个尽头;可他横穿过来,朝着这岸,大白天孤身一人而来,处置起来便极简单明了。换句话讲,好比从对岸赶落的猎物,这岸张网等着,那猎物自己竟朝着网里来的方向行进,进退之分再明白不过,倒显得两岸的慌张有些可笑。
于是那裸身汉子安然抵达这岸。海螺声下聚拢的那伙人,立刻跑到河滩,战战兢兢地远远围住他,并不急着拿人。
“这冷水哟,可要冻死人喽——这大冷的天在水里头——”
时虽初秋,北地却已寒。他那样一股劲儿扎进水里,好容易爬上岸时,若不在这儿生堆篝火叫他暖暖身子,只怕要抖得派不上用场——有人暗自盘算,连柴火都备下了;可上岸的裸汉取下头顶的衣衫,从里头扯出条手巾模样的布,“呼呼”擦起身子来,看样子倒并不发抖也不打颤。
接着他动手解衣穿了起来。带子也系得极随便,随后提起裤子穿上。提上裤子时,那围拢过去、吹海螺的一伙人又微微骚动起来:
“啊,他穿的是礼裤!”
不是礼裤,只是裤子罢了。那裤子,在他们眼里虽像礼裤,可在田山白云这等人看来,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裤子。条纹看不出来,料子也不明,一眼能看出的,不过是那裤腿短得离谱。
于是,穿上这条短裤后,他拿起那柄长刀,挎到了腰间。
第四章
那刀之长——只因裤子短,越发衬得刀长;可单把刀独立来看,也确比寻常的刀要长。这一回格外显长,不单因为短裤做了陪衬,更因前文没提过他的身形骨相:这人本就比常人矮得多、小得多。是个矮个子小身板的人物。
田山白云曾有一回闲来戏笔,本该写“一寸丹心”,却画了幅“一寸短身三尺剑”的戏画,画个极矮极小的壮士,挎着一把格外长的刀,拿给平山行藏看。
想起那幅画,他不由得微微一笑。本也不该只这么一笑了事,怕是先就喷笑出来也未可知;可今日开头便绷着弦,又加上鸣锣喝道的森然架势一路到此,所以他只勉强挤出几分得意的笑,仍一心盯着事情的发展。
长刀是挎完了,至于胁差,是先前就麻利地插上了,还是压根没插,还没弄清时,那汉子已手握一把铁扇模样的物件,趿上宽鼻带的高齿木屐,踩得河滩石子骨碌乱响,耸着双肩,干脆利落、既不躲藏也不害臊,朝这岸大步走来。
白云如今看这人的骨相、衣衫、随身之物,已不必用望远镜了。头虽已行过元服之礼,年纪却还轻——看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了裤,拿了铁扇。长刀,与初时远望并无二致;可那要紧的胁差,终究不见踪影。
也就是说,这人腰间只横着一把长刀,此外再无别的佩刀,这般武装,叫人不能不觉得反常。
胁差哪儿去了?
是忘了插,本就没带,还是方才渡河时掉进河里了?
田山白云自顾自替他操这份多余的心时,吹海螺的那伙人已黑压压地早将那矮个子长刀汉子团团围住。本就身量小,被乱哄哄的一大群围住,转眼便给吞没了,那是没法的;一给吞进人堆,田山白云不论用望远镜还是肉眼,都再认不出那人的身影,耳边只剩一片震天的喧闹。
“阿嘎呀、阔嘎呀,没规矩的,笨蛋哟!”
“你不知渡口有渡口的规矩么?”
“这般破河,传令下来,要跟破关所同罪哟!”
“没叫你等到撑篙就走,没这道理!”
“真是的,你这人,打哪儿来,上哪儿去!”
“乱啦乱啦乱啦——”
看样子他们是豁出去抖搂土腔杂音了,却倒也没动手。
第五章
围拢的本地人既豁出去抖搂土腔,被围的那汉子又拿他自个儿的地方口音应对,白云的耳朵没法原样照搬自是情理之中;可前因后果他看得真切,纵听不懂土音方言,既是日本人的言语,彼此怒骂喧哗的性质与表达他也心领神会,要领并不难抓。
守渡口那一方的主张,必是拿渡头规矩说话,拿这破规矩来责问;渡河而来的那一方,必是辩说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
“俺赶路要紧,才蹚水过来的,这又怎样。你们呐,责人之前,怎不先反躬自问——两岸挤满了人干等船、急得火上房,你们却半点不开船的意思,懈怠至极!把自己的怠慢高高挂起,倒来责人,太不像话!要责人,就拿出责人的样儿来,先照照自个儿的懒怠!”
“乱啦乱啦乱啦——”
破河汉子一辩,围他的渡口守卫同伙便用土腔方言,“乱啦乱啦乱啦”地搅和回去。
田山白云为去现场看个究竟,正从小高坡下来,一眼望向河面,但见——想说“如箭离弦”却又不妥,毕竟是横渡河流,办不到——对岸飞来一只快船,势头颇猛;接着寻常的渡船也懒洋洋地抬起腰身,朝这岸驶来。
于是他又停住脚,重新举起望远镜,先看那快船:里头坐着几个像样的士族,由一名同心、一名村役人模样的人陪着,他察觉那是哪一藩的公务出差。
同时他想,既是公务,究是哪一藩的官?自己一路信是仙台领,才走到这儿;可隔河那厢,莫不是已成了南部领?听说仙台领与南部领犬牙交错,领界一变,自家这趟旅行的心境也得随之变上几分。
以漂泊为生的自己,久而成习,自也琢磨出“入乡随乡”的窍门。到了仙台领,便当自己是仙台领的人;可还未曾做好做南部领人的心思准备。此刻那乘快船而来的官人,若是仙台领的人便好;若是南部领的人,只怕得好好转换一番心境才行。也罢也罢,这里既有从驹井甚三郎处借来的最新式望远镜,既已把这门“视觉火器”架在此处,且看清那快船载的是何等样人、又如何料理这边的乱糟糟,再从容走下这天王山,也不算迟。
田山白云这般想着,方才下了一半的小丘又攀回顶上,重新举起了望远镜——这时快船已早早靠岸。
第六章
方才船夫们独自对付不过来的破河汉子,旋即被移交给了乘快船来的官人查问;官人接手这破河案、要实地审讯时,白云看来也超然不下来,终是一步一步不得不下那高处,到底站到了人墙后头,把一应情状看了个周全。
仿佛临时预审庭,从渡口上头的茶店里溢到店外进行着;恰巧这会儿,审问方要开始。官人坐在屋里的交椅上,破河汉子直挺挺立在面前的泥地上。
“你是打哪儿来的?”
官人不似本地船夫那般重土音,先用通常的标准语问;破河汉子也用相近的口吻答:
“从南部来。”
“南部哪儿?”
“恐山。”
“恐山?你住在恐山?”
“生在八户,在恐山修行。”
“修的什么行?”
“也没什么名目,就在那山上修行。”
“八户有老家么?”
“有。”
“身份是——”
“父亲是山奉行。”
“那你呢?”
“是他的次子,上有兄长,下有妹妹。”
“唔——,那你到这地方来做什么?”
“想去江户,便来了。”
“江户,什么目的?”
“没什么目的,只因江户是天下膝下之地,想去那儿修行。”
“你开口闭口修行修行,修行也分多种。”
“自然分多种,可我只想先修一身一人的行,做个男子汉罢了。”
“一人一身的修行,也够古怪的;总之,旅途的手形(路引)你总带着吧?”
“那自然带着。”
“给我看看。”
“请看。”
破河汉子从怀里的袋子取出一份像样的路引,给官人看。难得的是,御法所定的东西他倒带着。
“八户城下小中野——柳田平治,是你的名字?”
“正是。”
官人看了,似也暂且信服;接着那讯问却不触及眼前破规的破河汉子,只盯着那长刀,说道:
“你这刀,可真长。”
“是长。”
汉子抬眼望着官人的脸,那神气仿佛说:长也罢短也罢,不劳您费心。
“有三尺五寸。”
“好长——拔得出来么?”
“拔不出的刀,我不挎。”
“来,拔给咱看看。”
“这刀不是拿来当把戏看的。”
“总之你拔给咱看看。”
“不是拿来给人看的,不该拔。”
“咱就要看。”
至此,官人一直和颜悦色,这回头一回显出几分威权,叫看客都绷紧了神经。
第七章
一方说刀不是给人看的。任你叫拔给看,若无拔的理由与情由,便不拔——这是一方的主张;另一方却略带高压,非逼他无论如何拔给看不可——这是官人一方的态度。
事已至此,除非一方屈从威权,否则便非动用职权不可。见势头如此,陪来的村役人中一个老练的、白发老头,朝那破河矮汉晃着白头,好言劝解,试着让他明白如下道理;白云连那村役的白发头一道听进了耳,也觉得那目付官人的高压要求未必无理。
原来,南部盛冈的城下,就在这几天前,出了个杀人逃逸的。被杀的不知是谁下的手,被杀者却像是藩中身份相当高的人物。为追查这犯人去向,目付才不动声色出了这趟差——总之,但凡盯上可疑之人,照例要请对方拔刀一看。既然杀了人,无论擦不擦得掉血痕,当场刀上总浮着一层膏脂,这便是有力证据之一。所以,不论有无嫌疑,照例要礼请对方亮一亮刀里头的名堂,这也是职务所系;被请的一方,只要身家清白,也照例爽快应允。此番不过照样在这儿重提这要求罢了。
经这般说明,才知官人并非仗势,也非猎奇要人拔刀,而是为正当公务所求。于是也明白了:为这孤零零一个破河汉子大动干戈吹海螺,目的未必在问罪破河;恰是路过的那位目付一行,瞥见便疑,下令警戒,自家随后不慌不忙乘快船赶来——原是这般布置。
旁听的田山白云,也觉得这作为公务要求,倒还妥当。
那皱着脸听这番道理的破河矮汉——本名既已知是柳田平治,便用这名罢——柳田平治微微有些气盛,说道:
“那便拔给各位看。”
“请。”
“只是,拔只拔一回,仅此一回。”
柳田叮嘱道。
“自然,一回便好。”
官人点头。
“小可在恐山的林崎明神神社里,略学了些居合的工夫,想依着流派,拔给各位过目。”
“那是高招。”
“依着流派,只拔一回给各位看,第二回却办不到。”
“不必叮嘱。”
“那便拔给各位看。”
柳田平治向前略进几步,摆开了架势。
这矮汉要如何拔出那长剑,长井兵助、松井源水都不在这地方,对本地人自是不小的惊异;田山白云也屏息凝神,既看了这意外的景致,又对这矮汉的倔强暗暗咋舌。
第八章
既说想看刀里头,并非要人表演拔刀的架势,原不必这般张皇地向前摆开架势。乖乖说句“来,请您尽兴看罢”之类,连鞘捧过去,本分又妥帖;可柳田平治偏不,他“噌”地走出两三步,将长剑一扬,摆开了架势。
那时田山白云看去,觉得柳田的眼神不同寻常。倒不是布满血丝,也不是杀气四迸,却自有一道森然之气流出。换言之,这汉子是真要拔刀了——不单拔给看,是要以居合的呼吸拔给看,不由人不这么想。
田山白云也并非全无居合心得。“这小子有两下子!”他重又打量这人长相,见那月代(额前剃发处)里头,大大小小藏着好几处秃斑。那秃斑,不似天生毛发不足,分明是相当年岁前生的伤疤愈合后,唯独这处没了毛发。单凭这点推想,他自幼便是手也管不住、脚也制不住的难缠物;那些伤里,或有从柿树上摔下撞的,或有与邻村恶太郎以飞石开战的遗存,甚至有的弯如新月,叫人疑心是不是叫真刀浅浅斫过一记。
于是,在茶店前郑重摆开架势时,官人以下,看的人无不被一种莫名的气氛攫住。
俄而,手按腰间,看似入了所谓居合之腰,便如水出峡般“唰”地拔出那三尺五寸长刀,送到官人眼前,“嚓嚓”闪了两三下,又“唰”地一下砸回鞘中,连半点镡音也没弄出。
“可曾看清?”
“唔——”
“如何?”
“唔——”
官人既没再叫重拔一回,也没说“拿过来,我自己拔看了断”;想来是被柳田那“只拔一回给看、果然只拔一回、并不为难”的誓约镇住了,再开不得口。
看客之中,有人方才走神,非但没看见这汉子拔长剑的拔法,连刀身、乃至纳回鞘中都没看清。还当“还没拔呢”“还没拔给看呢”“这下才见真章”,正这般想着,集市早已散了场——说的便是这般光景。
于是诸事落定,方才那般喧闹的破河汉子,刀检的结果既无碍,又无人盘问、无人责罚,柳田平治便昂首阔步,朝着前途径自出发了。所谓前途,便是朝仙台方向,亦即去江户的目的地所在。
第九章
与那呆住的大众一道,目送柳田平治背影的田山白云,瞧那去远了的身姿,不由得觉得好笑。
长剑短身虽没变,可那走相,与方才河滩中所见,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那是矮汉大步流星地走,脚上趿着粗鼻带的木屐,说是肩风,可那切风的法子太过利落:略略低着头,右肩当先时,右脚便猛地抢出,后肩狠狠后退;左肩当先时,左脚随之大步迈出,右肩索性向后敞开。配上那疾走的节拍,一副疙里疙瘩的模样,怎不叫人觉着好笑。
可渡口上呆立聚着的人,竟无一个笑着送他。只因光是这样,似乎还留着什么教人笑不出来的势头。
官人那边,这般查问一了,便略带讪讪地撤了,跳上原先的快船,麻利地把船驶回对岸。临了,满载寻常旅客的定期渡船,也由对岸到了这岸。
与这交替,这岸干等着的士农工商,寻常本该争先恐后挤上去,今日却多有人踟蹰。
只因:对着刚从对岸来的旅客,此刻想打听对岸动静;而那边过来的一行,也想对新要渡向对岸的旅客说些事情的原委。不大在意这些的老人孩子虽先上了船,可也有人想多延一船,好与新客攀谈。两下里一撞,茶店里的问答便热闹起来。
这回,既无凶巴巴的破河汉,官人也走了,大可放心,乘船众人的闲谈兴致便涌了上来。
田山白云这厢,此刻也走不脱了。方才大步切风而去的那长剑短身汉子的去向,也实在教他在意。可话又说回,这渡口眼看着要因对岸新来的旅客而热闹起来,那闲谈,倒成了此刻他绝不愿错过的其一。
“了不得,有个人拐带了南部老中大人家的千金小姐私奔,那是来追的——前后脚工夫,又听说南部城下有人斩了了不得的大人物溜了,目付才这般出来查的。”
对岸来的乘客里一位年长的,匆忙在泥地炉边的交椅上坐下,便冲口说出这番话;白云同旁人一样,也生出了要在此听个详尽的心思。
也罢,趁着事便,在此烤几条川鱼、垫垫肚子。自个儿前途也多事,无论如何得先填饱肚子。
白云“嘿咻”一声重新坐定,打开自带的饭篮子。
第十章
田山白云打开饭篮,烤着川鱼、垫着肚子,听对岸新来乘客的闲话,虽没能比初传的更详尽,总之是:南部家老有位以绝美闻名的千金,被人唆使拐带私奔,那是个坏小子侍,虽坏却是美男子,且身手了得;另有一桩,盛冈城下有人斩了身份不轻的人物溜走,那官人出差也兼查此事。
那被斩的身份不轻者,究竟几斤几两不大清楚;可前后一凑,不由人不疑:那唆使拐走姑娘的,莫不是她父亲、那位家老?斩了做父亲的家老,再唆使拐走他女儿千金?这般想头倒也难免;可这情节,与事件的性质全然两样。
纵令性质不同、纵令此人不在,对头一桩事件,那长剑短身汉子绝无干系——既非带着美人千金或姬君同行,那汉子自身,也难说是美男浪子。
可是——若套上第二桩事件,盛冈城下有人斩了身份不轻者溜走,那汉子倒不能说毫不贴合。以那汉子,不论恩怨,单是迎面相遇话不投机,也难保不亮出拔刀的手段。不论作嫌疑还是容疑,这点都相当重。单看那受检刀的做派,到头来简直是把官人耍了。官人明知被耍却默然放过,只为不叫他拔第二回——拔了第二回,谁知道他要闹出什么!
那危险性,白云也看得分明。此等关头,暂且搁置不问,作官人的也不好说怯懦。可那当场被高看一眼的当事者,若以为往后还能凭那架势一路往来到江户,便是大错特错。他说从恐山来,实是个真山里出来的,还不谙世事。白云料得见:他转眼便要碰壁,动不动便要不砍人不解气——想到此处,白云既替他担着心,又觉可笑;不过,倒也是个痛快少年,若自家顺路,本可同行照拂一二,如今却是脱不得身。
不,饭也吃罢了,乘客也散了,这就走罢——田山白云搁下些茶钱,正要离开这渡口茶店,迎面却慢吞吞晃晃悠悠晃到了这地方来一个。
一看,那不是方才念头的汉子、从恐山来的柳田平治是谁?白云不由得怔了一怔。究竟怎么了,方才还那般昂首阔步去的汉子,这会儿却满面不快地、蔫头耷脑又转回了这儿——这般不期而遇,直教白云错愕万分。
第十一章
“你怎么了,小哥?”
事出意外,田山白云凑近这汉子,不由得这样搭话。
“落了东西。”
“落了东西,落了什么?”
“路引落了,旅行券。”
“原来如此——”
那路引,方才就在此地,这汉子从怀里摸出、给官人看的那份,田山白云亲眼见得分明。
那时是遗失了,还是出了这儿走不多远掉落的,总之粗心透顶的过错免不了。看似天衣无缝,年轻人手上总有疏漏处。往后山河几百里的关隘栅栏,都要凭它开启。这唯一的旅行免状掉了,成何体统。这般光景,连那倔强汉也只得满面不快地折回来,白云替他担着心。
可是,既在此给官人亮过,自不会往更后头飞奔回去找。柳田平治先从店门口起,把那一带寻了个遍,到底没见着像样的东西。
柳田终把长剑转到背后,连低矮檐下的地基缝都探了,仍寻不见。白云也同情,帮着在附近翻找,也无所获。
纵是豪杰,到此也不免有些消沉。
茶店老翁也觉可怜,连炉边的草席都掀开看了,除些刨花、垃圾、三四只白木虫外,别无他物。他又疑心,稍往下走到船夫小屋、渡口一带查了,终究没见着像样的。
“没法子了。”
柳田平治抱臂直立,怅然望着河滩那头。
那是要使居合的片刻。问题就在这儿。本该那时重又藏回怀里的路引,竟遗失了。
“怎么也看不见哪,小哥。”
白云安慰着说。抱臂的柳田平治却道:
“不必劳神,不,是我不好,是我这儿有了疏漏,是修行不够。”
“谁都免不了过错,别这般丧气,再仔细寻一回,小可也确在此见你给官人亮过了。”
白云再劝,柳田却说:
“不,不是过错,是我的疏忽。那时我心被拔刀分了去,怀里露出空当,那是未熟所致。不是那时掉的,是那时被人摸了去。而且摸去的那人长相,我清清楚楚记着,如今却无可奈何。”
死死瞪着对岸的眼里,田山白云看出了意外地有的自制与见识。若果然不是掉了,是被人摸去,那摸去的又是何人?为何下手?趁居合被精彩地拔了出来,反手摸了这边的怀中之物——纵是恶作剧,也太过用心机了罢。
第十二章
瞪着对岸,柳田平治犹自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官人旁边,有个古怪家伙。如今才明白。为何明白?因我方要拔刀那瞬,任谁的心都朝我集中,理所应当;众人一心,我这方能精神统一,好施展。可那时,官人旁只一个古怪家伙,在我周遭另怀心思、鬼鬼祟祟——如今想来正是他。是那厮摸去了我的路引。”
“摸人路引作甚?”
“作甚,我不清楚,总不是寻常恶作剧罢。可既已知道,再查也是白费,我认了。”
“你认了,可往后没那旅行免状,你打算去哪儿?”
“没路引,既有路,又有脚,总没有去不得的道理。”
“那是歪理,你到底不谙旅途。”
田山白云重新生出了教训这青年的心思。
这青年不谙旅途,自己却知之太深。旅途之事,非仅凭脚力可成;行路之难,不在山,不在川——这番道理,给后辈上一课,乃此刻对后进的重大教育,他不能不这么想。
于是田山白云逮住这青年,正要开讲旅途之道,茶店前又陡然喧闹起来。
渡口乃往来要冲,热闹本属当然;可热闹与喧嚷杀气,调子不同。仿佛平白起了非同小可的人潮涌动,这次是从这岸发起的。白云话头被截断,眼前拥来的确是一行杀气腾腾的人,他们挺着出鞘的长枪、套杆、钢叉之类的家伙,押着一名被反剪双手捆住的人,正拽着走来。
两人只好默然看着这光景。
先瞧那被拿住、押着的正身:黑底羽二重绸的纹付礼服,发留五分月代,肤色白净,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是个看去不过二十岁上下的美男子。衣衫已撕破,朱红鞘的大小刀懒散地挎着,脸面身上都带些伤,反剪着被押了来。
于是,这伙人径直过了茶店前,一路拽去,朝渡口方向拖,看来要由船渡往对岸。
意想不到的凶徒,白云无言目送的刹那,脑中闪过的,正是方才乘客的话——拐带南部家老女儿私奔的那美男子、色魔、若侍的故事。眼前这被缚而去者,任怎么看都只能是那本尊。那人被捕了——这念头,确切得再无怀疑余地,直撞进白云脑中。
第十三章
与上方事件几乎同时,在距离上,隔着对岸渡口往南一里余,追波川弯入而成的一大沼池旁,荒废的石小屋里,一方空草袋叠起,上铺毛毯,躺着个年轻女孩子。
岛田髻的头发虽已松散,花模样衣裳的穿法、朱珍带子的系法,却仍齐整。可又有股说不出的妖冶,她斜躺着,细白却并不瘦、略带青白的丰润双臂,从两边拢向颈窝,用撒娇又自弃的声气说:
“好没意思。”
于是,就在那仅一重间隔的临时灶间里,应道:“没意思的事,没有的。”——瓮声瓮气,还拖着几分长调的答话。
一看,那儿有个男人,笨手笨脚地扇着焜炉,煎着什么东西。这男人实在古怪得紧。先不说眼珠颜色、毛发颜色异于常人,最扎眼的,是那出奇高大的身架。这必是从泊在月之浦的驹井甚三郎的无名丸上脱逃而来的水手无疑。如此看来,这边斜躺着说“好没意思”、教人摸不着头脑的放荡少女,自是被这水手唆使、一同从驹井甚三郎的无名丸上脱逃的兵部家女儿无疑了。不,究竟是给这水手拐走的,还是唆使了这水手,不大清楚;可看一方自暴自弃地躺着,一方在伙房里老老实实当着下手——位分之差自然分明:女在上,男在下。女的火气旺些,男的黏糊得多。
“啊,没意思,没意思。”
女的越发自弃,晃动散乱的头发;大汉便道:“啊,没意思的事,一点也没有。”
“水手先生,你说的尽是瞎话。”
“不是瞎话,是真的。”
“没一句真话罢?说什么只要渡过了这片海,外头早有艘大黑船等着,咱们一靠上去,大黑船上便抛下梯子,攀上去便万事大吉;那黑船里头,比外头瞧着还要大、还要美,里头有所谓客舱,满室一面大镜子,地下铺着花一般的绒毯,佳肴从早到晚有侍者奉上,世上一切美味,只消吩咐,随时端来;夜里进了舱,身子便软软裹住,不知藏到哪儿去的、软绵绵的床铺上安歇;那大船,千里万里也如叠席上行般滑去,终于到了异国的陆地,那才叫了不得——满眼皆王府般的宅第,孔雀、锦鸡如麻雀、家鸡般满地悠游,正说得热闹,可黑船之类,分明哪儿也没有——”
第十四章
少女径直数落不平,男人连连低头:
“再稍忍一忍罢,小姐,在此备办妥当,然后出海。出了海,黑船便等着。”
“靠不住呢,水手先生的话。”
“靠得住的。此刻从这儿逃出,要被人看见。被人看见,没等登上黑船便要被捕。再稍忍一忍,最要紧。”
“我可忍不下去了,巴不得叫谁找着。”
“给人找着就可怕了,要被捕、被缚,送回船上,还要挨揍。”
“不怕,驹井老爷不会那般责重的。”
“船上的爷们可怕,要把我装进袋里捶,错便卷上竹帘扔进海里。”
“哪有的事。纵使船上的爷们真那般粗暴,驹井老爷也会拦下的。再说,金椎先生信神,咱们纵然闹这错处,他也会饶的。还有茂哥——那孩子会做什么呢。啊,我倒想回无名丸了,谁来接我也好。”
“这般话,事到如今说不得了。”
“那水手先生,快送我上黑船罢,把黑船叫到这儿来。”
“那办不到,黑船太大,进不得这等河川。”
“可这条河也够大呀。”
“来,饼烤好了,请用。”
男人从一旁火上铁钎取下黑乎乎一样东西,递到姑娘枕边;姑娘略侧过脸,瞥了那黑物一眼:
“那是什么,水手先生,好生漆黑的东西,什么呀?”
“烤饼。方才从渡口船夫先生处讨来的。色虽黑,着实好吃。”
“我瞧着恶心,吃不下。”
“不吃,肚子空。肚子空身子弱,往后去不得黑船。”
“可我不想吃。”
“请用,勉强吃些,养足精神。”
“吃不下。”姑娘索性扭过脸去。这黑漆漆的烤饼,正是方才这水手拼着性命闯进渡口船夫小屋,从那儿抢来的;他逃窜时,叫船夫父子逼得走投无路,好容易捡命逃出——那光景,立在河岸对过小高处的田山白云,举着望远镜一一看在眼里,正是那桩。
这般拼了命得来、舍命的口粮,这姑娘视若尘土。
“啊,天又要黑了罢,今夜又得在这般地方——啊,我呀,不,不,谁来接我罢,茂哥——七兵卫老丈也好,可那人不在;田山先生更好,可那先生也出门游历去了,谁来寻我罢。”
第十五章
少女自暴自弃全露了出来,声调渐高,水手慌了:
“小姐,不可大声。”
“可——若今夜又得在这般地方熬到天明,我可受不住了。”
“再稍忍一忍。日本也有歌道:若与你同行,何处都——”
“不要,水手先生,我可不是为同你吃苦,才从无名丸逃出来的。是你许我,说送我上那大黑船,在王府般的客舱里,当王一般待我,到了异国陆地,城镇皆如王府,金银用之不竭,珍奇器械一应俱全,人人亲和,万事美满的外国去——我一时动了心才跟了来。可这王府算什么,就这空草袋上铺一床毛毯——好阔气的床罢。熬了一夜,可再也熬不住。我倒觉得驹井老爷的船,比乘黑船强得多;不该逃的,老老实实待在驹井老爷船上便好。”
“小姐,这等牢骚使不得,再稍忍。那我为你唱支歌罢,用手风琴,唱世界各国的、港口的歌,唱来慰你。只今夜一晚,明早顺河而下出海,出了海,那黑船便等着。来,我为你唱世界各国、各港口的歌,任你点。不爱外国歌,日本歌也成,我大抵会唱:八重山、越后狮子、金比罗船船、追分、黑发,任你点。”
水手起身,从一角提来手风琴——这必是无名丸上的备品,顺手牵羊捎来的。
“不不,歌不想听,没那心思。”
“从船上带了些茶来,请用。”
“什么也不想要。啊,真讨厌,外头渐暗了。回去罢,水手先生,去赔个不是,回驹井老爷那儿去罢,这就去,趁天没黑,来,这就去。”
“使不得使不得,再稍静一静为好。”
“不,我这个人,一旦起了意,便顾不得什么性子、忍不得什么——水手先生,你若不肯回,我自个儿走。”
“使不得,我拼死拦你。”
方才还散漫的姑娘,如弹簧般蹦起;水手扑上去抱住,那眼神已非方才的呆相,露出火烧般的执拗。
“放开我。”
“使不得。”
“蠢货!”
“不,不是蠢货,小姐,你没脑子。”
“是你骗了我呀。啊,讨厌的东西。这等时候,只有田山先生靠得住,若非田山先生,这呆子就没法治了!”姑娘使尽全力,一把推开水手。
第十六章
推是推了,对方却没飞出去。
“小姐,你已是我的了,逃不掉。”
“少臭美,你这呆子。”
“你已饶了我,我也绝不放你。”
“缠人的东西。”
“你是我的了。”
“啊,畜生!”
任怎么争,这已不成问题——不如说,问题早已过去。姑娘全给水手搂在怀里,动弹不得。于是姑娘的言语忽地甜腻起来:
“喂,水手先生。”
“嗯?”
“那般欺侮我也无妨的。”
“我一点也不欺侮你,你可爱得叫人受不了。”
“既疼我,便疼我罢。疼我是好,可既这般疼,便把我当宝贝些,呐,呐。”
“当宝贝给你,我拼了命疼你也使得。”
“那我也就不再任性,莫做勉强我的事,呐。”
“勉强你的事,那原是小姐你的事。”
“和好吧。”
“我和你,好得用不着和好。”
“可水手先生,今夜又冷了罢,就这一床毛毯,怎么也不顶事。”
“生火。彻夜生火暖你。”
“那生火罢。”
“好。”
水手唯唯听命。为御今夜寒,知须先搭个临时炉子。可为暖这女子,那点劳力才具算得什么,务要保温周全,买下今夜一晚这姑娘的欢心。想来最简便又见效的,便是修好眼下正用着的这半坏火炉,架上格子或望楼,改成被炉模样。那时他自放开搂着的、早已软成一滩的女子身子,朝炉边一心琢磨起新暖炉的搭法。
要逃,趁这空当——可也无计可施。叫喊便被捂嘴,动弹便被搂住,奔跑便被追上。种种无奈,姑娘心知肚明,反倒越发甜腻地搭话:
“喂,水手先生,被炉搭好了,便用手风琴弹支歌给我听,什么都成,你拿手的。怪冷清的,热闹些的为好,爽性来支热闹喧腾的歌。不过,冷清的也无妨。”
听得这般说,水手笑得满脸开花,六尺身躯几乎要淌出口水来。
第十七章
笑得满脸开花、身子几乎要随口水化去,水手说道:
“那小姐,唱一支西班牙的歌给你听。西班牙,日本人唤作伊思巴尼亚,伊思巴尼亚水果极好吃,歌也颇有味,老妪、少女都善歌。”
他重又拿起手风琴,先“布咔布咔”起来,唱起一支不知所云的歌。听去,虽是拖着长尾的高调子,说是热闹的音乐,却奇异地包着哀伤的音色。于是女子的问:
“水手先生,方才那歌,叫什么,听着像听琵琶,有悲处呢。”
“这叫弗拉明戈,下支唱塔兰泰拉,那是那不勒斯地方的歌。”水手先铺垫,又起一种异样的音乐。
这甜腻的水手,一会儿弗拉明戈、一会儿塔兰泰拉地报着名目,弄些不知所云的;女子本就不知所以,便是得意忘形奏着的当事人水手,那音乐的本质他懂不懂,也大可疑。
可疑是可疑,却不像敷衍了事地乱奏。
本来,这呆相水手的出生国是何国,无人知晓。当事人自己也难断国籍;总之是在拉丁系某处僻地生,懂事起便将身委于劳作与漂泊,所以国籍在海上,户籍在船中——他似是这般自认。因而既无教育,也无教养。唯独官能,倒与人一般发达,尤其喜好音乐。
说喜好,也无品鉴高尚音乐的教养,更非教养之上的天才,不过一味偏食,照猫画虎地弄音乐,大抵是这男人唯一的趣味,也是生活的慰安。
可这以水陆各处为家的漂泊境涯里,有一桩得天独厚的便宜:能直浸那各国异地异样的音乐、舞蹈,直接领受那国风土——这便是特权。
所以这支歌也好,平素弄的诡异舞蹈也好,巧拙另说,总之直接本场学来这一点,无可疑。说是本场学来,倒也不一定都触过各国一流艺事,可那心境确是浸得够深;于是此刻无论耍西班牙弗拉明戈,还是转那不勒斯塔兰泰拉,成不成器另说,总之是自个儿将身子浸在那境地里拾来的,不能一概当糊弄轻视了去。
于是,兵部的女儿,忘却了这水手人品的下贱、那音乐的诡异,单由那诡异音乐里,遥遥异乡的、人类共通的声音,不能不多少受些打动罢。
第十八章
被这水手般的下贱洋鬼子唆使,不论为何同奔,听来都教日本人生气;便作兵部家女儿,纵然失了常识,既有官能,好恶、洁不洁总该相当敏锐;这或许也有方才对话时黑船的诱惑、异国情调煽动的上当处,可更大的起因,是对同乘的朋辈阿松的反抗心,以及想要给驹井甚三郎一点颜色看的心思——这本是出发点;然而当事人未察的,还有音乐这东西的魅力。
乘了这野鄙、下贱、连眼色毛发都异样的洋鬼子的花言,不知何时,自个儿已被这洋鬼子所持的音乐魅力攫住了——这点,当事人尚未察觉。
水手本身虽讨嫌,教人发抖般的讨嫌呆子,可一经他奏起音乐,便不得不受诱惑。诱惑深进便成感动,终不免引到身心俱醉的田地。
无名、莫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国度的音乐,捉住女子的心,由彼及此。先不在旋律,不在和声,先在节奏。
兵部的女儿,本喜好日本音乐,且颇有教养。身畔既有茂太郎这绝佳的伴奏者,相教相学,于音乐上备下异样发达的某种资质,可说如此。
那么,以这副耳朵,受着全然听不惯的西洋音乐——虽说只是诡异至极的水手奏法——如方才所言的底子,便扎下了根。
如方才所说,歌辞全然不懂,可于捉旋律,这女子颇有教养;为节奏所动便易沉醉,虽称不得天才,却有近乎病态的敏锐。
女子已静下来听入了迷。似连那野鄙、下贱、丑恶的人所奏的、一种诡异异国风情的飘荡也受不住,
“水手先生,什么曲子我全不知,可听着便要落泪,忍不住不哭。”
一曲终了,女子无端流泪,续道:
“不知什么曲子,可听着,一种说不出的炽热情意传来,受不住。异国也果然有恋情无常之类罢。同日本国一样,在辛苦的人世里,探着甜美的恋路,死呀活呀地挣扎着、血色与肉感俱佳的年轻男女发着疯——苦的、却甜的、冷清的、哀伤的世界,活灵活现浮现,我受不住了。”
仰面懒躺着的她,罕有地无端泪流不止,这般说道。
第十九章
于是,不知怎的会错意,水手忽显出赔罪的慌张,哀求般:
“小姐,实在对不住——我不是存心坏的,请恕我。想给小姐听些稀奇的留存物,才弄了这阴沉的,惹您不快,对不住。这回,来些热闹的、欢喜的、阳气的罢,请听。”
女子似答那赔罪:
“不是那意思,我说落泪,是——”
“别哭,我这就唱阳气的。这回唱支支那的,茂哥,那歌,他爱听,唱那支罢,支那的——”
这野鄙下贱的音乐者,即便如此,此际也仍国际得很。摆出挽回前番失败的架势,这回要弄支那的音乐。
国境近了些,可内容不懂,依然如故。虽不懂,这确与前番异国之音不同,多些阳气、舒朗。到末了,缀上:
叽嘎,伦敦 窜 拔卡,伦敦 窜 窜 窜 叽嘎,伦敦,窜 拔卡,伦敦,窜
这女子从前也常听人唱这口白。尤其清澄的茂太郎,爱这口白,唱罢例那日本式胡诌,末了依样画葫芦,缀上:
叽嘎,伦敦 窜 拔卡,伦敦 窜
为得意——女子深知。一听,便忍不住想学那茂太郎般舞起来,不知不觉心绪也阳气起来。水手见状,喜她转了意、回了晴,更添把劲,扯开嗓子唱那不知所云的支那歌,合着手风琴,末了折返回上头的:
叽嘎,伦敦 窜 拔卡,伦敦 窜
女子也心情大好,趁势抢先,来一段:
叽嘎,伦敦 窜 拔卡,伦敦 窜
不期然成了合唱,与方才截然相反的融和、阳气,飘飘然荡开。
其时,日将暮。
“小姐,提灯里放蜡烛。请稍候。今夜我为你慰那冷清,唱一通宵,唱尽我所知世界各国的歌,末了唱支日本的——天亮也不妨。”
水手彻底兴奋。女子也不似先前别扭。
第二十章
正这般时,北上川沿岸入了夜。
夜这东西,纵是寻常风景,也至少教人退回一个世纪之前去望;这带风物,白日里已非近世纪的产物,入夜,苍茫中太古之气袭来,理所必然。
恰好,不知何时升起一轮极明的月。夜教风景回溯,月却教时与人,超然于时间之上。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微吟着,从大柳荫里,向着北上川沿岸苍茫的广原夜气中,慢吞吞踱出一条黑影。随之,像相随般,又现出一条黑黑小小的影。
这一带,柳之大树极多。问其由来,有说源义经深入奥地时,取笈中所插柳植下,有说不曾植;如今大小高低,几千株老柳断断续续,从堤到原野相连而生。上方两道黑影,似从那有据可考的老柳林中现出身来,越堤、横原、过径,入柳中,又出柳中;到此,把老柳林全抛在后,暴露在宽原正中。
右手,翁仓、黑森的山峦漆黑,续向十三浜方向。宽原正中,方才对月微吟唐诗的、较大的那道黑影,回过头,问:
“小哥,恐山那山,很高么?”
听那声,必是白日里在渡口徘徊过的、下野足利的贫寒豪杰画师田山白云。于是,被回头唤住的后头那小小的黑法师,立刻答道:
“不很高,并非那般高的大山。”
立刻如此答的,也正是白日里在渡口精彩使出居合拔刀之艺、却——因旅行券而全消沉了的恐山出身的柳田平治。这两道黑法师,作黑法师状倒也相得益彰。田山白云容貌魁伟出众,柳田平治却比常人矮小。白云的刀虽比常人也长些,却与身相称。柳田平治的,唯独一把,过长一如白日。二人相先后,沿北上川沿岸月下平野之夜,我语彼答,闲步而去;柳田平治于方才的答话添上一句:
“南部的恐山,名气甚大,人以为奇高的山,其实不甚高。山虽不高,却是形相古怪的山——恐山有九十九处地狱,极乐却只一处;无论如何,恐山不是攀登的山,倒是降下的山。”
如此说道。
第二十一章
“下山去——”
田山白云的黑影这般说,略一沉吟。
无论什么山,既是山,人便该上。说“下山去”,本不该有。柳田平治自也该补一句,却没特意解释。田山白云也不追问,悠然继续走着。
于是大小两道黑法师,越发在广原月下,鲜明地施展着黑法师做派,默然行进;可远望虽似这般悠悠闲闲地散步,实则二人一边走,一边身形戒备,要将去路、左右草原、沼、桥、林荫,无一遗漏地看透。
看那颇为细心转动的脖颈、落眼的去处,显然不是乘月色出来疯玩的。必是怀着什么目的,为搜寻它才出动。
那目的,化作微吟、化作闲谈漏出来的,无非是达此目的途中的插曲。
“听你方才说,是在那恐山的林崎明神神社里修的居合;如此说来,你的居合流派,是林崎流罢?”
“不,不是。林崎明神,是恐山一部所在名胜之名,与林崎流居合并无干系。我修的是浅山一伝流,可要说纯正的浅山一伝流,也颇有些惭愧——虽说得了些窍门,使法却还是未熟的野狐禅,所以须去本场重新锤炼,正这般想呢。”
“原来如此。”白云点头。这青年,竟出人意料地谦逊自省。既有这谦逊自省,修行便还有长进。
虽这般佩服,可也不可贸然过奖——青年、愚者,若被轻率地过度称许,反会误了终身。
“如今,林崎流居合原原本本的型,不知留在何处。以林崎为祖,自他而出的流派甚多,可说原样承传林崎流一脉的,却少有听闻呐。”
“正是。浅山一伝流也是从林崎甚助而出的。先生,您也练居合么?”
这回轮到柳田平治发问,田山白云道:
“到底不如你那般灵巧,可也略加修习过。我的稍有些特别,称作鹤见流。”
“鹤见流么……”
“不大听得惯的流名罢。可传这流的老教士的口传与手腕,颇足令人敬服——那流祖鹤见,年代不甚清楚,确是战国时代的人,还听过一桩趣闻,这般说,且听一听。”
白云一面亲昵地讲着,眼却始终巡在面前广野的四方。断不是为赏月而散步闲谈。
第二十二章
“越前家,有位称作某武功者的人,因犯了什么死罪出奔,笼在三国山;这鹤见奉主君之命,前去拿他。领命时鹤见回说:小人不曾有过拿人经验,若拿不住,非只小人一人的耻辱——如此申明,上头便说:只管去,拿不住便斩了也无妨。于是鹤见殿道:那便无可推辞了,就此出发。”
白云这般,踏着月下广原边走边讲,柳田便道:
“那时,鹤见先生已拿定了主意罢。”
“正是。到了对面,不知使了什么智,总之将那武功者,既不绑绳,又任他挎着刀,带了回来。与同行的二十余人一道,乘船划向城下。那被带回的武功者,是声名赫赫的大力大汉;鹤见相反,却似你这般——说失敬,总之是个小个儿男儿。既不缚那武功者,又任他挎刀,同乘一船、亲热交谈,警护的足轻们担心,自不为怪。那时鹤见似坐在船尾,那犯人倚着船舷在鹤见旁;鹤见劝茶,他便喝,平平无奇地闲谈着,待船将近城下时,那武功者觑准乘众疏忽,倏地扎进水里。这一来警护们变了脸色,慌作一团。”
“原来如此……”
“所以说,非无因由:那般武功者,不缚绳、不收大小刀,带了回来,还悠悠然以茶相待、顾着体面,懈怠透顶——总之是紧要的囚徒,放跑了便是一大事;众人都要跟着跳水时,鹤见毫不慌张,如前坐在船尾,以右手捻着胡须说:莫慌莫慌,他能逃到哪儿去?这一国内,不论海川,尽可从容搜寻;只是,他既会浮上来,且先停了这船。正说着,水面一处,水色泛红;鹤见道:把船划到那儿去。待划近,水面上‘噗’地浮起一具尸首,拽上来看,那武功者,竟是被齐大腿根斩断、浮了上来。”
“鹤见先生,了得。”
“那人跳水的刹那,鹤见斩了他、纳刀入鞘;那拔刀、纳鞘,谁也不曾看见……”
“自是。林崎甚助先生处,也有类似逸闻呐,我也听师父讲过。”
柳田平治正要接着试些相当的武艺过招时,方才时起时伏的云遮了月,地上忽暗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月虽隐了,本是月夜,天地虽暗,却非漆黑之夜。
“月隐了。”
“云上来了。”
二人的心思,略向天上转了转;可那云势,也不至暗示天候剧变的危险,只是如前皎皎月光破云而出,略有些渺茫了。
“不过,暗些倒反而好。”田山白云对月光并不执迷。他并非为浸染月色才这般怅惘而出;既为另有目的而出,偏巧那景物有月来相伴,月隐了也未必悖离目的,倒像从中又看出什么便宜——月也好,暗也好,都使得。如初一般,透着山川草木,对平原视野所及,警醒地转动脖颈。
于是柳田平治也搁下正要讲的故事,以同样姿态监视四方视野。二人话断了。
话本也与月光同是偶然的景物——二人非为会谈而来此怅惘,乃为求某物而来,偶缘之下才开了谈端;所以这谈,中断也罢,续上也罢,都无妨。
正这般时,田山白云先开了口:
“小哥,那边林荫里,不是有一点火光么?”
“嗯,似有乐器之声传来。”
二人声气,几乎同时。
白云先认出那点火光,与柳田先听到随风飘来若有若无的乐器声,孰早孰晚,不得而知。为以一眼一耳的准确彼此印证,二人暂凝了息。
“确的,先生,确有点火影。”
白云初认的火光似一度明灭,柳田重新确认,担保说;白云便道:
“嗯嗯,风送微微物音传来。”
自己眼快、柳田耳快的认识,在此两相担保。
“那便以它为的,稍赶一赶罢。”
白云先倡,柳田从之。于是二人稍快了步,朝火与音的遥遥一角行去;只因白云是大汉、柳田是小汉,步幅有些差别。
白云为合柳田的调子,多少不得不放慢了步。
正行着,忽见前方一片如白镜般的大展开。
“呀,是池么?”
“沼——许是入江。”
这般行去,必直撞那沼。
第二十四章
白云以眼认得的,果然不差;柳田以耳捉得的,也无误——二人前行愈远,渐渐分明证验。
迎面有沼,沼那厢有稍高的岸,岸之一方有林,林荫里射来那一点火光。
随之,同处异样的乐器声,也渐渐清晰流来;柳田又侧了小耳:
“什么,是笛么?”
“不,不是笛。”
“鼓?”
“不,也不是鼓。”
“三弦?”
“似也不然,倒像胡弓之声。”
“好悠哉的奴才,这般原野的一间屋,弄乐器取乐。”
“古怪。”
流来的音虽听住了,乐器究是何物,却不明了,柳田平治摸了摸长剑:
“莫非狐魅作祟。”
“罢——再稍行行看。”
“当心,先生,这儿已连着沼了。”
“原来,水浸到这儿了,不绕一圈,出不了那林。”
“没桥么?”
“没。”
“绕罢,我打头探水。”
“仔细行。”
二人隔着沼,将林、火影、音乐,分明收在眼前;因失了地利,须绕那水入江与半沼。
拨开芦与菱,沿水绕来,不多时,打头的柳田平治忽发声:
“先生,有船,有船!”
“什么,有船?”
柳田平治所立入江处,朦胧浮着只小舟。
“巧了,渡河偏遇船。”
未及商议,二人夺了那船、跳上去,要破这入江与沼;靠船舷一看,田山白云才诧异:
“哟,这船古怪。”
“怎么了,先生?”
“看,不是世间寻常的船。”
“是不凡。”
二人先顾上船、后顾看船形;白云却叫:
“得着了!”
“小哥,看,这船——这不是日本的猪牙舟,细看船形,是西洋的巴特伊拉型小艇,错不了,正是从驹井氏无名丸上拆下逃来的那船——方才说的,那洋鬼子水手拐了精神有些失常的姑娘私奔,就是这船——既弃在此处,毋庸再论——那乐器便是证据。小哥,你会摇橹么?会便替我渡过去,循那乐器声——且住,这船弃在此,沿沼必有条路,你先探探那条近道。”
第二十五章
原来,田山白云此番北上的目的,是一石二鸟、乃至三鸟兼得。
其一石,便是方才几乎已确证踪迹的、拿住水手与兵部之女。眼下泊在松岛湾月之浦的,是驹井甚三郎创想建造、自蒸气船无名丸上脱逃的私奔者。水手是出身不明的异国漂来者,兵部之女虽身家清白,却略呈精神异常、身体不检。拿这二人,原是白云北上的目的之一;另一,则是寻那从仙台城内窥得秘宝、在九分九厘处失手的里宿七兵卫——一个腿快古怪的怪贼——的下落。
此外,还有一桩:为本业画师,画囊将满,要去触那未见过的名山大川;又凭天生漂泊之性,要喂饱那本能。
于是,无意间立在这渡口,要寻的水手,竟完全落进望远镜视野,可知他潜伏于离对岸不远的地点。可地形茫漠,与其白昼拨草寻根,不如择夜——自熟食火以来,人类生活便与火相随。向内送食、向外取体温、起光自明、救他黑暗,火是人生必需,甚而有“人生即火”的哲学。故认得火,必有人;有人处,必有火。且火之存在,夜间比昼间更分明。
由这见地,田山白云特择夜,来探私奔者所在。
只不曾料到,此地凭空添了个同行不像同行、从者不像从者、弟子不像弟子的长剑短身青年;不知不觉,这汉子已熟到唤白云作“先生”。
白云在那巴特伊拉型小舟旁说道:
“呐,已是瓮中之鳖、我等囊中之物了,这般想来听——那桩乐器是个古怪玩意儿,非笛、非鼓、非尺八、非琴、非三弦,是洋鬼子那古怪乐器的声响。本就,那水手是个呆子,眼色毛发都异样的家伙,能走多远道行?先生,且看他们贪图一时安逸,那般太平乐地弄古怪乐器取乐的没脑子——自以为了无牵挂地偷乐罢,可私奔者忍着木声草声,竟拨弄乐器,岂不教人绝倒?呆子到底呆子。”
“鸟若不鸣,便不致被击——是这意思罢。”
“正是,正是。”
白云见柳田平治竟知这俏皮话,大为称意。
第二十六章
那厢不知就里,石小屋里,白云所谓古怪乐器的音乐,既令奏者越发忘形,也几乎奇妙地将听者渐渐引入陶醉恍惚之境。
不论那是古怪乐器与否,自己的演出艺术,非但缓和了对方那般的反感,更进而将对方引到这般地步,水手对自己的艺术胜利,不能不上头。
于是,以此为紧要,换了一张又一张、恨不得立刻换片换针般,从西洋、南洋,直到支那朝鲜的音乐,将自己所有的艺术总检阅了一遍,终于喘不过气地:
“小姐,这回唱日本的,先由南边来,唱八重山。”
“八重山是什么?”
“八重山是萨摩国南边的一座岛,那岛的姑娘,嗓音极好,天下第一。”
水手将风琴搁在膝上答。
“哎?”女子略竖了耳,“你说什么,天下第一?口气好大。”
“不假,田边先生也赞过,八重山之歌与舞,极好,我在日本,没听过那般妙的,在此学它一段。”
“且慢,水手先生口气大,日本国萨摩国里有什么天下第一,那总有些虚头罢;即便打个折听,那样妙的歌与舞,竟在日本有?且先解说一二,再唱来听。”
“八重山姑娘们的嗓音,传得五町六町之远,且练得极好,我听过,世间少有,日本国里再无第二处,我拼死学了三日,唱段云团调、地端调给你听。”
“那么,且试试罢。”
“八重山的云团调、地端调……”
水手又实演起来。
究竟日本国偏僻的八重山岛中,有无那般音乐天国,单凭水手转述难以置信;可女子似已被那预热宣传相当吸引。
于是水手高声摇着风琴唱起,歌辞全然不知所谓。本就,对水手的艺术,歌辞一向不懂,只欣赏旋律;如今说要唱日本的,原想那八重山、八重山调,歌辞该颇懂、更有兴味,却不懂。本就演奏者自身也不懂,探究也是白费——只瞧水手起劲的喉咙,想像那八重山女子的天下第一的喉咙;可想像归想像,从前听异国情调那般的兴味,到底起不来。
第二十七章
可是,无论如何,这古怪乐师,既献了那称作天下第一的八重山调的仿作,又不及喘息:
“这回,唱嘎嚓嘎嚓调给你听。”
“且慢,水手先生,方才那八重山调,许是极好,可不到那地方,亲从那练就嗓音的岛女喉咙里直接听,真味是懂不得的罢;地歌大抵如此。既听日本的,便想听懂的;可安来调、矶调之类,我不大喜;唱支我懂的日本歌罢。”
“那,唱勘勘奴、丘连斯罢?”
“那可不是日本的,不懂是一样的。”
“那,琼奇娜、琼奇娜。”
“不行,有些下作。”
“与你同行……”
“不要,腻味。”
“春雨。”
“不合你派头。”
“金来来。”
“不成。”
“越后狮子——成。”
“太老套。”
“十日戎。”
“扫兴。”
“梅亦有春。”
“越发不合你派头。”
“恋上往来……”
“不不。”
“那,小姐,什么好?你自个儿点。”
“少狂妄,我要的,你做得来么?还是莫唱日本的罢。日本的,我这厢懂得太透,水手越卖力越滑稽;爽性重来,唱本场的罢。本场的,是水手先生你的本场——我虽不懂也无妨,不懂反倒看不出破绽,只留稀奇入耳,那般才好,唱支有劲的异国调罢。”
“那,再回西洋,拼命唱。”
“逐一解说不必,连着唱罢;只每段收尾,略给个暗号。”
“那,胡乱拼命唱,马赛尔、波尔卡、戈登、华尔兹、马奇——什么都能拼命唱。”
日本歌全从节目单敬而远之;正要重弄异国调、水手加劲的当口,后门“咚咚”被人叩了。
“哟。”
兵部之女先惊,变脸的却是水手。到此为止,他已察看:此地不该有人来——前有沼环绕的险要,非船不能渡,那船也藏了;另有近道是有,可夜里追兵绝发现不了——正安心地发展着,忽从背后叩门,看那气派,确是人无疑;水手变了脸,抛了风琴:
“谁?”
第二十八章
那时,破门猛然闯进的,是田山白云。
“哇,田山先生!”
水手慌了,欲逃,白云立刻拿住压住。
“呆子!”
田山白云既拿住,柳田从旁相助,立刻将水手缚了个结实。
本就这水手,身形高大、力气过人,也颇懂拳脚,可对着白云,却是克星。在安房国洲崎,闯进驹井的岗所,吃散了金椎的饭菜,待衣食足了、从橱角翻出礼数,本性本能横溢,那狼藉的鼻头被田山白云一把揪住、吃了腰摔,完全制住;后在铫子黑灰的野相扑里连战连胜,又经这白云点拨而栽了跟头。
对别的人,他颇显蛮横黏糊;独遇白云,便缩了。
加之今日,有个柳田这般绝配的助手,水手动弹不得、连哼也哼不出,转眼被缚,威风修饰全丢,放声号哭。正此时,意外地,隔在中间的,是兵部之女。
“田山先生,莫太粗鲁了。”
“嗯,萌姑娘——你也实在心术不正。”
白云鄙薄地望着那隔开的姑娘,训道。
“水手先生,不是那般坏人,莫粗鲁。”
“他把你抢来,拐进这等地方,岂非无赖透顶?”
“不,不单是水手先生的错。”
“自然,你也有责任。何等不像话,教人牙痒。”
那时,号哭的水手忽换哀求的样:
“田山先生,我错处认了,绳,解了罢。”
白云不理会,招过柳田平治,说:
“柳田君——往后交给你,托了。”
“遵命。”
“水手。”
白云正色唤水手,水手恭顺应:
“在。”
“将你,此后托付此人,送回月之浦驹井氏的本船;莫挣扎,老实跟着去。”
“饶命,饶命。”
水手又高声哀号:
“饶命,回船,请饶恕,回了船要被杀。”
“柳田君,不必管,拉了去。若挣扎,便以方才的鹤见流收拾他,也使得。”
“饶命,饶命。”
“萌姑娘——”
白云唤兵部之女,道:
“你也,交此人——一位姓柳田的——送你,同回驹井先生处。途中想逃,也由不得你了。看,柳田君挎的那长刀,那是拔得出来的刀。”
第二十九章
于是,田山白云安顿了水手与兵部之女,又对柳田平治道:
“柳田君,这囚徒便托你了。先去追波川主流,自鹿又沿北上主流乘船到石卷;出主流前,用方才那船便好;此后,用先前备下的那船到石卷。这带已是仙台领,有那船,无路引也无妨。为妥,再借你一张仙台藩的通券;持此下水——给图样,依此图下行,更无差错。”
正说着,方才哀号的水手又忽发怪声:
“田山先生,救我命,我老实划船到月之浦,我命,求那边饶,此后划船送来。”
听那可怜声,田山白云喷笑:
“果然,划船才是这厮本行;缚了本行的手,倒叫柳田君操心领航,蠢话。最好用他,便如来的路,叫他划回去。”
遂转向水手,白云郑重说与听:
“好,那便先解你绳,划船回去;到对面听驹井氏发落,我既不能许、也不能不准——总之,划船时松你绳——松是松,休把我等看作好欺。听好,途中觑空跳海逃,不成。听好,这柳田君,形虽小,却持着可怖之物;看这长刀,细看,不是摆样,拔得出、拔便斩——似你这般胖汉,这刀如切芋般能将人断为两截。莫因他形小便轻敌。你途中若现不稳之色,刹那间,那胖身便被斩作两截——非恫吓,是实情,细看那长的——”
田山白云翻来覆去将柳田平治绍介给水手后,道:
“柳田君,为后学,且给这男的露一手型。”
“好说。”
柳田平治退到一旁板地,电光石火般拔了三回居合,第四回略环视四周,拾起散落的一只黑烤饼,置于缚着的水手头上,踏前两三步,飒地拔一刀——
“哇!”
水手眼晕绝叫;可落于水手膝前的两截,非水手自己的头,而是方才那烤饼。
于是柳田不知何时已纳刀入鞘,又拾起那断作两截的烤饼,叠回水手头上;水手好不尴尬。
下一刀电光石火,水手头上的烤饼这回断作四截落下,水手红头发却一丝未伤。
第三十章
将水手的胆彻底夺去后,把这麻烦的私奔者托付柳田平治送走,田山白云独自占了这石小屋。
就是说,这儿既备着被炉,又点着蜡烛。恰逢其时的好旅寓——他便这般安顿了。
旁看,黑烤饼用纸载着,两三枚在。是水手拼死从船夫小屋抢来的,捧给心上人却被冷落的遗物。其中一枚被柳田平治的长剑切作四段,却还有两三枚完好留此——肚子饿了,这也是恰逢其时的药石。田山白云取来,大口吃了。
这般一来,呆子拼死苦心经营的食与住,不费手脚尽归白云。楚人作之,汉人啖之——白云不无道理地安顿下来……
哎呀,教人费了手脚。不过今日一日,实在多事的一日;可也未必全无收获。拾得短身长剑的柳田某青年一个,拿住呆子与傻姑娘的私奔者一对。
说私奔,今日又正是私奔流行日。这厢是一对流氓呆子与无脑傻姑娘,可鹿又渡口见的,略异其类。
尤其,那披着羽二重纹服被缚押去之辈,是个美男子。自然非呆子可比。不知怎的,似旧时物语里平井权八那样的男儿。料想那便是拐了南部家老之女潜逃的家伙;可对方那家老之女,究竟落于何处、如何安置,倒想看个究竟。
四下好静。可同是静,此刻这地方,静的调子略不同。
来奥州,只因地气,竟有安达的一间屋般的心情。鬼婆或不至出,可这般待着,总觉得还要有一幕。
这等运道好的夜,事便顺带,那七兵卫老丈,说不定又从附近门缝里悄悄钻出。玉蕉女史离屋的一间、忍者之室,那是戏文了。连我也略毛发竖了一竖。听说那一路惊动了泊瑞巌寺的驹井氏;如何,七兵卫老丈,今夜既有了觉悟,要出便来此处一出。此处四方无所惮,任你看个够你的胡涂乱闹,要出便出。
正被这般没来由的心绪驱着,忽而毛发森然,似觉此刻真有人绕到背后——那是错觉。
今夜便安顿于此,明日的日程——可不能悠悠闲闲。限三日内,总之届时须先回月之浦无名丸。日程虽紧,实话说,我又生出一桩贪念。
那便是,想去恐山一看的欲望。
自发现柳田平治,不知怎的被恐山这名牵动。即便一度回船,也再来,北上的竿头更进一步,去那陆奥陆之尽头的恐山——鬼出也好,蛇出也好,要到那尽头看个分明。
第三十一章
说来也真是说变就变,道庵先生竟也发起远足来了。
要说远足啦、饭饭啦、妈妈啦这类事,本与道庵先生最是风马牛不相及,可这也算是赶时髦转向罢,连这先生都迈出了远足的脚步,由此便可见时局已经紧张到了何等地步。
地方倒不在北上川沿岸,也不在恐山脚下,而是向着近江国的琵琶湖畔、胆吹山而去,道庵先生试着做起了远足。
“是日天晴,空中无片云,乃携一瓢出柴门……”
明治某段时期,小学课程里有一种叫作“记事文”的课目。那记事文自有定式,譬如以“车”为题,便写:
“车以木与铁制成,用以运物之物也。”
便是这般套路。有一回,某学校出了“楠木正成”一题。大楠公之事,修身课也罢,读本课也罢,都已给过充分预备知识,先生于此本也放心,便出了上面那题,不想一个学生的答卷写道:
“楠木正成以人制成,用以尽忠之物也。”
教员先生瞠目结舌,不知作何言。这话若是从轻浮的德莫仓或普罗龟嘴里说出,自属不可恕的亵渎,可既是天真小学生苦思焦虑的产物,也不过是一桩笑谈罢了。
再添一则——这是《大菩萨岭》作者小学时,七八岁光景紧邻座旁亲耳听来的真事——同样为了这用意,班主任给学生们出了“先生”一题。先生者,也就是教师,师恩二字,平日里嘴上已念叨得够多,想来连小小的脑袋里也早有了充分观念,于是先生便出了此题。谁知作者邻座的同窗,偏是个女孩子,苦心惨淡,在石盘上写下名文道:
“先生教人,取钱之物也。”
先生一读之下,本是个性子极躁的,登时面红耳赤地怒道:
“我几时取过钱!”
那时节小学里体罚也颇盛行,当场便“啪”地给了那女孩一记耳光。可那女孩神经有些迟钝,既不哭,脸上也全无领会自己因何挨打的神色,而那时先生那副骇人的气派,至今还留在作者眼里。
“记某日游某记”的记事文定式,也是前后那段时期流行的,我们小学生下笔,开头必定要写“是日天晴”“空中无片云”“携一瓢”,少不得这几句。哪怕落雨吹风,也只当天晴来写,至于所携一瓢之中究是何物,既无人解说,我们也无那等智慧去追问。
不过,今日道庵先生这趟远足,天晴固然颇可挑剔,唯独携了那一瓢,却是一点疑问也无。
第三十二章
道庵先生的远足路线,是从上平馆出来,照例取众人常走的小高野往鞠场一带的胆吹山表参道。
那一瓢在手,道庵先生摇摇晃晃地往上走,行装是草鞋绑腿收拾停当,一如平日旅中模样。面部某几处贴了些纸条,这里略见异样,那纸条,便是前夜迷进上平馆下、进退维谷呼救时留下的残痕。
衣衫上满身的创伤,已不知托了谁的心意,全数养好了。道庵先生这般惬意地去走胆吹山的远足路,倒是稀罕事。
自江户出来,沿中山道至此已是百里路程,途中却从无称作远足的经历。要说最高的所在,也不过是碓冰岭——那却不是为远足而远足,只是国道干线本当上行处上行罢了;此外算得高的,大约只有尾张名古屋城的天守阁那般程度。今日却是冲着胆吹山这座正经山岳,走一条货真价实的远足独路,至少此行中绝无仅有。
然而看这先生远足的架势,着实叫人心里没底。平日旅中,那瘦高身板,凭肩头不太惊人地破风,反着身,斜眼扫过往来士农工商而过;一上了山,便似全无自信,身子渐渐弯了,腰也歪了,气喘吁吁肉眼可见。这先生的远足委实古怪,与其说远足,不如叫“爬行王”更贴切些。眼下他已喘着,拄杖立定,歇起脚来。
于是右手松柏茂密的林中,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先生。”
“什么事。”
“您过来一下好不好。”
“怎么,出了什么事。”
“您来看一眼,我还不大明白呢。”
“是么,那便看看。”
路和林子之间,起了这番问答。
林中唤“先生”的,是一副正当年的少女嗓音,答话的,自是停了杖的道庵先生。
如此看来,道庵先生的远足路并非独行,他是有伴的。那伴且是年轻姑娘的声口,两人各自分着,隔着路与林子走,目的却是一致的。
“这一带可多着呢,您瞧。”
不等烦劳先生步入林中,少女自林里现出身子,来到道庵先生眼前。
是个可爱的少女,头上手巾作大姐缠法,腋下挟着个竹篾小笼,道庵先生是一身齐整旅装,少女却只趿了双草履便服,略不相称,可这少女便是阿雪姑娘,大约错不了。
第三十三章
由此看来,道庵先生是正规走胆吹山远足路,阿雪姑娘既没背背包,也没戴劳埃德眼镜,只一辆前草履便装,可知二人并非存了自始至终同行的心思。
手巾作大姐缠法、腋下挟着竹篾小笼出来的阿雪姑娘,伸手入笼,取出几样似是采来的草,捧到先生眼前,道庵一一颔首:
“对,对,那是当药,花时采下晒干,可作胃药。这叫曼投草,也是叶在花时采下,治气喘。这边是薄荷。这玩意儿——叫什么来着,次年生的茎立叶,在花时初期采下晒干,对心脏病极灵验的那个。那是睡菜叶,味苦,是胃药。并非凡苦的都作胃药,但胃药大抵苦,你须记着——良药苦口……”
阿雪姑娘从笼中逐样取出草木,道庵一一讲解,原令人疑心这节令采草未免蹊跷,此刻也消了,分明是阿雪姑娘这般装束,在四下采撷药草。
辨草药本是道庵的拿手好戏,阿雪姑娘奉上的每一茎每一草,他如流水般漂亮地答了又教,并不稀奇。道庵多年吃这碗饭,在天子脚下号称十八文道庵先生,起落之间也有手段,于与医理密合的本草之学,想来也非全凭嘴皮与浅学便能混过。阿雪姑娘所出,他一一不费力地接下抛回,其中却有一株略卡了壳,眼珠直转:
“唔,这个——这个有些难办,大医博士深根辅仁的《本草和名》里也没有,实是异种,多半,多半这就是那黄花轮回草罢,不敢断定。毕竟,你瞧,这胆吹山,织田信长时既定为药园相宜之地,平了五十町见方种药草,种类约及三千,道庵再博学,也记不全哪。何况不止深根辅仁的本草,基督教传教士把西洋药草携来种下,实在头疼,那吉利支丹伴天连,自来与道庵不合脾胃。”
道庵先生便这般,将药草中认不得的一株糊弄了过去。
阿雪姑娘本非为难住道庵先生、立一功而去,便就此打住,依旧傍着道庵先生往上走;可虽已把脚收拾得妥帖,道庵脚步仍甚是危险,愈发显出先生远足之可疑,而阿雪姑娘踏的,分明是白骨、乘鞍、上高地本场炼出的稳当步法。
第三十四章
阿雪姑娘说道:
“先生,您也是这胆吹王国的一分子,不与我们一同住进这馆里,长长久久地?”
“哈,这可是愚老毕生大事,不能由着性儿随口答应。可阿雪姑娘,你这人,愚老是喜欢的。若有你这样的姑娘常在身边,倒乐意长住,只是这胆吹王国,究是何种性质的结社,且说与愚老听听。”
“王国这称呼,未免僭上,是不破关卡守玩笑间起的,您别介意,且听便是。”
“那倒,叫帝国我可张不开嘴,王国倒无妨,三井王国啦、鸿池王国啦,也颇说得。”
“这事的起因,全出自那位阿银小姐一人头脑。那阿银小姐,真是不可思议的人,极聪明,何况生在不知有多少钱的家里。”
“哈,道庵正相反,头坏得少有,钱么,连做买卖的药也不想要——”
道庵颓然,阿雪姑娘却不气馁。
“于是,在胆吹山脚下,购了望不到边的广大地皮,如今先就近只造了自家人的馆,往后要盖大殿,凡有心愿的都招来聚居,在这胆吹山麓,另造一个与现世截然不同的世界。”
“原来——”
“这胆吹王国里,有句话虽有些拗口:人要么被绝对统制,要么被绝对解放,关卡守也是这么说的。”
“唔,颇不易解。”
“说来,先要住这里的人皆自称自给自足,生活直接取给于土,不靠人给衣食;只要不靠人给衣食,人便无须屈从于人。所以聚来的人,至少自己的吃食须自己挣,这般才能自由。”
“这我赞成,国中不留一个吃白食的,大家才有劲。可阿雪姑娘,这般人人劳作生产衣食来吃,固然好,愚老却先由本行说起——病者如何?病者——总不能说捉住病者叫他生产衣食。”
“那先生,这等人情谁不懂,没人愿生病,病者既出,自当让他从容歇息,那活计,尽可替他做去。”
“是么,那便好。可转到病者的医生这边——医生怎生办?这般行当,滚上十年二十年药研,也没人替得。”
第三十五章
“所以那行的人须托那行的人,托那行的人,却非寻常之辈不肯来这等地方;肯来的,或是生手,或是被世间逼得无路的人。先生您这般,人既特别,手段又了得,您这样的高人来这胆吹王国,真个是求之不得。”
“这可是被看中了——”
道庵一掌平拍在头上。
“所以先生,江户那边交给徒弟,务必来这边。这里京大阪都近,要去江户也是一脚海道;有我在,身边形影不教您受拘,不必犯难,只当退隐到胆吹山别庄,入我们一伙便是。”
“被阿雪姑娘这般劝说,道庵可招架不住,不由得晕晕乎乎,便动了心。”
“您且动心罢,我拼了命也要把先生诱来。”
“诱惑一词倒叫我吃惊。可道庵这年纪,被阿雪姑娘这样的年轻姑娘诱惑,也是欢喜,欢喜。”
“先生带来的那位米友先生,也早已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如此,把咱同伙个个诱去,凑成胆吹王国一党连判状,罪过不浅!”
“可也不是硬套绳索上颈,只要有缘由,随时可退出结社,这点您放心。先生,起初我也只当那阿银小姐是全无顾忌、可怖、淘气、任性的大小姐,觉着是被缚住了,渐渐明白过来,才全然折服。那小姐性情上虽有不少缺点,可那皆是周遭境遇所迫,一经明白,我便只觉得那小姐的本质,无论从哪面看都是极好的。阿银小姐可怖之处渐无,只余那了得之处教人佩服,如今若说为那小姐的志业,粉身也愿相助、愿成全那番心意,竟至于此。所以我往后便为那小姐当说客,正如先生方才所言,凡认准的人,个个诱来拉到这边,我已下了这决心。”
“被这般下了决心,可就无救了。”
道庵发出近乎悲鸣之声,阿雪姑娘不以为意:
“先生,所以您京大阪游玩过后,即便要回一趟江户也由您,我不拦,只请把江户那边妥当处置,务必来这边。来,约定了罢,决不改口。”
“怎的,这般急攻,道庵连卷旗的空当也无。”
第三十六章
这般问答着,把道庵先生从药园一带送到合适处,阿雪姑娘独自回了上平馆。
回来后阿雪姑娘把竹篾小笼搁在檐廊,取下大姐缠法的手巾,露出平日阿雪姑娘流的洗下髻,往馆里工场那边碎步去了;那里工事监督不破关卡守一身行者的装束立着,早认出阿雪姑娘来了。阿雪姑娘道:
“关卡守大人,我与那位医生先生去查药草了,阿银小姐还没回来么?”
“哪里,不值得担心。阿银小姐往长滨的镇上去了,方才来人传话。说是忽起意去了长滨,到了这里,定要绕湖一游,打算这一趟用六七天把八景乘船绕个遍,余下的事托付给阿雪姑娘与在下,务请照料,便是这来人的信。”
“哎呀,阿银小姐竟独自绕湖游去么?”
“不,并非如此。揣这信的意思,弁信殿下、米友公也似在远处被阿银小姐遥相看中,说不定把那伙人一并聚了,包下一条船去游赏;即便不是,这滨屋客栈在下已打过招呼,阿银小姐身边一切,该当尽心照应。总之这七八日,阿雪姑娘与在下须一应代理这王国。”
“阿银小姐原说绕湖时定带我去,也与弁信先生约好了,却把我和大家撂下自去了,好不气人。”
“不,并非如此。那伙人做事,全凭一时兴致,约而不约,其中自有妙理。正因托了后路给我们,才敢任性地外出。也就是说,信得过阿雪姑娘与在下代管王国,即便出门七八天十日也无虑。既被这般信任,看家也自有其妙罢。”
“我虽什么忙也帮不上,既如此,便欢喜看家。事既明了,总之安心。”
“阿银小姐的做派,定是包下一条像样的船,自在湖中往来,尽情游赏,错不了。我们这边,且以我们为本,实行第二军。如何——把江户那医生先生也留住些时,从长滨送他到大津,阿雪姑娘,在下带头,招集同志,凑一支湖上游赏第二军,可好?”
“那敢情好,只不知那先生肯等否。大津似乎有他同伴等着。”
第三十七章
不破关卡守与阿雪姑娘正说着这话,一名急脚信差气喘吁吁奔来。
“借问一声,这一带,可有一户从甲州有野村来的、姓藤原的宅子?”
“甲州有野村——姓藤原?”
不破关卡守偏了偏头,阿雪姑娘早已会意:
“是阿银小姐,那是小姐本家的姓。”
“哈——错不了,正经问起来,倒一时愣神。话说飞脚大哥,有何贵干?”
不破关卡守重新转向急脚信差:
“是信,从甲州有野村本家,托付送到小姐处的。”
“那便错不了,这里便是藤原家的别庄。”
“那么,小姐如今在何处?”
“小姐方才外出,余等一应代看家,您请吩咐。”
“是么,本想面交,几时可回?”
“是,往长滨去了,打算绕湖一游,约莫六七天回不来。”
“那可遗憾,便交与您罢,这信——印信处请留个手印。此外除信外,还有几句口信要带。”
“那么,请这边来。”
关卡守引着急脚信差,往自己监督室去,一边说:
“真是,从甲州限日急脚,够辛苦的,走了几日?”
“四日。”
“四日,哎呀呀。”
“其实,那有野村藤原的当主——也就是小姐的父亲——忽起意说要上京游玩,出门去了,可上京游玩不过是借口,实是要亲眼看看独生女、那阿银小姐在上边做些什么。不日,小姐的父亲,称作伊太夫大人者,便要来此;在此之前,藤原家的管家特地托付,如此限日急脚赶来。除此信外,另有一句口信要传——那随阿银小姐来的江户女子,对,称作阿角小姐的,想来也在此叨扰?”
“不——那人不在。总之那边一应——”
关卡守引着信差去,阿雪姑娘道:
“那么关卡守大人,回头见。”
辞过,自回自己厢房去了。
第三十八章
不破关卡守引急脚信差到自己座席檐下,铺了坐垫请他坐,自己立于室内桌旁,如此说道——
“不,这点我们清楚得很。我们对阿银小姐,如今处在绝对服从的地位。在阿银小姐的计划之下、出资之下、理想之下,从头到尾服从着助她做事,怎可能凭我们的力量去唆使、诱惑那阿银小姐?她头脑胜过我们几倍,算计也远在我们之上,若以为是我们哄着捧着让她做下这等事,可就大错特错。”
听关卡守这般说,急脚信差几度颔首:
“正是您所言。那位小姐,双亲上下谁也及不上,连父亲伊太夫大人也无可奈何,并非说您等如何,只是此次非同小可,是大事中的大事。那阿银小姐要把自己分得的财产,尽数投进新事业。话虽狂放,有野村藤原家在那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小姐名下分得的财产便非小数;若不让她投,不知那阿银小姐又要闹成怎样,可若由她如水般挥霍了去,主人且不论,亲戚与掌家的管家便难交代。真到那步,主人伊太夫大人只怕也要看破红尘,说什么躲去高野山。所以此次,直如藤原家倾覆的悬崖边,亲戚与掌柜商量定,趁主人伊太夫大人到来之前,先看清阿银小姐的情形,她身边助事的众人里,想也有明事理的,见那人居间,把这番缘由一应说透,否则伊太夫大人闯来,再与阿银小姐旅途里激烈争闹,便不可收拾。正为这忧心,我才受托,抢在伊太夫大人动身前,抢先赶来。”
信差长篇叙说,关卡守听得了然。
“诚然。可既由我们随侍,这点请您转告放心——在下不过方才还是不破关旧址的看门人,原是无名中国浪人,因无聊事离了国,俗念早淡,受人唆使捞油水这等辛苦事,托也不肯做。然而阿银小姐所做的,似空想,却未必空想。反正这浮世,本无永久牢靠之物,且让她做做看,危险不如想的那么重。”
第三十九章
虽是信差,却非只充通信机关的跑腿,倒是个通达情理、谈得来的人,不破关卡守便也玩笑般把话岔开。
座席与檐下二人这般谈着,上手的方位凿声刨声甚是热闹,一侧寂寥的庭中木门,忽有人不请自来。
那是个女孩,可一眼便知不是阿雪姑娘。穿着脏布袄,手里抱个脏包袱,未及人呵斥,已抢先“噗通”在关卡守跟前院里跪伏下去:
“求您了。”
“什么,什么事。”
关卡守的应对,出奇地和气。
“求您收留,让我在您这儿当差可好,听说上了这山麓,怎样都肯用人的,我在麓下听了,便硬闯来了,收留我罢。”
关卡守对这回答也略一为难:
“从哪儿来?”
“从甲贺郡来。”
“一个人?”
“是,原本在帮佣,怎也待不下去,便出来了。”
“从帮佣处逃出?向主人辞了么?”
“没有。”
“父母应允了么?”
“没有。”
“那,是逃来的了。逃来必是万不得已,且住下罢。”
“多谢。”
“先绕到后头洗了脚。”
“是。”
“洗了脚,把那边扫一扫。”
“是。”
“饭吃了么?”
“是。”
“还没罢。去厨房,有大工先生的内人,叫她来一下,说关卡守唤她。”
“是。”
“从你进来的木门往左绕——可听好,凿声刨声那边,去那边。”
“是。”
脏小姑娘抱着包袱,朝指处去了。那背影教人无端生哀,不止关卡守一人。
“是逃来的呢。”
甲州来的急脚信差道,关卡守说:
“不,近日这一两个这样的,渐多了。也有寻死上吊,被往来的大工救下带来的青年,如今正快活在工场做工。但凡能劳作的人,我都愿不拒。”
甲州来的急脚信差至此,竟有些弄不清自己是来送信,还是被收容进来,仿佛自己也已被扯住,非在此落户不可似的。
第四十章
不破关卡守得为阿银小姐事业的管家,即便偶然,也是罕有的偶然。
这人自称中国浪人,其藩籍俗姓的详况,尚不明了。读过不破之关卷的人知道,他颇有色彩的罗曼史,心头烦恼也有相称的解脱。
那般在美浓国关原不破关屋板厢下暂寄身、疗养心绪,其间既读书,也思人事。
尤其于美浓有缘的人物,在亲育其人的山川草木之间,积下相当研究,其中对竹中半兵卫尉重治的研究,似颇有造诣。
使羽柴秀吉不为明智光秀者,是竹中重治。一代英雄之后,必有一代明哲。若无竹中半兵卫这般明臣,秀吉的命运,必落得与明智光秀相去不远的运数。
竹中半兵卫是器量人,名优,且是最涩的配角。蕴蓄之深,内行反有时比秀吉、比信长更喜这类人。
然而不破关卡守因土地之缘,虽对竹中半兵卫有兴趣、肯研究,却绝不至于自命半兵卫,这点确然。但既有兴趣处,即是有素质处,这类人功积时得,未必不能暗藏搅动天下风云的隐艺。
即便搅不动天下风云,得一天一坊便成山内、赤川,得大本教便成出口信长公,造一灯园便成西田天香,潜入人乃道教团,便能在涩谷高台立起东京第一的木造建筑——这等事,却不能断定他做不来。
世上有绝伦器量却终不出配角之上的人,也有满身缺点却生来主角命的人。人各能自觉己之器量,便再好没有。不破关卡守于此似甚聪明,自居不出管家之上,除抬出阿银小姐、以她为主做事之外,一步不出。
助阿银小姐、成其事业,与抬阿银小姐而握实权不同。彻头彻尾以配角自许天分,立阿银小姐为主角,出自本心。
正因如此,心中火气已退。火气退了,便不教人反感。来者皆不拒、皆收纳,各任其事,时日虽浅,已成绩十足。他第二阶段,正计划建聚人信仰或集中之所向的大本殿。
以山人之眼看来,他或也备一个像样山人的素质,本人却无山气。
虽是偶然,这般角色求之不易,于所托阿银小姐的事业,是无上人物。
第四十一章
如此,不破关卡守的人德,即便不似阿雪姑娘那般刻意诱惑,也自有相称引人归附之力。
连那从甲州来的急脚信差,谈着谈着,也生出不回甲州、索性住进这王国来的心思。
不知从哪儿听来,抱个包袱的村姑,立时便被收留,已在水边做活了。
却说方才与信差对谈中提及的,这胆吹王国女王阿银小姐之父、甲州首富——有野村伊太夫,又借上京游玩之名离了国,如今想来已近这地点一带——这话却是真的。
刚力百藏这个没本事的混混,为讨淫妇阿兰的欢心,特地冒险折返飞驒高山,去取寄放在那里艺妓处的那笔大钱,不想那艺妓前日已与名叫宇津木兵马的年轻侍者私奔,落了空,苦笑不止的刚力百,垂头丧气往回走,行至美浓国关原,与一队气度不凡的数人旅伴擦肩的刹那,刚力百这厮脑中忽地一闪。
这一行旅人并非寻常客。看去至多像寻常庄屋老爷带着小厮下人出门,可刚力百的第六感却认作“这是大人物”。听说三井、鸿池那等巨富出门,偏厌排场,常伪装成若无其事行商模样——这般作派,他一眼看破“此非寻常之辈”。
原是想对阿兰夸口,从飞驒高山把三百两漂亮取来,却彻头彻尾破了产,空手而归,这趟顺路捞一笔正合式。刚力百忽地窃笑,故意放慢天生快腿,若隐若现尾随其后;而那一行的旅主,自是阿银小姐之父无疑——忽从甲州有野村微服出游的藤原伊太夫。
这一行急赶关原路程,新月淡淡悬于原头彼方,黄昏之色流于野上。
刚力百从背后——那一行为大小刀混杂五人——逐一打量尾随着,意外于五人皆极扎实。
第一,那看似主人公的,虽大样,却无隙可乘;随从皆朴拙外观下暗自警惕,无一人松懈。
既非寻父母之仇,对人本身无所图,只在这五人中,谁随身现钱最多,猜中便是要领;可凭刚力百这厮的眼力,竟一时分不出五人中谁是钱主,自也焦躁。
第四十二章
伊太夫一行所宿,正是先前阿银小姐住过的关原本宿,且连房间都相同——女儿住过的座席,父亲伊太夫被引了去。
被纳入这第一室时,伊太夫觉这屋子异样。虽是微服之旅,又在关原正中,本不当有这般奢宿,可这屋子却也不至那般粗陋。他认出,偶尔大名公卿来宿,也应付得不慌不忙的设备俱全。
此处第一等座席,由随从打点,特为伊太夫备下,原无勉强;可纳入时觉异样的,是床之间。床上悬着三藐院的挂轴。三藐院挂轴固然可赏,却不至于称异样;异样的是其下摆设——那里寂然置着一颗人骨髑髅。
“古怪的摆设。”
伊太夫端详了片刻,却也不特地起身去笃笃敲看。色形皆近乎完全的人头髑髅,总不成真拿本物来饰。他只当主人是好事之徒,郑重到极点地款待,可也觉得这般讲究未免严苛;伊太夫却非那等见了便做噩梦、被附身般的怯弱人。
不过,作雕刻倒颇精巧。巧拙且不论,也算逼真。雕这玩意儿的必是相当好手,他略一佩服,末了又略动脑筋去想那材料是木雕、牙雕还是什么,却到底不曾就近去笃笃敲看那般无礼。
“恕扰。”
店主来了。
“嗳嗳。”
伊太夫转向他,店主道:
“方才那物,已取到此处,请您仔细过目。”
“哎呀呀。那么,且借一宿,从容——”
“请您尽兴。”
店主亲自携来的,一个古锦囊般包裹、古色苍然的箱物,恭恭敬敬捧到伊太夫枕边,郑重备好。看那郑重,店主似也颇风雅。如此想来,这必是某称手的茶器类珍物,方才以话头试摸缘由,说想拜见、便请出示的结果。只见罢便罢,还是看罢引出相称交易,抑或交易已成,此前不得知;总之这色形皆苍然古旧、带寂味的箱物。多半是喜好的道,这般旅途之中,伊太夫也难将这物闲置,解了包结,拂开箱盖,戴上眼镜凑近灯火。
第四十三章
伊太夫伸手入箱,取出那郑重之物,却是片古瓦。
取起一片古瓦端详,伊太夫似对考古学颇有兴趣。当然非作科学意义上的考古,而是骨董癖的一种,须认作有相称古瓦鉴别力。
古瓦中或有颇完全的,或仅破片,有平瓦、丸瓦、复瓣莲花纹、唐草莲珠、巴纹、宝相花纹。数目不大,却足以教伊太夫玩味,翻来覆去端详得甚仔细。
一通瓦查罢,又取箱翻来覆去看。瓦虽有兴趣,伊太夫的赏识却更觉这箱特殊——那是古时唐柜之形无疑,底边有椭圆孔,可穿绳。木地自是桧木,涂赤黑漆,金银行迹或螺钿镶嵌皆分明。盖为套盖,上有画。是难弃的远古中远古之物。即便如此,此行性质,伊太夫本不当作敷衍骨董的旅途,只是喜好的道,无可奈何。
既熟览毕,伊太夫照旧包好,置回枕边,不久入睡,片刻便闻酣声。
静寂的关原一夜。
今宵不似前夜,无踏月寻古关旧址的风流人;即便风流,时也更寒些,夜静得更早。
夜深时分,伊太夫座席床之间的髑髅,自行动了起来。本非髑髅动,既非傀儡亦非妖物,床之间摆设任凭夜深人定,万无自行之理。所谓自行动,是动在伊太夫脑中。
“古怪的摆设!”入室刹那的印象,入梦重现,原不稀奇。那髑髅在三藐院挂轴前,微微震颤间飒然立满床之间,却是骸骨之上着了衣冠束带现出。
然而作梦也还不甚不自然。既有三藐院挂轴在伊太夫脑中,由此联想骸骨着衣冠束带,不过前夜印象搅作一团袭上脑膜。梦非与人共看之物,是自己脑中自见,脑中本无者不会出。伊太夫以伊太夫之身,只看到自己程度的梦,于梦中自惊自惧,与他人做梦度日并无二致。
第四十四章
这一室中,阿银小姐那晚见了了不得的梦,《不破之关卷》已写过。阿银小姐那时的梦,是想要见而见到的梦。欲见而见,如空想般展现,无可疑;如今伊太夫所见的梦,却是自己全然未期之梦。所以伊太夫在梦中,也诧于此梦全无着落。
反观阿银小姐,来此之前便对关原军记颇有向往,来后看了关原合战绘卷,又亲充分触过关原夜之风物,方有此梦,自是当然,本人也不以为奇。阿银小姐那时在此室见了大谷刑部少辅之梦。是欲见而见。阿银小姐之于关原军记的憧憬,不如说是对大谷刑部少辅其人,早怀极大憧憬。
女人如阿银小姐,何以偏对大谷刑部少辅吉隆倾慕至此——
阿银小姐不知怎的,于关原军记中同情西军。每读石田、小西该胜的偏心涌上,难以抑制——却非因喜石田、小西,只因她心魂深倾的那人,在关原军记中有一,便是倾以无上共鸣、同情、偏心之人。平素阿银小姐思及那人便泪下。无论历史与否,一切人中所能教她倾注此等同情者,说无第二人也不为过。那人是谁?便是大谷刑部少辅吉隆其人。
既倾心那人,在其终焉之地梦中相见,自是本愿,是本愿以上的欢喜。梦见了那盛大戏码之后的阿银小姐——
——石田三成也算不得坏人,可大谷吉隆倒是个好男儿。
我于日本武士中,尚未知有大谷吉隆这般好男儿。今在吉隆讨死之关原。那好男儿的首冢,必在近处。
我无论如何,须去吊那人的墓——明晨——不,今夜便去,恰好有月……
大谷吉隆之首,我须去吊——
于是阿银小姐徘徊月下关原,终从某处寻得一团髑髅。
那髑髅究否大谷刑部少辅遗物,无需深究,阿银小姐爱那髑髅爱到心满意足。面目崩坏、腐烂、流脓、生蛆的脸,阿银小姐却喜。非作大谷刑部少辅之面,而是作自己之面的丑恶,她以无上之美憧憬。而那时髑髅已被米友洗净、弁信火供,想必已好好成佛,不会再来此迷出,烦扰父亲伊太夫。
第四十五章
果然,伊太夫所见之梦,非阿银小姐之梦。衣冠束带变装的床上髑髅,不知何时又复原一团白骨,安然在床上,梦虽梦,伊太夫却觉被人戏弄,想这必是三藐院作怪。
自入此室便知是三藐院,故有衣冠束带之妖出。究竟被引至此室时认作三藐院,却未甚留意三藐院写的是何。如今既以为此厮颇会作怪,便动了读读看的心。
当然,既属三藐院,写的多半是和歌,可这和是歌是古歌,或是三藐院自作。
伊太夫以此心境,特去解这挂轴文字,见两行写道:
露已陈
为食谁而啼之乌
不由大伤脑筋。这不是和歌,是发句。既题三藐院,谁想也当是和歌,可读竟却是发句无疑。
知三藐院书画兼擅,却未闻作发句,也无理作发句。若连歌半首又不是,分明独立发句。同时伊太夫忆起,这发句确是某人句。是谁来着,非芭蕉,非鬼贯,非也有……
露已陈
为食谁而啼之乌
伊太夫频频欲寻出此句之主,天井上忽起极可怖鸣声,一物拍翅扑下直取髑髅。乃一乌。
“呔!”
伊太夫一叱,乌到底惮人,不直落髑髅上,却略蹲一旁,闪贪婪之眼,窥伺这边,惹人憎恶。
这厮定是来食这髑髅的,至此便不容它,须灭绝般赶走,兵刃——伊太夫四顾,无趁手物。唯枕边所置道中差——觉稍不雅,幸而榻榻米上有挂轴竿,便取来驱乌。
可这乌,见我有征服意,愈憎愈示反抗,伸贪婪之眼与锐角之喙,伺隙扑来。非向髑髅,而以伊太夫为敌相向,可憎。
第四十六章
伊太夫凝视,想这厮便是“定九郎鸦”。定九郎鸦有无此鸦不知,却正是乌中无赖。头如菊栽般立起蓬毛伺隙,那眼神做派,且看。
以挂轴竿啪地一打,定九郎鸦闪过,似扑伊太夫,却非,从伊太夫袖下钻过,扑向那古锦包裹的上代瓦箱。利喙钩住结处,衔了包拖曳,忽地飞退。
“这厮——”
伊太夫正重取挂轴竿的空隙,定九郎鸦早已不知从哪逃去,全室无踪,伊太夫吁一口气,只“唔”地呻了声。不过片刻,真个睁眼了。
睁眼便闻外头鸟拍翅,知非乌,是鸡,同时闻鸡高声报时。
鸡鸣了,不知第几遍,这边虽睁眼,许是梦看太多,总觉没睡够。伊太夫在床中迷糊,里口有人声。非幻人之声,是现实生活之声。现实生活之声,客栈买卖之类,从凌晨到深夜不断。旅中被人晨唤起身时,人难免被人生催迫之感。
可这清晨——不如说未明,再怎说以泊人、起人为业,也未免过分。这般清早这般慌忙,不似竞争剧烈之地,也不似有那等团体客要求。
正觉稍喧,忽有人轻轻拉开隔扇:
“扰您安睡,有一事请教,请问可有何遗失?为谨慎故来问一声,是小人不慎,昨夜汤殿门未关,似有人从那里潜入。”
那声分明是昨夜临睡持箱来的店主,伊太夫“啊”地一惊同时留意到,昨夜此人放枕边的古瓦袋箱,不知何时已无踪。
“啊,着了道,定是那定九郎鸦。”
这一瞬,入伊太夫眼的,非人形盗贼,而是乌形可憎之奴。
那么髑髅——看去,髑髅仍如宵夜无异状;三藐院看去也微动皆无,重读文字,无“露已陈”半笔画,笔迹确是三藐院之笔,歌却是:
山鸟曳其长尾
漫漫此夜独寝不寐
第四十七章
伊太夫座席中所失,唯装了上代瓦的箱包。余无他害,既非床上髑髅吞了,也非定九郎鸦衔去,乃店主所言,趁汤殿门未关疏于防备潜入之盗所为。
伊太夫为店主惋惜,说要赔偿,店主爽然辞退:
“哪的话,说到底不过是瓦,不好按价算,本是小人不慎门户,万分抱歉,此外您无伤无损,便是天大造化。”
坚不肯受赔偿。
“说瓦便罢了,落到好事家手里,也是相当珍重之物,况且那箱也珍奇。”
“不,小人处若那道热心人想要,本也愿白送之。”
“偷儿的拿了去也难处置,若主人,回前若寻着,我倒想要。”
“好说。确如您言,偷儿的拿了去,只怕是开而悔之——许扔在哪家附近。话说,您同行的几位可无异状?”
伊太夫所带四人,其三以守护伊太夫室般的阵形睡别室,似甚严,睡中也无松懈,更无害迹;唯最后那下男茂作,对此骚动仍呼呼大睡。
唤起看,这厮叫道郁金木棉缠腰钱囊不见了,如失性命次之物的慌张,可宿人不大当回事。
这男子的钱囊,偷了也就偷了,从根上小看,连安慰话也懒得说;可本人那丧气样非同小可:
“老爷,实在对不住,本想明早赶路,便与宿雇工一道睡在账房旁,到底还是着了道,万分抱歉。”
那谢罪法也颇夸张,伊太夫无可奈何:
“好好,只钱罢,没偷别物?”
“只那郁金木棉缠腰钱囊。”
“是么是么。”
自家也轻慢打发,囊中究有多少,根本无人当回事。下男钱包,原不足当回事,唯那慌张与夸张谢罪,令宿人觉异样。
第四十八章
这自是刚力百藏那混混顺手牵羊无疑。
那夜半,天生怪足力加马力,一跳便从关原本阵不远的美浓近江国境、眠语村飞来。刚力百敲熟知的眠语村近江屋的板窗,有应答。这深夜,以这般小暗号立有应答,看来对方也是相候之身。
“还醒着么。”
门悄悄开一线,刚力百如被吸入般隐身入内,进屋把脚甩上榻榻米,解起绑腿,拨亮行灯,那不三不四寝衣姿态的淫妇阿兰,曲身现出,以五分珠银簪狠狠搔头:
“等您好久,怎这般迟。”
“约的是今夜,过了半夜男儿掉价,便赶来了。”
“辛苦了,又没托您。”
“哦?不托也做的义气,不赏么。”
“赏,赏过头了,反倒这般那般多余操心,等得乏了,可也有苦劳。”
“哼。”
“哼,怎样——不行罢。所以我说别去。”
“可——也不至全空手。”
“那水转宿可没白住。”
“水转是啥。”
“不知么。”
“嘿。”
刚力百藏解了绑腿,转向长火盆:
“请上座。”
阿兰那厮早把吸附烟管递上,百这厮咧嘴笑:
“有劳。”
“该这么着罢,飞驒高山宫川畔的水转宿。”
长火盆前,给刚力百这混混点上吸附烟管,阿兰那甜腻眼从旁瞪着,拧了百这厮大腿一把。
“啊,疼,别闹,我可不是去逛丁丁格子,是拼了命去飞驒高山捞大钱,只为孝敬老某位风流姨太太。”
“孝敬老谁天晓得。那孝行可见效了?三百两随身钱可平安取回?那水转可爽快交出了?”
“便是这。”
“瞧瞧!”
阿兰以失望、揶揄、看尔下场的自弃气,往后一倒,刚力百正色:
“这般说我也无奈,去了一看逃了,和泉屋艺妓福松那货,唆了叫宇津木的年轻侍者,借白山参拜之名定下私奔,那是风评——这色男赶去——”
“长得好看罢。”
第四十九章
此处,刚力百这厮被淫妇阿兰榨尽油水。
本这阿兰,是飞驒高山新代官的妾。
离了高山,在眠语村厮混时,与刚力百勾搭上。百这厮自吹,说去高山取回落下那三百两左右的阿兰随身钱,三日便带回让她欢喜,去了;三日期限恰踩点赶回,却无那随身钱,被嘲被捶,原也活该,可听来,这非刚力百无能、无诚意的理由,倒不妨同情作不可抗力。阿兰那笔三百两随身钱,在飞驒高山被刚力百收走,寄存宫川畔和泉屋艺妓福松处确然,可那女失踪了、夜逃了、私奔了,便吵也吵不成。追那逃处落点,只要追便非追不到,可三日期限,凭刚力百怪足力也绝无可能。所以先空手而归,至此刚力百也意气用事,说再出发从白山街道往北国,飞遍那女落点,定取回呈览,可阿兰不再信。
“所以,男人的话本不该信,我本也这般想,不大信,可白操了心。”
阿兰兴致歪斜,刚力百窥其色,掏出两段伎俩。缓缓一手挨向携来的包,拉近:
“既如此,吵也吵不成,这点上百藏我在您面前抬不起头,可跌倒也白起的刚力,只怕不在原处。”
如此说,手已搭上包结。那是方才关原本宿被定九郎鸦夺去的、伊太夫髑髅间枕边的古锦箱包。
“先赔个不是,另有赔罪的土产献上。”
“什么。”
“什么,本人也还不知,若是开而悔之的惊喜箱,便好慰。”
“好讲究的包。”
“毕竟,这可是大物。”
“怎的,您哪儿弄来?”
“怎的,抵三百两押来作土产的,不好带次货。”
“颇有分量。”
“颇重。首先,来路确切,盯上大物的眼力绝无误。”
“漂亮话留后,快开看。”
金银、珊瑚、绫锦——必是相当物,阿兰也不甚恶感。
第五十章
十二分自负与期待中解包的刚力百本人,其实也还未开看内容何物。无开看之暇,本那般大物睡也不离枕边珍重,故自信不在数额本身,而在自己眼力万无一失:
“包也罢箱也罢,讲究到极点、涩到极点的物。”
“那绳我来解。”
“沉住气。”
“莫不成开而悔之?”
“哪有的事。”
“那么,开了。”
“好。”
百藏拖来行灯,凑近这玉手箱,煞有介事喘着气拂盖:
“怎样,怎样。”
“黑乎乎的东西。”
“不出所料。”
“是什么呢。”
阿兰抽出看,是片古瓦。横看竖看是古瓦——为慎,又取下一枚,四目端详,似非古瓦以外之物。那古瓦几乎无一个完全,皆碎片,或拼起约成一圆轮廓者,终以瓦瓦扫了玉手箱底,阿兰白了脸:
“什么,您这,不是瓦么。”
“是罢——瓦罢。”
“瓦罢,好得很,高山踩了空,被水转耍了,拿这闷气来我这儿出气么。”
“这可……”
如接过小判忽变木叶,刚力百这厮呆住,瞪那瓦片发懵。
“以古瓦作土产下赐,多谢多谢。”
阿兰故意极恭敬,在刚力百前低头:
“上好土产,多多有劳。”
又恭敬一低头。
“呸,无趣。”
连刚力百这厮也彻底臊了,嗯啊声也发不出。信自己眼腕太过,还是信不足,如被狐惑:
“不该如此的。”
“不,本就该如此,宫川畔被抽了精,您忘事罢了。那权当戏文笑料,可过意不去的是往后——我的身子着落,还有眼前路费筹措。只这点戏文搪不过,须认真琢磨,首先这宿费便——”
阿兰忽没骨气时,刚力百咽一口大气:
“无妨,原想弄相当物才有得失,零碎日取,何须忧。”
说着,刚力百另从怀取郁金木棉缠腰钱囊,噗通掷在阿兰前,自也意外地沉甸甸。
第五十一章
可前回锦囊装的是瓦片,这回郁金木棉自该是石头以下。
阿兰厌烦不去碰,刚力百半自弃地一挤,从咽下的五脏六腑轻易吐出的,是:
“啊!百两百贯!”
不似真恶党,刚力百这厮怪叫,非为金额压倒,是被那意外吓着了罢。
方才那不甚新的郁金木棉吐出,撒落榻榻米上满地,有未开封的切饼,有霰状的壹朱贰朱,有小粒,全然非瓦片石头以下,乃可即用的天下通货,大小混杂簌簌涌出。
虽说到底只是郁金木棉咽下的胃袋程度,与昔日根岸三目锥宅邸里,里宿七兵卫装进铠柜、被神尾主膳狠狠破开那般程度,规模内容自不同。可那时那般,破的、教破的、乃至对象铠柜,都在充实已极的预期与内容之下进行,于意外程度,倒难与此况比。
然今此况,是先被瓦片戏弄个够,才端出这内容,不似恶党的刚力百出声也难怪:
“百两百贯!”
忘却体面,举两手。可百两百贯这算法也粗疏,两也罢贯也罢,货币史上行情动荡甚大,难一概而论;总之既有黄金小判,又有壹朱贰朱银判,加上零钱相当散放,收拾起也确逾百两目,故绝叫。
哪里——百这厮也相当恶党,不至上百两百贯便失态;无奈前头盯作大物的竟变瓦片,那反劲之上,如今郁金木棉又咽这许多,只被这起落夺了胆,稍顷忽敛色,作“何如”之面:
“早料到了,那同行中,唯那作男草鞋切配不同,被我看破,刚力百的眼力无误。”
这话阿兰不解。
“怎的了。”
“不怎的,阿兰,你拿这先走,我再捞一笔。”
刚力百如此说,盯阿兰那呆滞脸,阿兰举手动辄要打:
“讨厌的人,什么眼神。”
第五十二章
“娘,奶喝够没。”
“什么呀,那不是早沏了粗茶,要凉了。”
“想喝二道茶。”
“说什么呢,天要亮了。”
“只管睡你的,我如方才所言,这就再去捞一笔。”
“忙人哪,到底去哪儿捞。”
“关原,再战一场。”
“少胡说。”
“非胡说,被瓦片这般反将一军,刚力百这般岂能善罢。”
“可是跟谁干架了。”
“说是战一场了,拼了,先报瓦片之仇。”
“不知你说啥,我这郁金木棉好歹抵了,便罢。”
“哪,不可这般娇。”
“睡罢,从飞驒高山来,够累的。”
“哪,脚是我的,来,再捞一笔出阵。”
“不行,快歇着。”
“拦我?”
“总之,先喝口奶,定定神再走。你这般报复也好出工也好,慌慌走掉,留我一个怎生是好,路费是拿了,往后去哪儿、在哪儿等我,也商量商量。”
“不错——你明早把这儿的账结清,若无其事往上方去——对,草津、大津——那般地方惹眼,不如稍绕道,石部宿怎的,石部宿假枕不坏。”
“俏皮。”
“石部有大黑屋客栈,去安分住下,明晚前我弄个大物,跑到石部宿你处。”
“那便如此。”
“妥了。”
“冷!”
阿兰故意缩肩,作晓风侵身之态,刚力百:
“冷便睡。”
头遍鸡或二遍鸡声,在关那侧高鸣。
“先走一步。”
阿兰全无规距,钻进被窝,探头噗噗吐烟;刚力百却不言睡不言歇:
“啊啊啊,无趣,也想如谁人般使唤人、稳坐据餐、暖暖睡着,偏生来穷忙,由不得。”
“随你,偏要起劲。”
阿兰伸猿臂,将烟管热雁首猛按百这厮脸颊,百这厮:
“啊、烫、烫——”
跳向一旁。
第五十三章
同属胆吹山麓圈西南麓、琵琶湖北岸的长滨镇,今夜甚静。
宵间新月一现便隐,今夜是暗夜。虽暗夜,非真暗,星颇可数。
以那星位看,当 大陵五 星光沉至最低时,长滨无碍智山大通寺寺中,“花姑娘狐”化现了一狐。
如何化现——黑衣覆面装束,瘦身腰间如落差般佩双刀,如染了某瘾般,摇摇晃晃自厨房门方向现出。
长滨别院“花姑娘狐”,知者皆知,近乎全国有知有不知。此大通寺自昔羽柴秀吉城址时,便坚信花姑娘狐至今仍栖此地。秀吉移长滨城建筑入大通寺同时,信狐亦移栖于此。寺之荣枯盛衰,狐现灵本能守之。狐既化,大抵化美人显神通,故“花姑娘狐”名闻中外;然变化自在之身,未必只固定化美人。
临机应变现诸异装,任寺法守护权现之役,今夜特换喜好,作这覆面浪人落差姿,深更闲步,慰天井里郁气而来也未可知。
于是这化物,自厨房门摇摇现于境内暗处。
说厨房门,听似花姑娘狐如野狐饿极,来寻料理场油豆腐碎片,甚不体面;本大通寺厨房门,非口腹出纳之意,正是昔丰臣太阁初封筑前守时建此长滨城之大手门。证者,今门扉金具里仍铭“天正十六年戊子八月十六日”,扉上且留箭镞痕。乃英雄留痕一城大手门,花姑娘狐自英雄时代已同巢城内,长生至今灵狐,故依情形信仰或在历代亲族之上。供纳亦丰。何苦深更选厨房口寻残肴。
故今夜特换趣味,作时下流行青白浪人姿,摇摇晃晃试夜中散步。
虽覆面,非忍装,非忍息。这般摇摇晃晃着流散步,停了又走,走了又停,故非以凶恶屋尻切目的自外窥伺之白徒。
大通寺境内广,夜深花姑娘狐散步区域不缺。
第五十四章
这般化物始在大通寺境内闲步时——亦是有名“玄关之松”树下,起小儿呜咽声。
假称玄关,必在表;昔虽大手门,既改名厨房门,必在里。
故花姑娘狐化覆面落差所徘徊之方,与今小儿呜咽之方,必有表里之异。
里侧覆面推理上异样,表侧“玄关之松”下小儿泣声,却不似变声。时地既殊,唯儿独泣,不自然自不自然,然此不自然,人间世任何世代不绝——深更松下寒空,独留乳儿泣,舍之亲必有其因缘。即,此乃弃儿。
早不知几时前,抱此松下产下将四月之人子来,弃置。
亲者,纵裸产,弃子不裸弃,时施不相称装饰,加尽量保护后弃,成习。
今看弃儿,入相当笼,周铺尚新、特为此弃所手制小蒲团,上以缝纹织纹皆新之成衣紧遮夜风。此外笼左右散见,拨浪鼓、风车、啾啾哨、奶嘴堆叠,且德利头接管,管一端导至儿口结住。
即如此弃置,弃主早隐,弃儿当际因德利乳甜忘我微笑,今厌之,始觉己孤,呼亲,不若常得暖手,忽呜咽立啼。
然吸吸泣,俄又默。此子性驯,未几又哇地大哭,续曳声泣,不知何时又驯,泣止。泣止以为,又抽丝般呜咽。然这反教闻者断肠。无闻者倒好——好歹不知,此况下烈火般大哭,反不至此般惹怜。
泣止泣续,不长此反复,终成连续泣声。乃天地间求亲之声。其不搔人肠,世无搔人肠之声。
如是,“玄关之松”大树下,成弃儿向天地号泣之所。
第五十五章
一口说“玄关之松”,然大通寺玄关之松亦历史之松,非普通寺院库院前回车防风之松。亦一世英雄羽柴秀吉长滨城中,秀吉挂铠于此松,故名“挂甲之松”;严如上人亦怜此松,呼为“昔之友”,故非比寻常由来。前大手门作厨房门移同时,此松亦移植于此。高五丈五寸、枝张五十三间之玄关之松。
大通寺境内广、规模大,中有本堂、表门、里门、库院、书院、经藏、钟楼、鼓楼、盥漱所、香部屋、兰亭、枕流亭、新御殿、土藏、示谈讲、总会所、女人讲、茶所、白砂会所、二十八日讲、因讲,数来非一息可尽建筑,其一角深更弃儿全力号泣,反应至何隅惊人眠,甚怪。尤此弃儿性驯,一度呜咽或号泣,俄又自好笑起。仰大空眨闪星光合——人能笑,虽幼儿亦须相当余裕。余裕即衣食余裕。
今弃儿衣足蔽身。时令虽衣足,深更曝夜风本难堪,今毕竟秋,衣足防寒,食——弃前必饱含因果,旁又接德利乳首,那时无奶,便以磨粉或上白糖调甜,优足一昼夜吸用。故弃儿衣食足,得笑之余裕。
可人生此险笑能续几时?
弃儿泣固惨,笑更惨。有慈善人拾起前任泣,任笑至彼,反难堪。
然一儿泣也笑也,天地人静更静,此亦丰太阁豪迈规模原样留存处,桁行十七间、梁行十四间半大本堂屋栋沉三寸时,鼓楼下白衣物匆匆跑出。
方才厨房门见暗夜黑衣覆面——此夜目亦明白衣,且较前姿略矮。花姑娘狐又换装趣?女也——前是落差,今确女姿。然则非灵怪非变化。弃儿笑终难堪,母来抱回,人母本当如此。
第五十六章
有弃子之薮,无舍身之薮,此乃不知母与子与圣灵三位一体者言。
俗说亦云,弃子亲必隐物荫,直至子被何人完全拾起,看毕归去,成习。
此大通寺玄关之松下,虽一度弃己子,时久无人来拾。
母者于鼓楼荫,盼早日有暖手拾主,然此弃儿太驯,不耸人视听。
反倒火般泣叫——遥方夜巡者或寺库院料理番几人醒梦,偏自好笑起,无可着手。
终忍不住,母亲自手回收。唯那母亲作弃子姿,略见不异样。白衣初知,近熟视,发后下髻,上立铁轮,三烛燃;足跣;颈悬镜状物。
右女小跑步自鼓楼下至玄关之松下,思极忽扑入子笼,却意外冷静。
那冷静,毋宁非奔弃子笼,而似欲抱耸立松干,奇其一;笼前一步、恰松干下,不扑子、不贴颊,怪然直立,透暗久盯此幼儿人生之笑。
此缓举断非人母举。
第三者偶认路傍惊事驻足举而已,非故演戏,母不当此际对子作态。
不以为意,此子续微笑。
他眼置傍当为母之女,不呼母、不索乳,依旧仰烂烂星空,独笑。
两者何等疏亲——血缘者髑髅亦染血,此当面相对,当为母女如路傍人暗中对子,当为子者不屑一顾向空笑。
母则怪千万之母,子则无情冷酷之子。
然怪与无情不止。
星下冷笑婴儿不顾,此似母怪女,紧抱了他物。
第五十七章
右怪女所抱他物,非幼儿摇篮,乃玄关之松大木。
紧抱大木,更惊女竟极力自干攀枝而上。
如此女非人母明甚。非人母则唯狂人。否则例以花姑娘狐化其一,然相差太远。
狐至花姑娘程度,无须狂般乱挣取兴。故仍人,人狂所为。
此狂白衣女,啃昔“友之松”大木干,终攀近顶,于某枝卸腰调身,手入怀取出,非他,身长五寸藁制人形。
哈哈,一切读破。此女非有暖心人母,亦非必狂明甚。举动言,铭狂无妨,仅夜中奔巷爬树便断狂过早。烈憎咒人,行动一部狂化,身心全狂谁不能言——如此行女,任何世皆有身份贤明终脱此行淑女不绝。
怖者憎恶嫉妒。人多因之生因之死,妇为甚。今取人形女眼烂燃,憎恶嫉妒诅咒恶念集中象征藁人形,押松干一面,左手抑之,右手复入怀,新取出一铁锤。取锤前手中已有五寸钉,对好人形首:
“咔。”
憎燃眼、嫉凝纤腕,干亦折般钉入,人形首滴滴答答流血。
刹那,树下幼儿忽惊立啼。方才数星笑者——
那不入树上女耳。钉中特大者咽喉处钉入,次右臂左臂胴——甚者两股间,自上压般,锤头柄碎飞般钉后,燃尽女眼浮可悯冷笑一点。
热狂钉痕,冷笑视,人形四肢五体沸沸出血,藁人形扭滚苦。
血未出、人形似不苦,女眼却如是见。树高笑。
女树笑,下幼儿肠裂般泣。
第五十八章
“丑时参拜”据古记,始于嵯峨天皇时代。其代某公卿女,恨人,笼贵船神社,祈杀嫉女,古传有;据古传,女笼无人处,长发分二作角,面施朱,身涂丹,戴铁轮三足燃松,制松明两头点火衔口,夜深人定后奔大和大路,指南行,头五火燃上——故形相凄,逢者倒死非无理。
此后加藁人形,何时代起不知,然丑时参拜行者限女。嫉妬女专卖限,藁人形、五寸钉、丑时参拜,男不为。
此处亦,初女如型钉人形,意气扬扬自松顶下。唯以此私刑虐来,此女已醉复仇胜利快感。
头铁轮烛忘灭。就此立松干下仰望,女白皙好女。嫉妬报复发虐胜醉酒面,烛火映,深更树上看,必凄。近处弃儿此时何兴,忽转好咯咯笑起。
方才数星眨闪微笑,此时咯咯笑。星诱人微笑,不招咯咯笑。儿忽咯咯,疳故笑神经箍松,或对象变。
果然儿眼所注不同。方才仰空数星闪,今别——凄女头上铁轮燃烛火,儿咯咯笑。
咯咯笑凄女忽转目看儿方。
此时初认,如世间亲亦弃人子一,置宇宙夜中:
“哎呀,赤儿被弃——”
女自一切亢奋暂醒见现实界,幼儿愈超现实之人,伸“喃喃”手,为要头上火罢。
为求摘得明月来,啼儿哉
女此时初觉己头上火未灭。
第五十九章
粗厉斥求火幼儿之女,忽除头上铁轮,急灭烛火。
此火本当树上灭——古例不论,今世带此跑街示己存在,祈秘不取。
急灭想,目的玩具忽夺,幼儿大失望,咯咯笑变号泣。
刹那,空一星飞。同时下界飒风走声。忽感天地动,女四顾,身毛悚。此处自悚身毛奇,己姿认他悚可解,鬼自颤则非问题。
子盛泣。
鬼女何想,向水屋一散奔。非奔,如扑势。水屋与前鼓楼反侧,鬼女——鬼女此际非急生角,初咒女换称而已——突进,何绊何踢,咚仰翻。
“啊、啊、啊、啊。”
起前,后物荫出长手,自后羽挟锁鬼颈,就此溜入“玄关之松”后。
“啊、啊、啊。”
女任所为无力抗。怖,上有上,大通寺境内有食鬼怪物。
今玄关之松后不见处,怪物手拖,鬼女骨亦食。
“啊、啊、啊。”
上不成语。
头或尾不知,嘎吱嘎吱食。
“咿、咿、咿。”
啊声闻咿咿。
死闷抗。死抗。然何非,蛙蛇吞前亦抗。唯绝叫悲鸣极抗,与声机关妨加暴异,极抗同,然:
“苦、苦!唔——”
女口终出此声。余烈呻。
抉——胸腹肠不知,双刃剑抉瞬声,动地呻。
“苦!”
断末魔身动。
久前,甲州八幡村,新作许婚女自水车小屋归时,曾此苦叫——最近——
第六十章
“玄关之松”后,女虫息抽丝微消时,弃儿傍另有别影。驯儿终驯,方泣此又泣止。
笼傍今别立一影。与前白衣女不似,黑衣覆面带双刀、病身瘦姿。
如此覆面姿,断非花姑娘狐变化一。深更觅食鬼一种无疑。
然鬼变化,今须相当机灵。俗谚“机灵鬼引退时”。引退大事非花道辨庆与内阁更迭。人间世乃至无户籍化物,引退时肝要。方才凄鬼女,譬失引退时,该食物美美被食?
善引退一面知己分。无引退丑态极,唯知分聪人免此丑态。
故夜恶魔领土,昼人间时。
恶魔有生存权,限夜只给渔食之时间。
故机灵鬼——鬼假恶魔亲类——己领土时间不迫间,须善后方机动。
此场一恶魔树上行稻草人私刑,满残忍复仇性,引退甚拙,次现恶魔食。次现恶魔亦恶魔,须知己分界。
如此东白,卷旗已迟。
果然第三恶魔现。第三恶魔求第三食物现。
第三恶魔何物,所求食何物?
须先释时与食。
佛教正午前为时,午后非时。持戒僧唯午时食。过午“过中不饮浆”。若过正午十二非时许食,贪心立生妨善法修——佛为佛慧菩萨说四食时:朝天食、午法食、畜生午后食、鬼类夜食。
故夜鬼出恣夜食贪。鬼即恶魔面利。
今第三恶魔求第三夜食现。实物何——饿犬。
犬通常善良畜,非恶魔眷族,唯饿时真恶魔。
第六十一章
食足则善良有用之畜,饿则恐恶魔,此可能非犬独有。非陈齐之野饿莩,人多饿亦具成恶魔之可能,况虽善终是畜之犬。此场摇摇二头犬现,二头皆饿。
饿因无保护者,无给食保证者,即非良家饲犬、乃丧家野犬。二野犬饿来求食。生者本能求生存权,己生存权不安,则胁他生存权。
摇摇饿二犬前后侵入,隔五六间,又摇摇二犬前后现。送看,次又摇摇二头三头——野犬前后,鸣鼻,饿步踉跄,同向续入。
松根突立第二恶魔由此不能引退。
江户御府内道路难物,犬与烂醉。当时犬无税无鉴札无屠犬业,虽五代将军不加保护,繁殖盛。故犬为良交通人大恐怖,白昼然,夜更甚。
己行前饿犬群来,迎则麻烦,忽露背则乘虚。料敌不良——想如此罢。第二恶魔即覆面姿,内心苦笑立松下不动,或欲避不洁对手。
奇者,覆面如针立,息不骚,成有无间超越存在。否则犬必见影吠。善犬然,况饿犬。
犬不吠因不认人存在,不认因人息不察。松前黑衣覆面人,看作被松干吸入,或施松遁术,隐形于太夫位下。
故犬亦不以此第二恶魔为事,三五成群鸣鼻摇来,鼻尖不离松根方。
俄先头饿犬至弃儿笼畔,鼻息忽如猪粗,粗鼻息向泣倦笑倦将入梦幼儿吹。续三五野犬齐鸣鼻围笼。
第六十二章
其后惨淡。奶嘴哨风车拨浪鼓飞散,当乳之德利被衔出,余沥成饿犬贪吸。
幼儿火般啼叫。
至今笑哭皆任气,今后不然。此号泣为生存直胁之危,对手非顿着动物。
如此幼儿可食肉体,忽成贪犬饵。犬谷食动物非肉食,饿时不通。
幼儿因生存急号泣。饿犬因生存必要食幼儿。群弄食。
时松根立第二恶魔亦忍不禁微动。动则静息崩,身向饿犬压。恶魔亦不能坐视。无抵抗人一,将为饿畜牺牲。虽恶魔虽夜叉,苟具人形,为人权见杀不可。
果黑衣覆面第二恶魔,自超越松中存在退息,向围笼饿犬,携竹杖,举杖啪!打笼上犬。
被打犬几飞天,竹杖然打力含熟,应者烈。
一犬打飞,余犬一散立退警戒——敌有,驱我等生存权实行者自意外现!觉。
竹杖连啪!啪!打据二三犬。每打犬惨叫,转倒跳起,立直反噬齐牙。
常犬此际卷尾退。非猛兽畜常识畏人,人杖影即退。
然此况畜常识不通。饿驱家畜成猛兽上。己生存救饿瞬妨群犬,尽狂犬猛兽化。
对手见。至今可食幼儿一不足,又投肉块——不,好投饵食来。“受死”饿犬弃幼儿向新对手齐鸣牙,食欲外加愤怒。
第六十三章
竹杖不及。
打则打,杀不能。竹杖折犬足落耳,突崩体,不能全灭战力,黑衣覆面稍焦。
畜生分际——好,既如此弃竹杖,凛拔胁差。
人则惯“呀拔刀了,放肆,水道兄身体上钝刀立立看”啖呵改慎,犬无见识。
一头势飞扑,唰斩。
此非竹杖,致命。非斩,胁差轻构处犬飞扑来斩,颚下至腹如裂鳗犬异叫落地不动。
黑影退,片手轻刀构,二犬飞扑途口落。恰狐面具晃动处切落地,鸣半地半喉外倒仰烈动四足。
置黑影退。三犬真向割,伙血咽地力竭瘫倒。黑影退鼓楼暗。
四犬飞扑,胁差横双足切落,二足犬地怪姿不鸣眼回。
黑影退。残犬乱飞扑时,黑影隐鼓楼后暗。
饿犬血迷尽。单纯饿愤外,凶暴复仇性先天猛兽性入乱,追一人骨啜不甘执念燃。
鼓楼背失姿,犬扑塔吠石啃木根入乱,追无影对手狂回。
唯可食赤儿肉体忘,侥幸。
里门即台所门。再追黑影,饿犬齐牙鸣。
黑影逼里门形。
一刀唰斩犬真向落,一时失姿。同小门夹碎头盖一。
黑衣覆面瘦姿完全夜引退。
第六十四章
俄晓钟撞男发现此修罗场后,成山骚,不言自明。
打看是人畜修罗场。松后倒女身分即明:町内木屋、木棉批发商老爷妾。其衣道具证咒诅目的无疑。咒主或问屋正室,或他妾夺宠恨,或此妾别有情夫与他女争风恨,揣摩纷然,未即抓真相,身许明确。
又一活啼幼儿。女,不饿不冻无伤,身许急不明。
近所主妇哺乳应急。
最无解鱼贯连鼓楼里门犬死骸。何犬何故斩无人知。斩法惨:腹下裂、轮切口、前脚落尚抽动、真向割倒、门夹碎头。惨淡如故曲斩,或持来散此。
法域人畜血污不祥千万。
然不祥光景,检进扫励,几无痕,早朝来者不觉,水流通净。远施主来色变,寺男:
“哪有此事,大抵花姑娘狐略游乐作戏罢,看松下池畔尘不污。然近有此噂,勿疏。”
恶魔域仅夜,昼惨剧腥血淡如梦。寺境小阳春。当日带少女女客参诣,覆面似昨第二覆面。
似内容确异男女——今日覆面女客无杖无刀,覆面同。
第六十五章
覆面同,少女言覆面女客玄关立,向寺役申入次第:
“扰,拜见御殿。”
方秋法要与宝物展看准备忙寺役极宽:
“请,从容自由看。”
不征观料,无伴说监,许自由室内观。
覆面客带少女通玄关,缓内见,入堂不取覆面,覆面遍见堂内。
寺人无伴无看视,此态甚不作法。常人居入亦取被礼,灵场人仰屋内头巾通行难许,况女。女非教恶不知物,服装人品看是备教养妇人身,覆面堂内步,何方不作法千万。
然不顿着覆面妇,径直堂内见回。不作法态度,建鉴赏识有勘所。非珍建筑看,秀吉古建残何处潜吟步可见。
女身古建鉴识,建筑中不取覆面敢不作法,益不解,世有知识缺道德人。
相当堂内回,大广间大床前立尽。覆面凝瞳正面三间大床金碧壁画。
壁画前立,逍遥女客吸寄凝立,金碧灿烂壁画盯。
热心言非不,傲慢无礼言益傲慢无礼眺。
憎言终,此憎女为甲斐有野村伊太夫女、暴女王、胆吹王国主阿银,见此傲慢须相当理解。
覆面无作法寺见物客即阿银。
第六十六章
阿银看上段三间大床壁,百年二百年金碧灿烂极彩泷牡丹唐狮。
阿银特注覆面凝眺忘去,画下床板见不快思不能。时代金碧画下床板鼠巢,眉皱。鼠巢非现鼠巢育子,床上古账破布缺脚小桌如尘舍散。
见眉不能不皱。胸中想:何无作法,非恶意,画认乏故,置粗末废灭不堪,早何寺名画护迟。
似怜,进寺僧忠告不,独秘残念,厌鼠巢惜画。
阿银饱看泷牡丹唐狮纵横。右小隔扇唐美人,出入口隔扇桐凤,左菊孔雀隔扇,金地极彩,金具五三崩桐纹丹见,中央大壁画不忘。雄浑坚牢斧裂笔格,下堆鼠巢不快。
“这散乱何不始末。”
不快思复,寺役二三人无造作来,抱物横切阿银前,置大床板(提灯古括、钱串几贯文),鼠巢上加材料积不快。人善良朴,非冒渎画厌阿银,认画力无,床间物置差不辨。
鼠巢后持来,终埋牡丹唐狮一角,阿银忍不。
第六十七章
阿银忍不,非宇治山田米友直行,非己王国只令,不屑分说,即离场。
未看尽断念返玄关,出寺不归宿向湖岸,放少女单身高滨湖,后身吞长滨町。
夜归宿浜屋。浜屋非旅笼貌,古广由绪构,大通寺建丰太阁桃山城殿舍,此宿加藤虎之助福岛市松邸残感,间取宿不如阵屋不如城内大广间,古丸行灯下写。覆面不取(昼同)。
夜静,长滨静町,时更。非深夜夕膳终夜具展。
阿银执笔卷纸书(信)。行成学书格入,现读:
“今日长滨大通寺,立派由绪建筑。守者认不足,勿体无,更大事心得。问题山乐。三间大床泷牡丹唐狮,豪壮纤丽笔格确山乐,一见魂飞,二三见不厌,寺人认山乐不足,残念。残念而已……”
阿银昼怨移笔。
第六十八章
阿银续笔:
“豪壮山乐壁画前将鼠巢。寺人不故意,如伟人亲炙狎不感伟大,山乐傍不以为意,心无寺人床作物置。早晩壁坏画损,故去寺。频思,一工夫:殿秀吉桃山城御殿移,山乐壁画。今不何,御殿让受拆移胆吹山麓上平馆王国?传交涉。寺财政不知檀家意志不知,荒废不如我等引受。兴福寺五重塔曾二束三文卖。欲桃山殿。责不负,只交涉——”
阿银亦浪漫主义者(橱窗前宝石规模大)。对手不破关卡守。
欲滨缩缅柄不如欲桃山殿山乐壁画。
欲不止:
“知善院行。丰臣秀吉木像、天下唯一淀君自笔信,欲。皆让受胆吹王国正当认保管。
犬远吠。”
第六十九章
阿银夜更书,长滨町角犬远吠。
犬远吠非珍,阿银置笔倾耳。
意外夜更。无钟确言,过半夜无疑。一书取时如此久。卷纸翻,长滨印象太阁史人物细认,卷重耳澄,犬远吠渐近觉。
初吠一犬非影追近,一犬惧远吠次第无影犬应吠,故远吠近。
宿次犬鸣渡,眠町人不觉,唯阿银长书听。
信封“不破关卡守殿 参”,名处行成体假名“白金”达书。
行成骨法移得稀。入木力,行成假名斩铁刃。阿银“白金”横刷笔线现行成骨法(故意偶然)素晴。古来无此现骨法者,见者惊,阿银自惚余裕无。
艺自惚则终。
阿银不自知神入,置左上隅明朝送关卡守。
砚箱泥金时代物,无意落眼盖砚,吁轻息。
远吠送宿里。
第七十章
阿银忽振返,后廊人过。
“回来了?”
如水应。
“哈——”
后廊通魔般过者,轻咳般应答过。
后秋草隔扇隔问答,姿不明。
入次室静置确。
一场邻室一客。宵外出今归,静肃(不惊空),卡奇刀鞘声(刀移架)。
阿银静,邻无明。
阿银覆面不取(高祖头巾,黑缩缅卷,寝起不取,或寝亦不取,疑胎内被头巾生)。
阿银灯火背脸,手首筋解头巾(结目)。问邻:
“如何,今宵有收获么?”
水滴水般稳声。
“哈哈”
邻轻笑非嘲。
“不行——”
第七十一章
“没能成事吗?” 这是阿银小姐的声音——她的头巾还没有摘下来。
“不成啊,狗碍了事。” 这是邻室的回答。于是阿银小姐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从昨晚起那狗叫声就透着古怪。”
“古怪,古怪,总觉得狗这东西……”
“真可怜呐,您也老糊涂了,竟至于被狗碍事。”
“哪里,上方地方的狗又是另一副样子。”
“什么,有什么两样?都是畜生,不是狗不行,是您自己衰了呀。”
“是么。”
“可是您想想,您从前不是常自夸,不论在甲府城里,还是在江户正中心,无论何时、何种情形,都从没被狗吠过吗?”
“这么说来倒也是。”
“可这一来长浜,昨夜如此,今晚又是如此,被狗紧跟着纠缠不休。”
两人这深夜的对答,全教狗的事给占满了。
“你这么一说,越发像是了。在下直到今日,夜里独自行走,从不被狗吠。非但没被吠过,有时还被狗亲近过来。可一来到这长浜,头一晚起便是狗的灾祸,竟成了癖,狗跟着转。今晚这心念一起,怪的是在近处狗便吠——这心念一收,狗也就停吠——就这么被狗吠着、送着,到底跟丢了猎物,一路被狗送到了这里。”
“我明白了。我这么竖着耳朵,您从镇上哪边来、往哪边回去,竟像拉了条线似的清清楚楚。”
“凭狗叫声么?”
“正是。”
“嗯,这么一来,这长浜的夜里是走不得了。至少在下这样的,夜里在长浜镇上徘徊,也一无所获了。”
“唉,也就是这么回事吧。您未必出不得门,到头来,无非是出门给狗吠,被狗送着回罢了。”
两人话说了一阵,暂歇了。阿银小姐却连解到一半的蒙面也不去摘,就那样伏在桌上,并不肯去睡。
邻室也更静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像触碰刀架的声响。
这边虽不睡,那边也不像是钻进了被窝。这边的,只是静静伏在桌上;那边的,却像是又把刀从架上取下。既把歇在刀架上的刀重新摇醒,便可见它又要受托以相当的使命了。
是调任,还是出动?
第七十二章
方才只从阿银小姐居室这一面来写,这回且把舞台转过半边,移到邻室去。
那间屋子也一样的空旷,与其说是间破旧旅舍,不如说更像早得无可再早、越过德川时代的太阁长浜时代的营房,或是加藤、福岛故邸厅堂那样的一间大屋。
屋角已铺好了卧具,立着一架六折屏风。这边也摆着和阿银小姐那边相仿的火盆,炭箕也齐备。书桌推到角落,坐垫铺在正中,而火盆与坐垫恰到好处之间,立着一盏高高的方角行灯——陈设大抵如此,只是这些都并不分明可见。那行灯里没点灯,与阿银小姐相隔的隔扇又没打开,光本就几乎不属这房间所有,外头也不漏进一丝,因此黑得彻底。
就在这漆黑里,方才起便有个通体乌黑的人,无声无息如风般悄悄进来,既不起火,也不点灯,只继续与邻室应答。若单说这光景,便该说是奔走或盘踞于黑漆昆仑的夜里,如同凭空只有声音。然而为小说描写故,却不得不把它分明写出来。
此刻这黑漆屋里黑衣人的身姿,便是昨晚在大通寺玄关之松近旁、那弃儿所在之处,引来鬼女的第二恶魔——亦即与作为第三恶魔的饿犬交战的那一位。
大小两刀挂在伸手可及的壁龛刀架上,他自己面火盆而坐,行灯在左,方才起便续着话,而说话之间,也仍不摘蒙面。
两室相邻,各候着一对无礼的男女。身形倒都不算散乱,也算不得粗鄙失态,唯独在室内直到这深更还不摘蒙面、泰然接着话这一点,双方互不相让。
虽说都叫蒙面,却不是只把布缠在脸上便算数的。蒙面自有蒙面的历史,也有蒙面的样式。同样的东西同样缠法,也因各人的性情与修养,而有都会气与乡下佬之别。好比穿衣也有穿得好坏,同样的衣裳穿在人身上,品格上便有天壤好恶之分;虽只是把黑布片缠在脸上,却因缠法的不同,连人本身的死活也由此而生。
话说回来——这蒙面人的缠法,不能不说是颇为老到。用现今的流行话讲,是相当利落的蒙面法。能把蒙面戴到这般地道,必得在那道上备有相当的修炼与技巧,说不定他蒙面生活的时间,反比不蒙面时长,是蒙面界的行家。
第七十三章
以日本蒙面史上近世的诸多实例,来推敲这人戴的蒙面法——
不是头上带角的“随心”头巾。
也不该是只在眼处挖成龟井户鸴形的弥四郎头巾。
既不是抽去里层红绢的锹形弥四郎头巾,也不是它的改制品“熊坂”。
既非带锹形护片的角头巾,也非无护片的绢头巾。
不是紫绉绸的大明头巾,也不是条纹布的与作头巾。
不是大阪风的竹田头巾,也不是双幅锹形的宗十郎头巾。
不是直角形的山冈头巾,也不是曲线的船底头巾。
既不是猫头巾,也不是抛头巾,更非女性专用的突头巾,也不是近代形的韭山头巾。
这本来就非照何种定形定式做成,不过取手边现成的织物,酌情裁开,独出心裁卷上去的;论其形状,倒与离此不远、睿山山法师初期流行的那种“裹头”最为相像。
凡事皆熟能生巧,缠头巾也是,与其左试右试、卖弄花哨,不如多戴几回。只要多戴,即便不刻意求利落,一眼看去也端整,端整之余,自然生出一种动人的姿态。
这道理岂限于缠头巾。便是一条手巾顶在头上,也分俗气与风流——何况于大机大用呢。
于是这人的蒙面法,因熟而生,自有一番老到。这一点上,阿银小姐也是一般。二人都不肯在光天化日下露出这副眉目,透过蒙面,世间万象看与不看,都随它去。
过了一会儿,这蒙面男子伸手从壁龛刀架取下一刀,搁在膝上。虽称一刀,严格说该是小的那把,或说胁差。对刀而言,可称胁差。视大小为一对难分难离之物,他只取了小的那把,置于膝上。
置于膝上,便徐徐抽出。不知何时备下的,从旁乱发笼中抓出一握纸,换到左手,贴向抽出的胁差刃身,极粗鲁地用揉皱的纸擦了起来。与其说擦,不如说拿纸粗鲁地搓揉刀身、弃去,再搓再弃。只擦这一柄胁差,却用着粗鲁而极多的揉纸,把用过的纸当作污物般掷在身旁,又拾起下一张,拾起又揉又拭。
这般神经质的举动自有缘由:昨晚他猝不及防,单凭这柄胁差斩了几头饿犬。畜生的血还沾着。为将那血搓掉拭净,他才如此拼命、且颇神经质地擦着刃身。
第七十四章
正这么着,忽然一方走廊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虽只那么一声“咔”,那动静却非猫非鼠,确是人,是踏板的声响,阿银小姐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如前所说,已是深更半夜。这二人之外,这空旷宅子里该没有旁人醒着。两人也正以不惊动四下空气的分寸说着话,可除这二人外,竟还有一道蹑手蹑脚的脚步,方才那声“咔”分明叫人察觉了。
于是连阿银小姐这般人物也不由侧耳,对方想是也觉已被识破,或已打定主意就此破法,便“咔、咔、咔”正经踏起走廊,很快到了阿银小姐所在的那间屋外,隔着隔扇:
“晚上好,您已经起身了么?”
极低的、猫儿似的柔声。是男声。
“是谁?”阿银小姐倏地转过身去。
“嘿、嘿,那个,方才失礼了。”
“是谁?你是谁。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嘿、嘿,那个,有点事……”
“明白了,你是来做贼的吧。”
“不,倒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个,嘿、嘿——”
“回去吧,我们可不是任你窥伺的人。”
阿银小姐以一贯的见识强硬叱责,可对方若因此退去,便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您别这么讲,小的有句话想当面禀告——这扇门开一下无妨吧,恕我失礼了。”
越发是一副吃定人的猫儿柔声,絮絮叨叨说着,早已“嗖”地伸手推隔扇,开出了两三寸。
阿银小姐又瞪了那边一眼,却丝毫不乱。
“做没规矩的事,于你自身可没好处。”
“嘿、嘿,其实呢,小姐——”
既称“小姐”,显是对这边来历有几分知晓。来做贼固然分明,可听这厚颜的猫儿声,又不像是单为财物摸进来的。
这分明是已拿准了要拿住这边、视情形还要说教一通的混账东西。正因如此,才是个不可大意的对头——阿银小姐自然也觉察到了,却仍如前不惊。话说这蒙面汉:
“嘿、嘿,小姐,小的这般模样可不是来做贼的,是想见小姐一面,略效些微薄力——这事非得请您听一听不可。”
越发猫儿似的柔声,膝盖一寸寸往前挪,扭股糖似地缠上来。
第七十五章
“我没什么义分受你这种人托付,有用的事,等天亮再来吧。”阿银小姐以理所当然的道理数落他。
“您可不能这么讲呀,小姐——”他拿捏出松助那类蝙蝠安似的、刻意做作的声调,又把隔扇多推开两三寸。于是借阿银小姐屋里行灯的光,看清了摸来这厮的正脸半身。
衣裳穿的是寻常的二子纹或唐栈之类,脸用芥子玉绞染的手巾蒙着,朝这边探出。
先前既说过蒙面的事,此处对这手巾蒙面也须有一番见识。蒙面也好、头巾也好,特有一定款式,须先经针线缝制;手巾蒙面却不同。
手巾蒙面这东西,通例用手巾(手拭),古往今来不变。手巾本非为代头巾、供蒙面而制。木棉裁作三尺,染成相当花样,名义上是擦手之用,职分却绝不限于手。脸可擦,脚也可擦。时而权充包袱布,时而担当绷带之任。
戏台上也拿它作“加势”引看客落泪。讲仁义的汉子,只要有一条在手,便能走遍日本国中。说不定还有人把它拼缀成浴衣穿起,大摇大摆上街。
其效用之一,便是权充临时蒙面,称作手巾蒙面。正规蒙面既有缠得好坏之分,这随机应变的手巾蒙面,也自有相当的款式道理。或看发髻后露出的多少,或凭鼻尖勾挂的巧拙,尤能微妙地映出其人品格(?),乃至左右轻浮女子的死活。
有称作“大臣蒙面”的大名款式,有称作“吉原蒙面”的浮浪子款式,有往上卷起的“米店蒙面”款式,有垫上湿纸再掖进去的“打架蒙面”款式——此刻这厮戴来的,是“鼠小僧蒙面”,或是“直侍蒙面”那一路,颇拿捏江户做派、戏味十足的蒙法。
一男一女两副异形的蒙面场面里,又添上一张手巾蒙面。
“嘿、嘿,小姐,您是世家千金,小的实有一桩恳求,便是有一件物事,定要请您买下。绝非存了偷抢的歹意上来的。”
何等讨厌的厚颜措辞。
可阿银小姐出人意料地沉得住气,静静却坚决地:
“回去吧。”
第七十六章
可那讨厌的厮越发死缠:
“您可别拿架子这么讲,小的这不是千辛万苦、避人耳目上来恳求的么,您就怜悯怜悯这下人吧。实话说呢,小姐,有一件东西定要您买下,好让小的拿它作盘缠,回乡去——求您了,先请过过目吧。”
说罢,蒙面汉手往后探,似在摸索,随即掏出一物,探进阿银小姐屋里。看时,却是一柄胁差。虽是胁差,做工却颇为正经古雅,尤特意消了光,改作旅中所佩的道中差,一眼便知是相当物件。这蒙面汉把一柄胁差掷在阿银小姐眼前,说道:
“嘿、嘿、嘿,求您买下这柄,给下人作回乡盘缠,小的正是这般心思……”
“那种东西我用不着,再不老实我就喊人了。”
“啊、啊、啊,那可不行。”蒙面汉夸张地作势要拦。
“别犯俗气,这儿一出声,事情可就砸了,于您于我都是。您先安稳坐下,只把这物件拿在手里,仔细过过目也好。看过物件之后,买与不买,凭您一句话便罢——请您拿在手里看上一眼。”
“那种东西不必看。”
“您说不必——可不与物件照面,哪来的行情?不如爽快些,由小的这边验给您看。先说这目贯,是金狮子牡丹,原是足金——宗字一处也动不得。再说锷是金,切羽是金,止金也是金——锷为南蛮铁镶银……小柄是鸟金七子地,雕金纹虎;漆工又是这般古雅的三斋喜好;刃身乃备前盛光所锻,了不得的东西。现今便是御三家大人,也少有佩这等物的。单把装具拆下、整副贱卖,您也知是相当之价。”
蒙面汉一一指点着,向阿银小姐解说胁差做工。物件是否名副其实不得而知,这厮嘴里这套做工见识,却分明是现学现卖。继而压低声音说:
“话虽如此,小姐,请您细看此处——这栗形底下,打着一个下向藤的定纹,这个自然也是足金……当然,这必是佩此刀之人的家纹,足金的下向藤定纹,打在这刀鞘上。”
第七十七章
蒙面汉指着掷在阿银小姐眼前的胁差,说出这番话,阿银小姐不由微微转过身。
“什么,下向藤的定纹?”
“是的是的,正是,您可眼熟?——请您务必拿在手里细看……”
“啊,那是——”阿银小姐似头一回认真起来,到底被这厚颜厮的猫儿声钓到了几分。虽不伸手去拿,却重新定定盯着那胁差,说道:
“这必是我父亲所佩之物,你怎会……”
“正是正是,小的从一开始便等着您这话——您必得这么说。不错,这便是甲州首富、有野村藤原伊太夫老爷途中所佩之刀。既已水落石出,还请小姐以相宜的价钱买下。价码倒不须定死,您瞧着给便是。”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偏又带到这等地方来,其中缘由我摸不着头脑。”
“嘿、嘿、嘿,您说缘由,小的从甲州出来,到诹访,沿木曾街道依国法而行,是从您令尊伊太夫老爷枕边,由这下人亲手讨来的呀。求您赏脸买下,充作下人的盘缠。”
“怎到手的,你说来听。”
“您问怎到手的,要讨这样一件物事,也颇费了些苦心。”
“你从头说一遍,只要说得通,未必不买。”
“实话说呢小姐,小的初见您父亲,本没打算讨这样一件物事。本想要些更顺手、黄澄澄的玩意儿,大大的讨些去。可到底不愧是大身老爷,身边戒备森严,本人看似大方,却绝无疏漏;再者您看,那随行的虽一副乡气,却个个腕上有数、眼力有谱,小的这刚力——”
说到此处略一害臊,却遮着羞续道:
“到底不合这下人下手。头一晚投宿,被砸了一通瓦片,哎哟,那是为挽回名誉,二次再去,戒备更固,好容易拣回性命,只讨得这一腰,明晚还得专程再去谢罪。”
“我父亲到底在何处?”阿银小姐主动又问。
第七十八章
“小的与您父亲,是在美浓关原初遇的,前天破晓时分。”
“关原?”
“是——实呢,做梦也想不到,这竟是甲州首富有野村伊太夫老爷,撞见了才知;到昨晚才头回打听明白,吓了一跳。”
“那么如今在何处?”
“从关原起,昨晚宿在大津。”
“大津——”
“是,在大津客栈才打听明白,这才服了,刚力眼光果然高,不由夸了您一句。”
“你与我父亲相逢,所为何来?”
“您问所为何来,倒有些怪了,不过是萍水相逢、袖摆结缘,在关原傍晚撞见的;正如方才所说,并不知道这是甲州首富老爷,只因一眼认定此非寻常之人,这眼力错不得,跟了踪去,果是大物。”
“那么你是盯了我父亲的旅途,想夺些什么了?”
“不,那个,略、略因机缘,想讨些方才说的盘缠罢了,却全砸了锅,抱了一身瓦片,是一生失策,这生意算到头了。再起念时,戒备如前坚固,跟到大津,好容易讨得这一腰。窥探之下,这大物的底细全然明白了。明白归明白,再逼下去自家立足不稳,故而不得已,只讨得这一腰便抽身回来。于是借这机缘,到小姐处登门拜访——小的打听至上平馆,听说小姐已来长浜,便循踪而来。求您买下这一腰……”
“不成。”阿银小姐断然答道。蒙面汉却摆出几分耍赖的架势:
“这么求也不肯赏脸么?”
正要摆出那套老套的凶相,隔着一间远的里间,忽地:
“那柄胁差,我买下,拿过来。”
冰也似的声传来。
第七十九章
这冷不防、冰也似的一语,如出其不意的一击,连那说教腔也骨子里打了个寒噤,慌了神:
“哎、哎,您说什么?”
不由朝那间屋里窥去,却除了一扇绘秋草的隔扇,别无他物。然而话分明从这绘秋草的隔扇那侧迸出,虽一时慌乱,他本是相当人物,断不会在此露了内怯。这般光景下,倒较起劲来,做出强硬模样:
“不知是哪一位,说要买下这一品的是——”
“我买下,拿过来。”
“哎,明白了,托福托福。只要您肯买,分什么哪边,又不是非得您不可。”
说罢,拾起那一腰,弓身而起。
虽是颇阴森的声气,这蒙面汉对来历不明的买主,却毫不怯生。
“恕不奉陪,借过。”
只是,要去那秋草隔扇里的、新出的买主处,势必得穿过这位女王的居室。虽然后退回廊绕行也走得通,可对方既这般发话,自家面子上下不来,再在廊下绕回出入,于场面也头一个不合式——便径直穿过女王居室、要去会那新买主。这弯腰趋步穿堂的举动固然可恶,阿银小姐却仍冷然,不以为意,任那眼前过的物件空空放过。
于是这白徒越发得意,“恕不奉陪,借过”,作着付账谢赏似的姿态,膝行顿首,穿了过去。那做派又是十足的戏味。
这厮狙击阿银之父伊太夫于关原,正是那刚力百藏这等无赖。
根上,这刚力无赖生就一副小白脸做派,是立花屋、横花屋那类“挨刀与三”的戏味浸了骨的男人。若被看作街道上的马弁暴发户、末流的长胁差破落户,本人必不甘服。
于是这厮这般作态,穿过女王眼前,来到隔出次间的隔扇前,又极尽恭谨地端正身形,把携来的那柄卖品搁在门槛边,排起那套白惨惨的台词:
“务请格外垂青,赏脸买下……为这下人,求赐盘缠。方才您也听见了,雕工也罢,做工也罢,要害处处足金,又淬了乌光;刃身乃备前盛光,长一尺七寸四分,极品。来历清楚得过了头,无论落到谁手,都非能牵扯上的是非之物。”
第八十章
里边仍不开隔扇,这边也不去推。这般僵着,刚力无赖厚着脸看对方如何应对,里头却道:
“来得正好,我正想要一柄胁差。”
“哎,真真惶恐,承蒙这般爽快买下,是天大的造化,务请对做工、刃身,趁手处细细过目。”
“不看也罢,你说刃身是盛光,既是盛光便无不足,放下走吧。”
“那么,小的这就告退……”
买主说放下走,卖主说小的告退,两边却仍不谁来开隔扇。本该居中撮合的阿银小姐,只把事情演变当他人事般看过去,既不居中开口,更不特意起身去打开隔断、给交易通融。
于是这场合的空气僵到了底。僵是僵了,底下却流着相当的紧张。三人虽都僵着,却非三足相持。各自明知一步走错,便滚出不可收拾的裂痕,表面却僵着,连掩饰也不掩饰,其间未尝没有走刀刃般的杀气。
这么下去没完没了,新来的硬客到底气短,刚力无赖伸出左手:
“恕我失礼。”说着伸手去推那绘秋草的隔扇。便“嗖”地开出两三寸,如当初开阿银小姐居室头一道关时的要领,开两三寸一看,不料里头竟漆黑。
怪哉,既有人在,且既出声要做买卖,不论醒着,还是睡着翻身起来,总该先拨亮灯芯才是;里头却漆黑,且似毫不打算努力驱散这黑暗,诡异之上更添诡异。
可这边到了这步,倒较起劲不肯退。
刚力无赖逞强,拿出一派更装傻的调子:
“那么,请收下那物件吧。”朝黑暗中极尽恭谨地一低头,随即便从额上方向暗里定定窥去。到底有几分斤两,像是斜着眼,端详那在漆黑中出声之人的底细门道。
这等角色,在漆黑中定睛视物,眼力颇经修炼。以夜为业的他们看来,若对室内机关毫无几分着落,便做不成买卖。可是——任凭那眼力,也有看不到之处:眼前横着一架六折屏风,隔断了应答。有看透黑暗的眼,却无看穿一重屏风的力——正有些着慌,屏风里却道:
“到底,你卖多少钱?”
第八十一章
“嘿,您问多少钱,那个——咱们在这上头可是地道的门外汉,说不出这东西值多少。只求您听过之后,凭眼力赏个价:这物件值多少、这浑小子值多少,由您定夺便了。”
“原来如此——既是盛光,是相当之物。”
“再者呢,正如方才说的,做工了不得,要害处连同这定纹都是足金,便是拆了卖……”
“原来如此,刃身是盛光,又镶着足金饰物,果然是相当之物。”
“您不如先拿在手里看看。”
“不必看,我定要慷慨买下!”
“托福,老爷通达。”
“信你说的买下,是盛光刃身、足金饰物——”
“正是。若给您这道上的人看,只怕要啰嗦什么雕工是后藤、是洋人,缘头如何、鸢头怎样、目贯如何、镊子怎样,一堆名堂;可说到底小的不过是下人,那些说不来。统包整付,买下便好。”
“好,好,一概当作相当之物买下。”
“哎,真个,老爷说得来,这气度叫人服了,失敬失敬,您这般爽快,连咱们也是男儿。”
“买下,买下。”
“还有,顺带再求您一份慷慨,那个——老爷这边出得这般漂亮,小的说起来未免害臊——刃身备前盛光、做工、足金,统包整付,求您以相当之价收下,此外,看在三下人分上,再赏些辛苦钱。”
“哼哼——既得宝刀,古来有添些下酒钱庆贺的例,你既好不容易掘来,自有相当的好处给你。”
“哎,真个,从头到尾都通达——撞上这等老爷,是下人的造化,也为这佩刀本身的好造化。当真,话这般顺溜,再欢喜没有,那么趁天未亮,就以那相当之价,爽爽快快成交吧。”
“好,好,这就付你钱。”
“哎,托福——那么,拿这柄,换——”
交易到此,表面极圆满地成立了,数字上却毫无着落。一概以相当之价、还添上辛苦钱买下,话说到这步,可那“相当之价”的数字,两人并未达成一致;说是相当,究竟给的比相当多,还是比相当少,刚力无赖稳住胆子,故意不纠缠数字,对方却道:
“来,我付你,伸手,右手。”
“啊、刺、刺——”
第八十二章
忽然,刚力那厮“啊、刺、刺——”一声怪叫跳了起来,连阿银小姐也不由起身。只见刚力百藏猛地横着从她面前窜过,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飞出屋子,没了踪影。总之是从进来的原路逃走了。
一时惊起身的阿银小姐,看向屋里,见席上有血一滴滴落下,拉出一条线。不提灯来看也知,那是凝结的血块。
顺着血迹点检过去,那边屋六折屏风底下,落着一小片物事。凝神看时,竟是被削落的人一根小指——
过了一会儿,阿银小姐取了火钳,夹起那小指,搁在怀纸上细看。
不用说,这是方才那无赖留下的凭证。作为余痕,血点连成丝,横穿过自家屋子。
阿银小姐包起小指,搁在一旁,然后提了抹布,静静擦起席上的血滴。
其间,对面屋里也不作声,阿银小姐也不去追问底细;可那白惨惨的交易推进到这步,正要交钱收货,忽然生出这般光景。
阿银小姐大约也信,为区区一指大惊小怪,未免不似大人。况且即便那厮,在此被当头劈作两半,后患也大——正因只失一指,那贼才自行了断离去,善后也无须假手他人,这般干脆。她倒视为侥幸,不厌其烦地从席上擦到次间。
那血迹,从屏风底下横穿女王之屋,到次间某处便止,故极易打扫。
扫罢,阿银小姐静静拾起那无赖丢下的那柄胁差,端坐桌前端详。确是父亲惯用的旅中所佩之刀无疑。来偷东西却留下东西的贼,糊涂固可笑,那厚颜却无法无天。若非其时其地,不知我们会怎样。
还有一层可笑千万的:方才那无赖,竟把父亲伊太夫出门旅行来此、且宿在咫尺的大津这等事,真假参半地抖落出来,于自己倒像特意当了回飞脚。
话虽如此,父亲究竟为何、又怎生动了旅行之念?这般想着,把行灯调暗,不久便扛了被褥,似在天将破晓时沉沉睡去——次间却早在此前便入梦了。
第八十三章
伊太夫出行后,与八受托留守,又办了一桩社会事业,便是开放浴场。
古来,伊太夫宅中便有名温泉。虽称温泉,原汤却并非热到可直入。约四十五度上下,须先烧开再入,效用却大得很。至少作为大效传于远近,从前几近公开设施,可在伊太夫迎后妻前后,停了公开、只供家用;仍有特来请求的颇多,然许一人便须许百人,便一概谢绝了。
近来与八请于伊太夫,重提公开,这回伊太夫爽快应允。且设备费用一概不管,把匠人唤到与八跟前,亲自吩咐动工,周到至此,与八的夙愿自不待言,连木匠们也说:
“咱们这心愿也了了,这活计是助人。”
尽心效力,不久便成了像样的公共浴场。
远近闻风之喜,不难想见。病者单听这风声,便有人如获重生。
木香犹新的浴室中央供起地藏菩萨,与八便在此当起浴场杂役。为试水温,每日头汤总由与八自己来——一来也是初愿之一:要让多病的郁太郎领受这汤的效用。
于是水一开,与八便抱了郁太郎先试新汤。
一日,与八正入神浸汤,立着眺望的,有一老妪。这老妪一身利落打扮,似久经旅途风雨,戴手甲脚绊,穿件似行囊的短褂,草鞋竹杖,直走到账台下,却不知怎的,就此定定将与八看入了神。
与八全不在意,只顾用手巾一下下抚搓郁太郎;俄而抬眼,才发现账台下立着一位矍铄老妪,正愣愣望他,便猛地把大头一低:
“您早。”
照例笨拙客气地招呼。老妪却
“你这人,面相真好呐。”
忘了对答,痴痴叹道。
“嘿、嘿。”与八只以好性儿的笑脸,应着老妪的赞叹。
第八十四章
“你这人,面相真好呐。”矍铄老妪重复了第二遍。
“嘿、嘿、嘿。”与八仍以好人般的笑面相答。
被说面相好,既不害臊,也不妄自谦卑,只把这好意当好意受了。
矍铄老妪执意不肯对与八的面相视而不见,道:
“像你这般好面相,从未见过。”
“嘿、嘿、嘿。”与八无措,用手巾从郁太郎头顶到脸,像扣住般“唰”地一抚,老妪便说:
“那么,告辞了。”倏地转身,到门口坐下,早把草鞋脱了。
脱了草鞋,凑到与八跟前:
“小伙子,你多大年纪?”
既被重问年纪,与八重新答道:
“虚岁四岁。”
“不对,我不是问这孩子岁数,是问你年纪。”
“啊,是我?我二十。”
“二十——原来如此。”老妪又深为感叹。
先前感叹的是面相好。可看这回答,与八似未觉自己被赞面相好。何以见得?重问年纪时,他答的是虚岁四岁。
如此,他定是以为被夸“面相好”的不是自己,而是怀里的郁太郎。与八向来惯被人夸体格好;骨架好这一点,自幼便受人赞,如今人也赞、己也认。其次,有力气、腕力非凡,施展时被认、被惊,也惯了;唯独这般从头叹“面相好”,却少有。
要感叹,既这般赤裸、肉身泡得饱饱,照理谁也先叹“体格真好”“骨架真扎实”,偏这矍铄老妪,全不把肉体当回事,一味叹“面相好”,久而不已,犹不足,又加了最高级:“像你这般好面相,从未见过。”
“嘿、嘿、嘿。”这下与八也有些害臊,低下眼,轻轻抚起郁太郎肩头。
第八十五章
不久老妪一一解了衣裳,收进竹篮。
这老妪只对进出时与八的面相大加夸赞,对浴场却不道一声谢。既不说“劳驾赏个澡”,便径自解衣带宽将浴,那态度,像是本有入浴之权。纵是免费施汤,总也该有些客气与招呼,老妪这无礼,并非故意,多半是急着钻仰与八的面相,连谢带礼都忘在脑后了。
那时分,与八从浴槽抱了郁太郎上来,擦干身子、给他穿衣,安置在竹篮旁,自己赤条条地到账台去;见泥地里老妪穿来的草鞋随手脱弃,与八便弯腰小心拾起,双手恭恭敬敬捧着,纳入旁侧编了号的鞋柜。
那时老妪早浸在浴槽里。与八、郁太郎上来后,槽中只剩老妪一人。
于是老妪惬意地哼着,擦着脸望过来;方才见与八把她的草鞋捧起收进架,一时瞪圆了眼,却又重新眯眼一笑,安然受之。
这般那般,老妪从浴槽踏上木板地,用小桶舀水自洗,不知何时与八已立在她背后:
“老妪,我冲吧。”
“劳驾了。”老妪衷心感激,却不推辞,背向与八;与八便轻柔地给她冲起背来。
“喂,小伙子。”老妪舒服起来,正色问与八。
“什么,老妪?”
“有件事想问你。”
“问我?”
“是。”
“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哟。”
“想问的不是别的——方才在此看,你把我草鞋收进架里,多谢了。”
“哪里的话。”
“那时你对我的草鞋,没做什么怪事吧?”
“哪有,没做什么坏事。”
“不是坏事,是怪事。”
“也没做什么怪事。”
“不对哟,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确是拾起我的草鞋恭恭敬敬捧过,草鞋是穿在脚上的,不是顶在头上的呀。”
第八十六章
“真真对不住。”与八被老妪诘问,二话不说便认了错。
“不,我不是要你认错才责问,只是做得太怪,随口一问。”
“真对不住。”
“不是对不对得住,我是问,你为何做那等样子?”
“倒没什么道理学问。”
“可人不做的事,总该有些缘由,别瞒,说给我听,小伙子。”
“没法子,到这步只好全说了。”与八像被带上公堂逼供,略显苦状地辩解。老妪劝道:
“哎,不是你做错才责你,别这般局促,说便是。”
“那么我说了,老妪,是这么回事:我不知怎的,一见那草鞋,不论自己的、别人的,就莫名其妙地恭敬、不敢当起来,禁不住想捧一捧。成了癖了。”
“怪癖。怎的草鞋就那般恭敬、不敢当?那是脚底咚咚踏地、用完便扔路边的物事,怎的你倒当宝贝?”
“怎的?老妪——我暗里是拜草鞋爷的呀。老妪,那草鞋爷,在稻子时节,还在田里时,头顶沉甸甸的稻穗,长久忍耐,才有咱们吃的米。稻子熟后,成了稻草,被打被捶,又种种为人效力。成了草袋,护育自家儿女般珍重包裹、守护那稻米。活时化骨化肉养大如己出的稻米,死后化皮守护的,便是那稻草。一切天地亲尊的慈悲,皆在于此。再者,又被打被捶,终至成了草鞋,载着沉重的人身、牛马之身,叫人旅行、叫人劳作——草鞋爷,可敬,不敢当。”
与八说到此处,大颗泪珠扑簌簌滚落。
同时听着的老妪“唔——”地深哼一声,猛地抽回正给他冲背的手,呆立住了。
第八十七章
老妪忽地呆立,与八正愕然,老妪早绕到与八背后:
“让你这等人冲背,要遭报应的,这回,我给你冲。”
硬按得与八蹲下。
凭老妪细臂,本按不住与八;可被那高压口吻压倒,与八竟不由自主蹲下了。按他蹲下,老妪取手巾“唰唰”给他冲背——全无效用,倒像油蝉趴上松树干,可老妪仍拼命搓擦,边道:
“所以我说,从一开始便觉你面相不同,我说现今从未见过你这般好面相,简直同鸠谷三志老爷一个面相,我还当是做梦。”
与八对面相看呆,确非假;可好面相,比作观音、近似地藏便好,这老妪却扯出怪比。
“鸠谷三志老爷,面相恰与你相同。”
“哈。”与八对老妪的感叹,只淡淡应声。非不在意,是老妪感叹在先、自顾自认,听的人难吞下。不久,老妪不待问,便讲起鸠谷三志老爷其人。
据老妪言,鸠谷三志老爷乃武州足立郡鸠谷生人,入不二讲,登富士山,行种种难行苦行。
其间,如释迦尊一般,悟得单这难行苦行或非真救人之道,便求师、遍访修行,终大成其道。
如此身心锤炼,道德信仰兼备,四十余年间五畿七道无处不至,四方游说,以身教人,受其德化者十余万。
“那,你也该知晓,二宫金次郎老爷,在野州樱町复兴时,种种苦心,欲挽回衰地、厚植人气,眠不安枕;然自古积习之地,非金次郎老爷之力一朝一夕可改。非但如此,多出多事之徒,借口无谓改革,故意违金次郎老爷之令、碍其事,金次郎老爷之苦不言可知。其中一时——金次郎老爷路过村,见一老妪,拾起弃在外头的草鞋,恭恭敬敬如你方才般捧进屋收好——”
第八十八章
“老妪捧草鞋收进屋,金次郎老爷看在眼里,觉稀奇、奇特,诘问那老妪,方知她平日便好好听鸠谷三志老爷的教。金次郎老爷恍然感叹,既如此,我也求三志老爷,便邀三志老爷来,向村人说教;村人渐悟金次郎老爷的诚心与三志老爷的说教,樱町复兴也漂亮成就。一在金次郎老爷之力,一在三志老爷之力。”
与八的脑袋,特能受纳这类话。曾被说似武州登户丸山教教祖,也被比过木食五行上人;此处却被比作鸠谷三志老爷。
然老妪起初是以与八面相为由引出三志老爷,如今却把与八面相抛在一边,满口钻仰鸠谷三志老爷了。
“三志老爷到京都,必去御所门前跪拜,祝天子万岁;到下野日光山,跪在权现前祝天下太平。这非一二次,是数不清的几百回。又登富士山祈天下太平五谷丰年,共一百六十一度。天保十二年九月,七十七岁圆寂。我也是受三志老爷教化的弟子之一——你的面相,与那三志老爷一模一样。”
二宫金次郎老爷这等名,与八教孩童时也听阿松说过、知道;独鸠谷三志老爷不知何人,却想是德行不输金次郎老爷之人。
老妪那讲述的模样,与八听得极虔敬,老妪也舒服,续道:
“中兴的食行老爷,住江户巢鸭,营油店。富士山下有食行老爷立行所遗之石,他立那石上修行,石上脚趾痕清晰凹入。食行老爷一生登富士山八十八回,家业毫不懈怠,常教人‘半日勤家业,半日奉神’。故教信徒‘不可因信太过而怠家业’,自身虽为教主,却不歇油买卖;卖油时,从升底到四周以竹篦刮净,不漏一滴,利买主,人皆敬之。食行老爷于享保十八年在富士乌帽子岩闭关,终于彼处离世。”
第八十九章
老妪仍谆谆续讲:
“教祖角行老爷,肥前国长崎人,本名藤原邦武。应仁之乱后,天下乱如麻,人民几落涂炭,看不过听不过,思救人助人不外神力,十八岁离家,遍巡名山大川神社佛阁灵场,终登富士山。以此为本生修行场,于山顶、中道、人穴、八湖,处处难行苦行;一度归乡,再笼富士山人穴行大行,专心祈天下太平万民和乐于山神,历数年不出。其间织田信长之天下变为太阁秀吉,再变为权现之治,天下始太平。初知此,角行老爷大愿成就而喜。由此缘,角行老爷悟:富士山乃国之象征,国乃万国之象征,富士山即天御中主神、高御产灵神、神产灵神三尊之分灵居所;遂开示富士山为天地魂之聚所,遗言‘天地之始、国土之柱、天下国治、大行之本也’,正保三年于富士山人穴归幽。”
于是富士灵山乃日本国秀灵、日本国乃万国秀灵之信仰;信此灵山、祈之,国家安稳大愿便成就。净此身、堪肉体难行苦行,乃脱一切污秽之最大手段;炼此心灵,可达神人合一妙所——如此详尽说与与八听。
与八一一颔首听。老妪又说自己此行,正是登富士山参拜归来之路,与八听了也着实惊异。七十逾龄之身,虽不知盛夏,已是深秋时分,单身登富士而归——听得此,与八那迟钝的脑袋也转起来,不由重新打量老妪那皱巴巴的身子。
然与八并未疑。与八的脑袋,凡事皆可无条件信;倒只因这等人,今以老妪之形现于眼前,惊异太大,才重新打量那皱巴巴的身子罢了。
第九十章
不久老妪离汤,与八负起郁太郎,引老妪出浴场,带到自己讲堂。
称讲堂,非特建之屋。拆了暴女王阿银小姐所筑恶女冢,就地搭起与八小屋,自然成了讲堂、校舍——带老妪来此,孩童们早围上来。
“与八哥,早。”
“大叔,早。”
“先生,早。”
“日安……”
他们不觉间已懂些礼数。初来玩耍时,无一肯行礼的殊胜小子,近来却早晚对人都问候了。
与八坐到账边讲座,邀老妪入席:
“老妪,荞麦面好了,尽情吃吧。”
“这、这,怎敢。”老妪越发放下好意。
“来,大家,款待老妪吃荞麦面。”
看时,应和八指拨,孩童们备起膳食。有提锅品汤的,有抱柴添炉火的,有去水槽边擦碗筷的。
不久温好荞麦、备齐膳食,连佐料都妥帖添上,恭恭敬敬端到老妪面前,老妪瞪大了惊异的眼。
“哎,孩童们管教真好,这都是你弟子?真叫人佩服。”
老妪连这盛情也忘了动筷,既叹这大汉教得好,又叹孩童们竟调教得这般规矩。
“老妪,我侍膳。”
“老妪,请用。”
“来,老妪,这是我打的荞麦,请尽情用。”
与八劝着,一小童端盆恭恭敬敬伏侍,老妪大过意不去:
“这简直像在大劝进受正席。”
于是老妪捧碗,领了荞麦盛情。
内里这般温静,外头却忽喧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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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齐声高喊,唱着闹着涌来的杂音。
正舒心吃面的老妪,也被这突起喧声惊到,暂歇筷望外;与八也转向那边留意。
第九十一章
不久,看从下头爬上来的一大队孩童,正中一员“队长”,立着一件男根形状的物件,用红地粉染得通红,周围你推我挤、互相顶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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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这么揉着挤着,朝这恶女冢讲堂拥上来。
不过,这本不过孩童游戏,既是出其不意,老妪也重又高兴地执筷,续吃荞麦面。
“这面做得好。我不客气了。”
老妪换了三碗,正领情吃面,那揉挤推撞的孩童们,已气势汹汹拥到与八道场前、恶女冢处,漫出来,比先前更添把劲,推挤、撞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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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确是某风俗行事之一,并非来撒野,可知;然狂热孩童的眼中,既无恶女冢之庭,亦无与八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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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挤撞压之间,前后左右出没的,另些顽童,持劈竹敲地,嚷嚷不停。既为岁时风俗、孩童依习惯天真狂热,倒也罢;可教有心人刺眼的,是那正中立着的物事。任谁看,都只像男根的大物,以红地满满涂红,众孩童拥着它,一大队拼了命揉弄——由不得人不注目。一路来对款待感佩不尽的老妪,也不得不看。与八也不得不叫人看。
“前功尽弃!”——若非与八,早变了脸色。方才还因孩童管教好而感佩,这下被人看见,全毁了。在贵客面前抬出这等物,主人家脸上简直冒火。
可与八毫不变色,只嘻嘻笑着看。老妪吓得失神,瞪圆了眼。孩童一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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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拥到与八讲堂眼前,持劈竹的早如塌方般涌进泥地,越发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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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照这势头,似要乱闯进讲堂,与八却泰然自若,不惊。
老妪一时呆住,俄而安稳取出荷包:
“来,老妪给道洛库老爷些。”撒了些零钱;孩童们一边捡,一边如潮退去,揉挤撞压着,顺庭下坡去了。
这不过是当场一景。
而后老妪向与八道谢,自言是信州饭田人,方才为如上缘由参拜富士山归来,今回故乡信州饭田去;劝与八日后务必得便来饭田玩,到饭田只说松下千代老妪,立知。
“等着你,务必得便来玩。”恳切相邀。
与八本也自认终须出旅的命,便只生了去老妪故乡信浓国饭田走一遭的心。
临行,与八道:
“今儿我也去龙王有点事,一道送您吧。”于是又负起郁太郎,与老妪作伴,送她一程,自己顺便办事回去。
老妪把戴的菅笠留与八作念。笠上既有富士山的标记,又写老妪故乡信州饭田——池田町——松下千代。
与八受了作记念,另换新笠赠老妪,二人离了讲堂。天好,釜无川沿岸八岳连峰耸立眼前。与八边走边对千代老妪述怀:
“我家大老爷现往上方位旅,名义上游览上方,实是放心不下独女。那小姐任性,大老爷也拿她没法,由着性子来。此回收了近江国胆吹山下大片地,要自建一国,不知要闹出什么。大老爷实也可怜,甲州第一等的身家,偏家族运不好,只余这独女如此,非比寻常的忧心。只盼往上方,别在落脚处与小姐冲突,众人皆忧。其实我也把留守托了掌柜,想去胆吹山看看。届时途中,定去老妪处拜访。”
第九十三章
过了会儿,老妪忽如想起:
“啊,是了是了,我忘得一干二净,今日原约好去给大贰老爷扫墓的。”正色问与八:
“小伙子,劳驾,引我到大贰老爷墓前,拜托了。”
“大贰老爷是谁?”
“大贰老爷——有名的人物,墓离此不远,引我一趟。”
“大贰老爷——我这人可不知。”
与八真为难地答。老妪忽地大贰长、大贰短地问,自己却全无头绪;只当老妪自个儿明白,可外乡人这般随口问大贰大贰,想必是天下尽知之名。然与八全然不知。
人知的、与八不知的,非只大贰老爷。便如木食五行上人,也是与八不知时而人告知的。自己只知从武藏国出来,今在邻国甲斐国。来甲斐知的人,除身边沾着的,古时便武田信玄公——此外与八脑袋想不起,想起不过水晶之类。
于是被老妪当作早已知道般问起大贰老爷墓,卡住了也是无奈,与八满面愧色辩解:
“我不是本地生人,什么也不知,亲戚也不在这地。”
“不问你亲戚,你是知不知道大贰老爷?真难办。那问旁人吧。”老妪唤住田埂上二三村人,同样问。
“大贰老爷墓在哪边?”
答者几与与八同。
都只老妪自顾自叫大贰大贰,被问的却诧异,噎住。与八是外乡人故不知,正牌本地人二三个却都惑然,愣眼望老妪。
正巧第四个,抓住一耕田老翁,唯他眉开眼笑:
“啊,大贰老爷,山县大贰老爷墓?近得很,朝那大竹林去,就在薮里,不易找,有座塌了的塔婆——去那大竹林里找吧。”指点后,老妪喜朝所指大竹林去,与八也只得相从。
第九十四章
老妪自顾自念叨大贰大贰,其本名“山县大贰”总算明了。不叫大贰、直呼本名山县大贰,本地识者便知,这也明了。
径直穿田而去,不久到大竹林。无围栏,却不知路在何处。老妪却寻摸着,毫不畏怯入内。与八虽不明所以,竟让老妪当了开路,年轻的自个儿反跟从——因老妪熟墓主,自己却全不知。老妪这般热心寻,许是近血亲之人。
自己毫无干系,总提不起抢先的劲。
然竹林颇大,入内更不知东西。去路枯枝、蛛网,脚下竹茬、树桩、凹坑,危险。几乎昼亦如夜,如八幡不知之薮,连老妪也稍怯。此时与八抢前:
“老妪,径穿这竹林,到那边龙王土堤看看如何?出土堤问对面,或有知者。”
“便这么吧。”老妪也稍折己,二人暂穿竹林,欲出彼土堤。
然本欲出土堤,意外却不出土堤,猛地到了田亩开阔处;刹那:
“啊!”
射入二人眼的,是正上方仰望的富士高峰。披雪,忽自正面压倒却又慈颜现身的富士姿,老妪最先扑通跪地伏拜。与八虽未伏地,也不由双手合胸而拜。
在甲斐望富士,如坐席看壁龛挂轴;穿大竹林、不意时被正面压倒仰望,二人才被击中吧。
老妪自山岳感动中醒起,近薮中起白烟、有人声,便先往那去;边仰富士边拜,与八早到白烟起、人声处,见数人正恭敬扫墓,指拨间立一极有人品的老人。
“那是大贰老爷墓。”
“是么。”
“德大寺老爷也来了。”
第九十五章
拜了又拜、寻到的老妪,见这有人品的老人,恭身低头:
“这、这,德大寺老爷——”
被称德大寺老爷的极有人品老人,头戴宗匠头巾之类,身著十德,带一侍、领似村人二名,使扫墓。
“这是女高山的老妪,久候了。”德大寺老爷爽快应。
“途中绕了路,迟了,恕罪,此便是大贰老爷墓地么?”老妪赔迟礼问,老人颔首:
“啊,此地便是山县大贰墓,这般荒废,不成样了,正叫人扫。”
“是么,那么容一言回向。”
扫毕,德大寺老爷供香花,老妪浇水,恳切凭吊;继之德大寺随侍、与八、及扫墓二农人,合掌。
“与八哥,你去哪?”礼拜毕,问与八的,是受托扫墓的牛久保富作老农。
与八也熟识,曾照看其子。答:
“送这老妪,顺去龙王办点事。”
“是么,总承顽童们麻烦你。”
“哪里。”
“这阵子开了汤,与八哥越发忙了,是功德,好事,助人。”
“是是。”
“大老爷似出行了?”
“嗯。”
“几时回?”
“近日当回,难得外出,或又生别的事。”
“自与八哥来,那宅子有了光,都这么说。”
“哪里。”
这般寒暄间,德大寺老爷、老妪、侍,皆回向礼拜毕,老妪便要与德大寺老爷同去甲府。
与八本兼办龙王村事,便告退;老妪厚谢与八,又道:
“与八哥,来这边,这位是德大寺老爷,身份高贵,竟是天子近亲——见一见。”
向德大寺老爷则说:
“多稀奇的心思、面相好的小伙子,我看与鸠谷三志老爷一模一样,请记着。”
引二人相见。
第九十六章
于是德大寺老爷、随侍、老妪,离此向甲府,步田埂而去。
送其背影,与八就火堆边与二村人谈。是被二村人搭话,与八作陪。
“与八哥,怎认得那女高山老妪?”
“非早识,今儿老妪来入汤,方结识。”
“那不认得的人?”
“是,只听说信州饭田老妪,信富士山。”
“那不错,却是位了不起的老妪。”富作细说老妪身世与八听。
松下千代女(即老妪本名)住信州饭田池田町。听鸠谷三志老爷、即富士讲所说小谷禄行之教,成热烈不二教信徒,已四十年,每朝沐冷水净身,早食唯限一匙淡盐,严寒酷暑不厌,为此教奔走;夫殁后,一心奉教,东奔西走。其间上京都拜皇居,谢恩御所、祈宝祚万岁二十一回;登富士山拜山顶来光、祈天下太平八回——五畿东海东山、武总常野间,不息往来结同志,说忠孝节义,劝谕放荡无赖向正道,见起风波之家则解其不和,恳恳教各家子弟仆役,又入厨房生计,教薪炭节制;诸国游说间,视察各地产业,传农事改良之法——故以“女高山”之别名知。“女高山”乃“女高山彦九郎”之略,即:安政勤王志士高山彦九郎只身行天下,此老妪以女身只身走诸国无畏——其行旅似彦九郎。又上京都、谢恩御所不懈之勤王态,与高山彦九郎一模一样。其导人改过迁善之功德、利民厚生之功,反胜本家高山。
听富作说此女杰,与八恍然感佩。
而德大寺老爷何如?那方是贵公卿,女高山婆子虽称了不起,身份不过信州饭田一商贾之女;德大寺老爷却乃天子近亲、高贵公卿,今入富士教,继第九代教主。
富作详说与八及另一农人,与八便问:这山县大贰老爷也是富士讲同门?富作猛摇头:
“非也,全非——山县大贰老爷……”
第九十七章
牛久保富作说:
“山县大贰非富士讲信徒,是武田信玄公近亲、名山县三郎兵卫之后。先祖山县三郎兵卫是武田方闻名的勇士,然大贰晚出,无战事,未以勇武立功;是学问上的大人物,勤王派。今人说勤王,只当是上方人,山县大贰老爷才是那勤王魁首,今之勤王,皆似大贰公弟子。无人言勤王时便倡勤王:日本政治须奉还天子手中——此说触怒关东官吏,终被斩首。”
“哎!”闻被斩,听者惊。
那等了不起、有名之人,外乡人也来扫墓,尤其德大寺老爷那般近天子亲族之贵,亦来参拜,想必修非常人;与八等正听,忽闻被斩,二人“哎”地面面相觑,富作也惮世般压低声续:
“大贰老爷是了不起的大学者,朝廷公卿、诸国大名争为其弟子。毕竟大学者,诸子百家之学乃至医学无不通;尤兵法军学之大家,发人未察之见,故被江户官吏盯。一时,本非真有此意,讲兵法时举例:攻江户城当如何、从何易落,话此不好;又诸国地理,里外皆烂熟于心,那城弓箭几何、铁炮几何、一旦何人何时何地集结——皆了如指掌,将军也怕了吧。此等人物若得势,后有谋反大名为援,便是由比正雪重蹈覆辙。人不可太蠢,可太过了不起也危。大贰老爷人物太了不起,时势追不上,即人物逾时势,终被斩。故近年无人敢扫墓,明知是伟人,贸然参拜反惹盯。然时势渐如大贰老爷所言,近来得德大寺老爷那般贵人来特扫墓——各村读大贰老爷遗著者也多了。”
第九十八章
神尾主膳在根岸别邸居间,托着下巴,伏案,宿醉的脸迷迷糊糊。
今日无写爱字之心,连记那笔走偏锋的日记也懒,起身洗了脸,便不向早饭,只这般呆呆迷糊、伏案。
呆呆迷糊、恍惚良久,俄而宿醉脸上掠过兴奋之色,三只眼竟如焰般旋转起来。
神尾主膳有三只眼——此不待言,是居染井鬼宅时,辩信法师所烙之印。额心被吊桶井豁去牡丹饼大一块,虽颇愈合,却难遮难填——于父母所生两眼之外,竖生一眼。
自生此眼,不敢以面示人。不,此前已是人前废面,今内外皆被视作非人之极。
避以此面会人,然孩童老实,直叫:
“三目锥老爷。”
神尾主膳于兴奋中,似觉三目锥被狠狠拧按急处,别有痛快,额上三眼如焰旋舞。
此时,触者无不碎。傍有物便取而压,胡乱投入那兴奋熔炉。
若有阿绢这女在,此兴奋立被按住、软下来。灭三目锥之焰,须以颓废将起的阿绢乳白之手按之,主膳便颓然安。不然便是酒。傍有酒则乱饮转此兴奋。转非解,暂以酒转、只瞒方向;饮愈多,兴奋旋即卷土重来,级数般叠加,眼见那凶暴无匹之酒乱暴起,逞台风以上之威。
今日,此间无阿绢——无酒。
阿绢留住洋馆。
酒类尽藏。遣人去近处酒铺也通融不得。主膳起而粗暴开推拉门橱柜看,却无物应此兴奋。
复坐案前,自底涌之本能否之。三眼诉烈渴,欲饮乳、欲饮白雪之乳。喉自鸣,怒号求酒,眼却欲饮乳。
撞运——主膳取案上砚,砰地掷向唐纸。砚中尚余宿墨——唐纸与席上,淋漓飞墨痕。
第九十九章
“哎,吓煞人也,实实惶恐——屋鸣震动。”怪声一出,神尾主膳掷砚间,照例那野太鼓般的镴助(本名金助)探出脸,今日更拿捏,缩缅衬里羽织潇洒溜肩,凑近神尾居间探头。
“镴助么。”
“老爷,您究竟怎么了,咱稍离眼便这样,惶恐。”
“镴助,来得好,今早烦躁不堪,露脸,再近点露脸。”神尾主膳发狠。金助改口镴助:
“这脸么,这脸既老爷要用……”
“对,对,那脸再近,搁这。”
“使不得,金公这脸本非舍不得露的脸,可露到老爷这权势前,吃不消。”
“不露?”
“不露,决不出。得意探出刹那,啪!镴助,你千张脸皮,吃这下也不疼,怎,稍够劲?那可吃不消。这般看,脸也是身内物。”
“怎,镴助,今给你十两,那脸让我狠狠扇一记如何?”
“盛情却不敢当,这般,阿绢小姐那等边,镴公、把你那腮帮借我一扇、叫我撒气可好,烦躁不堪,叫我扇,咱必应;镴公脸若使得,扇多少都成,右打左打都便——这般凑上,任您扇也无妨;可被老爷腕力打,吃不消,这镴助的独一份传家脸皮。”
“哼——寒碜的脸,被阵幕、小野川腕力扇便罢,我这落魄神尾瘦臂,就那么够劲?扇一记十两,我这神尾瘦臂……”
“怎敢,老爷的手虽纤细,毕竟昔年练达,有练达便吃不消。”
“哈、哈、哈,吾武艺练达不多,年少若多练些便好,偏酒色练达太过。”
“哪的话,无论怎说,是门第,老爷枪法自幼小出众,镴助夙知。”
意外被这野太鼓推崇武艺,神尾稍酸溜溜。
第百章
确然,吾为旗本,如那无赖旗本标本。为武士,是不成器的懒散武者。
故此点,丝毫不容人恕,亦不自恕。武术锻炼,醉中也未成周围话题,今偶从这冒失口里,蹦出武艺。
主膳听进耳,奇异地,亢奋渐醒。
见其色缓,善察鼻息的镴助滑近神尾。想必看无被打之虞。果然气渐消的神尾,成对话后,自讶般对镴助道:
“确然——镴公,被你方才捧,吾生了怪气。”
“不可生怪气,那怪气是老爷玉上瑕。”
“怪气,怪到怎般你知?”
“怪气便是怪气,异样气色,即不正当心情,正不变,变不正,变是通达之道,非君子正道。”
“休扯淡,吾言怪气,是听你方才说,恍然:吾家虽旗本,却是武艺锻炼之家,吾自幼受相当武艺,尤枪法手法好,被师傅看中——你哪听来?”
“是。这般认真问,镴助也惶恐——何处听,无可外讯,自阿绢小姐处闻。”
“是么,那女知吾幼时事,即便不知,也当听人言。”
“大抵如此,大老爷虽那般,武艺管教极严,自幼对少爷悉心武艺、甚严。”
“正是,自幼有好师傅教,然所习武艺之练,不若无习之外道之练有趣,此身之破灭也。”
“此点,可恨那阿绢小姐,您的心上人。”
“为何?”
“不可恨?肉吃不饱便是那心上人,可恨女。”
“怎,阿绢那般可恨?”
“受先老爷那般宠爱,却导少爷至那般破灭,那有力指导者,即阿绢小姐不是?”
“不,非只那厮坏——”神尾主膳至此又忽生不快。
“镴!”本名金助,神尾以“金”逾分,呼为镴——被这般呼,这厮倒安然。
第百一章
一度稍缓的神尾主膳肝火,自那刻被唤阿绢之名起,又忽地腾起。
不知就里的金公,得意道:
“说到底那位丝绸夫人,何时、何处过年都难料,真受不了,真想宰了。”喋喋添油,三只眼又冒焰旋转。
“镴公!”神尾威势有变,镴助不由毛骨悚然,却也知这是吃惯的老毛病,懂得轻看,便装作不知,欲敷衍:
“何事?”
“那阿绢女,如今是真成了十足的毛唐女么?”
“哎,这、这,好生郑重,稀奇尊问。”
以扇啪地自敲其头道。
“阿绢小姐——直白译来,丝绸夫人——您问她是否真成了十足毛唐女,这除老爷尊问外,未免见外。”
“休胡言,老实招认,那女近来泡在洋馆,一步也不落脚此处。”
“那自是——阿绢小姐胸怀远大目的,进驻洋馆;那目的之所以远大,除老爷外无人更知,今却郑重问阿绢是否成了毛唐女、还是被压成了面片,镴助觉着未免见外。”
“唔——或许如此。”神尾强压肝火,把话咽回肚里,又道,
“或许如此,然世有送殡的变成尸。”
“这又是不够信我们,多疑中伤……独丝绸夫人不致——何况参谋般眼明手快的仆欧忠作君,及不值一提的镴助。”
“那伙都太天真,以为舔便总被舔,毛唐手段更高明,虽是毛唐,却是越海越山、顶着嫌恶来这国谋事之辈,非惯以甜言哄你们上钩,是来觊觎日本国之徒,吞你一二人如蛇吞蚊。思及此,引那女及你们近那伙,是吾大疏失,正痛切想吾神尾主膳轻信甜言之迟钝。轻毛唐欲制毛唐者,反被舔——你也被舔,阿绢之流从头到尾被舔——”
言罢,神尾主膳三只眼加势,又乱舞。
第百二章
“那可使不得。”镴以扇斜持,
“概言之,量敌先量己,是兵法极意;故欲舔敌,先使己方被舔,把甜处尽情奉上,才是章法。诚如所言,越海越山、闯入这尊王攘夷正中的物件,纵眼色毛色不同,也非等闲,稍疏忽,日本国之甜头便被吸尽携去。近世以来,日本这好性儿国的金银,被那伙取去多少,数不清——无论船、机械,彼此段数悬殊,非可抗手。便如相州生麦村,萨摩伙吼声无礼!斩了毛唐二名半,好,却白白向异国纳了四十四万两这等血淋淋巨金作罚金。长州菜叶队在下关与毛唐船交火,炫耀日本胆量云云,那屁股转哪去了,皆德川政府从这窘促内库,以血淋淋罚金纳与毛唐——说到此,无论怎说了不起的,是日本丝绸与毛唐女。日本丝线滔滔卖给毛唐,反吸金来;又毛唐女,毛唐女这名虽似下贱污浊,却是弃名取实,那兵法如此。”
金公探头,照例大发其常论。
今之日本人,对毛唐越逞威越吃亏。越逞威的上流,越想向毛唐借钱、越想被毛唐罚。
反之,只销日本丝,毛唐便喜付高价。由此日本落金多少未可知。
另有一桩,镴助独有的毛唐女立国论——这厚颜喋喋的毛唐女立国论,逻辑如下。
“大和女郎花,露亦不肯沾;纵落亚美利加,袖亦不濡湿”之流,是发热昏头者作的小说。
吾实地查神奈川神风楼,其迹捕风捉影,是怀目的者造的小说。
事实大和女郎花中,欲濡袖者大有人在。毛唐于女极甜,只一晚便出洋银三枚。按月计,十两便宜,视姿色二十两亦爽快出。假定日本女仅万人成毛唐女,月各二十两、年二百四十两,万人即年二百四十万两滚入日本。这不需本钱,了不起。这般逻辑,便是这厮的毛唐女立国论。
第百三章
“喂——老爷,方才也提起枪,昔时一枪便成一国一城之主,旗本先祖大抵如此。然今时,一枪成一国一城之主之梦,历史不许。”
镴公厚颜,傲面续喋:
“那一国一城,今皆寒碜,窥内库,大大名实底也抬不起头于大商人,债台高筑。勤王派佐幕派,内库半斤八两。表面以门第格式逞威,转暗地,大商人之金光不及,凄惨——将来凭金,非枪尖功名之世了。”
故要大赚,必与厌物的毛唐交手。与毛唐交手,唯凭女——
要之一种兵法。
另,今置小厮忠作住进筑地洋馆,那厮亦是机灵鬼,自贬为仆欧,究毛唐癖好,研其长短。以丝绸夫人为先锋、忠作为中坚、吾等为后援,唾手夺洋馆亦不远——至此且忍。镴助信口喋喋如常;神尾虽非听这戏言便上钩之辈,听这般话间,肝火又稍缓,脑中如雨时阴晴,烦躁之因却未净拭。
“镴公,非来听你炫耀能书与讲释——吾自有野心。听好,今番无论如何要说出,你且安排。”
“本为殿前讨死之镴助。”
“无他,今时毛唐女时兴,诚如你言,毛唐女富国之方或有;吾非与你辩此好坏,愿出金于毛唐之贱女,愿为金成毛唐女者自便,吾不多言——然毛唐欲玩日本女既为常情,日本男欲玩毛唐女,岂非常情?吾欲将烦躁胸臆,以将心比心纳之。听好,吾至今玩乐大抵玩过,人道乐一二样亦尝尽,独未以毛唐女为对手。听好,阿绢那女,在吾眼前得意玩毛唐,吾欲玩毛唐女,过分么?你且牵线——”
“哎?”
“不拣谁,筑地洋馆那所长之妻,为吾牵线。”
“哎?”
第百四章
“哎。”金公每听主膳一句便夸张顿挫。神尾可怕脸续:
“来日之毛唐,挑尽可见日本女,我方对毛唐女却不能,虽欲对手,来日毛唐女数有限,不容挑拣,故见着便成。前日洋馆所见那所长之妻便好,不论好坏,定她,你且与那毛唐女房,安排单独对饮。”
“离奇,绝顶吩咐,连镴公也噎住。”
“怎,不能说不便?吾假客气由你引阿绢出、安插洋馆,既睁只眼,便该由那厢回转相当之货,此谓交易——交易讲释你是师傅,听腻了,不能说不便。”
“怎敢,敌不可当,何言以对,镴助此际穷于应答。”
“不须穷。”
“为难。”
“不为难。”
“总之——那个,老爷所言亦有一理,然已……总之,女房不便,有夫之女不便,不如另觅好的物色,成老爷所望,这般操切吩咐,为难。”
“不许遁词,吾既出口,横竖要推开车轮。”
“然,人妻不便,有夫之女不便——另”
“何故不便?”
“何故?买卖原无妨,虽素人,色恋不论,两情愿则横刀夺爱或亦成;虽毛唐,正经商馆长女房,牵线——未免强人所难。”
“非强。”
“言非强,正是强之证。”
“非强——诚然,自我伦理道德言或非强,于毛唐非强。”
“纵毛唐,人间之道岂有二?”
“有,二三皆有,毛唐即外道。听好镴公,我方娘处自不待言,重女贞操,然为女房后绝对;娘时多少放荡,纳女房后不行不义;虽娼妓从良,为人女房则守贞,此日本女之习俗。然毛唐女异,娘时品行倒正,为女房后反解放贞操,闻之也。当然非人人如此,闻毛唐较自由。故闻人妻亦易就——吾所知风俗如此,你岂不知?认真答。”
主膳三只眼吹青焰。
第百五章
金助改口镴助,深知此际以逆主膳意之辞对答,恰如火上浇油。
遂忽变论法,尽顺神尾所言。道毛唐之类,终属禽兽,只装门面,其实人伦可蹂躏;证之,知衣冠束带之仪者无一,男皆著似工匠之筒袖。
女好鸟羽毛皮,然只今之门面,室内便欲裸。看,毛唐女之绘,八成皆裸。令裸,任多高贵夫人亦裸;言欲绘其裸姿,任多高贵夫人亦爽快允绘。非但此,其裸姿持至大众书画会示众,任多高贵夫人亦自喜。
至日本女,肌被人见则咬舌死,大异。日本女以肌肤示众为耻,彼方则以一丝不挂陈于公众前为自夸。即,人制衣裳反损天成之美——观吾女房一丝不挂之肉身,此般天成艳丽容姿——如此这般。
故,商馆掌柜之妻也好、所长之夫人也好,看如何开口,无不可成之理。镴某一世智谋榨尽,尽力呈上,请稍耐。昔兼好般刚者随侍,高武藏守师直因盐谷之妻失手,亦因性急——色事性急最吃亏。
这般谄媚,镴助反复,总算一度哄住神尾主膳。
而后金助改口镴公,方说出今日来怂恿神尾的本意,其问答是:
“其时,今日兼作常例恶食之报告来拜,请赐绝品小菜——处三轮町金座——时正七点——”
这般邀。
“去。”神尾不议而诺。
“谢。”镴助夸张自敲头,拒轿拒车,神尾道:
“至三轮一足之地,溜达去不好?”
“好,向金座溜达,此即当时时兴金散散步。”
神尾主膳戴缩缅头巾,三只眼之一垂竹帘,提一刀起,镴滚动随其后出外;目的地如镴公言,三轮町金座——目的在恶食。想必相当之物。
第百六章
金助改口镴公,怂恿神尾主膳拽出门。听镴公所陈名目,今日正七点——恶食会,处三轮金座——神尾似也早知,不议而出动;然恶食会便罢,三轮金座何处?
金座,前年未烧前该在日本桥金吹町,却未闻迁往三轮。莫非银座之误?银散散步——连道庵先生都徒步游的世道,这两颓废派谋银散散步也似可能;然当时银座虽是京桥往二丁目一带地名,无电车、巴士、出租之世,自根岸非溜达区域。
果然这二人非指江户中心,自根岸往东北偏,自是镴方才所宣言、志在三轮一带。根岸到三轮,正相当溜达区域。
神尾主膳不议而应镴邀出动,起初颇悦,溜达起来;俄而气色又恶。
那一带,除寺与宽武家宅,多农人地。千住往三轮街道一带,颇成农人街道。
往来自非只农人,偏今日不论,近乡农人伙多,见神尾姿,亦有敬畏错身者,然有时险些撞上,反骂颜而过。
见那农人,神尾气色又恶。
神尾生来觉农人非人——如物。
固因阶级制所教优越性,然神尾之忌、嫌、咒农人,别有历史。
神尾先祖欲榨农人,反被农人苦虐。先祖一人欲以放荡费之尾,令知行所农人拭,致农民起义,几危家。
体面胜,事实负。领主面目勉强立,内里农人言之通。故有心人自此鄙薄神尾家风。
那历史今亦激神尾。农人这厮,严则反,宽则狂——表面伏地,内心侮我,最鄙之禽兽是农人——除强压无他道,神尾家代代如此心得抑农。今神尾主膳见农人心恶,亦来自此史。
第百七章
此点,神尾主膳支持德川家康农民政策。
“权现征收之法”,农人不使生、不使杀而榨,传至今日,即德川家康农民政策。
每秋,辖幕府直辖“天领”代官归任地时,家康召至面前,令乡村农人:
“合当不死不生,征收。”
传此令。
承其传统,号称家康私生子的土井大炊头之流,某年归居城下总古河,见前年无样农家居,今显眼,乃诘问部下役人:
“农人,莫非活太过?”
每村名主家,必备水牢、木马之属。农人滞年贡时,入水牢、乘木马苦之。
只听此,似对农民冷血无情。德川视农人牛马不如,农人视德川如仇敌——然治天下者,岂有喜苦农人?苦之有苦之理,被苦之有被苦之缘。
试思发祥时德川家地位。天下乱如麻,四邻皆强敌。其间千辛万苦平日本——势必强兵马。强兵马须断后顾之忧。强兵马须练兵,断后顾之忧须使农人柔顺。农人不须拼命立于箭矢间,代以柔顺生产,补军队兵站。万一强农人、蓄反抗气,强战不能。故须去农人骨,强军队、平天下。家康抑农,为伸武力;伸武力,为平天下。家康成之。为天下平和,牺牲农人。非因欲虐农、欲荣华而虐农。农人得安稳耕作,亦赖此德川武力。无强武力,国被取、田被荒、农人失耕作处,连应持之田亦不能。
故农人但安分服从便好,偏欲反。表面服从,稍离眼便欲起义,是农人——近来尤以起义无赖汉为“义民”捧杀之辈多,农人益猖狂。使农人如此猖狂之近世大后台,水户光圀——
第百八章
神尾主膳的脑海里,又一次卷起了乌黑的云。
说到底,对德川宗家而言,为害之甚者,莫过于水户。
水户虽是德川一门,却自始便只做枯槁德川根本之事。而于天下人前,偏又博得人望。
神尾主膳之厌弃水户,并非自今日始。
一有机会,他必先拿光圀问罪。那光圀被天下人当作名君一般喧嚷,真叫人摸不透那些人的心思。那是个谋逆之人,是德川身上的狮子身中之虫。他自始便与宗家不和,与池田光政之流暗通,是图谋夺取天下的黑心之徒。编《大日本史》、立楠公之碑,又过分地逢迎农人,装出与下民亲近的模样,这便是水户的家风。其实家中结党,以血洗血。且看那齐昭的品行,什么烈公——其血统所出的一桥竟闯入了本丸。随心所欲地夺取了天下,简直是水户万岁;可你们等着瞧,出卖德川的,必是水户——
神尾一味如此胡乱猜疑,憎恶水户。然而此人并无公然倡此说、结同志、为那将被出卖的宗家而战的气概。不过是一腔郁闷,感愤激昂,厌弃着水户罢了——
怀着这般郁闷之腹,行至药王寺前一带时,忽有人毫不客气地猛撞在神尾前半身。
那并非故意冲撞,是走路张望失了神,不意撞上了神尾;而神尾正诅咒农人、憎恶水户,恶念充满全身,自是忍耐不住。
“无礼之徒!你可是水户的农人?”
神尾主膳勃然而起,拔出了胁差。若只拔来恫吓倒也罢了,可那诅农憎水的执念,竟不知不觉传电到了拔出的胁差刀尖上,
“杀人啦!”
那被撞之人发出可怕的绝叫,朝着来时的方向,即千住大桥那边,没命地逃去。
“看哪,杀人啦!”
这是白昼,又是四宿之间的通衢大道,自是不得了。
杀气转瞬充盈那条街道,霎时成了断绝往来的光景。
主膳吊起双眼,握着出鞘的胁差。那地面上确有血滴,胁差刀尖也沾着血。过往行人不由得东倒西歪。
“无礼之徒!你可是水户的农人?”
今日虽不能说他是酒狂,然亢奋之甚,已逾酒狂。
神尾主膳再次抡起胁差,径直杀入人群。
他大约并无逢人便斩之意。及至自己从那意外亢奋中稍醒,周遭情势已不容他。无理斩人的无赖武士——众人已腾起“打成肉饼、除掉他”的气氛。
第百九章
此时,变了脸色的镴助慌张失措地扑向神尾主膳,
“老爷,您、您这是做什么呀——”
神尾主膳将他推开,
“快逃!镴助——”
说罢,一挥胁差横扫,那刀仅擦过镴助面颊一丝,可镴助却如自头顶被劈为两半一般,向后仰倒,随即捂着脸爬起,如脱兔般逃去。
杀入人群的神尾主膳身影,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只余街巷间残留着可怕气氛的动荡。
“斩人了!”
“被斩了!”
千住三轮街道上,过往行人都变了脸色喧嚷,然行凶者身影不知何时已不见,被斩之人也不知逃往何处、下落不明;行凶者虽一副颇有身份的模样,却也一溜烟逃去,无踪可寻。
由此观之,神尾主膳一时兴起,由那旧疾作祟,忘乎所以地拔出胁差,斩了过路之人,确然无疑;但见血的一瞬,他自己倒像是醒了。酒狂时且不论,今日他并未狂饮到失态。虽一时火起动了手,见血刹那便觉做得太过!可见他醒悟了。于是他装作杀入人群,实则穿众而过,及早藏身。行经之际还将镴助挥开,叫他不管怎样快逃。
这般光景,加害一方二人虽都消失了身影,可教人摸不透的,是那被斩的受害者。
既被无理砍杀,吃惊自是当然,惊而一时失魂落魄地逃去也属当然;然此亦有个分寸,只要后顾之忧一去,便当另行出首申诉,或将这危急告知身边的人,否则也该奔去寻医、被人抬去救治,总须有个着落;偏这人全然下落不明。
是以这场骚动,动荡虽极剧烈,至今附近人心仍惶惶不安——然当事双方,加害被害俱无踪影。骚动归骚动,却如被狐狸摄了魂一般。
“斩人的,是个像有身份的武士。”
“被斩的,是水户的农人。”
“斩人的,还带了一个随从。”
“那随从像个狸猫般的家伙。”
“斩人的武士,像是旗本的微服。”
“被斩的,是水户的农人。”
两说皆无凭无据,可偏把被斩的一方断定为水户农人,委实蹊跷。
如此,神尾行踪虽不可知,镴助却自那时起一溜烟斜窜而出;然此人本是跌而不肯白起的性子,故那斜窜也有一定轨道,不久便窜入同在三轮町的某座极大门第之中,只将一只雪驮踩在玄关上,
“大、大、大事不好了——”
说罢,捂着脸颊倒在玄关,就此断了气,实是可悯。
第百十章
镴助窜入、倒于玄关的那座宅邸广间里,约十人聚作一处,围着一个大嵌入式火盆,正说着种种闲话。
“三目锥今日可真够晚的。”
其中一人说道。三目锥自是指神尾主膳无疑。如此看来,神尾确是奔这宅子而来。
“镴助——该是去劝诱他了。”
同伙中又一人说道。鐚即是金助(镴助)无疑。如此看来,神尾今日来此席,与派镴助去勾引神尾,皆出自这干人的授意,否则便须视作同谋。正因如此,镴助虽拼死逃回,本性未改,仍落到了该落之处。
“可也真晚。”
“晚哪——既是嘱咐了镴助,该不会出岔子。”
“正七刻,三轮金座——总不会错吧。”
“莫不是去错了金座,跑到本町那边去了?”
“哪能呢,镴助心里清楚。”
“太晚了。”
“从根岸来,不过一步路,在下是从青山来的。”
“在下从割下水——”
他们一心只盼神尾与镴助,这番问答便知。
而那要紧的“三轮金座”,也由这番问答约略可明。此刻这般浪荡子聚在一处、苦盼神尾到来的这座宅邸,便是所谓三轮金座。
何以称三轮金座?说的是,此话不假。这里是金座头目谷八右卫门的宅邸。主人赴上方出差,眼下不在。这班人却不以江户东西南北为远,定时聚于此留守宅中。
那集会的目的自是“恶食”——恶食者,比食异兽更甚,是吃不能吃之物的会。换言之,是吃尽可吃之物者们的聚会,故聚来之人的人品如何,大抵可想;聚来的无非是比神尾打上几分折扣之辈,或较之神尾更荒唐之流,虽如此,也有相当正经人出于好奇而来。
恶食分以品质为主与以巧思为先两类。以品质为主者,搬来蜥蜴肠、蛇肝、鳄舌之类,求之不易的恶食,以那狠毒程度定高下。以巧思为先者,材料本身不必珍奇,端看处理之法,以丰盈恶食之情趣。
今日之会,选了后者。即材料本身尽量取寻常之物,却将它变为尽量催人作呕、生人厌弃的恶食来吃,以此显腕力——这便是今日的巧思。
于是众人皆颇费心力,欲惬此巧思,正翘首以待,偏有一名会员神尾不来。正苦等间,玄关处忽起喧嚷怪叫——一人滚入,就此断了气。
第百十一章
于是恶食一伙惊出来看,滚在玄关、可悯地断了气的,正是方才还议论着的镴助。
“是镴助!”
“镴助晕过去了。”
“泼水!”
“镴助——镴助哎——”
连声唤着,他立刻苏醒了。
“镴助——醒过来了?”
“镴助——撑住。”
“镴助——”
抬进广间,问明情由,便是前文那番始末。
当下,聚着的恶食伙里虽有人性急跳出去,却已是马后炮;街巷间的动荡早已平息,只得空手而归。可这般岂能了事。镴助且让他歇着,另拨一队去探神尾行踪。
然而这也不可大张旗鼓,神尾的行事必不平静,若闹将起来,非但打草惊蛇,自家也必受牵连。暗里分头去寻,根岸的宅子他未回,却也无被拿办的迹象。杳无音信,便且冷静些,从缓去查。只要神尾本心回转,凭他的手段必能脱身,只消忍过余波,定藏在某处。
于是恶食一伙草草止了搜寻,将镴助安顿睡下,聚入一室;此时已过正七刻,好端端的巧思恶食,当日便这般告吹。
恶食虽告吹,众人既已碰面,便你一言我一语闲谈起来,兴头不觉飘向意想不到处。
本来的确是恶食之会,却非恶人之会。会员中虽不乏神尾及其流亚,人却绝不坏。不过有人单对恶食这桩事生了好奇,受惑而来,故也颇出不无足听之言。
其间,一个话题的中心,便是时下可恶的芝的三田四国町萨摩宅邸。
那简直是白昼里在天下膝下凭空起了座大江山。众人原当是不足道的浮浪之徒所作,近来却益发张狂,断然目不可忍。
正如栖于大江山之鬼出没帝京之地、掠物掳女,他们以三田的萨摩宅邸为巢窟,白昼便在御膝下行劫。
那怪异的无状——据说已及于上野山内,再难容忍,自当教他们见识厉害,日内便——
这等话头一起,恶食伙里自生出一种认真。这班人无论高低,皆有直参的气性。虽非慷慨义愤之士,然宗家受辱,决无好受之理。也有抚剑而起的气概。
第百十二章
神尾主膳斩了农人,从那异常亢奋中醒来的刹那,任怎么想,也只能认定自己的举动太过荒唐。
若问神尾主膳至今做过多少“不算荒唐”的事,倒要教他一时语塞;即便如此,今日这般行径,也由不得人不想到荒唐太过。
千住三轮的街道,并非神尾通行而特地修筑。既属天下大道,农人来走便毫无不妥之理。
然而,即便假令神尾主膳具大名之格,以最下等的末座之礼,或许可给农人跪伏而行的权式;可无论将军大名,断无因碍眼便可斩农人之理。神尾今日斩人,绝非对方有半分无礼之举。
农人町人于武士有无礼之行时,为武士体面计,即便斩杀亦不为过,此一不文之律固然有之。虽有此律,然即便在此等场合,能忍则忍,方是武士之所以为武士的器量——此一道德律亦复有之。此刻路过之农人,究系水户在籍与否,本不可知。不过路过而已,既无宿怨,亦无失礼。
硬要说,是对方撞了上来;然与其说对方撞来,不如说是神尾自己行走大意。既无一言责问,亦不体谅,一味胡乱砍去,故无论谁想,都无理可讲。虽还有乘夜暗擅自斩人的行径,那便是连“津斩”(拦路斩)这般堂皇(?)熟语都生出的变态风习。时而也有为试刀之利钝、验手段之生熟、或养胆力,暗中将这变态杀人视作武士威风的习气。如方才所说单单“无礼讨”(无礼斩)固然有之,却无神尾这般白昼胡乱砍杀之事。“昼斩”“町斩”这等熟语,尚未生出。
于是神尾不由得不想到自己举动全然荒唐;虽如此,他却绝无悔意与怜悯。绝非因斩了无罪农人觉其可悯、自惭浅薄而生悔心。神尾并非那种“农人斩几个不妨、这点事算不得了”的人,然此刻若被拿住,难免再受审问,届时必落于下风,故断不可被擒,此际一刻也须早逃,舍藏身外别无他法!此外更无手段。
为掩那荒唐罪迹,唯有胡乱藏起自身,醒觉刹那他便如此想,于是神尾跑了。此刻奔逃,已无暇择向。一时想向来时的根岸方向,却又同时本能地闪念:那反更危险,遂朝小巷、僻巷跑去。
第百十三章
自己也不知如何逃、如何落了脚,忽一醒觉,神尾主膳同时察觉四下全黑,又听见聒耳的题名念佛与磬声乱入耳中。
“啊,天黑了,听这声音才想起,原来如此。”
他发觉自身,正夹在柴棚里层层叠起的柴薪之间的空隙中。
并不稀奇。自那时起,他便逃进此处藏身,藏匿中不觉失神,竟自睡去一觉。此寺不知何名,然既敲得磬响、诵得题名,必是法华寺无疑。
寺是法华也好,门徒也好,与己无干;然逃入此境内、在这柴棚得救,却是实情。在此舒了口气安心下来,正朦胧为睡魔所袭,睁眼一看已是夜。
夜本无早晚,然迟早至此际,入夜实是幸事。既值夜暗,凭这身装束,大可昂首阔步回根岸——只要睁眼见四下昏黑,便无须计较时辰。
如此想定,神尾一骨碌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毫无留恋地自柴棚潜出,然四顾俱黑。
暗里寻路而行,不往表本堂方向,却朝墓地那寂寥的背面走去,方知此寺墓地区域甚是广大。虽“一望无际”未免夸大,确是片大墓。大小墓石杂然,教人恍如迷入安达原的一角。
神尾自不知此处何地、是何寺。
然以常识想,凭方才那两脚,绝跑不到奥州的安达原,总该在江户府内近郊某寺;虽如此,仍不能不讶其墓域之广。
总之穿过这墓地,砸破一道篱笆,出到通衢便好。在墓地中惹人疑便糟。所幸仍是暗夜,无人专为疑神尾而深夜守此墓地。神尾在广墓中纵横而行,欲寻出口,似有却久寻不得。
正墓地中团团转时,忽有物挡在当路。一个高可及云的巨僧。神尾悚然,不由得退缩;定睛重看,方知是尊巨大的石地藏坐像,略松了口气。
那巨大石地藏安坐的膝前,未尽之香烟正盛盛升起;供的线香既多,香火红红燃起,势甚旺。
神尾只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古怪的地方。
第百十四章
神尾主膳虽生于江户,却不知江户。熟知之处固熟得过了头,生疏之处却比乡下人更不知。
虽说是江户偏僻地,凭自己两脚所及,竟有这般荒凉之所,实出意料。虽是夜里,对那荒凉自须打上折扣,然即便如此也太不像话。
可那巨大的石地藏像,仍如压在自己头上的入道般挥之不去。虽荒凉如此,大地藏膝前香烟蒙蒙升起、香吐火光势盛,可见直至入夜仍有参拜之人不断。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什么所在?方才藏身的虽是法华寺,然观此墓域区划散漫,似非一寺专属之墓。这边也隐约见似有相当寺院的栋宇。如此看来,或是共同墓地。莫不是两国回向院?若是回向院,自己倒熟知,怎么看也不像回向院。首先回向院虽称寺,却更和气,墓地也料理得更周到,不该有这般丑怪的大和尚石像。再者凭自己的脚,便是危急之际,也跑不到回向院。纵己能跑到,周遭人也必不容。自根岸到三轮,凭自己那千钧一发间能跑到的脚程,神尾怎也想不出会有这般怪诞之地存在。一时竟疑薪棚之梦尚未醒。
回想起来,实际便是实际。耽于空想不如早离此现实之地、踏上正归之途,那才是急务。主膳目中这丑怪如恶魔的地藏,过其面前,才略略前行,
“啊!”
这男子竟又不似平素,连退两步三步钉住般僵立,瑟缩着,似好不容易才撑住身子兀自挺着。若有随从,必慌张上前“您怎么了”地搀扶,此刻却无人在侧。钉立的神尾主膳,又凝然向暗中去望。
沿主膳目光引一线去,那里又有可怖之物。以地藏之姿为恶魔之姿的神尾眼中,这是真货的恶魔,恶魔的戏耍。纵是恶魔戏耍,也太过火。
是四颗人首,齐齐浮在半空。
说浮在半空,却非作幽灵显形。虽无足,却有台。三尺高的台上,四颗人首并排,对惊呆的主膳斜眼嘲笑。
“狱门!”
主膳不觉叫出,至今的疑问顿时冰释。
“明白了!这里是小冢原!”
是了,此处俗称千住小冢原,又名骨原——正是行刑杀人的所在。
第百十五章
话头一转,到了飞驒国高山町之北、小鸟岭上。
“真真没奈何了。”
面对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自尽的尸身,宇津木兵马哭不得,只觉手足无措,呆然立着。
稍远处冷杉荫下藏着艺伎福松,见兵马去而复返耗时太久,暗暗着急,
“对手厉害,教人担心呢。”
秋草中小鸟岭的十字路口,离得颇远的树荫里,福松独自着急,确因对手厉害。若被对方察觉,宇津木先生也脱不得干系;一旦被捉,定被死缠不放,再难脱身。
宇津木先生虽年轻,剑术了得之名,福松在高山便有耳闻;然对方那佛顶寺是个恶侍,非一两条绳套能制。
宇津木先生,快回来才好——艺伎福松这般想着,自树荫探出头,欲望穿秋草中小鸟岭十字路口那方,却望不到。
然若冒失离了这遮身之处,被佛顶寺瞧见,那才真个完了——
福松怀着这层顾虑,在树荫边出边离,牵挂兵马安危;兵马却杳无音信,而他与佛顶寺之间,也丝毫没有“发现了、被发现了”的动静。
正因如此,福松更着急,离藏身的冷杉丛下一尺、二尺、三尺、一丈、二丈地探看,却不起半分动荡。
终是忍不住,爬着绕过丛莽三丈、五丈,方才确然认出立于秋草中的宇津木兵马。
他呆然只立着不动。
不戴笠、不披蓑,黑底纹付旅装、英气凛凛的宇津木兵马,兀自立在乱了的秋草中——这点福松确然认得,便忘形欲唤,又踌躇了。
还不行。宇津木先生这般,也在凝神察看思量。我若在此大声,只怕坏事。
那么,且在此再多看一会情形……
福松这般想,一心自丛荫望着兵马的立姿;兵马却似只凝望地上。并非远眺有人,只是垂眼死死盯着地面。
怪了!
福松也不解兵马那凝定姿态的缘故。兵马原是为看岭上路过之佛顶寺动静而来,无论如何也该是远望人影的模样,偏只盯着地面。那模样福松不解。不解归不解,再怎么耐性等也不解。莫不是就此化成石头了。
第百十六章
福松忍不住,一寸寸挨近兵马,因周遭太静,终是出声唤了。
“宇津木先生——您在做什么呀?”
“啊!”
被女子一唤,兵马醒了过来。
立着不动的兵马抬起惊愕的眼望来,那惊愕却如梦中初醒,全无“为何来此!危险休来!”的暗示,福松便拍着脚奔了过去。
“宇津木先生,您发什么呆,也不想想等的人心焦。”
“哪顾得上那个。”
“您怎么了呀,您。”
娇声跑近,虽有事在身的模样,危险却已过去!看准了这点,她如扑上来般跑近,方见兵马眼前倒着两个人。不是醉倒,是流血仆地。
“啊——”
福松干脆从后死死搂住了兵马。
虽没晕过去,好容易定了神,才从兵马处听来委曲。
听来,二人是在此处办了最后一席酒宴后,并枕遂了一种异样的心,同赴了死。佛顶寺弥助拔太刀剖开肚腹——其膝下丸山勇仙挣扎而死。丸山别无伤处,旁却滚着一个似药瓶之物,想是饮毒而亡。为何、因何,二人并枕死在此处,无从知晓。
兵马与福松为避开厉害对手而藏身时,二人已死了。藏身的两个人正苦着“这般野地设宴狂欢、真真没奈何”,佛顶寺与丸山却已自行步入临终的苦境。
两具尸身前,兵马与福松失了色立着,然“没奈何”依旧相同。
非仅没奈何,莽然下手反而不妥。
“怎生是好?”女子颤声道。
“当真,全然没奈何。”
“牵扯上就糟了。”
“似不近人情,可只得这般原样留下,装作不知抽身而去,委实可怜千万——”
“既是存了死心的,便这般由他们去,我们及早离了这地方。若在这时给人撞见,我们须作证人,那时又得被唤回高山;您倒无妨,我却要糟,回高山我活不成,定被责杀。装作不知去罢,装作不知……虽似不近人情。”
艺伎福松,因顾了人情便顾不得自身的盘算,催着兵马动身。
第百十七章
于是宇津木兵马领着艺伎福松,下了小鸟岭。
身后,是佛顶寺、丸山血腥的世界。眼前,是鬓发蓬乱、如乳般白皙的女子的脖颈。
脚步之沉,不只因那层层展开的地狱变之扰;怀中还揣着三百两巨金。那是高山新任代官胡见泽爱妾阿兰的私房钱,被那叫刚力百藏的混账无赖挪用,托付给这艺伎福松,就此撂在她处。
三百两金子沉,兵马至今也未曾有过这许多。如今同行旅路的这女子,自然以为这金是二人所得,要拿来作日后安身之用——
女子说,有三百两财宝,二人便可不相侵扰游遍日本名胜——又说,到我所知的加贺金泽安顿,以这三百两作本钱,自挣度日罢,您就当我哥——我绝不叫您受半分苦,定叫您风光度日。
傻话——她当自己能安稳做那艺伎屋的掌柜么。
话虽如此,事已至此,与这女子的缘在此断不得。她说想去加贺金泽安顿,总之须送到有人烟的安稳处,这便是甩不脱的孽缘。
说孽缘,是自信州浅间温泉起,被这女子缠上。浅间温泉祭礼之夜,这女子醉了,钻进我的被窝呼呼睡去,便从那时起。不料在中房温泉又撞在一处。不久,被这女子缠磨,竟有月夜从中房到松本的道行;途中这女子被佛顶寺、丸山掳了去。
本无被央求之理,既被央求,未及看顾,眼睁睁任她落于佛顶寺鬼手,事后睡不安稳。其后白骨温泉——平汤岭——到高山,又与这女子撞上。
所寻的兄仇机龙之助,任怎么探也碰不着。似已攥住,却滑溜溜脱去。为这未必肯求的女子的缘,却一桩桩缠上身。女方也未必存心缠。而自己既未造下被女子纠缠、啃咬的业,彼此却总从左从右兜圈不息,哎——说不得,又苦笑“又来了”,手牵着手。
虽说是手牵手,却非“手携相和、鸟啼东路”那般风雅道行;女子生来倚靠兵马,兵马也生来须照看女子。自此越过名闻的飞驒山谷,到加贺乡里之前,与这女子的二人旅,兵马思之不能不腻烦。
正这般时,日也落了,眼前又是今夜的宿处。
第百十八章
然而当日,总算在一处山宿寻得投宿。
虽说是山宿,这一带并无专营旅店者,只要求,哪家都肯留人。
故也无所谓客席,空着木地小屋,便请他们住进。
算是特别优遇,另隔一室之意。
兵马不理女子相劝,只脱了草鞋的旅装,倚着炉边柱子打算过夜。
“我惯于行旅,这般便好;你却不惯,衣薄受冻罢——”
说罢,将自己的蓑衣都掷到女子薄被上给她。
女子连连赔罪,先自睡下。
这小屋本为细木活而建,却无墙壁,是严实的板围。
整夜为保室内温度,不断生着合宜的火,不敢懈怠。
许是乏了,女子似已酣然入睡。
兵马虽非初尝这般旅宿,所忧的却是前途。但凡越白山、白水谷,自飞驒国出到加贺或越中,那路是路又非路。
踏破这般路,自己固然不以为意,偏带着这女子。这女子似以为这般走便自然登上白山、出得金泽,然待她尝到明日起旅路的实味,疲倒可知。今夜有宿算好,明夜起的投宿却无着落。
罢了,明日且寻个向导。再则,马能否通行、山轿能否雇到金泽——那般也须查明。
倒是个像样的私奔者。私奔尚有几分风流,其实却似为这女子当了个体面的跟班。那也无妨,自己近日已死心。
凡所追逐者,似注定不与;所不求得者,却偏落头上——这世道便是如此造的。故自己死心了,绝不为所追者焦躁,也不避那落头之物。
这便是近日自己的一则公案。不踢开落头之物,堕下者便一直承受到底——可怕也罢、苦也罢、厌也罢、憎也罢,任是什么,落下来的,便静静承受到底。以此定为平居的持行。
于是,对这女子,事已至此,也不再如先前般甩弃。甩了,又会被佛顶寺掳去。不,佛顶寺已作古,会被佛顶寺以外的人掳去。被掳倒也无妨,可那善后要报回自己身上。这回且听女子之言,那便是修行。
第百十九章
兵马倚柱朦胧间,外头传来如踏梦路的呼喊声。
“宇津木,宇津木。”
“唔。”
兵马回了神,却总疑心那声音像是佛顶寺弥助的嗓音,
“谁?”
“是我呀。”
“谁?”
兵马再倾耳细听,以求确证,
“是我呀。”
“谁?”
“听声音也该知道,是佛顶寺呀。”
“呀,是佛顶寺君么。”
“罢罢,就当是罢。”
门外频频呼唤的佛顶寺,语气压外从容。而兵马耳中,确凿是佛顶寺的声音无疑。
“你——你——”
兵马略显慌张,吃吃问道,门外佛顶寺声道:
“不必这般惊,我在小鸟岭上漂亮剖腹,却如此游荡而来,你自慌张;莫慌,莫慌。”
“我倒不慌,你怎到此地了?”
“怎到的又何必问,事到如今说这等外行话。佛顶寺自认识你之前便是亡者,作亡者飘飘旅路之身,你也该听说知晓。佛顶寺弥助是在加茂河原,被北村北辰斋斩了的。”
“那么,小鸟岭上自尽的那,又是谁?”
“谁又何必问,既作亡者,死替生替、飘飘盲动,便是本性。”
“那么,无论如何进来坐坐,火也烧得正旺。”
“不,不进了,进去了不好。”
“这可不似佛顶寺君的客气,进来罢。”
“算了吧,不好。”
“什么不好?”
“怕扰了您的乐子,故不好。”
“胡说。”
兵马急了。然门外佛顶寺声更淡然,
“不傻,那处佛顶寺也懂得。”
“太会转念头,不似佛顶寺君的口吻,无妨,推门进来罢。”
“不行哟,就在此说罢。我立在外头,你居里头。”
“真真摸不透,这夜寒立在外头的你,我摸不透。可总不能只我暖在里头,留你在外头说话——进来罢。实因有些缘由,一度避过你的眼,事已至此,想问的事却堆积如山,进来罢。”
“不依哟——我这方无妨,你只管在那,方才说了,似有要问佛顶寺的事,尽知晓的,说与你听;勿客气,只管问。我这方也有要紧话须说与你,岭上未遇,深以为憾。”
第百二十章
宇津木兵马,对佛顶寺弥助那不似平素的客气大起疑心。
换平时,此人是无须引路便要闯入的主。
今夜一味客气,那言辞又莫名发冷。虽隔一扇门说话,实不无隔了幽明应对之感。
“喂,宇津木,干得挺好嘛。”
又一道别样的声音,同样自门外传来。
“谁呀?”
“听不出?”
“再……”
“该听得出罢,是我呀。”
“啊,是丸山君么。”
“正是,正是,佛顶寺所在处,丸山亦在。”
“你也——”
“与佛顶寺一道,游荡来了。”
“你也无恙——”
“无恙也罢,有恙也罢,那等何须问。”
“总之意外——然无论如何,进来罢。方才对佛顶寺君也这般说,佛顶寺君一味客气,正觉古怪,你且先进来。”
“不,盛情心领,我也免了。”
“为何?”
“为何,不好罢。”
“什么不好?”
“怕扰了您的乐子,故不好。”
“连你也……不象话。”
兵马又显慌张,语气逼问,门外哄然一笑。
那笑声是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二声混成,听那笑声,兵马方不由得不寒而栗,鬼气袭身。同时,
“何来不象话。”
门外说的,是丸山勇仙声。兵马当即应道:
“不象话不是么,‘乐子’啦‘打扰’啦,奇怪千万。须看人说话。”
“哈,哈,哈。”
门外二人又齐声笑,故
“有何好笑。”
兵马恼了,责道,
“岂不好笑么,携艺伎道行,这不叫乐子,世间何处还有乐子;称乐子为乐子,倒恼的才是真可笑。”
说的仍是丸山勇仙声,同时,
“哈,哈,哈。”
笑的,是二人合唱。
“你们越发是胡猜之徒了。”
兵马怒,门外不饶声:
“非我等胡猜,是显风流。听好,我等这般显风流,宇津木君却往坏里解,你是个拧种。毕竟你总当我们是累赘,常厌弃我们,那可是大错。为你,我等可曾算计不忠?这般看着,佛顶寺与丸山却是人情主义者,与你这不近人情之辈性子不同。”
丸山勇仙口舌轻快。兵马不觉被勾住,
“我几时行过不近人情之事。”
“哈,哈,哈。”
门外二人又齐声笑。
第百二十一章
哄笑过后,丸山勇仙又是不饶人的嗓音:
“总之,似你这般不近人情的男子,只怕再无其二。我等如何,你也该见知——在小鸟岭上,与佛顶寺漂亮地同赴了死,是殉了佛顶寺的友情。我并非先存了死志,是佛顶寺起了死念,我才惊而劝阻。然听那缘由,竟拦不住。不,原无什么缘由,是无缘由的缘由。于是佛顶寺执意剖腹,那便罢,我一人也活不下去;你既用刀剖腹,我便饮自配的毒药——你也知晓,我是在长崎学兰医不成的废书生。如此与佛顶寺同赴了死,实是苦得很。然此刻心境却好——可是你呢,不懂我等这般美美殉了人情,连一回回向也不做、连装孝的样也没有,一味惧着后患,装不知抽身便走。那虽也情非得已,然你既被我等换下、倒挺身担了护那女子的差事,倒可敬。这回须扎实做,既接了手,便看到底。以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二人相较,你这肯对一名旅伎尽人情的人,这回可莫半途甩了她。”
能言的丸山勇仙滔滔逼来。兵马被这般说,只觉自家重大弱处似被揭了,一时穷于应对;门外佛顶寺弥助便代言道:
“宇津木,罢罢,那是丸山的牢骚。我等要往何处便往何处,目的已达,无须你送、也无须不送,非我等会拿来张扬。我与丸山虽这般圆融贯彻了人情主义,你那方却险——往后才危险。”
“那我知晓。”
兵马由内含糊应道。丸山勇仙便说:
“危险二字,不止白山白水谷的危险。”
“那也罢,这也罢,都在知晓之上;与其徒作无益问答,不如进来坐。”
“我方既说随我方便便好,无妨。那么丸山,到此折返如何?”
佛顶寺似催丸山。丸山勇仙便道:
“是呢,到此收手罢。那么宇津木,一路保重。”
“你们这就回?太不干脆了。”
“不,日后总有机会某处再逢,保重。再者,你旅途约自明日起,便渐渐入那危险区域了,小心。”
“多谢——”
“约自明日起,畜生谷便要现了,站稳了。”
“畜生谷是?”
“不知畜生谷?白山白水谷中,有那有名的畜生谷——落进去便休想浮起。”
第百二十二章
“再会,宇津木。”
“宇津木君,失陪。”
二人终究去了。
兵马倚柱未动,满心想要留住,终错过了唤回的时机。
那是谈话中途,他困得不行,恍惚陷入失神之态,被二人随随便便离了去。待回过神,只觉说不出的空虚,当下离座跃起,跑出户外。
“喂——佛顶寺君——丸山君——”
声嘶力竭唤着,兵马追在二人身后。
事到如此,自无暇穿草鞋,也无合脚鞋履,门是推是开都无从知晓,佛顶寺与丸山往东去还是往西去,痕迹也不顾,兵马一味胡乱奔去。
“喂——佛顶寺君,喂——丸山君——”
这般连连叫着,且奔且喊。
路,山高压顶,谷如羊肠绕于下。谷底竟喷出极鲜亮的焰,伴紫烟腾起。
“啊,二人所说的畜生谷,便是此了,畜生谷……”
兵马望那异样山谷,遥见沿谷一方山脊纵走、谈笑而行二人之影,便
“喂——佛顶寺君,丸山君,等等,等等——”
这声里,那豆大般的纵走二人止了步,回望过来。气喘的兵马道:
“太不干脆,追了来;好在追上了。”
然对方远在峰高处。
“怎的,宇津木,来做什么。”
佛顶寺自上俯答。兵马兀立谷间:
“有要紧事忘问,追来;可否再回来一趟。”
“不行了哟。”
佛顶寺摇头,分明可见。于是丸山勇仙道:
“不行了哟,你我与你们的距离,不止山上下之别;我们下不到你处,你也上不到我们处。就那儿说罢。”
“呸。”
兵马焦躁,终一横心:
“那么在此问你们:机龙之助如今在何处?不说是你们藏了他,但你们必知。且揭示我去。”
“什么,机龙之助?”
“嗯,机龙之助的行踪。”
“喂,丸山。”
这是佛顶寺声,非答兵马之问,却回头看丸山勇仙,作懵懂声:
“你,可知叫机龙之助那等的人物?”
“说什么,机龙之助?”
丸山勇仙又作懵懂脸,兵马便上了火。
第百二十三章
“你们莫装糊涂,是你们藏了机龙之助。若非藏,至少也妨了我与龙之助相会之机——自信州诹访以来,总有觉处罢。”
兵马严词责问,二人方如初觉,面面相觑:
“啊是了,那事么,那个。”
“在何处,告我所在;说不明白,给个暗示也罢。”
兵马逼问不休,佛顶寺作吞吐状:
“那嘛,如宇津木君所料,我等略略妨了一妨。非出于恶意,是受人托。”
“受谁托?”
“那便是甲州豪族的女儿,俗唤阿银小姐,颇是个角色。她逼不得已托了我等。”
“嗯,那阿银小姐——那人我也知晓。”
兵马也只得如此答。佛顶寺便道:
“受那阿银小姐之托:宇津木兵马称机龙之助为兄仇,钉梢不放,将往信州白骨去;若会了面,事便麻烦,务请莫教二人相见。她如此求我等。”
“原来。那么,其后?”
“于是我等略迟疑——为你着想,本盼早教相见、遂了本愿,可阿银小姐的恳求也难漠然弃去。且听她陈说,颇在理;更有一样,那女子有势力,何势力?金力。她是甲州第一富豪之女,巨金之主。凭那金力与辩才压来,我等败下阵来。”
“那么,你们被金力轻易收买了。”
“非是那般。纵有金力辩才,若无那等势力,也压不住人。老实说,我等被阿银小姐压倒,无可奈何,替你当了那讨嫌角色——阻你们相会。”
“没志气——被女子压倒的佛顶寺。”
兵马嘲道。丸山勇仙便说:
“女子也罢,那女子略不同。说收买,名声不好,然她是用而用之。若说收买,不止我等,连你也被那女子收买了。你自诹访至今的路费,由我等暗里支付,那全是间接出自阿银小姐的腰包。”
“哪有此事。”
“或有或无,事实争不得。总之机龙之助,只要受那女子庇护,便落不到你手。然则佛顶寺所在处丸山在,宇津木兵马所在处旅伎在——阿银小姐所在处,机龙之助或也在。以此心去寻。”
“那么阿银小姐在何处?”
“那不知。”
二人又倏地背过身,云烟卷入。
第百二十四章
愕然睁眼时,
“嗬,嗬,嗬。”
傍边笑应的声,却是真物,非梦。
“您这是怎么了。”
女子不知何时已醒,趴在寝具中,短烟管吐着烟,斜眼望来。
“啊,迷迷糊糊,好惬意……”
兵马似遮羞般说。女子便道:
“是见了好梦罢……”
“不,倒也无甚……”
他尚在梦里,似申辩般说。
“谎哩,定是见了好梦。”
“并非好梦。”
“哪能呢——您笑眯眯的,还说‘等等,等等——’是谁呀,唤的是哪位,可恨。”
女子又斜眼望兵马。手若够得着,只怕掐了膝。
兵马怅然,仍未全醒。
于是女子得意:
“好笑哩,醒着的人说梦话,睡着的人反被揶揄,世道颠倒了。”
兵马觉这委屈。究竟自己是否如女子所言说了梦话,原是笔糊涂账;然睡相丑态被这女子笑了好一阵,却是事实。看她神态,早已醒了多时,悠悠吐着烟,斜睨着,把他“划船”的模样看入了神。
“你几时醒的?”
“我呀,想去净手,便醒了——那时您正惬意地划着船呢。”
“嗯,原来如此。”
“可您呐,净手处在外头那般远。”
“嗯。”
“我一人去不得。”
“嗯。”
“所以呢……想请您带我去。”
“嗯……”
“嗯嗯,光嗯不成;虽失礼,没您带,那般远我可去不了。可您划船划得那般惬意,怪不忍心叫醒您……”
“嗯。”
“不忍心叫醒您,可这深夜里,我一人连门外地一步也迈不得。”
“没志气。”
“那自是与你们不同,吓人哩,有狼。不止,外头似还有佛顶寺等着——怕得不行,一人断去不得净手;您又睡得香,我可真着急了。”
说着急,却这般厚颜,看来那净手之事,已自有着落了。
第百二十五章
“我说宇津木先生,这会几时了,天该亮了罢,还是半夜?我全摸不准,自傍晚起便觉像深更。”
“是呢,只怕也快天亮了。”
“我也睡不着了,起来可好?”
“不,且待,冷罢。来,添把火。”
兵马取薪把火拨旺。女子仍趴在被里:
“对不住哩,我真心觉着对您过意不去。”
“莫尽说‘过意不去’,你们担忧的,倒没那般毒。”
“可只我一人横在铺里,还使您带去净手、给您添火……”
“无可奈何。”
“所以我起来罢,起来与您一道,在炉边说话。”
“反倒冷——睡不着便那般,说罢。我在此听。”
“那么,便这般,再略失礼一会。”
“说点什么与我听。”
“说人坏话可好?”
“谁?”
“嗯——说谁好。”
“没谁专挑对象说坏话的。”
“说佛顶寺的坏话罢。”
“那免了,他非如貌狠的男子。”
“说胡见泽那好色代官的坏话罢。”
“死人的坏话不可说;纵是厌人,那等也该回向,非说坏话。”
“是哩。那么阿兰总可,那人定活蹦乱跳,在某处又跟哪个不三不四的人叽喳了,偏她才该狠狠说坏话。”
“不——她也非如你恨的那般恶人。首先,她那私房钱被你取了去,定懊恼得很——再加说坏话,她可受不了。”
“那也是。平素原非肯白放的女子,既罚没了款,且饶她一会。”
“那便好。”
“那么说谁坏话呢,没个说坏话的对象呀。”
“没对象,不说也罢。”
“可不说坏话,便没话头呀。”
“话头岂限坏话,说点无伤的、有趣的世间闲话。”
“无伤的话半点不有趣;正因为有罪,才成闲话的料——那么,我说说自己发痴的话,讲与您听可好。”
第百二十六章
“好极,只管畅快地来。”
兵马这般爽利一出,女子反退缩了:
“算了吧。”
“不必收,畅快地来。”
“不要。首先,一个被如木屑般撂在这山小屋、束手无策的女子,哪来的痴情话。”
“现今没有,过往总有,往后也必有,且尽情抖搂出来。”
“说过往么,便有,只怕追着自夸也拙笨透顶。您说往后会有,可预言未来痴情,哪有那般天真的话。总之艺伎的痴情话,本算不得痴情。”
“坏话不可,痴话也不可——”
“那么讲您的,外行的痴情才是真的痴情,讲与我听。”
“我无那等物。”
“不会有罢……从佛顶寺处已露了苗头。”
“拿亡故的佛顶寺作证人,什么都说得出。”
“您呐,在江户吉原可没少受苦哩。”
“没那回事。”
“怎会没有——任您怎样装体面,我等眼中,玩过与未玩过,分得清清楚楚。”
“随你看的去。”
“您这人真叫人摸不透,明知玩过,偏不肯圆滑。”
“什么都好,总之我这方,既无有趣可笑的闲话,也无身世可谈;你方世故,自有话料。任什么,随心讲与我听不好么?修行中的我等,任什么皆作善知识的教示来听。至少你比我年长几岁,我当先辈敬听,任什么讲来——是刻进身还是骨,全看我听法。坏话也罢,痴话也罢,都不苦——讲罢,讲罢,我作听者。”
兵马说得颇利落,女子似死了心:
“那么讲一段有趣故事与您听,且听——”
趴着的女子掷了烟管,倏地翻身,将箱枕满满埋进松散的岛田散髻里,掀被般换了个背对兵马的睡姿;那时肩至背脊,如故意褪了衣领般露出,就那般朝外讲起。
原要讲同一段话,睡着也罢,该转回来面向这边讲才自然,偏故意背过身正色,是将脖颈、后颈、肩头肆意敞开给人看的失礼行径。
兵马被那散乱发、脖颈、自肩至背的肉感满满逼视;然女子并非逼视,只当这般散漫,便是这般女子的规矩。
第百二十七章
女子躺着,开口讲了如下故事。
写下来说便是——
昔时,同藩中有人为杀夫之仇。那起因,据说自夫人而起。彼时既无子,亦无堪依的亲族,但这位夫人却是气象峥嵘,想道:夫仇——追本溯源,原由自己而起,若就此置之,纵为女子,武士道也立不住。然家中亲族,无一堪为倚仗。于是她壮胆,自递了为夫复仇之愿,决意踏上旅途。
家中却有自夫在时便爱用的一名年少随从。虽称随从,年纪未必轻,这随从却真个年轻,身体强健,腕力了得,万事忠诚,亡夫视若己出,爱重使唤。
夫人要打发这随从,独行复仇之旅,随从闻之落泪道:
“此言好不教人伤心。被亡主爱如子的小人,此刻岂能置身事外,离了这府邸去。下人的命,本是为家奉上的。务请带小人同去;途中诸事自不消说,若与仇人相遇,主人的冤恨,不报还一太刀,便不成其为仆从之义。务请带这下人同去;纵小人沦落为丐为非人,也必不让夫人遂了本愿。若不见允,小人便在此剖腹,化魂守护夫人,助夫人遂本愿。”
说得决绝,夫人也拒不得。
“你既这般恳求,我不听也无由;然如你所知,家中并无多少积蓄,长年累月,路费耗尽,命运难料。我纵倒毙路旁,对夫之义也立;不,纵本愿未遂,死而随夫,亦是一种本愿。你虽有缘用事我家,却非谱代家臣,尚年轻,任往别处皆有立身出世之道,纵如此,无人责你非;然我不行——替我复仇的亲族既无,我若不为,无颜对全藩。此节望你体谅;你这番心志,我欢喜。那么,便以此决心,随我来——拜托了。”
“谢夫人,平生愿望得允,再无此等欢喜。”
于是主从壮烈踏上复仇之旅。
于夫人,自是夫仇;于随从,是主仇,名分堂堂,而那不弃落魄主家的随从之志,更是一藩称赏。
第百二十八章
既出旅,原非路费充裕,主从极是俭朴地行。
其间随从侍夫人之忠,途中不教近险地,时刻算得准,到宿后自身边诸事,周到得无微不至,夫人几乎不觉是场不便之旅,只觉受用。
这下人这般忠勤,非自今日始,亡夫在时于府中便如此表里如一;然一经出旅,这周到竟直透骨髓。
夫人虽为主母,暗里却合十感这下人的忠诚。
“不过一期半生的奉公人,竟对落魄的我这般亲厚;人情与义理,尚未堕地;虽是随从,思来实是了不得的男子……”
夫人表面保着主母的权式,内里却全赖他如杖如柱。
夫人虽则,与随从虽差十岁,作为中年武家主母,自有无可挑剔的柔婉与品格。
随从出自农家的底,面貌凛然,且体魄结实康健,正相匹配。
主从这般心中感激、满足,寻仇度日;然本非有准的信,明日能否遇仇、要待十年,皆不可知。
如此行去,夫人前路越渺茫,倚这男子的心便越强,自是常情。越被倚,越怜夫人,亦是男子的常情。随从察夫人路费渐薄,不教夫人知,苦心张罗补贴——买些米来,在客栈炊了给她吃;向菜园讨菜;去渔场拾鱼,供上夫人膳前。夫人知情,胸中吞下热泪,面上却含笑举箸,混在闲话里。
夫人心中,对这下人满是感激与爱。夫人如何方能将这满胸的感激示与这男子,她为此苦闷。然毕竟是武家主母,严苛处到底严苛。质朴的随从,只当对主母尽忠是分内;不久,觉夫人倚自己竟是全副真心,想来全无不合,自己也不由被逼出非外人的骨肉之思。
唉,长长岁月之旅,这主从能几时守得主从之心——二人将落于何处。
您呐,且判断看看。
女子又倏地翻身,朝向兵马,微微一笑。
第百二十九章
自长滨,一只小舟笔直驶向琵琶湖湖面。
舟首处,面色不改、安然坐定的,是盲法师、多嘴和尚辩信;舟这头奋力摇橹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此前一夜,自胆吹上平馆追机龙之助之影飞奔出来的宇治山田米友,来到长滨町失了那身影,几经探问,终到湖岸城址,在残垒础石间贪得一觉的,便是他。
自胆吹御殿往来胆吹山上的辩信法师,也飘然下山,向这长滨地而来。
米友来此,是追龙之助之影;辩信来此,却为参诣竹生岛。
辩信法师欲参竹生岛之愿,非自今日。他怀着一个夙愿:将习得的琵琶秘传一曲,此生必奉纳于竹生岛的辩财天。
今日幸得遂愿,欲借舟渡湖,自长滨町寻临湖渡口而来;然虽说机敏,终是盲者,湖与陆的方向虽未错,临湖渡口究在湖岸哪处,却探不明白,竟到了这湖岸城址。
这湖岸城址,原是名闻的羽柴秀吉古城遗址。秀吉来前,此地称今滨,他来筑城,乃改名长滨。不意踏足此处,辩信立杖侧首——却非因湖岸之感与古城风物在他法然头中错线,而是意外在残垒破壁间,听到了动物的鼻息。
不期然有某种动物,在残垒破壁中酣昼梦、打着鼾。
这触动了辩信法师的头,故立杖侧首;然那既非虎,也非熊。琵琶湖岸本无这般猛恶的兽,却也难说绝无如穴熊者。
所幸看来并非穴熊;辩信侧首刹那,对方倏然睁眼:
“谁呀,来那边的。”
这分明的,正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说分明,知者知,不知者不知。况辩信尚不识米友,米友也尚不识辩信;二人在此初逢,却意外投缘。
有“一见如故”之言,然辩信不能见米友,便是“一勘如故”罢——二人便于湖岸古城址间,相对问答起来。
第百三十章
湖岸二人初逢的问答,一一从略;总之不久,二人便这般笔直将小舟驶向湖面。
奋力摇橹的宇治山田米友,随橹拍子,不觉哼出惯熟的曲儿——
十七姬君要远行, 殿下闻知来相送, 且留, 且留步——
不意间,惯熟的鼻歌到了嘴边;可怪的是,忽地咔然截断鼻歌时,那古怪面上,浮起一脉极悲怆的神情。
于是咔然截断得意的鼻歌,满面涨起极悲怆的神情;俄而橹拍子猛地一转,换作粗野的调子——
快快,撑哟撑, 直撑到下关, 撑到了, 港口便邻近。 快快,撑哟撑, 只管撑——
实是粗野的歌,如劈甩而出。
歌愈粗,橹拍子也愈粗。
快快,撑哟撑, 直撑到下关, 撑到了, 港口便邻近。 快快,撑哟撑。
比先前调子,鼻息也罢、橹拍子的节奏也罢,简直是自暴其身的模样。
自然,小舟的动荡也较前剧烈。然舟首安坐、面色不改的辩信法师,其容止却仍须说是面色不改、安稳如常。
再者,湖面的波风本身,也仍须说与从前无异地静。
湖也、波也、人也、舟也,皆安稳,独摇桨之人陡变粗野——
船夫真可爱, 温户渡口上, 且住, 一丈五尺, 橹儿折坏。 快快,撑哟撑, 直撑到下关, 快快,撑哟撑, 快快,撑哟撑。
每唱一回,橹拍子便乱,舟便动荡。初以“十七姬君”起调、自古城岸划出时,与其说划出,毋宁如滑出般顺溜,橹拍子也极安稳;这鼻歌过半,忽地序破急乱了套,歌一变,呼吸便粗,橹拍子改,舟动荡起来。
舟这物,或被风浪戏弄,然风静浪静,偏人生波澜,去戏弄这托付自身的舟,本无可能;故随动荡加剧,连辩信法师也似终难忍受,道:
“米友先生——怎么了,这划法似略粗暴了些。”
虽如此,辩信也非特地惊惶而言;仍安坐舟之一方,面色不改地说。
第百三十一章
米友如初觉般,
“唔,原来如此。”
松了那自暴紧攥的橹力。辩信便道:
“这划法着实粗暴了,怎么了,米友先生?我总觉蹊跷,独自想了许久——初时舟自那城址前滑出,真个安稳;自舟滑出刹那,您摇橹的呼吸也安稳。于是您自然哼出鼻歌,水也、波也、舟也、橹也,调子丝丝入扣。乘那调子,您的心境也自自然然化作歌。我那时头里想着别事,却因您的歌太惬意,不觉听入了迷。唱的什么来着……‘十七姬君要远行,殿下闻知来相送’——有趣的天真的歌。您惬意地唱,我也随之惬意起来。非是迷您的嗓音,是那调子齐整,您的唱法也自老练。那歌必是您久唱惯熟的,练得透,心境也熨帖。古人有言‘关雎乐而不淫’,想来大雅之音便是那般。太古之民击地而歌、‘帝力于我何有哉’的太平心境,便是那歌。我正钦佩地听入迷,它却半途全然坏了。怎会坏成那样?那般太平雍和的调子,中途一裂,一切骤变:歌变、橹拍子变、呼吸变,舟的动荡也全变了——然波风并未更狂,湖流也无变化,前无大鱼出没,后无物追逐,独您一人陡然狂乱,其后您这划法简直荒唐,若不叫荒唐,便是自暴。一边‘快快,撑哟撑’,自暴划出后,您究竟打算把这舟划到何处?下关已是内海尽头,出了玄海滩,便是波涛如山的汪洋了。此处是近江国琵琶湖,日本第一大湖,却非那去向不明的八重潮路;可看您方才那划法,真有一划到下关的呼吸。不止下关——玄海滩——渤海之波——直划到天之涯、地之角之势。”
第百三十二章
多嘴和尚辩信法师,一口气向米友倒出这许多,其间仍安然坐于舟首,无一毫动荡之色。
这边稍缓了橹拍子的宇治山田米友,张着愣脸瞪视辩信的面,趁机道:
“你这人,真能说……”
米友尚不知多嘴便是辩信、辩信便是多嘴,被一气倒得只有发愣。辩信的贫嘴却还不止:
“米友先生,这舟,并非要您划到下关、玄海滩;不过渡到近在咫尺的竹生岛便好。您也分明知晓——方才我在城址处述说心愿,您忽地踊跃道‘好,既如此,我渡您过去,三里五里,一推便到’,特地用小舟送我至竹生岛,那等靠得住的话,我岂能不视为‘渡河得舟’之幸。佛门有‘到彼岸’之说,以舟譬喻救度众人、自此岸渡向彼岸;以弘誓之舟比善巧方便;般若波罗蜜多,便是那到彼岸大誓愿的真言。日莲上人御歌有‘待我将人尽渡时,我身依旧作继桥’之句——度人而不自度,亦是菩萨本愿。地藏菩萨亦誓‘生生父母、世世兄弟悉皆成佛而后我乃成佛;若留一人,我不成佛’。御咏歌亦唱‘若欲乘极乐法舟,须善镇胸中尘’。舟本皆是祥物,尤以‘到彼岸’之用为至幸。我参诣竹生岛,是多年誓愿之一;今日竟蒙缘法,得遂此愿。长滨至竹生岛,不过三里舟路;我眼不能视,未免几分不安,故来寻湖岸临湖渡口,不意遇您——‘我渡您过去,二三里一推便到!’那时我魂飞天外。这定是竹生岛辩财天特遣金刚童子,欲听我这不入流的琵琶——我竟这般雀跃,然半途声便变了。”
第百三十三章
“您看,米友先生,只因您在那处略一动心,舟的方向便这般全变了。‘毫厘之差,天地悬隔’,诚哉此言。”
米友那时歇了橹,圆睁两眼望辩信的面,却道:
“怎的,你这人真能说——自个儿一厢情愿,满口不知所云,我可听不懂。”
虽如此吼,辩信丝毫不退缩:
“米友先生,我一昨夜——参诣了胆吹山;那时在那一棵松处,遇了山居老翁。那处景致似极好,老翁得空便来那一棵松,以眺湖面为第一乐,尤赏黄昏风景,赞不绝口。我问他:我眼不能见那美景,然这般美的琵琶湖,也有波风大作之时么?他说怎会没有——此处虽是胆吹山,湖对岸却耸着比良岳。胆吹山风雪虽多,却不向湖送那般暴风;比良岳雪顶山姿虽美,于湖却是大患——自若狭湾低山吹送而来的西北风,偏挟来极多雪;日本海那边的雪尽数积在比良岳上,故雨甚少,雪化极迟;冬入初春,沿岸平野转暖,山中及山上却甚寒,于是温气寒气相克,两股气流激烈交冲,化作寒风送向琵琶湖水时,便不得了。波风狂,舟难行,人多遭灾。此季称‘比良八荒’,连惯熟的渔夫也慎于出舟。藤井竹外先生诗有‘雪白比良山一角,春风犹未到江州’之句;只听那诗,只道比良雪美,然那狂风之事,我一昨夜从胆吹山居老翁处听得。此刻既未入冬,比良亦无雪,舟去何处都安稳。然米友先生,只因您胸中起了波风,舟便这般迷失方向;以此方向划去,决然到不得我心愿的竹生岛。”
第百三十四章
辩信抢白,不歇气地倒,连米友也无缝插话。
“米友先生,方才我也向您说过‘毫厘之差,天地悬隔’。便是。自长滨岸出发时的那般调子行去,舟本可平安圆融到达竹生岛;中途方向偏得这般,非水之过,亦非舟、非橹之过,全是您一念之差。何以见得?您看,那时您好兴致哼出鼻歌——‘十七姬君要远行,殿下闻知来相送,且留且留袖相牵’……有趣的、天真的歌;唱着唱着,您的心忽变了,那变化我勘得分明。唱到那处,必是想起旧事——比如故乡山河现于眼前,儿时玩伴的面影浮现——为那不堪回首的旧忆,您陡然焦躁,‘快快,撑哟撑,直撑到下关’,自暴划将出去,必是如此。太过突兀,我头里也只顾替您揣度胸中,竟至忘了本分。托您划舟,我本该掌舵引水;我一时全然忘了。眼不能视的我作引水,看似荒唐,然眼虽不见,我有勘,天又有太阳;以日光与头中这勘相照,方位大致可知。故此实是我之过,责任在我。您只管划舟便好;左右、操舵,本该我随时吩咐,我却懈怠。故舟向之误,非您之过,是引水之我的过错。我多为您胸中费心,舟反成了空档;故只一瞬之差,误了全针路。我等须以全然不同的心重来,否则虽称湖,却是日本第一大湖,周回七十余里,迷则‘方寸亦千里’,况这七十里湖中,二人必迷。米友先生,且歇划片刻;我头中从容重想;非全然换心、重新发舟,到不得竹生岛。”
第百三十五章
米友终难忍受,愤然向辩信的唠叨中楔入一钉。
“听不懂,听不懂,你说的全是一笔糊涂账,快嘴快舌,跟不上;总之是舟的去处错了,对罢?什么错,没错,脚趾朝哪便一直划来了。”
“米友先生,自以为是直,出发之点一误,那直便冲向不可挽回之路。往竹生岛须向戌亥,这舟却朝未申而去,到不得。”
米友止了橹手,不大听辩信的话,团团望那茫茫湖的四边,忽发声势高昂:
“且慢——”
道。
“且慢,辩信先生,你自方才目不能视,却说方向错了、这般到不得岛,一厢情愿瞎着急;道理不如证据,看呐,岛看得见哟,就那鼻尖前,好一座岛浮着。”
“哎——有岛么?”
“看——你自是看不见,可我这对眼错不了,喏,分明,指头尖前便有岛。”
米友所指前方,确有一座似蓬莱的岛浮着,无可疑。天太晴,不致误作云影;轮廓太鲜,不致认作岸的一角——所指之物虽不可见,辩信却全然侧首。那是他对至今深信的“勘”失了自信。不该如此。眼见或有误,凭勘去则无误——自信不疑的辩信法师,此际被正直的米友分明这般作证,便也无从疑了。
依他的勘,这舟全然针路已误,这般去非但到不得竹生岛,反趋向全然相反之方——他信得死;然自岛现于眼前之时计,正该是到达竹生岛的时辰。双眼分明、心术正直的同行人,指实物说有岛,辩信不由得沉吟:
“米友先生,莫不是错?那莫非是水上岸畔易起的蜃气楼?我怎也想不出竹生岛会在那方。”
米友执拗不受,道:
“蜃气楼我也在伊势海见过,可不是那龙宫城;喏,那般石岩所成、生着树的岛浮着。”
“那么,竟是竹生岛么?舟不知不觉绕了北,到了竹生岛背面也说不定;不该如此,断然不该,然事实既证,无可奈何,是我勘之误么,或是发舟时引水之误么……”
“总之把舟靠上那岛,可好,辩信先生?”
第百三十六章
然而,这既非米友眼误,也非辩信的勘错。
竹生岛以南三里余的湖上,有座竹岛,又名多景岛。二人将小舟靠的便是那里。可叹能辩博学的辩信法师,知有竹生岛,却不知有竹岛。米友则存了稍折辩信傲气的心思,洋洋自得将舟靠向岸边一角。
扶辩信下舟时,辩信已将座前琵琶高负背上,立起杖来。
米友作向导,沿岩角寻路欲往岛正面,然筿竹丛生,无像样路,推开又推开,方到一小高丘,辩信的唠叨便又展开:
“米友先生——到底还是错了,此岛非竹生岛。”
“那是什么岛?”
“什么岛,我未问得;但确非。竹生岛自金轮际浮出,东西南北二十余町,此岛没那般大。”
“嘿——”
“不知何名,总归小岛,大概无人居。总之登上高处,四面必了然;那时凭您眼仔细看定;竹生岛当在不远那方;南面是连陆,大概是彦根城方向;请您仔细看明。”
“好,来了。”
米友会意,引辩信攀无路岩道;竹多,亦有大树,树上黑鸟无数。窥岩下深渊,又有美鸟无数。
“下头是鸭,上头黑的什么,非鸦,是鸬鹚,鸬鹚——可恶,不逃。”
岩角顿足、咂舌,这无数鸟却半点不被威吓。
“可恶,可恶——”
米友执拗赶鸟,辩信便道:
“米友先生——鸟不惊,便是无人居之证;岛小,无可作畦之地,故无人居。”
辩信这般断定,引米友前行,米友又叫:
“辩信先生——你说的,着实靠不住。”
“怎讲?”
“你说岛上无人居,可这般分明,清清楚楚有人居的痕迹。”
“哎?”
“看这,岩角辟开,分明是人筑的居所;看,呀——有木鱼,有经本,有钲鼓……”
米友自好奇侵入之处,沿岩却非洞窟,分明是人结的草庵。
第百三十七章
辩信说无人居,米友证有人居,二者皆非误。
那草庵,过往人居的痕迹十足,然现今无人居之证亦确。
米友毫不客气进去查,有米盐、有炊具、有经案、有经卷、有木鱼、有钲。确曾有一修行者在此修行了一段时日。
“写着南无妙法莲华经。”
米友拿起案上经卷这般说,又随手掷回案上;檐下坐着的辩信,不知何想,将高负背上的琵琶,吭哧吭哧卸下置膝,自己仍坐着,如被什么逼得低头深思。
其间米友一气窜上后头高岩角,兀立其上,将琵琶湖展望尽收眼底。
“好极!气派!”
似忘了辨别方向,看迷了大局风景。
米友久未看海。此趟是名闻的木曾街道,本无眺海之机。不期登上尾张名古屋城天守阁,虽不能说见海,却远眺铃鹿岭山、咬碎了牙。
此刻立此,望极皆水。这水虽非有潮之海,却称海;米友眼中满目皆海,咂舌;叹赏之后,浮现的便是伊势海的风光。自伊势海后,米友未再看海;虽不能说未看海,然伊势海唯独作为终身难忘的海之印象留存。
尤其那大凑的一夜——那时那晚,若非为护阿君、寻大凑与兵卫的舟棚,便无这等事。那般那般,因那般义理,为那旅中武士,冒危机去寻大凑与兵卫的舟棚——
米友见物联想极快。米友的联想忽而错线,错线终成无差别。曾有一时,所有年轻女子都似阿君之姿。今琵琶湖也罢、伊势海也罢,在米友头中混作一团,此刻与大凑之夜也难分辨。
然这男子本不傻,倏然醒转,确然辨了湖四方陆地岛屿,回到先前草庵处;辩信法师仍原姿低头沉思,俄而道:
“米友先生,我且独留此岛片刻,您只管回去,回胆吹山代我向各位问好。”
第百三十八章
停泊于牡鹿半岛月之浦的驹井甚三郎新造汽船“无名丸”,桅杆横桁上随意坐着、高声乱唱胡歌的,是清澄的茂太郎。
今夜星夜。起初默数星数,认天象无异常,便照例唱起胡歌。
辛巴达水手, 辛巴达水手, 辛巴达水手,
在高桅横桁上几度高声唱出,响彻寂静的石卷湾天地。
近处停的船、港里渔家,近日也不甚惊。
又,自那船长先生的船上起头,船上来了个少见活泼的男童,好唱好舞,近日成了港里的话题;故这般半夜忽起高声、奏出突兀音调,也无人特惊,“又来了!”连厌色也无,反有听迷那胡歌之色。且将
辛巴达水手
反复,俄而音调一变,成
各位——
的演说口吻。非对有听众演说,只无意识要向天地万物呼喊,这般叫出,也是这孩童胡歌的一种形式。
各位, 可知辛巴达水手? 那是阿拉伯国 的水手。 一生之中 几度乘船 出海去, 以命相换, 取回 许多奇宝。 水手君 熟知 那故事—— 那故事 有趣得 教人 想听下文。 还有, 一千零一夜之间 也说不尽的 有趣故事。 可是各位, 那水手君 私奔去了, 逃下这船, 故 下文 听不得。 那水手 没正形, 可恨。 于是田山白云先生 去 捉他。 但那小姐 也不好, 罪在谁重, 我不知。 巴茨卡、伦敦、茨安。
作为词句虽不过胡乱散文,经这孩童之喉听来,便成歌、成诗。
第百三十九章
桅上的茂太郎,对着无听众的胡言、无喝彩回响的演说,声嘶力竭地续着。
那么各位, 田山白云先生 定然 将那水手君 捉回, 我深信不疑。 那水手 不可 会见田山先生。 但 七兵卫老头那方, 田山先生 只怕也 捉不得, 我想。 七兵卫老头 轻易 不会 回这船, 我想。
说法虽刁,喉音清亮,听来如吟诗,静听不生恶感。
故船里船外,茂太郎胡歌起时,初还苦笑,今则一响起,反自家噤声,任他唱、尽听,且故意肃静。近日茂太郎得以无人乱其场,肆意独占。
似水手君 那没正形的, 也有 惹人怜处。 若回来, 我不觉坏。 七兵卫老头 暂不回, 想来悲。 悲的不止 那桩; 寻而 不知者 几人; 想见 却 不得见者, 这世间 几人!
这般说,茂太郎摇了摇常挟胁下的般若面。
我想见 辩信先生。 我亲爱的 盲法师、 多嘴和尚 辩信哟。 自甲州上野原 别后, 山海遥远, 行踪不明。 辩信先生, 你今 在何处? 想见呐, 辩信先生。
清朗童声里添了几分感伤;俄而调子转,成惯常俗谣:
九啊, 此处不逢, 何处逢, 极乐净土正当中……
第百四十章
最初的辛巴达水手,只是个号子。中段的,是演说说变形的散文诗。到最后,成了调子齐备的俗谣数来宝。
九啊, 此处不逢, 何处逢, 极乐净土正当中……
虽是俗调,音节却已成。明朗唱出,那俗调里有无尽哀音。
不知是感伤生了歌,还是歌又绽出感伤,茂太郎续唱:
一啊, 瓢杓与行脚笠, 杖与笠, 巡礼姿, 去寻 父母可好。
二啊, 二人同写就的 笠标, 一人只赖 大慈之神—— 悲哉。
三啊, 三岁之时 被弃, 父与 母的 面不知——
无非寻常巡礼歌,顺口唱到此;茂太郎忽又变歌变调:
温暖地 相握的 那手既无, 我独 合掌, 沉入长默祷。
温柔地 相视的 那瞳既无, 我独 瞑目, 耽于无涯想念。
终而 不得相逢的 我的魂 …………
高声吟此诗,声比演说时远为晴明。内容脱了感情、任口调左右,故悲歌可以喜调唱,喜歌可以哀曲吟。一到这般,单为音声之故,歌的内容与本质也搅作一团;唯音声自身的交错与魅力,得意地乱舞。
各位, 耶稣基督 复活了。
茂太郎声嘶力竭忽叫,同时将那般若面又紧挟胁下,自高桅俯视甲板般望下:
看哪, 这帆柱之下, 金椎先生 正对 耶稣基督 献上祈祷。
第百四十一章
至今水平望海望天、尽情唱着的清澄茂太郎,忽俯视下方甲板:
金椎先生 信着耶稣基督。 那人默默做工, 因他不能言。 金椎先生 不惊, 因他听不见。 然而 那人 信着耶稣基督。 除做工外 读圣经, 除读圣经外 向天祈祷。 看哪, 这帆柱之下, 此刻金椎先生 正对 耶稣基督 献上祈祷。
这少年眼力特优,夜空里肉眼难辨的星数,他能从容数清,前文已述。
那双眼——此刻自暗空望无灯甲板,果然如言,一人小躯跪着、一心凝固之形,分明可辨。
细看,那便是那中国少年金椎。金椎,如茂太郎所介绍,是此船乘员之一,是被救的中国少年。
茂太郎在桅上唱辛巴达水手时,或更早,他便在此跪着、这般凝固,确然无疑。
今经桅上这般喧嚷介绍,他仍不为所动;跪凝之形,丝毫不崩。
那时,桅上茂太郎又复原姿唱道:
留之地藏菩萨, 又聋又盲, 任你怎样拜, 他也不理!
好容易介绍,介绍也白介;试宣传,宣传也白宣。我等唱,他却不舞——下方凝固之形全不动,茂太郎死心,这般回嘴;然这既非对祈耶稣者之奚落,亦非对灵验寡薄之地藏之亵渎。将歌化诗、诗化歌,或韵文化散文,乃一技巧——平俗说便是遮羞,艰深说,亦可视为唐代“诗”变为“词”、既“填词”亦“倚声”的变化之一作用。
桅上小宣传家,见对手又哑又聋——或聋故哑、哑故聋——任哪样都不成对手,遂又回嘴,备起下一段胡言;方此时,下头才有了声:
“茂仔,适可而止,下来罢。”
那声音,是带聪慧之韵的年轻女声。
第百四十二章
下头妇人声唤,清澄茂太郎道:
“是阿松小姐么。”
“茂仔,下来。”
“阿松小姐,再一会——”
“沾夜露可不好。”
“阿松小姐,我可不是闹着玩才上来的。”
“不管怎样,下来。”
“还下不得。”
“为何?”
“我上这来,是为瞭望。”
“黑处看得见什么。”
“天上有星光——北斗七星之上,有不动之星;右是金牛座,左是御夫座;头顶是仙后座。仙后座,是埃塞俄比亚王的王妃,是个多嘴的——是驹井老爷……不,船长先生教我的。但我今夜上这来,不止为眺那星;阿松小姐,我上为瞭望,今夜上这来,这般等着人呢。”
“等谁?”
“等各色人;可有的怎么等也不归,有的等等便归,有的转眼就直回眼前。头一个是辩信先生,那人只怕怎么等也难回。次是七兵卫老头,七兵卫老头虽不能立时回,只要等,迟早归。第三个人,眼看即刻便回,我便于这桅上数着星、唱着歌等他。各位只当我贪玩才这样,可知等的人身子颇不好受。”
“茂仔,莫说没大没小的话,谁会这半夜回此?”
“是水手君,还有萌小姐;这二人今夜便回此——我头里怎也想不定,故这般任了远望之责。”
“哪有此事,这半夜,那人他们……”
“可是您看呐,阿松小姐。”
“怎了?”
“喏,巴提拉回来了,海上笔直,巴提拉朝这边来——巴提拉船首,点着提灯。”
“真的?”
“真的呀——阿松小姐,信我的眼。”
清澄茂太郎眺着海彼方万石浦方向道。
被茂太郎说“信眼”,阿松也不能不信。平日里便不得不信,茂太郎、辩信之流的五官机能,是特别打造的。然这半夜,那对私奔二人乘舟舞回,实难想象。
于是半信半疑,阿松也望向暗海面。
第百四十三章
不久,茂太郎预言的确实,事实好好证了。
穿过渔舟,自万石浦方向如飞划来的巴提拉,单看船首提灯的行进便知。
知之,船中乘员一时动摇。
“什么,马德那厮回来了,厚着脸回来,这回定捉住捶扁。”
训练有素的此船水夫,摩拳擦掌也不无由。
阿松尽力安抚:
“纵那人有错,既回来,定是后悔、来赔罪;不可骤然拿住,须候船长公断,再处分;各位切莫粗鲁。”
不久靠船腹的巴提拉上,有分明的水手君。兵部之女蒙面而卧——
“田山先生。”
阿松最先出迎这巴提拉,然本当护来之田山白云之姿与声皆无,稍觉异常。
“此船,是驹井甚三郎先生的无名丸罢。”
不见容貌魁伟的田山白云,却一短身长剑男子兀立船首开口,故
“是,正是。”
阿松答。
“在下受田山白云先生所托,送二人回来。”
“辛苦辛苦,请快上来。”
无名丸这方也燃起篝火、抛下梯子;那时巴提拉船首的短身长剑男,催着缩手缩脚的水手君:
“水手君——你先上;对,萌小姐——你,水手君,把萌小姐背上去。”
“怪难为情。”
水手君异样退缩,短身长剑道:
“难不难看不论,你只管背萌小姐上去。”
“那——萌小姐……”
水手君转过笨拙的背,将从头到脚裹在毛毯里的兵部之女,由短身长剑推般驮上背,无奈负之,负着背着,二人先自巴提拉移上本船。出迎的水夫们面色苦涩瞪视,却无人敢捶。唯阿松殷勤:
“水手君,你也真教人头痛,大家不知多担心;先不管,到我舱里,细说后,我向船长替你赔罪。”
第百四十四章
最后自巴提拉上本船的短身长剑——柳田平治道:
“那么,那小舟的善后托你们了。”
说罢,将随阿松往舱去,忽地清澄茂太郎自桅上下得,拦在面前:
“你——田山先生不回么?”
“啊,田山先生么……”
柳田平治被这少年滞留甲板片刻,
“后头便回。”
“那,七兵卫老头——”
“七兵卫老头——不识那样人,虽不识,田山白云先生约莫三日便回此船。”
“是么——但愿那三日内,七兵卫老头寻得着……”
柳田平治不只怪这少年老成口吻。又见他郑重挟在左胁下的何物,细看,确是一面般若面。于是一缕幻怪味袭来,道:
“那,寻得着罢。”
“是么,我总觉着不牢靠。”
“寻得着,勿忧。”
柳田平治不知七兵卫老头是何人,亦不知这少年是何人;然田山白云除这双私奔者外,似确有另寻之人,他颇领会。那人或即所谓七兵卫老头。至于田山白云能否如捉此双私奔者般捕得七兵卫老头,他全无底。然见此船中人这般忧,聊作宽慰;不肯领情的清澄茂太郎却道:
“没那般容易,你,不似你想的简单,七兵卫老头……”
意外千万,这刁钻少年否了柳田一片好意,柳田平治亦略泄了气:
“什么,捉得住,田山白云先生是豪杰,立时捉来绑了带来,安心。”
这般说,这幻怪少年更不肯:
“你,那不对,田山先生去捉水手君与小姐是真,那二人是私奔,捉了不放,视情形或也绑来;然七兵卫老头非去捉,是去寻。”
“是么,即便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
被这幻怪少年滞留,柳田平治落了后,不见了去阿松舱的路。
“舱里,我引您。”
清澄茂太郎会意,做向导在前;
“那刀,我替您拿。”
自甲板下舱,长刀碍事。
茂太郎自起初便对那长刀有兴趣。
第百四十五章
其后,水手君与兵部之女被好好软禁,那夜安睡;翌晨,阿松引柳田平治,往船长室访驹井甚三郎。
那时柳田平治也插着那三尺五寸大刀去驹井之室,刀似处处相触,不胜局促,却一丝不放。
被引见驹井甚三郎船长室,无一样不给人异样之感。
室内满是眼生的舶来机械与图绘。器具本身,置大桌、列椅、铺毯,与日本当日建筑的和室格局全然两样。那大桌前摊海图、坐椅上的船长其人之风采,于自恐山出来的柳田平治,更是料想不到的异风。
面貌风采,确是日本人无疑。发不红、眼不碧,然漆黑之发是散发的短发,所着是洋服,所穿是工装裤。柳田平治自初乘此船便难耐异样情调,今被引入船长室、当面见船长,竟被一股哽塞之气逼住。
阿松的介绍几乎未入耳,对方声却意外沉稳、有品格:
“是么,那辛苦了。”
船长其人之言入耳刹那,阿松道:
“驹井老爷——不,是船长先生。”
柳田平治极生硬地只答:
“哈,是么,在下柳田平治。”
“你似自南部恐山方面出来。”
驹井甚三郎放下田山白云的信,问柳田平治,柳田也只拘谨答:
“哈,正是。”
虽只此寒暄,阿松早觉其间有不合之气,却一时无措。
驹井甚三郎只当引见一初逢书生;柳田方自起初的异样印象,至此渐萌不快。
驹井甚三郎眼落那长刀——这船长,嫌碍眼——莫名疑心;柳田见船长沉默,以为他瞧不起山里出来的自己——柳田的头,由反感渐倾于偏见:
“我断然喜欢不上这船长!”
柳田头中印象如此。同时,
“对田山白云氏,一见便堪尊为先生;这年轻毛唐模样的船长,我嘴里不肯进谄。”
这般空气涌出,阿松早看在眼。
第百四十六章
便以那初逢般的气氛,柳田平治退下船长室。
此后每次在船中往来,柳田的不快只增不减。说不快,并无特别理由;无人冷遇或嘲笑他,然所遇之人见他那长刀,眼神便怪——那眼神似含八分冷笑,平治受不了。
不独以长刀为眼钉;自觉步履生硬,似背后有人指笑。连这船水夫皆穿工装裤,也教人不快。船本身洋式姑且奈何,然自船长以下,衣装风采,日本人偏须洋化,是何道理。
这般船中,那豪杰脾气的田山白云先生何以同在,本是一桩不解之谜。
被安置于田山白云专用一室,柳田平治以长刀为枕,一滚横躺,朝舱顶吹出粗气:
“讨厌,不想在此久留;一想,一刻也嫌——我本为往江户武者修行而来,非来受俘于这毛唐模样的船。”
奋然而起,取那作枕的长刀,却到底不得不转念。
“第一,没手形了。”
道中唯一的旅行券,在渡头逞能拔居合刹那,被人抽去。呸。
“第二,对不住田山先生。”
护私奔者之命虽完,然说“三日后归”、在此船候田山先生之约尚在。
到底这些理由情由,有力压住了片时肝火。
再加一样——那引他往来的阿松小姐——那人是好人,独对她断然有好感。
正想着,门嗒嗒轻叩,一小沙弥捧盘至眉,忽入,柳田平治略惊。
平治略惊无碍,那小沙弥稍低头,恭将盘置于平治前榻上,又恭恭敬敬一礼,默入默出。
平治不免如被百物语里一目小僧奉茶之感。
怪沙弥——光头留一撮毛,衣装异于红毛,眼珠头发也不蓝,却非我朝之物。尽聚怪人的船。
当然,此乃乘员之一、聋且哑、深信耶稣基督的中国少年金椎——柳田平治尚不知。
第百四十七章
那时,青梅里宿的七兵卫,以那怪异脚力,正笔直穿过出羽奥州广原正中。
惯旅的七兵卫,也不由不讶这旷野之广。
同时,也无奈——自己正被驱使行于名闻的奥州安达原正中。
既是安达原,广也无奈。然既以熟脚加马力而行,纵安达原、纵唐天竺,也不露怯。只是初见这般荒凉广原,略有讶异,并非挫败。
安达原广。既认自己被驱行于这广安达原,再讶其广便是无智,遂死心,只顾迈脚;及觉日已绕到背后,便是今夜宿处。东海东山之旅,任怎么混入,总有依凭——山神村祠、山小屋、瓜小屋之类,总在某角寻得;然一到奥州安达原,说没有,便连一石也无——挖土为穴而眠,或集枝巢于树上。
究竟这安达原何处是尽?
七兵卫边走边自问自答,然其地理素养,此际未给明答。
听说奥州尽头是外滨。如此,穿过安达原出外滨——外滨好,既成滨,便是海,陆地就此尽。穿过安达原好,若穿尽出到海,岂非一场空。那便须在某处转向。
转向的手段,方位观念一端,七兵卫的经验感觉足堪为用。任怎么错,只要天有日、地有草木,七兵卫不误东西南北;然东西南北可作凭,只限于其中一方有目的之时,若无“哪方是近路”之念,东西南北本身不作指针。
长州奇杰高杉晋作,信中写“本日向东西南北发去”——若自起初以无目的为目的,则无可奈何;然至少今之七兵卫,纵天生怪脚力,非为走而走,总想平安到人里,向正确方向得归着——衷心深盼,一味疾走。
不论东西南北,总之想走到某个有依傍之点。然原野仍广得惊人。
“安达原真广——”
七兵卫如初觉般又讶时,日将落野际。
第百四十八章
平素的七兵卫,既于脚有自信,旅中准备也无疏漏。
比如此行几日、纵误向横跑几日——其间地理上,纵绝食几日——那般预算从容在胸,跑也逃也变通也;然此次到底初踏奥州路,准备与否,皆绝无机会与材料,成逃绳之身,只衣蔽体脱出仙台领。
唯火石道具与引火柴,勉从舟棚窃得,余无一物。
平素怀中至少藏七件道具。那七件,经多年经验洗练研究的独门七件,既可为营生,亦可为行旅。
纵无那等物,只要寻得人聚之地,以七兵卫本业,无异从袋中取物,可擅自自由征发相当之物;然“无物可窃便活不得”的卑陋本能,不及“无可窃之物”的荒凉来得难当。
日终落。
脚之七兵卫不知疲,腹之七兵卫知饿。啊,今夜又须彻夜行么。
走不算什么,但腹空。时而二三日不食也走得,然尽头是外滨,可受不了。即有前行之望,疲劳饥馁也有撑到底的劲;然撑到底的尽头是外滨,大抵教人厌。
连七兵卫也厌此,却无由止步,行处夜渐深。星本该不少,虽未落雨,天却阴。
真暗之夜。
然暗,绝不如常人般令七兵卫困苦。他无辩信那般神秘之勘,然多年营生加上几分天才,暗里颇能视物。不苦于暗,加马力行去,幸或不幸,遥见确有一点火。
有火处有人、有文明——此哲理前文田山白云处已写。七兵卫以敏感之眼,认出前行某点一火光,距数町或数里;连七兵卫这般角儿也
“好极!”
叫着,怪脚力又迸发,无可奈何。
七兵卫眼不误,确有一点火光,泄火光者,乃一栋屋!
然与别处不同,安达原的一栋屋——是幸是不幸,未可知。
第百四十九章
“对了,安达原黑冢有鬼!”
七兵卫这般角儿,觉此一时也退了。
说安达原,谁不想到“一栋屋”;既想到“一栋屋”,其中所栖非“鬼”而何。
鬼不受欢迎。
终迷入安达原,被逼到鬼巢一栋屋。
不受欢迎。
七兵卫苦笑。虽不能说科学力贫乏,虽不能说地属奥州安达原,然自田村麿古时不论,今世岂有“鬼”栖——他非无这般冷笑之智;然此时间此情状,那智怎也拾不回。明知愚蠢,仍信那远处一栋屋是鬼藏身之所,否则这般地方,岂容一栋屋生计。
七兵卫于事实否鬼,于想象却怎也不能绝灭。
然此际,鬼也罢夜叉也罢,被吃也罢不吃也罢,唯有叩那栋屋。况自己非强到能与鬼斗,却也不该只露弱态。我乃武州青梅里宿七兵卫。安达之鬼出来,未及说吃便逃,折名。
此处七兵卫初振起对鬼的敌忾与满满稚气,向一栋屋近去;俄而——至那栋屋眼前,遇一小流。
人居之屋必有火,同理亦必有水。鬼纵有口有腹之动物,无水处不能栖。既当如此,七兵卫认那小流,轻跃而过;自小流至一栋屋间,尚有空地,空地上如置冢般,隔相当间距,几个土馒头。土馒头上立着一两支卒塔婆。
那且不论,数那土馒头去,有一刚挖开的穴。穴旁粗制棺箱以荒绳捆,草草滚压。
那荒凉,连七兵卫这般老江湖也不由一怔。七兵卫锐眼透棺板缝望,中确是人骨人肉,散乱塞满,自缝中挤出。
“被鬼吃剩的人!”
只此一想,连七兵卫这般角儿也不由汗毛竖。
第百五十章
这便是闻名的安达黑冢,棺中所装即鬼啃散的人骨——事实今时断无此事,然想象终不能出此。
自当是被送到了安达黑冢鬼巢。退无可退。
然鬼虽鬼,既将啃散的人骨草草收进棺箱,也见几分可取。况那几个土馒头,总归鬼恣意饱食的残骨,却也成形埋了、堆土立卒塔婆——鬼这般,颇有些佛心。现今的鬼,开化得紧。七兵卫杂着这般冷笑,终一横心,近前一栋屋,叩门;门内反以怯声道:
“哟,谁呀,这般时辰敲门。”
“打扰借问。”
“谁呀。”
“呃,是个旅人,迷了路。”
“旅人——从哪边来?”
“呃,从西边来。”
“西边,那便是自小平来咯。”
小平东西七兵卫不知,然此际无须多钉死,
“是,正是。”
“真的?这半夜,竟没被鬼吃……”
“哎……”
七兵卫又竖耳。对方方才言之意,必是“这半夜竟未被鬼吃、平安到此”——七兵卫觉被抢了先。非“未被吃而来”,是“将面鬼,吃或被吃之境地而来”。
七兵卫慌乱无碍,对方早草草下土间,来开七兵卫叩的门,边道:
“真好,竟未被鬼吃,你是岩见重太郎么?”
“不,托福——”
被唤作岩见重太郎,七兵卫内心益发颠倒惶恐;门哗啦大开,露面主人非鬼,是人中的极温良质朴男子。
“晚上……”
“真好……”
“不敢当……”
充分戒备细看,仍不过山里寻常百姓样的青年,此外无他;自肩后窥,也无一排棚彼方滚着人骨。炉火正旺。若是个银发乱蓬的婆子,可怖百分百,偏这般平凡村男,变怪毫无意趣——
这般想时,七兵卫入得一栋屋;男殷勤招向炉边,口里仍念:
“真好,竟未被鬼吃……”
第百五十一章
托福未被鬼吃、到了此处,您也瞧见;可这般回回说,听来倒像“来此前被吃本属当然、未被吃而平安到是意外”。
若这质朴村男是鬼所变,那便正当要捉人吃、表面却吐这等空话,已是吃人了。
七兵卫憎恶地重打量那男,却怎也憎不出。再怎么重看,鬼岂能化作这般模范青年之相,也无那必要。于是又想:鬼这物,偏喜变婆子——安达一栋屋本以鬼婆阿为主才出名,骗渡边纲的鬼,也是婆子之姿方有效。世有鬼婆,却少闻鬼翁。况鬼变这般无威的模范青年,岂非白搭。
然虽觉阴森,七兵卫毫不客气,穿脏脚便踏进炉边烤火取暖。
黑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自然非米、非粟、非稗、非薯。七兵卫难断锅中物,却也不似煮着人肝。
于是那男折薪添火,又道:
“可真好,竟没被鬼吃……”
又是……太过纠缠,七兵卫一肚子不快:
“虽没被鬼吃,小哥,安达原之广实叫我吃惊。”
“嘿——”
自觉戳中,对方反倒木然,全不接腔。
“安达原广哪,小哥;屋前那物,可是那有名的黑冢?”
“嘿——安达原么,我不大知,只听古谈说起,那该是上方的话罢。”
“什么……”
小哥钝得周全,七兵卫反被吓住。指着安达原,对方全不以为意,“那该是上方的话罢”一语透到底。七兵卫逼问:
“小哥,我方才在栋屋前见那被人啃散的——那些土馒头,莫非就是黑冢?”
“哪、哪有的事。”
正待青年略慌欲辩,户外忽起震耳足音:
“勘、勘、勘作哥,鬼、鬼、鬼出来了哟——”
是死命扒门之人的声。
第百五十二章
七兵卫也糊涂了。
究竟安达之鬼在外还是在内?本该是鬼的一栋屋主人,是个好人,反引旅人说出鬼故事。正为此烦恼,外头又起“鬼现、求救”之声。这简直如鬼与鬼合演一场假戏。
然若假戏,纵越后传吉、盐原太助,也演得妥帖的这家中小哥,闻声即起,开门;同年纪小哥滚入,面无人色:
“终是鬼出来,把马吃了,客人的事不知,我拼死逃来。”
“菊童,什么,这半夜,怎的放马?”
“可仙台领来托,务要一匹马飞送,有客。”
“那可……”
“我说鬼会出,拒了;客人道重要罪犯自仙台领追来,仙台大人南部大人的威势,岂惧鬼——客人气焰汹汹。”
“是么,那没法。”
“半夜放马,果不其然,大原上鬼出来——我捡命逃来,客人怎样不知。”
“那可不能不了了之,客人若伤,咱难交代。”
“那客人拔了道中差,先砍鬼——客人也硬气。”
“总之不能干待,聚人迎去。”
“对,对。”
“喂喂,都起来,鬼出来了,鬼出来吃了菊童的马!”
里头的朝里唤,呼啦啦四五同样青年跳出。
炉边七兵卫自起初热心看那言语举止,越想越觉被戏弄得太深。
正这般,内外青年一团,各整装、持器械、举松明,飞入外头暗处。
鬼不在此栋屋中,在外。方才借马而来的旅人似遭袭,马被吃。马夫一溜烟逃,马上的客却勇斗鬼。逃回的马夫飞奔至此募新手去救客——这般情节想来,既非那般周密的假戏来戏我一人,鬼确在外,此处是良善村民聚勇健青年以备万一——七兵卫这才想到,忽一惊。
第百五十三章
七兵卫一惊,是怪自己糊涂:只想着被鬼吃,忘了被人追。
若此非梦,那雇马驰野的旅人,岂非追我的仙台领追兵。
对,对,正是。必不疑。
在仙台,我被头目佛兵助拿住,于岩切脱绳逃来此处。佛兵助那般人,不会就此撒手。
今原上策马追来、中途遇鬼、正奋斗的旅人,便是系我身的追兵。
觉此,七兵卫道“被仙台佛兵助逼到安达黑冢;佛与鬼两方为敌,可受不了”,苦笑;然事实出奇镇定:
“哈,这下可真饿了。”
胜负今后,先填腹;眼前正有合用的这锅——且享用了再……
取炉边现成的五郎八茶碗,七兵卫自锅中舀起。
“什么,确是食物,却不知何物。”
锅中所煮不可名状,七兵卫也踌躇。终确是蕨根、芋屑切进的一种杂炊,下了一箸,却
“难吃——怎的这般难吃也有人吃得下。”
七兵卫自身惯吃难吃物,此杂炊之难却令他咋舌。
“对了,闻奥州乃饥馑名所;这是饥馑时食物,当饿鬼吃了吧。”
东北大饥!
饥馑,关东有、上方也有!有是有,然比东北之饥馑,咱这饥馑算个“大名”,儿时听过。
有人行三里见三十五个路倒;其后数不清,便跳着跨过。某处挖可容二百五十人一坑,接连埋饿死。一领内出七八万饿死不稀。旅人叩门,全家饿死,唯老者一人残喘。去井边喝水,吊桶不动;窥之,井中满是饿死之人——
何等骇人的饥馑物语,听得好生。
想及此,这食物也不枉。闭眼扒下,空肚竟颇受用。
七兵卫擅自尽量享用,如今这被追之身如何处,既如此,瞎慌奔走也欠巧,能歇且歇。于是——七兵卫见小哥奔出的邻室,铺着的被仍原样。
第百五十四章
七兵卫遂脱草鞋与裹腿,上座敷,厚颜钻进原样铺着的被中,团身,自头蒙了一重。
闻鬼出急报而出动的人尚未回。他们急于出动,无暇顾七兵卫之在。若他们回,觉七兵卫在,又当如何。
“那时,那时再说——”七兵卫定胆,就那般暖暖团身;只暖暖团身,此境却结不得暖梦。不能沉睡,然久违裹于名“被”之物,身心自生休养之气。
略生休养之气,七兵卫不由自嘲:己身被逼至此的径路。
本自踏入仙台城下、眩于青叶城豪壮始。
诚然,奥州仙台陆奥守六十二万石(内高百八十万石)之城豪壮。豪壮是豪壮,可我亦非等闲——曾垂目江户城千枚分铜的武州青梅里宿七兵卫——那无聊的争强,便是与生俱来的病。
其后,潜入高桥玉蕉那美人女学者之家,作客的田山白云先生频谈伊达家秘藏的赤穗义士手迹、渴欲一观。任怎么想看,那等恐难拜观——闺秀美人豪杰画家频叹;偷听得,又勃然敌忾:既这般想看,纵无城内许可,我七兵卫也让你看——
于是扮仁木弹正入青叶城御宝藏,那赤穗义士手迹,好歹取出了九分九厘。
不,错了错了,那“赤穗义士手迹”是咱听误,实是支那第一书家王羲之写的《孝经》这等贵文。
只为我七兵卫要呈田山白云先生一观,自仙台侯御宝藏窃出——这般想罢。
后在松岛月见殿下,被撞见盗人昼寝,追之——那是运数尽头——暂隐瑞岩寺屋脊后的“武者隐之间”;哼,自关八州至京阪皆知的我,岂会在陆奥道之果踏错——心底盘算待风头冷,欲乘驹井先生的船;忽出意外强敌。
奥州仙台名盗头目佛兵助,出而捕我。
第百五十五章
只盗伙遮官役之眼的手脚,七兵卫自有相当本事;然盗道里蛇般家伙意气用事,以腕以面、作捕方扑来,对手太恶——七兵卫这般想。
役人奉职,有热心有不热心;故严时严,撒手时撒手。然以腕以面扑来者,凭意气,执拗。
此番勾当,非受托,非被迫,做了不必做之事。本可罢手,无奈是病。
于岩切宿,见隙脱绳逃,乱逃至某河渡头。
渡头起哄,一年轻侍被揍。听来,似擅自破河禁而来。
那年轻侍插极长刀。逼其拔示、拒拔,争起,终开居合拔。恰那时——年轻侍将道中手形纳入怀的那手,被七兵卫瞥见。借来充作日后道中之符罢,可怜,便将那手形顺走,揣至今。
后安然渡河,又这般奔,误入安达原;东西南北、远近高低全乱,然脚有谱,东跑几里、西逃几里,大致有数。若有一纸地图,铺此定今后行止;偏无地图,唯性命勉强带出。此际,以仙台为起点、凭己脚感定标准——将奔走程度与方位纵横引线脑中,测现点与仙台约略何方、离几许;忽而
“什么呀,蠢,这里既非安达原,也非黑冢。”
自嘲。
怎的,怎的,安达黑冢早是前世之事——此处已深入黑冢数十百里。来奥州,见广原便认安达原、见栋屋便想鬼巢——对自己头脑之粗陋讶然。
“既非安达原也非黑冢”,七兵卫终以己脑明白;然鬼事未明。安达、黑冢、栋屋是己脑独误,但“鬼出!”确是眼前真人叫喊。聚此者皆出动,便为那鬼。安达、黑冢、栋屋消去,鬼之问题不解。叠遭怪境,正想“何等奇怪之境”,忽要迷糊睡去;不,此处尚不能睡——强撑。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关于安达原黑冢的所在地,青梅的七兵卫会生出那样的错觉,实在怪不得他。在明治、大正、昭和这几个朝代之间,学者们一直没能彻底解决的问题里,就有一个“法隆寺重建还是非重建”的争论。
圣德太子创建的大和国法隆寺,是日本文化的源泉之地,也被说成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木造建筑。它究竟是圣德太子时代创建的、原样保存至今,还是后来在和铜年间重建的,这场争论本身,在人文史上便是重大得不得了的问题,对学者来说,也无疑是值得一争的争论。
关于这一点,明治以来,我读过铮铮有名的学者博士们的意见。近来博士头衔的权威性虽已大受怀疑,但在这场法隆寺问题的争论中出没的博士们,确确实实显出了各自博士般的权威,有种让人不由得信服的东西。
在那些学者博士勇猛的武士做派之间,有一个人格外显眼,那就是喜田贞吉博士。
且不论那些学者博士的造诣孰优孰劣,像重建论者第一阵的喜田博士那样,武士做派特别鲜明,无论是敌是友,都不得不暂且敛声侧耳去听,便是那样一种武士做派。
然而,即便是如此出色的喜田贞吉博士,在安达的黑冢问题上也脱了盔——也就是说,这位喜田贞吉博士不知怎么一个转念,明言安达黑冢的所在地,就是陆前名取郡现今秋保温泉那一带。于是,以仙台国学家小仓博翁为首,藤原相之助、滨田廉、宗形直藏这些人便考证说,不,黑冢绝不在陆前的名取郡,而是在岩代的安达郡。连喜田博士到了这一步也服了,乖乖地脱了盔。小仓氏这样隐于世的学者的存在,是一道光芒;而对此乖乖脱盔的喜田博士,也让人看出学者般的坦率。
正因如此,从仙台相隔数百里、生于武藏野中贫家的七兵卫,纵然在偷盗一道上可说是博士以上的天才,论起学问来却超不出翻翻古文书、排排村名的程度,他既已对黑冢的所在产生了错觉,若还要笑他无学,那笑人的一方才错了。
无论如何,七兵卫来到奥州,在广阔的原野上被人没头没脑地驱赶,此前一直认定那便是安达原,如今在此清算了这错觉——那安达原理应在仙台以西,自己早就“毕业”于它了。眼下落脚已在仙台以北、南部领的地界,周围绝不可能是安达原,这一点他已从梦中醒来;可是鬼这回事又当如何。鬼的实在,已由第三者的口中确凿地证明了。方才便有个马夫在野原上遭鬼袭击逃了回来。与那鬼相斗、守着剩下那匹马的旅人,和从这里出击增援的新到的人手,正与鬼相斗,胜负未卜,但总之,最近的消息须得送到这里来。
喏,人声喧闹着逼近了。无论如何,这般呆着可不行。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七兵卫心里有数,在被褥里把脚下的事全打点好了。
环顾四周,倒有一件虽简陋却可裹身的雨衣。墙上挂着一顶草笠。七兵卫把它取了下来。抱着暂且借来一用的心思,先堆放在一旁,依旧盖着被褥,摆出一副与其说是酣睡、不如说是藏身的姿势。
就在这时,一行人闹闹嚷嚷、声势浩大地回到了这栋屋子。
门开了,泥地里乱成一团,地炉边忽地骚动起来。十几个人一时涌了进来。
七兵卫心中有底,虽说已做好了随时一脚踹开后门夺路而逃的准备,却仍按捺不动,竖起耳朵听着混进来的这行人言语举动。
听下来,似乎确有两个三个受了伤的。可是,没人被吃掉。只听见“马啊,马——”这么嚷着,看来唯独马做了牺牲。
旅人似乎也无恙。慰劳他们的后生嗓音、村人七嘴八舌的喧嚷,夹着土音拗音听不真切,但听着“鬼啊,鬼啊——”的骂声,怎么看都像是把鬼生擒了来。若非如此,便只能想成他们是除了鬼、把鬼的尸体也拖了回来。
是捉了鬼来吗,那可了不得,俺要看看活鬼!
七兵卫虽说是这般境地,也忍不住动了好奇心。
这世上当真有鬼这等东西么。既有,便是了。方才不还说把它擒到这儿来了吗。想看哪,真想看上一眼——他焦躁起来,可此刻冲出去太险。即便是鬼,那一伙人里还牢牢攥着绳子的,无论如何也容不得我这逃出绳套的身子往里钻。再忍一忍,或许能恰到好处地看个分明再脱身。
被兴致驱使,七兵卫终于从被褥里探出身子,一步一步蹭过旧席,好容易挨近了隔扇门,以门为盾,从缝里窥看,只见坐在地炉边的旅人,个头虽小,却墩实健壮,披着风雨衣,头上压着手巾,右手边横着一柄长腰刀。面庞看不真切,可那密不透风的坐姿,七兵卫立时觉出此人来历不凡。
另一边,泥地那边依旧乱作一团,“鬼啊,鬼啊——”吵嚷推挤个不休。七兵卫虽也挂念这位客人,却更想看清鬼这东西的真面目。于是,膝盖一点点蹭过去时,方才坐在地炉旁座的这位旅人,忽然转过脸来,那凶恶的神色,从额到颊确有一道刀伤,他将那严峻的面孔朝向这边,随即——
“喂,后生,对面那间屋里可还有谁?”
“啊!”
“有人哪——错不了。”
说着,他把自己横在身旁的长腰刀抄了起来,七兵卫“腾”地跳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紧接着,第二阵骚动从这栋独户人家的内外掀了起来。说是除了鬼的那一队,这回换了方向,直冲着歹徒追了上去。被追的,自不消说,便是七兵卫。
不过,这一回被追的七兵卫心里,可是宽绰得很。
第一,虽说吃得不怎么样,肚子却已垫了底。烤着火、裹着被褥,身子着实暖了过来,精神也恢复了。身上披着雨衣,头戴草笠。此外,手边现成的那些代用七道具——细绳啦、柴刀啦——他已手脚麻利地顺手借了来。
更何况,他对自己的腿脚最有信心。任谁再怎么使马力,要半开玩笑地逗着敌人兜圈子逃,也自由自在。于是七兵卫又跑进了荒野的黑暗。远远传来的追兵骂声、松明的火光,竟像是把图画里见的捕快场面原样搬来,他余裕绰绰地跑着,唯有一桩遗憾:那个在地炉边旁座摆开架势、寻常人绝察觉不到的我一举一动,却被他识破了,那家伙究竟是谁。当真是仙台的佛兵助那大头目亲自出马来了不成。若是,倒有趣;若不是,也绝不是只寻常老鼠。没能看清他的面、记下他的名,实在可惜。还有一桩,便是鬼、鬼的真身——分明已给拖到了泥地边的那只鬼的真身。多半是生擒了来,纵非生擒,也必是打得半死拖回来的。没腾出空看清那真身,实在遗憾得紧。佛兵助那厮,或许在哪还能再碰上,可鬼的真身,却不是随便哪儿都能见着的——这教他心里堵得慌。
七兵卫只把这一桩当成天大的遗憾,其余全是悠悠然的心境,跑一阵停一阵,回过头去望,越望那追兵的火影越远。
七兵卫虽是怀着对鬼真身的遗憾跑着,可古来在这条旅路上被鬼的未解之谜所苦的,却不止七兵卫一人。在此之前,有个叫南溪子的人,在他的纪行文中如此写道:
“行至出羽国小佐川一带,觉着怕已过了未申时分,山色极暗,尤其自昨日便细雨霏霏,日影难辨,距前头宿站尚有三里,白日里怕是赶不到了;可又疑心,既是雨天,时辰或许比料想的慢也未可知。遇一老丈,问说赶到前头宿站天可会黑,老丈皱眉道:若急着赶路,原也能到,只是看你们是远国之人——近些时这一带出了鬼,吃人。起初只在夜里,近来白日也出来,凡从此经过的人马,无一不被吃。此前这段路原是不出鬼的,没被吃的都是有运气的人。再往前鬼更多,出门靠的是命,不知您有什么急事,只是天黑了再走就危险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当时,南溪子的同行里有个叫养轩子的。一听说是鬼出来,便哈哈大笑,
“纵然是到了这等边鄙之地,吓唬人也该有个分寸,鬼吃人这类事,只在往日故事的小人书里才有,如今连三岁小儿也不信了,那鬼是青鬼还是赤鬼,那犊鼻裤是旧是新——这般嘲弄戏谑着……”
可是,南溪子也好,养轩子也好,没过多久便从这嘲弄轻慢中醒过神来,一步步走到自己那张脸不得不比青鬼更青的境地,这真是可笑到了极点。南溪子在纪行文中接着写道:
“走了一阵,时辰仍无把握,便进了一间可疑的草屋,问说趁天还亮能否赶到对面宿站。屋主惊得什么似的,道:客人好生大胆,前头这般多鬼,你怎么能平安过去?昨日这村里八太郎被吃了,今日邻村九郎助被抓了,好怕人——说着,时辰的事竟不作答。”
南溪子、养轩子,到了这里也仍没能从那十足的冷嘲心境里醒过来。
“想着莫非是同样地吓唬人,笑着出来又去问人,人家又说鬼的事,虽觉蹊跷好笑,可三个人都这般害怕,不由得也像了真……”
文中有此一句。市井之中尚且能凭空造出三只虎来。荒野之人若被放出三只鬼,南溪子、养轩子也似乎有些发怵,皱起眉头商量起来。
“养轩,你作何想?言辞也怪,尤其日头似已不长了,雨仍淅沥,光景也凄惶,倒也不必这般赶路。若离了人家,便没奈何了。再细细打听,若都说鬼的事,今夜便在这村里投宿吧。”养轩也同意,于是挨家进去问,人人都说鬼的事,摇唇鼓舌地害怕——
到了这一步,便是南溪子、养轩子,脸色也渐渐变了。
“如此看来并非虚言,离了故乡三百里,竟也会遇这等奇事,那就求宿吧,东家西家去讨宿,终于投宿在一户住着六十多岁的老妇与二十四五岁男子的家里。”
南溪子、养轩子,都算得上是相当的学者,到底还是向鬼出现之说投降,去求避难之宿,可到了那里,
“洗了脚,凑着地炉,要煮柴米之饭,又去打听那鬼的事,老妇恐惧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什么写下来似的说道,边鄙之地的女人,那言语格外难懂,不知她在说些什么……”
地方变了,口音也变了,老妇恐惧发抖、絮絮讲述的段落,两个旅人怎么也听不真切,可这老妇绝非那独户人家鬼婆的变体,而是善良质朴的土民老妇,这一点确凿无疑,于是旅人那边又叮问起来。
“那么,那鬼是何模样,额上生角,腰间束虎皮兜裆布,可是如此?”
第一百六十章
于是两位学者先从鬼的相貌、衣装特征、角与兜裆布问起,不料那老妇身旁年轻的汉子摇着头替她答道,
“不是那样的东西。”
两位旅人又逼问回去,
“那究竟是何物?”
紧追不舍地探问,那年轻汉子的回答是,
“像狗,略大一些。”
到这里,情形总算有了点轮廓,于是又问,
“个子高,嘴也大吗?”
答道,
“正是。”
再问,
“莫非是狼?”
答曰,
“听说是也唤作狼。”——至此,鬼的真身总算明白了。在这一带,并非狼的别名叫做鬼,而是鬼的别名便是狼,这一点两位旅人弄明白了。
“尤其因它吃人,这附近便把狼叫做鬼,是古旧的习俗,时过境迁直至今日,倒成了可笑的故事;可当时的惊惧,却非笔墨所能尽述——”
鬼栖于寓言的世界,狼却出没在现实的乡里,确确实实吃过了人。可怕之处,倒还在鬼之上。
关于鬼,此处另有一说。
日本古语“鬼”意为隐没之物,姑且配上“隐”这个字,后来转讹,再配上“鬼”这个汉字。生角、束虎皮兜裆布,都是远后世的事,原本隐没之物便是鬼。而在那个时代,年轻的女子是常爱隐没的。居家时,外人一来便躲到几帐背后;外出时,用斗篷遮住面容不让人看见;乘车时,用帘子遮掩不让人瞧见。于是,俏皮地把女子称作“鬼”(隐),越是美丽的女子越想“做鬼”。“说鬼藏起来了”,便是说有美人藏身,这是平安朝的一句俏皮话。如此说来,只怕反倒是有许多男子巴不得被鬼吃了。
佛兵助那大头目早已把追兵撤了回来,在原先的地炉边,如先前一般泰然盘腿而坐,说道,
“那样腿脚快的家伙,咱可从没见过,简直分不清是人还是鸟。可那厮腿虽快,却不识地理,把鹿往山野里赶,他就只往村里头、村里头逃。他既不识地势,总会在哪撞上死路,且莫急,往北、往北一路赶进去,到头来,要么赶进恐山,要么撵落外滨,便是了。哈,哈,哈。”
他望着柴火的光,这般说道。
侍立的众后生,不由得钦服,一齐低头听着。
看那泥地,有两头狼。一头已彻底断了气,另一头肚子里还在一鼓一鼓地喘。那彻底断气的,想来是被这大头目一拳之下打死了。而那还存着气的,像是徒手擒来充作土产的。
后生们对这大头目一拳打死鬼、深不可测的腕力与胆魄,似乎只有钦佩的份。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天回地转,此处是比睿山、四明岳的绝顶,立于将门石上,洛中与洛外尽在指顾之间,有三个壮士正在叙谈。
其中一人是南条力,另一人是五十岚甲子雄——这两人皆是勤王一方的志士,主要浪迹关东八州,为来日的大事,担着勘察地势的职责。
尤其甲斐之地,是关东第一天的险要,易守难攻。欲成天下大事者,首先不可将这片土地置之不顾,两人潜入该地,终被幕府拿获,囚于甲府城内的牢狱,此事已如前文所载。而后竟得以越狱,逃亡途中还顺手挟了宇津木兵马同去,不料竟逃进了甲府勤番支配驹井能登守的宅邸,这也已如先前所报。
如此,他们颇有收获,顺着东海道上行,一边察看清要之处的险隘与风土人情,一边西上而来,这在此前各卷中已隐隐可见。
到了此处,两人变成了三人。除南条、五十岚之外,另一人也是同样结发髻的壮士,才气风度,自有一股不凡之气。
想来这人,并非从东方一路与南条、五十岚结伴而来,而是从京白河一带登上这睿山,多半是在这附近会合的,且并非偶然,似乎早有相当商量,预先定下此处为相逢之地,前来相接。
这位从京白河方面迎来南条、五十岚二士、在此会合的一人壮士——这自是推测,但其风姿,虽未尝见过,却也并非全然陌生的面孔。像是在哪里见过的男子。越发觉得面熟——对了对了,是土佐的坂本龙马,那汉子极像,越看越像坂本龙马。
像坂本龙马,却未必就断定是坂本龙马。当世壮士的打扮多有相似,风姿也常相像。又有本该极像的却是全然另一人,或刻意扮成另一人的。虽稍显绕,但如桂小五郎之流,便曾大费苦心,竭力不让自己像个桂小五郎。反过来,也会在六尺轿中认出像个桂小五郎的做派,在乞丐非人的姿态里认出野村三千三。于是,这壮士究竟是坂本龙马,还是才谷梅太郎,且不去深究,为方便起见,便在此就地以坂本龙马之名相称,与之相对。
于是,坂本龙马立于四明岳绝顶巉岩的尖端,指向京洛,且看他说什么——
“如今的京都是近藤勇的天下哟,勇哥的势力连飞鸟都打得下来——胜过会津,胜过长州,胜过萨摩——让那小子成了名,哈,哈,哈”
第一百六十二章
针对坂本龙马这话,南条力答道,
“壬生的浪人,还是那般活跃么。”
“何止活跃,如今的京都便是他们的天下,虽是敌手,倒也真有两下子。”
坂本望着京洛的秋色说道。
“芹泽似乎是被人做掉了。”这回是五十岚说的。
“唔唔,芹泽被除掉,近藤独揽大权,新撰组如今已完全是近藤的了,手下的亡命之徒被近藤牢牢统制,确是一股了不得的势力。尤其对勤王那帮人来说,全然是克星,连不惧幕府、轻侮会津、蔑视彦根的志士豪杰,唯独对近藤的新撰组怕得要命,真是可笑至极。到了这步田地,京洛之中,只消说一声勇哥来了,哭闹的孩子也得闭嘴,这般光景,近藤勇也成了时代的宠儿。看他便知,纵然衰了,幕府的旗本里到底还有相当人物。”
坂本龙马略带称许关东之意,南条力却把头左右摇个不停。
“不,不对——近藤勇可不是德川的旗本。”
“怎讲?”
坂本龙马诧异地回看南条力,南条道,
“勇不是德川的旗本。”
“那,是谱代?”
“也不是。”
“那,算什么?”
两人一问一答。
“对他德川来说,既非旗本,也非谱代门第,说白了,不过一介农民。”
“哎,近藤不是幕臣么?”
“与其看作幕臣,不如看作农民,本是与德川家毫无渊源的人。”
南条力答道。坂本虽听过近藤勇其人的名声,对其身世似乎不甚了了。南条却对近藤的身世相当清楚。只因他遍探东方,各方面能洗的都洗过了。关于近藤勇的身世,他知道的只怕比坂本等人多得多。
“是么,我只当他是幕府土生土长的旗本,到底何处人氏?”
被坂本一问,南条略显得意,
“他是武州多摩郡出身。”
“哈,武州么,那便算江户圈内,视作幕臣也无不可吧。”
“被视作江户的幕臣,只怕非他所愿,毋宁说,他以自己是武藏国土生土长的土著之民为本怀。为何?当今德川的旗本里,生不出那等人物。有智者,有通人,锋芒已敛,可当今德川旗本没有那股蛮勇,虽有胜那般的莽撞智者,有山冈铁太郎如何、松冈万怎样、中条某某如何之说,但都太顾分寸,没有一个问都不问便动手除人的,都聪明过了头,原始三河时代的莽撞,一个也无。到了近藤勇,便与那些不同类,想杀人,必杀无疑。”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听南条这话,坂本也点头。
“这一点鄙人也同感,三百年的德川,智者勇者,理应不乏,总之都太顾分寸,没有蛮勇,三河武士的蛮骨都被抽空了。”
“近藤之所以被任用,便在此。比方说,他作为剑客,腕力确然不弱,但当时只怕要算二流,乃至三流四流吧。他学的是天然理心流这不大为人知的流派,在市谷一带开了间不大的道场,比起千叶、桃井、斋藤,便如月前萤火,黯淡得紧;可一涉真刀实仗,那般胆勇之人只怕再无其二。有人莫名推崇山冈铁太郎,总之那是个顾分寸的聪明人,既非能暴虎冯河之辈,也非能杀身成仁之徒。比起他,鄙人倒宁取敌手的近藤之蛮勇。近藤、土方是能战死的人,可看胜与山冈,借着明哲保身之类,巧妙地脱了险地,从头到尾只图安稳,看他们便知,鄙人取近藤、土方一脉的愚勇,胜过胜、山冈一脉的智勇——况且,胜与山冈是自祖上食禄的幕臣,近藤、土方如方才所说并非幕府养大的人家,可古来坂东武者的面影,倒见于这等地方。真正强悍之徒不在旗本,而在乡野,只凭武藏相模之兵,便能与日本六十余州为敌,大楠公也作此保证,那武藏相模土著的蛮勇之面影,便在近藤、土方之流可见!幕臣不行。”
南条将自己亲见亲察所得,雄辩地倾倒而出,坂本也点头听着,却道,
“近藤自己也曾这么说,曾在信中见过他写’兵唯限于东国‘。在近藤看来,纵是西国的浪士们,也差得远,太嫩——他是这般看的。”
“多半是。但东国,并非指江户。到了近藤、土方出身的武州多摩郡附近,是一种异样的土地,古时坂东武者的气风犹存,武田的落武者、小田原北条的遗类,那些不甘屈从于德川政治的辈类,土著归农于此;因此不属任何藩,称作天领,却与他处天领意趣有别。原来,德川家康内心深重甲州武田,武田亡后,为怀柔其遗臣,在武州多摩郡的八王子宿设了千人同心,只令其看守日光,正因如此,这一带的人气未经藩的训练,因而人身上野性留存颇多——与那被抽了锋芒、抽了骨头的三年武士,全然不同类。”
“无论如何,近藤一人据守这都大路,天下的志士豪杰便吓得抖抖的,不敢大摇大摆出来,可笑至极——这般光景,他确也是英雄般的存在。”
坂本刚说完,后方便忽地响起格格格的笑声。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这突如其来的怪笑,三人惊得回头,却见就在脚边岩角处,忽地冒出一个男子。
哟,这不是道庵先生么——熟人一时被那风姿唬了一跳,极像。
只是他并非道庵先生,头不是慈姑,而是正雪模样的总发。比道庵先生稍黑——刻薄处相似,却比那一位更粗鄙了些。而且确是醉了,不过道庵先生是醉在酒里,这男子比酒更添几分自我陶醉的晕乎,飘飘然——这人不是别个,正是人称四谷秃鹫的一介通人。
四谷秃鹫,略称也作夜猫子。是与道庵唱对台戏、为上方征伐而选出的江户哥儿之一。不知何时上了这山,或许三人到来之前,便在岩荫里打了个盹,总之,三人正起劲地把议论谈到方才那处时,他忽地以极没分寸的嗓门格格格笑了起来。
“你们哪,太抬举他了哟,过分地抬举近藤勇啦。”
这般说着,他晃着那张自负的红脸,大摇大摆凑上前,这厮全无半句寒暄,忽地从旁给人的议论挑刺,无礼至极、失敬至极,三壮士甚是不快,可看他颇像个老人,又是晕乎之徒,认真搭理未免少了大人气度,于是,
“什么人,你是何方神圣。突然插嘴别人的话,岂非无礼?”
五十岚甲子雄姑且训了他一句,那晕乎的老头却毫不退缩,大摇大摆、厚着脸皮,
“你们哪,太抬举近藤勇了。实话说,咱与那近藤勇是同乡之谊,那厮是武州八王子近旁、甲州街道一带出身……”
不等问便多嘴凑上前。五十岚动了气,比先前更严,
“哼,你与近藤勇同乡与否,干我何事,岂因这个便抬高或贬低了近藤的人品,少多嘴。”
夜猫子先生既晕到了顶,便道,
“不对哟,你们哪,太抬举近藤勇,这才落到那步田地。哪里,近藤勇那种人,算不得什么人物,这般捧他,捧成当今的宠儿什么的,才弄成这样。同乡之谊,咱都觉害臊,哪里,全都是这个呀,是凭这个在动的呀。”
说着,他手指如阿弥陀佛般比个圆圈,凑到三人面前,露出粗鄙的笑。任谁也不得不想,这真是个怪先生。且说这男子既以近藤勇同乡自居,既是同乡,本该给足面子才是,却不等问便从头骂将下来。公然骂将下来,岂非怪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三壮士虽也全然把夜猫子当怪人,默然看他那手势,夜猫子先生便如方才阿弥陀佛般,手指比个圆圈凑到三人面前,反复说道,
“全都是这个呀,是凭着这个被雇来卖命的壮士呀。听好了,如今的德川家,可没有那等干杀人买卖的身手,于是便用钱买集亡命之徒来干。最初新征组成立时,每人给五十两安家银,就此凑齐五十个亡命之徒,做了幕府的保镖。每人头五十两,五十人共两千五百两——据闻,眼下那新征组已改成新撰组,专由那近藤勇独揽,手下也聚了三百来人,这般横行,油水颇丰。公仪私下赏的金子,可不是小数目,况且每月的津贴,队长按新番头取之例月五十两——副长按大番组头之例月四十两,平头队员也按大番之例月十两——岂是小事。时下求职艰难,颇有资历的先生都愁没饭吃,不成器的无赖却杀人如麻,还能领这般津贴,多滋润的买卖,万事都是这个呀。”
夜猫子越发把手指弯成圆圈凑到三人眼前,那做派粗鄙得叫人受不住。太粗鄙太露骨,连三壮士也噤了声,可越发得意的夜猫子又道,
“所以说,他们交了运哟,在祇园岛原一带被捧得不行,不奇怪么。他们虽说是东男不假,却非被京女捧的那种料,也就是说,是这个呀,是凭这个的威风被捧的。头目近藤之流,从岛原弄出标致的,东藏西掖当个玩物养着,干得倒顺手。”
四谷秃鹫手指弯成圆圈,这般说得起劲,三壮士也再按捺不住,南条力便道,
“喂喂,路上的老人家——不知你是哪位,既自称近藤勇的同乡,何以那般清算近藤?近藤虽非圣人君子,照你所说,从头到尾只像个为钱所动的无赖。鄙人也知道,近藤并非那等粗鄙之人,他有写的字,也有作的诗——
百行所依孝与忠 取之无失果英雄 英雄纵不吾曹事 岂抱赤心愿此躬
岂非佳作?志趣正,谦逊中见深厚,字也写得颇好,实在是条好汉。你既自称同乡,却出言无状地贬损,真是古怪之徒——”
第一百六十六章
南条力这般瞪着夜猫子,五十岚甲子雄似乎也按捺不住义愤,
“正是正是,把那般人物,单单当作按日受雇的雇来的壮士般贬损,不止是侮辱近藤,更是对天下豪杰的亵渎。单为几个钱,便能做出那般作为么?那其中自有意气,有然诺,有义勇,有牺牲之念,非舍身忘我者不能为。你却把他贬得只似为钱而动。我们并非近藤的同志,毋宁说,是憎恶他们横行、迫害勤王志士的人,可即便如此,对他们胆勇,虽为敌手也不得不敬,在幕臣旗本吓得缩成一团酣睡之时,唯他们显出关东男儿之意气,实堪钦服。你却自称同乡,如此侮辱勇士,不可原谅,你那手指的模样算什么?”
五十岚将夜猫子那如阿弥陀佛般的怪指形,反手拧了上去。
“哎哟哟,哎哟哟。”
夜猫子一脸剧痛地挣扎。五十岚本也只是想给点疼,便就此放开,夜猫子一个趔趄。
口说无凭,实在太不经打,五十岚也起了促狭之心,趁势猛踢那软腰,夜猫子
“啊!”
一声翻倒,顺着陡起的草坡,如滚桶般骨碌碌没完没了地滚落下去。
不过,此处即便落下,也是萱草斜坡,并无滚入千仞深谷之险,众人便笑着看。
坂本龙马悯笑着滚落的夜猫子,说道,
“真是个滑稽角色,也有这般多事的怪老头,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是近藤勇的同乡,世间有两种人:一见是同乡,便没来由地猛夸猛捧、哄抬喧闹;另一种则如这老头,较起真来贬损一通,洋洋自得。比方说萨摩,便是个惯于一致抬举同乡的地方,生在那里,纵非什么人物,乡党也一拥而上,镀上超乎常人的金身,那一致的气风,便是萨摩的长处。与此不同,也有些地方,一提同乡便莫名相咬、爱挑刺,譬如水户,那般家格与人物,到底一致不起来,奸党啦、正义派啦、结城啦、藤田啦,整日血洗血,比起萨摩,乃是绝大的损失。至于我土佐……”
坂本只说到这里,没再解释。
“无论如何,被那等粗鄙之徒,用手指比个圈贬损一番,天下豪杰也受不住。”
五十岚冷笑着,凝视夜猫子落下的草坡。
骨碌碌滚落的夜猫子,已看不见了。此处虽说是安全的萱草斜坡,到底也难免有些挂心。不论怎么错,都不至于受伤,可似乎也觉得方才药下得稍重了些。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夜猫子先生被踢落,顺着陡草坡骨碌碌不住滚下,落定之处,金茶金十郎正站着小解。
夜猫子与金十郎原是同行登这睿山来的,金十郎去方便那会儿,夜猫子先一步,在头顶近旁的岩角打了个盹,正做着美梦。
后跟上来的金十郎,本想赶上山顶的夜猫子,恰在附近站着小解。
那金十郎正漫不经心站着小解,头顶上忽地以悬河之势砸下一样东西,金十郎又惊又恼,
“谁,何人,何人竟朝鄙人头顶,毫无预兆——奇怪千万,怠慢至极!”
这般嚷叫时,可怜,夜猫子的全身已从头顶罩了下来,顿时一体滚落,接着两者纠缠扭结,被裹作一处,仍往更低处滚落,所幸滚到一丛灌木树根处,挂住,好容易才停住。
“啊!”
“啊!”
双方先是因停住而确认了性命无虞,松了口安心的气,随即,
“这不是夜猫子先生么。”
“哎呀,是金十郎阁下。”
打了照面。两人揉着疼腰,先为性命无虞而欣喜,而后金十郎问,
“这又是何道理,夜猫子先生!”
被问的夜猫子道,
“喂喂,这般情状,原是要以故实考据教那无知蒙昧的后辈,却不想被说成无法无天、粗暴……”
听罢,忍无可忍的金茶金十郎道,
“呸,那无知蒙昧的小辈,这金十郎定将拿下,教他开眼,来,引路!”
忽地站起,踏稳马步,朝四明岳高处瞪视。
看那神情,夜猫子知不妙。到底老练,身为通人,便悟出:此刻惹恼金十郎、让他向三壮士寻隙吵闹,事体重大;加之自己腰骨剧痛,便想借这些拖住金十郎的起步,使其尽量落后。
因此,勇气血满的金十郎,也终不能甩下同行前辈去报复,空吞了恨,照料起夜猫子,待到自己把他背在背上,回到先前小解之处时,四明岳顶上已不见三壮士的身影。
知情后,夜猫子先生的腰痛也顿时好了,两人折返,从根本中堂一带往扇凹方向下行,这无疑正是朝坂本那面折回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江户女杂技班班主阿角,在与道庵相会之前消磨脚力,自大津试着游八景,这一日恰在唐崎滨一株松下铺了毛毡,摆开便当。
昨日包下整条船,带着艺伎、舞伎、太鼓末社,八景巡游、濑田石山游览已毕,今日续程,把船绕到这边,在一株松下摆出野餐架势。
随行一众皆大满足,待这女大老爷的款待不在话下。请阿角女士在正坐于松根,摆上山湖珍味,那惯会装法界坊模样的茶人凑上前,恭恭敬敬捧了酒壶到阿角面前,
“哎哟稀奇,酒是伊丹上酒,菜是鲫鱼甜煮,这边是银鱼味噌汤,那边是濑田蚬汤,正中,这是源五郎鲫的醋拌生脍,那边是平贝、麦穗鱼的素烧二杯醋,这边是小香鱼的白煮,香鱼的糖煮,细鳞鱼的豆煮——看着像是蝾螺,这般备齐的山海,不,山湖珍味,百味饮食,管饱地纳进鼻下,便在古拙处领受馒头的茶一盏,配茶的是甜处的折针岭豆沙饼、多贺的丝切饼、草津的姥饼,这些作了配茶的点心,左右分用,若吃过了头肚子疼,便有鸟井本的神教丸……”
他喋喋不休,恭维起来。
虽是一帮虚浮之徒,阿角本就是烟花行当,偏喜这等事,索性由他们尽情玩乐,自己也得意地受用。
不久,艺伎弹起,唱了起来。舞伎跳起舞。一株松下成了大热闹的场子,聚起过往行人的脚步。
不止陆上行人,湖上巡游的船到了此处,望见这大热闹,也停了桨,收了篙,没有不看它的。其中更有特意把船靠到同处,把缆绳系上松枝,自己也要同乐的。此情此景,与其说是来看名木一株松,不如说被松下的大场面夺了目。
被从四明岳踢落、朝坂本方向狼狈下山的夜猫子与金茶,恰在这时从陆路到了唐崎滨。夜猫子、金茶并非没听见阿角这边的喧闹,只是身为通人,夜猫子之流反倒苦了脸,像是对乡巴佬大老爷过火的胡闹连看都不想看,并不朝那边转头,只对着哨所老头赏那松的身姿枝势,金茶便问,
“到底,这松,经了多少年?”
试着估那岁数,哨所老头随口道,
“喏,到一千零八年了哩。”
像是自发芽起便是自己守着养大般答道,夜猫子听出了破绽,
“一千零八年——千年松便罢,那八年,到底从何年的眼中而来?”
冲着松的哨所老头,质问起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鹤寿千年、龟寿万年,笼统把老松之龄定为千年,虽不科学,观念上却可通融,可千年之下又黏上个八年,这便是夜猫子听出破绽的由头。
千年便千年,千年的松自有千年的松之青翠便好,偏生出一千零八年这零头,便须催出相当的数学根据与植物学上的实验,于是夜猫子一问,松的哨所老头却笃定,
“喏,松这种东西,满千年,枝头才初次接地,我长久当这松的看守,这松的枝如那般接地之后,屈指一数,到第八年哩,因此这松的树龄是一千零八年。”
“原来如此。”
听这解释,夜猫子反倒露出像被抢了油豆腐般的脸。
连夜猫子对此也无从插杠,无从搬出考据。老头坚信此松树龄一千零八年,夜猫子纵想冷杀它、打倒它,也得由自己反证出树龄方可。夜猫子也对这考据无从下手。纵是博学如他,也唯有苦笑,一箭难酬于老头。不知是知他苦衷与否,金茶金十郎从旁试着插嘴,
“夜猫子先生——如何,这松的树龄,一千零八年之说,可有异见?”
“正是——”
“一千零八年,是自今多少年前?”
金茶金十郎抛出个聪明的问。
“一千零八年,是自今一千零八年前。”
被夜猫子顶了回来,金茶搔着头。
“原来——这可难倒我了,那一千零八年前是何等时代,想请教。”
“正是——”
于是夜猫子自然到了自己地盘,点头沉思后,略挺起身,
“正是,今年即庆应三年,皇纪二千五百二十年,故自今千年之前是——正是——约在延喜天历之世吧。”
“哈啊。”
金茶金十郎佩服道,
“那么,再加八年……”
抛出这等抓不住要领的愚问时,阿角班主的大一座,在松根处越发热闹地哄唱起来——
志贺、唐崎的 一株松 松是忧物、苦物 忧也苦也 此处是滩边的 一株松 哟咿托科、萨萨诺
第一百七十章
阿角班主一行的兴致正浓时,湖的一方,有两只船如箭般划靠此岸。
轻轻划近,冷着脸靠上栈桥,船上人哗啦跳上岸的模样不同寻常。
看那跳上岸的人体,有似野侍的,有寒酸长腰刀风的,有三教九流的下层浪人,有相扑出身的,有三贫,有痞子风的。这些人皆红了眼跳上岸,早冲着阿角大头目的大热闹一座而去,虽不到突进,实则含着只怕不止突进、也含乱入的气势,稀稀拉拉围拢上来,气氛着实不稳,那不稳的空气,显出一伙对阿角一行毫无好意。
这果然如所料,自道中一带往上方,起初便有不喜道庵西上之人,对阿角打进来怀着鬼胎的一伙。
幕末维新前后,从名分说,是勤王与佐幕之争,从地理说,是关东与关西势力之争,再往上溯,则有定都大阪的丰臣势力,与被夺去江户(?)的德川势力之间三百年的因缘。政治上被关东夺去,经济上、实力上……文化上,曰何何,关以西的某一角,始终含着那对抗意识,这般看去便看得出来。换言之,关原以来的遗恨角力,直到王政维新前后,仍深深扎着根,这般看去也看得出的情由是有的。
西也好,东也好,同是万世一系圣天子的王土,但那是凡夫的浅薄,事事露出些对抗意识,不能不说是可笑至极,尤其可笑至极的一例,便是这般串通算计,不肯白让道庵与阿角踏京大阪之地的一伙。
此前,关东名代的弥次郎兵卫、喜多八两名士,组织联军杀进西国时,大阪方面便想,若这般平白放过弥次与喜多,未来永劫都是大阪的丢脸,把那把海道当自家庭院、横暴逞凶西上的弥次喜多联军,若不教他们开眼,便是大阪的丢脸——由这义愤而起,代表大阪、既挺身又让人挺身的豪杰,便是河内屋太郎兵卫,一名河太郎的人物。
推举河太郎,本想挫一挫弥次与喜多的锐气的大阪哥儿,此番对道庵打进来,若无相当准备,说不过去。若被那十八文钱的江户哥儿道庵之风搅得团团转,对先祖河太郎也交代不过去。
还有一桩,更不可掉以轻心的,是女班主阿角这人。道庵的搅局固然可怕,阿角班主却是有席卷以大阪为首的全关西演艺界之腹案、可能打进来的人物。须在他们侵入京大阪根据地之前,在近江路,或宇治、势多一带,先教他们开眼。
第一百七十一章
阿角一行正这般享着野餐,那一伙红了眼划过来的,究竟是宿着关原以来的因缘与否,不得而知。
只确有一事在眼前:那伙无赖、混子,聚到阿角女士清兴之席前,摊开了赌席。
于是,开起了南京骰子与丁半。
“再怎么说,这也太无礼了。”
阿角女士恼着,盯着那无赖,却有连声“行啦行啦”的江户腔三教九流之徒,也有
“啰嗦个什么,呸。”
这般露出上方口音的混子。总之是杂种,非本场货,但看作东西联手的喝斥阵,倒也看得。
这帮人如今是醉是熟不分,红了眼争起丁半、押宝来。
而正如所言,就在阿角女士野餐清兴的鼻尖前,且摊这赌席时,对阿角女士连个招呼也没打。
脾气刚烈的阿角班主,自不会不恼这做派,可她也不是旅中惹事之人,便斜眼看着那帮 廉价 无赖,装作没看见。
可他们越发得寸进尺。又是砰砰放话,又是卷舌耍横,在阿角眼中,没一个拿腔拿调像样。“行啦行啦”“老子江户腔”连声,听得人倒胃。尤其那句“您哪,啰嗦个什么,呸”,上方话本就不适合喝斥,阿角女士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纵是下层浪人的痞子,这也太下等。看情形,越发的痞子反倒仁义更厚,断不会这般在素人面前随意开喝斥阵。这帮是三教九流中最下等的货,阿角女士暗记在心,冷眼旁观间,看出了那丁半、押宝纯是假局。
东西联手的喝斥阵虽骇人,这帮却非认真争胜负,气是假的,是假局,阿角看破的同时,心想既是假局,也可笑,究竟为何非大老远来人鼻尖前演假赌不可?正想着,阿角
“哈,原来是——”
来了这么一句。这帮是被谁托了来,专来捣乱的。
捣谁的乱,捣这阿角女士的。不知阿角女士有何仇,可芝麻大的苍蝇们干的,江户哥儿才不摸底。笑死人,今儿可不上这当。
阿角女士忽地起身,对一行人说,
“苍蝇出来了闹心,去山王神社吧,去山王。”
第一百七十二章
阿角一行忽地卷了毛毡离场,南京骰子一伙也跟着收了赌席,聚成一团,懒洋洋吊在阿角一行后头。
这帮越发是那回事,阿角女士冷笑着,顺着预定节目单往山王神社方向,悠悠而行,那帮 廉价 赌徒又一伙懒洋洋吊在后头。
吊着不放,可看他们那副模样,既不会喝斥,也无威吓之胆,凭那点器量,顶多搞搞捣乱,没胆量真动手,万一敢动手,可不放过——这种时候,若有那友兄在,定教他们大开眼,不过,那等便宜货,阿角女士一瞪便够——
阿角女士这般小觑他们,朝山王神社行去。
或许如阿角所小觑,这帮确非能搞出捣乱以上之事,可那捣乱,也未必不依我方心情而起事。
于是,阿角被这不知是送狼还是送混子的家伙送着,朝山王而去,一行人谁也没察觉阿角这般心思,依旧游山架势悠悠前行。
可不久,一行人那好兴致全被破坏,出现教人毛骨悚然之事,势在必然。那并非后头混子忽地抖擞杀来。是到了松并木、左右接畷道的札场处,
“啊,可怕——”
殿后的阿角女士稍离在后,余者探头望去向来路僵立。
看去,松并木松根处、路面上半倒半卧,更有甚者,在往来正中立作一堆的,是人尸之山。
皆被斩。不知何处如何被斩,约五六具尸骸,被顺势斩倒散乱。且看这被斩的人体,与后头跟着的送混子种类不同,一律是堂堂武士装束。且各自充分武装,又都拔白刃举在手上或掉在一旁,便如那般散乱被斩倒。
被斩确是被斩,却非莫名被斩。斩者与被斩者,皆在充分觉悟上,各尽死力而战,方有此果。数来六人漂亮被斩,斩者何人不得知,可斩了便弃,无人收殓,纵只一时,也曝于青天白日之下,岂非惨绝。
第一百七十三章
阿角一行的先阵,抖着身、闭着眼,跑过那尸骸前,到遥遥彼方才落定。
唯殿后的阿角女士停下脚步,凝视那被斩之状。
一旁搭着小屋,有个似更夫的守着。阿角女士朝他问,
“怎么了,这真是凄惨,怎不早点收拾了。”
“嘿嘿。”
更夫以可憎之声答。阿角女士以为这是吞吞吐吐的答,
“看去皆是堂堂武士,无论如何,早些收了这遗体,莫曝于人前,岂非耻辱。”
阿角女士对那无情与迟缓发了怒,这般说,更夫却摆出一副没道理受这女人叱责的脸,
“嘿嘿——可是,对方是对方,奉行也罢代官也罢,都下不得手哩。”
“无论如何不行,这般把一个个武士当曝物,是无慈悲,总得想想法子。”
“那正是,对方是对方哩。”
“对方是对方,你借官家之手,总该能有法子。”
“那正是——斩了这武士的,是壬生新撰组的人哩。”
“哎?”
“壬生的新撰组浪人们,这般斩了,实在已下不得手哩。”
“壬生新撰组?”
“是。”
“壬生新撰组是何方神圣不知,纵是官家役人,也没把人斩了便弃之理,既斩,当有法度。”
“可但凡碰上壬生浪人们,城主也罢奉行也罢,都吃瘪,新撰组的人那般说了,当下手碰不得。”
“不懂。”
阿角女士只觉不懂。可在此与更夫争也无济于事,便也闭眼穿过一旁,心想若附近有更懂事理的人,定要揪住细问,便追上在前等候的一行。
跟在阿角后头的捣乱 廉价 赌徒们,对这场的死人山也全然吓破胆,一时忘了对阿角的追赶,抖作一团。
阿角女士想揪个懂事理的人问个始末,到了山王神社前,与一行在一家茶店歇脚。
第一百七十四章
偏巧那茶店是本地年番的会所。即因那事件,本地头面人物昼夜值守,事之一切,明白得过了头。
只,斩了弃的是新撰组浪人无疑,被斩弃的是何人,此点尚未明。
一说,新撰组内部分裂,去守御陵,近藤部下追来,那般斩弃。另一说,那是大津藩士。此前十四代将军上洛时,在膳所与大津间待伏、欲邀击将军的浪人一伙,那时险些败露而了事,其残类便是那般。新撰组寻出斩了他们。
两说之中,或其一为真,或两说混杂。
但阿角女士眼中生疑生不服的,倒非此。
“可看去皆是堂堂身份的武士爷,那般一直放着,成何体统,检尸既毕,便当尽早收拾,莫露凄惨之姿,方是武士的情面,纵非武士也如此,普通人情,人亡骸岂该作看物。”
店主举手,似共鸣似制止,
“是、正是,诚如所言,那样原不该那般放着……可那,新撰组的人再来之前,谁也下不得手。”
阿角女士仍不满。
“新撰组之流下不得手,本地代官大人处难道无法?这地也有领主、奉行在,借其手,总该设法,不愿把武士遗体如犬猫尸般曝于路。”
不满之上阿角浩叹,店主、村役也如自家事般困惑,
“那正是,领主之手、奉行之力,在新撰组再来之前,都下不得手。”
“那便是,领主、奉行之上,新撰组之流威势更强了?”
阿角仍中怀不满,逼问,众人皆似惧深触此事,言语含糊,阿角越发不能信服。
第一百七十五章
把一个个侍斩弃于大道正中,供作白昼野天之看物,连领主奉行都下不得手。新撰组何等旁若无人、横暴残忍之存在,阿角女士绝无好感。
然而,对那连哭闹孩子与地主都胜过的势力,纵是气盛的阿角班主,也唯有沉默。
那不服不满,非阿角班主独有,谁都同感不快、不满,无人不看那惨状。可一听有那无法奈何之情由,事实也确难为。
新撰组的统制,对内是“死”,对外是“杀”。
乱了组之统制、损其颜面者,裁判唯“死”。立于组当面、妨其使命者,手段唯“杀”。
故对敌虽似残酷,对己亦峻烈。
只因与女相通,便有被令切腹的。只因攘夷论过激,同志也有被令剖腹的。金钱上被疑,立遭问责剖腹,稍露脱队迹象,立予死。他藩内通之嫌自不待言,巷中私斗,若未杀对方而归,内里“死”便等着。
近藤勇的新撰组,对内如此峻严,对外亦无所惧。譬如会津藩,虽受京都守护职大任,却因一藩士稍伤土佐一士人,仓皇狼狈,虑此际损了土佐欢心于幕府何等不利,苦心惨淡;天下素浪人的新撰组,却无那般顾忌。大藩也罢、亲藩也罢,要斩便斩,毫无忌惮。
大阪奉行中,有个叫内山彦次郎的与力。自大盐平八郎以来的与力,头脑好、腕好、有胆有骨,是稀见良吏。故对新撰组横暴,绝无好感。恰有八轩屋岸边,新撰组与力士大吵,斩了力士弃之事。
队长近藤勇亲自到町奉行处出头,申报无礼讨之事,内山彦次郎不等说“候着”,便留住近藤勇,以奉行与力之权严查。近藤勇大为恼火。一小吏,对本是来作一应申报、信该有相当礼数的,竟对堂堂新撰组队长反拧,意外千万,近藤勇傲然道,
“鄙人来作无礼讨之申报,非为受贵职查问而出头,若有查问,传与会津侯便了。”
说罢,扬长归去。
不久,内山彦次郎在天神桥畔,乘轿归途被杀。
无论何人,被近藤勇记恨,便是被杀。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还有一桩——在京都巨椋池,有人打了鸟。此处是伏见奉行辖下,乃御禁猎地。至今从未有不法之徒在此一带试过开枪。果真,破那禁猎之禁而打鸟者,确是新撰组手下之人,这一事实已明。
事实虽明,新撰组却无可奈何,实在是对手太硬——可若置之不理,虑及今后。于是伏见奉行有个叫横田内藏允的硬骨役人,命部下同心,到底拿获新撰组一人后藤大助为犯人,严正谕示如下。
“这巨椋池的御留场,非仅伏见奉行意志所禁,乃畏敬禁里或公仪,作为各时献纳鸟类之御料地,由公仪托付伏见奉行看守之地。新撰组诸位,不至于不知此等情由,既知而故犯,实属岂有此理。待通报守护职并所司代后,定加处分,望知悉。”
对此谕示,纵是新撰组也无由抗议,同伙百般分辩,好不容易暂得释放,但不久,横田便被闯入宅邸的暴汉所杀。
对警察与裁判的权威者尚且如此。各国脱藩浮浪之徒,自不在话下。池田屋骚动中,将诸国浪士精锐一网打尽,人所共知。
尤其残忍凄怆至极的,是对转向山陵卫士的所谓高台寺组,他们复仇之彻底——写来便长了。
无论如何,沾着新撰组气息的,纵是领主、纵是奉行,都下不得手。
可即便他们,也非必为残忍而弄残忍。这般弃之斩倒,那一伙人必不忍见,定会来收尸。待其来,再一网打尽——换言之,为作饵而故意如此放置,也是一种政略。
不通天下大势的女杂技班主阿角,不知以毒攻毒、相机而动的政略。只被示以残忍杀伐一面,一味认定新撰组可憎。对非常之时需用非常手段,她无从同情,只以常道之眼去看非常手段,从而对其生反感,此乃近视之辈常情,阿角亦不例外,心中深憎新撰组,同时,对那不得不如此曝着、想必是知名勇士们的尸骸之耻辱,也生出几分同情与义愤,正此时,
“啊,那、那、新撰组诸位来了。”
这声一出,聚着的所有人血都冻住,连周遭立木都似敛声凝结。
看去,一队人马蹄戛戛,驱马而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那恐怖一队刚现,不久便隐入山王森荫,这席之人如活转般舒了口气,稍待,又绽起闲谈之花。
其要旨:
“那个,骑马队长身旁年轻的,便是冲田总司先生,使小太刀,人称小天狗的名手,那年轻人与另一人永仓新八先生,二人瞬息间斩了那六个对手。新撰组虽也来了十几人,认真立功的唯那二位,尤其冲田总司先生的小太刀使得漂亮,这般伏刀、趋步上前,噗地斩落对方小臂,小天狗之称名副其实,那位是近藤队长的秘藏弟子,论技艺他第一。总之新撰组人人皆是日本数得着的使手,吃不消。”
“近藤队长今年三十五,年富力强,面貌精悍,副将土方岁三却是白净、温雅的男相,冲田总司先生亦然——那样弱气的二流子模样,竟能那般巧妙使剑,真叫人佩服。”
冲田总司,至此成为此处话题的人气所在。诚然冲田是近藤门下的飞龙,使小太刀之敏捷,无可企及。恃为近藤、土方一臂,实战场数到底阅历丰富。其快招惊人之宜,可言。可痛者,这天才剑士当时已病肺。呼吸器日遭侵蚀,剑却超人地长进,而翌年,仅此男死于榻上,更添悲惨。
方要起身的阿角,听这般闲谈间,后头慢吞吞总算到的,正是阿角那捣乱一行——即三贫、混子、痞子、寒酸的无赖一行。
此时才总算蹭到这处,一到便早早对阿角投以厌眼,皮笑肉笑地,又在她鼻尖前摊开赌席。
又在此开起丁半、押宝、南京骰子,意在给江户哥儿阿角捣乱,可不料店中又骚动起来,
“啊,新撰组的人又来了。”
“什么,新撰组!”
“头一个来的,那是新撰组副将土方岁三先生。”
“什么,土方!”
“后头那个,正是方才说的冲田总司殿!”
“什么,冲田!”
闻新撰组之名,一口同声狼狈周章到极的,正是那三贫、混子、痞子、无赖——阿角捣乱的赌席一伙。
第一百七十八章
他们不料闻新撰组之名,狼狈栗抖,终至失色,早早抖了赌席,鬼鬼祟祟逃匿。
先前在此候着的众人,虽又猛地一紧,却不似混子一伙逃匿。
至于阿角,如前所言,因不明天下形势,无论新撰组还是老江湖,都不至于乱抓来吃,无论土方来还是冲田来,非我相干,这般肚量,故无那般难看之色,总之今日非为向新撰组打招呼而来,是为参拜山王神社而来,早去那边方为至当之礼,便也大方付了茶钱,
“来,走吧,去山王神社参拜,清净清净,今儿似是凶日。”
这般催起一行时,新撰组一行十几人,肃然进了这茶店。
初见时,似一大将率十几人骑马而来,今却马多弃于近处,大将也率众徒步,肃然列队至此。
“呜嘿嘿,土方队长先生。”
“这是,冲田先生。”
“永仓先生——”
阿角以外在场者,皆俯伏叩拜。
阿角独未发现非向这些人俯伏之理。可既人皆畏敬,想来也该略表礼数,虽不俯伏,却露出相当畏敬之态,稍敛行立。
“怎样,年番——不来么,可有人来寻那饵,可见欲夺回而喧闹之色?”
问的是永仓新八。年番惶恐,
“是,哪位都……尚且,一概没有。”
“是么,今已三日,可收拾了。”
“是,遵命。”
“此位,是土方先生。”
永仓新八指队长向役人们介绍,
“呜嘿嘿嘿。”
众人拜伏。
新撰组队长,人称鬼的近藤勇之臂膀,不,该称骨肉的土方岁三,亲临了。众既惶恐,阿角却想,土方是何等男,倒要看看!
哟,出人意料的好男儿,白净、温雅,真是好男儿,只道新撰组尽是鬼找零般的男,不想人不可貌相。阿角这般不经意斜眼一瞥,随即啊地一惊,又定睛看,又吃一惊。
“哎呀哎呀,你不是岁咚么,岁咚——若认错还请恕罪。”
至今不为物动的阿角,到此初现慌乱,发出这般怪声,上下内外皆惊。
第一百七十九章
以不熟的女声,新撰组队士皆变色间,土方凝视阿角,
“哈,哈,哈,这可稀奇,不是两国的班主么。”
副将这般说,众又呆住,阿角却不管不顾,
“真是,你竟是岁咚,大家都新撰组新撰组地,像遇上鬼聚会般喧闹,我还怕来什么荒武者,哆哆嗦嗦,不想你竟是岁咚,你,竟是新撰组?而且还是队长先生,吓我一跳,不是做梦吧。”
阿角旁若无人地说将出来,熟不拘礼地凑近土方岁三,谁都不得不被绕进云雾。更兼土方对此极磊落地应付,绝不像外人。
“新撰组也不尽是鬼,这般看,尽是老实的好男儿。”
土方岁三笑着答。
此处说好男儿,土方虽不无几分轻薄之感,事实上,近藤勇虽是精悍如斯的面相,副将土方岁三却小个白净,本人也颇洒脱,看似尽够好男儿资格。不仅如此,好男儿之实证,还被这阿角拿住了把柄——那且不论,随之而来的问题,使小太刀的小天狗冲田总司,也是多病才子面相十足,故土方对冲田新撰组尽好男儿这般调侃,也非无理。于是阿角
“真是,岁咚你这等好男儿,怎会进了新撰组,真叫人不解。”
感叹起来。
此处阿角揪住土方岁三,岁咚岁咚,从头顶倾泻毫不顾忌。
依地,称“咚”既有同辈之意,也有敬称之时,但关东“咚”称非下辈不用。除非长松咚、阿珊咚之类,关东不用“咚”称语。西乡咚、东乡咚,对相当人杰,江户绝不用“咚”称。可阿角对土方岁三,毫不客气乱发“咚”称,而土方本人也甘受这“咚”称,不露恶脸。
如此看来,阿角眼中,土方岁三无论如何是同辈以下的对待,土方也须原样受此身份之差。虽说阿角自身并无赖朝公落胤之系图,何故以咚待土方,不得而知,但意外宽大的土方,听说阿角是上方观光途中,便道,
“那么,到了京都定要来鄙处,说三条的新撰组屯所,一问便知。可来队里,岁咚岁咚可不行,要问土方先生而来。”
“讨厌的先生——你若太欺负弱小,我可把松坂屋那桩抖搂出来。”
阿角道。
第一百八十章
于是土方岁三轻叩头,
“哎,怎么说,旧创被揭可不好。”
阿角答,“是旧创便无妨。”
“险哪,望手下留情。”
看这问答,土方岁三越发是被动。颇似被这女班主拿住了痛处。
但阿角也知趣,不再深究说笑。虽不知前事,既今已是一代名士,玩笑到亲昵程度便好,不可太过深入,一旦虽因惊而松懈,对已成头面之人,该敬还须敬,这般世故,使阿角忽成恭谨女子,
“那么,今日便就此去山王神社参拜,就此告退,不想在如此意外处幸会,不免失礼多言,区区无礼无识之人,还请恕罪。待到了京,定早日前来请安,保重。”
折身行了个如拨回般的礼,阿角率一行,朝山王神社门前悠悠而去。
土方一行也不久,以村役人为前导,向那修罗场遗迹进发,略检点后,令收拾尸骸,不久土方岁三骑马急赴大津——冲田总司一人随行。
“土方先生,那是何人,那撒泼的女子,那是——”
“哈,哈,哈。”
土方高声笑,冲田问“松坂屋那桩?”土方笑而不言是也不言非。
不言是非,即默许之形。
问起来,对这伙原是无关紧要。
土方岁三自武州日野出,入上野松坂屋当小伙计,约十六七岁。岁三既为岁咚,当小伙计间,与一女中相好。
岁三如所言,小个白净、又洒脱,女子为之神魂颠倒,终至肚皮凸出。于是袖也掩不住,断不断的、死活的、吵闹的,纵是后年新撰组豪杰,当时也非活神仙。出来调解的,男方便是叫佐藤的当地地头,女方便是此现身的女演艺师阿角。被拿住这弱点,豪杰也略显腼腆。这般说着无谓闲话,二人面迎湖来和风,急赴大津。余下新撰组队士,暂留山王下,徐徐朝睿山登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另一方面,往山王神社参拜途中,阿角有种被狐狸迷了般的感觉。
只道新撰组定是聚着吃鬼剁泥般的豪杰,岂料那大头目竟是岁咚……
说起来,岁咚这人,虽听说是从江户近旁乡下来小伙计,其身世之类,至今却一无所闻。
我所知的岁咚,是从上野松坂屋当小伙计、那得意又轻浮的岁咚开始。常有的事,与女中有了私情起了纠纷,男方叫什么来着,那边正经名主老爷之类的出来赔了不是,女方则是我受托去说合,仅此缘分,可那岁咚竟成新撰组头目,真如梦中梦。兄长或许了不起,本人若愚也当不了那差事。岂止不愚,那孩子从那时起便是眼里揉不进沙的伶俐种。虽有出息,也令人忧其将来——白操这闲心,可那好男儿竟成新撰组头目,我也没想到。总之,出息成好面相了。托他福,我也忽觉扬眉吐气。到了京都,定要去探望一趟,或许能辟邪。
说辟邪,你瞧,不知不觉,那捣乱的三贫、混子都不见影了。笑死人,定是知我与新撰组头目攀了交情,逃了。
阿角至此,方才的郁气一散,心情大好。
此后直到归去,阿角身畔,那捣乱的三贫、混子奇妙地不再近身。正如阿角所察,只因阿角非但与新撰组大将熟不拘礼地攀谈,反是阿角压过一头,新撰组大将抓头露窘之态,被三贫、混子自暗处看在眼里,失了色。
这女子,是走在新撰组上头、了不得的货,夹尾逃了——想来如此。
如前屡言,阿角不明天下形势,对土方岁三,也只知是岁咚的变相,故大胆。
此后阿角全无顾忌,爽朗参拜山王,悦一行,尽情享了野餐,又乘唐崎滨候着的船,回到大津。
其间全无事故。三贫、混子、赌徒、痞子之流,影形皆无。
阿角也不得不想,新撰组真是了得的辟邪符。
回宿一看,留守时屡有使者来,说归来后早些相见。
“是谁呢,道庵先生么?”
阿角揣度,读那留书,
“哎呀哎呀,这可不得了,甲州的大老爷来了。”
甲州的大老爷,便是阿银小姐之父,藤原的伊太夫。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任凭本人愿望,把辩信法师一人留在多景岛,划小船回原先的长滨。
归途上,米友心想,世间竟有这等古怪小和尚。把自己身为颇古怪之人搁在一边,辩信这存在的奇妙感,叫他受不住。
可是,米友本要把辩信引向竹生岛,却误划至多景岛,原自一片义侠心而起,既非本来目的,也非预定行动。
这男子的本程,本是以道庵先生随从兼保镖之身,自江户沿中山道取木曾,上行上方,到此为正筋。到了关原,被阿银小姐软磨,道庵先生也推辞不得,割爱这唯二的保镖,依了阿银小姐所愿;而道庵先生失了米友的同时,得了阿角,与阿角班主一行自此同行上方,阿角如上在大津宿下,特意游八景,同时等候自胆吹山混入的道庵先生来会。
于是,米友暂在阿银小姐的胆吹王国,助其事业一部分,这回下到长滨,已是第二次。初次是受托为采办新殖民地所需生活要品之辎重领队,爽利下到长滨。
这回不同,是一夜,见机龙之助被圣艾尔摩之火送着出动,追其后,终下到长滨的夜街。
可那夜彻夜,到底未能发现所寻的幻影,街头彷徨过了一夜,顺脚飘飘然到这湖畔城址,觉出疲累,睡意上来,忽在古城址石与石之间发现恰好窝处,钻入横身,贪起甜睡之梦。恰被同样自胆吹山下来的辩信法师嗅到,二人会面,终为这盲法师发义侠心,撑出他多年宿愿的竹生岛参拜之船,好是撑了,却送进意外无人岛。而当的对方,到头觉被送那无人岛是幸,一人死赖不走,推也推不动。
“世间有古怪和尚便有,人皆愿住热闹方便处,那碎嘴和尚目不能视,偏要在那离岛独居,实在脸皮厚。”
辩信决意安住那岛之势,看来纵米友之力也奈何不得。
米友一面频频回望留了辩信的多景岛,一面划回先前撑出小船的、古城址临湖之岸。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小船近岸,米友回棹,划进芦苇茂生的一道水路。
这作为古城址临湖一廓,是昔廓壕之残,水湾入,芦苇覆压,其间有趣形松处处蜿蜒,其间作芦苇间小舟之画面,米友划行,自有一定航路。
米友自身本无小舟之属,必是自某处借来撑出。既借来撑出,用完自当归还本主。于是这律义一遍、生性纯直的野人,自当尽此义务划回。可如此,水路稍异。借舟之处,该是那边临湖岸,划进这廓壕般处,自当到废墟尽头。那一带,想必无贷舟业者河岸。
可米友毫不客气,将舟操进廓壕芦苇间,少顷,
“啊!”
吐舌顿棹,立定舟中,圆眼骨碌碌惊异。
这不畏物的男子,也有惊时。惊,乃预期或预想之外事态展开时生之情,米友“啊”地瞪眼挺立,必是所视方向现出全然意外之象。莫非出鬼,莫非出蛇。不,断无。琵琶湖湖畔绝非猛兽地带,前已述,纵访古城址废墟,也无丛林之王现身之忧。
米友“啊”地吐舌,因是意外平凡之景——这堀湾入尽头,有株形趣之松,其下一人。那人非吊松悬足。不过是蹲干旁,悠然垂钓一人。
树下一人蹲,向水垂钓之景,无论怎看,都不至这般大惊“啊”吐舌。毋宁该是极平和别天地的悠悠之景。可米友般豪杰,险些落了水棹而惊“啊”吐舌的那人影,却是常见的落魄浪人姿:戴编笠、唱谣曲、卖卜,凭行人合力续命,待来春的向来型浪人姿,只一心垂钓的平凡之景。
第一百八十四章
米友虽大惊,理由不明,可既见敌,也非就此退倒之男。
立取回棹,直直向那垂钓浪人划近。
对方似初觉,掀编笠看这边。比起此方之惊,对方甚是悠长。
一度掀编笠看这边,旋即伏面如初,取回无心垂纶三昧之境。
米友划近,孤注一掷,自舟跃起,总之直冲那垂纶浪人座处跑去。
对耽于垂钓之境者,此必甚烦。钓,须统钓者心,亦须聚被钓鱼心。好好处,这般咚咚跑来,钓者之烦莫大,可那人极宽大,待米友跑近。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你不在,就、就,默不作声把那舟借了。”
劈头便辩的米友。那浪士随便点头,
“多半是你吧,想着。”
“唔。”
“去哪了,那舟。”
“想去竹生岛,不想迷了路,到个不知名的小岛。”
“哈啊,这近小岛,非冲之石,多半是竹岛。去那作甚。”
“多年心愿,想把琵琶纳与竹生岛弁天神,有这等人,他病身又盲目,于是我想,撑那舟托付了去,可无舟无钱……”
“唔唔。”
“于是忽想,前日你在此小舟上钓,今或又在,若在便求你借舟,这般飞来一看,人不在,舟在,大声唤你不应,等了会无声息,便默借了那舟。”
“唔,好,便好。”
浪人宽宏肯首。至此,米友小舟出处既明,且得其主谅解。米友欲归,浪人叫且慢。
“且慢,君,稍候,同归。”
同归不同归,我不知此人归处,此人亦未必知我去向。觉奇怪,可米友被这般说,也不好硬甩。
徐徐收钓具的浪人左右,席上散乱四五册黄表纸。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那个,什么来着,近日在胆吹山上平馆新成的组合里一人吧。”
浪人问,米友略瞪眼,
“正是,那,你怎知道。”
“那可知。”
“怎可知。”
“那可知哟,言行举止,是本地久居还是新来,谁都分得。”
“唔——”
此处又有一精明之徒!
这浪人,仅数日前在此岸垂钓时偶立谈,却似早知我在胆吹王国。不仅如此,我因情非得已无断借这小舟,他也早了然。明知一切却默着,教人莫名之浪人,米友渐深觉。
于是那浪人总括一切立起,米友见其立起走二三步之形,不由又挠头——实因至今只看得此人坐姿垂钓之形,这般走起,总觉得确在某处见过立姿。确曾见,却一时想不起。
米友不知这怪人归处,反正折返便入湖中,毕究归长滨町方向。自己眼前虽无一定去处,却还无立即回胆吹之心。因昨夜自胆吹飞出的目的,全然未达。那目的,便是被圣艾尔摩之火送着、确入这长滨町的怪物。还有那窥嫩黄、飘飘然离馆、必没入这长滨町某处的、阿银小姐这暴女王的行踪,须拿住方归。
至少,今夜再一夜,须彻夜搜这长滨町之夜,方回胆吹——米友暗藏此心,故姑应那浪人邀,随到某处,其后随机应变糊弄过去——这般心思随去。
肩扛钓竿、笃笃领先的浪人,身量甚高。似要称青岚居士之姿。默随其后的米友,矮小圆浑。米友作道庵先生随从时,先生高个加自己短躯,惯这般搭配,今日浪人扛长钓竿,米友肩短杖枪,小步随去,如大人岛小人岛练竞走般,旁人甚觉可笑,米友本人却不以为意。
第一百八十六章
这浪人究竟是何人、归何处,虽不知,米友如上定了心,由浪人牵着般牵了去。
其间,米友忽想起一事。
对了,对了,并非远得想不起的距离或时间。就数日前,自己被从胆吹山派往长滨町办货,归途,在石田治部少辅三成的故乡一带,撞见异变。
那时幕府代官检地,与当地人冲突,米友所带之马受牵连逸走,米友追马,终到姉川古战场河原。追马到河原正中,见两岸群聚杀气腾腾。本当是吓马,却过分大阵仗,原来是两岸百姓争水。两岸村民争水口,眼看要降血雨时,一人编笠浪人悠悠现身水门之上,调停后,引双方代表退去。
是那人,那人便是此人。这般想来,身量越发吻合。必是无疑,米友认定,可那之后,那收场如何。简直要开战般,总算无事了结便好,而这收场之人,在此却闲过分,总之怪人,米友边想边随,宇治山田的米友不久到了一座异样门构前。
那门不算大,构造却全然古怪。似室町时代所见四脚门之形,古色也大致相称,若好古的阿银小姐来,或能意外挖到宝,米友只当稍异之门。
引路的钓竿浪人从此门入,内里是座小庵寺。
“这也算寺庙么。”
米友想。到庵寺一侧似库院处,浪人随便向邻家搭话,
“回来了。”
“您回来啦。”
邻家老妇应。于是开那似库院处,浪人入内,米友也随入。
室内意外精致,似茶室。续接的座席窄似宽。
而后二人围小炉,浪人烤起钓来的湖鱼。
“你也动手,以此作晚饭款待你。”
把鱼串起,炉火让米友烤。
由此看,这浪人独居庵寺一部,显然。妻儿另处与否不知,总之今独居,常出钓,钓时托邻家婆婆看家。虽贫,却是颇闲的居处,教人不由想。
第一百八十七章
米友烤湖鱼时,浪人从鱼篓抓出一尾颇大之鱼,示于米友前,
“君,看,琵琶湖有这等鱼。”
“呀!”
米友瞪眼看那鱼。米友非有鱼类知识。咸水淡水之分或知,琵琶湖特产何类却不知,可眼前鱼,总叫人有奇物之感。
非鲤非鲫非白条,一望而知。长约一尺,全身鳞如蛇,一见便令人生畏。
“君不知吧,这鱼叫乌鳢,可怕之辈。何故可怖,第一,它较他良鱼有惊人繁殖力。繁殖力即产卵增族之力。它既有惊人繁殖力,又凶猛,见鱼便咬,见口便吞,以此狂噬。它一繁,便吃尽他鱼,即根绝他鱼。鱼类中无更可怖者,靠渔为生之人,也无更有害者。再看这口齿,细而利,以此啮尽诸鱼。它还得意,时时出水吸气学鲸,忽又深藏泥中韬晦。今日恰拙者钓处水面,浮出怪物,以为鳖,下手网捞,竟是这厮——不知从哪入来,它一出,渔师生计便成问题。”
这般说,再推向米友眼前,米友
“唔,了得之辈。”
“某意义言,了得便了得,它一逞威,日本第一大湖鱼族便根绝!”
“唔。”
“今京都有所谓新撰组,其存在颇似此乌鳢,不,新撰组之存在,因时势必要,未必可言恶鱼之存在,那还属正直之方,世间却有备相当合法机构、行乌鳢之所为、害世良风美俗、假自由之名行横暴之辈,其害恶超乌鳢,譬如……”
米友不解浪人这借题之说。新撰组之存在,及其以上何物,与阿角同,不入米友耳,只,
“唔,人之中,也有这等辈,这等辈……”
独个儿领会。
那时,寺玄关处有似人声,二人酣于炉边话,未觉。
第一百八十八章
似玄关有人声,二人酣于炉边话,未觉,“人之中也有这等辈”米友的感慨,青岚如获己意(这浪人暂假称青岚),
“唔,正是,恶辈横行,受害的是善辈,恶辈本为被征伐而生,善辈多不喜事,故隐匿,于是恶辈越发得意、增势跋扈,非只人,金钱亦如此,恶币驱逐良币……”
青岚居士论到此处,觉对方便嫌说理,遂将怪鱼收篓,
“明早便速与渔师言之,令除这厮。且不说此,款你晚饭,你也动手。”
青岚去洗手,米友也帮忙备夕食,生活简素,不费手,以钓得鲜湖鱼为主菜,二人会食始。
米友不辞,受请,缓食间,青岚向米友,
“君,你所在的胆吹开垦地,据说王是女,女而颇野心家。”
“啊,是女,叫阿银小姐,甲州第一富家之女为大将,所谋之事。”
“是么,稀人,拙者也想一会那女主人。”
“不行。”
“为何。”
“性极乖僻,人皆如避肿毒……可我毫不惧,我所见,不过寻常女子。”
米友吃饭答,昂然浮些许得意之色。
即,胆吹王国女王,乃无双专制女王。多人栗栗惧之,独我不惧。女王对我亦颇无隔阂相待。不知人为何忧那女王,那自慢稍现。青岚点头,
“自是,乖僻非愚,那等谋算非其不能,一会谈,必有惊人处。”
“那便一会,我一言,那小姐便见。”
“不来这边么——不能把那小姐引出长滨观光?”
“正是——已来这边,我正是跟踪她来——阿银小姐今在长滨,其行踪不明。”
那时,玄关又有人声,今清晰闻,青岚
“有人来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虽觉庵寺玄关有人,青岚佯不知听之任之。米友反不安,
“那我这就回,多谢款待。”
起身。时食已毕。
青岚止之,
“哎,不妨,慢慢去。”
“慢了天黑。”
“天黑便住下。”
“那可不成,我须寻人。”
“寻谁。”
“那阿银小姐,还有……另一人,今夜须彻夜寻归。”
“那,还是罢,君。”
“为何。”
“为何,夜危险,夜行不安。”
“有何险。”
米友嘟囔,以多事之眼视。青岚温和,
“不,近日这静湖畔町,亦杀气颇盛,夜行宜止。君亦知,近日江户老中,权势赫赫之役所,遣役人来此检地巡查。”
“唔。”
“那检地不公,民心动摇。”
“唔。”
“又,姉川方面,争水已起,百姓各欲引水入田,喧闹如降血雨。”
“那知。”
“又,此地有丝织会所,其头株有大富,横暴,有恨而潜入放火之徒。”
“哎,放火者来了?”
“正是,故今夜或难免火攻。”
“火攻么。”
“唔,或有火事。因此,外人虽不知,这长滨町外稳内杀气暗藏,贸然夜出不妥。故君今夜老实住此,不然,不出长滨町,取他道回胆吹亦可。”
青岚所言温和且亲切。可米友脑中,终不甚入。
“盛情心领,听你这般说,越发待不得,我去了。”
言毕,挺身执杖枪,不可留之势,青岚
“那保重去,近日拙者当访你们胆吹王国。”
“啊,随时来。”
说罢,米友早飞出这库院。
第一百九十章
微笑送米友匆忙的青岚,回炉前,茫然盯炭。
如何是好,方才再三庵寺玄关呼唤之声,已不闻。想必唤疲,归去了。
日暮。
盯炉炭的青岚,取行灯点火,又惚惚望那火影,近邻静。
日已沉。
此后可享秋长夜。昼钓为乐,夜对灯读书为快。尽享前须关门窗,青岚出外。外虽暗,初宵可步,毋需提灯灯笼。穿庭院木屐卡拉空响,绕中庭,向庵寺行,总之为饱尝秋夜读书之快,须先巡看境内篱垣。颇广庭内逍遥始,自后手巡寺门内,近玄关,忽为一异样声止足。
异样声,非冲神经之声,却是意外之声,玄关处,颇高之鼾声。谁人来此卧。近窥,一陌生老人,好不惬意,卧玄关式台。细定其品风,
“是医生。”
本医生僧人之姿,不致人毛骨,可此边少见医生,何事来此彷徨,或是近病家迷途,或是途中医者不养生急病,无医可救而独苦,可想其鼾至泰平,无痛屈之色,且带几分酒气,必是病家全快祝之类召去,好心情吃醉,迷途滚入此卧,天下泰平呵,青岚亦感,可不能置之不顾。必伸手肩处摇,
“喂喂,喂,医生。”
唤,轻摇无应,稍粗暴摇,
“喂,医生——医生,此地卧,乃医者不养生也。”
狠摇,似终觉,醉眼婆娑开,
“唔呐,唔呐,唔呐。”
“醒醒,此处非卧所。”
“唔呐,唔呐,唔呐。”
咕哝二三,忽挺身起。
第一百九十一章
好容易唤起的道庵先生,匆忙起身,
“这、这可、哎呀,太失礼了,万望恕宥,年老不济,稍吃多了些,务请包涵,怎么就……”
甚是惶恐、慌张,青岚也觉可怜,
“不,无须挂心,歇着全然无妨,只是虑夜风伤身。”
“不怎么,年老不济,又职业所系,让医生不养生实地现眼,实在汗颜至极……”
频频道歉,可看那表情,泰然得很,面上无半分汗迹。
“且,有小事请教,这近可有叫知善院的寺庙,若知,望指引。”
“知善院——便是本寺。”
“哈啊,那,贵寺便是宝生山知善院了?”
“正是,本寺确是知善院无疑。”
二人问答复到此。由此看,道庵非迷途误撞至此,确是连山号都知,以本寺为目的而来,
“那、那。”
重新以手拂面喜形于色,
“住持在寺么?”
“住持——此刻稍无住持——非是说无人,是拙者代守。”
“是么,那再好不过,实是,愚老自江户前来——”
“哈啊,自江户远道而来?”
“居江户下谷。”
“下谷……”
“下谷长者町结巢而居。”
“哈啊,下谷长者町……”
“名道庵。”
“道庵先生?”
“道庵,哎呀,寒酸的医生。”
到此处,露了底。问人住址姓名虽是礼数一部分,寒酸也好贵气也好,没问及便脱口,不必。可好心的青岚浪人,也当宿醉所致、出于好意,
“那么,至本寺何事?”
“实是——听人言,贵寺虽外观寒酸……内里颇有不凡来历,故来参。”
道庵言。若对方非此宽容浪人,或已当场翻脸。外观寒酸之寺……说自己无妨,对对方说此乃无礼至极。可具教养、备宽容德的青岚,微笑相对。
第一百九十二章
“那,远路来访,难为你。”
具教养、备宽容德的守屋人微笑答,道庵又得意,
“我呀,先前去探了大通寺长滨别院,被那宏大建筑吓一跳,京大阪不论,长滨这等地方有那等大寺,释迦佛怕也料不到,直被抽了胆。这回又访有名知善院,这回定不被抽胆,沉住气脐下,来一看,不想这回又因太寒酸,老实说,反被压了一头。”
“不不,辜负期待,惶恐,长滨宝生山知善院,除此地无二。且,所为何事……”
“别无特别,听言贵寺天下无二的寺宝约五种具备——从不破关守处听来,故特来拜见。”
“哈啊——虽是如所见贫寺,亦有些历史,故非无寺宝,可说天下无二无三,倒惶恐。”
“不,并非如此,第一,这寺之庭是怪物,说是昔我等前辈所敬曾吕利新左卫门所设计。”
“原来——正如此传。”
“看,曾吕利显腕之庭,单此便足观。又,自大阪城内移来最负来历之丰臣太阁秀吉坐像。”
“不,那怎么……”
“又,淀君托人转秀赖善自珍重的自笔短札,并有丰臣秀赖八岁直笔,为后学,定要拜见,特绕道来访,务请务必容一观。”
道庵极恭敬低头。
守屋浪人闻,稍为难,
“曾吕利之庭,如传尚留面影,请看无妨,可那太阁来历何物……有此寺宝亦曾闻,亦曾闻无,难答,总之今人迹罕至这荒寺,蒙江户远来厚意,拙者代守一存,能示便示。无论如何,既夜分,且请过来,拙者奉陪,粗茶一盏如何。”
“那千万不敢当,既承厚意……”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于是道庵,与米友不识,交替为这家的客。
青岚居士邀道庵入庵室,炉边煮茶,始谈四方山。
谈来,觉彼此是可谈之男。
只是,道庵离题之鲜明,常使青岚有时发愣,可那亦宿醉所致,非其本调,其实不乏难侮之经验学问——青岚高估了道庵。事实上,道庵身上,或许也略有被高估之质。尤其谈吐、气合,与这带人士全异调,口有毒而腹无芥蒂。这江户哥儿之如此相,青岚渐至倾倒,
“方才所问,那丰公木像、淀君消息、秀赖八岁之笔——实确存本寺,拙者代守,保管妥善,必不假,只是世所不欲多披露,说来怪,这地是丰太阁羽柴筑前守时代发祥地,秀吉筑居城、成大事之缘地,且近德川家无二逆臣石田治部少辅三成故乡,其后虽也有封侯,总因是丰公故地,似福薄,终未久,故长滨之地此后久离城主手,成市民商工之地。未成武家城下,成町人市场至今,德川天下,初必欲销丰公威德,势所必然——于是此土居民,亦似力隐丰公余威,那或一因,本寺等亦如此微禄。长滨别院大通寺,因本愿寺势力那般宏大,此寺如所见寒酸,反而于保身有宜,不被认存在般微禄,故今日寺周仍留相当遗迹,如所问宝物亦存,时有闻风来访,多以昔或有、今已行方不明谢绝,然贵老既特来,既蒙见洽,当尽示,无奈夜分,明朝从容相导,今宵且屈宿一室。”
这般说,非推辞之道庵。
安道庵一室的青岚,又近炉,剪灯,独展书。何书不论,青岚读耽,早熟睡道庵鼾声高。
湖上湖畔夜渐深。正宜读书煮茶好夜,唯米友去向,稍挂心。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可不须忧,宇治山田的米友,今确在湖畔町之夜行。
虽夜,月之何日不明,阿银小姐自胆吹山飘然出时,是仰鹅黄而出那会,故唯初宵略露月影之暗夜。
青岚言,这静湖畔町,亦飘某杀气,米友实求那杀气而行。
可青岚所谓杀气,与米友所向杀气,或全异其存在名目。至少,青岚所言,非一定发源地对象,乃民心郁积自孕相当杀气、祸机潜不可思边之意;米友非为看破那漠然妖气而行。其所求,自有一定目标。其欲捕杀气,凝为一物影。
那物影何物。为戒那暴女王阿银小姐放漫而出动?是亦如是,未必如是。阿银小姐虽放逸出山,她非米友可制之女,反是米友当受统制之权略女。米友所求杀气非此。他在阿银小姐之前,被圣艾尔摩之火送着出山之蒙面怪物,欲抑而下山。为不让他再斩犬,慈悲心下山,湖畔町,今亦昨夜,彷徨行。
自江户本所弥勒寺长屋同釜吃饭以来,不,更早,自甲府城下如法暗夜时以来,那蒙面怪物夜夜出没幻怪,此人饱尝,无人如他。自亦难耐那幻怪诱惑,其为幻出没时可,那怪物一立定,无罪人之血几斗几升空吸地中,其身空,地上累累酸鼻不堪。至少,这温良湖畔町,不欲再展甲府城下、弥勒寺长屋时代阴惨绘卷。
已够,愿那刀入鞘。此亦他后世几分,且这无功无报北国街道古町,无知民众可怜。
哼,人不被斩,狗却被斩?人则不堪,狗则斩多少无妨之理?
斩狗之刃,便是斩人之刃。未遇当斩之人,无奈斩狗。其惨虐程度,何异。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亲爱宇治山田的米友,怀这般殊胜慈悲心,独探长滨町之夜,无人知。
青岚所言,这静町中,有憎富豪压制的细民与否,咒检地代官的一党片徒与否,或争水公事持入这带、待机附近农民隐匿与否,或尊王攘夷浸渐此商地与否,米友不知,亦不欲知。
他所愿,无论人畜,凡活物之一,不欲再令刃下见血。
可夜行町,无特立人目而行的傻子。此点米友自弥勒寺长屋以来颇知,其敏捷小躯,或檐下、天水桶荫、街口对面,翩然泳渡,虽不知机龙之助自户缝化幻立出之妖术(?),米友亦天性达人,但知而行,绝不露破绽被捉。且近日动静态,町上亦当相当警戒之晚,意外过稳,本商地,警戒越深越不空骚,内则深锁门户,役人、町内自警团,不徒拉弓,较目不可见之杀气,于目可见之警戒,反不耸动人心的无心阵势,那或太阁秀吉昔镇之地气。只时有夜巡,水不漏般肃然巡,极规则,时间亦有定节。米友恰好避开,如行无人境静中飞步。
他不知前夜犬被斩之大通寺门前一带,亦通过。町到町、街口到街口,江户本所、深川、永代、两国无尽兜转流浪经验之男,长滨町甚窄。以为深进,反出湖畔。
立湖畔,触烟波浩渺湖面之夜,又有此男特有感伤难耐,
“喂,弹琵琶的、盲眼的、碎嘴的和尚啊——独留离岛的和尚——可好么,喂。”
这般说,又慌返町方,如前轻快、用心,深探夜,不知几时后,町街口中央,忽停足,急跃起,顿足,
“看吧,不是我说错吧。”
果真,果真,米友瞪町大路正中,一人正被斩倒。
第百九十六章
所以,这可不是我不说。正因为这种事万万不该发生,正因为要杜绝这种事,我这个人才深更半夜、不畏地方地在此游荡。可不是一时兴起——昨夜也好,今夜也好,揉着惺忪睡眼四处晃荡,那都不是缘由。
哪怕是顶着个人名号的,我也不愿叫他坠入地狱。正是不愿叫有罪之人再添新罪,我老汉才这样漫无定处地东奔西走。
也不懂人心,这东西却又偏偏——这可怎么好。懊恼啊,憾恨啊,若再快上一步就好了——啐,这双脚真不中用!
米友终于恨起自己的脚来,拿那脚狠狠跺向大地。这便是此人拿手的顿足。
虽说是拿手,却没谁乐意顿足。顿足这举动,原是人在懊悔怨愤无处排遣时,拿自己的脚去撞大地、发泄闷焦之苦的行径——米友胸中常燃义愤,而那义愤每每寻不到适当的出口,便总拿顿足来向大地控诉、弹劾自己力不从心。
如今,一番苦心又化作泡影,活生生摆在眼前。于是米友咬牙顿足之处,恰是这湖畔城镇最繁华的街巷。
一侧,本地头号富户下津传平宅邸的护城壕阔然环绕;对岸横卧着颇为宏大的丝织交易所楼栋。大商号仓房比邻。大客栈之中,最出色的唤作浜屋,那漆格门扉的墙面上,黑漆底上剔出雪白的字号,夜色里也醒目得很。这浜屋——正是早先那桩疑案的发生地:里头有两个蒙面怪物,中间夹着一个蒙面的无赖汉,前一夜的事,那俨如阵屋般的阔大格局便是。
走到此处,米友在夜色中分明认出横陈眼前的乃是一具死尸的刹那,纵是这般激愤的米友,也渐渐平了血气,转而端详起那被斩之人究竟是何来历。
近前两三步看去,那被杀的俯面倒地,背上还负着什么物事。既俯面倒着,单看一眼本辨不出长相。他背上所负之物——与其说背负,不如说被人强加于背;与其说强加于背,不如说竟是用怪异的捆法系在背上——那便是高札场常见的那种立牌。
既被强令扛着高大的立牌、又往前栽倒扑地,换一角度看,便似人被高札压垮了一般;仿佛在验看人本身之前,先被人拿高札逼到眼前,喝道“来,再念一遍!”
第百九十七章
那时米友脑中猛地一闪:这高札又非等闲——本来自不待言,既能压垮一人、断其呼吸,便知不是寻常高札,可这不同寻常的高札,他竟又颇有些眼熟!这念头不由得在米友脑中回响,原是先前为采买日用之物来长滨时,在札场所见的那块高札——为求确凿,且把当时草草读过的内容重述如下:
定
无论何事,凡有不良之情形:百姓众人相谋结为徒党者,称为徒党;强行陈情请愿者,称为强诉;又相谋弃村逃散者,称为逃散。不限于他町村,应及早向其管署申报。作为奖赏:
徒党之告发者银百枚
强诉之告发者同上
逃散之告发者同上
依右例颁行。依其所告之物,并许带刀称姓;纵令一度曾入同类,若告发曾发言者之姓名,则其罪得赦,并予奖赏……
米友回想这梗概,连连点头“唔,那个,便是它,便是它”,可他想不通的是:那时高札高高悬在札场,任人诵读,为何偏要特意卸下、叫人背着出来。偷这劳什子又有何用?若要给众人看,大可不必如提灯人般叫人背着走,原样高悬岂不更有效。
如此看来,倒像是高札压垮了人。仿佛路过之时,如撞见什么妖物一般,高札突然扑来将人按倒,那人慌了神,被按着便窒息了——这般理解亦无不可。
无论如何,米友并非单单怀着猜谜的心思而惊诧。他直面一人于此被斩身死这等非常的现实,自是悲愤交加、惊惑不已,可即便如此,到了这步田地,仍不免觉得手感有些蹊跷。首先,人被斩、被杀!这先入之见不觉间泄了气——既说是被斩,可血不是没流吗?说不定,这厮是路倒,是个背灯讨活的穷日雇工,因营养不良,终至路边一头栽倒、就此不动了,莫非如此?
总之,且验一验脸面,脸面——横竖都是可怜物,可若惊,不如先验明了再惊。
“喂,你,转过脸来。”
米友将右手之杖换到左手,正要揪住那路倒的衣领把他翻过来,手上一触,连自己都倒了魂:
“哎呀呀——这可奇了,这,这,这不是人哪,哦,是偶人,偶人!偶人背着高札装路倒呢!”
第百九十八章
既非被斩之人尸,也非营养不良的路毙者,乃是以土塑成的人形赝品。
米友悟得此节,自觉得像是输了力道,颇粗鲁地揪住那赝人尸首的衣领拽起,便道:
“拿我寻开心不成。”
那确凿无疑是一尊生着虬髯的钟馗偶人。虽知是钟馗偶人,可这钟馗偶人为何、被谁弃在此处,他却不明。若说是搬运途中失手掉落,又未免太考究。长滨之地乃山车名胜,知情者自会猜想这是山车偶人之一种,出自名工之手,可山车偶人本该高悬于车台之上,岂能弃掷于泥土之中。更何况,被一介高札压得爬不起来的钟馗,连对鬼都瞪不出威风了。这分明是谁的恶作剧,可纵是恶作剧,也太用心过度,绝非一笑可了。于是米友道:
“这等性恶的玩笑。”
他茫然盯着那钟馗,不知所措。
其时,米友身后忽地破风响起:
“御用!”
“拿下了!”
如黑旋风般自后头浜屋的天水桶阴影里卷起之物,竟从米友背后如镰鼬一般扑了上来。
“什么,你搞什么名堂!”
于是两物团团如巴纹般转了一圈,其一倏忽在远处街口翻着筋斗滚了出去,爬不起来。
那便是自天水桶影里窜出的镰鼬,而这边的米友道:
“什么呀,你凭什么猛地蹿出,想抓人哪,没那么容易。有公事便循规蹈矩地来,老汉可不是会叫人逮住的差人。”
米友所遇,全然是料外的粗暴,可扑来者并非无故下手。观那“御用!”“拿下了!”的暗号便知,这确是奉行职分之人,为本镇百姓安宁、特于时势不稳之际警备巡查的吏卒眼线。方才密行之际,早先在物影里隐身窥伺那路上蜷伏、行迹可疑之男,待确证其可疑,方如旋风般跃起扑来欲擒,却被那可疑者闪过——该被擒的在此立定,该擒人的却被远远抛出,爬不起身。
这般光景静了片刻,被抛的一方过了些时渐渐动弹起来。虽说被抛,却非致命之抛。既是身怀技艺的捕方,受身之修炼自当积得深厚。
第百九十九章
果然,那一度被抛的捕方过了会儿徐徐起身,看不出要害遭击。右手倏地闪过十手寒光,借此在地面撑持片刻,半身抬起,如隼般目放锐光,以那锁定此方的气魄看来,被抛的一方反倒较抛人者更有心得。
于是他半身沉下,维持着如暗夜比试的架势,咄咄逼人地一寸寸逼回这边。
“御用!”
“什么御用!”
想来,他自始终看得分明,从后头天水桶窜出的刹那,便已轻率地认定手到擒来,不料对手闪身避开,他吃了那股冲势,才直飞出去——米友似乎既未抵抗,也未擒拿抛掷。
然而捕方既已识破对手是硬角色,重整阵脚逼近而来的气魄,显而易见。
“狗贼!”
看准时机,他正正面面高举十手劈下,却听:
“喀嗒”
虽有着力之感,却又:
“啊!”
但见那十手高高飞上半空,两人复于地上如巴纹般缠抱翻滚。
“你敢拒捕?”
两具身子再度绞在一处,却不长久——这回却是米友如镰鼬般向后窜去。
他逃了——可捕手并不追,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唔——”
那是不甘放走对手的呻吟与否,不得而知,但眼前这被疑为歹徒的家伙向后跑去,自己却无法紧随追去,可见身上定是出了什么毛病。唯有的兵器十手,在对方压来的刹那被磕飞确属事实,而自己空手相向的对手竟能脱身溜走,也是实情。
另一边,宇治山田的米友,本欲掸开落到身上的火星,那一掸却是行家手法,将对方唯一兵器远远磕飞上天,于这男子而言,也算得相当身手。
只是,下一瞬他未施以凌厉一击,便一味后退——纵然对方蛮横扑来,他既已看出此人是确凿奉官命、持职权而来,便顾忌抵抗不妥,于掸开火星之际,悟得与其伤人对己,不如全身而退方为明智。
然而,这般草草脱身向后奔逃的米友,奔出一段便猛地一顿,再也奔不得。原是他的跛足之一,早已如蛇般被捕绳缠住了脚踝。
第二百章
处此境地,米友向来落得狼狈。本当,若蒙不白之冤,又认定对方是奉职权而来,大可爽快就擒便是,可这男子做不到。
他不能坦然,其中自有可谅之情。总之,这男子惯于不被世人谅解,也惯于被误解。自己总在曲解中活着,这念头已成积习。辩解也无用!人不仅不把他的话当作正理来听,更从根上把他当作不正之人,所以一旦被抓便万事休矣!这念头从未离身。
这也怪他不得——譬如,几乎自那开端之时,在间山为护穆克犬而起的乱斗之后,便是如此。他逃是逃了许久,终被拿住,竟被诬以窃盗之罪。仅止暴力——虽非暴力,他自信那不过是正当防卫的刚勇,可即便以伤人理由受相当责罚,他也以为或不得已;然窃取他人之物,则断断不可,若因这莫须有之罪受刑,死亦难瞑。于是他极力求辩,终未被理睬,遂于宇治神领之地,受了不见血的死刑。
不意被召回此世,即便在卖国东下的道中亦复如此——仅因自己睡在檐下,便几乎遭众人群殴制缚。幸而那时有似游行上人般眼明心亮之人护持,可世间人并非尽是游行上人。其后来到江户,误解至今未断。
所以,一旦被抓便万事休矣——世人或有法度明断相候,独他身上没有。深信于此的这男子,逢此情形便拼死脱逃;若被阻,则料定死刑,拼死相搏,无可奈何。
此处,他先向前闪过对手,再将落下的火星横里扫开,给对方一击,自己向后试逃。
可是,这捕手竟是出人意料的能手。十手被磕飞,自身被打挫,却于那瞬间,以钩绳从米友衣裾钩住了跛足的右脚踝。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