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恐山之卷)

本卷目录(共 200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25. 第二十五章
  26. 第二十六章
  27. 第二十七章
  28. 第二十八章
  29. 第二十九章
  30. 第三十章
  31. 第三十一章
  32. 第三十二章
  33. 第三十三章
  34. 第三十四章
  35. 第三十五章
  36. 第三十六章
  37. 第三十七章
  38. 第三十八章
  39. 第三十九章
  40. 第四十章
  41. 第四十一章
  42. 第四十二章
  43. 第四十三章
  44. 第四十四章
  45. 第四十五章
  46. 第四十六章
  47. 第四十七章
  48. 第四十八章
  49. 第四十九章
  50. 第五十章
  51. 第五十一章
  52. 第五十二章
  53. 第五十三章
  54. 第五十四章
  55. 第五十五章
  56. 第五十六章
  57. 第五十七章
  58. 第五十八章
  59. 第五十九章
  60. 第六十章
  61. 第六十一章
  62. 第六十二章
  63. 第六十三章
  64. 第六十四章
  65. 第六十五章
  66. 第六十六章
  67. 第六十七章
  68. 第六十八章
  69. 第六十九章
  70. 第七十章
  71. 第七十一章
  72. 第七十二章
  73. 第七十三章
  74. 第七十四章
  75. 第七十五章
  76. 第七十六章
  77. 第七十七章
  78. 第七十八章
  79. 第七十九章
  80. 第八十章
  81. 第八十一章
  82. 第八十二章
  83. 第八十三章
  84. 第八十四章
  85. 第八十五章
  86. 第八十六章
  87. 第八十七章
  88. 第八十八章
  89. 第八十九章
  90. 第九十章
  91. 第九十一章
  92. 第九十二章
  93. 第九十三章
  94. 第九十四章
  95. 第九十五章
  96. 第九十六章
  97. 第九十七章
  98. 第九十八章
  99. 第九十九章
  100. 第百章
  101. 第百一章
  102. 第百二章
  103. 第百三章
  104. 第百四章
  105. 第百五章
  106. 第百六章
  107. 第百七章
  108. 第百八章
  109. 第百九章
  110. 第百十章
  111. 第百十一章
  112. 第百十二章
  113. 第百十三章
  114. 第百十四章
  115. 第百十五章
  116. 第百十六章
  117. 第百十七章
  118. 第百十八章
  119. 第百十九章
  120. 第百二十章
  121. 第百二十一章
  122. 第百二十二章
  123. 第百二十三章
  124. 第百二十四章
  125. 第百二十五章
  126. 第百二十六章
  127. 第百二十七章
  128. 第百二十八章
  129. 第百二十九章
  130. 第百三十章
  131. 第百三十一章
  132. 第百三十二章
  133. 第百三十三章
  134. 第百三十四章
  135. 第百三十五章
  136. 第百三十六章
  137. 第百三十七章
  138. 第百三十八章
  139. 第百三十九章
  140. 第百四十章
  141. 第百四十一章
  142. 第百四十二章
  143. 第百四十三章
  144. 第百四十四章
  145. 第百四十五章
  146. 第百四十六章
  147. 第百四十七章
  148. 第百四十八章
  149. 第百四十九章
  150. 第百五十章
  151. 第百五十一章
  152. 第百五十二章
  153. 第百五十三章
  154. 第百五十四章
  155. 第百五十五章
  156. 第一百五十六章
  157. 第一百五十七章
  158. 第一百五十八章
  159. 第一百五十九章
  160. 第一百六十章
  161. 第一百六十一章
  162. 第一百六十二章
  163. 第一百六十三章
  164. 第一百六十四章
  165. 第一百六十五章
  166. 第一百六十六章
  167. 第一百六十七章
  168. 第一百六十八章
  169. 第一百六十九章
  170. 第一百七十章
  171. 第一百七十一章
  172. 第一百七十二章
  173. 第一百七十三章
  174. 第一百七十四章
  175. 第一百七十五章
  176. 第一百七十六章
  177. 第一百七十七章
  178. 第一百七十八章
  179. 第一百七十九章
  180. 第一百八十章
  181. 第一百八十一章
  182. 第一百八十二章
  183. 第一百八十三章
  184. 第一百八十四章
  185. 第一百八十五章
  186. 第一百八十六章
  187. 第一百八十七章
  188. 第一百八十八章
  189. 第一百八十九章
  190. 第一百九十章
  191. 第一百九十一章
  192. 第一百九十二章
  193. 第一百九十三章
  194. 第一百九十四章
  195. 第一百九十五章
  196. 第百九十六章
  197. 第百九十七章
  198. 第百九十八章
  199. 第百九十九章
  200. 第二百章

第一章

田山白云立在北上川的渡口,等那摆渡船迟迟不肯发。

等船开渡的并不止田山白云一人,士农工商三三两两聚到渡头,越挤越多。这边岸上如此,对岸也是一样,土农工商都被拦着,等船的人越来越多。

白云性子急,站在渡口旁一座约莫三米高的小丘上,把望远镜贴在眼上不肯挪开,不住地盯着逃进追波川主流的那个水手所在的方向。忽见对岸渡头聚着等船的士农工商人群,像是一下子骚动起来。同时他看清,那等船的人群里,有个汉子像滚出来似的猛地蹿了出来。白云来了兴致,把望远镜转向那边。

那汉子像是早就在人背后收拾停当,浑身赤裸,头顶上顶着东西,拨开人群往前走,冷不防“扑通”一声扎进河里游了起来——

“奥州也有这么急性子的家伙!”

田山白云不由得在心里啐了一口。

白云之所以脱口骂出“奥州也有这么急性子的家伙”,倒不是先入为主认定奥州人全都慢性子,不过是在这儿被摆渡船那磨蹭透顶的做派气得没了脾气,顺势这么嘟囔了一句罢了。可眼前这跳进河里的汉子的做派,单看那股架势,分明就是个急性子的主儿,证据确凿。那摆渡船慢腾腾、悠悠然的样儿,实在叫人忍无可忍;而这忍无可忍之下,竟能把爆发的火气径直化作行动、有一股蛮干的狠劲——这一点,白云用眼睛和脑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菩萨岭》这书里的人物,宇治山田的米友也是这般忍不得火的脾气,惯于直接动手——他和田山白云也算有一面之识,可那汉子绝不会是米友,此刻绝无可能跳到这地方来。

那裸身汉子起初是横着身子朝这岸游来,看不真切;等到水稍深些,他把身子一斜,使出一招“拔手”的游法,白云这才看清:他头顶把脱下的衣衫团成一团、用带子勒到下巴底下,倒也罢了,可顶着的那团衣衫正中央,横穿着一根又长又黑的东西,拉出一道线来。

“哦,是带着刀呢。”

田山白云重新举起望远镜。

说“带着刀”,是指带了一刀或两刀。带一刀,哪怕是赶路的庄稼人、买卖人,只要是在旅途之中,也是准许的,而且长短也有定限。那裸汉顶在头上的,比平民百姓的限制度还要长,想来至少是士族身份;可那一把刀长得过头,另一把胁差却不知去向——是藏在那头顶衣衫里了,还是说,这人单带一把格外长的,是个专爱挎长刀耍威风的浪荡无赖之徒?

第二章

田山白云还带着几分疑窦、怀着极大的好奇盯着看时,那汉子的游法着实痛快,显然使的是时下流行的水府流。深的地方便那样斜身使出“拔手”,中段浸到乳下悠然横渡,浅滩上扑通扑通溅起水花——待他闯过约莫三分之一河面时,身后猛地响起一阵又惊又怒的叫骂。

“喂——你上哪儿去啊,给回来,没规矩的,白闯渡口可不兴,破河之罪要跟破关所同罪咧,快给回来——”

虽听不真切,可对岸扯着嗓子怒吼叫骂的,定是守渡口的船夫们。

也就是说,这裸身汉子的直接行动,等于无视渡口的规矩、无视船夫这门行当及其存在,近乎一种犯禁之举,船头们为了叫这叛逆回心转意,正仗着职权扯着嗓子喊他回去,那是错不了的。可河里这位急性子的,若肯理会那些,当初便不会这般行事了。于是他一度驻足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呼”地转过身,继续上演北上川的破河戏。

于是,被无视了警告的对岸船夫顿足怒号,自是情理之中;与此同时,这岸上站着的船夫们自然也不会干看着。

“好家伙,这皮糙肉厚的,白闯渡口可是犯禁的,真是乱糟糟的,不能就这么算了,跟破关所同罪咧,快翻着跟头回来,老实翻个跟头坐船过来吧!真没法子啊——”

于是,河里这裸身汉子,两面受着两岸船夫怒号的“机枪”扫射,却一点也不发怵,依旧按计划行事。

事已至此,田山白云也觉得,那急性子的举止虽看似痛快,可理由上,船夫一方也并非全无根据。

迟缓归迟缓,磨蹭归磨蹭,责怪他们自无不可;可正因迟缓、正因磨蹭,便可以身子去直接行动闯过有渡船的地方,这理由可站不住脚。

“这里头,还是该让船夫有理,先退回岸上为好;等日后再整治他们这怠慢的毛病时,我等也自当怀着相当的义愤助一臂之力。”田山白云的心气都被这般缓和下来,可眼前的裸汉丝毫没有退缩之色,大摇大摆、堂堂正正地决意渡河而来,那做派相当胆大包天,叫看的人不只好奇,更生出几分恐惧与戒备。

大白天如此堂而皇之地破河,那是豁出命去的,所以不知他还要闹出什么来——这恐惧心,袭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正这般时,对岸渡口高高地响起了海螺号声。

第三章

此际,连田山白云也不由得被那海螺号声唬住了几分。

嘈杂的人声,在这种时候原也无奈,可他万没料到,这当中还会凭空添上一件非常时期用的乐器。

对岸一吹起海螺,不多时,这岸也不知何时起,从白云脚边近旁响起了同样可怖的海螺声。

海螺声一起,那边的田垄里、这边的树荫下、泊在河里的船底背后,接二连三探出人来,个个面色不善,各自朝着两岸海螺鸣响的源头聚拢过去,活像听见了紧急召集号的屯田兵。

“这事儿,怕是要闹大了。”

田山白云像是自己身上也要降下什么大难似的,重新定睛细看那河里犟汉的举动,却直觉到:事态虽弄得如此张皇,事实反倒简单明了,反倒安心下来。

叫人不安的那个东西,此刻就在眼前,所以作为问题,再没有比这更复杂的内情了。万一这是在夜里,或是那汉子又纵着河跑起来,无论溯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都没个尽头;可他横穿过来,朝着这岸,大白天孤身一人而来,处置起来便极简单明了。换句话讲,好比从对岸赶落的猎物,这岸张网等着,那猎物自己竟朝着网里来的方向行进,进退之分再明白不过,倒显得两岸的慌张有些可笑。

于是那裸身汉子安然抵达这岸。海螺声下聚拢的那伙人,立刻跑到河滩,战战兢兢地远远围住他,并不急着拿人。

“这冷水哟,可要冻死人喽——这大冷的天在水里头——”

时虽初秋,北地却已寒。他那样一股劲儿扎进水里,好容易爬上岸时,若不在这儿生堆篝火叫他暖暖身子,只怕要抖得派不上用场——有人暗自盘算,连柴火都备下了;可上岸的裸汉取下头顶的衣衫,从里头扯出条手巾模样的布,“呼呼”擦起身子来,看样子倒并不发抖也不打颤。

接着他动手解衣穿了起来。带子也系得极随便,随后提起裤子穿上。提上裤子时,那围拢过去、吹海螺的一伙人又微微骚动起来:

“啊,他穿的是礼裤!”

不是礼裤,只是裤子罢了。那裤子,在他们眼里虽像礼裤,可在田山白云这等人看来,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裤子。条纹看不出来,料子也不明,一眼能看出的,不过是那裤腿短得离谱。

于是,穿上这条短裤后,他拿起那柄长刀,挎到了腰间。

第四章

那刀之长——只因裤子短,越发衬得刀长;可单把刀独立来看,也确比寻常的刀要长。这一回格外显长,不单因为短裤做了陪衬,更因前文没提过他的身形骨相:这人本就比常人矮得多、小得多。是个矮个子小身板的人物。

田山白云曾有一回闲来戏笔,本该写“一寸丹心”,却画了幅“一寸短身三尺剑”的戏画,画个极矮极小的壮士,挎着一把格外长的刀,拿给平山行藏看。

想起那幅画,他不由得微微一笑。本也不该只这么一笑了事,怕是先就喷笑出来也未可知;可今日开头便绷着弦,又加上鸣锣喝道的森然架势一路到此,所以他只勉强挤出几分得意的笑,仍一心盯着事情的发展。

长刀是挎完了,至于胁差,是先前就麻利地插上了,还是压根没插,还没弄清时,那汉子已手握一把铁扇模样的物件,趿上宽鼻带的高齿木屐,踩得河滩石子骨碌乱响,耸着双肩,干脆利落、既不躲藏也不害臊,朝这岸大步走来。

白云如今看这人的骨相、衣衫、随身之物,已不必用望远镜了。头虽已行过元服之礼,年纪却还轻——看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了裤,拿了铁扇。长刀,与初时远望并无二致;可那要紧的胁差,终究不见踪影。

也就是说,这人腰间只横着一把长刀,此外再无别的佩刀,这般武装,叫人不能不觉得反常。

胁差哪儿去了?

是忘了插,本就没带,还是方才渡河时掉进河里了?

田山白云自顾自替他操这份多余的心时,吹海螺的那伙人已黑压压地早将那矮个子长刀汉子团团围住。本就身量小,被乱哄哄的一大群围住,转眼便给吞没了,那是没法的;一给吞进人堆,田山白云不论用望远镜还是肉眼,都再认不出那人的身影,耳边只剩一片震天的喧闹。

“阿嘎呀、阔嘎呀,没规矩的,笨蛋哟!”

“你不知渡口有渡口的规矩么?”

“这般破河,传令下来,要跟破关所同罪哟!”

“没叫你等到撑篙就走,没这道理!”

“真是的,你这人,打哪儿来,上哪儿去!”

“乱啦乱啦乱啦——”

看样子他们是豁出去抖搂土腔杂音了,却倒也没动手。

第五章

围拢的本地人既豁出去抖搂土腔,被围的那汉子又拿他自个儿的地方口音应对,白云的耳朵没法原样照搬自是情理之中;可前因后果他看得真切,纵听不懂土音方言,既是日本人的言语,彼此怒骂喧哗的性质与表达他也心领神会,要领并不难抓。

守渡口那一方的主张,必是拿渡头规矩说话,拿这破规矩来责问;渡河而来的那一方,必是辩说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

“俺赶路要紧,才蹚水过来的,这又怎样。你们呐,责人之前,怎不先反躬自问——两岸挤满了人干等船、急得火上房,你们却半点不开船的意思,懈怠至极!把自己的怠慢高高挂起,倒来责人,太不像话!要责人,就拿出责人的样儿来,先照照自个儿的懒怠!”

“乱啦乱啦乱啦——”

破河汉子一辩,围他的渡口守卫同伙便用土腔方言,“乱啦乱啦乱啦”地搅和回去。

田山白云为去现场看个究竟,正从小高坡下来,一眼望向河面,但见——想说“如箭离弦”却又不妥,毕竟是横渡河流,办不到——对岸飞来一只快船,势头颇猛;接着寻常的渡船也懒洋洋地抬起腰身,朝这岸驶来。

于是他又停住脚,重新举起望远镜,先看那快船:里头坐着几个像样的士族,由一名同心、一名村役人模样的人陪着,他察觉那是哪一藩的公务出差。

同时他想,既是公务,究是哪一藩的官?自己一路信是仙台领,才走到这儿;可隔河那厢,莫不是已成了南部领?听说仙台领与南部领犬牙交错,领界一变,自家这趟旅行的心境也得随之变上几分。

以漂泊为生的自己,久而成习,自也琢磨出“入乡随乡”的窍门。到了仙台领,便当自己是仙台领的人;可还未曾做好做南部领人的心思准备。此刻那乘快船而来的官人,若是仙台领的人便好;若是南部领的人,只怕得好好转换一番心境才行。也罢也罢,这里既有从驹井甚三郎处借来的最新式望远镜,既已把这门“视觉火器”架在此处,且看清那快船载的是何等样人、又如何料理这边的乱糟糟,再从容走下这天王山,也不算迟。

田山白云这般想着,方才下了一半的小丘又攀回顶上,重新举起了望远镜——这时快船已早早靠岸。

第六章

方才船夫们独自对付不过来的破河汉子,旋即被移交给了乘快船来的官人查问;官人接手这破河案、要实地审讯时,白云看来也超然不下来,终是一步一步不得不下那高处,到底站到了人墙后头,把一应情状看了个周全。

仿佛临时预审庭,从渡口上头的茶店里溢到店外进行着;恰巧这会儿,审问方要开始。官人坐在屋里的交椅上,破河汉子直挺挺立在面前的泥地上。

“你是打哪儿来的?”

官人不似本地船夫那般重土音,先用通常的标准语问;破河汉子也用相近的口吻答:

“从南部来。”

“南部哪儿?”

“恐山。”

“恐山?你住在恐山?”

“生在八户,在恐山修行。”

“修的什么行?”

“也没什么名目,就在那山上修行。”

“八户有老家么?”

“有。”

“身份是——”

“父亲是山奉行。”

“那你呢?”

“是他的次子,上有兄长,下有妹妹。”

“唔——,那你到这地方来做什么?”

“想去江户,便来了。”

“江户,什么目的?”

“没什么目的,只因江户是天下膝下之地,想去那儿修行。”

“你开口闭口修行修行,修行也分多种。”

“自然分多种,可我只想先修一身一人的行,做个男子汉罢了。”

“一人一身的修行,也够古怪的;总之,旅途的手形(路引)你总带着吧?”

“那自然带着。”

“给我看看。”

“请看。”

破河汉子从怀里的袋子取出一份像样的路引,给官人看。难得的是,御法所定的东西他倒带着。

“八户城下小中野——柳田平治,是你的名字?”

“正是。”

官人看了,似也暂且信服;接着那讯问却不触及眼前破规的破河汉子,只盯着那长刀,说道:

“你这刀,可真长。”

“是长。”

汉子抬眼望着官人的脸,那神气仿佛说:长也罢短也罢,不劳您费心。

“有三尺五寸。”

“好长——拔得出来么?”

“拔不出的刀,我不挎。”

“来,拔给咱看看。”

“这刀不是拿来当把戏看的。”

“总之你拔给咱看看。”

“不是拿来给人看的,不该拔。”

“咱就要看。”

至此,官人一直和颜悦色,这回头一回显出几分威权,叫看客都绷紧了神经。

第七章

一方说刀不是给人看的。任你叫拔给看,若无拔的理由与情由,便不拔——这是一方的主张;另一方却略带高压,非逼他无论如何拔给看不可——这是官人一方的态度。

事已至此,除非一方屈从威权,否则便非动用职权不可。见势头如此,陪来的村役人中一个老练的、白发老头,朝那破河矮汉晃着白头,好言劝解,试着让他明白如下道理;白云连那村役的白发头一道听进了耳,也觉得那目付官人的高压要求未必无理。

原来,南部盛冈的城下,就在这几天前,出了个杀人逃逸的。被杀的不知是谁下的手,被杀者却像是藩中身份相当高的人物。为追查这犯人去向,目付才不动声色出了这趟差——总之,但凡盯上可疑之人,照例要请对方拔刀一看。既然杀了人,无论擦不擦得掉血痕,当场刀上总浮着一层膏脂,这便是有力证据之一。所以,不论有无嫌疑,照例要礼请对方亮一亮刀里头的名堂,这也是职务所系;被请的一方,只要身家清白,也照例爽快应允。此番不过照样在这儿重提这要求罢了。

经这般说明,才知官人并非仗势,也非猎奇要人拔刀,而是为正当公务所求。于是也明白了:为这孤零零一个破河汉子大动干戈吹海螺,目的未必在问罪破河;恰是路过的那位目付一行,瞥见便疑,下令警戒,自家随后不慌不忙乘快船赶来——原是这般布置。

旁听的田山白云,也觉得这作为公务要求,倒还妥当。

那皱着脸听这番道理的破河矮汉——本名既已知是柳田平治,便用这名罢——柳田平治微微有些气盛,说道:

“那便拔给各位看。”

“请。”

“只是,拔只拔一回,仅此一回。”

柳田叮嘱道。

“自然,一回便好。”

官人点头。

“小可在恐山的林崎明神神社里,略学了些居合的工夫,想依着流派,拔给各位过目。”

“那是高招。”

“依着流派,只拔一回给各位看,第二回却办不到。”

“不必叮嘱。”

“那便拔给各位看。”

柳田平治向前略进几步,摆开了架势。

这矮汉要如何拔出那长剑,长井兵助、松井源水都不在这地方,对本地人自是不小的惊异;田山白云也屏息凝神,既看了这意外的景致,又对这矮汉的倔强暗暗咋舌。

第八章

既说想看刀里头,并非要人表演拔刀的架势,原不必这般张皇地向前摆开架势。乖乖说句“来,请您尽兴看罢”之类,连鞘捧过去,本分又妥帖;可柳田平治偏不,他“噌”地走出两三步,将长剑一扬,摆开了架势。

那时田山白云看去,觉得柳田的眼神不同寻常。倒不是布满血丝,也不是杀气四迸,却自有一道森然之气流出。换言之,这汉子是真要拔刀了——不单拔给看,是要以居合的呼吸拔给看,不由人不这么想。

田山白云也并非全无居合心得。“这小子有两下子!”他重又打量这人长相,见那月代(额前剃发处)里头,大大小小藏着好几处秃斑。那秃斑,不似天生毛发不足,分明是相当年岁前生的伤疤愈合后,唯独这处没了毛发。单凭这点推想,他自幼便是手也管不住、脚也制不住的难缠物;那些伤里,或有从柿树上摔下撞的,或有与邻村恶太郎以飞石开战的遗存,甚至有的弯如新月,叫人疑心是不是叫真刀浅浅斫过一记。

于是,在茶店前郑重摆开架势时,官人以下,看的人无不被一种莫名的气氛攫住。

俄而,手按腰间,看似入了所谓居合之腰,便如水出峡般“唰”地拔出那三尺五寸长刀,送到官人眼前,“嚓嚓”闪了两三下,又“唰”地一下砸回鞘中,连半点镡音也没弄出。

“可曾看清?”

“唔——”

“如何?”

“唔——”

官人既没再叫重拔一回,也没说“拿过来,我自己拔看了断”;想来是被柳田那“只拔一回给看、果然只拔一回、并不为难”的誓约镇住了,再开不得口。

看客之中,有人方才走神,非但没看见这汉子拔长剑的拔法,连刀身、乃至纳回鞘中都没看清。还当“还没拔呢”“还没拔给看呢”“这下才见真章”,正这般想着,集市早已散了场——说的便是这般光景。

于是诸事落定,方才那般喧闹的破河汉子,刀检的结果既无碍,又无人盘问、无人责罚,柳田平治便昂首阔步,朝着前途径自出发了。所谓前途,便是朝仙台方向,亦即去江户的目的地所在。

第九章

与那呆住的大众一道,目送柳田平治背影的田山白云,瞧那去远了的身姿,不由得觉得好笑。

长剑短身虽没变,可那走相,与方才河滩中所见,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那是矮汉大步流星地走,脚上趿着粗鼻带的木屐,说是肩风,可那切风的法子太过利落:略略低着头,右肩当先时,右脚便猛地抢出,后肩狠狠后退;左肩当先时,左脚随之大步迈出,右肩索性向后敞开。配上那疾走的节拍,一副疙里疙瘩的模样,怎不叫人觉着好笑。

可渡口上呆立聚着的人,竟无一个笑着送他。只因光是这样,似乎还留着什么教人笑不出来的势头。

官人那边,这般查问一了,便略带讪讪地撤了,跳上原先的快船,麻利地把船驶回对岸。临了,满载寻常旅客的定期渡船,也由对岸到了这岸。

与这交替,这岸干等着的士农工商,寻常本该争先恐后挤上去,今日却多有人踟蹰。

只因:对着刚从对岸来的旅客,此刻想打听对岸动静;而那边过来的一行,也想对新要渡向对岸的旅客说些事情的原委。不大在意这些的老人孩子虽先上了船,可也有人想多延一船,好与新客攀谈。两下里一撞,茶店里的问答便热闹起来。

这回,既无凶巴巴的破河汉,官人也走了,大可放心,乘船众人的闲谈兴致便涌了上来。

田山白云这厢,此刻也走不脱了。方才大步切风而去的那长剑短身汉子的去向,也实在教他在意。可话又说回,这渡口眼看着要因对岸新来的旅客而热闹起来,那闲谈,倒成了此刻他绝不愿错过的其一。

“了不得,有个人拐带了南部老中大人家的千金小姐私奔,那是来追的——前后脚工夫,又听说南部城下有人斩了了不得的大人物溜了,目付才这般出来查的。”

对岸来的乘客里一位年长的,匆忙在泥地炉边的交椅上坐下,便冲口说出这番话;白云同旁人一样,也生出了要在此听个详尽的心思。

也罢,趁着事便,在此烤几条川鱼、垫垫肚子。自个儿前途也多事,无论如何得先填饱肚子。

白云“嘿咻”一声重新坐定,打开自带的饭篮子。

第十章

田山白云打开饭篮,烤着川鱼、垫着肚子,听对岸新来乘客的闲话,虽没能比初传的更详尽,总之是:南部家老有位以绝美闻名的千金,被人唆使拐带私奔,那是个坏小子侍,虽坏却是美男子,且身手了得;另有一桩,盛冈城下有人斩了身份不轻的人物溜走,那官人出差也兼查此事。

那被斩的身份不轻者,究竟几斤几两不大清楚;可前后一凑,不由人不疑:那唆使拐走姑娘的,莫不是她父亲、那位家老?斩了做父亲的家老,再唆使拐走他女儿千金?这般想头倒也难免;可这情节,与事件的性质全然两样。

纵令性质不同、纵令此人不在,对头一桩事件,那长剑短身汉子绝无干系——既非带着美人千金或姬君同行,那汉子自身,也难说是美男浪子。

可是——若套上第二桩事件,盛冈城下有人斩了身份不轻者溜走,那汉子倒不能说毫不贴合。以那汉子,不论恩怨,单是迎面相遇话不投机,也难保不亮出拔刀的手段。不论作嫌疑还是容疑,这点都相当重。单看那受检刀的做派,到头来简直是把官人耍了。官人明知被耍却默然放过,只为不叫他拔第二回——拔了第二回,谁知道他要闹出什么!

那危险性,白云也看得分明。此等关头,暂且搁置不问,作官人的也不好说怯懦。可那当场被高看一眼的当事者,若以为往后还能凭那架势一路往来到江户,便是大错特错。他说从恐山来,实是个真山里出来的,还不谙世事。白云料得见:他转眼便要碰壁,动不动便要不砍人不解气——想到此处,白云既替他担着心,又觉可笑;不过,倒也是个痛快少年,若自家顺路,本可同行照拂一二,如今却是脱不得身。

不,饭也吃罢了,乘客也散了,这就走罢——田山白云搁下些茶钱,正要离开这渡口茶店,迎面却慢吞吞晃晃悠悠晃到了这地方来一个。

一看,那不是方才念头的汉子、从恐山来的柳田平治是谁?白云不由得怔了一怔。究竟怎么了,方才还那般昂首阔步去的汉子,这会儿却满面不快地、蔫头耷脑又转回了这儿——这般不期而遇,直教白云错愕万分。

第十一章

“你怎么了,小哥?”

事出意外,田山白云凑近这汉子,不由得这样搭话。

“落了东西。”

“落了东西,落了什么?”

“路引落了,旅行券。”

“原来如此——”

那路引,方才就在此地,这汉子从怀里摸出、给官人看的那份,田山白云亲眼见得分明。

那时是遗失了,还是出了这儿走不多远掉落的,总之粗心透顶的过错免不了。看似天衣无缝,年轻人手上总有疏漏处。往后山河几百里的关隘栅栏,都要凭它开启。这唯一的旅行免状掉了,成何体统。这般光景,连那倔强汉也只得满面不快地折回来,白云替他担着心。

可是,既在此给官人亮过,自不会往更后头飞奔回去找。柳田平治先从店门口起,把那一带寻了个遍,到底没见着像样的东西。

柳田终把长剑转到背后,连低矮檐下的地基缝都探了,仍寻不见。白云也同情,帮着在附近翻找,也无所获。

纵是豪杰,到此也不免有些消沉。

茶店老翁也觉可怜,连炉边的草席都掀开看了,除些刨花、垃圾、三四只白木虫外,别无他物。他又疑心,稍往下走到船夫小屋、渡口一带查了,终究没见着像样的。

“没法子了。”

柳田平治抱臂直立,怅然望着河滩那头。

那是要使居合的片刻。问题就在这儿。本该那时重又藏回怀里的路引,竟遗失了。

“怎么也看不见哪,小哥。”

白云安慰着说。抱臂的柳田平治却道:

“不必劳神,不,是我不好,是我这儿有了疏漏,是修行不够。”

“谁都免不了过错,别这般丧气,再仔细寻一回,小可也确在此见你给官人亮过了。”

白云再劝,柳田却说:

“不,不是过错,是我的疏忽。那时我心被拔刀分了去,怀里露出空当,那是未熟所致。不是那时掉的,是那时被人摸了去。而且摸去的那人长相,我清清楚楚记着,如今却无可奈何。”

死死瞪着对岸的眼里,田山白云看出了意外地有的自制与见识。若果然不是掉了,是被人摸去,那摸去的又是何人?为何下手?趁居合被精彩地拔了出来,反手摸了这边的怀中之物——纵是恶作剧,也太过用心机了罢。

第十二章

瞪着对岸,柳田平治犹自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官人旁边,有个古怪家伙。如今才明白。为何明白?因我方要拔刀那瞬,任谁的心都朝我集中,理所应当;众人一心,我这方能精神统一,好施展。可那时,官人旁只一个古怪家伙,在我周遭另怀心思、鬼鬼祟祟——如今想来正是他。是那厮摸去了我的路引。”

“摸人路引作甚?”

“作甚,我不清楚,总不是寻常恶作剧罢。可既已知道,再查也是白费,我认了。”

“你认了,可往后没那旅行免状,你打算去哪儿?”

“没路引,既有路,又有脚,总没有去不得的道理。”

“那是歪理,你到底不谙旅途。”

田山白云重新生出了教训这青年的心思。

这青年不谙旅途,自己却知之太深。旅途之事,非仅凭脚力可成;行路之难,不在山,不在川——这番道理,给后辈上一课,乃此刻对后进的重大教育,他不能不这么想。

于是田山白云逮住这青年,正要开讲旅途之道,茶店前又陡然喧闹起来。

渡口乃往来要冲,热闹本属当然;可热闹与喧嚷杀气,调子不同。仿佛平白起了非同小可的人潮涌动,这次是从这岸发起的。白云话头被截断,眼前拥来的确是一行杀气腾腾的人,他们挺着出鞘的长枪、套杆、钢叉之类的家伙,押着一名被反剪双手捆住的人,正拽着走来。

两人只好默然看着这光景。

先瞧那被拿住、押着的正身:黑底羽二重绸的纹付礼服,发留五分月代,肤色白净,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是个看去不过二十岁上下的美男子。衣衫已撕破,朱红鞘的大小刀懒散地挎着,脸面身上都带些伤,反剪着被押了来。

于是,这伙人径直过了茶店前,一路拽去,朝渡口方向拖,看来要由船渡往对岸。

意想不到的凶徒,白云无言目送的刹那,脑中闪过的,正是方才乘客的话——拐带南部家老女儿私奔的那美男子、色魔、若侍的故事。眼前这被缚而去者,任怎么看都只能是那本尊。那人被捕了——这念头,确切得再无怀疑余地,直撞进白云脑中。

第十三章

与上方事件几乎同时,在距离上,隔着对岸渡口往南一里余,追波川弯入而成的一大沼池旁,荒废的石小屋里,一方空草袋叠起,上铺毛毯,躺着个年轻女孩子。

岛田髻的头发虽已松散,花模样衣裳的穿法、朱珍带子的系法,却仍齐整。可又有股说不出的妖冶,她斜躺着,细白却并不瘦、略带青白的丰润双臂,从两边拢向颈窝,用撒娇又自弃的声气说:

“好没意思。”

于是,就在那仅一重间隔的临时灶间里,应道:“没意思的事,没有的。”——瓮声瓮气,还拖着几分长调的答话。

一看,那儿有个男人,笨手笨脚地扇着焜炉,煎着什么东西。这男人实在古怪得紧。先不说眼珠颜色、毛发颜色异于常人,最扎眼的,是那出奇高大的身架。这必是从泊在月之浦的驹井甚三郎的无名丸上脱逃而来的水手无疑。如此看来,这边斜躺着说“好没意思”、教人摸不着头脑的放荡少女,自是被这水手唆使、一同从驹井甚三郎的无名丸上脱逃的兵部家女儿无疑了。不,究竟是给这水手拐走的,还是唆使了这水手,不大清楚;可看一方自暴自弃地躺着,一方在伙房里老老实实当着下手——位分之差自然分明:女在上,男在下。女的火气旺些,男的黏糊得多。

“啊,没意思,没意思。”

女的越发自弃,晃动散乱的头发;大汉便道:“啊,没意思的事,一点也没有。”

“水手先生,你说的尽是瞎话。”

“不是瞎话,是真的。”

“没一句真话罢?说什么只要渡过了这片海,外头早有艘大黑船等着,咱们一靠上去,大黑船上便抛下梯子,攀上去便万事大吉;那黑船里头,比外头瞧着还要大、还要美,里头有所谓客舱,满室一面大镜子,地下铺着花一般的绒毯,佳肴从早到晚有侍者奉上,世上一切美味,只消吩咐,随时端来;夜里进了舱,身子便软软裹住,不知藏到哪儿去的、软绵绵的床铺上安歇;那大船,千里万里也如叠席上行般滑去,终于到了异国的陆地,那才叫了不得——满眼皆王府般的宅第,孔雀、锦鸡如麻雀、家鸡般满地悠游,正说得热闹,可黑船之类,分明哪儿也没有——”

第十四章

少女径直数落不平,男人连连低头:

“再稍忍一忍罢,小姐,在此备办妥当,然后出海。出了海,黑船便等着。”

“靠不住呢,水手先生的话。”

“靠得住的。此刻从这儿逃出,要被人看见。被人看见,没等登上黑船便要被捕。再稍忍一忍,最要紧。”

“我可忍不下去了,巴不得叫谁找着。”

“给人找着就可怕了,要被捕、被缚,送回船上,还要挨揍。”

“不怕,驹井老爷不会那般责重的。”

“船上的爷们可怕,要把我装进袋里捶,错便卷上竹帘扔进海里。”

“哪有的事。纵使船上的爷们真那般粗暴,驹井老爷也会拦下的。再说,金椎先生信神,咱们纵然闹这错处,他也会饶的。还有茂哥——那孩子会做什么呢。啊,我倒想回无名丸了,谁来接我也好。”

“这般话,事到如今说不得了。”

“那水手先生,快送我上黑船罢,把黑船叫到这儿来。”

“那办不到,黑船太大,进不得这等河川。”

“可这条河也够大呀。”

“来,饼烤好了,请用。”

男人从一旁火上铁钎取下黑乎乎一样东西,递到姑娘枕边;姑娘略侧过脸,瞥了那黑物一眼:

“那是什么,水手先生,好生漆黑的东西,什么呀?”

“烤饼。方才从渡口船夫先生处讨来的。色虽黑,着实好吃。”

“我瞧着恶心,吃不下。”

“不吃,肚子空。肚子空身子弱,往后去不得黑船。”

“可我不想吃。”

“请用,勉强吃些,养足精神。”

“吃不下。”姑娘索性扭过脸去。这黑漆漆的烤饼,正是方才这水手拼着性命闯进渡口船夫小屋,从那儿抢来的;他逃窜时,叫船夫父子逼得走投无路,好容易捡命逃出——那光景,立在河岸对过小高处的田山白云,举着望远镜一一看在眼里,正是那桩。

这般拼了命得来、舍命的口粮,这姑娘视若尘土。

“啊,天又要黑了罢,今夜又得在这般地方——啊,我呀,不,不,谁来接我罢,茂哥——七兵卫老丈也好,可那人不在;田山先生更好,可那先生也出门游历去了,谁来寻我罢。”

第十五章

少女自暴自弃全露了出来,声调渐高,水手慌了:

“小姐,不可大声。”

“可——若今夜又得在这般地方熬到天明,我可受不住了。”

“再稍忍一忍。日本也有歌道:若与你同行,何处都——”

“不要,水手先生,我可不是为同你吃苦,才从无名丸逃出来的。是你许我,说送我上那大黑船,在王府般的客舱里,当王一般待我,到了异国陆地,城镇皆如王府,金银用之不竭,珍奇器械一应俱全,人人亲和,万事美满的外国去——我一时动了心才跟了来。可这王府算什么,就这空草袋上铺一床毛毯——好阔气的床罢。熬了一夜,可再也熬不住。我倒觉得驹井老爷的船,比乘黑船强得多;不该逃的,老老实实待在驹井老爷船上便好。”

“小姐,这等牢骚使不得,再稍忍。那我为你唱支歌罢,用手风琴,唱世界各国的、港口的歌,唱来慰你。只今夜一晚,明早顺河而下出海,出了海,那黑船便等着。来,我为你唱世界各国、各港口的歌,任你点。不爱外国歌,日本歌也成,我大抵会唱:八重山、越后狮子、金比罗船船、追分、黑发,任你点。”

水手起身,从一角提来手风琴——这必是无名丸上的备品,顺手牵羊捎来的。

“不不,歌不想听,没那心思。”

“从船上带了些茶来,请用。”

“什么也不想要。啊,真讨厌,外头渐暗了。回去罢,水手先生,去赔个不是,回驹井老爷那儿去罢,这就去,趁天没黑,来,这就去。”

“使不得使不得,再稍静一静为好。”

“不,我这个人,一旦起了意,便顾不得什么性子、忍不得什么——水手先生,你若不肯回,我自个儿走。”

“使不得,我拼死拦你。”

方才还散漫的姑娘,如弹簧般蹦起;水手扑上去抱住,那眼神已非方才的呆相,露出火烧般的执拗。

“放开我。”

“使不得。”

“蠢货!”

“不,不是蠢货,小姐,你没脑子。”

“是你骗了我呀。啊,讨厌的东西。这等时候,只有田山先生靠得住,若非田山先生,这呆子就没法治了!”姑娘使尽全力,一把推开水手。

第十六章

推是推了,对方却没飞出去。

“小姐,你已是我的了,逃不掉。”

“少臭美,你这呆子。”

“你已饶了我,我也绝不放你。”

“缠人的东西。”

“你是我的了。”

“啊,畜生!”

任怎么争,这已不成问题——不如说,问题早已过去。姑娘全给水手搂在怀里,动弹不得。于是姑娘的言语忽地甜腻起来:

“喂,水手先生。”

“嗯?”

“那般欺侮我也无妨的。”

“我一点也不欺侮你,你可爱得叫人受不了。”

“既疼我,便疼我罢。疼我是好,可既这般疼,便把我当宝贝些,呐,呐。”

“当宝贝给你,我拼了命疼你也使得。”

“那我也就不再任性,莫做勉强我的事,呐。”

“勉强你的事,那原是小姐你的事。”

“和好吧。”

“我和你,好得用不着和好。”

“可水手先生,今夜又冷了罢,就这一床毛毯,怎么也不顶事。”

“生火。彻夜生火暖你。”

“那生火罢。”

“好。”

水手唯唯听命。为御今夜寒,知须先搭个临时炉子。可为暖这女子,那点劳力才具算得什么,务要保温周全,买下今夜一晚这姑娘的欢心。想来最简便又见效的,便是修好眼下正用着的这半坏火炉,架上格子或望楼,改成被炉模样。那时他自放开搂着的、早已软成一滩的女子身子,朝炉边一心琢磨起新暖炉的搭法。

要逃,趁这空当——可也无计可施。叫喊便被捂嘴,动弹便被搂住,奔跑便被追上。种种无奈,姑娘心知肚明,反倒越发甜腻地搭话:

“喂,水手先生,被炉搭好了,便用手风琴弹支歌给我听,什么都成,你拿手的。怪冷清的,热闹些的为好,爽性来支热闹喧腾的歌。不过,冷清的也无妨。”

听得这般说,水手笑得满脸开花,六尺身躯几乎要淌出口水来。

第十七章

笑得满脸开花、身子几乎要随口水化去,水手说道:

“那小姐,唱一支西班牙的歌给你听。西班牙,日本人唤作伊思巴尼亚,伊思巴尼亚水果极好吃,歌也颇有味,老妪、少女都善歌。”

他重又拿起手风琴,先“布咔布咔”起来,唱起一支不知所云的歌。听去,虽是拖着长尾的高调子,说是热闹的音乐,却奇异地包着哀伤的音色。于是女子的问:

“水手先生,方才那歌,叫什么,听着像听琵琶,有悲处呢。”

“这叫弗拉明戈,下支唱塔兰泰拉,那是那不勒斯地方的歌。”水手先铺垫,又起一种异样的音乐。

这甜腻的水手,一会儿弗拉明戈、一会儿塔兰泰拉地报着名目,弄些不知所云的;女子本就不知所以,便是得意忘形奏着的当事人水手,那音乐的本质他懂不懂,也大可疑。

可疑是可疑,却不像敷衍了事地乱奏。

本来,这呆相水手的出生国是何国,无人知晓。当事人自己也难断国籍;总之是在拉丁系某处僻地生,懂事起便将身委于劳作与漂泊,所以国籍在海上,户籍在船中——他似是这般自认。因而既无教育,也无教养。唯独官能,倒与人一般发达,尤其喜好音乐。

说喜好,也无品鉴高尚音乐的教养,更非教养之上的天才,不过一味偏食,照猫画虎地弄音乐,大抵是这男人唯一的趣味,也是生活的慰安。

可这以水陆各处为家的漂泊境涯里,有一桩得天独厚的便宜:能直浸那各国异地异样的音乐、舞蹈,直接领受那国风土——这便是特权。

所以这支歌也好,平素弄的诡异舞蹈也好,巧拙另说,总之直接本场学来这一点,无可疑。说是本场学来,倒也不一定都触过各国一流艺事,可那心境确是浸得够深;于是此刻无论耍西班牙弗拉明戈,还是转那不勒斯塔兰泰拉,成不成器另说,总之是自个儿将身子浸在那境地里拾来的,不能一概当糊弄轻视了去。

于是,兵部的女儿,忘却了这水手人品的下贱、那音乐的诡异,单由那诡异音乐里,遥遥异乡的、人类共通的声音,不能不多少受些打动罢。

第十八章

被这水手般的下贱洋鬼子唆使,不论为何同奔,听来都教日本人生气;便作兵部家女儿,纵然失了常识,既有官能,好恶、洁不洁总该相当敏锐;这或许也有方才对话时黑船的诱惑、异国情调煽动的上当处,可更大的起因,是对同乘的朋辈阿松的反抗心,以及想要给驹井甚三郎一点颜色看的心思——这本是出发点;然而当事人未察的,还有音乐这东西的魅力。

乘了这野鄙、下贱、连眼色毛发都异样的洋鬼子的花言,不知何时,自个儿已被这洋鬼子所持的音乐魅力攫住了——这点,当事人尚未察觉。

水手本身虽讨嫌,教人发抖般的讨嫌呆子,可一经他奏起音乐,便不得不受诱惑。诱惑深进便成感动,终不免引到身心俱醉的田地。

无名、莫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国度的音乐,捉住女子的心,由彼及此。先不在旋律,不在和声,先在节奏。

兵部的女儿,本喜好日本音乐,且颇有教养。身畔既有茂太郎这绝佳的伴奏者,相教相学,于音乐上备下异样发达的某种资质,可说如此。

那么,以这副耳朵,受着全然听不惯的西洋音乐——虽说只是诡异至极的水手奏法——如方才所言的底子,便扎下了根。

如方才所说,歌辞全然不懂,可于捉旋律,这女子颇有教养;为节奏所动便易沉醉,虽称不得天才,却有近乎病态的敏锐。

女子已静下来听入了迷。似连那野鄙、下贱、丑恶的人所奏的、一种诡异异国风情的飘荡也受不住,

“水手先生,什么曲子我全不知,可听着便要落泪,忍不住不哭。”

一曲终了,女子无端流泪,续道:

“不知什么曲子,可听着,一种说不出的炽热情意传来,受不住。异国也果然有恋情无常之类罢。同日本国一样,在辛苦的人世里,探着甜美的恋路,死呀活呀地挣扎着、血色与肉感俱佳的年轻男女发着疯——苦的、却甜的、冷清的、哀伤的世界,活灵活现浮现,我受不住了。”

仰面懒躺着的她,罕有地无端泪流不止,这般说道。

第十九章

于是,不知怎的会错意,水手忽显出赔罪的慌张,哀求般:

“小姐,实在对不住——我不是存心坏的,请恕我。想给小姐听些稀奇的留存物,才弄了这阴沉的,惹您不快,对不住。这回,来些热闹的、欢喜的、阳气的罢,请听。”

女子似答那赔罪:

“不是那意思,我说落泪,是——”

“别哭,我这就唱阳气的。这回唱支支那的,茂哥,那歌,他爱听,唱那支罢,支那的——”

这野鄙下贱的音乐者,即便如此,此际也仍国际得很。摆出挽回前番失败的架势,这回要弄支那的音乐。

国境近了些,可内容不懂,依然如故。虽不懂,这确与前番异国之音不同,多些阳气、舒朗。到末了,缀上:

叽嘎,伦敦 窜 拔卡,伦敦 窜 窜 窜 叽嘎,伦敦,窜 拔卡,伦敦,窜

这女子从前也常听人唱这口白。尤其清澄的茂太郎,爱这口白,唱罢例那日本式胡诌,末了依样画葫芦,缀上:

叽嘎,伦敦 窜 拔卡,伦敦 窜

为得意——女子深知。一听,便忍不住想学那茂太郎般舞起来,不知不觉心绪也阳气起来。水手见状,喜她转了意、回了晴,更添把劲,扯开嗓子唱那不知所云的支那歌,合着手风琴,末了折返回上头的:

叽嘎,伦敦 窜 拔卡,伦敦 窜

女子也心情大好,趁势抢先,来一段:

叽嘎,伦敦 窜 拔卡,伦敦 窜

不期然成了合唱,与方才截然相反的融和、阳气,飘飘然荡开。

其时,日将暮。

“小姐,提灯里放蜡烛。请稍候。今夜我为你慰那冷清,唱一通宵,唱尽我所知世界各国的歌,末了唱支日本的——天亮也不妨。”

水手彻底兴奋。女子也不似先前别扭。

第二十章

正这般时,北上川沿岸入了夜。

夜这东西,纵是寻常风景,也至少教人退回一个世纪之前去望;这带风物,白日里已非近世纪的产物,入夜,苍茫中太古之气袭来,理所必然。

恰好,不知何时升起一轮极明的月。夜教风景回溯,月却教时与人,超然于时间之上。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微吟着,从大柳荫里,向着北上川沿岸苍茫的广原夜气中,慢吞吞踱出一条黑影。随之,像相随般,又现出一条黑黑小小的影。

这一带,柳之大树极多。问其由来,有说源义经深入奥地时,取笈中所插柳植下,有说不曾植;如今大小高低,几千株老柳断断续续,从堤到原野相连而生。上方两道黑影,似从那有据可考的老柳林中现出身来,越堤、横原、过径,入柳中,又出柳中;到此,把老柳林全抛在后,暴露在宽原正中。

右手,翁仓、黑森的山峦漆黑,续向十三浜方向。宽原正中,方才对月微吟唐诗的、较大的那道黑影,回过头,问:

“小哥,恐山那山,很高么?”

听那声,必是白日里在渡口徘徊过的、下野足利的贫寒豪杰画师田山白云。于是,被回头唤住的后头那小小的黑法师,立刻答道:

“不很高,并非那般高的大山。”

立刻如此答的,也正是白日里在渡口精彩使出居合拔刀之艺、却——因旅行券而全消沉了的恐山出身的柳田平治。这两道黑法师,作黑法师状倒也相得益彰。田山白云容貌魁伟出众,柳田平治却比常人矮小。白云的刀虽比常人也长些,却与身相称。柳田平治的,唯独一把,过长一如白日。二人相先后,沿北上川沿岸月下平野之夜,我语彼答,闲步而去;柳田平治于方才的答话添上一句:

“南部的恐山,名气甚大,人以为奇高的山,其实不甚高。山虽不高,却是形相古怪的山——恐山有九十九处地狱,极乐却只一处;无论如何,恐山不是攀登的山,倒是降下的山。”

如此说道。

第二十一章

“下山去——”

田山白云的黑影这般说,略一沉吟。

无论什么山,既是山,人便该上。说“下山去”,本不该有。柳田平治自也该补一句,却没特意解释。田山白云也不追问,悠然继续走着。

于是大小两道黑法师,越发在广原月下,鲜明地施展着黑法师做派,默然行进;可远望虽似这般悠悠闲闲地散步,实则二人一边走,一边身形戒备,要将去路、左右草原、沼、桥、林荫,无一遗漏地看透。

看那颇为细心转动的脖颈、落眼的去处,显然不是乘月色出来疯玩的。必是怀着什么目的,为搜寻它才出动。

那目的,化作微吟、化作闲谈漏出来的,无非是达此目的途中的插曲。

“听你方才说,是在那恐山的林崎明神神社里修的居合;如此说来,你的居合流派,是林崎流罢?”

“不,不是。林崎明神,是恐山一部所在名胜之名,与林崎流居合并无干系。我修的是浅山一伝流,可要说纯正的浅山一伝流,也颇有些惭愧——虽说得了些窍门,使法却还是未熟的野狐禅,所以须去本场重新锤炼,正这般想呢。”

“原来如此。”白云点头。这青年,竟出人意料地谦逊自省。既有这谦逊自省,修行便还有长进。

虽这般佩服,可也不可贸然过奖——青年、愚者,若被轻率地过度称许,反会误了终身。

“如今,林崎流居合原原本本的型,不知留在何处。以林崎为祖,自他而出的流派甚多,可说原样承传林崎流一脉的,却少有听闻呐。”

“正是。浅山一伝流也是从林崎甚助而出的。先生,您也练居合么?”

这回轮到柳田平治发问,田山白云道:

“到底不如你那般灵巧,可也略加修习过。我的稍有些特别,称作鹤见流。”

“鹤见流么……”

“不大听得惯的流名罢。可传这流的老教士的口传与手腕,颇足令人敬服——那流祖鹤见,年代不甚清楚,确是战国时代的人,还听过一桩趣闻,这般说,且听一听。”

白云一面亲昵地讲着,眼却始终巡在面前广野的四方。断不是为赏月而散步闲谈。

第二十二章

“越前家,有位称作某武功者的人,因犯了什么死罪出奔,笼在三国山;这鹤见奉主君之命,前去拿他。领命时鹤见回说:小人不曾有过拿人经验,若拿不住,非只小人一人的耻辱——如此申明,上头便说:只管去,拿不住便斩了也无妨。于是鹤见殿道:那便无可推辞了,就此出发。”

白云这般,踏着月下广原边走边讲,柳田便道:

“那时,鹤见先生已拿定了主意罢。”

“正是。到了对面,不知使了什么智,总之将那武功者,既不绑绳,又任他挎着刀,带了回来。与同行的二十余人一道,乘船划向城下。那被带回的武功者,是声名赫赫的大力大汉;鹤见相反,却似你这般——说失敬,总之是个小个儿男儿。既不缚那武功者,又任他挎刀,同乘一船、亲热交谈,警护的足轻们担心,自不为怪。那时鹤见似坐在船尾,那犯人倚着船舷在鹤见旁;鹤见劝茶,他便喝,平平无奇地闲谈着,待船将近城下时,那武功者觑准乘众疏忽,倏地扎进水里。这一来警护们变了脸色,慌作一团。”

“原来如此……”

“所以说,非无因由:那般武功者,不缚绳、不收大小刀,带了回来,还悠悠然以茶相待、顾着体面,懈怠透顶——总之是紧要的囚徒,放跑了便是一大事;众人都要跟着跳水时,鹤见毫不慌张,如前坐在船尾,以右手捻着胡须说:莫慌莫慌,他能逃到哪儿去?这一国内,不论海川,尽可从容搜寻;只是,他既会浮上来,且先停了这船。正说着,水面一处,水色泛红;鹤见道:把船划到那儿去。待划近,水面上‘噗’地浮起一具尸首,拽上来看,那武功者,竟是被齐大腿根斩断、浮了上来。”

“鹤见先生,了得。”

“那人跳水的刹那,鹤见斩了他、纳刀入鞘;那拔刀、纳鞘,谁也不曾看见……”

“自是。林崎甚助先生处,也有类似逸闻呐,我也听师父讲过。”

柳田平治正要接着试些相当的武艺过招时,方才时起时伏的云遮了月,地上忽暗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月虽隐了,本是月夜,天地虽暗,却非漆黑之夜。

“月隐了。”

“云上来了。”

二人的心思,略向天上转了转;可那云势,也不至暗示天候剧变的危险,只是如前皎皎月光破云而出,略有些渺茫了。

“不过,暗些倒反而好。”田山白云对月光并不执迷。他并非为浸染月色才这般怅惘而出;既为另有目的而出,偏巧那景物有月来相伴,月隐了也未必悖离目的,倒像从中又看出什么便宜——月也好,暗也好,都使得。如初一般,透着山川草木,对平原视野所及,警醒地转动脖颈。

于是柳田平治也搁下正要讲的故事,以同样姿态监视四方视野。二人话断了。

话本也与月光同是偶然的景物——二人非为会谈而来此怅惘,乃为求某物而来,偶缘之下才开了谈端;所以这谈,中断也罢,续上也罢,都无妨。

正这般时,田山白云先开了口:

“小哥,那边林荫里,不是有一点火光么?”

“嗯,似有乐器之声传来。”

二人声气,几乎同时。

白云先认出那点火光,与柳田先听到随风飘来若有若无的乐器声,孰早孰晚,不得而知。为以一眼一耳的准确彼此印证,二人暂凝了息。

“确的,先生,确有点火影。”

白云初认的火光似一度明灭,柳田重新确认,担保说;白云便道:

“嗯嗯,风送微微物音传来。”

自己眼快、柳田耳快的认识,在此两相担保。

“那便以它为的,稍赶一赶罢。”

白云先倡,柳田从之。于是二人稍快了步,朝火与音的遥遥一角行去;只因白云是大汉、柳田是小汉,步幅有些差别。

白云为合柳田的调子,多少不得不放慢了步。

正行着,忽见前方一片如白镜般的大展开。

“呀,是池么?”

“沼——许是入江。”

这般行去,必直撞那沼。

第二十四章

白云以眼认得的,果然不差;柳田以耳捉得的,也无误——二人前行愈远,渐渐分明证验。

迎面有沼,沼那厢有稍高的岸,岸之一方有林,林荫里射来那一点火光。

随之,同处异样的乐器声,也渐渐清晰流来;柳田又侧了小耳:

“什么,是笛么?”

“不,不是笛。”

“鼓?”

“不,也不是鼓。”

“三弦?”

“似也不然,倒像胡弓之声。”

“好悠哉的奴才,这般原野的一间屋,弄乐器取乐。”

“古怪。”

流来的音虽听住了,乐器究是何物,却不明了,柳田平治摸了摸长剑:

“莫非狐魅作祟。”

“罢——再稍行行看。”

“当心,先生,这儿已连着沼了。”

“原来,水浸到这儿了,不绕一圈,出不了那林。”

“没桥么?”

“没。”

“绕罢,我打头探水。”

“仔细行。”

二人隔着沼,将林、火影、音乐,分明收在眼前;因失了地利,须绕那水入江与半沼。

拨开芦与菱,沿水绕来,不多时,打头的柳田平治忽发声:

“先生,有船,有船!”

“什么,有船?”

柳田平治所立入江处,朦胧浮着只小舟。

“巧了,渡河偏遇船。”

未及商议,二人夺了那船、跳上去,要破这入江与沼;靠船舷一看,田山白云才诧异:

“哟,这船古怪。”

“怎么了,先生?”

“看,不是世间寻常的船。”

“是不凡。”

二人先顾上船、后顾看船形;白云却叫:

“得着了!”

“小哥,看,这船——这不是日本的猪牙舟,细看船形,是西洋的巴特伊拉型小艇,错不了,正是从驹井氏无名丸上拆下逃来的那船——方才说的,那洋鬼子水手拐了精神有些失常的姑娘私奔,就是这船——既弃在此处,毋庸再论——那乐器便是证据。小哥,你会摇橹么?会便替我渡过去,循那乐器声——且住,这船弃在此,沿沼必有条路,你先探探那条近道。”

第二十五章

原来,田山白云此番北上的目的,是一石二鸟、乃至三鸟兼得。

其一石,便是方才几乎已确证踪迹的、拿住水手与兵部之女。眼下泊在松岛湾月之浦的,是驹井甚三郎创想建造、自蒸气船无名丸上脱逃的私奔者。水手是出身不明的异国漂来者,兵部之女虽身家清白,却略呈精神异常、身体不检。拿这二人,原是白云北上的目的之一;另一,则是寻那从仙台城内窥得秘宝、在九分九厘处失手的里宿七兵卫——一个腿快古怪的怪贼——的下落。

此外,还有一桩:为本业画师,画囊将满,要去触那未见过的名山大川;又凭天生漂泊之性,要喂饱那本能。

于是,无意间立在这渡口,要寻的水手,竟完全落进望远镜视野,可知他潜伏于离对岸不远的地点。可地形茫漠,与其白昼拨草寻根,不如择夜——自熟食火以来,人类生活便与火相随。向内送食、向外取体温、起光自明、救他黑暗,火是人生必需,甚而有“人生即火”的哲学。故认得火,必有人;有人处,必有火。且火之存在,夜间比昼间更分明。

由这见地,田山白云特择夜,来探私奔者所在。

只不曾料到,此地凭空添了个同行不像同行、从者不像从者、弟子不像弟子的长剑短身青年;不知不觉,这汉子已熟到唤白云作“先生”。

白云在那巴特伊拉型小舟旁说道:

“呐,已是瓮中之鳖、我等囊中之物了,这般想来听——那桩乐器是个古怪玩意儿,非笛、非鼓、非尺八、非琴、非三弦,是洋鬼子那古怪乐器的声响。本就,那水手是个呆子,眼色毛发都异样的家伙,能走多远道行?先生,且看他们贪图一时安逸,那般太平乐地弄古怪乐器取乐的没脑子——自以为了无牵挂地偷乐罢,可私奔者忍着木声草声,竟拨弄乐器,岂不教人绝倒?呆子到底呆子。”

“鸟若不鸣,便不致被击——是这意思罢。”

“正是,正是。”

白云见柳田平治竟知这俏皮话,大为称意。

第二十六章

那厢不知就里,石小屋里,白云所谓古怪乐器的音乐,既令奏者越发忘形,也几乎奇妙地将听者渐渐引入陶醉恍惚之境。

不论那是古怪乐器与否,自己的演出艺术,非但缓和了对方那般的反感,更进而将对方引到这般地步,水手对自己的艺术胜利,不能不上头。

于是,以此为紧要,换了一张又一张、恨不得立刻换片换针般,从西洋、南洋,直到支那朝鲜的音乐,将自己所有的艺术总检阅了一遍,终于喘不过气地:

“小姐,这回唱日本的,先由南边来,唱八重山。”

“八重山是什么?”

“八重山是萨摩国南边的一座岛,那岛的姑娘,嗓音极好,天下第一。”

水手将风琴搁在膝上答。

“哎?”女子略竖了耳,“你说什么,天下第一?口气好大。”

“不假,田边先生也赞过,八重山之歌与舞,极好,我在日本,没听过那般妙的,在此学它一段。”

“且慢,水手先生口气大,日本国萨摩国里有什么天下第一,那总有些虚头罢;即便打个折听,那样妙的歌与舞,竟在日本有?且先解说一二,再唱来听。”

“八重山姑娘们的嗓音,传得五町六町之远,且练得极好,我听过,世间少有,日本国里再无第二处,我拼死学了三日,唱段云团调、地端调给你听。”

“那么,且试试罢。”

“八重山的云团调、地端调……”

水手又实演起来。

究竟日本国偏僻的八重山岛中,有无那般音乐天国,单凭水手转述难以置信;可女子似已被那预热宣传相当吸引。

于是水手高声摇着风琴唱起,歌辞全然不知所谓。本就,对水手的艺术,歌辞一向不懂,只欣赏旋律;如今说要唱日本的,原想那八重山、八重山调,歌辞该颇懂、更有兴味,却不懂。本就演奏者自身也不懂,探究也是白费——只瞧水手起劲的喉咙,想像那八重山女子的天下第一的喉咙;可想像归想像,从前听异国情调那般的兴味,到底起不来。

第二十七章

可是,无论如何,这古怪乐师,既献了那称作天下第一的八重山调的仿作,又不及喘息:

“这回,唱嘎嚓嘎嚓调给你听。”

“且慢,水手先生,方才那八重山调,许是极好,可不到那地方,亲从那练就嗓音的岛女喉咙里直接听,真味是懂不得的罢;地歌大抵如此。既听日本的,便想听懂的;可安来调、矶调之类,我不大喜;唱支我懂的日本歌罢。”

“那,唱勘勘奴、丘连斯罢?”

“那可不是日本的,不懂是一样的。”

“那,琼奇娜、琼奇娜。”

“不行,有些下作。”

“与你同行……”

“不要,腻味。”

“春雨。”

“不合你派头。”

“金来来。”

“不成。”

“越后狮子——成。”

“太老套。”

“十日戎。”

“扫兴。”

“梅亦有春。”

“越发不合你派头。”

“恋上往来……”

“不不。”

“那,小姐,什么好?你自个儿点。”

“少狂妄,我要的,你做得来么?还是莫唱日本的罢。日本的,我这厢懂得太透,水手越卖力越滑稽;爽性重来,唱本场的罢。本场的,是水手先生你的本场——我虽不懂也无妨,不懂反倒看不出破绽,只留稀奇入耳,那般才好,唱支有劲的异国调罢。”

“那,再回西洋,拼命唱。”

“逐一解说不必,连着唱罢;只每段收尾,略给个暗号。”

“那,胡乱拼命唱,马赛尔、波尔卡、戈登、华尔兹、马奇——什么都能拼命唱。”

日本歌全从节目单敬而远之;正要重弄异国调、水手加劲的当口,后门“咚咚”被人叩了。

“哟。”

兵部之女先惊,变脸的却是水手。到此为止,他已察看:此地不该有人来——前有沼环绕的险要,非船不能渡,那船也藏了;另有近道是有,可夜里追兵绝发现不了——正安心地发展着,忽从背后叩门,看那气派,确是人无疑;水手变了脸,抛了风琴:

“谁?”

第二十八章

那时,破门猛然闯进的,是田山白云。

“哇,田山先生!”

水手慌了,欲逃,白云立刻拿住压住。

“呆子!”

田山白云既拿住,柳田从旁相助,立刻将水手缚了个结实。

本就这水手,身形高大、力气过人,也颇懂拳脚,可对着白云,却是克星。在安房国洲崎,闯进驹井的岗所,吃散了金椎的饭菜,待衣食足了、从橱角翻出礼数,本性本能横溢,那狼藉的鼻头被田山白云一把揪住、吃了腰摔,完全制住;后在铫子黑灰的野相扑里连战连胜,又经这白云点拨而栽了跟头。

对别的人,他颇显蛮横黏糊;独遇白云,便缩了。

加之今日,有个柳田这般绝配的助手,水手动弹不得、连哼也哼不出,转眼被缚,威风修饰全丢,放声号哭。正此时,意外地,隔在中间的,是兵部之女。

“田山先生,莫太粗鲁了。”

“嗯,萌姑娘——你也实在心术不正。”

白云鄙薄地望着那隔开的姑娘,训道。

“水手先生,不是那般坏人,莫粗鲁。”

“他把你抢来,拐进这等地方,岂非无赖透顶?”

“不,不单是水手先生的错。”

“自然,你也有责任。何等不像话,教人牙痒。”

那时,号哭的水手忽换哀求的样:

“田山先生,我错处认了,绳,解了罢。”

白云不理会,招过柳田平治,说:

“柳田君——往后交给你,托了。”

“遵命。”

“水手。”

白云正色唤水手,水手恭顺应:

“在。”

“将你,此后托付此人,送回月之浦驹井氏的本船;莫挣扎,老实跟着去。”

“饶命,饶命。”

水手又高声哀号:

“饶命,回船,请饶恕,回了船要被杀。”

“柳田君,不必管,拉了去。若挣扎,便以方才的鹤见流收拾他,也使得。”

“饶命,饶命。”

“萌姑娘——”

白云唤兵部之女,道:

“你也,交此人——一位姓柳田的——送你,同回驹井先生处。途中想逃,也由不得你了。看,柳田君挎的那长刀,那是拔得出来的刀。”

第二十九章

于是,田山白云安顿了水手与兵部之女,又对柳田平治道:

“柳田君,这囚徒便托你了。先去追波川主流,自鹿又沿北上主流乘船到石卷;出主流前,用方才那船便好;此后,用先前备下的那船到石卷。这带已是仙台领,有那船,无路引也无妨。为妥,再借你一张仙台藩的通券;持此下水——给图样,依此图下行,更无差错。”

正说着,方才哀号的水手又忽发怪声:

“田山先生,救我命,我老实划船到月之浦,我命,求那边饶,此后划船送来。”

听那可怜声,田山白云喷笑:

“果然,划船才是这厮本行;缚了本行的手,倒叫柳田君操心领航,蠢话。最好用他,便如来的路,叫他划回去。”

遂转向水手,白云郑重说与听:

“好,那便先解你绳,划船回去;到对面听驹井氏发落,我既不能许、也不能不准——总之,划船时松你绳——松是松,休把我等看作好欺。听好,途中觑空跳海逃,不成。听好,这柳田君,形虽小,却持着可怖之物;看这长刀,细看,不是摆样,拔得出、拔便斩——似你这般胖汉,这刀如切芋般能将人断为两截。莫因他形小便轻敌。你途中若现不稳之色,刹那间,那胖身便被斩作两截——非恫吓,是实情,细看那长的——”

田山白云翻来覆去将柳田平治绍介给水手后,道:

“柳田君,为后学,且给这男的露一手型。”

“好说。”

柳田平治退到一旁板地,电光石火般拔了三回居合,第四回略环视四周,拾起散落的一只黑烤饼,置于缚着的水手头上,踏前两三步,飒地拔一刀——

“哇!”

水手眼晕绝叫;可落于水手膝前的两截,非水手自己的头,而是方才那烤饼。

于是柳田不知何时已纳刀入鞘,又拾起那断作两截的烤饼,叠回水手头上;水手好不尴尬。

下一刀电光石火,水手头上的烤饼这回断作四截落下,水手红头发却一丝未伤。

第三十章

将水手的胆彻底夺去后,把这麻烦的私奔者托付柳田平治送走,田山白云独自占了这石小屋。

就是说,这儿既备着被炉,又点着蜡烛。恰逢其时的好旅寓——他便这般安顿了。

旁看,黑烤饼用纸载着,两三枚在。是水手拼死从船夫小屋抢来的,捧给心上人却被冷落的遗物。其中一枚被柳田平治的长剑切作四段,却还有两三枚完好留此——肚子饿了,这也是恰逢其时的药石。田山白云取来,大口吃了。

这般一来,呆子拼死苦心经营的食与住,不费手脚尽归白云。楚人作之,汉人啖之——白云不无道理地安顿下来……

哎呀,教人费了手脚。不过今日一日,实在多事的一日;可也未必全无收获。拾得短身长剑的柳田某青年一个,拿住呆子与傻姑娘的私奔者一对。

说私奔,今日又正是私奔流行日。这厢是一对流氓呆子与无脑傻姑娘,可鹿又渡口见的,略异其类。

尤其,那披着羽二重纹服被缚押去之辈,是个美男子。自然非呆子可比。不知怎的,似旧时物语里平井权八那样的男儿。料想那便是拐了南部家老之女潜逃的家伙;可对方那家老之女,究竟落于何处、如何安置,倒想看个究竟。

四下好静。可同是静,此刻这地方,静的调子略不同。

来奥州,只因地气,竟有安达的一间屋般的心情。鬼婆或不至出,可这般待着,总觉得还要有一幕。

这等运道好的夜,事便顺带,那七兵卫老丈,说不定又从附近门缝里悄悄钻出。玉蕉女史离屋的一间、忍者之室,那是戏文了。连我也略毛发竖了一竖。听说那一路惊动了泊瑞巌寺的驹井氏;如何,七兵卫老丈,今夜既有了觉悟,要出便来此处一出。此处四方无所惮,任你看个够你的胡涂乱闹,要出便出。

正被这般没来由的心绪驱着,忽而毛发森然,似觉此刻真有人绕到背后——那是错觉。

今夜便安顿于此,明日的日程——可不能悠悠闲闲。限三日内,总之届时须先回月之浦无名丸。日程虽紧,实话说,我又生出一桩贪念。

那便是,想去恐山一看的欲望。

自发现柳田平治,不知怎的被恐山这名牵动。即便一度回船,也再来,北上的竿头更进一步,去那陆奥陆之尽头的恐山——鬼出也好,蛇出也好,要到那尽头看个分明。

第三十一章

说来也真是说变就变,道庵先生竟也发起远足来了。

要说远足啦、饭饭啦、妈妈啦这类事,本与道庵先生最是风马牛不相及,可这也算是赶时髦转向罢,连这先生都迈出了远足的脚步,由此便可见时局已经紧张到了何等地步。

地方倒不在北上川沿岸,也不在恐山脚下,而是向着近江国的琵琶湖畔、胆吹山而去,道庵先生试着做起了远足。

“是日天晴,空中无片云,乃携一瓢出柴门……”

明治某段时期,小学课程里有一种叫作“记事文”的课目。那记事文自有定式,譬如以“车”为题,便写:

“车以木与铁制成,用以运物之物也。”

便是这般套路。有一回,某学校出了“楠木正成”一题。大楠公之事,修身课也罢,读本课也罢,都已给过充分预备知识,先生于此本也放心,便出了上面那题,不想一个学生的答卷写道:

“楠木正成以人制成,用以尽忠之物也。”

教员先生瞠目结舌,不知作何言。这话若是从轻浮的德莫仓或普罗龟嘴里说出,自属不可恕的亵渎,可既是天真小学生苦思焦虑的产物,也不过是一桩笑谈罢了。

再添一则——这是《大菩萨岭》作者小学时,七八岁光景紧邻座旁亲耳听来的真事——同样为了这用意,班主任给学生们出了“先生”一题。先生者,也就是教师,师恩二字,平日里嘴上已念叨得够多,想来连小小的脑袋里也早有了充分观念,于是先生便出了此题。谁知作者邻座的同窗,偏是个女孩子,苦心惨淡,在石盘上写下名文道:

“先生教人,取钱之物也。”

先生一读之下,本是个性子极躁的,登时面红耳赤地怒道:

“我几时取过钱!”

那时节小学里体罚也颇盛行,当场便“啪”地给了那女孩一记耳光。可那女孩神经有些迟钝,既不哭,脸上也全无领会自己因何挨打的神色,而那时先生那副骇人的气派,至今还留在作者眼里。

“记某日游某记”的记事文定式,也是前后那段时期流行的,我们小学生下笔,开头必定要写“是日天晴”“空中无片云”“携一瓢”,少不得这几句。哪怕落雨吹风,也只当天晴来写,至于所携一瓢之中究是何物,既无人解说,我们也无那等智慧去追问。

不过,今日道庵先生这趟远足,天晴固然颇可挑剔,唯独携了那一瓢,却是一点疑问也无。

第三十二章

道庵先生的远足路线,是从上平馆出来,照例取众人常走的小高野往鞠场一带的胆吹山表参道。

那一瓢在手,道庵先生摇摇晃晃地往上走,行装是草鞋绑腿收拾停当,一如平日旅中模样。面部某几处贴了些纸条,这里略见异样,那纸条,便是前夜迷进上平馆下、进退维谷呼救时留下的残痕。

衣衫上满身的创伤,已不知托了谁的心意,全数养好了。道庵先生这般惬意地去走胆吹山的远足路,倒是稀罕事。

自江户出来,沿中山道至此已是百里路程,途中却从无称作远足的经历。要说最高的所在,也不过是碓冰岭——那却不是为远足而远足,只是国道干线本当上行处上行罢了;此外算得高的,大约只有尾张名古屋城的天守阁那般程度。今日却是冲着胆吹山这座正经山岳,走一条货真价实的远足独路,至少此行中绝无仅有。

然而看这先生远足的架势,着实叫人心里没底。平日旅中,那瘦高身板,凭肩头不太惊人地破风,反着身,斜眼扫过往来士农工商而过;一上了山,便似全无自信,身子渐渐弯了,腰也歪了,气喘吁吁肉眼可见。这先生的远足委实古怪,与其说远足,不如叫“爬行王”更贴切些。眼下他已喘着,拄杖立定,歇起脚来。

于是右手松柏茂密的林中,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先生。”

“什么事。”

“您过来一下好不好。”

“怎么,出了什么事。”

“您来看一眼,我还不大明白呢。”

“是么,那便看看。”

路和林子之间,起了这番问答。

林中唤“先生”的,是一副正当年的少女嗓音,答话的,自是停了杖的道庵先生。

如此看来,道庵先生的远足路并非独行,他是有伴的。那伴且是年轻姑娘的声口,两人各自分着,隔着路与林子走,目的却是一致的。

“这一带可多着呢,您瞧。”

不等烦劳先生步入林中,少女自林里现出身子,来到道庵先生眼前。

是个可爱的少女,头上手巾作大姐缠法,腋下挟着个竹篾小笼,道庵先生是一身齐整旅装,少女却只趿了双草履便服,略不相称,可这少女便是阿雪姑娘,大约错不了。

第三十三章

由此看来,道庵先生是正规走胆吹山远足路,阿雪姑娘既没背背包,也没戴劳埃德眼镜,只一辆前草履便装,可知二人并非存了自始至终同行的心思。

手巾作大姐缠法、腋下挟着竹篾小笼出来的阿雪姑娘,伸手入笼,取出几样似是采来的草,捧到先生眼前,道庵一一颔首:

“对,对,那是当药,花时采下晒干,可作胃药。这叫曼投草,也是叶在花时采下,治气喘。这边是薄荷。这玩意儿——叫什么来着,次年生的茎立叶,在花时初期采下晒干,对心脏病极灵验的那个。那是睡菜叶,味苦,是胃药。并非凡苦的都作胃药,但胃药大抵苦,你须记着——良药苦口……”

阿雪姑娘从笼中逐样取出草木,道庵一一讲解,原令人疑心这节令采草未免蹊跷,此刻也消了,分明是阿雪姑娘这般装束,在四下采撷药草。

辨草药本是道庵的拿手好戏,阿雪姑娘奉上的每一茎每一草,他如流水般漂亮地答了又教,并不稀奇。道庵多年吃这碗饭,在天子脚下号称十八文道庵先生,起落之间也有手段,于与医理密合的本草之学,想来也非全凭嘴皮与浅学便能混过。阿雪姑娘所出,他一一不费力地接下抛回,其中却有一株略卡了壳,眼珠直转:

“唔,这个——这个有些难办,大医博士深根辅仁的《本草和名》里也没有,实是异种,多半,多半这就是那黄花轮回草罢,不敢断定。毕竟,你瞧,这胆吹山,织田信长时既定为药园相宜之地,平了五十町见方种药草,种类约及三千,道庵再博学,也记不全哪。何况不止深根辅仁的本草,基督教传教士把西洋药草携来种下,实在头疼,那吉利支丹伴天连,自来与道庵不合脾胃。”

道庵先生便这般,将药草中认不得的一株糊弄了过去。

阿雪姑娘本非为难住道庵先生、立一功而去,便就此打住,依旧傍着道庵先生往上走;可虽已把脚收拾得妥帖,道庵脚步仍甚是危险,愈发显出先生远足之可疑,而阿雪姑娘踏的,分明是白骨、乘鞍、上高地本场炼出的稳当步法。

第三十四章

阿雪姑娘说道:

“先生,您也是这胆吹王国的一分子,不与我们一同住进这馆里,长长久久地?”

“哈,这可是愚老毕生大事,不能由着性儿随口答应。可阿雪姑娘,你这人,愚老是喜欢的。若有你这样的姑娘常在身边,倒乐意长住,只是这胆吹王国,究是何种性质的结社,且说与愚老听听。”

“王国这称呼,未免僭上,是不破关卡守玩笑间起的,您别介意,且听便是。”

“那倒,叫帝国我可张不开嘴,王国倒无妨,三井王国啦、鸿池王国啦,也颇说得。”

“这事的起因,全出自那位阿银小姐一人头脑。那阿银小姐,真是不可思议的人,极聪明,何况生在不知有多少钱的家里。”

“哈,道庵正相反,头坏得少有,钱么,连做买卖的药也不想要——”

道庵颓然,阿雪姑娘却不气馁。

“于是,在胆吹山脚下,购了望不到边的广大地皮,如今先就近只造了自家人的馆,往后要盖大殿,凡有心愿的都招来聚居,在这胆吹山麓,另造一个与现世截然不同的世界。”

“原来——”

“这胆吹王国里,有句话虽有些拗口:人要么被绝对统制,要么被绝对解放,关卡守也是这么说的。”

“唔,颇不易解。”

“说来,先要住这里的人皆自称自给自足,生活直接取给于土,不靠人给衣食;只要不靠人给衣食,人便无须屈从于人。所以聚来的人,至少自己的吃食须自己挣,这般才能自由。”

“这我赞成,国中不留一个吃白食的,大家才有劲。可阿雪姑娘,这般人人劳作生产衣食来吃,固然好,愚老却先由本行说起——病者如何?病者——总不能说捉住病者叫他生产衣食。”

“那先生,这等人情谁不懂,没人愿生病,病者既出,自当让他从容歇息,那活计,尽可替他做去。”

“是么,那便好。可转到病者的医生这边——医生怎生办?这般行当,滚上十年二十年药研,也没人替得。”

第三十五章

“所以那行的人须托那行的人,托那行的人,却非寻常之辈不肯来这等地方;肯来的,或是生手,或是被世间逼得无路的人。先生您这般,人既特别,手段又了得,您这样的高人来这胆吹王国,真个是求之不得。”

“这可是被看中了——”

道庵一掌平拍在头上。

“所以先生,江户那边交给徒弟,务必来这边。这里京大阪都近,要去江户也是一脚海道;有我在,身边形影不教您受拘,不必犯难,只当退隐到胆吹山别庄,入我们一伙便是。”

“被阿雪姑娘这般劝说,道庵可招架不住,不由得晕晕乎乎,便动了心。”

“您且动心罢,我拼了命也要把先生诱来。”

“诱惑一词倒叫我吃惊。可道庵这年纪,被阿雪姑娘这样的年轻姑娘诱惑,也是欢喜,欢喜。”

“先生带来的那位米友先生,也早已是我们这边的人了。”

“如此,把咱同伙个个诱去,凑成胆吹王国一党连判状,罪过不浅!”

“可也不是硬套绳索上颈,只要有缘由,随时可退出结社,这点您放心。先生,起初我也只当那阿银小姐是全无顾忌、可怖、淘气、任性的大小姐,觉着是被缚住了,渐渐明白过来,才全然折服。那小姐性情上虽有不少缺点,可那皆是周遭境遇所迫,一经明白,我便只觉得那小姐的本质,无论从哪面看都是极好的。阿银小姐可怖之处渐无,只余那了得之处教人佩服,如今若说为那小姐的志业,粉身也愿相助、愿成全那番心意,竟至于此。所以我往后便为那小姐当说客,正如先生方才所言,凡认准的人,个个诱来拉到这边,我已下了这决心。”

“被这般下了决心,可就无救了。”

道庵发出近乎悲鸣之声,阿雪姑娘不以为意:

“先生,所以您京大阪游玩过后,即便要回一趟江户也由您,我不拦,只请把江户那边妥当处置,务必来这边。来,约定了罢,决不改口。”

“怎的,这般急攻,道庵连卷旗的空当也无。”

第三十六章

这般问答着,把道庵先生从药园一带送到合适处,阿雪姑娘独自回了上平馆。

回来后阿雪姑娘把竹篾小笼搁在檐廊,取下大姐缠法的手巾,露出平日阿雪姑娘流的洗下髻,往馆里工场那边碎步去了;那里工事监督不破关卡守一身行者的装束立着,早认出阿雪姑娘来了。阿雪姑娘道:

“关卡守大人,我与那位医生先生去查药草了,阿银小姐还没回来么?”

“哪里,不值得担心。阿银小姐往长滨的镇上去了,方才来人传话。说是忽起意去了长滨,到了这里,定要绕湖一游,打算这一趟用六七天把八景乘船绕个遍,余下的事托付给阿雪姑娘与在下,务请照料,便是这来人的信。”

“哎呀,阿银小姐竟独自绕湖游去么?”

“不,并非如此。揣这信的意思,弁信殿下、米友公也似在远处被阿银小姐遥相看中,说不定把那伙人一并聚了,包下一条船去游赏;即便不是,这滨屋客栈在下已打过招呼,阿银小姐身边一切,该当尽心照应。总之这七八日,阿雪姑娘与在下须一应代理这王国。”

“阿银小姐原说绕湖时定带我去,也与弁信先生约好了,却把我和大家撂下自去了,好不气人。”

“不,并非如此。那伙人做事,全凭一时兴致,约而不约,其中自有妙理。正因托了后路给我们,才敢任性地外出。也就是说,信得过阿雪姑娘与在下代管王国,即便出门七八天十日也无虑。既被这般信任,看家也自有其妙罢。”

“我虽什么忙也帮不上,既如此,便欢喜看家。事既明了,总之安心。”

“阿银小姐的做派,定是包下一条像样的船,自在湖中往来,尽情游赏,错不了。我们这边,且以我们为本,实行第二军。如何——把江户那医生先生也留住些时,从长滨送他到大津,阿雪姑娘,在下带头,招集同志,凑一支湖上游赏第二军,可好?”

“那敢情好,只不知那先生肯等否。大津似乎有他同伴等着。”

第三十七章

不破关卡守与阿雪姑娘正说着这话,一名急脚信差气喘吁吁奔来。

“借问一声,这一带,可有一户从甲州有野村来的、姓藤原的宅子?”

“甲州有野村——姓藤原?”

不破关卡守偏了偏头,阿雪姑娘早已会意:

“是阿银小姐,那是小姐本家的姓。”

“哈——错不了,正经问起来,倒一时愣神。话说飞脚大哥,有何贵干?”

不破关卡守重新转向急脚信差:

“是信,从甲州有野村本家,托付送到小姐处的。”

“那便错不了,这里便是藤原家的别庄。”

“那么,小姐如今在何处?”

“小姐方才外出,余等一应代看家,您请吩咐。”

“是么,本想面交,几时可回?”

“是,往长滨去了,打算绕湖一游,约莫六七天回不来。”

“那可遗憾,便交与您罢,这信——印信处请留个手印。此外除信外,还有几句口信要带。”

“那么,请这边来。”

关卡守引着急脚信差,往自己监督室去,一边说:

“真是,从甲州限日急脚,够辛苦的,走了几日?”

“四日。”

“四日,哎呀呀。”

“其实,那有野村藤原的当主——也就是小姐的父亲——忽起意说要上京游玩,出门去了,可上京游玩不过是借口,实是要亲眼看看独生女、那阿银小姐在上边做些什么。不日,小姐的父亲,称作伊太夫大人者,便要来此;在此之前,藤原家的管家特地托付,如此限日急脚赶来。除此信外,另有一句口信要传——那随阿银小姐来的江户女子,对,称作阿角小姐的,想来也在此叨扰?”

“不——那人不在。总之那边一应——”

关卡守引着信差去,阿雪姑娘道:

“那么关卡守大人,回头见。”

辞过,自回自己厢房去了。

第三十八章

不破关卡守引急脚信差到自己座席檐下,铺了坐垫请他坐,自己立于室内桌旁,如此说道——

“不,这点我们清楚得很。我们对阿银小姐,如今处在绝对服从的地位。在阿银小姐的计划之下、出资之下、理想之下,从头到尾服从着助她做事,怎可能凭我们的力量去唆使、诱惑那阿银小姐?她头脑胜过我们几倍,算计也远在我们之上,若以为是我们哄着捧着让她做下这等事,可就大错特错。”

听关卡守这般说,急脚信差几度颔首:

“正是您所言。那位小姐,双亲上下谁也及不上,连父亲伊太夫大人也无可奈何,并非说您等如何,只是此次非同小可,是大事中的大事。那阿银小姐要把自己分得的财产,尽数投进新事业。话虽狂放,有野村藤原家在那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小姐名下分得的财产便非小数;若不让她投,不知那阿银小姐又要闹成怎样,可若由她如水般挥霍了去,主人且不论,亲戚与掌家的管家便难交代。真到那步,主人伊太夫大人只怕也要看破红尘,说什么躲去高野山。所以此次,直如藤原家倾覆的悬崖边,亲戚与掌柜商量定,趁主人伊太夫大人到来之前,先看清阿银小姐的情形,她身边助事的众人里,想也有明事理的,见那人居间,把这番缘由一应说透,否则伊太夫大人闯来,再与阿银小姐旅途里激烈争闹,便不可收拾。正为这忧心,我才受托,抢在伊太夫大人动身前,抢先赶来。”

信差长篇叙说,关卡守听得了然。

“诚然。可既由我们随侍,这点请您转告放心——在下不过方才还是不破关旧址的看门人,原是无名中国浪人,因无聊事离了国,俗念早淡,受人唆使捞油水这等辛苦事,托也不肯做。然而阿银小姐所做的,似空想,却未必空想。反正这浮世,本无永久牢靠之物,且让她做做看,危险不如想的那么重。”

第三十九章

虽是信差,却非只充通信机关的跑腿,倒是个通达情理、谈得来的人,不破关卡守便也玩笑般把话岔开。

座席与檐下二人这般谈着,上手的方位凿声刨声甚是热闹,一侧寂寥的庭中木门,忽有人不请自来。

那是个女孩,可一眼便知不是阿雪姑娘。穿着脏布袄,手里抱个脏包袱,未及人呵斥,已抢先“噗通”在关卡守跟前院里跪伏下去:

“求您了。”

“什么,什么事。”

关卡守的应对,出奇地和气。

“求您收留,让我在您这儿当差可好,听说上了这山麓,怎样都肯用人的,我在麓下听了,便硬闯来了,收留我罢。”

关卡守对这回答也略一为难:

“从哪儿来?”

“从甲贺郡来。”

“一个人?”

“是,原本在帮佣,怎也待不下去,便出来了。”

“从帮佣处逃出?向主人辞了么?”

“没有。”

“父母应允了么?”

“没有。”

“那,是逃来的了。逃来必是万不得已,且住下罢。”

“多谢。”

“先绕到后头洗了脚。”

“是。”

“洗了脚,把那边扫一扫。”

“是。”

“饭吃了么?”

“是。”

“还没罢。去厨房,有大工先生的内人,叫她来一下,说关卡守唤她。”

“是。”

“从你进来的木门往左绕——可听好,凿声刨声那边,去那边。”

“是。”

脏小姑娘抱着包袱,朝指处去了。那背影教人无端生哀,不止关卡守一人。

“是逃来的呢。”

甲州来的急脚信差道,关卡守说:

“不,近日这一两个这样的,渐多了。也有寻死上吊,被往来的大工救下带来的青年,如今正快活在工场做工。但凡能劳作的人,我都愿不拒。”

甲州来的急脚信差至此,竟有些弄不清自己是来送信,还是被收容进来,仿佛自己也已被扯住,非在此落户不可似的。

第四十章

不破关卡守得为阿银小姐事业的管家,即便偶然,也是罕有的偶然。

这人自称中国浪人,其藩籍俗姓的详况,尚不明了。读过不破之关卷的人知道,他颇有色彩的罗曼史,心头烦恼也有相称的解脱。

那般在美浓国关原不破关屋板厢下暂寄身、疗养心绪,其间既读书,也思人事。

尤其于美浓有缘的人物,在亲育其人的山川草木之间,积下相当研究,其中对竹中半兵卫尉重治的研究,似颇有造诣。

使羽柴秀吉不为明智光秀者,是竹中重治。一代英雄之后,必有一代明哲。若无竹中半兵卫这般明臣,秀吉的命运,必落得与明智光秀相去不远的运数。

竹中半兵卫是器量人,名优,且是最涩的配角。蕴蓄之深,内行反有时比秀吉、比信长更喜这类人。

然而不破关卡守因土地之缘,虽对竹中半兵卫有兴趣、肯研究,却绝不至于自命半兵卫,这点确然。但既有兴趣处,即是有素质处,这类人功积时得,未必不能暗藏搅动天下风云的隐艺。

即便搅不动天下风云,得一天一坊便成山内、赤川,得大本教便成出口信长公,造一灯园便成西田天香,潜入人乃道教团,便能在涩谷高台立起东京第一的木造建筑——这等事,却不能断定他做不来。

世上有绝伦器量却终不出配角之上的人,也有满身缺点却生来主角命的人。人各能自觉己之器量,便再好没有。不破关卡守于此似甚聪明,自居不出管家之上,除抬出阿银小姐、以她为主做事之外,一步不出。

助阿银小姐、成其事业,与抬阿银小姐而握实权不同。彻头彻尾以配角自许天分,立阿银小姐为主角,出自本心。

正因如此,心中火气已退。火气退了,便不教人反感。来者皆不拒、皆收纳,各任其事,时日虽浅,已成绩十足。他第二阶段,正计划建聚人信仰或集中之所向的大本殿。

以山人之眼看来,他或也备一个像样山人的素质,本人却无山气。

虽是偶然,这般角色求之不易,于所托阿银小姐的事业,是无上人物。

第四十一章

如此,不破关卡守的人德,即便不似阿雪姑娘那般刻意诱惑,也自有相称引人归附之力。

连那从甲州来的急脚信差,谈着谈着,也生出不回甲州、索性住进这王国来的心思。

不知从哪儿听来,抱个包袱的村姑,立时便被收留,已在水边做活了。

却说方才与信差对谈中提及的,这胆吹王国女王阿银小姐之父、甲州首富——有野村伊太夫,又借上京游玩之名离了国,如今想来已近这地点一带——这话却是真的。

刚力百藏这个没本事的混混,为讨淫妇阿兰的欢心,特地冒险折返飞驒高山,去取寄放在那里艺妓处的那笔大钱,不想那艺妓前日已与名叫宇津木兵马的年轻侍者私奔,落了空,苦笑不止的刚力百,垂头丧气往回走,行至美浓国关原,与一队气度不凡的数人旅伴擦肩的刹那,刚力百这厮脑中忽地一闪。

这一行旅人并非寻常客。看去至多像寻常庄屋老爷带着小厮下人出门,可刚力百的第六感却认作“这是大人物”。听说三井、鸿池那等巨富出门,偏厌排场,常伪装成若无其事行商模样——这般作派,他一眼看破“此非寻常之辈”。

原是想对阿兰夸口,从飞驒高山把三百两漂亮取来,却彻头彻尾破了产,空手而归,这趟顺路捞一笔正合式。刚力百忽地窃笑,故意放慢天生快腿,若隐若现尾随其后;而那一行的旅主,自是阿银小姐之父无疑——忽从甲州有野村微服出游的藤原伊太夫。

这一行急赶关原路程,新月淡淡悬于原头彼方,黄昏之色流于野上。

刚力百从背后——那一行为大小刀混杂五人——逐一打量尾随着,意外于五人皆极扎实。

第一,那看似主人公的,虽大样,却无隙可乘;随从皆朴拙外观下暗自警惕,无一人松懈。

既非寻父母之仇,对人本身无所图,只在这五人中,谁随身现钱最多,猜中便是要领;可凭刚力百这厮的眼力,竟一时分不出五人中谁是钱主,自也焦躁。

第四十二章

伊太夫一行所宿,正是先前阿银小姐住过的关原本宿,且连房间都相同——女儿住过的座席,父亲伊太夫被引了去。

被纳入这第一室时,伊太夫觉这屋子异样。虽是微服之旅,又在关原正中,本不当有这般奢宿,可这屋子却也不至那般粗陋。他认出,偶尔大名公卿来宿,也应付得不慌不忙的设备俱全。

此处第一等座席,由随从打点,特为伊太夫备下,原无勉强;可纳入时觉异样的,是床之间。床上悬着三藐院的挂轴。三藐院挂轴固然可赏,却不至于称异样;异样的是其下摆设——那里寂然置着一颗人骨髑髅。

“古怪的摆设。”

伊太夫端详了片刻,却也不特地起身去笃笃敲看。色形皆近乎完全的人头髑髅,总不成真拿本物来饰。他只当主人是好事之徒,郑重到极点地款待,可也觉得这般讲究未免严苛;伊太夫却非那等见了便做噩梦、被附身般的怯弱人。

不过,作雕刻倒颇精巧。巧拙且不论,也算逼真。雕这玩意儿的必是相当好手,他略一佩服,末了又略动脑筋去想那材料是木雕、牙雕还是什么,却到底不曾就近去笃笃敲看那般无礼。

“恕扰。”

店主来了。

“嗳嗳。”

伊太夫转向他,店主道:

“方才那物,已取到此处,请您仔细过目。”

“哎呀呀。那么,且借一宿,从容——”

“请您尽兴。”

店主亲自携来的,一个古锦囊般包裹、古色苍然的箱物,恭恭敬敬捧到伊太夫枕边,郑重备好。看那郑重,店主似也颇风雅。如此想来,这必是某称手的茶器类珍物,方才以话头试摸缘由,说想拜见、便请出示的结果。只见罢便罢,还是看罢引出相称交易,抑或交易已成,此前不得知;总之这色形皆苍然古旧、带寂味的箱物。多半是喜好的道,这般旅途之中,伊太夫也难将这物闲置,解了包结,拂开箱盖,戴上眼镜凑近灯火。

第四十三章

伊太夫伸手入箱,取出那郑重之物,却是片古瓦。

取起一片古瓦端详,伊太夫似对考古学颇有兴趣。当然非作科学意义上的考古,而是骨董癖的一种,须认作有相称古瓦鉴别力。

古瓦中或有颇完全的,或仅破片,有平瓦、丸瓦、复瓣莲花纹、唐草莲珠、巴纹、宝相花纹。数目不大,却足以教伊太夫玩味,翻来覆去端详得甚仔细。

一通瓦查罢,又取箱翻来覆去看。瓦虽有兴趣,伊太夫的赏识却更觉这箱特殊——那是古时唐柜之形无疑,底边有椭圆孔,可穿绳。木地自是桧木,涂赤黑漆,金银行迹或螺钿镶嵌皆分明。盖为套盖,上有画。是难弃的远古中远古之物。即便如此,此行性质,伊太夫本不当作敷衍骨董的旅途,只是喜好的道,无可奈何。

既熟览毕,伊太夫照旧包好,置回枕边,不久入睡,片刻便闻酣声。

静寂的关原一夜。

今宵不似前夜,无踏月寻古关旧址的风流人;即便风流,时也更寒些,夜静得更早。

夜深时分,伊太夫座席床之间的髑髅,自行动了起来。本非髑髅动,既非傀儡亦非妖物,床之间摆设任凭夜深人定,万无自行之理。所谓自行动,是动在伊太夫脑中。

“古怪的摆设!”入室刹那的印象,入梦重现,原不稀奇。那髑髅在三藐院挂轴前,微微震颤间飒然立满床之间,却是骸骨之上着了衣冠束带现出。

然而作梦也还不甚不自然。既有三藐院挂轴在伊太夫脑中,由此联想骸骨着衣冠束带,不过前夜印象搅作一团袭上脑膜。梦非与人共看之物,是自己脑中自见,脑中本无者不会出。伊太夫以伊太夫之身,只看到自己程度的梦,于梦中自惊自惧,与他人做梦度日并无二致。

第四十四章

这一室中,阿银小姐那晚见了了不得的梦,《不破之关卷》已写过。阿银小姐那时的梦,是想要见而见到的梦。欲见而见,如空想般展现,无可疑;如今伊太夫所见的梦,却是自己全然未期之梦。所以伊太夫在梦中,也诧于此梦全无着落。

反观阿银小姐,来此之前便对关原军记颇有向往,来后看了关原合战绘卷,又亲充分触过关原夜之风物,方有此梦,自是当然,本人也不以为奇。阿银小姐那时在此室见了大谷刑部少辅之梦。是欲见而见。阿银小姐之于关原军记的憧憬,不如说是对大谷刑部少辅其人,早怀极大憧憬。

女人如阿银小姐,何以偏对大谷刑部少辅吉隆倾慕至此——

阿银小姐不知怎的,于关原军记中同情西军。每读石田、小西该胜的偏心涌上,难以抑制——却非因喜石田、小西,只因她心魂深倾的那人,在关原军记中有一,便是倾以无上共鸣、同情、偏心之人。平素阿银小姐思及那人便泪下。无论历史与否,一切人中所能教她倾注此等同情者,说无第二人也不为过。那人是谁?便是大谷刑部少辅吉隆其人。

既倾心那人,在其终焉之地梦中相见,自是本愿,是本愿以上的欢喜。梦见了那盛大戏码之后的阿银小姐——

——石田三成也算不得坏人,可大谷吉隆倒是个好男儿。

我于日本武士中,尚未知有大谷吉隆这般好男儿。今在吉隆讨死之关原。那好男儿的首冢,必在近处。

我无论如何,须去吊那人的墓——明晨——不,今夜便去,恰好有月……

大谷吉隆之首,我须去吊——

于是阿银小姐徘徊月下关原,终从某处寻得一团髑髅。

那髑髅究否大谷刑部少辅遗物,无需深究,阿银小姐爱那髑髅爱到心满意足。面目崩坏、腐烂、流脓、生蛆的脸,阿银小姐却喜。非作大谷刑部少辅之面,而是作自己之面的丑恶,她以无上之美憧憬。而那时髑髅已被米友洗净、弁信火供,想必已好好成佛,不会再来此迷出,烦扰父亲伊太夫。

第四十五章

果然,伊太夫所见之梦,非阿银小姐之梦。衣冠束带变装的床上髑髅,不知何时又复原一团白骨,安然在床上,梦虽梦,伊太夫却觉被人戏弄,想这必是三藐院作怪。

自入此室便知是三藐院,故有衣冠束带之妖出。究竟被引至此室时认作三藐院,却未甚留意三藐院写的是何。如今既以为此厮颇会作怪,便动了读读看的心。

当然,既属三藐院,写的多半是和歌,可这和是歌是古歌,或是三藐院自作。

伊太夫以此心境,特去解这挂轴文字,见两行写道:

露已陈

为食谁而啼之乌

不由大伤脑筋。这不是和歌,是发句。既题三藐院,谁想也当是和歌,可读竟却是发句无疑。

知三藐院书画兼擅,却未闻作发句,也无理作发句。若连歌半首又不是,分明独立发句。同时伊太夫忆起,这发句确是某人句。是谁来着,非芭蕉,非鬼贯,非也有……

露已陈

为食谁而啼之乌

伊太夫频频欲寻出此句之主,天井上忽起极可怖鸣声,一物拍翅扑下直取髑髅。乃一乌。

“呔!”

伊太夫一叱,乌到底惮人,不直落髑髅上,却略蹲一旁,闪贪婪之眼,窥伺这边,惹人憎恶。

这厮定是来食这髑髅的,至此便不容它,须灭绝般赶走,兵刃——伊太夫四顾,无趁手物。唯枕边所置道中差——觉稍不雅,幸而榻榻米上有挂轴竿,便取来驱乌。

可这乌,见我有征服意,愈憎愈示反抗,伸贪婪之眼与锐角之喙,伺隙扑来。非向髑髅,而以伊太夫为敌相向,可憎。

第四十六章

伊太夫凝视,想这厮便是“定九郎鸦”。定九郎鸦有无此鸦不知,却正是乌中无赖。头如菊栽般立起蓬毛伺隙,那眼神做派,且看。

以挂轴竿啪地一打,定九郎鸦闪过,似扑伊太夫,却非,从伊太夫袖下钻过,扑向那古锦包裹的上代瓦箱。利喙钩住结处,衔了包拖曳,忽地飞退。

“这厮——”

伊太夫正重取挂轴竿的空隙,定九郎鸦早已不知从哪逃去,全室无踪,伊太夫吁一口气,只“唔”地呻了声。不过片刻,真个睁眼了。

睁眼便闻外头鸟拍翅,知非乌,是鸡,同时闻鸡高声报时。

鸡鸣了,不知第几遍,这边虽睁眼,许是梦看太多,总觉没睡够。伊太夫在床中迷糊,里口有人声。非幻人之声,是现实生活之声。现实生活之声,客栈买卖之类,从凌晨到深夜不断。旅中被人晨唤起身时,人难免被人生催迫之感。

可这清晨——不如说未明,再怎说以泊人、起人为业,也未免过分。这般清早这般慌忙,不似竞争剧烈之地,也不似有那等团体客要求。

正觉稍喧,忽有人轻轻拉开隔扇:

“扰您安睡,有一事请教,请问可有何遗失?为谨慎故来问一声,是小人不慎,昨夜汤殿门未关,似有人从那里潜入。”

那声分明是昨夜临睡持箱来的店主,伊太夫“啊”地一惊同时留意到,昨夜此人放枕边的古瓦袋箱,不知何时已无踪。

“啊,着了道,定是那定九郎鸦。”

这一瞬,入伊太夫眼的,非人形盗贼,而是乌形可憎之奴。

那么髑髅——看去,髑髅仍如宵夜无异状;三藐院看去也微动皆无,重读文字,无“露已陈”半笔画,笔迹确是三藐院之笔,歌却是:

山鸟曳其长尾

漫漫此夜独寝不寐

第四十七章

伊太夫座席中所失,唯装了上代瓦的箱包。余无他害,既非床上髑髅吞了,也非定九郎鸦衔去,乃店主所言,趁汤殿门未关疏于防备潜入之盗所为。

伊太夫为店主惋惜,说要赔偿,店主爽然辞退:

“哪的话,说到底不过是瓦,不好按价算,本是小人不慎门户,万分抱歉,此外您无伤无损,便是天大造化。”

坚不肯受赔偿。

“说瓦便罢了,落到好事家手里,也是相当珍重之物,况且那箱也珍奇。”

“不,小人处若那道热心人想要,本也愿白送之。”

“偷儿的拿了去也难处置,若主人,回前若寻着,我倒想要。”

“好说。确如您言,偷儿的拿了去,只怕是开而悔之——许扔在哪家附近。话说,您同行的几位可无异状?”

伊太夫所带四人,其三以守护伊太夫室般的阵形睡别室,似甚严,睡中也无松懈,更无害迹;唯最后那下男茂作,对此骚动仍呼呼大睡。

唤起看,这厮叫道郁金木棉缠腰钱囊不见了,如失性命次之物的慌张,可宿人不大当回事。

这男子的钱囊,偷了也就偷了,从根上小看,连安慰话也懒得说;可本人那丧气样非同小可:

“老爷,实在对不住,本想明早赶路,便与宿雇工一道睡在账房旁,到底还是着了道,万分抱歉。”

那谢罪法也颇夸张,伊太夫无可奈何:

“好好,只钱罢,没偷别物?”

“只那郁金木棉缠腰钱囊。”

“是么是么。”

自家也轻慢打发,囊中究有多少,根本无人当回事。下男钱包,原不足当回事,唯那慌张与夸张谢罪,令宿人觉异样。

第四十八章

这自是刚力百藏那混混顺手牵羊无疑。

那夜半,天生怪足力加马力,一跳便从关原本阵不远的美浓近江国境、眠语村飞来。刚力百敲熟知的眠语村近江屋的板窗,有应答。这深夜,以这般小暗号立有应答,看来对方也是相候之身。

“还醒着么。”

门悄悄开一线,刚力百如被吸入般隐身入内,进屋把脚甩上榻榻米,解起绑腿,拨亮行灯,那不三不四寝衣姿态的淫妇阿兰,曲身现出,以五分珠银簪狠狠搔头:

“等您好久,怎这般迟。”

“约的是今夜,过了半夜男儿掉价,便赶来了。”

“辛苦了,又没托您。”

“哦?不托也做的义气,不赏么。”

“赏,赏过头了,反倒这般那般多余操心,等得乏了,可也有苦劳。”

“哼。”

“哼,怎样——不行罢。所以我说别去。”

“可——也不至全空手。”

“那水转宿可没白住。”

“水转是啥。”

“不知么。”

“嘿。”

刚力百藏解了绑腿,转向长火盆:

“请上座。”

阿兰那厮早把吸附烟管递上,百这厮咧嘴笑:

“有劳。”

“该这么着罢,飞驒高山宫川畔的水转宿。”

长火盆前,给刚力百这混混点上吸附烟管,阿兰那甜腻眼从旁瞪着,拧了百这厮大腿一把。

“啊,疼,别闹,我可不是去逛丁丁格子,是拼了命去飞驒高山捞大钱,只为孝敬老某位风流姨太太。”

“孝敬老谁天晓得。那孝行可见效了?三百两随身钱可平安取回?那水转可爽快交出了?”

“便是这。”

“瞧瞧!”

阿兰以失望、揶揄、看尔下场的自弃气,往后一倒,刚力百正色:

“这般说我也无奈,去了一看逃了,和泉屋艺妓福松那货,唆了叫宇津木的年轻侍者,借白山参拜之名定下私奔,那是风评——这色男赶去——”

“长得好看罢。”

第四十九章

此处,刚力百这厮被淫妇阿兰榨尽油水。

本这阿兰,是飞驒高山新代官的妾。

离了高山,在眠语村厮混时,与刚力百勾搭上。百这厮自吹,说去高山取回落下那三百两左右的阿兰随身钱,三日便带回让她欢喜,去了;三日期限恰踩点赶回,却无那随身钱,被嘲被捶,原也活该,可听来,这非刚力百无能、无诚意的理由,倒不妨同情作不可抗力。阿兰那笔三百两随身钱,在飞驒高山被刚力百收走,寄存宫川畔和泉屋艺妓福松处确然,可那女失踪了、夜逃了、私奔了,便吵也吵不成。追那逃处落点,只要追便非追不到,可三日期限,凭刚力百怪足力也绝无可能。所以先空手而归,至此刚力百也意气用事,说再出发从白山街道往北国,飞遍那女落点,定取回呈览,可阿兰不再信。

“所以,男人的话本不该信,我本也这般想,不大信,可白操了心。”

阿兰兴致歪斜,刚力百窥其色,掏出两段伎俩。缓缓一手挨向携来的包,拉近:

“既如此,吵也吵不成,这点上百藏我在您面前抬不起头,可跌倒也白起的刚力,只怕不在原处。”

如此说,手已搭上包结。那是方才关原本宿被定九郎鸦夺去的、伊太夫髑髅间枕边的古锦箱包。

“先赔个不是,另有赔罪的土产献上。”

“什么。”

“什么,本人也还不知,若是开而悔之的惊喜箱,便好慰。”

“好讲究的包。”

“毕竟,这可是大物。”

“怎的,您哪儿弄来?”

“怎的,抵三百两押来作土产的,不好带次货。”

“颇有分量。”

“颇重。首先,来路确切,盯上大物的眼力绝无误。”

“漂亮话留后,快开看。”

金银、珊瑚、绫锦——必是相当物,阿兰也不甚恶感。

第五十章

十二分自负与期待中解包的刚力百本人,其实也还未开看内容何物。无开看之暇,本那般大物睡也不离枕边珍重,故自信不在数额本身,而在自己眼力万无一失:

“包也罢箱也罢,讲究到极点、涩到极点的物。”

“那绳我来解。”

“沉住气。”

“莫不成开而悔之?”

“哪有的事。”

“那么,开了。”

“好。”

百藏拖来行灯,凑近这玉手箱,煞有介事喘着气拂盖:

“怎样,怎样。”

“黑乎乎的东西。”

“不出所料。”

“是什么呢。”

阿兰抽出看,是片古瓦。横看竖看是古瓦——为慎,又取下一枚,四目端详,似非古瓦以外之物。那古瓦几乎无一个完全,皆碎片,或拼起约成一圆轮廓者,终以瓦瓦扫了玉手箱底,阿兰白了脸:

“什么,您这,不是瓦么。”

“是罢——瓦罢。”

“瓦罢,好得很,高山踩了空,被水转耍了,拿这闷气来我这儿出气么。”

“这可……”

如接过小判忽变木叶,刚力百这厮呆住,瞪那瓦片发懵。

“以古瓦作土产下赐,多谢多谢。”

阿兰故意极恭敬,在刚力百前低头:

“上好土产,多多有劳。”

又恭敬一低头。

“呸,无趣。”

连刚力百这厮也彻底臊了,嗯啊声也发不出。信自己眼腕太过,还是信不足,如被狐惑:

“不该如此的。”

“不,本就该如此,宫川畔被抽了精,您忘事罢了。那权当戏文笑料,可过意不去的是往后——我的身子着落,还有眼前路费筹措。只这点戏文搪不过,须认真琢磨,首先这宿费便——”

阿兰忽没骨气时,刚力百咽一口大气:

“无妨,原想弄相当物才有得失,零碎日取,何须忧。”

说着,刚力百另从怀取郁金木棉缠腰钱囊,噗通掷在阿兰前,自也意外地沉甸甸。

第五十一章

可前回锦囊装的是瓦片,这回郁金木棉自该是石头以下。

阿兰厌烦不去碰,刚力百半自弃地一挤,从咽下的五脏六腑轻易吐出的,是:

“啊!百两百贯!”

不似真恶党,刚力百这厮怪叫,非为金额压倒,是被那意外吓着了罢。

方才那不甚新的郁金木棉吐出,撒落榻榻米上满地,有未开封的切饼,有霰状的壹朱贰朱,有小粒,全然非瓦片石头以下,乃可即用的天下通货,大小混杂簌簌涌出。

虽说到底只是郁金木棉咽下的胃袋程度,与昔日根岸三目锥宅邸里,里宿七兵卫装进铠柜、被神尾主膳狠狠破开那般程度,规模内容自不同。可那时那般,破的、教破的、乃至对象铠柜,都在充实已极的预期与内容之下进行,于意外程度,倒难与此况比。

然今此况,是先被瓦片戏弄个够,才端出这内容,不似恶党的刚力百出声也难怪:

“百两百贯!”

忘却体面,举两手。可百两百贯这算法也粗疏,两也罢贯也罢,货币史上行情动荡甚大,难一概而论;总之既有黄金小判,又有壹朱贰朱银判,加上零钱相当散放,收拾起也确逾百两目,故绝叫。

哪里——百这厮也相当恶党,不至上百两百贯便失态;无奈前头盯作大物的竟变瓦片,那反劲之上,如今郁金木棉又咽这许多,只被这起落夺了胆,稍顷忽敛色,作“何如”之面:

“早料到了,那同行中,唯那作男草鞋切配不同,被我看破,刚力百的眼力无误。”

这话阿兰不解。

“怎的了。”

“不怎的,阿兰,你拿这先走,我再捞一笔。”

刚力百如此说,盯阿兰那呆滞脸,阿兰举手动辄要打:

“讨厌的人,什么眼神。”

第五十二章

“娘,奶喝够没。”

“什么呀,那不是早沏了粗茶,要凉了。”

“想喝二道茶。”

“说什么呢,天要亮了。”

“只管睡你的,我如方才所言,这就再去捞一笔。”

“忙人哪,到底去哪儿捞。”

“关原,再战一场。”

“少胡说。”

“非胡说,被瓦片这般反将一军,刚力百这般岂能善罢。”

“可是跟谁干架了。”

“说是战一场了,拼了,先报瓦片之仇。”

“不知你说啥,我这郁金木棉好歹抵了,便罢。”

“哪,不可这般娇。”

“睡罢,从飞驒高山来,够累的。”

“哪,脚是我的,来,再捞一笔出阵。”

“不行,快歇着。”

“拦我?”

“总之,先喝口奶,定定神再走。你这般报复也好出工也好,慌慌走掉,留我一个怎生是好,路费是拿了,往后去哪儿、在哪儿等我,也商量商量。”

“不错——你明早把这儿的账结清,若无其事往上方去——对,草津、大津——那般地方惹眼,不如稍绕道,石部宿怎的,石部宿假枕不坏。”

“俏皮。”

“石部有大黑屋客栈,去安分住下,明晚前我弄个大物,跑到石部宿你处。”

“那便如此。”

“妥了。”

“冷!”

阿兰故意缩肩,作晓风侵身之态,刚力百:

“冷便睡。”

头遍鸡或二遍鸡声,在关那侧高鸣。

“先走一步。”

阿兰全无规距,钻进被窝,探头噗噗吐烟;刚力百却不言睡不言歇:

“啊啊啊,无趣,也想如谁人般使唤人、稳坐据餐、暖暖睡着,偏生来穷忙,由不得。”

“随你,偏要起劲。”

阿兰伸猿臂,将烟管热雁首猛按百这厮脸颊,百这厮:

“啊、烫、烫——”

跳向一旁。

第五十三章

同属胆吹山麓圈西南麓、琵琶湖北岸的长滨镇,今夜甚静。

宵间新月一现便隐,今夜是暗夜。虽暗夜,非真暗,星颇可数。

以那星位看,当 大陵五 星光沉至最低时,长滨无碍智山大通寺寺中,“花姑娘狐”化现了一狐。

如何化现——黑衣覆面装束,瘦身腰间如落差般佩双刀,如染了某瘾般,摇摇晃晃自厨房门方向现出。

长滨别院“花姑娘狐”,知者皆知,近乎全国有知有不知。此大通寺自昔羽柴秀吉城址时,便坚信花姑娘狐至今仍栖此地。秀吉移长滨城建筑入大通寺同时,信狐亦移栖于此。寺之荣枯盛衰,狐现灵本能守之。狐既化,大抵化美人显神通,故“花姑娘狐”名闻中外;然变化自在之身,未必只固定化美人。

临机应变现诸异装,任寺法守护权现之役,今夜特换喜好,作这覆面浪人落差姿,深更闲步,慰天井里郁气而来也未可知。

于是这化物,自厨房门摇摇现于境内暗处。

说厨房门,听似花姑娘狐如野狐饿极,来寻料理场油豆腐碎片,甚不体面;本大通寺厨房门,非口腹出纳之意,正是昔丰臣太阁初封筑前守时建此长滨城之大手门。证者,今门扉金具里仍铭“天正十六年戊子八月十六日”,扉上且留箭镞痕。乃英雄留痕一城大手门,花姑娘狐自英雄时代已同巢城内,长生至今灵狐,故依情形信仰或在历代亲族之上。供纳亦丰。何苦深更选厨房口寻残肴。

故今夜特换趣味,作时下流行青白浪人姿,摇摇晃晃试夜中散步。

虽覆面,非忍装,非忍息。这般摇摇晃晃着流散步,停了又走,走了又停,故非以凶恶屋尻切目的自外窥伺之白徒。

大通寺境内广,夜深花姑娘狐散步区域不缺。

第五十四章

这般化物始在大通寺境内闲步时——亦是有名“玄关之松”树下,起小儿呜咽声。

假称玄关,必在表;昔虽大手门,既改名厨房门,必在里。

故花姑娘狐化覆面落差所徘徊之方,与今小儿呜咽之方,必有表里之异。

里侧覆面推理上异样,表侧“玄关之松”下小儿泣声,却不似变声。时地既殊,唯儿独泣,不自然自不自然,然此不自然,人间世任何世代不绝——深更松下寒空,独留乳儿泣,舍之亲必有其因缘。即,此乃弃儿。

早不知几时前,抱此松下产下将四月之人子来,弃置。

亲者,纵裸产,弃子不裸弃,时施不相称装饰,加尽量保护后弃,成习。

今看弃儿,入相当笼,周铺尚新、特为此弃所手制小蒲团,上以缝纹织纹皆新之成衣紧遮夜风。此外笼左右散见,拨浪鼓、风车、啾啾哨、奶嘴堆叠,且德利头接管,管一端导至儿口结住。

即如此弃置,弃主早隐,弃儿当际因德利乳甜忘我微笑,今厌之,始觉己孤,呼亲,不若常得暖手,忽呜咽立啼。

然吸吸泣,俄又默。此子性驯,未几又哇地大哭,续曳声泣,不知何时又驯,泣止。泣止以为,又抽丝般呜咽。然这反教闻者断肠。无闻者倒好——好歹不知,此况下烈火般大哭,反不至此般惹怜。

泣止泣续,不长此反复,终成连续泣声。乃天地间求亲之声。其不搔人肠,世无搔人肠之声。

如是,“玄关之松”大树下,成弃儿向天地号泣之所。

第五十五章

一口说“玄关之松”,然大通寺玄关之松亦历史之松,非普通寺院库院前回车防风之松。亦一世英雄羽柴秀吉长滨城中,秀吉挂铠于此松,故名“挂甲之松”;严如上人亦怜此松,呼为“昔之友”,故非比寻常由来。前大手门作厨房门移同时,此松亦移植于此。高五丈五寸、枝张五十三间之玄关之松。

大通寺境内广、规模大,中有本堂、表门、里门、库院、书院、经藏、钟楼、鼓楼、盥漱所、香部屋、兰亭、枕流亭、新御殿、土藏、示谈讲、总会所、女人讲、茶所、白砂会所、二十八日讲、因讲,数来非一息可尽建筑,其一角深更弃儿全力号泣,反应至何隅惊人眠,甚怪。尤此弃儿性驯,一度呜咽或号泣,俄又自好笑起。仰大空眨闪星光合——人能笑,虽幼儿亦须相当余裕。余裕即衣食余裕。

今弃儿衣足蔽身。时令虽衣足,深更曝夜风本难堪,今毕竟秋,衣足防寒,食——弃前必饱含因果,旁又接德利乳首,那时无奶,便以磨粉或上白糖调甜,优足一昼夜吸用。故弃儿衣食足,得笑之余裕。

可人生此险笑能续几时?

弃儿泣固惨,笑更惨。有慈善人拾起前任泣,任笑至彼,反难堪。

然一儿泣也笑也,天地人静更静,此亦丰太阁豪迈规模原样留存处,桁行十七间、梁行十四间半大本堂屋栋沉三寸时,鼓楼下白衣物匆匆跑出。

方才厨房门见暗夜黑衣覆面——此夜目亦明白衣,且较前姿略矮。花姑娘狐又换装趣?女也——前是落差,今确女姿。然则非灵怪非变化。弃儿笑终难堪,母来抱回,人母本当如此。

第五十六章

有弃子之薮,无舍身之薮,此乃不知母与子与圣灵三位一体者言。

俗说亦云,弃子亲必隐物荫,直至子被何人完全拾起,看毕归去,成习。

此大通寺玄关之松下,虽一度弃己子,时久无人来拾。

母者于鼓楼荫,盼早日有暖手拾主,然此弃儿太驯,不耸人视听。

反倒火般泣叫——遥方夜巡者或寺库院料理番几人醒梦,偏自好笑起,无可着手。

终忍不住,母亲自手回收。唯那母亲作弃子姿,略见不异样。白衣初知,近熟视,发后下髻,上立铁轮,三烛燃;足跣;颈悬镜状物。

右女小跑步自鼓楼下至玄关之松下,思极忽扑入子笼,却意外冷静。

那冷静,毋宁非奔弃子笼,而似欲抱耸立松干,奇其一;笼前一步、恰松干下,不扑子、不贴颊,怪然直立,透暗久盯此幼儿人生之笑。

此缓举断非人母举。

第三者偶认路傍惊事驻足举而已,非故演戏,母不当此际对子作态。

不以为意,此子续微笑。

他眼置傍当为母之女,不呼母、不索乳,依旧仰烂烂星空,独笑。

两者何等疏亲——血缘者髑髅亦染血,此当面相对,当为母女如路傍人暗中对子,当为子者不屑一顾向空笑。

母则怪千万之母,子则无情冷酷之子。

然怪与无情不止。

星下冷笑婴儿不顾,此似母怪女,紧抱了他物。

第五十七章

右怪女所抱他物,非幼儿摇篮,乃玄关之松大木。

紧抱大木,更惊女竟极力自干攀枝而上。

如此女非人母明甚。非人母则唯狂人。否则例以花姑娘狐化其一,然相差太远。

狐至花姑娘程度,无须狂般乱挣取兴。故仍人,人狂所为。

此狂白衣女,啃昔“友之松”大木干,终攀近顶,于某枝卸腰调身,手入怀取出,非他,身长五寸藁制人形。

哈哈,一切读破。此女非有暖心人母,亦非必狂明甚。举动言,铭狂无妨,仅夜中奔巷爬树便断狂过早。烈憎咒人,行动一部狂化,身心全狂谁不能言——如此行女,任何世皆有身份贤明终脱此行淑女不绝。

怖者憎恶嫉妒。人多因之生因之死,妇为甚。今取人形女眼烂燃,憎恶嫉妒诅咒恶念集中象征藁人形,押松干一面,左手抑之,右手复入怀,新取出一铁锤。取锤前手中已有五寸钉,对好人形首:

“咔。”

憎燃眼、嫉凝纤腕,干亦折般钉入,人形首滴滴答答流血。

刹那,树下幼儿忽惊立啼。方才数星笑者——

那不入树上女耳。钉中特大者咽喉处钉入,次右臂左臂胴——甚者两股间,自上压般,锤头柄碎飞般钉后,燃尽女眼浮可悯冷笑一点。

热狂钉痕,冷笑视,人形四肢五体沸沸出血,藁人形扭滚苦。

血未出、人形似不苦,女眼却如是见。树高笑。

女树笑,下幼儿肠裂般泣。

第五十八章

“丑时参拜”据古记,始于嵯峨天皇时代。其代某公卿女,恨人,笼贵船神社,祈杀嫉女,古传有;据古传,女笼无人处,长发分二作角,面施朱,身涂丹,戴铁轮三足燃松,制松明两头点火衔口,夜深人定后奔大和大路,指南行,头五火燃上——故形相凄,逢者倒死非无理。

此后加藁人形,何时代起不知,然丑时参拜行者限女。嫉妬女专卖限,藁人形、五寸钉、丑时参拜,男不为。

此处亦,初女如型钉人形,意气扬扬自松顶下。唯以此私刑虐来,此女已醉复仇胜利快感。

头铁轮烛忘灭。就此立松干下仰望,女白皙好女。嫉妬报复发虐胜醉酒面,烛火映,深更树上看,必凄。近处弃儿此时何兴,忽转好咯咯笑起。

方才数星眨闪微笑,此时咯咯笑。星诱人微笑,不招咯咯笑。儿忽咯咯,疳故笑神经箍松,或对象变。

果然儿眼所注不同。方才仰空数星闪,今别——凄女头上铁轮燃烛火,儿咯咯笑。

咯咯笑凄女忽转目看儿方。

此时初认,如世间亲亦弃人子一,置宇宙夜中:

“哎呀,赤儿被弃——”

女自一切亢奋暂醒见现实界,幼儿愈超现实之人,伸“喃喃”手,为要头上火罢。

为求摘得明月来,啼儿哉

女此时初觉己头上火未灭。

第五十九章

粗厉斥求火幼儿之女,忽除头上铁轮,急灭烛火。

此火本当树上灭——古例不论,今世带此跑街示己存在,祈秘不取。

急灭想,目的玩具忽夺,幼儿大失望,咯咯笑变号泣。

刹那,空一星飞。同时下界飒风走声。忽感天地动,女四顾,身毛悚。此处自悚身毛奇,己姿认他悚可解,鬼自颤则非问题。

子盛泣。

鬼女何想,向水屋一散奔。非奔,如扑势。水屋与前鼓楼反侧,鬼女——鬼女此际非急生角,初咒女换称而已——突进,何绊何踢,咚仰翻。

“啊、啊、啊、啊。”

起前,后物荫出长手,自后羽挟锁鬼颈,就此溜入“玄关之松”后。

“啊、啊、啊。”

女任所为无力抗。怖,上有上,大通寺境内有食鬼怪物。

今玄关之松后不见处,怪物手拖,鬼女骨亦食。

“啊、啊、啊。”

上不成语。

头或尾不知,嘎吱嘎吱食。

“咿、咿、咿。”

啊声闻咿咿。

死闷抗。死抗。然何非,蛙蛇吞前亦抗。唯绝叫悲鸣极抗,与声机关妨加暴异,极抗同,然:

“苦、苦!唔——”

女口终出此声。余烈呻。

抉——胸腹肠不知,双刃剑抉瞬声,动地呻。

“苦!”

断末魔身动。

久前,甲州八幡村,新作许婚女自水车小屋归时,曾此苦叫——最近——

第六十章

“玄关之松”后,女虫息抽丝微消时,弃儿傍另有别影。驯儿终驯,方泣此又泣止。

笼傍今别立一影。与前白衣女不似,黑衣覆面带双刀、病身瘦姿。

如此覆面姿,断非花姑娘狐变化一。深更觅食鬼一种无疑。

然鬼变化,今须相当机灵。俗谚“机灵鬼引退时”。引退大事非花道辨庆与内阁更迭。人间世乃至无户籍化物,引退时肝要。方才凄鬼女,譬失引退时,该食物美美被食?

善引退一面知己分。无引退丑态极,唯知分聪人免此丑态。

故夜恶魔领土,昼人间时。

恶魔有生存权,限夜只给渔食之时间。

故机灵鬼——鬼假恶魔亲类——己领土时间不迫间,须善后方机动。

此场一恶魔树上行稻草人私刑,满残忍复仇性,引退甚拙,次现恶魔食。次现恶魔亦恶魔,须知己分界。

如此东白,卷旗已迟。

果然第三恶魔现。第三恶魔求第三食物现。

第三恶魔何物,所求食何物?

须先释时与食。

佛教正午前为时,午后非时。持戒僧唯午时食。过午“过中不饮浆”。若过正午十二非时许食,贪心立生妨善法修——佛为佛慧菩萨说四食时:朝天食、午法食、畜生午后食、鬼类夜食。

故夜鬼出恣夜食贪。鬼即恶魔面利。

今第三恶魔求第三夜食现。实物何——饿犬。

犬通常善良畜,非恶魔眷族,唯饿时真恶魔。

第六十一章

食足则善良有用之畜,饿则恐恶魔,此可能非犬独有。非陈齐之野饿莩,人多饿亦具成恶魔之可能,况虽善终是畜之犬。此场摇摇二头犬现,二头皆饿。

饿因无保护者,无给食保证者,即非良家饲犬、乃丧家野犬。二野犬饿来求食。生者本能求生存权,己生存权不安,则胁他生存权。

摇摇饿二犬前后侵入,隔五六间,又摇摇二犬前后现。送看,次又摇摇二头三头——野犬前后,鸣鼻,饿步踉跄,同向续入。

松根突立第二恶魔由此不能引退。

江户御府内道路难物,犬与烂醉。当时犬无税无鉴札无屠犬业,虽五代将军不加保护,繁殖盛。故犬为良交通人大恐怖,白昼然,夜更甚。

己行前饿犬群来,迎则麻烦,忽露背则乘虚。料敌不良——想如此罢。第二恶魔即覆面姿,内心苦笑立松下不动,或欲避不洁对手。

奇者,覆面如针立,息不骚,成有无间超越存在。否则犬必见影吠。善犬然,况饿犬。

犬不吠因不认人存在,不认因人息不察。松前黑衣覆面人,看作被松干吸入,或施松遁术,隐形于太夫位下。

故犬亦不以此第二恶魔为事,三五成群鸣鼻摇来,鼻尖不离松根方。

俄先头饿犬至弃儿笼畔,鼻息忽如猪粗,粗鼻息向泣倦笑倦将入梦幼儿吹。续三五野犬齐鸣鼻围笼。

第六十二章

其后惨淡。奶嘴哨风车拨浪鼓飞散,当乳之德利被衔出,余沥成饿犬贪吸。

幼儿火般啼叫。

至今笑哭皆任气,今后不然。此号泣为生存直胁之危,对手非顿着动物。

如此幼儿可食肉体,忽成贪犬饵。犬谷食动物非肉食,饿时不通。

幼儿因生存急号泣。饿犬因生存必要食幼儿。群弄食。

时松根立第二恶魔亦忍不禁微动。动则静息崩,身向饿犬压。恶魔亦不能坐视。无抵抗人一,将为饿畜牺牲。虽恶魔虽夜叉,苟具人形,为人权见杀不可。

果黑衣覆面第二恶魔,自超越松中存在退息,向围笼饿犬,携竹杖,举杖啪!打笼上犬。

被打犬几飞天,竹杖然打力含熟,应者烈。

一犬打飞,余犬一散立退警戒——敌有,驱我等生存权实行者自意外现!觉。

竹杖连啪!啪!打据二三犬。每打犬惨叫,转倒跳起,立直反噬齐牙。

常犬此际卷尾退。非猛兽畜常识畏人,人杖影即退。

然此况畜常识不通。饿驱家畜成猛兽上。己生存救饿瞬妨群犬,尽狂犬猛兽化。

对手见。至今可食幼儿一不足,又投肉块——不,好投饵食来。“受死”饿犬弃幼儿向新对手齐鸣牙,食欲外加愤怒。

第六十三章

竹杖不及。

打则打,杀不能。竹杖折犬足落耳,突崩体,不能全灭战力,黑衣覆面稍焦。

畜生分际——好,既如此弃竹杖,凛拔胁差。

人则惯“呀拔刀了,放肆,水道兄身体上钝刀立立看”啖呵改慎,犬无见识。

一头势飞扑,唰斩。

此非竹杖,致命。非斩,胁差轻构处犬飞扑来斩,颚下至腹如裂鳗犬异叫落地不动。

黑影退,片手轻刀构,二犬飞扑途口落。恰狐面具晃动处切落地,鸣半地半喉外倒仰烈动四足。

置黑影退。三犬真向割,伙血咽地力竭瘫倒。黑影退鼓楼暗。

四犬飞扑,胁差横双足切落,二足犬地怪姿不鸣眼回。

黑影退。残犬乱飞扑时,黑影隐鼓楼后暗。

饿犬血迷尽。单纯饿愤外,凶暴复仇性先天猛兽性入乱,追一人骨啜不甘执念燃。

鼓楼背失姿,犬扑塔吠石啃木根入乱,追无影对手狂回。

唯可食赤儿肉体忘,侥幸。

里门即台所门。再追黑影,饿犬齐牙鸣。

黑影逼里门形。

一刀唰斩犬真向落,一时失姿。同小门夹碎头盖一。

黑衣覆面瘦姿完全夜引退。

第六十四章

俄晓钟撞男发现此修罗场后,成山骚,不言自明。

打看是人畜修罗场。松后倒女身分即明:町内木屋、木棉批发商老爷妾。其衣道具证咒诅目的无疑。咒主或问屋正室,或他妾夺宠恨,或此妾别有情夫与他女争风恨,揣摩纷然,未即抓真相,身许明确。

又一活啼幼儿。女,不饿不冻无伤,身许急不明。

近所主妇哺乳应急。

最无解鱼贯连鼓楼里门犬死骸。何犬何故斩无人知。斩法惨:腹下裂、轮切口、前脚落尚抽动、真向割倒、门夹碎头。惨淡如故曲斩,或持来散此。

法域人畜血污不祥千万。

然不祥光景,检进扫励,几无痕,早朝来者不觉,水流通净。远施主来色变,寺男:

“哪有此事,大抵花姑娘狐略游乐作戏罢,看松下池畔尘不污。然近有此噂,勿疏。”

恶魔域仅夜,昼惨剧腥血淡如梦。寺境小阳春。当日带少女女客参诣,覆面似昨第二覆面。

似内容确异男女——今日覆面女客无杖无刀,覆面同。

第六十五章

覆面同,少女言覆面女客玄关立,向寺役申入次第:

“扰,拜见御殿。”

方秋法要与宝物展看准备忙寺役极宽:

“请,从容自由看。”

不征观料,无伴说监,许自由室内观。

覆面客带少女通玄关,缓内见,入堂不取覆面,覆面遍见堂内。

寺人无伴无看视,此态甚不作法。常人居入亦取被礼,灵场人仰屋内头巾通行难许,况女。女非教恶不知物,服装人品看是备教养妇人身,覆面堂内步,何方不作法千万。

然不顿着覆面妇,径直堂内见回。不作法态度,建鉴赏识有勘所。非珍建筑看,秀吉古建残何处潜吟步可见。

女身古建鉴识,建筑中不取覆面敢不作法,益不解,世有知识缺道德人。

相当堂内回,大广间大床前立尽。覆面凝瞳正面三间大床金碧壁画。

壁画前立,逍遥女客吸寄凝立,金碧灿烂壁画盯。

热心言非不,傲慢无礼言益傲慢无礼眺。

憎言终,此憎女为甲斐有野村伊太夫女、暴女王、胆吹王国主阿银,见此傲慢须相当理解。

覆面无作法寺见物客即阿银。

第六十六章

阿银看上段三间大床壁,百年二百年金碧灿烂极彩泷牡丹唐狮。

阿银特注覆面凝眺忘去,画下床板见不快思不能。时代金碧画下床板鼠巢,眉皱。鼠巢非现鼠巢育子,床上古账破布缺脚小桌如尘舍散。

见眉不能不皱。胸中想:何无作法,非恶意,画认乏故,置粗末废灭不堪,早何寺名画护迟。

似怜,进寺僧忠告不,独秘残念,厌鼠巢惜画。

阿银饱看泷牡丹唐狮纵横。右小隔扇唐美人,出入口隔扇桐凤,左菊孔雀隔扇,金地极彩,金具五三崩桐纹丹见,中央大壁画不忘。雄浑坚牢斧裂笔格,下堆鼠巢不快。

“这散乱何不始末。”

不快思复,寺役二三人无造作来,抱物横切阿银前,置大床板(提灯古括、钱串几贯文),鼠巢上加材料积不快。人善良朴,非冒渎画厌阿银,认画力无,床间物置差不辨。

鼠巢后持来,终埋牡丹唐狮一角,阿银忍不。

第六十七章

阿银忍不,非宇治山田米友直行,非己王国只令,不屑分说,即离场。

未看尽断念返玄关,出寺不归宿向湖岸,放少女单身高滨湖,后身吞长滨町。

夜归宿浜屋。浜屋非旅笼貌,古广由绪构,大通寺建丰太阁桃山城殿舍,此宿加藤虎之助福岛市松邸残感,间取宿不如阵屋不如城内大广间,古丸行灯下写。覆面不取(昼同)。

夜静,长滨静町,时更。非深夜夕膳终夜具展。

阿银执笔卷纸书(信)。行成学书格入,现读:

“今日长滨大通寺,立派由绪建筑。守者认不足,勿体无,更大事心得。问题山乐。三间大床泷牡丹唐狮,豪壮纤丽笔格确山乐,一见魂飞,二三见不厌,寺人认山乐不足,残念。残念而已……”

阿银昼怨移笔。

第六十八章

阿银续笔:

“豪壮山乐壁画前将鼠巢。寺人不故意,如伟人亲炙狎不感伟大,山乐傍不以为意,心无寺人床作物置。早晩壁坏画损,故去寺。频思,一工夫:殿秀吉桃山城御殿移,山乐壁画。今不何,御殿让受拆移胆吹山麓上平馆王国?传交涉。寺财政不知檀家意志不知,荒废不如我等引受。兴福寺五重塔曾二束三文卖。欲桃山殿。责不负,只交涉——”

阿银亦浪漫主义者(橱窗前宝石规模大)。对手不破关卡守。

欲滨缩缅柄不如欲桃山殿山乐壁画。

欲不止:

“知善院行。丰臣秀吉木像、天下唯一淀君自笔信,欲。皆让受胆吹王国正当认保管。

犬远吠。”

第六十九章

阿银夜更书,长滨町角犬远吠。

犬远吠非珍,阿银置笔倾耳。

意外夜更。无钟确言,过半夜无疑。一书取时如此久。卷纸翻,长滨印象太阁史人物细认,卷重耳澄,犬远吠渐近觉。

初吠一犬非影追近,一犬惧远吠次第无影犬应吠,故远吠近。

宿次犬鸣渡,眠町人不觉,唯阿银长书听。

信封“不破关卡守殿 参”,名处行成体假名“白金”达书。

行成骨法移得稀。入木力,行成假名斩铁刃。阿银“白金”横刷笔线现行成骨法(故意偶然)素晴。古来无此现骨法者,见者惊,阿银自惚余裕无。

艺自惚则终。

阿银不自知神入,置左上隅明朝送关卡守。

砚箱泥金时代物,无意落眼盖砚,吁轻息。

远吠送宿里。

第七十章

阿银忽振返,后廊人过。

“回来了?”

如水应。

“哈——”

后廊通魔般过者,轻咳般应答过。

后秋草隔扇隔问答,姿不明。

入次室静置确。

一场邻室一客。宵外出今归,静肃(不惊空),卡奇刀鞘声(刀移架)。

阿银静,邻无明。

阿银覆面不取(高祖头巾,黑缩缅卷,寝起不取,或寝亦不取,疑胎内被头巾生)。

阿银灯火背脸,手首筋解头巾(结目)。问邻:

“如何,今宵有收获么?”

水滴水般稳声。

“哈哈”

邻轻笑非嘲。

“不行——”

第七十一章

“没能成事吗?” 这是阿银小姐的声音——她的头巾还没有摘下来。

“不成啊,狗碍了事。” 这是邻室的回答。于是阿银小姐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从昨晚起那狗叫声就透着古怪。”

“古怪,古怪,总觉得狗这东西……”

“真可怜呐,您也老糊涂了,竟至于被狗碍事。”

“哪里,上方地方的狗又是另一副样子。”

“什么,有什么两样?都是畜生,不是狗不行,是您自己衰了呀。”

“是么。”

“可是您想想,您从前不是常自夸,不论在甲府城里,还是在江户正中心,无论何时、何种情形,都从没被狗吠过吗?”

“这么说来倒也是。”

“可这一来长浜,昨夜如此,今晚又是如此,被狗紧跟着纠缠不休。”

两人这深夜的对答,全教狗的事给占满了。

“你这么一说,越发像是了。在下直到今日,夜里独自行走,从不被狗吠。非但没被吠过,有时还被狗亲近过来。可一来到这长浜,头一晚起便是狗的灾祸,竟成了癖,狗跟着转。今晚这心念一起,怪的是在近处狗便吠——这心念一收,狗也就停吠——就这么被狗吠着、送着,到底跟丢了猎物,一路被狗送到了这里。”

“我明白了。我这么竖着耳朵,您从镇上哪边来、往哪边回去,竟像拉了条线似的清清楚楚。”

“凭狗叫声么?”

“正是。”

“嗯,这么一来,这长浜的夜里是走不得了。至少在下这样的,夜里在长浜镇上徘徊,也一无所获了。”

“唉,也就是这么回事吧。您未必出不得门,到头来,无非是出门给狗吠,被狗送着回罢了。”

两人话说了一阵,暂歇了。阿银小姐却连解到一半的蒙面也不去摘,就那样伏在桌上,并不肯去睡。

邻室也更静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像触碰刀架的声响。

这边虽不睡,那边也不像是钻进了被窝。这边的,只是静静伏在桌上;那边的,却像是又把刀从架上取下。既把歇在刀架上的刀重新摇醒,便可见它又要受托以相当的使命了。

是调任,还是出动?

第七十二章

方才只从阿银小姐居室这一面来写,这回且把舞台转过半边,移到邻室去。

那间屋子也一样的空旷,与其说是间破旧旅舍,不如说更像早得无可再早、越过德川时代的太阁长浜时代的营房,或是加藤、福岛故邸厅堂那样的一间大屋。

屋角已铺好了卧具,立着一架六折屏风。这边也摆着和阿银小姐那边相仿的火盆,炭箕也齐备。书桌推到角落,坐垫铺在正中,而火盆与坐垫恰到好处之间,立着一盏高高的方角行灯——陈设大抵如此,只是这些都并不分明可见。那行灯里没点灯,与阿银小姐相隔的隔扇又没打开,光本就几乎不属这房间所有,外头也不漏进一丝,因此黑得彻底。

就在这漆黑里,方才起便有个通体乌黑的人,无声无息如风般悄悄进来,既不起火,也不点灯,只继续与邻室应答。若单说这光景,便该说是奔走或盘踞于黑漆昆仑的夜里,如同凭空只有声音。然而为小说描写故,却不得不把它分明写出来。

此刻这黑漆屋里黑衣人的身姿,便是昨晚在大通寺玄关之松近旁、那弃儿所在之处,引来鬼女的第二恶魔——亦即与作为第三恶魔的饿犬交战的那一位。

大小两刀挂在伸手可及的壁龛刀架上,他自己面火盆而坐,行灯在左,方才起便续着话,而说话之间,也仍不摘蒙面。

两室相邻,各候着一对无礼的男女。身形倒都不算散乱,也算不得粗鄙失态,唯独在室内直到这深更还不摘蒙面、泰然接着话这一点,双方互不相让。

虽说都叫蒙面,却不是只把布缠在脸上便算数的。蒙面自有蒙面的历史,也有蒙面的样式。同样的东西同样缠法,也因各人的性情与修养,而有都会气与乡下佬之别。好比穿衣也有穿得好坏,同样的衣裳穿在人身上,品格上便有天壤好恶之分;虽只是把黑布片缠在脸上,却因缠法的不同,连人本身的死活也由此而生。

话说回来——这蒙面人的缠法,不能不说是颇为老到。用现今的流行话讲,是相当利落的蒙面法。能把蒙面戴到这般地道,必得在那道上备有相当的修炼与技巧,说不定他蒙面生活的时间,反比不蒙面时长,是蒙面界的行家。

第七十三章

以日本蒙面史上近世的诸多实例,来推敲这人戴的蒙面法——

不是头上带角的“随心”头巾。

也不该是只在眼处挖成龟井户鸴形的弥四郎头巾。

既不是抽去里层红绢的锹形弥四郎头巾,也不是它的改制品“熊坂”。

既非带锹形护片的角头巾,也非无护片的绢头巾。

不是紫绉绸的大明头巾,也不是条纹布的与作头巾。

不是大阪风的竹田头巾,也不是双幅锹形的宗十郎头巾。

不是直角形的山冈头巾,也不是曲线的船底头巾。

既不是猫头巾,也不是抛头巾,更非女性专用的突头巾,也不是近代形的韭山头巾。

这本来就非照何种定形定式做成,不过取手边现成的织物,酌情裁开,独出心裁卷上去的;论其形状,倒与离此不远、睿山山法师初期流行的那种“裹头”最为相像。

凡事皆熟能生巧,缠头巾也是,与其左试右试、卖弄花哨,不如多戴几回。只要多戴,即便不刻意求利落,一眼看去也端整,端整之余,自然生出一种动人的姿态。

这道理岂限于缠头巾。便是一条手巾顶在头上,也分俗气与风流——何况于大机大用呢。

于是这人的蒙面法,因熟而生,自有一番老到。这一点上,阿银小姐也是一般。二人都不肯在光天化日下露出这副眉目,透过蒙面,世间万象看与不看,都随它去。

过了一会儿,这蒙面男子伸手从壁龛刀架取下一刀,搁在膝上。虽称一刀,严格说该是小的那把,或说胁差。对刀而言,可称胁差。视大小为一对难分难离之物,他只取了小的那把,置于膝上。

置于膝上,便徐徐抽出。不知何时备下的,从旁乱发笼中抓出一握纸,换到左手,贴向抽出的胁差刃身,极粗鲁地用揉皱的纸擦了起来。与其说擦,不如说拿纸粗鲁地搓揉刀身、弃去,再搓再弃。只擦这一柄胁差,却用着粗鲁而极多的揉纸,把用过的纸当作污物般掷在身旁,又拾起下一张,拾起又揉又拭。

这般神经质的举动自有缘由:昨晚他猝不及防,单凭这柄胁差斩了几头饿犬。畜生的血还沾着。为将那血搓掉拭净,他才如此拼命、且颇神经质地擦着刃身。

第七十四章

正这么着,忽然一方走廊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虽只那么一声“咔”,那动静却非猫非鼠,确是人,是踏板的声响,阿银小姐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如前所说,已是深更半夜。这二人之外,这空旷宅子里该没有旁人醒着。两人也正以不惊动四下空气的分寸说着话,可除这二人外,竟还有一道蹑手蹑脚的脚步,方才那声“咔”分明叫人察觉了。

于是连阿银小姐这般人物也不由侧耳,对方想是也觉已被识破,或已打定主意就此破法,便“咔、咔、咔”正经踏起走廊,很快到了阿银小姐所在的那间屋外,隔着隔扇:

“晚上好,您已经起身了么?”

极低的、猫儿似的柔声。是男声。

“是谁?”阿银小姐倏地转过身去。

“嘿、嘿,那个,方才失礼了。”

“是谁?你是谁。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嘿、嘿,那个,有点事……”

“明白了,你是来做贼的吧。”

“不,倒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个,嘿、嘿——”

“回去吧,我们可不是任你窥伺的人。”

阿银小姐以一贯的见识强硬叱责,可对方若因此退去,便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您别这么讲,小的有句话想当面禀告——这扇门开一下无妨吧,恕我失礼了。”

越发是一副吃定人的猫儿柔声,絮絮叨叨说着,早已“嗖”地伸手推隔扇,开出了两三寸。

阿银小姐又瞪了那边一眼,却丝毫不乱。

“做没规矩的事,于你自身可没好处。”

“嘿、嘿,其实呢,小姐——”

既称“小姐”,显是对这边来历有几分知晓。来做贼固然分明,可听这厚颜的猫儿声,又不像是单为财物摸进来的。

这分明是已拿准了要拿住这边、视情形还要说教一通的混账东西。正因如此,才是个不可大意的对头——阿银小姐自然也觉察到了,却仍如前不惊。话说这蒙面汉:

“嘿、嘿,小姐,小的这般模样可不是来做贼的,是想见小姐一面,略效些微薄力——这事非得请您听一听不可。”

越发猫儿似的柔声,膝盖一寸寸往前挪,扭股糖似地缠上来。

第七十五章

“我没什么义分受你这种人托付,有用的事,等天亮再来吧。”阿银小姐以理所当然的道理数落他。

“您可不能这么讲呀,小姐——”他拿捏出松助那类蝙蝠安似的、刻意做作的声调,又把隔扇多推开两三寸。于是借阿银小姐屋里行灯的光,看清了摸来这厮的正脸半身。

衣裳穿的是寻常的二子纹或唐栈之类,脸用芥子玉绞染的手巾蒙着,朝这边探出。

先前既说过蒙面的事,此处对这手巾蒙面也须有一番见识。蒙面也好、头巾也好,特有一定款式,须先经针线缝制;手巾蒙面却不同。

手巾蒙面这东西,通例用手巾(手拭),古往今来不变。手巾本非为代头巾、供蒙面而制。木棉裁作三尺,染成相当花样,名义上是擦手之用,职分却绝不限于手。脸可擦,脚也可擦。时而权充包袱布,时而担当绷带之任。

戏台上也拿它作“加势”引看客落泪。讲仁义的汉子,只要有一条在手,便能走遍日本国中。说不定还有人把它拼缀成浴衣穿起,大摇大摆上街。

其效用之一,便是权充临时蒙面,称作手巾蒙面。正规蒙面既有缠得好坏之分,这随机应变的手巾蒙面,也自有相当的款式道理。或看发髻后露出的多少,或凭鼻尖勾挂的巧拙,尤能微妙地映出其人品格(?),乃至左右轻浮女子的死活。

有称作“大臣蒙面”的大名款式,有称作“吉原蒙面”的浮浪子款式,有往上卷起的“米店蒙面”款式,有垫上湿纸再掖进去的“打架蒙面”款式——此刻这厮戴来的,是“鼠小僧蒙面”,或是“直侍蒙面”那一路,颇拿捏江户做派、戏味十足的蒙法。

一男一女两副异形的蒙面场面里,又添上一张手巾蒙面。

“嘿、嘿,小姐,您是世家千金,小的实有一桩恳求,便是有一件物事,定要请您买下。绝非存了偷抢的歹意上来的。”

何等讨厌的厚颜措辞。

可阿银小姐出人意料地沉得住气,静静却坚决地:

“回去吧。”

第七十六章

可那讨厌的厮越发死缠:

“您可别拿架子这么讲,小的这不是千辛万苦、避人耳目上来恳求的么,您就怜悯怜悯这下人吧。实话说呢,小姐,有一件东西定要您买下,好让小的拿它作盘缠,回乡去——求您了,先请过过目吧。”

说罢,蒙面汉手往后探,似在摸索,随即掏出一物,探进阿银小姐屋里。看时,却是一柄胁差。虽是胁差,做工却颇为正经古雅,尤特意消了光,改作旅中所佩的道中差,一眼便知是相当物件。这蒙面汉把一柄胁差掷在阿银小姐眼前,说道:

“嘿、嘿、嘿,求您买下这柄,给下人作回乡盘缠,小的正是这般心思……”

“那种东西我用不着,再不老实我就喊人了。”

“啊、啊、啊,那可不行。”蒙面汉夸张地作势要拦。

“别犯俗气,这儿一出声,事情可就砸了,于您于我都是。您先安稳坐下,只把这物件拿在手里,仔细过过目也好。看过物件之后,买与不买,凭您一句话便罢——请您拿在手里看上一眼。”

“那种东西不必看。”

“您说不必——可不与物件照面,哪来的行情?不如爽快些,由小的这边验给您看。先说这目贯,是金狮子牡丹,原是足金——宗字一处也动不得。再说锷是金,切羽是金,止金也是金——锷为南蛮铁镶银……小柄是鸟金七子地,雕金纹虎;漆工又是这般古雅的三斋喜好;刃身乃备前盛光所锻,了不得的东西。现今便是御三家大人,也少有佩这等物的。单把装具拆下、整副贱卖,您也知是相当之价。”

蒙面汉一一指点着,向阿银小姐解说胁差做工。物件是否名副其实不得而知,这厮嘴里这套做工见识,却分明是现学现卖。继而压低声音说:

“话虽如此,小姐,请您细看此处——这栗形底下,打着一个下向藤的定纹,这个自然也是足金……当然,这必是佩此刀之人的家纹,足金的下向藤定纹,打在这刀鞘上。”

第七十七章

蒙面汉指着掷在阿银小姐眼前的胁差,说出这番话,阿银小姐不由微微转过身。

“什么,下向藤的定纹?”

“是的是的,正是,您可眼熟?——请您务必拿在手里细看……”

“啊,那是——”阿银小姐似头一回认真起来,到底被这厚颜厮的猫儿声钓到了几分。虽不伸手去拿,却重新定定盯着那胁差,说道:

“这必是我父亲所佩之物,你怎会……”

“正是正是,小的从一开始便等着您这话——您必得这么说。不错,这便是甲州首富、有野村藤原伊太夫老爷途中所佩之刀。既已水落石出,还请小姐以相宜的价钱买下。价码倒不须定死,您瞧着给便是。”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偏又带到这等地方来,其中缘由我摸不着头脑。”

“嘿、嘿、嘿,您说缘由,小的从甲州出来,到诹访,沿木曾街道依国法而行,是从您令尊伊太夫老爷枕边,由这下人亲手讨来的呀。求您赏脸买下,充作下人的盘缠。”

“怎到手的,你说来听。”

“您问怎到手的,要讨这样一件物事,也颇费了些苦心。”

“你从头说一遍,只要说得通,未必不买。”

“实话说呢小姐,小的初见您父亲,本没打算讨这样一件物事。本想要些更顺手、黄澄澄的玩意儿,大大的讨些去。可到底不愧是大身老爷,身边戒备森严,本人看似大方,却绝无疏漏;再者您看,那随行的虽一副乡气,却个个腕上有数、眼力有谱,小的这刚力——”

说到此处略一害臊,却遮着羞续道:

“到底不合这下人下手。头一晚投宿,被砸了一通瓦片,哎哟,那是为挽回名誉,二次再去,戒备更固,好容易拣回性命,只讨得这一腰,明晚还得专程再去谢罪。”

“我父亲到底在何处?”阿银小姐主动又问。

第七十八章

“小的与您父亲,是在美浓关原初遇的,前天破晓时分。”

“关原?”

“是——实呢,做梦也想不到,这竟是甲州首富有野村伊太夫老爷,撞见了才知;到昨晚才头回打听明白,吓了一跳。”

“那么如今在何处?”

“从关原起,昨晚宿在大津。”

“大津——”

“是,在大津客栈才打听明白,这才服了,刚力眼光果然高,不由夸了您一句。”

“你与我父亲相逢,所为何来?”

“您问所为何来,倒有些怪了,不过是萍水相逢、袖摆结缘,在关原傍晚撞见的;正如方才所说,并不知道这是甲州首富老爷,只因一眼认定此非寻常之人,这眼力错不得,跟了踪去,果是大物。”

“那么你是盯了我父亲的旅途,想夺些什么了?”

“不,那个,略、略因机缘,想讨些方才说的盘缠罢了,却全砸了锅,抱了一身瓦片,是一生失策,这生意算到头了。再起念时,戒备如前坚固,跟到大津,好容易讨得这一腰。窥探之下,这大物的底细全然明白了。明白归明白,再逼下去自家立足不稳,故而不得已,只讨得这一腰便抽身回来。于是借这机缘,到小姐处登门拜访——小的打听至上平馆,听说小姐已来长浜,便循踪而来。求您买下这一腰……”

“不成。”阿银小姐断然答道。蒙面汉却摆出几分耍赖的架势:

“这么求也不肯赏脸么?”

正要摆出那套老套的凶相,隔着一间远的里间,忽地:

“那柄胁差,我买下,拿过来。”

冰也似的声传来。

第七十九章

这冷不防、冰也似的一语,如出其不意的一击,连那说教腔也骨子里打了个寒噤,慌了神:

“哎、哎,您说什么?”

不由朝那间屋里窥去,却除了一扇绘秋草的隔扇,别无他物。然而话分明从这绘秋草的隔扇那侧迸出,虽一时慌乱,他本是相当人物,断不会在此露了内怯。这般光景下,倒较起劲来,做出强硬模样:

“不知是哪一位,说要买下这一品的是——”

“我买下,拿过来。”

“哎,明白了,托福托福。只要您肯买,分什么哪边,又不是非得您不可。”

说罢,拾起那一腰,弓身而起。

虽是颇阴森的声气,这蒙面汉对来历不明的买主,却毫不怯生。

“恕不奉陪,借过。”

只是,要去那秋草隔扇里的、新出的买主处,势必得穿过这位女王的居室。虽然后退回廊绕行也走得通,可对方既这般发话,自家面子上下不来,再在廊下绕回出入,于场面也头一个不合式——便径直穿过女王居室、要去会那新买主。这弯腰趋步穿堂的举动固然可恶,阿银小姐却仍冷然,不以为意,任那眼前过的物件空空放过。

于是这白徒越发得意,“恕不奉陪,借过”,作着付账谢赏似的姿态,膝行顿首,穿了过去。那做派又是十足的戏味。

这厮狙击阿银之父伊太夫于关原,正是那刚力百藏这等无赖。

根上,这刚力无赖生就一副小白脸做派,是立花屋、横花屋那类“挨刀与三”的戏味浸了骨的男人。若被看作街道上的马弁暴发户、末流的长胁差破落户,本人必不甘服。

于是这厮这般作态,穿过女王眼前,来到隔出次间的隔扇前,又极尽恭谨地端正身形,把携来的那柄卖品搁在门槛边,排起那套白惨惨的台词:

“务请格外垂青,赏脸买下……为这下人,求赐盘缠。方才您也听见了,雕工也罢,做工也罢,要害处处足金,又淬了乌光;刃身乃备前盛光,长一尺七寸四分,极品。来历清楚得过了头,无论落到谁手,都非能牵扯上的是非之物。”

第八十章

里边仍不开隔扇,这边也不去推。这般僵着,刚力无赖厚着脸看对方如何应对,里头却道:

“来得正好,我正想要一柄胁差。”

“哎,真真惶恐,承蒙这般爽快买下,是天大的造化,务请对做工、刃身,趁手处细细过目。”

“不看也罢,你说刃身是盛光,既是盛光便无不足,放下走吧。”

“那么,小的这就告退……”

买主说放下走,卖主说小的告退,两边却仍不谁来开隔扇。本该居中撮合的阿银小姐,只把事情演变当他人事般看过去,既不居中开口,更不特意起身去打开隔断、给交易通融。

于是这场合的空气僵到了底。僵是僵了,底下却流着相当的紧张。三人虽都僵着,却非三足相持。各自明知一步走错,便滚出不可收拾的裂痕,表面却僵着,连掩饰也不掩饰,其间未尝没有走刀刃般的杀气。

这么下去没完没了,新来的硬客到底气短,刚力无赖伸出左手:

“恕我失礼。”说着伸手去推那绘秋草的隔扇。便“嗖”地开出两三寸,如当初开阿银小姐居室头一道关时的要领,开两三寸一看,不料里头竟漆黑。

怪哉,既有人在,且既出声要做买卖,不论醒着,还是睡着翻身起来,总该先拨亮灯芯才是;里头却漆黑,且似毫不打算努力驱散这黑暗,诡异之上更添诡异。

可这边到了这步,倒较起劲不肯退。

刚力无赖逞强,拿出一派更装傻的调子:

“那么,请收下那物件吧。”朝黑暗中极尽恭谨地一低头,随即便从额上方向暗里定定窥去。到底有几分斤两,像是斜着眼,端详那在漆黑中出声之人的底细门道。

这等角色,在漆黑中定睛视物,眼力颇经修炼。以夜为业的他们看来,若对室内机关毫无几分着落,便做不成买卖。可是——任凭那眼力,也有看不到之处:眼前横着一架六折屏风,隔断了应答。有看透黑暗的眼,却无看穿一重屏风的力——正有些着慌,屏风里却道:

“到底,你卖多少钱?”

第八十一章

“嘿,您问多少钱,那个——咱们在这上头可是地道的门外汉,说不出这东西值多少。只求您听过之后,凭眼力赏个价:这物件值多少、这浑小子值多少,由您定夺便了。”

“原来如此——既是盛光,是相当之物。”

“再者呢,正如方才说的,做工了不得,要害处连同这定纹都是足金,便是拆了卖……”

“原来如此,刃身是盛光,又镶着足金饰物,果然是相当之物。”

“您不如先拿在手里看看。”

“不必看,我定要慷慨买下!”

“托福,老爷通达。”

“信你说的买下,是盛光刃身、足金饰物——”

“正是。若给您这道上的人看,只怕要啰嗦什么雕工是后藤、是洋人,缘头如何、鸢头怎样、目贯如何、镊子怎样,一堆名堂;可说到底小的不过是下人,那些说不来。统包整付,买下便好。”

“好,好,一概当作相当之物买下。”

“哎,真个,老爷说得来,这气度叫人服了,失敬失敬,您这般爽快,连咱们也是男儿。”

“买下,买下。”

“还有,顺带再求您一份慷慨,那个——老爷这边出得这般漂亮,小的说起来未免害臊——刃身备前盛光、做工、足金,统包整付,求您以相当之价收下,此外,看在三下人分上,再赏些辛苦钱。”

“哼哼——既得宝刀,古来有添些下酒钱庆贺的例,你既好不容易掘来,自有相当的好处给你。”

“哎,真个,从头到尾都通达——撞上这等老爷,是下人的造化,也为这佩刀本身的好造化。当真,话这般顺溜,再欢喜没有,那么趁天未亮,就以那相当之价,爽爽快快成交吧。”

“好,好,这就付你钱。”

“哎,托福——那么,拿这柄,换——”

交易到此,表面极圆满地成立了,数字上却毫无着落。一概以相当之价、还添上辛苦钱买下,话说到这步,可那“相当之价”的数字,两人并未达成一致;说是相当,究竟给的比相当多,还是比相当少,刚力无赖稳住胆子,故意不纠缠数字,对方却道:

“来,我付你,伸手,右手。”

“啊、刺、刺——”

第八十二章

忽然,刚力那厮“啊、刺、刺——”一声怪叫跳了起来,连阿银小姐也不由起身。只见刚力百藏猛地横着从她面前窜过,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飞出屋子,没了踪影。总之是从进来的原路逃走了。

一时惊起身的阿银小姐,看向屋里,见席上有血一滴滴落下,拉出一条线。不提灯来看也知,那是凝结的血块。

顺着血迹点检过去,那边屋六折屏风底下,落着一小片物事。凝神看时,竟是被削落的人一根小指——

过了一会儿,阿银小姐取了火钳,夹起那小指,搁在怀纸上细看。

不用说,这是方才那无赖留下的凭证。作为余痕,血点连成丝,横穿过自家屋子。

阿银小姐包起小指,搁在一旁,然后提了抹布,静静擦起席上的血滴。

其间,对面屋里也不作声,阿银小姐也不去追问底细;可那白惨惨的交易推进到这步,正要交钱收货,忽然生出这般光景。

阿银小姐大约也信,为区区一指大惊小怪,未免不似大人。况且即便那厮,在此被当头劈作两半,后患也大——正因只失一指,那贼才自行了断离去,善后也无须假手他人,这般干脆。她倒视为侥幸,不厌其烦地从席上擦到次间。

那血迹,从屏风底下横穿女王之屋,到次间某处便止,故极易打扫。

扫罢,阿银小姐静静拾起那无赖丢下的那柄胁差,端坐桌前端详。确是父亲惯用的旅中所佩之刀无疑。来偷东西却留下东西的贼,糊涂固可笑,那厚颜却无法无天。若非其时其地,不知我们会怎样。

还有一层可笑千万的:方才那无赖,竟把父亲伊太夫出门旅行来此、且宿在咫尺的大津这等事,真假参半地抖落出来,于自己倒像特意当了回飞脚。

话虽如此,父亲究竟为何、又怎生动了旅行之念?这般想着,把行灯调暗,不久便扛了被褥,似在天将破晓时沉沉睡去——次间却早在此前便入梦了。

第八十三章

伊太夫出行后,与八受托留守,又办了一桩社会事业,便是开放浴场。

古来,伊太夫宅中便有名温泉。虽称温泉,原汤却并非热到可直入。约四十五度上下,须先烧开再入,效用却大得很。至少作为大效传于远近,从前几近公开设施,可在伊太夫迎后妻前后,停了公开、只供家用;仍有特来请求的颇多,然许一人便须许百人,便一概谢绝了。

近来与八请于伊太夫,重提公开,这回伊太夫爽快应允。且设备费用一概不管,把匠人唤到与八跟前,亲自吩咐动工,周到至此,与八的夙愿自不待言,连木匠们也说:

“咱们这心愿也了了,这活计是助人。”

尽心效力,不久便成了像样的公共浴场。

远近闻风之喜,不难想见。病者单听这风声,便有人如获重生。

木香犹新的浴室中央供起地藏菩萨,与八便在此当起浴场杂役。为试水温,每日头汤总由与八自己来——一来也是初愿之一:要让多病的郁太郎领受这汤的效用。

于是水一开,与八便抱了郁太郎先试新汤。

一日,与八正入神浸汤,立着眺望的,有一老妪。这老妪一身利落打扮,似久经旅途风雨,戴手甲脚绊,穿件似行囊的短褂,草鞋竹杖,直走到账台下,却不知怎的,就此定定将与八看入了神。

与八全不在意,只顾用手巾一下下抚搓郁太郎;俄而抬眼,才发现账台下立着一位矍铄老妪,正愣愣望他,便猛地把大头一低:

“您早。”

照例笨拙客气地招呼。老妪却

“你这人,面相真好呐。”

忘了对答,痴痴叹道。

“嘿、嘿。”与八只以好性儿的笑脸,应着老妪的赞叹。

第八十四章

“你这人,面相真好呐。”矍铄老妪重复了第二遍。

“嘿、嘿、嘿。”与八仍以好人般的笑面相答。

被说面相好,既不害臊,也不妄自谦卑,只把这好意当好意受了。

矍铄老妪执意不肯对与八的面相视而不见,道:

“像你这般好面相,从未见过。”

“嘿、嘿、嘿。”与八无措,用手巾从郁太郎头顶到脸,像扣住般“唰”地一抚,老妪便说:

“那么,告辞了。”倏地转身,到门口坐下,早把草鞋脱了。

脱了草鞋,凑到与八跟前:

“小伙子,你多大年纪?”

既被重问年纪,与八重新答道:

“虚岁四岁。”

“不对,我不是问这孩子岁数,是问你年纪。”

“啊,是我?我二十。”

“二十——原来如此。”老妪又深为感叹。

先前感叹的是面相好。可看这回答,与八似未觉自己被赞面相好。何以见得?重问年纪时,他答的是虚岁四岁。

如此,他定是以为被夸“面相好”的不是自己,而是怀里的郁太郎。与八向来惯被人夸体格好;骨架好这一点,自幼便受人赞,如今人也赞、己也认。其次,有力气、腕力非凡,施展时被认、被惊,也惯了;唯独这般从头叹“面相好”,却少有。

要感叹,既这般赤裸、肉身泡得饱饱,照理谁也先叹“体格真好”“骨架真扎实”,偏这矍铄老妪,全不把肉体当回事,一味叹“面相好”,久而不已,犹不足,又加了最高级:“像你这般好面相,从未见过。”

“嘿、嘿、嘿。”这下与八也有些害臊,低下眼,轻轻抚起郁太郎肩头。

第八十五章

不久老妪一一解了衣裳,收进竹篮。

这老妪只对进出时与八的面相大加夸赞,对浴场却不道一声谢。既不说“劳驾赏个澡”,便径自解衣带宽将浴,那态度,像是本有入浴之权。纵是免费施汤,总也该有些客气与招呼,老妪这无礼,并非故意,多半是急着钻仰与八的面相,连谢带礼都忘在脑后了。

那时分,与八从浴槽抱了郁太郎上来,擦干身子、给他穿衣,安置在竹篮旁,自己赤条条地到账台去;见泥地里老妪穿来的草鞋随手脱弃,与八便弯腰小心拾起,双手恭恭敬敬捧着,纳入旁侧编了号的鞋柜。

那时老妪早浸在浴槽里。与八、郁太郎上来后,槽中只剩老妪一人。

于是老妪惬意地哼着,擦着脸望过来;方才见与八把她的草鞋捧起收进架,一时瞪圆了眼,却又重新眯眼一笑,安然受之。

这般那般,老妪从浴槽踏上木板地,用小桶舀水自洗,不知何时与八已立在她背后:

“老妪,我冲吧。”

“劳驾了。”老妪衷心感激,却不推辞,背向与八;与八便轻柔地给她冲起背来。

“喂,小伙子。”老妪舒服起来,正色问与八。

“什么,老妪?”

“有件事想问你。”

“问我?”

“是。”

“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哟。”

“想问的不是别的——方才在此看,你把我草鞋收进架里,多谢了。”

“哪里的话。”

“那时你对我的草鞋,没做什么怪事吧?”

“哪有,没做什么坏事。”

“不是坏事,是怪事。”

“也没做什么怪事。”

“不对哟,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确是拾起我的草鞋恭恭敬敬捧过,草鞋是穿在脚上的,不是顶在头上的呀。”

第八十六章

“真真对不住。”与八被老妪诘问,二话不说便认了错。

“不,我不是要你认错才责问,只是做得太怪,随口一问。”

“真对不住。”

“不是对不对得住,我是问,你为何做那等样子?”

“倒没什么道理学问。”

“可人不做的事,总该有些缘由,别瞒,说给我听,小伙子。”

“没法子,到这步只好全说了。”与八像被带上公堂逼供,略显苦状地辩解。老妪劝道:

“哎,不是你做错才责你,别这般局促,说便是。”

“那么我说了,老妪,是这么回事:我不知怎的,一见那草鞋,不论自己的、别人的,就莫名其妙地恭敬、不敢当起来,禁不住想捧一捧。成了癖了。”

“怪癖。怎的草鞋就那般恭敬、不敢当?那是脚底咚咚踏地、用完便扔路边的物事,怎的你倒当宝贝?”

“怎的?老妪——我暗里是拜草鞋爷的呀。老妪,那草鞋爷,在稻子时节,还在田里时,头顶沉甸甸的稻穗,长久忍耐,才有咱们吃的米。稻子熟后,成了稻草,被打被捶,又种种为人效力。成了草袋,护育自家儿女般珍重包裹、守护那稻米。活时化骨化肉养大如己出的稻米,死后化皮守护的,便是那稻草。一切天地亲尊的慈悲,皆在于此。再者,又被打被捶,终至成了草鞋,载着沉重的人身、牛马之身,叫人旅行、叫人劳作——草鞋爷,可敬,不敢当。”

与八说到此处,大颗泪珠扑簌簌滚落。

同时听着的老妪“唔——”地深哼一声,猛地抽回正给他冲背的手,呆立住了。

第八十七章

老妪忽地呆立,与八正愕然,老妪早绕到与八背后:

“让你这等人冲背,要遭报应的,这回,我给你冲。”

硬按得与八蹲下。

凭老妪细臂,本按不住与八;可被那高压口吻压倒,与八竟不由自主蹲下了。按他蹲下,老妪取手巾“唰唰”给他冲背——全无效用,倒像油蝉趴上松树干,可老妪仍拼命搓擦,边道:

“所以我说,从一开始便觉你面相不同,我说现今从未见过你这般好面相,简直同鸠谷三志老爷一个面相,我还当是做梦。”

与八对面相看呆,确非假;可好面相,比作观音、近似地藏便好,这老妪却扯出怪比。

“鸠谷三志老爷,面相恰与你相同。”

“哈。”与八对老妪的感叹,只淡淡应声。非不在意,是老妪感叹在先、自顾自认,听的人难吞下。不久,老妪不待问,便讲起鸠谷三志老爷其人。

据老妪言,鸠谷三志老爷乃武州足立郡鸠谷生人,入不二讲,登富士山,行种种难行苦行。

其间,如释迦尊一般,悟得单这难行苦行或非真救人之道,便求师、遍访修行,终大成其道。

如此身心锤炼,道德信仰兼备,四十余年间五畿七道无处不至,四方游说,以身教人,受其德化者十余万。

“那,你也该知晓,二宫金次郎老爷,在野州樱町复兴时,种种苦心,欲挽回衰地、厚植人气,眠不安枕;然自古积习之地,非金次郎老爷之力一朝一夕可改。非但如此,多出多事之徒,借口无谓改革,故意违金次郎老爷之令、碍其事,金次郎老爷之苦不言可知。其中一时——金次郎老爷路过村,见一老妪,拾起弃在外头的草鞋,恭恭敬敬如你方才般捧进屋收好——”

第八十八章

“老妪捧草鞋收进屋,金次郎老爷看在眼里,觉稀奇、奇特,诘问那老妪,方知她平日便好好听鸠谷三志老爷的教。金次郎老爷恍然感叹,既如此,我也求三志老爷,便邀三志老爷来,向村人说教;村人渐悟金次郎老爷的诚心与三志老爷的说教,樱町复兴也漂亮成就。一在金次郎老爷之力,一在三志老爷之力。”

与八的脑袋,特能受纳这类话。曾被说似武州登户丸山教教祖,也被比过木食五行上人;此处却被比作鸠谷三志老爷。

然老妪起初是以与八面相为由引出三志老爷,如今却把与八面相抛在一边,满口钻仰鸠谷三志老爷了。

“三志老爷到京都,必去御所门前跪拜,祝天子万岁;到下野日光山,跪在权现前祝天下太平。这非一二次,是数不清的几百回。又登富士山祈天下太平五谷丰年,共一百六十一度。天保十二年九月,七十七岁圆寂。我也是受三志老爷教化的弟子之一——你的面相,与那三志老爷一模一样。”

二宫金次郎老爷这等名,与八教孩童时也听阿松说过、知道;独鸠谷三志老爷不知何人,却想是德行不输金次郎老爷之人。

老妪那讲述的模样,与八听得极虔敬,老妪也舒服,续道:

“中兴的食行老爷,住江户巢鸭,营油店。富士山下有食行老爷立行所遗之石,他立那石上修行,石上脚趾痕清晰凹入。食行老爷一生登富士山八十八回,家业毫不懈怠,常教人‘半日勤家业,半日奉神’。故教信徒‘不可因信太过而怠家业’,自身虽为教主,却不歇油买卖;卖油时,从升底到四周以竹篦刮净,不漏一滴,利买主,人皆敬之。食行老爷于享保十八年在富士乌帽子岩闭关,终于彼处离世。”

第八十九章

老妪仍谆谆续讲:

“教祖角行老爷,肥前国长崎人,本名藤原邦武。应仁之乱后,天下乱如麻,人民几落涂炭,看不过听不过,思救人助人不外神力,十八岁离家,遍巡名山大川神社佛阁灵场,终登富士山。以此为本生修行场,于山顶、中道、人穴、八湖,处处难行苦行;一度归乡,再笼富士山人穴行大行,专心祈天下太平万民和乐于山神,历数年不出。其间织田信长之天下变为太阁秀吉,再变为权现之治,天下始太平。初知此,角行老爷大愿成就而喜。由此缘,角行老爷悟:富士山乃国之象征,国乃万国之象征,富士山即天御中主神、高御产灵神、神产灵神三尊之分灵居所;遂开示富士山为天地魂之聚所,遗言‘天地之始、国土之柱、天下国治、大行之本也’,正保三年于富士山人穴归幽。”

于是富士灵山乃日本国秀灵、日本国乃万国秀灵之信仰;信此灵山、祈之,国家安稳大愿便成就。净此身、堪肉体难行苦行,乃脱一切污秽之最大手段;炼此心灵,可达神人合一妙所——如此详尽说与与八听。

与八一一颔首听。老妪又说自己此行,正是登富士山参拜归来之路,与八听了也着实惊异。七十逾龄之身,虽不知盛夏,已是深秋时分,单身登富士而归——听得此,与八那迟钝的脑袋也转起来,不由重新打量老妪那皱巴巴的身子。

然与八并未疑。与八的脑袋,凡事皆可无条件信;倒只因这等人,今以老妪之形现于眼前,惊异太大,才重新打量那皱巴巴的身子罢了。

第九十章

不久老妪离汤,与八负起郁太郎,引老妪出浴场,带到自己讲堂。

称讲堂,非特建之屋。拆了暴女王阿银小姐所筑恶女冢,就地搭起与八小屋,自然成了讲堂、校舍——带老妪来此,孩童们早围上来。

“与八哥,早。”

“大叔,早。”

“先生,早。”

“日安……”

他们不觉间已懂些礼数。初来玩耍时,无一肯行礼的殊胜小子,近来却早晚对人都问候了。

与八坐到账边讲座,邀老妪入席:

“老妪,荞麦面好了,尽情吃吧。”

“这、这,怎敢。”老妪越发放下好意。

“来,大家,款待老妪吃荞麦面。”

看时,应和八指拨,孩童们备起膳食。有提锅品汤的,有抱柴添炉火的,有去水槽边擦碗筷的。

不久温好荞麦、备齐膳食,连佐料都妥帖添上,恭恭敬敬端到老妪面前,老妪瞪大了惊异的眼。

“哎,孩童们管教真好,这都是你弟子?真叫人佩服。”

老妪连这盛情也忘了动筷,既叹这大汉教得好,又叹孩童们竟调教得这般规矩。

“老妪,我侍膳。”

“老妪,请用。”

“来,老妪,这是我打的荞麦,请尽情用。”

与八劝着,一小童端盆恭恭敬敬伏侍,老妪大过意不去:

“这简直像在大劝进受正席。”

于是老妪捧碗,领了荞麦盛情。

内里这般温静,外头却忽喧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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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齐声高喊,唱着闹着涌来的杂音。

正舒心吃面的老妪,也被这突起喧声惊到,暂歇筷望外;与八也转向那边留意。

第九十一章

不久,看从下头爬上来的一大队孩童,正中一员“队长”,立着一件男根形状的物件,用红地粉染得通红,周围你推我挤、互相顶撞。

达阿赛那 达阿赛那 道洛库津赫 达阿赛那

正这么揉着挤着,朝这恶女冢讲堂拥上来。

不过,这本不过孩童游戏,既是出其不意,老妪也重又高兴地执筷,续吃荞麦面。

“这面做得好。我不客气了。”

老妪换了三碗,正领情吃面,那揉挤推撞的孩童们,已气势汹汹拥到与八道场前、恶女冢处,漫出来,比先前更添把劲,推挤、撞压。

达阿赛那 达阿赛那 道洛库津赫 达阿赛那

那确是某风俗行事之一,并非来撒野,可知;然狂热孩童的眼中,既无恶女冢之庭,亦无与八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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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挤撞压之间,前后左右出没的,另些顽童,持劈竹敲地,嚷嚷不停。既为岁时风俗、孩童依习惯天真狂热,倒也罢;可教有心人刺眼的,是那正中立着的物事。任谁看,都只像男根的大物,以红地满满涂红,众孩童拥着它,一大队拼了命揉弄——由不得人不注目。一路来对款待感佩不尽的老妪,也不得不看。与八也不得不叫人看。

“前功尽弃!”——若非与八,早变了脸色。方才还因孩童管教好而感佩,这下被人看见,全毁了。在贵客面前抬出这等物,主人家脸上简直冒火。

可与八毫不变色,只嘻嘻笑着看。老妪吓得失神,瞪圆了眼。孩童一大队:

达阿赛那 达阿赛那 道洛库津赫 达阿赛那

终于拥到与八讲堂眼前,持劈竹的早如塌方般涌进泥地,越发加劲:

达阿赛那 达阿赛那 道洛库津赫 达阿赛那

第九十二章

照这势头,似要乱闯进讲堂,与八却泰然自若,不惊。

老妪一时呆住,俄而安稳取出荷包:

“来,老妪给道洛库老爷些。”撒了些零钱;孩童们一边捡,一边如潮退去,揉挤撞压着,顺庭下坡去了。

这不过是当场一景。

而后老妪向与八道谢,自言是信州饭田人,方才为如上缘由参拜富士山归来,今回故乡信州饭田去;劝与八日后务必得便来饭田玩,到饭田只说松下千代老妪,立知。

“等着你,务必得便来玩。”恳切相邀。

与八本也自认终须出旅的命,便只生了去老妪故乡信浓国饭田走一遭的心。

临行,与八道:

“今儿我也去龙王有点事,一道送您吧。”于是又负起郁太郎,与老妪作伴,送她一程,自己顺便办事回去。

老妪把戴的菅笠留与八作念。笠上既有富士山的标记,又写老妪故乡信州饭田——池田町——松下千代。

与八受了作记念,另换新笠赠老妪,二人离了讲堂。天好,釜无川沿岸八岳连峰耸立眼前。与八边走边对千代老妪述怀:

“我家大老爷现往上方位旅,名义上游览上方,实是放心不下独女。那小姐任性,大老爷也拿她没法,由着性子来。此回收了近江国胆吹山下大片地,要自建一国,不知要闹出什么。大老爷实也可怜,甲州第一等的身家,偏家族运不好,只余这独女如此,非比寻常的忧心。只盼往上方,别在落脚处与小姐冲突,众人皆忧。其实我也把留守托了掌柜,想去胆吹山看看。届时途中,定去老妪处拜访。”

第九十三章

过了会儿,老妪忽如想起:

“啊,是了是了,我忘得一干二净,今日原约好去给大贰老爷扫墓的。”正色问与八:

“小伙子,劳驾,引我到大贰老爷墓前,拜托了。”

“大贰老爷是谁?”

“大贰老爷——有名的人物,墓离此不远,引我一趟。”

“大贰老爷——我这人可不知。”

与八真为难地答。老妪忽地大贰长、大贰短地问,自己却全无头绪;只当老妪自个儿明白,可外乡人这般随口问大贰大贰,想必是天下尽知之名。然与八全然不知。

人知的、与八不知的,非只大贰老爷。便如木食五行上人,也是与八不知时而人告知的。自己只知从武藏国出来,今在邻国甲斐国。来甲斐知的人,除身边沾着的,古时便武田信玄公——此外与八脑袋想不起,想起不过水晶之类。

于是被老妪当作早已知道般问起大贰老爷墓,卡住了也是无奈,与八满面愧色辩解:

“我不是本地生人,什么也不知,亲戚也不在这地。”

“不问你亲戚,你是知不知道大贰老爷?真难办。那问旁人吧。”老妪唤住田埂上二三村人,同样问。

“大贰老爷墓在哪边?”

答者几与与八同。

都只老妪自顾自叫大贰大贰,被问的却诧异,噎住。与八是外乡人故不知,正牌本地人二三个却都惑然,愣眼望老妪。

正巧第四个,抓住一耕田老翁,唯他眉开眼笑:

“啊,大贰老爷,山县大贰老爷墓?近得很,朝那大竹林去,就在薮里,不易找,有座塌了的塔婆——去那大竹林里找吧。”指点后,老妪喜朝所指大竹林去,与八也只得相从。

第九十四章

老妪自顾自念叨大贰大贰,其本名“山县大贰”总算明了。不叫大贰、直呼本名山县大贰,本地识者便知,这也明了。

径直穿田而去,不久到大竹林。无围栏,却不知路在何处。老妪却寻摸着,毫不畏怯入内。与八虽不明所以,竟让老妪当了开路,年轻的自个儿反跟从——因老妪熟墓主,自己却全不知。老妪这般热心寻,许是近血亲之人。

自己毫无干系,总提不起抢先的劲。

然竹林颇大,入内更不知东西。去路枯枝、蛛网,脚下竹茬、树桩、凹坑,危险。几乎昼亦如夜,如八幡不知之薮,连老妪也稍怯。此时与八抢前:

“老妪,径穿这竹林,到那边龙王土堤看看如何?出土堤问对面,或有知者。”

“便这么吧。”老妪也稍折己,二人暂穿竹林,欲出彼土堤。

然本欲出土堤,意外却不出土堤,猛地到了田亩开阔处;刹那:

“啊!”

射入二人眼的,是正上方仰望的富士高峰。披雪,忽自正面压倒却又慈颜现身的富士姿,老妪最先扑通跪地伏拜。与八虽未伏地,也不由双手合胸而拜。

在甲斐望富士,如坐席看壁龛挂轴;穿大竹林、不意时被正面压倒仰望,二人才被击中吧。

老妪自山岳感动中醒起,近薮中起白烟、有人声,便先往那去;边仰富士边拜,与八早到白烟起、人声处,见数人正恭敬扫墓,指拨间立一极有人品的老人。

“那是大贰老爷墓。”

“是么。”

“德大寺老爷也来了。”

第九十五章

拜了又拜、寻到的老妪,见这有人品的老人,恭身低头:

“这、这,德大寺老爷——”

被称德大寺老爷的极有人品老人,头戴宗匠头巾之类,身著十德,带一侍、领似村人二名,使扫墓。

“这是女高山的老妪,久候了。”德大寺老爷爽快应。

“途中绕了路,迟了,恕罪,此便是大贰老爷墓地么?”老妪赔迟礼问,老人颔首:

“啊,此地便是山县大贰墓,这般荒废,不成样了,正叫人扫。”

“是么,那么容一言回向。”

扫毕,德大寺老爷供香花,老妪浇水,恳切凭吊;继之德大寺随侍、与八、及扫墓二农人,合掌。

“与八哥,你去哪?”礼拜毕,问与八的,是受托扫墓的牛久保富作老农。

与八也熟识,曾照看其子。答:

“送这老妪,顺去龙王办点事。”

“是么,总承顽童们麻烦你。”

“哪里。”

“这阵子开了汤,与八哥越发忙了,是功德,好事,助人。”

“是是。”

“大老爷似出行了?”

“嗯。”

“几时回?”

“近日当回,难得外出,或又生别的事。”

“自与八哥来,那宅子有了光,都这么说。”

“哪里。”

这般寒暄间,德大寺老爷、老妪、侍,皆回向礼拜毕,老妪便要与德大寺老爷同去甲府。

与八本兼办龙王村事,便告退;老妪厚谢与八,又道:

“与八哥,来这边,这位是德大寺老爷,身份高贵,竟是天子近亲——见一见。”

向德大寺老爷则说:

“多稀奇的心思、面相好的小伙子,我看与鸠谷三志老爷一模一样,请记着。”

引二人相见。

第九十六章

于是德大寺老爷、随侍、老妪,离此向甲府,步田埂而去。

送其背影,与八就火堆边与二村人谈。是被二村人搭话,与八作陪。

“与八哥,怎认得那女高山老妪?”

“非早识,今儿老妪来入汤,方结识。”

“那不认得的人?”

“是,只听说信州饭田老妪,信富士山。”

“那不错,却是位了不起的老妪。”富作细说老妪身世与八听。

松下千代女(即老妪本名)住信州饭田池田町。听鸠谷三志老爷、即富士讲所说小谷禄行之教,成热烈不二教信徒,已四十年,每朝沐冷水净身,早食唯限一匙淡盐,严寒酷暑不厌,为此教奔走;夫殁后,一心奉教,东奔西走。其间上京都拜皇居,谢恩御所、祈宝祚万岁二十一回;登富士山拜山顶来光、祈天下太平八回——五畿东海东山、武总常野间,不息往来结同志,说忠孝节义,劝谕放荡无赖向正道,见起风波之家则解其不和,恳恳教各家子弟仆役,又入厨房生计,教薪炭节制;诸国游说间,视察各地产业,传农事改良之法——故以“女高山”之别名知。“女高山”乃“女高山彦九郎”之略,即:安政勤王志士高山彦九郎只身行天下,此老妪以女身只身走诸国无畏——其行旅似彦九郎。又上京都、谢恩御所不懈之勤王态,与高山彦九郎一模一样。其导人改过迁善之功德、利民厚生之功,反胜本家高山。

听富作说此女杰,与八恍然感佩。

而德大寺老爷何如?那方是贵公卿,女高山婆子虽称了不起,身份不过信州饭田一商贾之女;德大寺老爷却乃天子近亲、高贵公卿,今入富士教,继第九代教主。

富作详说与八及另一农人,与八便问:这山县大贰老爷也是富士讲同门?富作猛摇头:

“非也,全非——山县大贰老爷……”

第九十七章

牛久保富作说:

“山县大贰非富士讲信徒,是武田信玄公近亲、名山县三郎兵卫之后。先祖山县三郎兵卫是武田方闻名的勇士,然大贰晚出,无战事,未以勇武立功;是学问上的大人物,勤王派。今人说勤王,只当是上方人,山县大贰老爷才是那勤王魁首,今之勤王,皆似大贰公弟子。无人言勤王时便倡勤王:日本政治须奉还天子手中——此说触怒关东官吏,终被斩首。”

“哎!”闻被斩,听者惊。

那等了不起、有名之人,外乡人也来扫墓,尤其德大寺老爷那般近天子亲族之贵,亦来参拜,想必修非常人;与八等正听,忽闻被斩,二人“哎”地面面相觑,富作也惮世般压低声续:

“大贰老爷是了不起的大学者,朝廷公卿、诸国大名争为其弟子。毕竟大学者,诸子百家之学乃至医学无不通;尤兵法军学之大家,发人未察之见,故被江户官吏盯。一时,本非真有此意,讲兵法时举例:攻江户城当如何、从何易落,话此不好;又诸国地理,里外皆烂熟于心,那城弓箭几何、铁炮几何、一旦何人何时何地集结——皆了如指掌,将军也怕了吧。此等人物若得势,后有谋反大名为援,便是由比正雪重蹈覆辙。人不可太蠢,可太过了不起也危。大贰老爷人物太了不起,时势追不上,即人物逾时势,终被斩。故近年无人敢扫墓,明知是伟人,贸然参拜反惹盯。然时势渐如大贰老爷所言,近来得德大寺老爷那般贵人来特扫墓——各村读大贰老爷遗著者也多了。”

第九十八章

神尾主膳在根岸别邸居间,托着下巴,伏案,宿醉的脸迷迷糊糊。

今日无写爱字之心,连记那笔走偏锋的日记也懒,起身洗了脸,便不向早饭,只这般呆呆迷糊、伏案。

呆呆迷糊、恍惚良久,俄而宿醉脸上掠过兴奋之色,三只眼竟如焰般旋转起来。

神尾主膳有三只眼——此不待言,是居染井鬼宅时,辩信法师所烙之印。额心被吊桶井豁去牡丹饼大一块,虽颇愈合,却难遮难填——于父母所生两眼之外,竖生一眼。

自生此眼,不敢以面示人。不,此前已是人前废面,今内外皆被视作非人之极。

避以此面会人,然孩童老实,直叫:

“三目锥老爷。”

神尾主膳于兴奋中,似觉三目锥被狠狠拧按急处,别有痛快,额上三眼如焰旋舞。

此时,触者无不碎。傍有物便取而压,胡乱投入那兴奋熔炉。

若有阿绢这女在,此兴奋立被按住、软下来。灭三目锥之焰,须以颓废将起的阿绢乳白之手按之,主膳便颓然安。不然便是酒。傍有酒则乱饮转此兴奋。转非解,暂以酒转、只瞒方向;饮愈多,兴奋旋即卷土重来,级数般叠加,眼见那凶暴无匹之酒乱暴起,逞台风以上之威。

今日,此间无阿绢——无酒。

阿绢留住洋馆。

酒类尽藏。遣人去近处酒铺也通融不得。主膳起而粗暴开推拉门橱柜看,却无物应此兴奋。

复坐案前,自底涌之本能否之。三眼诉烈渴,欲饮乳、欲饮白雪之乳。喉自鸣,怒号求酒,眼却欲饮乳。

撞运——主膳取案上砚,砰地掷向唐纸。砚中尚余宿墨——唐纸与席上,淋漓飞墨痕。

第九十九章

“哎,吓煞人也,实实惶恐——屋鸣震动。”怪声一出,神尾主膳掷砚间,照例那野太鼓般的镴助(本名金助)探出脸,今日更拿捏,缩缅衬里羽织潇洒溜肩,凑近神尾居间探头。

“镴助么。”

“老爷,您究竟怎么了,咱稍离眼便这样,惶恐。”

“镴助,来得好,今早烦躁不堪,露脸,再近点露脸。”神尾主膳发狠。金助改口镴助:

“这脸么,这脸既老爷要用……”

“对,对,那脸再近,搁这。”

“使不得,金公这脸本非舍不得露的脸,可露到老爷这权势前,吃不消。”

“不露?”

“不露,决不出。得意探出刹那,啪!镴助,你千张脸皮,吃这下也不疼,怎,稍够劲?那可吃不消。这般看,脸也是身内物。”

“怎,镴助,今给你十两,那脸让我狠狠扇一记如何?”

“盛情却不敢当,这般,阿绢小姐那等边,镴公、把你那腮帮借我一扇、叫我撒气可好,烦躁不堪,叫我扇,咱必应;镴公脸若使得,扇多少都成,右打左打都便——这般凑上,任您扇也无妨;可被老爷腕力打,吃不消,这镴助的独一份传家脸皮。”

“哼——寒碜的脸,被阵幕、小野川腕力扇便罢,我这落魄神尾瘦臂,就那么够劲?扇一记十两,我这神尾瘦臂……”

“怎敢,老爷的手虽纤细,毕竟昔年练达,有练达便吃不消。”

“哈、哈、哈,吾武艺练达不多,年少若多练些便好,偏酒色练达太过。”

“哪的话,无论怎说,是门第,老爷枪法自幼小出众,镴助夙知。”

意外被这野太鼓推崇武艺,神尾稍酸溜溜。

第百章

确然,吾为旗本,如那无赖旗本标本。为武士,是不成器的懒散武者。

故此点,丝毫不容人恕,亦不自恕。武术锻炼,醉中也未成周围话题,今偶从这冒失口里,蹦出武艺。

主膳听进耳,奇异地,亢奋渐醒。

见其色缓,善察鼻息的镴助滑近神尾。想必看无被打之虞。果然气渐消的神尾,成对话后,自讶般对镴助道:

“确然——镴公,被你方才捧,吾生了怪气。”

“不可生怪气,那怪气是老爷玉上瑕。”

“怪气,怪到怎般你知?”

“怪气便是怪气,异样气色,即不正当心情,正不变,变不正,变是通达之道,非君子正道。”

“休扯淡,吾言怪气,是听你方才说,恍然:吾家虽旗本,却是武艺锻炼之家,吾自幼受相当武艺,尤枪法手法好,被师傅看中——你哪听来?”

“是。这般认真问,镴助也惶恐——何处听,无可外讯,自阿绢小姐处闻。”

“是么,那女知吾幼时事,即便不知,也当听人言。”

“大抵如此,大老爷虽那般,武艺管教极严,自幼对少爷悉心武艺、甚严。”

“正是,自幼有好师傅教,然所习武艺之练,不若无习之外道之练有趣,此身之破灭也。”

“此点,可恨那阿绢小姐,您的心上人。”

“为何?”

“不可恨?肉吃不饱便是那心上人,可恨女。”

“怎,阿绢那般可恨?”

“受先老爷那般宠爱,却导少爷至那般破灭,那有力指导者,即阿绢小姐不是?”

“不,非只那厮坏——”神尾主膳至此又忽生不快。

“镴!”本名金助,神尾以“金”逾分,呼为镴——被这般呼,这厮倒安然。

第百一章

一度稍缓的神尾主膳肝火,自那刻被唤阿绢之名起,又忽地腾起。

不知就里的金公,得意道:

“说到底那位丝绸夫人,何时、何处过年都难料,真受不了,真想宰了。”喋喋添油,三只眼又冒焰旋转。

“镴公!”神尾威势有变,镴助不由毛骨悚然,却也知这是吃惯的老毛病,懂得轻看,便装作不知,欲敷衍:

“何事?”

“那阿绢女,如今是真成了十足的毛唐女么?”

“哎,这、这,好生郑重,稀奇尊问。”

以扇啪地自敲其头道。

“阿绢小姐——直白译来,丝绸夫人——您问她是否真成了十足毛唐女,这除老爷尊问外,未免见外。”

“休胡言,老实招认,那女近来泡在洋馆,一步也不落脚此处。”

“那自是——阿绢小姐胸怀远大目的,进驻洋馆;那目的之所以远大,除老爷外无人更知,今却郑重问阿绢是否成了毛唐女、还是被压成了面片,镴助觉着未免见外。”

“唔——或许如此。”神尾强压肝火,把话咽回肚里,又道,

“或许如此,然世有送殡的变成尸。”

“这又是不够信我们,多疑中伤……独丝绸夫人不致——何况参谋般眼明手快的仆欧忠作君,及不值一提的镴助。”

“那伙都太天真,以为舔便总被舔,毛唐手段更高明,虽是毛唐,却是越海越山、顶着嫌恶来这国谋事之辈,非惯以甜言哄你们上钩,是来觊觎日本国之徒,吞你一二人如蛇吞蚊。思及此,引那女及你们近那伙,是吾大疏失,正痛切想吾神尾主膳轻信甜言之迟钝。轻毛唐欲制毛唐者,反被舔——你也被舔,阿绢之流从头到尾被舔——”

言罢,神尾主膳三只眼加势,又乱舞。

第百二章

“那可使不得。”镴以扇斜持,

“概言之,量敌先量己,是兵法极意;故欲舔敌,先使己方被舔,把甜处尽情奉上,才是章法。诚如所言,越海越山、闯入这尊王攘夷正中的物件,纵眼色毛色不同,也非等闲,稍疏忽,日本国之甜头便被吸尽携去。近世以来,日本这好性儿国的金银,被那伙取去多少,数不清——无论船、机械,彼此段数悬殊,非可抗手。便如相州生麦村,萨摩伙吼声无礼!斩了毛唐二名半,好,却白白向异国纳了四十四万两这等血淋淋巨金作罚金。长州菜叶队在下关与毛唐船交火,炫耀日本胆量云云,那屁股转哪去了,皆德川政府从这窘促内库,以血淋淋罚金纳与毛唐——说到此,无论怎说了不起的,是日本丝绸与毛唐女。日本丝线滔滔卖给毛唐,反吸金来;又毛唐女,毛唐女这名虽似下贱污浊,却是弃名取实,那兵法如此。”

金公探头,照例大发其常论。

今之日本人,对毛唐越逞威越吃亏。越逞威的上流,越想向毛唐借钱、越想被毛唐罚。

反之,只销日本丝,毛唐便喜付高价。由此日本落金多少未可知。

另有一桩,镴助独有的毛唐女立国论——这厚颜喋喋的毛唐女立国论,逻辑如下。

“大和女郎花,露亦不肯沾;纵落亚美利加,袖亦不濡湿”之流,是发热昏头者作的小说。

吾实地查神奈川神风楼,其迹捕风捉影,是怀目的者造的小说。

事实大和女郎花中,欲濡袖者大有人在。毛唐于女极甜,只一晚便出洋银三枚。按月计,十两便宜,视姿色二十两亦爽快出。假定日本女仅万人成毛唐女,月各二十两、年二百四十两,万人即年二百四十万两滚入日本。这不需本钱,了不起。这般逻辑,便是这厮的毛唐女立国论。

第百三章

“喂——老爷,方才也提起枪,昔时一枪便成一国一城之主,旗本先祖大抵如此。然今时,一枪成一国一城之主之梦,历史不许。”

镴公厚颜,傲面续喋:

“那一国一城,今皆寒碜,窥内库,大大名实底也抬不起头于大商人,债台高筑。勤王派佐幕派,内库半斤八两。表面以门第格式逞威,转暗地,大商人之金光不及,凄惨——将来凭金,非枪尖功名之世了。”

故要大赚,必与厌物的毛唐交手。与毛唐交手,唯凭女——

要之一种兵法。

另,今置小厮忠作住进筑地洋馆,那厮亦是机灵鬼,自贬为仆欧,究毛唐癖好,研其长短。以丝绸夫人为先锋、忠作为中坚、吾等为后援,唾手夺洋馆亦不远——至此且忍。镴助信口喋喋如常;神尾虽非听这戏言便上钩之辈,听这般话间,肝火又稍缓,脑中如雨时阴晴,烦躁之因却未净拭。

“镴公,非来听你炫耀能书与讲释——吾自有野心。听好,今番无论如何要说出,你且安排。”

“本为殿前讨死之镴助。”

“无他,今时毛唐女时兴,诚如你言,毛唐女富国之方或有;吾非与你辩此好坏,愿出金于毛唐之贱女,愿为金成毛唐女者自便,吾不多言——然毛唐欲玩日本女既为常情,日本男欲玩毛唐女,岂非常情?吾欲将烦躁胸臆,以将心比心纳之。听好,吾至今玩乐大抵玩过,人道乐一二样亦尝尽,独未以毛唐女为对手。听好,阿绢那女,在吾眼前得意玩毛唐,吾欲玩毛唐女,过分么?你且牵线——”

“哎?”

“不拣谁,筑地洋馆那所长之妻,为吾牵线。”

“哎?”

第百四章

“哎。”金公每听主膳一句便夸张顿挫。神尾可怕脸续:

“来日之毛唐,挑尽可见日本女,我方对毛唐女却不能,虽欲对手,来日毛唐女数有限,不容挑拣,故见着便成。前日洋馆所见那所长之妻便好,不论好坏,定她,你且与那毛唐女房,安排单独对饮。”

“离奇,绝顶吩咐,连镴公也噎住。”

“怎,不能说不便?吾假客气由你引阿绢出、安插洋馆,既睁只眼,便该由那厢回转相当之货,此谓交易——交易讲释你是师傅,听腻了,不能说不便。”

“怎敢,敌不可当,何言以对,镴助此际穷于应答。”

“不须穷。”

“为难。”

“不为难。”

“总之——那个,老爷所言亦有一理,然已……总之,女房不便,有夫之女不便,不如另觅好的物色,成老爷所望,这般操切吩咐,为难。”

“不许遁词,吾既出口,横竖要推开车轮。”

“然,人妻不便,有夫之女不便——另”

“何故不便?”

“何故?买卖原无妨,虽素人,色恋不论,两情愿则横刀夺爱或亦成;虽毛唐,正经商馆长女房,牵线——未免强人所难。”

“非强。”

“言非强,正是强之证。”

“非强——诚然,自我伦理道德言或非强,于毛唐非强。”

“纵毛唐,人间之道岂有二?”

“有,二三皆有,毛唐即外道。听好镴公,我方娘处自不待言,重女贞操,然为女房后绝对;娘时多少放荡,纳女房后不行不义;虽娼妓从良,为人女房则守贞,此日本女之习俗。然毛唐女异,娘时品行倒正,为女房后反解放贞操,闻之也。当然非人人如此,闻毛唐较自由。故闻人妻亦易就——吾所知风俗如此,你岂不知?认真答。”

主膳三只眼吹青焰。

第百五章

金助改口镴助,深知此际以逆主膳意之辞对答,恰如火上浇油。

遂忽变论法,尽顺神尾所言。道毛唐之类,终属禽兽,只装门面,其实人伦可蹂躏;证之,知衣冠束带之仪者无一,男皆著似工匠之筒袖。

女好鸟羽毛皮,然只今之门面,室内便欲裸。看,毛唐女之绘,八成皆裸。令裸,任多高贵夫人亦裸;言欲绘其裸姿,任多高贵夫人亦爽快允绘。非但此,其裸姿持至大众书画会示众,任多高贵夫人亦自喜。

至日本女,肌被人见则咬舌死,大异。日本女以肌肤示众为耻,彼方则以一丝不挂陈于公众前为自夸。即,人制衣裳反损天成之美——观吾女房一丝不挂之肉身,此般天成艳丽容姿——如此这般。

故,商馆掌柜之妻也好、所长之夫人也好,看如何开口,无不可成之理。镴某一世智谋榨尽,尽力呈上,请稍耐。昔兼好般刚者随侍,高武藏守师直因盐谷之妻失手,亦因性急——色事性急最吃亏。

这般谄媚,镴助反复,总算一度哄住神尾主膳。

而后金助改口镴公,方说出今日来怂恿神尾的本意,其问答是:

“其时,今日兼作常例恶食之报告来拜,请赐绝品小菜——处三轮町金座——时正七点——”

这般邀。

“去。”神尾不议而诺。

“谢。”镴助夸张自敲头,拒轿拒车,神尾道:

“至三轮一足之地,溜达去不好?”

“好,向金座溜达,此即当时时兴金散散步。”

神尾主膳戴缩缅头巾,三只眼之一垂竹帘,提一刀起,镴滚动随其后出外;目的地如镴公言,三轮町金座——目的在恶食。想必相当之物。

第百六章

金助改口镴公,怂恿神尾主膳拽出门。听镴公所陈名目,今日正七点——恶食会,处三轮金座——神尾似也早知,不议而出动;然恶食会便罢,三轮金座何处?

金座,前年未烧前该在日本桥金吹町,却未闻迁往三轮。莫非银座之误?银散散步——连道庵先生都徒步游的世道,这两颓废派谋银散散步也似可能;然当时银座虽是京桥往二丁目一带地名,无电车、巴士、出租之世,自根岸非溜达区域。

果然这二人非指江户中心,自根岸往东北偏,自是镴方才所宣言、志在三轮一带。根岸到三轮,正相当溜达区域。

神尾主膳不议而应镴邀出动,起初颇悦,溜达起来;俄而气色又恶。

那一带,除寺与宽武家宅,多农人地。千住往三轮街道一带,颇成农人街道。

往来自非只农人,偏今日不论,近乡农人伙多,见神尾姿,亦有敬畏错身者,然有时险些撞上,反骂颜而过。

见那农人,神尾气色又恶。

神尾生来觉农人非人——如物。

固因阶级制所教优越性,然神尾之忌、嫌、咒农人,别有历史。

神尾先祖欲榨农人,反被农人苦虐。先祖一人欲以放荡费之尾,令知行所农人拭,致农民起义,几危家。

体面胜,事实负。领主面目勉强立,内里农人言之通。故有心人自此鄙薄神尾家风。

那历史今亦激神尾。农人这厮,严则反,宽则狂——表面伏地,内心侮我,最鄙之禽兽是农人——除强压无他道,神尾家代代如此心得抑农。今神尾主膳见农人心恶,亦来自此史。

第百七章

此点,神尾主膳支持德川家康农民政策。

“权现征收之法”,农人不使生、不使杀而榨,传至今日,即德川家康农民政策。

每秋,辖幕府直辖“天领”代官归任地时,家康召至面前,令乡村农人:

“合当不死不生,征收。”

传此令。

承其传统,号称家康私生子的土井大炊头之流,某年归居城下总古河,见前年无样农家居,今显眼,乃诘问部下役人:

“农人,莫非活太过?”

每村名主家,必备水牢、木马之属。农人滞年贡时,入水牢、乘木马苦之。

只听此,似对农民冷血无情。德川视农人牛马不如,农人视德川如仇敌——然治天下者,岂有喜苦农人?苦之有苦之理,被苦之有被苦之缘。

试思发祥时德川家地位。天下乱如麻,四邻皆强敌。其间千辛万苦平日本——势必强兵马。强兵马须断后顾之忧。强兵马须练兵,断后顾之忧须使农人柔顺。农人不须拼命立于箭矢间,代以柔顺生产,补军队兵站。万一强农人、蓄反抗气,强战不能。故须去农人骨,强军队、平天下。家康抑农,为伸武力;伸武力,为平天下。家康成之。为天下平和,牺牲农人。非因欲虐农、欲荣华而虐农。农人得安稳耕作,亦赖此德川武力。无强武力,国被取、田被荒、农人失耕作处,连应持之田亦不能。

故农人但安分服从便好,偏欲反。表面服从,稍离眼便欲起义,是农人——近来尤以起义无赖汉为“义民”捧杀之辈多,农人益猖狂。使农人如此猖狂之近世大后台,水户光圀——

第百八章

神尾主膳的脑海里,又一次卷起了乌黑的云。

说到底,对德川宗家而言,为害之甚者,莫过于水户。

水户虽是德川一门,却自始便只做枯槁德川根本之事。而于天下人前,偏又博得人望。

神尾主膳之厌弃水户,并非自今日始。

一有机会,他必先拿光圀问罪。那光圀被天下人当作名君一般喧嚷,真叫人摸不透那些人的心思。那是个谋逆之人,是德川身上的狮子身中之虫。他自始便与宗家不和,与池田光政之流暗通,是图谋夺取天下的黑心之徒。编《大日本史》、立楠公之碑,又过分地逢迎农人,装出与下民亲近的模样,这便是水户的家风。其实家中结党,以血洗血。且看那齐昭的品行,什么烈公——其血统所出的一桥竟闯入了本丸。随心所欲地夺取了天下,简直是水户万岁;可你们等着瞧,出卖德川的,必是水户——

神尾一味如此胡乱猜疑,憎恶水户。然而此人并无公然倡此说、结同志、为那将被出卖的宗家而战的气概。不过是一腔郁闷,感愤激昂,厌弃着水户罢了——

怀着这般郁闷之腹,行至药王寺前一带时,忽有人毫不客气地猛撞在神尾前半身。

那并非故意冲撞,是走路张望失了神,不意撞上了神尾;而神尾正诅咒农人、憎恶水户,恶念充满全身,自是忍耐不住。

“无礼之徒!你可是水户的农人?”

神尾主膳勃然而起,拔出了胁差。若只拔来恫吓倒也罢了,可那诅农憎水的执念,竟不知不觉传电到了拔出的胁差刀尖上,

“杀人啦!”

那被撞之人发出可怕的绝叫,朝着来时的方向,即千住大桥那边,没命地逃去。

“看哪,杀人啦!”

这是白昼,又是四宿之间的通衢大道,自是不得了。

杀气转瞬充盈那条街道,霎时成了断绝往来的光景。

主膳吊起双眼,握着出鞘的胁差。那地面上确有血滴,胁差刀尖也沾着血。过往行人不由得东倒西歪。

“无礼之徒!你可是水户的农人?”

今日虽不能说他是酒狂,然亢奋之甚,已逾酒狂。

神尾主膳再次抡起胁差,径直杀入人群。

他大约并无逢人便斩之意。及至自己从那意外亢奋中稍醒,周遭情势已不容他。无理斩人的无赖武士——众人已腾起“打成肉饼、除掉他”的气氛。

第百九章

此时,变了脸色的镴助慌张失措地扑向神尾主膳,

“老爷,您、您这是做什么呀——”

神尾主膳将他推开,

“快逃!镴助——”

说罢,一挥胁差横扫,那刀仅擦过镴助面颊一丝,可镴助却如自头顶被劈为两半一般,向后仰倒,随即捂着脸爬起,如脱兔般逃去。

杀入人群的神尾主膳身影,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只余街巷间残留着可怕气氛的动荡。

“斩人了!”

“被斩了!”

千住三轮街道上,过往行人都变了脸色喧嚷,然行凶者身影不知何时已不见,被斩之人也不知逃往何处、下落不明;行凶者虽一副颇有身份的模样,却也一溜烟逃去,无踪可寻。

由此观之,神尾主膳一时兴起,由那旧疾作祟,忘乎所以地拔出胁差,斩了过路之人,确然无疑;但见血的一瞬,他自己倒像是醒了。酒狂时且不论,今日他并未狂饮到失态。虽一时火起动了手,见血刹那便觉做得太过!可见他醒悟了。于是他装作杀入人群,实则穿众而过,及早藏身。行经之际还将镴助挥开,叫他不管怎样快逃。

这般光景,加害一方二人虽都消失了身影,可教人摸不透的,是那被斩的受害者。

既被无理砍杀,吃惊自是当然,惊而一时失魂落魄地逃去也属当然;然此亦有个分寸,只要后顾之忧一去,便当另行出首申诉,或将这危急告知身边的人,否则也该奔去寻医、被人抬去救治,总须有个着落;偏这人全然下落不明。

是以这场骚动,动荡虽极剧烈,至今附近人心仍惶惶不安——然当事双方,加害被害俱无踪影。骚动归骚动,却如被狐狸摄了魂一般。

“斩人的,是个像有身份的武士。”

“被斩的,是水户的农人。”

“斩人的,还带了一个随从。”

“那随从像个狸猫般的家伙。”

“斩人的武士,像是旗本的微服。”

“被斩的,是水户的农人。”

两说皆无凭无据,可偏把被斩的一方断定为水户农人,委实蹊跷。

如此,神尾行踪虽不可知,镴助却自那时起一溜烟斜窜而出;然此人本是跌而不肯白起的性子,故那斜窜也有一定轨道,不久便窜入同在三轮町的某座极大门第之中,只将一只雪驮踩在玄关上,

“大、大、大事不好了——”

说罢,捂着脸颊倒在玄关,就此断了气,实是可悯。

第百十章

镴助窜入、倒于玄关的那座宅邸广间里,约十人聚作一处,围着一个大嵌入式火盆,正说着种种闲话。

“三目锥今日可真够晚的。”

其中一人说道。三目锥自是指神尾主膳无疑。如此看来,神尾确是奔这宅子而来。

“镴助——该是去劝诱他了。”

同伙中又一人说道。鐚即是金助(镴助)无疑。如此看来,神尾今日来此席,与派镴助去勾引神尾,皆出自这干人的授意,否则便须视作同谋。正因如此,镴助虽拼死逃回,本性未改,仍落到了该落之处。

“可也真晚。”

“晚哪——既是嘱咐了镴助,该不会出岔子。”

“正七刻,三轮金座——总不会错吧。”

“莫不是去错了金座,跑到本町那边去了?”

“哪能呢,镴助心里清楚。”

“太晚了。”

“从根岸来,不过一步路,在下是从青山来的。”

“在下从割下水——”

他们一心只盼神尾与镴助,这番问答便知。

而那要紧的“三轮金座”,也由这番问答约略可明。此刻这般浪荡子聚在一处、苦盼神尾到来的这座宅邸,便是所谓三轮金座。

何以称三轮金座?说的是,此话不假。这里是金座头目谷八右卫门的宅邸。主人赴上方出差,眼下不在。这班人却不以江户东西南北为远,定时聚于此留守宅中。

那集会的目的自是“恶食”——恶食者,比食异兽更甚,是吃不能吃之物的会。换言之,是吃尽可吃之物者们的聚会,故聚来之人的人品如何,大抵可想;聚来的无非是比神尾打上几分折扣之辈,或较之神尾更荒唐之流,虽如此,也有相当正经人出于好奇而来。

恶食分以品质为主与以巧思为先两类。以品质为主者,搬来蜥蜴肠、蛇肝、鳄舌之类,求之不易的恶食,以那狠毒程度定高下。以巧思为先者,材料本身不必珍奇,端看处理之法,以丰盈恶食之情趣。

今日之会,选了后者。即材料本身尽量取寻常之物,却将它变为尽量催人作呕、生人厌弃的恶食来吃,以此显腕力——这便是今日的巧思。

于是众人皆颇费心力,欲惬此巧思,正翘首以待,偏有一名会员神尾不来。正苦等间,玄关处忽起喧嚷怪叫——一人滚入,就此断了气。

第百十一章

于是恶食一伙惊出来看,滚在玄关、可悯地断了气的,正是方才还议论着的镴助。

“是镴助!”

“镴助晕过去了。”

“泼水!”

“镴助——镴助哎——”

连声唤着,他立刻苏醒了。

“镴助——醒过来了?”

“镴助——撑住。”

“镴助——”

抬进广间,问明情由,便是前文那番始末。

当下,聚着的恶食伙里虽有人性急跳出去,却已是马后炮;街巷间的动荡早已平息,只得空手而归。可这般岂能了事。镴助且让他歇着,另拨一队去探神尾行踪。

然而这也不可大张旗鼓,神尾的行事必不平静,若闹将起来,非但打草惊蛇,自家也必受牵连。暗里分头去寻,根岸的宅子他未回,却也无被拿办的迹象。杳无音信,便且冷静些,从缓去查。只要神尾本心回转,凭他的手段必能脱身,只消忍过余波,定藏在某处。

于是恶食一伙草草止了搜寻,将镴助安顿睡下,聚入一室;此时已过正七刻,好端端的巧思恶食,当日便这般告吹。

恶食虽告吹,众人既已碰面,便你一言我一语闲谈起来,兴头不觉飘向意想不到处。

本来的确是恶食之会,却非恶人之会。会员中虽不乏神尾及其流亚,人却绝不坏。不过有人单对恶食这桩事生了好奇,受惑而来,故也颇出不无足听之言。

其间,一个话题的中心,便是时下可恶的芝的三田四国町萨摩宅邸。

那简直是白昼里在天下膝下凭空起了座大江山。众人原当是不足道的浮浪之徒所作,近来却益发张狂,断然目不可忍。

正如栖于大江山之鬼出没帝京之地、掠物掳女,他们以三田的萨摩宅邸为巢窟,白昼便在御膝下行劫。

那怪异的无状——据说已及于上野山内,再难容忍,自当教他们见识厉害,日内便——

这等话头一起,恶食伙里自生出一种认真。这班人无论高低,皆有直参的气性。虽非慷慨义愤之士,然宗家受辱,决无好受之理。也有抚剑而起的气概。

第百十二章

神尾主膳斩了农人,从那异常亢奋中醒来的刹那,任怎么想,也只能认定自己的举动太过荒唐。

若问神尾主膳至今做过多少“不算荒唐”的事,倒要教他一时语塞;即便如此,今日这般行径,也由不得人不想到荒唐太过。

千住三轮的街道,并非神尾通行而特地修筑。既属天下大道,农人来走便毫无不妥之理。

然而,即便假令神尾主膳具大名之格,以最下等的末座之礼,或许可给农人跪伏而行的权式;可无论将军大名,断无因碍眼便可斩农人之理。神尾今日斩人,绝非对方有半分无礼之举。

农人町人于武士有无礼之行时,为武士体面计,即便斩杀亦不为过,此一不文之律固然有之。虽有此律,然即便在此等场合,能忍则忍,方是武士之所以为武士的器量——此一道德律亦复有之。此刻路过之农人,究系水户在籍与否,本不可知。不过路过而已,既无宿怨,亦无失礼。

硬要说,是对方撞了上来;然与其说对方撞来,不如说是神尾自己行走大意。既无一言责问,亦不体谅,一味胡乱砍去,故无论谁想,都无理可讲。虽还有乘夜暗擅自斩人的行径,那便是连“津斩”(拦路斩)这般堂皇(?)熟语都生出的变态风习。时而也有为试刀之利钝、验手段之生熟、或养胆力,暗中将这变态杀人视作武士威风的习气。如方才所说单单“无礼讨”(无礼斩)固然有之,却无神尾这般白昼胡乱砍杀之事。“昼斩”“町斩”这等熟语,尚未生出。

于是神尾不由得不想到自己举动全然荒唐;虽如此,他却绝无悔意与怜悯。绝非因斩了无罪农人觉其可悯、自惭浅薄而生悔心。神尾并非那种“农人斩几个不妨、这点事算不得了”的人,然此刻若被拿住,难免再受审问,届时必落于下风,故断不可被擒,此际一刻也须早逃,舍藏身外别无他法!此外更无手段。

为掩那荒唐罪迹,唯有胡乱藏起自身,醒觉刹那他便如此想,于是神尾跑了。此刻奔逃,已无暇择向。一时想向来时的根岸方向,却又同时本能地闪念:那反更危险,遂朝小巷、僻巷跑去。

第百十三章

自己也不知如何逃、如何落了脚,忽一醒觉,神尾主膳同时察觉四下全黑,又听见聒耳的题名念佛与磬声乱入耳中。

“啊,天黑了,听这声音才想起,原来如此。”

他发觉自身,正夹在柴棚里层层叠起的柴薪之间的空隙中。

并不稀奇。自那时起,他便逃进此处藏身,藏匿中不觉失神,竟自睡去一觉。此寺不知何名,然既敲得磬响、诵得题名,必是法华寺无疑。

寺是法华也好,门徒也好,与己无干;然逃入此境内、在这柴棚得救,却是实情。在此舒了口气安心下来,正朦胧为睡魔所袭,睁眼一看已是夜。

夜本无早晚,然迟早至此际,入夜实是幸事。既值夜暗,凭这身装束,大可昂首阔步回根岸——只要睁眼见四下昏黑,便无须计较时辰。

如此想定,神尾一骨碌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毫无留恋地自柴棚潜出,然四顾俱黑。

暗里寻路而行,不往表本堂方向,却朝墓地那寂寥的背面走去,方知此寺墓地区域甚是广大。虽“一望无际”未免夸大,确是片大墓。大小墓石杂然,教人恍如迷入安达原的一角。

神尾自不知此处何地、是何寺。

然以常识想,凭方才那两脚,绝跑不到奥州的安达原,总该在江户府内近郊某寺;虽如此,仍不能不讶其墓域之广。

总之穿过这墓地,砸破一道篱笆,出到通衢便好。在墓地中惹人疑便糟。所幸仍是暗夜,无人专为疑神尾而深夜守此墓地。神尾在广墓中纵横而行,欲寻出口,似有却久寻不得。

正墓地中团团转时,忽有物挡在当路。一个高可及云的巨僧。神尾悚然,不由得退缩;定睛重看,方知是尊巨大的石地藏坐像,略松了口气。

那巨大石地藏安坐的膝前,未尽之香烟正盛盛升起;供的线香既多,香火红红燃起,势甚旺。

神尾只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古怪的地方。

第百十四章

神尾主膳虽生于江户,却不知江户。熟知之处固熟得过了头,生疏之处却比乡下人更不知。

虽说是江户偏僻地,凭自己两脚所及,竟有这般荒凉之所,实出意料。虽是夜里,对那荒凉自须打上折扣,然即便如此也太不像话。

可那巨大的石地藏像,仍如压在自己头上的入道般挥之不去。虽荒凉如此,大地藏膝前香烟蒙蒙升起、香吐火光势盛,可见直至入夜仍有参拜之人不断。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什么所在?方才藏身的虽是法华寺,然观此墓域区划散漫,似非一寺专属之墓。这边也隐约见似有相当寺院的栋宇。如此看来,或是共同墓地。莫不是两国回向院?若是回向院,自己倒熟知,怎么看也不像回向院。首先回向院虽称寺,却更和气,墓地也料理得更周到,不该有这般丑怪的大和尚石像。再者凭自己的脚,便是危急之际,也跑不到回向院。纵己能跑到,周遭人也必不容。自根岸到三轮,凭自己那千钧一发间能跑到的脚程,神尾怎也想不出会有这般怪诞之地存在。一时竟疑薪棚之梦尚未醒。

回想起来,实际便是实际。耽于空想不如早离此现实之地、踏上正归之途,那才是急务。主膳目中这丑怪如恶魔的地藏,过其面前,才略略前行,

“啊!”

这男子竟又不似平素,连退两步三步钉住般僵立,瑟缩着,似好不容易才撑住身子兀自挺着。若有随从,必慌张上前“您怎么了”地搀扶,此刻却无人在侧。钉立的神尾主膳,又凝然向暗中去望。

沿主膳目光引一线去,那里又有可怖之物。以地藏之姿为恶魔之姿的神尾眼中,这是真货的恶魔,恶魔的戏耍。纵是恶魔戏耍,也太过火。

是四颗人首,齐齐浮在半空。

说浮在半空,却非作幽灵显形。虽无足,却有台。三尺高的台上,四颗人首并排,对惊呆的主膳斜眼嘲笑。

“狱门!”

主膳不觉叫出,至今的疑问顿时冰释。

“明白了!这里是小冢原!”

是了,此处俗称千住小冢原,又名骨原——正是行刑杀人的所在。

第百十五章

话头一转,到了飞驒国高山町之北、小鸟岭上。

“真真没奈何了。”

面对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自尽的尸身,宇津木兵马哭不得,只觉手足无措,呆然立着。

稍远处冷杉荫下藏着艺伎福松,见兵马去而复返耗时太久,暗暗着急,

“对手厉害,教人担心呢。”

秋草中小鸟岭的十字路口,离得颇远的树荫里,福松独自着急,确因对手厉害。若被对方察觉,宇津木先生也脱不得干系;一旦被捉,定被死缠不放,再难脱身。

宇津木先生虽年轻,剑术了得之名,福松在高山便有耳闻;然对方那佛顶寺是个恶侍,非一两条绳套能制。

宇津木先生,快回来才好——艺伎福松这般想着,自树荫探出头,欲望穿秋草中小鸟岭十字路口那方,却望不到。

然若冒失离了这遮身之处,被佛顶寺瞧见,那才真个完了——

福松怀着这层顾虑,在树荫边出边离,牵挂兵马安危;兵马却杳无音信,而他与佛顶寺之间,也丝毫没有“发现了、被发现了”的动静。

正因如此,福松更着急,离藏身的冷杉丛下一尺、二尺、三尺、一丈、二丈地探看,却不起半分动荡。

终是忍不住,爬着绕过丛莽三丈、五丈,方才确然认出立于秋草中的宇津木兵马。

他呆然只立着不动。

不戴笠、不披蓑,黑底纹付旅装、英气凛凛的宇津木兵马,兀自立在乱了的秋草中——这点福松确然认得,便忘形欲唤,又踌躇了。

还不行。宇津木先生这般,也在凝神察看思量。我若在此大声,只怕坏事。

那么,且在此再多看一会情形……

福松这般想,一心自丛荫望着兵马的立姿;兵马却似只凝望地上。并非远眺有人,只是垂眼死死盯着地面。

怪了!

福松也不解兵马那凝定姿态的缘故。兵马原是为看岭上路过之佛顶寺动静而来,无论如何也该是远望人影的模样,偏只盯着地面。那模样福松不解。不解归不解,再怎么耐性等也不解。莫不是就此化成石头了。

第百十六章

福松忍不住,一寸寸挨近兵马,因周遭太静,终是出声唤了。

“宇津木先生——您在做什么呀?”

“啊!”

被女子一唤,兵马醒了过来。

立着不动的兵马抬起惊愕的眼望来,那惊愕却如梦中初醒,全无“为何来此!危险休来!”的暗示,福松便拍着脚奔了过去。

“宇津木先生,您发什么呆,也不想想等的人心焦。”

“哪顾得上那个。”

“您怎么了呀,您。”

娇声跑近,虽有事在身的模样,危险却已过去!看准了这点,她如扑上来般跑近,方见兵马眼前倒着两个人。不是醉倒,是流血仆地。

“啊——”

福松干脆从后死死搂住了兵马。

虽没晕过去,好容易定了神,才从兵马处听来委曲。

听来,二人是在此处办了最后一席酒宴后,并枕遂了一种异样的心,同赴了死。佛顶寺弥助拔太刀剖开肚腹——其膝下丸山勇仙挣扎而死。丸山别无伤处,旁却滚着一个似药瓶之物,想是饮毒而亡。为何、因何,二人并枕死在此处,无从知晓。

兵马与福松为避开厉害对手而藏身时,二人已死了。藏身的两个人正苦着“这般野地设宴狂欢、真真没奈何”,佛顶寺与丸山却已自行步入临终的苦境。

两具尸身前,兵马与福松失了色立着,然“没奈何”依旧相同。

非仅没奈何,莽然下手反而不妥。

“怎生是好?”女子颤声道。

“当真,全然没奈何。”

“牵扯上就糟了。”

“似不近人情,可只得这般原样留下,装作不知抽身而去,委实可怜千万——”

“既是存了死心的,便这般由他们去,我们及早离了这地方。若在这时给人撞见,我们须作证人,那时又得被唤回高山;您倒无妨,我却要糟,回高山我活不成,定被责杀。装作不知去罢,装作不知……虽似不近人情。”

艺伎福松,因顾了人情便顾不得自身的盘算,催着兵马动身。

第百十七章

于是宇津木兵马领着艺伎福松,下了小鸟岭。

身后,是佛顶寺、丸山血腥的世界。眼前,是鬓发蓬乱、如乳般白皙的女子的脖颈。

脚步之沉,不只因那层层展开的地狱变之扰;怀中还揣着三百两巨金。那是高山新任代官胡见泽爱妾阿兰的私房钱,被那叫刚力百藏的混账无赖挪用,托付给这艺伎福松,就此撂在她处。

三百两金子沉,兵马至今也未曾有过这许多。如今同行旅路的这女子,自然以为这金是二人所得,要拿来作日后安身之用——

女子说,有三百两财宝,二人便可不相侵扰游遍日本名胜——又说,到我所知的加贺金泽安顿,以这三百两作本钱,自挣度日罢,您就当我哥——我绝不叫您受半分苦,定叫您风光度日。

傻话——她当自己能安稳做那艺伎屋的掌柜么。

话虽如此,事已至此,与这女子的缘在此断不得。她说想去加贺金泽安顿,总之须送到有人烟的安稳处,这便是甩不脱的孽缘。

说孽缘,是自信州浅间温泉起,被这女子缠上。浅间温泉祭礼之夜,这女子醉了,钻进我的被窝呼呼睡去,便从那时起。不料在中房温泉又撞在一处。不久,被这女子缠磨,竟有月夜从中房到松本的道行;途中这女子被佛顶寺、丸山掳了去。

本无被央求之理,既被央求,未及看顾,眼睁睁任她落于佛顶寺鬼手,事后睡不安稳。其后白骨温泉——平汤岭——到高山,又与这女子撞上。

所寻的兄仇机龙之助,任怎么探也碰不着。似已攥住,却滑溜溜脱去。为这未必肯求的女子的缘,却一桩桩缠上身。女方也未必存心缠。而自己既未造下被女子纠缠、啃咬的业,彼此却总从左从右兜圈不息,哎——说不得,又苦笑“又来了”,手牵着手。

虽说是手牵手,却非“手携相和、鸟啼东路”那般风雅道行;女子生来倚靠兵马,兵马也生来须照看女子。自此越过名闻的飞驒山谷,到加贺乡里之前,与这女子的二人旅,兵马思之不能不腻烦。

正这般时,日也落了,眼前又是今夜的宿处。

第百十八章

然而当日,总算在一处山宿寻得投宿。

虽说是山宿,这一带并无专营旅店者,只要求,哪家都肯留人。

故也无所谓客席,空着木地小屋,便请他们住进。

算是特别优遇,另隔一室之意。

兵马不理女子相劝,只脱了草鞋的旅装,倚着炉边柱子打算过夜。

“我惯于行旅,这般便好;你却不惯,衣薄受冻罢——”

说罢,将自己的蓑衣都掷到女子薄被上给她。

女子连连赔罪,先自睡下。

这小屋本为细木活而建,却无墙壁,是严实的板围。

整夜为保室内温度,不断生着合宜的火,不敢懈怠。

许是乏了,女子似已酣然入睡。

兵马虽非初尝这般旅宿,所忧的却是前途。但凡越白山、白水谷,自飞驒国出到加贺或越中,那路是路又非路。

踏破这般路,自己固然不以为意,偏带着这女子。这女子似以为这般走便自然登上白山、出得金泽,然待她尝到明日起旅路的实味,疲倒可知。今夜有宿算好,明夜起的投宿却无着落。

罢了,明日且寻个向导。再则,马能否通行、山轿能否雇到金泽——那般也须查明。

倒是个像样的私奔者。私奔尚有几分风流,其实却似为这女子当了个体面的跟班。那也无妨,自己近日已死心。

凡所追逐者,似注定不与;所不求得者,却偏落头上——这世道便是如此造的。故自己死心了,绝不为所追者焦躁,也不避那落头之物。

这便是近日自己的一则公案。不踢开落头之物,堕下者便一直承受到底——可怕也罢、苦也罢、厌也罢、憎也罢,任是什么,落下来的,便静静承受到底。以此定为平居的持行。

于是,对这女子,事已至此,也不再如先前般甩弃。甩了,又会被佛顶寺掳去。不,佛顶寺已作古,会被佛顶寺以外的人掳去。被掳倒也无妨,可那善后要报回自己身上。这回且听女子之言,那便是修行。

第百十九章

兵马倚柱朦胧间,外头传来如踏梦路的呼喊声。

“宇津木,宇津木。”

“唔。”

兵马回了神,却总疑心那声音像是佛顶寺弥助的嗓音,

“谁?”

“是我呀。”

“谁?”

兵马再倾耳细听,以求确证,

“是我呀。”

“谁?”

“听声音也该知道,是佛顶寺呀。”

“呀,是佛顶寺君么。”

“罢罢,就当是罢。”

门外频频呼唤的佛顶寺,语气压外从容。而兵马耳中,确凿是佛顶寺的声音无疑。

“你——你——”

兵马略显慌张,吃吃问道,门外佛顶寺声道:

“不必这般惊,我在小鸟岭上漂亮剖腹,却如此游荡而来,你自慌张;莫慌,莫慌。”

“我倒不慌,你怎到此地了?”

“怎到的又何必问,事到如今说这等外行话。佛顶寺自认识你之前便是亡者,作亡者飘飘旅路之身,你也该听说知晓。佛顶寺弥助是在加茂河原,被北村北辰斋斩了的。”

“那么,小鸟岭上自尽的那,又是谁?”

“谁又何必问,既作亡者,死替生替、飘飘盲动,便是本性。”

“那么,无论如何进来坐坐,火也烧得正旺。”

“不,不进了,进去了不好。”

“这可不似佛顶寺君的客气,进来罢。”

“算了吧,不好。”

“什么不好?”

“怕扰了您的乐子,故不好。”

“胡说。”

兵马急了。然门外佛顶寺声更淡然,

“不傻,那处佛顶寺也懂得。”

“太会转念头,不似佛顶寺君的口吻,无妨,推门进来罢。”

“不行哟,就在此说罢。我立在外头,你居里头。”

“真真摸不透,这夜寒立在外头的你,我摸不透。可总不能只我暖在里头,留你在外头说话——进来罢。实因有些缘由,一度避过你的眼,事已至此,想问的事却堆积如山,进来罢。”

“不依哟——我这方无妨,你只管在那,方才说了,似有要问佛顶寺的事,尽知晓的,说与你听;勿客气,只管问。我这方也有要紧话须说与你,岭上未遇,深以为憾。”

第百二十章

宇津木兵马,对佛顶寺弥助那不似平素的客气大起疑心。

换平时,此人是无须引路便要闯入的主。

今夜一味客气,那言辞又莫名发冷。虽隔一扇门说话,实不无隔了幽明应对之感。

“喂,宇津木,干得挺好嘛。”

又一道别样的声音,同样自门外传来。

“谁呀?”

“听不出?”

“再……”

“该听得出罢,是我呀。”

“啊,是丸山君么。”

“正是,正是,佛顶寺所在处,丸山亦在。”

“你也——”

“与佛顶寺一道,游荡来了。”

“你也无恙——”

“无恙也罢,有恙也罢,那等何须问。”

“总之意外——然无论如何,进来罢。方才对佛顶寺君也这般说,佛顶寺君一味客气,正觉古怪,你且先进来。”

“不,盛情心领,我也免了。”

“为何?”

“为何,不好罢。”

“什么不好?”

“怕扰了您的乐子,故不好。”

“连你也……不象话。”

兵马又显慌张,语气逼问,门外哄然一笑。

那笑声是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二声混成,听那笑声,兵马方不由得不寒而栗,鬼气袭身。同时,

“何来不象话。”

门外说的,是丸山勇仙声。兵马当即应道:

“不象话不是么,‘乐子’啦‘打扰’啦,奇怪千万。须看人说话。”

“哈,哈,哈。”

门外二人又齐声笑,故

“有何好笑。”

兵马恼了,责道,

“岂不好笑么,携艺伎道行,这不叫乐子,世间何处还有乐子;称乐子为乐子,倒恼的才是真可笑。”

说的仍是丸山勇仙声,同时,

“哈,哈,哈。”

笑的,是二人合唱。

“你们越发是胡猜之徒了。”

兵马怒,门外不饶声:

“非我等胡猜,是显风流。听好,我等这般显风流,宇津木君却往坏里解,你是个拧种。毕竟你总当我们是累赘,常厌弃我们,那可是大错。为你,我等可曾算计不忠?这般看着,佛顶寺与丸山却是人情主义者,与你这不近人情之辈性子不同。”

丸山勇仙口舌轻快。兵马不觉被勾住,

“我几时行过不近人情之事。”

“哈,哈,哈。”

门外二人又齐声笑。

第百二十一章

哄笑过后,丸山勇仙又是不饶人的嗓音:

“总之,似你这般不近人情的男子,只怕再无其二。我等如何,你也该见知——在小鸟岭上,与佛顶寺漂亮地同赴了死,是殉了佛顶寺的友情。我并非先存了死志,是佛顶寺起了死念,我才惊而劝阻。然听那缘由,竟拦不住。不,原无什么缘由,是无缘由的缘由。于是佛顶寺执意剖腹,那便罢,我一人也活不下去;你既用刀剖腹,我便饮自配的毒药——你也知晓,我是在长崎学兰医不成的废书生。如此与佛顶寺同赴了死,实是苦得很。然此刻心境却好——可是你呢,不懂我等这般美美殉了人情,连一回回向也不做、连装孝的样也没有,一味惧着后患,装不知抽身便走。那虽也情非得已,然你既被我等换下、倒挺身担了护那女子的差事,倒可敬。这回须扎实做,既接了手,便看到底。以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二人相较,你这肯对一名旅伎尽人情的人,这回可莫半途甩了她。”

能言的丸山勇仙滔滔逼来。兵马被这般说,只觉自家重大弱处似被揭了,一时穷于应对;门外佛顶寺弥助便代言道:

“宇津木,罢罢,那是丸山的牢骚。我等要往何处便往何处,目的已达,无须你送、也无须不送,非我等会拿来张扬。我与丸山虽这般圆融贯彻了人情主义,你那方却险——往后才危险。”

“那我知晓。”

兵马由内含糊应道。丸山勇仙便说:

“危险二字,不止白山白水谷的危险。”

“那也罢,这也罢,都在知晓之上;与其徒作无益问答,不如进来坐。”

“我方既说随我方便便好,无妨。那么丸山,到此折返如何?”

佛顶寺似催丸山。丸山勇仙便道:

“是呢,到此收手罢。那么宇津木,一路保重。”

“你们这就回?太不干脆了。”

“不,日后总有机会某处再逢,保重。再者,你旅途约自明日起,便渐渐入那危险区域了,小心。”

“多谢——”

“约自明日起,畜生谷便要现了,站稳了。”

“畜生谷是?”

“不知畜生谷?白山白水谷中,有那有名的畜生谷——落进去便休想浮起。”

第百二十二章

“再会,宇津木。”

“宇津木君,失陪。”

二人终究去了。

兵马倚柱未动,满心想要留住,终错过了唤回的时机。

那是谈话中途,他困得不行,恍惚陷入失神之态,被二人随随便便离了去。待回过神,只觉说不出的空虚,当下离座跃起,跑出户外。

“喂——佛顶寺君——丸山君——”

声嘶力竭唤着,兵马追在二人身后。

事到如此,自无暇穿草鞋,也无合脚鞋履,门是推是开都无从知晓,佛顶寺与丸山往东去还是往西去,痕迹也不顾,兵马一味胡乱奔去。

“喂——佛顶寺君,喂——丸山君——”

这般连连叫着,且奔且喊。

路,山高压顶,谷如羊肠绕于下。谷底竟喷出极鲜亮的焰,伴紫烟腾起。

“啊,二人所说的畜生谷,便是此了,畜生谷……”

兵马望那异样山谷,遥见沿谷一方山脊纵走、谈笑而行二人之影,便

“喂——佛顶寺君,丸山君,等等,等等——”

这声里,那豆大般的纵走二人止了步,回望过来。气喘的兵马道:

“太不干脆,追了来;好在追上了。”

然对方远在峰高处。

“怎的,宇津木,来做什么。”

佛顶寺自上俯答。兵马兀立谷间:

“有要紧事忘问,追来;可否再回来一趟。”

“不行了哟。”

佛顶寺摇头,分明可见。于是丸山勇仙道:

“不行了哟,你我与你们的距离,不止山上下之别;我们下不到你处,你也上不到我们处。就那儿说罢。”

“呸。”

兵马焦躁,终一横心:

“那么在此问你们:机龙之助如今在何处?不说是你们藏了他,但你们必知。且揭示我去。”

“什么,机龙之助?”

“嗯,机龙之助的行踪。”

“喂,丸山。”

这是佛顶寺声,非答兵马之问,却回头看丸山勇仙,作懵懂声:

“你,可知叫机龙之助那等的人物?”

“说什么,机龙之助?”

丸山勇仙又作懵懂脸,兵马便上了火。

第百二十三章

“你们莫装糊涂,是你们藏了机龙之助。若非藏,至少也妨了我与龙之助相会之机——自信州诹访以来,总有觉处罢。”

兵马严词责问,二人方如初觉,面面相觑:

“啊是了,那事么,那个。”

“在何处,告我所在;说不明白,给个暗示也罢。”

兵马逼问不休,佛顶寺作吞吐状:

“那嘛,如宇津木君所料,我等略略妨了一妨。非出于恶意,是受人托。”

“受谁托?”

“那便是甲州豪族的女儿,俗唤阿银小姐,颇是个角色。她逼不得已托了我等。”

“嗯,那阿银小姐——那人我也知晓。”

兵马也只得如此答。佛顶寺便道:

“受那阿银小姐之托:宇津木兵马称机龙之助为兄仇,钉梢不放,将往信州白骨去;若会了面,事便麻烦,务请莫教二人相见。她如此求我等。”

“原来。那么,其后?”

“于是我等略迟疑——为你着想,本盼早教相见、遂了本愿,可阿银小姐的恳求也难漠然弃去。且听她陈说,颇在理;更有一样,那女子有势力,何势力?金力。她是甲州第一富豪之女,巨金之主。凭那金力与辩才压来,我等败下阵来。”

“那么,你们被金力轻易收买了。”

“非是那般。纵有金力辩才,若无那等势力,也压不住人。老实说,我等被阿银小姐压倒,无可奈何,替你当了那讨嫌角色——阻你们相会。”

“没志气——被女子压倒的佛顶寺。”

兵马嘲道。丸山勇仙便说:

“女子也罢,那女子略不同。说收买,名声不好,然她是用而用之。若说收买,不止我等,连你也被那女子收买了。你自诹访至今的路费,由我等暗里支付,那全是间接出自阿银小姐的腰包。”

“哪有此事。”

“或有或无,事实争不得。总之机龙之助,只要受那女子庇护,便落不到你手。然则佛顶寺所在处丸山在,宇津木兵马所在处旅伎在——阿银小姐所在处,机龙之助或也在。以此心去寻。”

“那么阿银小姐在何处?”

“那不知。”

二人又倏地背过身,云烟卷入。

第百二十四章

愕然睁眼时,

“嗬,嗬,嗬。”

傍边笑应的声,却是真物,非梦。

“您这是怎么了。”

女子不知何时已醒,趴在寝具中,短烟管吐着烟,斜眼望来。

“啊,迷迷糊糊,好惬意……”

兵马似遮羞般说。女子便道:

“是见了好梦罢……”

“不,倒也无甚……”

他尚在梦里,似申辩般说。

“谎哩,定是见了好梦。”

“并非好梦。”

“哪能呢——您笑眯眯的,还说‘等等,等等——’是谁呀,唤的是哪位,可恨。”

女子又斜眼望兵马。手若够得着,只怕掐了膝。

兵马怅然,仍未全醒。

于是女子得意:

“好笑哩,醒着的人说梦话,睡着的人反被揶揄,世道颠倒了。”

兵马觉这委屈。究竟自己是否如女子所言说了梦话,原是笔糊涂账;然睡相丑态被这女子笑了好一阵,却是事实。看她神态,早已醒了多时,悠悠吐着烟,斜睨着,把他“划船”的模样看入了神。

“你几时醒的?”

“我呀,想去净手,便醒了——那时您正惬意地划着船呢。”

“嗯,原来如此。”

“可您呐,净手处在外头那般远。”

“嗯。”

“我一人去不得。”

“嗯。”

“所以呢……想请您带我去。”

“嗯……”

“嗯嗯,光嗯不成;虽失礼,没您带,那般远我可去不了。可您划船划得那般惬意,怪不忍心叫醒您……”

“嗯。”

“不忍心叫醒您,可这深夜里,我一人连门外地一步也迈不得。”

“没志气。”

“那自是与你们不同,吓人哩,有狼。不止,外头似还有佛顶寺等着——怕得不行,一人断去不得净手;您又睡得香,我可真着急了。”

说着急,却这般厚颜,看来那净手之事,已自有着落了。

第百二十五章

“我说宇津木先生,这会几时了,天该亮了罢,还是半夜?我全摸不准,自傍晚起便觉像深更。”

“是呢,只怕也快天亮了。”

“我也睡不着了,起来可好?”

“不,且待,冷罢。来,添把火。”

兵马取薪把火拨旺。女子仍趴在被里:

“对不住哩,我真心觉着对您过意不去。”

“莫尽说‘过意不去’,你们担忧的,倒没那般毒。”

“可只我一人横在铺里,还使您带去净手、给您添火……”

“无可奈何。”

“所以我起来罢,起来与您一道,在炉边说话。”

“反倒冷——睡不着便那般,说罢。我在此听。”

“那么,便这般,再略失礼一会。”

“说点什么与我听。”

“说人坏话可好?”

“谁?”

“嗯——说谁好。”

“没谁专挑对象说坏话的。”

“说佛顶寺的坏话罢。”

“那免了,他非如貌狠的男子。”

“说胡见泽那好色代官的坏话罢。”

“死人的坏话不可说;纵是厌人,那等也该回向,非说坏话。”

“是哩。那么阿兰总可,那人定活蹦乱跳,在某处又跟哪个不三不四的人叽喳了,偏她才该狠狠说坏话。”

“不——她也非如你恨的那般恶人。首先,她那私房钱被你取了去,定懊恼得很——再加说坏话,她可受不了。”

“那也是。平素原非肯白放的女子,既罚没了款,且饶她一会。”

“那便好。”

“那么说谁坏话呢,没个说坏话的对象呀。”

“没对象,不说也罢。”

“可不说坏话,便没话头呀。”

“话头岂限坏话,说点无伤的、有趣的世间闲话。”

“无伤的话半点不有趣;正因为有罪,才成闲话的料——那么,我说说自己发痴的话,讲与您听可好。”

第百二十六章

“好极,只管畅快地来。”

兵马这般爽利一出,女子反退缩了:

“算了吧。”

“不必收,畅快地来。”

“不要。首先,一个被如木屑般撂在这山小屋、束手无策的女子,哪来的痴情话。”

“现今没有,过往总有,往后也必有,且尽情抖搂出来。”

“说过往么,便有,只怕追着自夸也拙笨透顶。您说往后会有,可预言未来痴情,哪有那般天真的话。总之艺伎的痴情话,本算不得痴情。”

“坏话不可,痴话也不可——”

“那么讲您的,外行的痴情才是真的痴情,讲与我听。”

“我无那等物。”

“不会有罢……从佛顶寺处已露了苗头。”

“拿亡故的佛顶寺作证人,什么都说得出。”

“您呐,在江户吉原可没少受苦哩。”

“没那回事。”

“怎会没有——任您怎样装体面,我等眼中,玩过与未玩过,分得清清楚楚。”

“随你看的去。”

“您这人真叫人摸不透,明知玩过,偏不肯圆滑。”

“什么都好,总之我这方,既无有趣可笑的闲话,也无身世可谈;你方世故,自有话料。任什么,随心讲与我听不好么?修行中的我等,任什么皆作善知识的教示来听。至少你比我年长几岁,我当先辈敬听,任什么讲来——是刻进身还是骨,全看我听法。坏话也罢,痴话也罢,都不苦——讲罢,讲罢,我作听者。”

兵马说得颇利落,女子似死了心:

“那么讲一段有趣故事与您听,且听——”

趴着的女子掷了烟管,倏地翻身,将箱枕满满埋进松散的岛田散髻里,掀被般换了个背对兵马的睡姿;那时肩至背脊,如故意褪了衣领般露出,就那般朝外讲起。

原要讲同一段话,睡着也罢,该转回来面向这边讲才自然,偏故意背过身正色,是将脖颈、后颈、肩头肆意敞开给人看的失礼行径。

兵马被那散乱发、脖颈、自肩至背的肉感满满逼视;然女子并非逼视,只当这般散漫,便是这般女子的规矩。

第百二十七章

女子躺着,开口讲了如下故事。

写下来说便是——

昔时,同藩中有人为杀夫之仇。那起因,据说自夫人而起。彼时既无子,亦无堪依的亲族,但这位夫人却是气象峥嵘,想道:夫仇——追本溯源,原由自己而起,若就此置之,纵为女子,武士道也立不住。然家中亲族,无一堪为倚仗。于是她壮胆,自递了为夫复仇之愿,决意踏上旅途。

家中却有自夫在时便爱用的一名年少随从。虽称随从,年纪未必轻,这随从却真个年轻,身体强健,腕力了得,万事忠诚,亡夫视若己出,爱重使唤。

夫人要打发这随从,独行复仇之旅,随从闻之落泪道:

“此言好不教人伤心。被亡主爱如子的小人,此刻岂能置身事外,离了这府邸去。下人的命,本是为家奉上的。务请带小人同去;途中诸事自不消说,若与仇人相遇,主人的冤恨,不报还一太刀,便不成其为仆从之义。务请带这下人同去;纵小人沦落为丐为非人,也必不让夫人遂了本愿。若不见允,小人便在此剖腹,化魂守护夫人,助夫人遂本愿。”

说得决绝,夫人也拒不得。

“你既这般恳求,我不听也无由;然如你所知,家中并无多少积蓄,长年累月,路费耗尽,命运难料。我纵倒毙路旁,对夫之义也立;不,纵本愿未遂,死而随夫,亦是一种本愿。你虽有缘用事我家,却非谱代家臣,尚年轻,任往别处皆有立身出世之道,纵如此,无人责你非;然我不行——替我复仇的亲族既无,我若不为,无颜对全藩。此节望你体谅;你这番心志,我欢喜。那么,便以此决心,随我来——拜托了。”

“谢夫人,平生愿望得允,再无此等欢喜。”

于是主从壮烈踏上复仇之旅。

于夫人,自是夫仇;于随从,是主仇,名分堂堂,而那不弃落魄主家的随从之志,更是一藩称赏。

第百二十八章

既出旅,原非路费充裕,主从极是俭朴地行。

其间随从侍夫人之忠,途中不教近险地,时刻算得准,到宿后自身边诸事,周到得无微不至,夫人几乎不觉是场不便之旅,只觉受用。

这下人这般忠勤,非自今日始,亡夫在时于府中便如此表里如一;然一经出旅,这周到竟直透骨髓。

夫人虽为主母,暗里却合十感这下人的忠诚。

“不过一期半生的奉公人,竟对落魄的我这般亲厚;人情与义理,尚未堕地;虽是随从,思来实是了不得的男子……”

夫人表面保着主母的权式,内里却全赖他如杖如柱。

夫人虽则,与随从虽差十岁,作为中年武家主母,自有无可挑剔的柔婉与品格。

随从出自农家的底,面貌凛然,且体魄结实康健,正相匹配。

主从这般心中感激、满足,寻仇度日;然本非有准的信,明日能否遇仇、要待十年,皆不可知。

如此行去,夫人前路越渺茫,倚这男子的心便越强,自是常情。越被倚,越怜夫人,亦是男子的常情。随从察夫人路费渐薄,不教夫人知,苦心张罗补贴——买些米来,在客栈炊了给她吃;向菜园讨菜;去渔场拾鱼,供上夫人膳前。夫人知情,胸中吞下热泪,面上却含笑举箸,混在闲话里。

夫人心中,对这下人满是感激与爱。夫人如何方能将这满胸的感激示与这男子,她为此苦闷。然毕竟是武家主母,严苛处到底严苛。质朴的随从,只当对主母尽忠是分内;不久,觉夫人倚自己竟是全副真心,想来全无不合,自己也不由被逼出非外人的骨肉之思。

唉,长长岁月之旅,这主从能几时守得主从之心——二人将落于何处。

您呐,且判断看看。

女子又倏地翻身,朝向兵马,微微一笑。

第百二十九章

自长滨,一只小舟笔直驶向琵琶湖湖面。

舟首处,面色不改、安然坐定的,是盲法师、多嘴和尚辩信;舟这头奋力摇橹的,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此前一夜,自胆吹上平馆追机龙之助之影飞奔出来的宇治山田米友,来到长滨町失了那身影,几经探问,终到湖岸城址,在残垒础石间贪得一觉的,便是他。

自胆吹御殿往来胆吹山上的辩信法师,也飘然下山,向这长滨地而来。

米友来此,是追龙之助之影;辩信来此,却为参诣竹生岛。

辩信法师欲参竹生岛之愿,非自今日。他怀着一个夙愿:将习得的琵琶秘传一曲,此生必奉纳于竹生岛的辩财天。

今日幸得遂愿,欲借舟渡湖,自长滨町寻临湖渡口而来;然虽说机敏,终是盲者,湖与陆的方向虽未错,临湖渡口究在湖岸哪处,却探不明白,竟到了这湖岸城址。

这湖岸城址,原是名闻的羽柴秀吉古城遗址。秀吉来前,此地称今滨,他来筑城,乃改名长滨。不意踏足此处,辩信立杖侧首——却非因湖岸之感与古城风物在他法然头中错线,而是意外在残垒破壁间,听到了动物的鼻息。

不期然有某种动物,在残垒破壁中酣昼梦、打着鼾。

这触动了辩信法师的头,故立杖侧首;然那既非虎,也非熊。琵琶湖岸本无这般猛恶的兽,却也难说绝无如穴熊者。

所幸看来并非穴熊;辩信侧首刹那,对方倏然睁眼:

“谁呀,来那边的。”

这分明的,正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说分明,知者知,不知者不知。况辩信尚不识米友,米友也尚不识辩信;二人在此初逢,却意外投缘。

有“一见如故”之言,然辩信不能见米友,便是“一勘如故”罢——二人便于湖岸古城址间,相对问答起来。

第百三十章

湖岸二人初逢的问答,一一从略;总之不久,二人便这般笔直将小舟驶向湖面。

奋力摇橹的宇治山田米友,随橹拍子,不觉哼出惯熟的曲儿——

十七姬君要远行, 殿下闻知来相送, 且留, 且留步——

不意间,惯熟的鼻歌到了嘴边;可怪的是,忽地咔然截断鼻歌时,那古怪面上,浮起一脉极悲怆的神情。

于是咔然截断得意的鼻歌,满面涨起极悲怆的神情;俄而橹拍子猛地一转,换作粗野的调子——

快快,撑哟撑, 直撑到下关, 撑到了, 港口便邻近。 快快,撑哟撑, 只管撑——

实是粗野的歌,如劈甩而出。

歌愈粗,橹拍子也愈粗。

快快,撑哟撑, 直撑到下关, 撑到了, 港口便邻近。 快快,撑哟撑。

比先前调子,鼻息也罢、橹拍子的节奏也罢,简直是自暴其身的模样。

自然,小舟的动荡也较前剧烈。然舟首安坐、面色不改的辩信法师,其容止却仍须说是面色不改、安稳如常。

再者,湖面的波风本身,也仍须说与从前无异地静。

湖也、波也、人也、舟也,皆安稳,独摇桨之人陡变粗野——

船夫真可爱, 温户渡口上, 且住, 一丈五尺, 橹儿折坏。 快快,撑哟撑, 直撑到下关, 快快,撑哟撑, 快快,撑哟撑。

每唱一回,橹拍子便乱,舟便动荡。初以“十七姬君”起调、自古城岸划出时,与其说划出,毋宁如滑出般顺溜,橹拍子也极安稳;这鼻歌过半,忽地序破急乱了套,歌一变,呼吸便粗,橹拍子改,舟动荡起来。

舟这物,或被风浪戏弄,然风静浪静,偏人生波澜,去戏弄这托付自身的舟,本无可能;故随动荡加剧,连辩信法师也似终难忍受,道:

“米友先生——怎么了,这划法似略粗暴了些。”

虽如此,辩信也非特地惊惶而言;仍安坐舟之一方,面色不改地说。

第百三十一章

米友如初觉般,

“唔,原来如此。”

松了那自暴紧攥的橹力。辩信便道:

“这划法着实粗暴了,怎么了,米友先生?我总觉蹊跷,独自想了许久——初时舟自那城址前滑出,真个安稳;自舟滑出刹那,您摇橹的呼吸也安稳。于是您自然哼出鼻歌,水也、波也、舟也、橹也,调子丝丝入扣。乘那调子,您的心境也自自然然化作歌。我那时头里想着别事,却因您的歌太惬意,不觉听入了迷。唱的什么来着……‘十七姬君要远行,殿下闻知来相送’——有趣的天真的歌。您惬意地唱,我也随之惬意起来。非是迷您的嗓音,是那调子齐整,您的唱法也自老练。那歌必是您久唱惯熟的,练得透,心境也熨帖。古人有言‘关雎乐而不淫’,想来大雅之音便是那般。太古之民击地而歌、‘帝力于我何有哉’的太平心境,便是那歌。我正钦佩地听入迷,它却半途全然坏了。怎会坏成那样?那般太平雍和的调子,中途一裂,一切骤变:歌变、橹拍子变、呼吸变,舟的动荡也全变了——然波风并未更狂,湖流也无变化,前无大鱼出没,后无物追逐,独您一人陡然狂乱,其后您这划法简直荒唐,若不叫荒唐,便是自暴。一边‘快快,撑哟撑’,自暴划出后,您究竟打算把这舟划到何处?下关已是内海尽头,出了玄海滩,便是波涛如山的汪洋了。此处是近江国琵琶湖,日本第一大湖,却非那去向不明的八重潮路;可看您方才那划法,真有一划到下关的呼吸。不止下关——玄海滩——渤海之波——直划到天之涯、地之角之势。”

第百三十二章

多嘴和尚辩信法师,一口气向米友倒出这许多,其间仍安然坐于舟首,无一毫动荡之色。

这边稍缓了橹拍子的宇治山田米友,张着愣脸瞪视辩信的面,趁机道:

“你这人,真能说……”

米友尚不知多嘴便是辩信、辩信便是多嘴,被一气倒得只有发愣。辩信的贫嘴却还不止:

“米友先生,这舟,并非要您划到下关、玄海滩;不过渡到近在咫尺的竹生岛便好。您也分明知晓——方才我在城址处述说心愿,您忽地踊跃道‘好,既如此,我渡您过去,三里五里,一推便到’,特地用小舟送我至竹生岛,那等靠得住的话,我岂能不视为‘渡河得舟’之幸。佛门有‘到彼岸’之说,以舟譬喻救度众人、自此岸渡向彼岸;以弘誓之舟比善巧方便;般若波罗蜜多,便是那到彼岸大誓愿的真言。日莲上人御歌有‘待我将人尽渡时,我身依旧作继桥’之句——度人而不自度,亦是菩萨本愿。地藏菩萨亦誓‘生生父母、世世兄弟悉皆成佛而后我乃成佛;若留一人,我不成佛’。御咏歌亦唱‘若欲乘极乐法舟,须善镇胸中尘’。舟本皆是祥物,尤以‘到彼岸’之用为至幸。我参诣竹生岛,是多年誓愿之一;今日竟蒙缘法,得遂此愿。长滨至竹生岛,不过三里舟路;我眼不能视,未免几分不安,故来寻湖岸临湖渡口,不意遇您——‘我渡您过去,二三里一推便到!’那时我魂飞天外。这定是竹生岛辩财天特遣金刚童子,欲听我这不入流的琵琶——我竟这般雀跃,然半途声便变了。”

第百三十三章

“您看,米友先生,只因您在那处略一动心,舟的方向便这般全变了。‘毫厘之差,天地悬隔’,诚哉此言。”

米友那时歇了橹,圆睁两眼望辩信的面,却道:

“怎的,你这人真能说——自个儿一厢情愿,满口不知所云,我可听不懂。”

虽如此吼,辩信丝毫不退缩:

“米友先生,我一昨夜——参诣了胆吹山;那时在那一棵松处,遇了山居老翁。那处景致似极好,老翁得空便来那一棵松,以眺湖面为第一乐,尤赏黄昏风景,赞不绝口。我问他:我眼不能见那美景,然这般美的琵琶湖,也有波风大作之时么?他说怎会没有——此处虽是胆吹山,湖对岸却耸着比良岳。胆吹山风雪虽多,却不向湖送那般暴风;比良岳雪顶山姿虽美,于湖却是大患——自若狭湾低山吹送而来的西北风,偏挟来极多雪;日本海那边的雪尽数积在比良岳上,故雨甚少,雪化极迟;冬入初春,沿岸平野转暖,山中及山上却甚寒,于是温气寒气相克,两股气流激烈交冲,化作寒风送向琵琶湖水时,便不得了。波风狂,舟难行,人多遭灾。此季称‘比良八荒’,连惯熟的渔夫也慎于出舟。藤井竹外先生诗有‘雪白比良山一角,春风犹未到江州’之句;只听那诗,只道比良雪美,然那狂风之事,我一昨夜从胆吹山居老翁处听得。此刻既未入冬,比良亦无雪,舟去何处都安稳。然米友先生,只因您胸中起了波风,舟便这般迷失方向;以此方向划去,决然到不得我心愿的竹生岛。”

第百三十四章

辩信抢白,不歇气地倒,连米友也无缝插话。

“米友先生,方才我也向您说过‘毫厘之差,天地悬隔’。便是。自长滨岸出发时的那般调子行去,舟本可平安圆融到达竹生岛;中途方向偏得这般,非水之过,亦非舟、非橹之过,全是您一念之差。何以见得?您看,那时您好兴致哼出鼻歌——‘十七姬君要远行,殿下闻知来相送,且留且留袖相牵’……有趣的、天真的歌;唱着唱着,您的心忽变了,那变化我勘得分明。唱到那处,必是想起旧事——比如故乡山河现于眼前,儿时玩伴的面影浮现——为那不堪回首的旧忆,您陡然焦躁,‘快快,撑哟撑,直撑到下关’,自暴划将出去,必是如此。太过突兀,我头里也只顾替您揣度胸中,竟至忘了本分。托您划舟,我本该掌舵引水;我一时全然忘了。眼不能视的我作引水,看似荒唐,然眼虽不见,我有勘,天又有太阳;以日光与头中这勘相照,方位大致可知。故此实是我之过,责任在我。您只管划舟便好;左右、操舵,本该我随时吩咐,我却懈怠。故舟向之误,非您之过,是引水之我的过错。我多为您胸中费心,舟反成了空档;故只一瞬之差,误了全针路。我等须以全然不同的心重来,否则虽称湖,却是日本第一大湖,周回七十余里,迷则‘方寸亦千里’,况这七十里湖中,二人必迷。米友先生,且歇划片刻;我头中从容重想;非全然换心、重新发舟,到不得竹生岛。”

第百三十五章

米友终难忍受,愤然向辩信的唠叨中楔入一钉。

“听不懂,听不懂,你说的全是一笔糊涂账,快嘴快舌,跟不上;总之是舟的去处错了,对罢?什么错,没错,脚趾朝哪便一直划来了。”

“米友先生,自以为是直,出发之点一误,那直便冲向不可挽回之路。往竹生岛须向戌亥,这舟却朝未申而去,到不得。”

米友止了橹手,不大听辩信的话,团团望那茫茫湖的四边,忽发声势高昂:

“且慢——”

道。

“且慢,辩信先生,你自方才目不能视,却说方向错了、这般到不得岛,一厢情愿瞎着急;道理不如证据,看呐,岛看得见哟,就那鼻尖前,好一座岛浮着。”

“哎——有岛么?”

“看——你自是看不见,可我这对眼错不了,喏,分明,指头尖前便有岛。”

米友所指前方,确有一座似蓬莱的岛浮着,无可疑。天太晴,不致误作云影;轮廓太鲜,不致认作岸的一角——所指之物虽不可见,辩信却全然侧首。那是他对至今深信的“勘”失了自信。不该如此。眼见或有误,凭勘去则无误——自信不疑的辩信法师,此际被正直的米友分明这般作证,便也无从疑了。

依他的勘,这舟全然针路已误,这般去非但到不得竹生岛,反趋向全然相反之方——他信得死;然自岛现于眼前之时计,正该是到达竹生岛的时辰。双眼分明、心术正直的同行人,指实物说有岛,辩信不由得沉吟:

“米友先生,莫不是错?那莫非是水上岸畔易起的蜃气楼?我怎也想不出竹生岛会在那方。”

米友执拗不受,道:

“蜃气楼我也在伊势海见过,可不是那龙宫城;喏,那般石岩所成、生着树的岛浮着。”

“那么,竟是竹生岛么?舟不知不觉绕了北,到了竹生岛背面也说不定;不该如此,断然不该,然事实既证,无可奈何,是我勘之误么,或是发舟时引水之误么……”

“总之把舟靠上那岛,可好,辩信先生?”

第百三十六章

然而,这既非米友眼误,也非辩信的勘错。

竹生岛以南三里余的湖上,有座竹岛,又名多景岛。二人将小舟靠的便是那里。可叹能辩博学的辩信法师,知有竹生岛,却不知有竹岛。米友则存了稍折辩信傲气的心思,洋洋自得将舟靠向岸边一角。

扶辩信下舟时,辩信已将座前琵琶高负背上,立起杖来。

米友作向导,沿岩角寻路欲往岛正面,然筿竹丛生,无像样路,推开又推开,方到一小高丘,辩信的唠叨便又展开:

“米友先生——到底还是错了,此岛非竹生岛。”

“那是什么岛?”

“什么岛,我未问得;但确非。竹生岛自金轮际浮出,东西南北二十余町,此岛没那般大。”

“嘿——”

“不知何名,总归小岛,大概无人居。总之登上高处,四面必了然;那时凭您眼仔细看定;竹生岛当在不远那方;南面是连陆,大概是彦根城方向;请您仔细看明。”

“好,来了。”

米友会意,引辩信攀无路岩道;竹多,亦有大树,树上黑鸟无数。窥岩下深渊,又有美鸟无数。

“下头是鸭,上头黑的什么,非鸦,是鸬鹚,鸬鹚——可恶,不逃。”

岩角顿足、咂舌,这无数鸟却半点不被威吓。

“可恶,可恶——”

米友执拗赶鸟,辩信便道:

“米友先生——鸟不惊,便是无人居之证;岛小,无可作畦之地,故无人居。”

辩信这般断定,引米友前行,米友又叫:

“辩信先生——你说的,着实靠不住。”

“怎讲?”

“你说岛上无人居,可这般分明,清清楚楚有人居的痕迹。”

“哎?”

“看这,岩角辟开,分明是人筑的居所;看,呀——有木鱼,有经本,有钲鼓……”

米友自好奇侵入之处,沿岩却非洞窟,分明是人结的草庵。

第百三十七章

辩信说无人居,米友证有人居,二者皆非误。

那草庵,过往人居的痕迹十足,然现今无人居之证亦确。

米友毫不客气进去查,有米盐、有炊具、有经案、有经卷、有木鱼、有钲。确曾有一修行者在此修行了一段时日。

“写着南无妙法莲华经。”

米友拿起案上经卷这般说,又随手掷回案上;檐下坐着的辩信,不知何想,将高负背上的琵琶,吭哧吭哧卸下置膝,自己仍坐着,如被什么逼得低头深思。

其间米友一气窜上后头高岩角,兀立其上,将琵琶湖展望尽收眼底。

“好极!气派!”

似忘了辨别方向,看迷了大局风景。

米友久未看海。此趟是名闻的木曾街道,本无眺海之机。不期登上尾张名古屋城天守阁,虽不能说见海,却远眺铃鹿岭山、咬碎了牙。

此刻立此,望极皆水。这水虽非有潮之海,却称海;米友眼中满目皆海,咂舌;叹赏之后,浮现的便是伊势海的风光。自伊势海后,米友未再看海;虽不能说未看海,然伊势海唯独作为终身难忘的海之印象留存。

尤其那大凑的一夜——那时那晚,若非为护阿君、寻大凑与兵卫的舟棚,便无这等事。那般那般,因那般义理,为那旅中武士,冒危机去寻大凑与兵卫的舟棚——

米友见物联想极快。米友的联想忽而错线,错线终成无差别。曾有一时,所有年轻女子都似阿君之姿。今琵琶湖也罢、伊势海也罢,在米友头中混作一团,此刻与大凑之夜也难分辨。

然这男子本不傻,倏然醒转,确然辨了湖四方陆地岛屿,回到先前草庵处;辩信法师仍原姿低头沉思,俄而道:

“米友先生,我且独留此岛片刻,您只管回去,回胆吹山代我向各位问好。”

第百三十八章

停泊于牡鹿半岛月之浦的驹井甚三郎新造汽船“无名丸”,桅杆横桁上随意坐着、高声乱唱胡歌的,是清澄的茂太郎。

今夜星夜。起初默数星数,认天象无异常,便照例唱起胡歌。

辛巴达水手, 辛巴达水手, 辛巴达水手,

在高桅横桁上几度高声唱出,响彻寂静的石卷湾天地。

近处停的船、港里渔家,近日也不甚惊。

又,自那船长先生的船上起头,船上来了个少见活泼的男童,好唱好舞,近日成了港里的话题;故这般半夜忽起高声、奏出突兀音调,也无人特惊,“又来了!”连厌色也无,反有听迷那胡歌之色。且将

辛巴达水手

反复,俄而音调一变,成

各位——

的演说口吻。非对有听众演说,只无意识要向天地万物呼喊,这般叫出,也是这孩童胡歌的一种形式。

各位, 可知辛巴达水手? 那是阿拉伯国 的水手。 一生之中 几度乘船 出海去, 以命相换, 取回 许多奇宝。 水手君 熟知 那故事—— 那故事 有趣得 教人 想听下文。 还有, 一千零一夜之间 也说不尽的 有趣故事。 可是各位, 那水手君 私奔去了, 逃下这船, 故 下文 听不得。 那水手 没正形, 可恨。 于是田山白云先生 去 捉他。 但那小姐 也不好, 罪在谁重, 我不知。 巴茨卡、伦敦、茨安。

作为词句虽不过胡乱散文,经这孩童之喉听来,便成歌、成诗。

第百三十九章

桅上的茂太郎,对着无听众的胡言、无喝彩回响的演说,声嘶力竭地续着。

那么各位, 田山白云先生 定然 将那水手君 捉回, 我深信不疑。 那水手 不可 会见田山先生。 但 七兵卫老头那方, 田山先生 只怕也 捉不得, 我想。 七兵卫老头 轻易 不会 回这船, 我想。

说法虽刁,喉音清亮,听来如吟诗,静听不生恶感。

故船里船外,茂太郎胡歌起时,初还苦笑,今则一响起,反自家噤声,任他唱、尽听,且故意肃静。近日茂太郎得以无人乱其场,肆意独占。

似水手君 那没正形的, 也有 惹人怜处。 若回来, 我不觉坏。 七兵卫老头 暂不回, 想来悲。 悲的不止 那桩; 寻而 不知者 几人; 想见 却 不得见者, 这世间 几人!

这般说,茂太郎摇了摇常挟胁下的般若面。

我想见 辩信先生。 我亲爱的 盲法师、 多嘴和尚 辩信哟。 自甲州上野原 别后, 山海遥远, 行踪不明。 辩信先生, 你今 在何处? 想见呐, 辩信先生。

清朗童声里添了几分感伤;俄而调子转,成惯常俗谣:

九啊, 此处不逢, 何处逢, 极乐净土正当中……

第百四十章

最初的辛巴达水手,只是个号子。中段的,是演说说变形的散文诗。到最后,成了调子齐备的俗谣数来宝。

九啊, 此处不逢, 何处逢, 极乐净土正当中……

虽是俗调,音节却已成。明朗唱出,那俗调里有无尽哀音。

不知是感伤生了歌,还是歌又绽出感伤,茂太郎续唱:

一啊, 瓢杓与行脚笠, 杖与笠, 巡礼姿, 去寻 父母可好。

二啊, 二人同写就的 笠标, 一人只赖 大慈之神—— 悲哉。

三啊, 三岁之时 被弃, 父与 母的 面不知——

无非寻常巡礼歌,顺口唱到此;茂太郎忽又变歌变调:

温暖地 相握的 那手既无, 我独 合掌, 沉入长默祷。

温柔地 相视的 那瞳既无, 我独 瞑目, 耽于无涯想念。

终而 不得相逢的 我的魂 …………

高声吟此诗,声比演说时远为晴明。内容脱了感情、任口调左右,故悲歌可以喜调唱,喜歌可以哀曲吟。一到这般,单为音声之故,歌的内容与本质也搅作一团;唯音声自身的交错与魅力,得意地乱舞。

各位, 耶稣基督 复活了。

茂太郎声嘶力竭忽叫,同时将那般若面又紧挟胁下,自高桅俯视甲板般望下:

看哪, 这帆柱之下, 金椎先生 正对 耶稣基督 献上祈祷。

第百四十一章

至今水平望海望天、尽情唱着的清澄茂太郎,忽俯视下方甲板:

金椎先生 信着耶稣基督。 那人默默做工, 因他不能言。 金椎先生 不惊, 因他听不见。 然而 那人 信着耶稣基督。 除做工外 读圣经, 除读圣经外 向天祈祷。 看哪, 这帆柱之下, 此刻金椎先生 正对 耶稣基督 献上祈祷。

这少年眼力特优,夜空里肉眼难辨的星数,他能从容数清,前文已述。

那双眼——此刻自暗空望无灯甲板,果然如言,一人小躯跪着、一心凝固之形,分明可辨。

细看,那便是那中国少年金椎。金椎,如茂太郎所介绍,是此船乘员之一,是被救的中国少年。

茂太郎在桅上唱辛巴达水手时,或更早,他便在此跪着、这般凝固,确然无疑。

今经桅上这般喧嚷介绍,他仍不为所动;跪凝之形,丝毫不崩。

那时,桅上茂太郎又复原姿唱道:

留之地藏菩萨, 又聋又盲, 任你怎样拜, 他也不理!

好容易介绍,介绍也白介;试宣传,宣传也白宣。我等唱,他却不舞——下方凝固之形全不动,茂太郎死心,这般回嘴;然这既非对祈耶稣者之奚落,亦非对灵验寡薄之地藏之亵渎。将歌化诗、诗化歌,或韵文化散文,乃一技巧——平俗说便是遮羞,艰深说,亦可视为唐代“诗”变为“词”、既“填词”亦“倚声”的变化之一作用。

桅上小宣传家,见对手又哑又聋——或聋故哑、哑故聋——任哪样都不成对手,遂又回嘴,备起下一段胡言;方此时,下头才有了声:

“茂仔,适可而止,下来罢。”

那声音,是带聪慧之韵的年轻女声。

第百四十二章

下头妇人声唤,清澄茂太郎道:

“是阿松小姐么。”

“茂仔,下来。”

“阿松小姐,再一会——”

“沾夜露可不好。”

“阿松小姐,我可不是闹着玩才上来的。”

“不管怎样,下来。”

“还下不得。”

“为何?”

“我上这来,是为瞭望。”

“黑处看得见什么。”

“天上有星光——北斗七星之上,有不动之星;右是金牛座,左是御夫座;头顶是仙后座。仙后座,是埃塞俄比亚王的王妃,是个多嘴的——是驹井老爷……不,船长先生教我的。但我今夜上这来,不止为眺那星;阿松小姐,我上为瞭望,今夜上这来,这般等着人呢。”

“等谁?”

“等各色人;可有的怎么等也不归,有的等等便归,有的转眼就直回眼前。头一个是辩信先生,那人只怕怎么等也难回。次是七兵卫老头,七兵卫老头虽不能立时回,只要等,迟早归。第三个人,眼看即刻便回,我便于这桅上数着星、唱着歌等他。各位只当我贪玩才这样,可知等的人身子颇不好受。”

“茂仔,莫说没大没小的话,谁会这半夜回此?”

“是水手君,还有萌小姐;这二人今夜便回此——我头里怎也想不定,故这般任了远望之责。”

“哪有此事,这半夜,那人他们……”

“可是您看呐,阿松小姐。”

“怎了?”

“喏,巴提拉回来了,海上笔直,巴提拉朝这边来——巴提拉船首,点着提灯。”

“真的?”

“真的呀——阿松小姐,信我的眼。”

清澄茂太郎眺着海彼方万石浦方向道。

被茂太郎说“信眼”,阿松也不能不信。平日里便不得不信,茂太郎、辩信之流的五官机能,是特别打造的。然这半夜,那对私奔二人乘舟舞回,实难想象。

于是半信半疑,阿松也望向暗海面。

第百四十三章

不久,茂太郎预言的确实,事实好好证了。

穿过渔舟,自万石浦方向如飞划来的巴提拉,单看船首提灯的行进便知。

知之,船中乘员一时动摇。

“什么,马德那厮回来了,厚着脸回来,这回定捉住捶扁。”

训练有素的此船水夫,摩拳擦掌也不无由。

阿松尽力安抚:

“纵那人有错,既回来,定是后悔、来赔罪;不可骤然拿住,须候船长公断,再处分;各位切莫粗鲁。”

不久靠船腹的巴提拉上,有分明的水手君。兵部之女蒙面而卧——

“田山先生。”

阿松最先出迎这巴提拉,然本当护来之田山白云之姿与声皆无,稍觉异常。

“此船,是驹井甚三郎先生的无名丸罢。”

不见容貌魁伟的田山白云,却一短身长剑男子兀立船首开口,故

“是,正是。”

阿松答。

“在下受田山白云先生所托,送二人回来。”

“辛苦辛苦,请快上来。”

无名丸这方也燃起篝火、抛下梯子;那时巴提拉船首的短身长剑男,催着缩手缩脚的水手君:

“水手君——你先上;对,萌小姐——你,水手君,把萌小姐背上去。”

“怪难为情。”

水手君异样退缩,短身长剑道:

“难不难看不论,你只管背萌小姐上去。”

“那——萌小姐……”

水手君转过笨拙的背,将从头到脚裹在毛毯里的兵部之女,由短身长剑推般驮上背,无奈负之,负着背着,二人先自巴提拉移上本船。出迎的水夫们面色苦涩瞪视,却无人敢捶。唯阿松殷勤:

“水手君,你也真教人头痛,大家不知多担心;先不管,到我舱里,细说后,我向船长替你赔罪。”

第百四十四章

最后自巴提拉上本船的短身长剑——柳田平治道:

“那么,那小舟的善后托你们了。”

说罢,将随阿松往舱去,忽地清澄茂太郎自桅上下得,拦在面前:

“你——田山先生不回么?”

“啊,田山先生么……”

柳田平治被这少年滞留甲板片刻,

“后头便回。”

“那,七兵卫老头——”

“七兵卫老头——不识那样人,虽不识,田山白云先生约莫三日便回此船。”

“是么——但愿那三日内,七兵卫老头寻得着……”

柳田平治不只怪这少年老成口吻。又见他郑重挟在左胁下的何物,细看,确是一面般若面。于是一缕幻怪味袭来,道:

“那,寻得着罢。”

“是么,我总觉着不牢靠。”

“寻得着,勿忧。”

柳田平治不知七兵卫老头是何人,亦不知这少年是何人;然田山白云除这双私奔者外,似确有另寻之人,他颇领会。那人或即所谓七兵卫老头。至于田山白云能否如捉此双私奔者般捕得七兵卫老头,他全无底。然见此船中人这般忧,聊作宽慰;不肯领情的清澄茂太郎却道:

“没那般容易,你,不似你想的简单,七兵卫老头……”

意外千万,这刁钻少年否了柳田一片好意,柳田平治亦略泄了气:

“什么,捉得住,田山白云先生是豪杰,立时捉来绑了带来,安心。”

这般说,这幻怪少年更不肯:

“你,那不对,田山先生去捉水手君与小姐是真,那二人是私奔,捉了不放,视情形或也绑来;然七兵卫老头非去捉,是去寻。”

“是么,即便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

被这幻怪少年滞留,柳田平治落了后,不见了去阿松舱的路。

“舱里,我引您。”

清澄茂太郎会意,做向导在前;

“那刀,我替您拿。”

自甲板下舱,长刀碍事。

茂太郎自起初便对那长刀有兴趣。

第百四十五章

其后,水手君与兵部之女被好好软禁,那夜安睡;翌晨,阿松引柳田平治,往船长室访驹井甚三郎。

那时柳田平治也插着那三尺五寸大刀去驹井之室,刀似处处相触,不胜局促,却一丝不放。

被引见驹井甚三郎船长室,无一样不给人异样之感。

室内满是眼生的舶来机械与图绘。器具本身,置大桌、列椅、铺毯,与日本当日建筑的和室格局全然两样。那大桌前摊海图、坐椅上的船长其人之风采,于自恐山出来的柳田平治,更是料想不到的异风。

面貌风采,确是日本人无疑。发不红、眼不碧,然漆黑之发是散发的短发,所着是洋服,所穿是工装裤。柳田平治自初乘此船便难耐异样情调,今被引入船长室、当面见船长,竟被一股哽塞之气逼住。

阿松的介绍几乎未入耳,对方声却意外沉稳、有品格:

“是么,那辛苦了。”

船长其人之言入耳刹那,阿松道:

“驹井老爷——不,是船长先生。”

柳田平治极生硬地只答:

“哈,是么,在下柳田平治。”

“你似自南部恐山方面出来。”

驹井甚三郎放下田山白云的信,问柳田平治,柳田也只拘谨答:

“哈,正是。”

虽只此寒暄,阿松早觉其间有不合之气,却一时无措。

驹井甚三郎只当引见一初逢书生;柳田方自起初的异样印象,至此渐萌不快。

驹井甚三郎眼落那长刀——这船长,嫌碍眼——莫名疑心;柳田见船长沉默,以为他瞧不起山里出来的自己——柳田的头,由反感渐倾于偏见:

“我断然喜欢不上这船长!”

柳田头中印象如此。同时,

“对田山白云氏,一见便堪尊为先生;这年轻毛唐模样的船长,我嘴里不肯进谄。”

这般空气涌出,阿松早看在眼。

第百四十六章

便以那初逢般的气氛,柳田平治退下船长室。

此后每次在船中往来,柳田的不快只增不减。说不快,并无特别理由;无人冷遇或嘲笑他,然所遇之人见他那长刀,眼神便怪——那眼神似含八分冷笑,平治受不了。

不独以长刀为眼钉;自觉步履生硬,似背后有人指笑。连这船水夫皆穿工装裤,也教人不快。船本身洋式姑且奈何,然自船长以下,衣装风采,日本人偏须洋化,是何道理。

这般船中,那豪杰脾气的田山白云先生何以同在,本是一桩不解之谜。

被安置于田山白云专用一室,柳田平治以长刀为枕,一滚横躺,朝舱顶吹出粗气:

“讨厌,不想在此久留;一想,一刻也嫌——我本为往江户武者修行而来,非来受俘于这毛唐模样的船。”

奋然而起,取那作枕的长刀,却到底不得不转念。

“第一,没手形了。”

道中唯一的旅行券,在渡头逞能拔居合刹那,被人抽去。呸。

“第二,对不住田山先生。”

护私奔者之命虽完,然说“三日后归”、在此船候田山先生之约尚在。

到底这些理由情由,有力压住了片时肝火。

再加一样——那引他往来的阿松小姐——那人是好人,独对她断然有好感。

正想着,门嗒嗒轻叩,一小沙弥捧盘至眉,忽入,柳田平治略惊。

平治略惊无碍,那小沙弥稍低头,恭将盘置于平治前榻上,又恭恭敬敬一礼,默入默出。

平治不免如被百物语里一目小僧奉茶之感。

怪沙弥——光头留一撮毛,衣装异于红毛,眼珠头发也不蓝,却非我朝之物。尽聚怪人的船。

当然,此乃乘员之一、聋且哑、深信耶稣基督的中国少年金椎——柳田平治尚不知。

第百四十七章

那时,青梅里宿的七兵卫,以那怪异脚力,正笔直穿过出羽奥州广原正中。

惯旅的七兵卫,也不由不讶这旷野之广。

同时,也无奈——自己正被驱使行于名闻的奥州安达原正中。

既是安达原,广也无奈。然既以熟脚加马力而行,纵安达原、纵唐天竺,也不露怯。只是初见这般荒凉广原,略有讶异,并非挫败。

安达原广。既认自己被驱行于这广安达原,再讶其广便是无智,遂死心,只顾迈脚;及觉日已绕到背后,便是今夜宿处。东海东山之旅,任怎么混入,总有依凭——山神村祠、山小屋、瓜小屋之类,总在某角寻得;然一到奥州安达原,说没有,便连一石也无——挖土为穴而眠,或集枝巢于树上。

究竟这安达原何处是尽?

七兵卫边走边自问自答,然其地理素养,此际未给明答。

听说奥州尽头是外滨。如此,穿过安达原出外滨——外滨好,既成滨,便是海,陆地就此尽。穿过安达原好,若穿尽出到海,岂非一场空。那便须在某处转向。

转向的手段,方位观念一端,七兵卫的经验感觉足堪为用。任怎么错,只要天有日、地有草木,七兵卫不误东西南北;然东西南北可作凭,只限于其中一方有目的之时,若无“哪方是近路”之念,东西南北本身不作指针。

长州奇杰高杉晋作,信中写“本日向东西南北发去”——若自起初以无目的为目的,则无可奈何;然至少今之七兵卫,纵天生怪脚力,非为走而走,总想平安到人里,向正确方向得归着——衷心深盼,一味疾走。

不论东西南北,总之想走到某个有依傍之点。然原野仍广得惊人。

“安达原真广——”

七兵卫如初觉般又讶时,日将落野际。

第百四十八章

平素的七兵卫,既于脚有自信,旅中准备也无疏漏。

比如此行几日、纵误向横跑几日——其间地理上,纵绝食几日——那般预算从容在胸,跑也逃也变通也;然此次到底初踏奥州路,准备与否,皆绝无机会与材料,成逃绳之身,只衣蔽体脱出仙台领。

唯火石道具与引火柴,勉从舟棚窃得,余无一物。

平素怀中至少藏七件道具。那七件,经多年经验洗练研究的独门七件,既可为营生,亦可为行旅。

纵无那等物,只要寻得人聚之地,以七兵卫本业,无异从袋中取物,可擅自自由征发相当之物;然“无物可窃便活不得”的卑陋本能,不及“无可窃之物”的荒凉来得难当。

日终落。

脚之七兵卫不知疲,腹之七兵卫知饿。啊,今夜又须彻夜行么。

走不算什么,但腹空。时而二三日不食也走得,然尽头是外滨,可受不了。即有前行之望,疲劳饥馁也有撑到底的劲;然撑到底的尽头是外滨,大抵教人厌。

连七兵卫也厌此,却无由止步,行处夜渐深。星本该不少,虽未落雨,天却阴。

真暗之夜。

然暗,绝不如常人般令七兵卫困苦。他无辩信那般神秘之勘,然多年营生加上几分天才,暗里颇能视物。不苦于暗,加马力行去,幸或不幸,遥见确有一点火。

有火处有人、有文明——此哲理前文田山白云处已写。七兵卫以敏感之眼,认出前行某点一火光,距数町或数里;连七兵卫这般角儿也

“好极!”

叫着,怪脚力又迸发,无可奈何。

七兵卫眼不误,确有一点火光,泄火光者,乃一栋屋!

然与别处不同,安达原的一栋屋——是幸是不幸,未可知。

第百四十九章

“对了,安达原黑冢有鬼!”

七兵卫这般角儿,觉此一时也退了。

说安达原,谁不想到“一栋屋”;既想到“一栋屋”,其中所栖非“鬼”而何。

鬼不受欢迎。

终迷入安达原,被逼到鬼巢一栋屋。

不受欢迎。

七兵卫苦笑。虽不能说科学力贫乏,虽不能说地属奥州安达原,然自田村麿古时不论,今世岂有“鬼”栖——他非无这般冷笑之智;然此时间此情状,那智怎也拾不回。明知愚蠢,仍信那远处一栋屋是鬼藏身之所,否则这般地方,岂容一栋屋生计。

七兵卫于事实否鬼,于想象却怎也不能绝灭。

然此际,鬼也罢夜叉也罢,被吃也罢不吃也罢,唯有叩那栋屋。况自己非强到能与鬼斗,却也不该只露弱态。我乃武州青梅里宿七兵卫。安达之鬼出来,未及说吃便逃,折名。

此处七兵卫初振起对鬼的敌忾与满满稚气,向一栋屋近去;俄而——至那栋屋眼前,遇一小流。

人居之屋必有火,同理亦必有水。鬼纵有口有腹之动物,无水处不能栖。既当如此,七兵卫认那小流,轻跃而过;自小流至一栋屋间,尚有空地,空地上如置冢般,隔相当间距,几个土馒头。土馒头上立着一两支卒塔婆。

那且不论,数那土馒头去,有一刚挖开的穴。穴旁粗制棺箱以荒绳捆,草草滚压。

那荒凉,连七兵卫这般老江湖也不由一怔。七兵卫锐眼透棺板缝望,中确是人骨人肉,散乱塞满,自缝中挤出。

“被鬼吃剩的人!”

只此一想,连七兵卫这般角儿也不由汗毛竖。

第百五十章

这便是闻名的安达黑冢,棺中所装即鬼啃散的人骨——事实今时断无此事,然想象终不能出此。

自当是被送到了安达黑冢鬼巢。退无可退。

然鬼虽鬼,既将啃散的人骨草草收进棺箱,也见几分可取。况那几个土馒头,总归鬼恣意饱食的残骨,却也成形埋了、堆土立卒塔婆——鬼这般,颇有些佛心。现今的鬼,开化得紧。七兵卫杂着这般冷笑,终一横心,近前一栋屋,叩门;门内反以怯声道:

“哟,谁呀,这般时辰敲门。”

“打扰借问。”

“谁呀。”

“呃,是个旅人,迷了路。”

“旅人——从哪边来?”

“呃,从西边来。”

“西边,那便是自小平来咯。”

小平东西七兵卫不知,然此际无须多钉死,

“是,正是。”

“真的?这半夜,竟没被鬼吃……”

“哎……”

七兵卫又竖耳。对方方才言之意,必是“这半夜竟未被鬼吃、平安到此”——七兵卫觉被抢了先。非“未被吃而来”,是“将面鬼,吃或被吃之境地而来”。

七兵卫慌乱无碍,对方早草草下土间,来开七兵卫叩的门,边道:

“真好,竟未被鬼吃,你是岩见重太郎么?”

“不,托福——”

被唤作岩见重太郎,七兵卫内心益发颠倒惶恐;门哗啦大开,露面主人非鬼,是人中的极温良质朴男子。

“晚上……”

“真好……”

“不敢当……”

充分戒备细看,仍不过山里寻常百姓样的青年,此外无他;自肩后窥,也无一排棚彼方滚着人骨。炉火正旺。若是个银发乱蓬的婆子,可怖百分百,偏这般平凡村男,变怪毫无意趣——

这般想时,七兵卫入得一栋屋;男殷勤招向炉边,口里仍念:

“真好,竟未被鬼吃……”

第百五十一章

托福未被鬼吃、到了此处,您也瞧见;可这般回回说,听来倒像“来此前被吃本属当然、未被吃而平安到是意外”。

若这质朴村男是鬼所变,那便正当要捉人吃、表面却吐这等空话,已是吃人了。

七兵卫憎恶地重打量那男,却怎也憎不出。再怎么重看,鬼岂能化作这般模范青年之相,也无那必要。于是又想:鬼这物,偏喜变婆子——安达一栋屋本以鬼婆阿为主才出名,骗渡边纲的鬼,也是婆子之姿方有效。世有鬼婆,却少闻鬼翁。况鬼变这般无威的模范青年,岂非白搭。

然虽觉阴森,七兵卫毫不客气,穿脏脚便踏进炉边烤火取暖。

黑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自然非米、非粟、非稗、非薯。七兵卫难断锅中物,却也不似煮着人肝。

于是那男折薪添火,又道:

“可真好,竟没被鬼吃……”

又是……太过纠缠,七兵卫一肚子不快:

“虽没被鬼吃,小哥,安达原之广实叫我吃惊。”

“嘿——”

自觉戳中,对方反倒木然,全不接腔。

“安达原广哪,小哥;屋前那物,可是那有名的黑冢?”

“嘿——安达原么,我不大知,只听古谈说起,那该是上方的话罢。”

“什么……”

小哥钝得周全,七兵卫反被吓住。指着安达原,对方全不以为意,“那该是上方的话罢”一语透到底。七兵卫逼问:

“小哥,我方才在栋屋前见那被人啃散的——那些土馒头,莫非就是黑冢?”

“哪、哪有的事。”

正待青年略慌欲辩,户外忽起震耳足音:

“勘、勘、勘作哥,鬼、鬼、鬼出来了哟——”

是死命扒门之人的声。

第百五十二章

七兵卫也糊涂了。

究竟安达之鬼在外还是在内?本该是鬼的一栋屋主人,是个好人,反引旅人说出鬼故事。正为此烦恼,外头又起“鬼现、求救”之声。这简直如鬼与鬼合演一场假戏。

然若假戏,纵越后传吉、盐原太助,也演得妥帖的这家中小哥,闻声即起,开门;同年纪小哥滚入,面无人色:

“终是鬼出来,把马吃了,客人的事不知,我拼死逃来。”

“菊童,什么,这半夜,怎的放马?”

“可仙台领来托,务要一匹马飞送,有客。”

“那可……”

“我说鬼会出,拒了;客人道重要罪犯自仙台领追来,仙台大人南部大人的威势,岂惧鬼——客人气焰汹汹。”

“是么,那没法。”

“半夜放马,果不其然,大原上鬼出来——我捡命逃来,客人怎样不知。”

“那可不能不了了之,客人若伤,咱难交代。”

“那客人拔了道中差,先砍鬼——客人也硬气。”

“总之不能干待,聚人迎去。”

“对,对。”

“喂喂,都起来,鬼出来了,鬼出来吃了菊童的马!”

里头的朝里唤,呼啦啦四五同样青年跳出。

炉边七兵卫自起初热心看那言语举止,越想越觉被戏弄得太深。

正这般,内外青年一团,各整装、持器械、举松明,飞入外头暗处。

鬼不在此栋屋中,在外。方才借马而来的旅人似遭袭,马被吃。马夫一溜烟逃,马上的客却勇斗鬼。逃回的马夫飞奔至此募新手去救客——这般情节想来,既非那般周密的假戏来戏我一人,鬼确在外,此处是良善村民聚勇健青年以备万一——七兵卫这才想到,忽一惊。

第百五十三章

七兵卫一惊,是怪自己糊涂:只想着被鬼吃,忘了被人追。

若此非梦,那雇马驰野的旅人,岂非追我的仙台领追兵。

对,对,正是。必不疑。

在仙台,我被头目佛兵助拿住,于岩切脱绳逃来此处。佛兵助那般人,不会就此撒手。

今原上策马追来、中途遇鬼、正奋斗的旅人,便是系我身的追兵。

觉此,七兵卫道“被仙台佛兵助逼到安达黑冢;佛与鬼两方为敌,可受不了”,苦笑;然事实出奇镇定:

“哈,这下可真饿了。”

胜负今后,先填腹;眼前正有合用的这锅——且享用了再……

取炉边现成的五郎八茶碗,七兵卫自锅中舀起。

“什么,确是食物,却不知何物。”

锅中所煮不可名状,七兵卫也踌躇。终确是蕨根、芋屑切进的一种杂炊,下了一箸,却

“难吃——怎的这般难吃也有人吃得下。”

七兵卫自身惯吃难吃物,此杂炊之难却令他咋舌。

“对了,闻奥州乃饥馑名所;这是饥馑时食物,当饿鬼吃了吧。”

东北大饥!

饥馑,关东有、上方也有!有是有,然比东北之饥馑,咱这饥馑算个“大名”,儿时听过。

有人行三里见三十五个路倒;其后数不清,便跳着跨过。某处挖可容二百五十人一坑,接连埋饿死。一领内出七八万饿死不稀。旅人叩门,全家饿死,唯老者一人残喘。去井边喝水,吊桶不动;窥之,井中满是饿死之人——

何等骇人的饥馑物语,听得好生。

想及此,这食物也不枉。闭眼扒下,空肚竟颇受用。

七兵卫擅自尽量享用,如今这被追之身如何处,既如此,瞎慌奔走也欠巧,能歇且歇。于是——七兵卫见小哥奔出的邻室,铺着的被仍原样。

第百五十四章

七兵卫遂脱草鞋与裹腿,上座敷,厚颜钻进原样铺着的被中,团身,自头蒙了一重。

闻鬼出急报而出动的人尚未回。他们急于出动,无暇顾七兵卫之在。若他们回,觉七兵卫在,又当如何。

“那时,那时再说——”七兵卫定胆,就那般暖暖团身;只暖暖团身,此境却结不得暖梦。不能沉睡,然久违裹于名“被”之物,身心自生休养之气。

略生休养之气,七兵卫不由自嘲:己身被逼至此的径路。

本自踏入仙台城下、眩于青叶城豪壮始。

诚然,奥州仙台陆奥守六十二万石(内高百八十万石)之城豪壮。豪壮是豪壮,可我亦非等闲——曾垂目江户城千枚分铜的武州青梅里宿七兵卫——那无聊的争强,便是与生俱来的病。

其后,潜入高桥玉蕉那美人女学者之家,作客的田山白云先生频谈伊达家秘藏的赤穗义士手迹、渴欲一观。任怎么想看,那等恐难拜观——闺秀美人豪杰画家频叹;偷听得,又勃然敌忾:既这般想看,纵无城内许可,我七兵卫也让你看——

于是扮仁木弹正入青叶城御宝藏,那赤穗义士手迹,好歹取出了九分九厘。

不,错了错了,那“赤穗义士手迹”是咱听误,实是支那第一书家王羲之写的《孝经》这等贵文。

只为我七兵卫要呈田山白云先生一观,自仙台侯御宝藏窃出——这般想罢。

后在松岛月见殿下,被撞见盗人昼寝,追之——那是运数尽头——暂隐瑞岩寺屋脊后的“武者隐之间”;哼,自关八州至京阪皆知的我,岂会在陆奥道之果踏错——心底盘算待风头冷,欲乘驹井先生的船;忽出意外强敌。

奥州仙台名盗头目佛兵助,出而捕我。

第百五十五章

只盗伙遮官役之眼的手脚,七兵卫自有相当本事;然盗道里蛇般家伙意气用事,以腕以面、作捕方扑来,对手太恶——七兵卫这般想。

役人奉职,有热心有不热心;故严时严,撒手时撒手。然以腕以面扑来者,凭意气,执拗。

此番勾当,非受托,非被迫,做了不必做之事。本可罢手,无奈是病。

于岩切宿,见隙脱绳逃,乱逃至某河渡头。

渡头起哄,一年轻侍被揍。听来,似擅自破河禁而来。

那年轻侍插极长刀。逼其拔示、拒拔,争起,终开居合拔。恰那时——年轻侍将道中手形纳入怀的那手,被七兵卫瞥见。借来充作日后道中之符罢,可怜,便将那手形顺走,揣至今。

后安然渡河,又这般奔,误入安达原;东西南北、远近高低全乱,然脚有谱,东跑几里、西逃几里,大致有数。若有一纸地图,铺此定今后行止;偏无地图,唯性命勉强带出。此际,以仙台为起点、凭己脚感定标准——将奔走程度与方位纵横引线脑中,测现点与仙台约略何方、离几许;忽而

“什么呀,蠢,这里既非安达原,也非黑冢。”

自嘲。

怎的,怎的,安达黑冢早是前世之事——此处已深入黑冢数十百里。来奥州,见广原便认安达原、见栋屋便想鬼巢——对自己头脑之粗陋讶然。

“既非安达原也非黑冢”,七兵卫终以己脑明白;然鬼事未明。安达、黑冢、栋屋是己脑独误,但“鬼出!”确是眼前真人叫喊。聚此者皆出动,便为那鬼。安达、黑冢、栋屋消去,鬼之问题不解。叠遭怪境,正想“何等奇怪之境”,忽要迷糊睡去;不,此处尚不能睡——强撑。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关于安达原黑冢的所在地,青梅的七兵卫会生出那样的错觉,实在怪不得他。在明治、大正、昭和这几个朝代之间,学者们一直没能彻底解决的问题里,就有一个“法隆寺重建还是非重建”的争论。

圣德太子创建的大和国法隆寺,是日本文化的源泉之地,也被说成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木造建筑。它究竟是圣德太子时代创建的、原样保存至今,还是后来在和铜年间重建的,这场争论本身,在人文史上便是重大得不得了的问题,对学者来说,也无疑是值得一争的争论。

关于这一点,明治以来,我读过铮铮有名的学者博士们的意见。近来博士头衔的权威性虽已大受怀疑,但在这场法隆寺问题的争论中出没的博士们,确确实实显出了各自博士般的权威,有种让人不由得信服的东西。

在那些学者博士勇猛的武士做派之间,有一个人格外显眼,那就是喜田贞吉博士。

且不论那些学者博士的造诣孰优孰劣,像重建论者第一阵的喜田博士那样,武士做派特别鲜明,无论是敌是友,都不得不暂且敛声侧耳去听,便是那样一种武士做派。

然而,即便是如此出色的喜田贞吉博士,在安达的黑冢问题上也脱了盔——也就是说,这位喜田贞吉博士不知怎么一个转念,明言安达黑冢的所在地,就是陆前名取郡现今秋保温泉那一带。于是,以仙台国学家小仓博翁为首,藤原相之助、滨田廉、宗形直藏这些人便考证说,不,黑冢绝不在陆前的名取郡,而是在岩代的安达郡。连喜田博士到了这一步也服了,乖乖地脱了盔。小仓氏这样隐于世的学者的存在,是一道光芒;而对此乖乖脱盔的喜田博士,也让人看出学者般的坦率。

正因如此,从仙台相隔数百里、生于武藏野中贫家的七兵卫,纵然在偷盗一道上可说是博士以上的天才,论起学问来却超不出翻翻古文书、排排村名的程度,他既已对黑冢的所在产生了错觉,若还要笑他无学,那笑人的一方才错了。

无论如何,七兵卫来到奥州,在广阔的原野上被人没头没脑地驱赶,此前一直认定那便是安达原,如今在此清算了这错觉——那安达原理应在仙台以西,自己早就“毕业”于它了。眼下落脚已在仙台以北、南部领的地界,周围绝不可能是安达原,这一点他已从梦中醒来;可是鬼这回事又当如何。鬼的实在,已由第三者的口中确凿地证明了。方才便有个马夫在野原上遭鬼袭击逃了回来。与那鬼相斗、守着剩下那匹马的旅人,和从这里出击增援的新到的人手,正与鬼相斗,胜负未卜,但总之,最近的消息须得送到这里来。

喏,人声喧闹着逼近了。无论如何,这般呆着可不行。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七兵卫心里有数,在被褥里把脚下的事全打点好了。

环顾四周,倒有一件虽简陋却可裹身的雨衣。墙上挂着一顶草笠。七兵卫把它取了下来。抱着暂且借来一用的心思,先堆放在一旁,依旧盖着被褥,摆出一副与其说是酣睡、不如说是藏身的姿势。

就在这时,一行人闹闹嚷嚷、声势浩大地回到了这栋屋子。

门开了,泥地里乱成一团,地炉边忽地骚动起来。十几个人一时涌了进来。

七兵卫心中有底,虽说已做好了随时一脚踹开后门夺路而逃的准备,却仍按捺不动,竖起耳朵听着混进来的这行人言语举动。

听下来,似乎确有两个三个受了伤的。可是,没人被吃掉。只听见“马啊,马——”这么嚷着,看来唯独马做了牺牲。

旅人似乎也无恙。慰劳他们的后生嗓音、村人七嘴八舌的喧嚷,夹着土音拗音听不真切,但听着“鬼啊,鬼啊——”的骂声,怎么看都像是把鬼生擒了来。若非如此,便只能想成他们是除了鬼、把鬼的尸体也拖了回来。

是捉了鬼来吗,那可了不得,俺要看看活鬼!

七兵卫虽说是这般境地,也忍不住动了好奇心。

这世上当真有鬼这等东西么。既有,便是了。方才不还说把它擒到这儿来了吗。想看哪,真想看上一眼——他焦躁起来,可此刻冲出去太险。即便是鬼,那一伙人里还牢牢攥着绳子的,无论如何也容不得我这逃出绳套的身子往里钻。再忍一忍,或许能恰到好处地看个分明再脱身。

被兴致驱使,七兵卫终于从被褥里探出身子,一步一步蹭过旧席,好容易挨近了隔扇门,以门为盾,从缝里窥看,只见坐在地炉边的旅人,个头虽小,却墩实健壮,披着风雨衣,头上压着手巾,右手边横着一柄长腰刀。面庞看不真切,可那密不透风的坐姿,七兵卫立时觉出此人来历不凡。

另一边,泥地那边依旧乱作一团,“鬼啊,鬼啊——”吵嚷推挤个不休。七兵卫虽也挂念这位客人,却更想看清鬼这东西的真面目。于是,膝盖一点点蹭过去时,方才坐在地炉旁座的这位旅人,忽然转过脸来,那凶恶的神色,从额到颊确有一道刀伤,他将那严峻的面孔朝向这边,随即——

“喂,后生,对面那间屋里可还有谁?”

“啊!”

“有人哪——错不了。”

说着,他把自己横在身旁的长腰刀抄了起来,七兵卫“腾”地跳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紧接着,第二阵骚动从这栋独户人家的内外掀了起来。说是除了鬼的那一队,这回换了方向,直冲着歹徒追了上去。被追的,自不消说,便是七兵卫。

不过,这一回被追的七兵卫心里,可是宽绰得很。

第一,虽说吃得不怎么样,肚子却已垫了底。烤着火、裹着被褥,身子着实暖了过来,精神也恢复了。身上披着雨衣,头戴草笠。此外,手边现成的那些代用七道具——细绳啦、柴刀啦——他已手脚麻利地顺手借了来。

更何况,他对自己的腿脚最有信心。任谁再怎么使马力,要半开玩笑地逗着敌人兜圈子逃,也自由自在。于是七兵卫又跑进了荒野的黑暗。远远传来的追兵骂声、松明的火光,竟像是把图画里见的捕快场面原样搬来,他余裕绰绰地跑着,唯有一桩遗憾:那个在地炉边旁座摆开架势、寻常人绝察觉不到的我一举一动,却被他识破了,那家伙究竟是谁。当真是仙台的佛兵助那大头目亲自出马来了不成。若是,倒有趣;若不是,也绝不是只寻常老鼠。没能看清他的面、记下他的名,实在可惜。还有一桩,便是鬼、鬼的真身——分明已给拖到了泥地边的那只鬼的真身。多半是生擒了来,纵非生擒,也必是打得半死拖回来的。没腾出空看清那真身,实在遗憾得紧。佛兵助那厮,或许在哪还能再碰上,可鬼的真身,却不是随便哪儿都能见着的——这教他心里堵得慌。

七兵卫只把这一桩当成天大的遗憾,其余全是悠悠然的心境,跑一阵停一阵,回过头去望,越望那追兵的火影越远。

七兵卫虽是怀着对鬼真身的遗憾跑着,可古来在这条旅路上被鬼的未解之谜所苦的,却不止七兵卫一人。在此之前,有个叫南溪子的人,在他的纪行文中如此写道:

“行至出羽国小佐川一带,觉着怕已过了未申时分,山色极暗,尤其自昨日便细雨霏霏,日影难辨,距前头宿站尚有三里,白日里怕是赶不到了;可又疑心,既是雨天,时辰或许比料想的慢也未可知。遇一老丈,问说赶到前头宿站天可会黑,老丈皱眉道:若急着赶路,原也能到,只是看你们是远国之人——近些时这一带出了鬼,吃人。起初只在夜里,近来白日也出来,凡从此经过的人马,无一不被吃。此前这段路原是不出鬼的,没被吃的都是有运气的人。再往前鬼更多,出门靠的是命,不知您有什么急事,只是天黑了再走就危险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当时,南溪子的同行里有个叫养轩子的。一听说是鬼出来,便哈哈大笑,

“纵然是到了这等边鄙之地,吓唬人也该有个分寸,鬼吃人这类事,只在往日故事的小人书里才有,如今连三岁小儿也不信了,那鬼是青鬼还是赤鬼,那犊鼻裤是旧是新——这般嘲弄戏谑着……”

可是,南溪子也好,养轩子也好,没过多久便从这嘲弄轻慢中醒过神来,一步步走到自己那张脸不得不比青鬼更青的境地,这真是可笑到了极点。南溪子在纪行文中接着写道:

“走了一阵,时辰仍无把握,便进了一间可疑的草屋,问说趁天还亮能否赶到对面宿站。屋主惊得什么似的,道:客人好生大胆,前头这般多鬼,你怎么能平安过去?昨日这村里八太郎被吃了,今日邻村九郎助被抓了,好怕人——说着,时辰的事竟不作答。”

南溪子、养轩子,到了这里也仍没能从那十足的冷嘲心境里醒过来。

“想着莫非是同样地吓唬人,笑着出来又去问人,人家又说鬼的事,虽觉蹊跷好笑,可三个人都这般害怕,不由得也像了真……”

文中有此一句。市井之中尚且能凭空造出三只虎来。荒野之人若被放出三只鬼,南溪子、养轩子也似乎有些发怵,皱起眉头商量起来。

“养轩,你作何想?言辞也怪,尤其日头似已不长了,雨仍淅沥,光景也凄惶,倒也不必这般赶路。若离了人家,便没奈何了。再细细打听,若都说鬼的事,今夜便在这村里投宿吧。”养轩也同意,于是挨家进去问,人人都说鬼的事,摇唇鼓舌地害怕——

到了这一步,便是南溪子、养轩子,脸色也渐渐变了。

“如此看来并非虚言,离了故乡三百里,竟也会遇这等奇事,那就求宿吧,东家西家去讨宿,终于投宿在一户住着六十多岁的老妇与二十四五岁男子的家里。”

南溪子、养轩子,都算得上是相当的学者,到底还是向鬼出现之说投降,去求避难之宿,可到了那里,

“洗了脚,凑着地炉,要煮柴米之饭,又去打听那鬼的事,老妇恐惧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什么写下来似的说道,边鄙之地的女人,那言语格外难懂,不知她在说些什么……”

地方变了,口音也变了,老妇恐惧发抖、絮絮讲述的段落,两个旅人怎么也听不真切,可这老妇绝非那独户人家鬼婆的变体,而是善良质朴的土民老妇,这一点确凿无疑,于是旅人那边又叮问起来。

“那么,那鬼是何模样,额上生角,腰间束虎皮兜裆布,可是如此?”

第一百六十章

于是两位学者先从鬼的相貌、衣装特征、角与兜裆布问起,不料那老妇身旁年轻的汉子摇着头替她答道,

“不是那样的东西。”

两位旅人又逼问回去,

“那究竟是何物?”

紧追不舍地探问,那年轻汉子的回答是,

“像狗,略大一些。”

到这里,情形总算有了点轮廓,于是又问,

“个子高,嘴也大吗?”

答道,

“正是。”

再问,

“莫非是狼?”

答曰,

“听说是也唤作狼。”——至此,鬼的真身总算明白了。在这一带,并非狼的别名叫做鬼,而是鬼的别名便是狼,这一点两位旅人弄明白了。

“尤其因它吃人,这附近便把狼叫做鬼,是古旧的习俗,时过境迁直至今日,倒成了可笑的故事;可当时的惊惧,却非笔墨所能尽述——”

鬼栖于寓言的世界,狼却出没在现实的乡里,确确实实吃过了人。可怕之处,倒还在鬼之上。

关于鬼,此处另有一说。

日本古语“鬼”意为隐没之物,姑且配上“隐”这个字,后来转讹,再配上“鬼”这个汉字。生角、束虎皮兜裆布,都是远后世的事,原本隐没之物便是鬼。而在那个时代,年轻的女子是常爱隐没的。居家时,外人一来便躲到几帐背后;外出时,用斗篷遮住面容不让人看见;乘车时,用帘子遮掩不让人瞧见。于是,俏皮地把女子称作“鬼”(隐),越是美丽的女子越想“做鬼”。“说鬼藏起来了”,便是说有美人藏身,这是平安朝的一句俏皮话。如此说来,只怕反倒是有许多男子巴不得被鬼吃了。

佛兵助那大头目早已把追兵撤了回来,在原先的地炉边,如先前一般泰然盘腿而坐,说道,

“那样腿脚快的家伙,咱可从没见过,简直分不清是人还是鸟。可那厮腿虽快,却不识地理,把鹿往山野里赶,他就只往村里头、村里头逃。他既不识地势,总会在哪撞上死路,且莫急,往北、往北一路赶进去,到头来,要么赶进恐山,要么撵落外滨,便是了。哈,哈,哈。”

他望着柴火的光,这般说道。

侍立的众后生,不由得钦服,一齐低头听着。

看那泥地,有两头狼。一头已彻底断了气,另一头肚子里还在一鼓一鼓地喘。那彻底断气的,想来是被这大头目一拳之下打死了。而那还存着气的,像是徒手擒来充作土产的。

后生们对这大头目一拳打死鬼、深不可测的腕力与胆魄,似乎只有钦佩的份。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天回地转,此处是比睿山、四明岳的绝顶,立于将门石上,洛中与洛外尽在指顾之间,有三个壮士正在叙谈。

其中一人是南条力,另一人是五十岚甲子雄——这两人皆是勤王一方的志士,主要浪迹关东八州,为来日的大事,担着勘察地势的职责。

尤其甲斐之地,是关东第一天的险要,易守难攻。欲成天下大事者,首先不可将这片土地置之不顾,两人潜入该地,终被幕府拿获,囚于甲府城内的牢狱,此事已如前文所载。而后竟得以越狱,逃亡途中还顺手挟了宇津木兵马同去,不料竟逃进了甲府勤番支配驹井能登守的宅邸,这也已如先前所报。

如此,他们颇有收获,顺着东海道上行,一边察看清要之处的险隘与风土人情,一边西上而来,这在此前各卷中已隐隐可见。

到了此处,两人变成了三人。除南条、五十岚之外,另一人也是同样结发髻的壮士,才气风度,自有一股不凡之气。

想来这人,并非从东方一路与南条、五十岚结伴而来,而是从京白河一带登上这睿山,多半是在这附近会合的,且并非偶然,似乎早有相当商量,预先定下此处为相逢之地,前来相接。

这位从京白河方面迎来南条、五十岚二士、在此会合的一人壮士——这自是推测,但其风姿,虽未尝见过,却也并非全然陌生的面孔。像是在哪里见过的男子。越发觉得面熟——对了对了,是土佐的坂本龙马,那汉子极像,越看越像坂本龙马。

像坂本龙马,却未必就断定是坂本龙马。当世壮士的打扮多有相似,风姿也常相像。又有本该极像的却是全然另一人,或刻意扮成另一人的。虽稍显绕,但如桂小五郎之流,便曾大费苦心,竭力不让自己像个桂小五郎。反过来,也会在六尺轿中认出像个桂小五郎的做派,在乞丐非人的姿态里认出野村三千三。于是,这壮士究竟是坂本龙马,还是才谷梅太郎,且不去深究,为方便起见,便在此就地以坂本龙马之名相称,与之相对。

于是,坂本龙马立于四明岳绝顶巉岩的尖端,指向京洛,且看他说什么——

“如今的京都是近藤勇的天下哟,勇哥的势力连飞鸟都打得下来——胜过会津,胜过长州,胜过萨摩——让那小子成了名,哈,哈,哈”

第一百六十二章

针对坂本龙马这话,南条力答道,

“壬生的浪人,还是那般活跃么。”

“何止活跃,如今的京都便是他们的天下,虽是敌手,倒也真有两下子。”

坂本望着京洛的秋色说道。

“芹泽似乎是被人做掉了。”这回是五十岚说的。

“唔唔,芹泽被除掉,近藤独揽大权,新撰组如今已完全是近藤的了,手下的亡命之徒被近藤牢牢统制,确是一股了不得的势力。尤其对勤王那帮人来说,全然是克星,连不惧幕府、轻侮会津、蔑视彦根的志士豪杰,唯独对近藤的新撰组怕得要命,真是可笑至极。到了这步田地,京洛之中,只消说一声勇哥来了,哭闹的孩子也得闭嘴,这般光景,近藤勇也成了时代的宠儿。看他便知,纵然衰了,幕府的旗本里到底还有相当人物。”

坂本龙马略带称许关东之意,南条力却把头左右摇个不停。

“不,不对——近藤勇可不是德川的旗本。”

“怎讲?”

坂本龙马诧异地回看南条力,南条道,

“勇不是德川的旗本。”

“那,是谱代?”

“也不是。”

“那,算什么?”

两人一问一答。

“对他德川来说,既非旗本,也非谱代门第,说白了,不过一介农民。”

“哎,近藤不是幕臣么?”

“与其看作幕臣,不如看作农民,本是与德川家毫无渊源的人。”

南条力答道。坂本虽听过近藤勇其人的名声,对其身世似乎不甚了了。南条却对近藤的身世相当清楚。只因他遍探东方,各方面能洗的都洗过了。关于近藤勇的身世,他知道的只怕比坂本等人多得多。

“是么,我只当他是幕府土生土长的旗本,到底何处人氏?”

被坂本一问,南条略显得意,

“他是武州多摩郡出身。”

“哈,武州么,那便算江户圈内,视作幕臣也无不可吧。”

“被视作江户的幕臣,只怕非他所愿,毋宁说,他以自己是武藏国土生土长的土著之民为本怀。为何?当今德川的旗本里,生不出那等人物。有智者,有通人,锋芒已敛,可当今德川旗本没有那股蛮勇,虽有胜那般的莽撞智者,有山冈铁太郎如何、松冈万怎样、中条某某如何之说,但都太顾分寸,没有一个问都不问便动手除人的,都聪明过了头,原始三河时代的莽撞,一个也无。到了近藤勇,便与那些不同类,想杀人,必杀无疑。”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听南条这话,坂本也点头。

“这一点鄙人也同感,三百年的德川,智者勇者,理应不乏,总之都太顾分寸,没有蛮勇,三河武士的蛮骨都被抽空了。”

“近藤之所以被任用,便在此。比方说,他作为剑客,腕力确然不弱,但当时只怕要算二流,乃至三流四流吧。他学的是天然理心流这不大为人知的流派,在市谷一带开了间不大的道场,比起千叶、桃井、斋藤,便如月前萤火,黯淡得紧;可一涉真刀实仗,那般胆勇之人只怕再无其二。有人莫名推崇山冈铁太郎,总之那是个顾分寸的聪明人,既非能暴虎冯河之辈,也非能杀身成仁之徒。比起他,鄙人倒宁取敌手的近藤之蛮勇。近藤、土方是能战死的人,可看胜与山冈,借着明哲保身之类,巧妙地脱了险地,从头到尾只图安稳,看他们便知,鄙人取近藤、土方一脉的愚勇,胜过胜、山冈一脉的智勇——况且,胜与山冈是自祖上食禄的幕臣,近藤、土方如方才所说并非幕府养大的人家,可古来坂东武者的面影,倒见于这等地方。真正强悍之徒不在旗本,而在乡野,只凭武藏相模之兵,便能与日本六十余州为敌,大楠公也作此保证,那武藏相模土著的蛮勇之面影,便在近藤、土方之流可见!幕臣不行。”

南条将自己亲见亲察所得,雄辩地倾倒而出,坂本也点头听着,却道,

“近藤自己也曾这么说,曾在信中见过他写’兵唯限于东国‘。在近藤看来,纵是西国的浪士们,也差得远,太嫩——他是这般看的。”

“多半是。但东国,并非指江户。到了近藤、土方出身的武州多摩郡附近,是一种异样的土地,古时坂东武者的气风犹存,武田的落武者、小田原北条的遗类,那些不甘屈从于德川政治的辈类,土著归农于此;因此不属任何藩,称作天领,却与他处天领意趣有别。原来,德川家康内心深重甲州武田,武田亡后,为怀柔其遗臣,在武州多摩郡的八王子宿设了千人同心,只令其看守日光,正因如此,这一带的人气未经藩的训练,因而人身上野性留存颇多——与那被抽了锋芒、抽了骨头的三年武士,全然不同类。”

“无论如何,近藤一人据守这都大路,天下的志士豪杰便吓得抖抖的,不敢大摇大摆出来,可笑至极——这般光景,他确也是英雄般的存在。”

坂本刚说完,后方便忽地响起格格格的笑声。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这突如其来的怪笑,三人惊得回头,却见就在脚边岩角处,忽地冒出一个男子。

哟,这不是道庵先生么——熟人一时被那风姿唬了一跳,极像。

只是他并非道庵先生,头不是慈姑,而是正雪模样的总发。比道庵先生稍黑——刻薄处相似,却比那一位更粗鄙了些。而且确是醉了,不过道庵先生是醉在酒里,这男子比酒更添几分自我陶醉的晕乎,飘飘然——这人不是别个,正是人称四谷秃鹫的一介通人。

四谷秃鹫,略称也作夜猫子。是与道庵唱对台戏、为上方征伐而选出的江户哥儿之一。不知何时上了这山,或许三人到来之前,便在岩荫里打了个盹,总之,三人正起劲地把议论谈到方才那处时,他忽地以极没分寸的嗓门格格格笑了起来。

“你们哪,太抬举他了哟,过分地抬举近藤勇啦。”

这般说着,他晃着那张自负的红脸,大摇大摆凑上前,这厮全无半句寒暄,忽地从旁给人的议论挑刺,无礼至极、失敬至极,三壮士甚是不快,可看他颇像个老人,又是晕乎之徒,认真搭理未免少了大人气度,于是,

“什么人,你是何方神圣。突然插嘴别人的话,岂非无礼?”

五十岚甲子雄姑且训了他一句,那晕乎的老头却毫不退缩,大摇大摆、厚着脸皮,

“你们哪,太抬举近藤勇了。实话说,咱与那近藤勇是同乡之谊,那厮是武州八王子近旁、甲州街道一带出身……”

不等问便多嘴凑上前。五十岚动了气,比先前更严,

“哼,你与近藤勇同乡与否,干我何事,岂因这个便抬高或贬低了近藤的人品,少多嘴。”

夜猫子先生既晕到了顶,便道,

“不对哟,你们哪,太抬举近藤勇,这才落到那步田地。哪里,近藤勇那种人,算不得什么人物,这般捧他,捧成当今的宠儿什么的,才弄成这样。同乡之谊,咱都觉害臊,哪里,全都是这个呀,是凭这个在动的呀。”

说着,他手指如阿弥陀佛般比个圆圈,凑到三人面前,露出粗鄙的笑。任谁也不得不想,这真是个怪先生。且说这男子既以近藤勇同乡自居,既是同乡,本该给足面子才是,却不等问便从头骂将下来。公然骂将下来,岂非怪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三壮士虽也全然把夜猫子当怪人,默然看他那手势,夜猫子先生便如方才阿弥陀佛般,手指比个圆圈凑到三人面前,反复说道,

“全都是这个呀,是凭着这个被雇来卖命的壮士呀。听好了,如今的德川家,可没有那等干杀人买卖的身手,于是便用钱买集亡命之徒来干。最初新征组成立时,每人给五十两安家银,就此凑齐五十个亡命之徒,做了幕府的保镖。每人头五十两,五十人共两千五百两——据闻,眼下那新征组已改成新撰组,专由那近藤勇独揽,手下也聚了三百来人,这般横行,油水颇丰。公仪私下赏的金子,可不是小数目,况且每月的津贴,队长按新番头取之例月五十两——副长按大番组头之例月四十两,平头队员也按大番之例月十两——岂是小事。时下求职艰难,颇有资历的先生都愁没饭吃,不成器的无赖却杀人如麻,还能领这般津贴,多滋润的买卖,万事都是这个呀。”

夜猫子越发把手指弯成圆圈凑到三人眼前,那做派粗鄙得叫人受不住。太粗鄙太露骨,连三壮士也噤了声,可越发得意的夜猫子又道,

“所以说,他们交了运哟,在祇园岛原一带被捧得不行,不奇怪么。他们虽说是东男不假,却非被京女捧的那种料,也就是说,是这个呀,是凭这个的威风被捧的。头目近藤之流,从岛原弄出标致的,东藏西掖当个玩物养着,干得倒顺手。”

四谷秃鹫手指弯成圆圈,这般说得起劲,三壮士也再按捺不住,南条力便道,

“喂喂,路上的老人家——不知你是哪位,既自称近藤勇的同乡,何以那般清算近藤?近藤虽非圣人君子,照你所说,从头到尾只像个为钱所动的无赖。鄙人也知道,近藤并非那等粗鄙之人,他有写的字,也有作的诗——

百行所依孝与忠 取之无失果英雄 英雄纵不吾曹事 岂抱赤心愿此躬

岂非佳作?志趣正,谦逊中见深厚,字也写得颇好,实在是条好汉。你既自称同乡,却出言无状地贬损,真是古怪之徒——”

第一百六十六章

南条力这般瞪着夜猫子,五十岚甲子雄似乎也按捺不住义愤,

“正是正是,把那般人物,单单当作按日受雇的雇来的壮士般贬损,不止是侮辱近藤,更是对天下豪杰的亵渎。单为几个钱,便能做出那般作为么?那其中自有意气,有然诺,有义勇,有牺牲之念,非舍身忘我者不能为。你却把他贬得只似为钱而动。我们并非近藤的同志,毋宁说,是憎恶他们横行、迫害勤王志士的人,可即便如此,对他们胆勇,虽为敌手也不得不敬,在幕臣旗本吓得缩成一团酣睡之时,唯他们显出关东男儿之意气,实堪钦服。你却自称同乡,如此侮辱勇士,不可原谅,你那手指的模样算什么?”

五十岚将夜猫子那如阿弥陀佛般的怪指形,反手拧了上去。

“哎哟哟,哎哟哟。”

夜猫子一脸剧痛地挣扎。五十岚本也只是想给点疼,便就此放开,夜猫子一个趔趄。

口说无凭,实在太不经打,五十岚也起了促狭之心,趁势猛踢那软腰,夜猫子

“啊!”

一声翻倒,顺着陡起的草坡,如滚桶般骨碌碌没完没了地滚落下去。

不过,此处即便落下,也是萱草斜坡,并无滚入千仞深谷之险,众人便笑着看。

坂本龙马悯笑着滚落的夜猫子,说道,

“真是个滑稽角色,也有这般多事的怪老头,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是近藤勇的同乡,世间有两种人:一见是同乡,便没来由地猛夸猛捧、哄抬喧闹;另一种则如这老头,较起真来贬损一通,洋洋自得。比方说萨摩,便是个惯于一致抬举同乡的地方,生在那里,纵非什么人物,乡党也一拥而上,镀上超乎常人的金身,那一致的气风,便是萨摩的长处。与此不同,也有些地方,一提同乡便莫名相咬、爱挑刺,譬如水户,那般家格与人物,到底一致不起来,奸党啦、正义派啦、结城啦、藤田啦,整日血洗血,比起萨摩,乃是绝大的损失。至于我土佐……”

坂本只说到这里,没再解释。

“无论如何,被那等粗鄙之徒,用手指比个圈贬损一番,天下豪杰也受不住。”

五十岚冷笑着,凝视夜猫子落下的草坡。

骨碌碌滚落的夜猫子,已看不见了。此处虽说是安全的萱草斜坡,到底也难免有些挂心。不论怎么错,都不至于受伤,可似乎也觉得方才药下得稍重了些。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夜猫子先生被踢落,顺着陡草坡骨碌碌不住滚下,落定之处,金茶金十郎正站着小解。

夜猫子与金十郎原是同行登这睿山来的,金十郎去方便那会儿,夜猫子先一步,在头顶近旁的岩角打了个盹,正做着美梦。

后跟上来的金十郎,本想赶上山顶的夜猫子,恰在附近站着小解。

那金十郎正漫不经心站着小解,头顶上忽地以悬河之势砸下一样东西,金十郎又惊又恼,

“谁,何人,何人竟朝鄙人头顶,毫无预兆——奇怪千万,怠慢至极!”

这般嚷叫时,可怜,夜猫子的全身已从头顶罩了下来,顿时一体滚落,接着两者纠缠扭结,被裹作一处,仍往更低处滚落,所幸滚到一丛灌木树根处,挂住,好容易才停住。

“啊!”

“啊!”

双方先是因停住而确认了性命无虞,松了口安心的气,随即,

“这不是夜猫子先生么。”

“哎呀,是金十郎阁下。”

打了照面。两人揉着疼腰,先为性命无虞而欣喜,而后金十郎问,

“这又是何道理,夜猫子先生!”

被问的夜猫子道,

“喂喂,这般情状,原是要以故实考据教那无知蒙昧的后辈,却不想被说成无法无天、粗暴……”

听罢,忍无可忍的金茶金十郎道,

“呸,那无知蒙昧的小辈,这金十郎定将拿下,教他开眼,来,引路!”

忽地站起,踏稳马步,朝四明岳高处瞪视。

看那神情,夜猫子知不妙。到底老练,身为通人,便悟出:此刻惹恼金十郎、让他向三壮士寻隙吵闹,事体重大;加之自己腰骨剧痛,便想借这些拖住金十郎的起步,使其尽量落后。

因此,勇气血满的金十郎,也终不能甩下同行前辈去报复,空吞了恨,照料起夜猫子,待到自己把他背在背上,回到先前小解之处时,四明岳顶上已不见三壮士的身影。

知情后,夜猫子先生的腰痛也顿时好了,两人折返,从根本中堂一带往扇凹方向下行,这无疑正是朝坂本那面折回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江户女杂技班班主阿角,在与道庵相会之前消磨脚力,自大津试着游八景,这一日恰在唐崎滨一株松下铺了毛毡,摆开便当。

昨日包下整条船,带着艺伎、舞伎、太鼓末社,八景巡游、濑田石山游览已毕,今日续程,把船绕到这边,在一株松下摆出野餐架势。

随行一众皆大满足,待这女大老爷的款待不在话下。请阿角女士在正坐于松根,摆上山湖珍味,那惯会装法界坊模样的茶人凑上前,恭恭敬敬捧了酒壶到阿角面前,

“哎哟稀奇,酒是伊丹上酒,菜是鲫鱼甜煮,这边是银鱼味噌汤,那边是濑田蚬汤,正中,这是源五郎鲫的醋拌生脍,那边是平贝、麦穗鱼的素烧二杯醋,这边是小香鱼的白煮,香鱼的糖煮,细鳞鱼的豆煮——看着像是蝾螺,这般备齐的山海,不,山湖珍味,百味饮食,管饱地纳进鼻下,便在古拙处领受馒头的茶一盏,配茶的是甜处的折针岭豆沙饼、多贺的丝切饼、草津的姥饼,这些作了配茶的点心,左右分用,若吃过了头肚子疼,便有鸟井本的神教丸……”

他喋喋不休,恭维起来。

虽是一帮虚浮之徒,阿角本就是烟花行当,偏喜这等事,索性由他们尽情玩乐,自己也得意地受用。

不久,艺伎弹起,唱了起来。舞伎跳起舞。一株松下成了大热闹的场子,聚起过往行人的脚步。

不止陆上行人,湖上巡游的船到了此处,望见这大热闹,也停了桨,收了篙,没有不看它的。其中更有特意把船靠到同处,把缆绳系上松枝,自己也要同乐的。此情此景,与其说是来看名木一株松,不如说被松下的大场面夺了目。

被从四明岳踢落、朝坂本方向狼狈下山的夜猫子与金茶,恰在这时从陆路到了唐崎滨。夜猫子、金茶并非没听见阿角这边的喧闹,只是身为通人,夜猫子之流反倒苦了脸,像是对乡巴佬大老爷过火的胡闹连看都不想看,并不朝那边转头,只对着哨所老头赏那松的身姿枝势,金茶便问,

“到底,这松,经了多少年?”

试着估那岁数,哨所老头随口道,

“喏,到一千零八年了哩。”

像是自发芽起便是自己守着养大般答道,夜猫子听出了破绽,

“一千零八年——千年松便罢,那八年,到底从何年的眼中而来?”

冲着松的哨所老头,质问起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鹤寿千年、龟寿万年,笼统把老松之龄定为千年,虽不科学,观念上却可通融,可千年之下又黏上个八年,这便是夜猫子听出破绽的由头。

千年便千年,千年的松自有千年的松之青翠便好,偏生出一千零八年这零头,便须催出相当的数学根据与植物学上的实验,于是夜猫子一问,松的哨所老头却笃定,

“喏,松这种东西,满千年,枝头才初次接地,我长久当这松的看守,这松的枝如那般接地之后,屈指一数,到第八年哩,因此这松的树龄是一千零八年。”

“原来如此。”

听这解释,夜猫子反倒露出像被抢了油豆腐般的脸。

连夜猫子对此也无从插杠,无从搬出考据。老头坚信此松树龄一千零八年,夜猫子纵想冷杀它、打倒它,也得由自己反证出树龄方可。夜猫子也对这考据无从下手。纵是博学如他,也唯有苦笑,一箭难酬于老头。不知是知他苦衷与否,金茶金十郎从旁试着插嘴,

“夜猫子先生——如何,这松的树龄,一千零八年之说,可有异见?”

“正是——”

“一千零八年,是自今多少年前?”

金茶金十郎抛出个聪明的问。

“一千零八年,是自今一千零八年前。”

被夜猫子顶了回来,金茶搔着头。

“原来——这可难倒我了,那一千零八年前是何等时代,想请教。”

“正是——”

于是夜猫子自然到了自己地盘,点头沉思后,略挺起身,

“正是,今年即庆应三年,皇纪二千五百二十年,故自今千年之前是——正是——约在延喜天历之世吧。”

“哈啊。”

金茶金十郎佩服道,

“那么,再加八年……”

抛出这等抓不住要领的愚问时,阿角班主的大一座,在松根处越发热闹地哄唱起来——

志贺、唐崎的 一株松 松是忧物、苦物 忧也苦也 此处是滩边的 一株松 哟咿托科、萨萨诺

第一百七十章

阿角班主一行的兴致正浓时,湖的一方,有两只船如箭般划靠此岸。

轻轻划近,冷着脸靠上栈桥,船上人哗啦跳上岸的模样不同寻常。

看那跳上岸的人体,有似野侍的,有寒酸长腰刀风的,有三教九流的下层浪人,有相扑出身的,有三贫,有痞子风的。这些人皆红了眼跳上岸,早冲着阿角大头目的大热闹一座而去,虽不到突进,实则含着只怕不止突进、也含乱入的气势,稀稀拉拉围拢上来,气氛着实不稳,那不稳的空气,显出一伙对阿角一行毫无好意。

这果然如所料,自道中一带往上方,起初便有不喜道庵西上之人,对阿角打进来怀着鬼胎的一伙。

幕末维新前后,从名分说,是勤王与佐幕之争,从地理说,是关东与关西势力之争,再往上溯,则有定都大阪的丰臣势力,与被夺去江户(?)的德川势力之间三百年的因缘。政治上被关东夺去,经济上、实力上……文化上,曰何何,关以西的某一角,始终含着那对抗意识,这般看去便看得出来。换言之,关原以来的遗恨角力,直到王政维新前后,仍深深扎着根,这般看去也看得出的情由是有的。

西也好,东也好,同是万世一系圣天子的王土,但那是凡夫的浅薄,事事露出些对抗意识,不能不说是可笑至极,尤其可笑至极的一例,便是这般串通算计,不肯白让道庵与阿角踏京大阪之地的一伙。

此前,关东名代的弥次郎兵卫、喜多八两名士,组织联军杀进西国时,大阪方面便想,若这般平白放过弥次与喜多,未来永劫都是大阪的丢脸,把那把海道当自家庭院、横暴逞凶西上的弥次喜多联军,若不教他们开眼,便是大阪的丢脸——由这义愤而起,代表大阪、既挺身又让人挺身的豪杰,便是河内屋太郎兵卫,一名河太郎的人物。

推举河太郎,本想挫一挫弥次与喜多的锐气的大阪哥儿,此番对道庵打进来,若无相当准备,说不过去。若被那十八文钱的江户哥儿道庵之风搅得团团转,对先祖河太郎也交代不过去。

还有一桩,更不可掉以轻心的,是女班主阿角这人。道庵的搅局固然可怕,阿角班主却是有席卷以大阪为首的全关西演艺界之腹案、可能打进来的人物。须在他们侵入京大阪根据地之前,在近江路,或宇治、势多一带,先教他们开眼。

第一百七十一章

阿角一行正这般享着野餐,那一伙红了眼划过来的,究竟是宿着关原以来的因缘与否,不得而知。

只确有一事在眼前:那伙无赖、混子,聚到阿角女士清兴之席前,摊开了赌席。

于是,开起了南京骰子与丁半。

“再怎么说,这也太无礼了。”

阿角女士恼着,盯着那无赖,却有连声“行啦行啦”的江户腔三教九流之徒,也有

“啰嗦个什么,呸。”

这般露出上方口音的混子。总之是杂种,非本场货,但看作东西联手的喝斥阵,倒也看得。

这帮人如今是醉是熟不分,红了眼争起丁半、押宝来。

而正如所言,就在阿角女士野餐清兴的鼻尖前,且摊这赌席时,对阿角女士连个招呼也没打。

脾气刚烈的阿角班主,自不会不恼这做派,可她也不是旅中惹事之人,便斜眼看着那帮 廉价 无赖,装作没看见。

可他们越发得寸进尺。又是砰砰放话,又是卷舌耍横,在阿角眼中,没一个拿腔拿调像样。“行啦行啦”“老子江户腔”连声,听得人倒胃。尤其那句“您哪,啰嗦个什么,呸”,上方话本就不适合喝斥,阿角女士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纵是下层浪人的痞子,这也太下等。看情形,越发的痞子反倒仁义更厚,断不会这般在素人面前随意开喝斥阵。这帮是三教九流中最下等的货,阿角女士暗记在心,冷眼旁观间,看出了那丁半、押宝纯是假局。

东西联手的喝斥阵虽骇人,这帮却非认真争胜负,气是假的,是假局,阿角看破的同时,心想既是假局,也可笑,究竟为何非大老远来人鼻尖前演假赌不可?正想着,阿角

“哈,原来是——”

来了这么一句。这帮是被谁托了来,专来捣乱的。

捣谁的乱,捣这阿角女士的。不知阿角女士有何仇,可芝麻大的苍蝇们干的,江户哥儿才不摸底。笑死人,今儿可不上这当。

阿角女士忽地起身,对一行人说,

“苍蝇出来了闹心,去山王神社吧,去山王。”

第一百七十二章

阿角一行忽地卷了毛毡离场,南京骰子一伙也跟着收了赌席,聚成一团,懒洋洋吊在阿角一行后头。

这帮越发是那回事,阿角女士冷笑着,顺着预定节目单往山王神社方向,悠悠而行,那帮 廉价 赌徒又一伙懒洋洋吊在后头。

吊着不放,可看他们那副模样,既不会喝斥,也无威吓之胆,凭那点器量,顶多搞搞捣乱,没胆量真动手,万一敢动手,可不放过——这种时候,若有那友兄在,定教他们大开眼,不过,那等便宜货,阿角女士一瞪便够——

阿角女士这般小觑他们,朝山王神社行去。

或许如阿角所小觑,这帮确非能搞出捣乱以上之事,可那捣乱,也未必不依我方心情而起事。

于是,阿角被这不知是送狼还是送混子的家伙送着,朝山王而去,一行人谁也没察觉阿角这般心思,依旧游山架势悠悠前行。

可不久,一行人那好兴致全被破坏,出现教人毛骨悚然之事,势在必然。那并非后头混子忽地抖擞杀来。是到了松并木、左右接畷道的札场处,

“啊,可怕——”

殿后的阿角女士稍离在后,余者探头望去向来路僵立。

看去,松并木松根处、路面上半倒半卧,更有甚者,在往来正中立作一堆的,是人尸之山。

皆被斩。不知何处如何被斩,约五六具尸骸,被顺势斩倒散乱。且看这被斩的人体,与后头跟着的送混子种类不同,一律是堂堂武士装束。且各自充分武装,又都拔白刃举在手上或掉在一旁,便如那般散乱被斩倒。

被斩确是被斩,却非莫名被斩。斩者与被斩者,皆在充分觉悟上,各尽死力而战,方有此果。数来六人漂亮被斩,斩者何人不得知,可斩了便弃,无人收殓,纵只一时,也曝于青天白日之下,岂非惨绝。

第一百七十三章

阿角一行的先阵,抖着身、闭着眼,跑过那尸骸前,到遥遥彼方才落定。

唯殿后的阿角女士停下脚步,凝视那被斩之状。

一旁搭着小屋,有个似更夫的守着。阿角女士朝他问,

“怎么了,这真是凄惨,怎不早点收拾了。”

“嘿嘿。”

更夫以可憎之声答。阿角女士以为这是吞吞吐吐的答,

“看去皆是堂堂武士,无论如何,早些收了这遗体,莫曝于人前,岂非耻辱。”

阿角女士对那无情与迟缓发了怒,这般说,更夫却摆出一副没道理受这女人叱责的脸,

“嘿嘿——可是,对方是对方,奉行也罢代官也罢,都下不得手哩。”

“无论如何不行,这般把一个个武士当曝物,是无慈悲,总得想想法子。”

“那正是,对方是对方哩。”

“对方是对方,你借官家之手,总该能有法子。”

“那正是——斩了这武士的,是壬生新撰组的人哩。”

“哎?”

“壬生的新撰组浪人们,这般斩了,实在已下不得手哩。”

“壬生新撰组?”

“是。”

“壬生新撰组是何方神圣不知,纵是官家役人,也没把人斩了便弃之理,既斩,当有法度。”

“可但凡碰上壬生浪人们,城主也罢奉行也罢,都吃瘪,新撰组的人那般说了,当下手碰不得。”

“不懂。”

阿角女士只觉不懂。可在此与更夫争也无济于事,便也闭眼穿过一旁,心想若附近有更懂事理的人,定要揪住细问,便追上在前等候的一行。

跟在阿角后头的捣乱 廉价 赌徒们,对这场的死人山也全然吓破胆,一时忘了对阿角的追赶,抖作一团。

阿角女士想揪个懂事理的人问个始末,到了山王神社前,与一行在一家茶店歇脚。

第一百七十四章

偏巧那茶店是本地年番的会所。即因那事件,本地头面人物昼夜值守,事之一切,明白得过了头。

只,斩了弃的是新撰组浪人无疑,被斩弃的是何人,此点尚未明。

一说,新撰组内部分裂,去守御陵,近藤部下追来,那般斩弃。另一说,那是大津藩士。此前十四代将军上洛时,在膳所与大津间待伏、欲邀击将军的浪人一伙,那时险些败露而了事,其残类便是那般。新撰组寻出斩了他们。

两说之中,或其一为真,或两说混杂。

但阿角女士眼中生疑生不服的,倒非此。

“可看去皆是堂堂身份的武士爷,那般一直放着,成何体统,检尸既毕,便当尽早收拾,莫露凄惨之姿,方是武士的情面,纵非武士也如此,普通人情,人亡骸岂该作看物。”

店主举手,似共鸣似制止,

“是、正是,诚如所言,那样原不该那般放着……可那,新撰组的人再来之前,谁也下不得手。”

阿角女士仍不满。

“新撰组之流下不得手,本地代官大人处难道无法?这地也有领主、奉行在,借其手,总该设法,不愿把武士遗体如犬猫尸般曝于路。”

不满之上阿角浩叹,店主、村役也如自家事般困惑,

“那正是,领主之手、奉行之力,在新撰组再来之前,都下不得手。”

“那便是,领主、奉行之上,新撰组之流威势更强了?”

阿角仍中怀不满,逼问,众人皆似惧深触此事,言语含糊,阿角越发不能信服。

第一百七十五章

把一个个侍斩弃于大道正中,供作白昼野天之看物,连领主奉行都下不得手。新撰组何等旁若无人、横暴残忍之存在,阿角女士绝无好感。

然而,对那连哭闹孩子与地主都胜过的势力,纵是气盛的阿角班主,也唯有沉默。

那不服不满,非阿角班主独有,谁都同感不快、不满,无人不看那惨状。可一听有那无法奈何之情由,事实也确难为。

新撰组的统制,对内是“死”,对外是“杀”。

乱了组之统制、损其颜面者,裁判唯“死”。立于组当面、妨其使命者,手段唯“杀”。

故对敌虽似残酷,对己亦峻烈。

只因与女相通,便有被令切腹的。只因攘夷论过激,同志也有被令剖腹的。金钱上被疑,立遭问责剖腹,稍露脱队迹象,立予死。他藩内通之嫌自不待言,巷中私斗,若未杀对方而归,内里“死”便等着。

近藤勇的新撰组,对内如此峻严,对外亦无所惧。譬如会津藩,虽受京都守护职大任,却因一藩士稍伤土佐一士人,仓皇狼狈,虑此际损了土佐欢心于幕府何等不利,苦心惨淡;天下素浪人的新撰组,却无那般顾忌。大藩也罢、亲藩也罢,要斩便斩,毫无忌惮。

大阪奉行中,有个叫内山彦次郎的与力。自大盐平八郎以来的与力,头脑好、腕好、有胆有骨,是稀见良吏。故对新撰组横暴,绝无好感。恰有八轩屋岸边,新撰组与力士大吵,斩了力士弃之事。

队长近藤勇亲自到町奉行处出头,申报无礼讨之事,内山彦次郎不等说“候着”,便留住近藤勇,以奉行与力之权严查。近藤勇大为恼火。一小吏,对本是来作一应申报、信该有相当礼数的,竟对堂堂新撰组队长反拧,意外千万,近藤勇傲然道,

“鄙人来作无礼讨之申报,非为受贵职查问而出头,若有查问,传与会津侯便了。”

说罢,扬长归去。

不久,内山彦次郎在天神桥畔,乘轿归途被杀。

无论何人,被近藤勇记恨,便是被杀。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还有一桩——在京都巨椋池,有人打了鸟。此处是伏见奉行辖下,乃御禁猎地。至今从未有不法之徒在此一带试过开枪。果真,破那禁猎之禁而打鸟者,确是新撰组手下之人,这一事实已明。

事实虽明,新撰组却无可奈何,实在是对手太硬——可若置之不理,虑及今后。于是伏见奉行有个叫横田内藏允的硬骨役人,命部下同心,到底拿获新撰组一人后藤大助为犯人,严正谕示如下。

“这巨椋池的御留场,非仅伏见奉行意志所禁,乃畏敬禁里或公仪,作为各时献纳鸟类之御料地,由公仪托付伏见奉行看守之地。新撰组诸位,不至于不知此等情由,既知而故犯,实属岂有此理。待通报守护职并所司代后,定加处分,望知悉。”

对此谕示,纵是新撰组也无由抗议,同伙百般分辩,好不容易暂得释放,但不久,横田便被闯入宅邸的暴汉所杀。

对警察与裁判的权威者尚且如此。各国脱藩浮浪之徒,自不在话下。池田屋骚动中,将诸国浪士精锐一网打尽,人所共知。

尤其残忍凄怆至极的,是对转向山陵卫士的所谓高台寺组,他们复仇之彻底——写来便长了。

无论如何,沾着新撰组气息的,纵是领主、纵是奉行,都下不得手。

可即便他们,也非必为残忍而弄残忍。这般弃之斩倒,那一伙人必不忍见,定会来收尸。待其来,再一网打尽——换言之,为作饵而故意如此放置,也是一种政略。

不通天下大势的女杂技班主阿角,不知以毒攻毒、相机而动的政略。只被示以残忍杀伐一面,一味认定新撰组可憎。对非常之时需用非常手段,她无从同情,只以常道之眼去看非常手段,从而对其生反感,此乃近视之辈常情,阿角亦不例外,心中深憎新撰组,同时,对那不得不如此曝着、想必是知名勇士们的尸骸之耻辱,也生出几分同情与义愤,正此时,

“啊,那、那、新撰组诸位来了。”

这声一出,聚着的所有人血都冻住,连周遭立木都似敛声凝结。

看去,一队人马蹄戛戛,驱马而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那恐怖一队刚现,不久便隐入山王森荫,这席之人如活转般舒了口气,稍待,又绽起闲谈之花。

其要旨:

“那个,骑马队长身旁年轻的,便是冲田总司先生,使小太刀,人称小天狗的名手,那年轻人与另一人永仓新八先生,二人瞬息间斩了那六个对手。新撰组虽也来了十几人,认真立功的唯那二位,尤其冲田总司先生的小太刀使得漂亮,这般伏刀、趋步上前,噗地斩落对方小臂,小天狗之称名副其实,那位是近藤队长的秘藏弟子,论技艺他第一。总之新撰组人人皆是日本数得着的使手,吃不消。”

“近藤队长今年三十五,年富力强,面貌精悍,副将土方岁三却是白净、温雅的男相,冲田总司先生亦然——那样弱气的二流子模样,竟能那般巧妙使剑,真叫人佩服。”

冲田总司,至此成为此处话题的人气所在。诚然冲田是近藤门下的飞龙,使小太刀之敏捷,无可企及。恃为近藤、土方一臂,实战场数到底阅历丰富。其快招惊人之宜,可言。可痛者,这天才剑士当时已病肺。呼吸器日遭侵蚀,剑却超人地长进,而翌年,仅此男死于榻上,更添悲惨。

方要起身的阿角,听这般闲谈间,后头慢吞吞总算到的,正是阿角那捣乱一行——即三贫、混子、痞子、寒酸的无赖一行。

此时才总算蹭到这处,一到便早早对阿角投以厌眼,皮笑肉笑地,又在她鼻尖前摊开赌席。

又在此开起丁半、押宝、南京骰子,意在给江户哥儿阿角捣乱,可不料店中又骚动起来,

“啊,新撰组的人又来了。”

“什么,新撰组!”

“头一个来的,那是新撰组副将土方岁三先生。”

“什么,土方!”

“后头那个,正是方才说的冲田总司殿!”

“什么,冲田!”

闻新撰组之名,一口同声狼狈周章到极的,正是那三贫、混子、痞子、无赖——阿角捣乱的赌席一伙。

第一百七十八章

他们不料闻新撰组之名,狼狈栗抖,终至失色,早早抖了赌席,鬼鬼祟祟逃匿。

先前在此候着的众人,虽又猛地一紧,却不似混子一伙逃匿。

至于阿角,如前所言,因不明天下形势,无论新撰组还是老江湖,都不至于乱抓来吃,无论土方来还是冲田来,非我相干,这般肚量,故无那般难看之色,总之今日非为向新撰组打招呼而来,是为参拜山王神社而来,早去那边方为至当之礼,便也大方付了茶钱,

“来,走吧,去山王神社参拜,清净清净,今儿似是凶日。”

这般催起一行时,新撰组一行十几人,肃然进了这茶店。

初见时,似一大将率十几人骑马而来,今却马多弃于近处,大将也率众徒步,肃然列队至此。

“呜嘿嘿,土方队长先生。”

“这是,冲田先生。”

“永仓先生——”

阿角以外在场者,皆俯伏叩拜。

阿角独未发现非向这些人俯伏之理。可既人皆畏敬,想来也该略表礼数,虽不俯伏,却露出相当畏敬之态,稍敛行立。

“怎样,年番——不来么,可有人来寻那饵,可见欲夺回而喧闹之色?”

问的是永仓新八。年番惶恐,

“是,哪位都……尚且,一概没有。”

“是么,今已三日,可收拾了。”

“是,遵命。”

“此位,是土方先生。”

永仓新八指队长向役人们介绍,

“呜嘿嘿嘿。”

众人拜伏。

新撰组队长,人称鬼的近藤勇之臂膀,不,该称骨肉的土方岁三,亲临了。众既惶恐,阿角却想,土方是何等男,倒要看看!

哟,出人意料的好男儿,白净、温雅,真是好男儿,只道新撰组尽是鬼找零般的男,不想人不可貌相。阿角这般不经意斜眼一瞥,随即啊地一惊,又定睛看,又吃一惊。

“哎呀哎呀,你不是岁咚么,岁咚——若认错还请恕罪。”

至今不为物动的阿角,到此初现慌乱,发出这般怪声,上下内外皆惊。

第一百七十九章

以不熟的女声,新撰组队士皆变色间,土方凝视阿角,

“哈,哈,哈,这可稀奇,不是两国的班主么。”

副将这般说,众又呆住,阿角却不管不顾,

“真是,你竟是岁咚,大家都新撰组新撰组地,像遇上鬼聚会般喧闹,我还怕来什么荒武者,哆哆嗦嗦,不想你竟是岁咚,你,竟是新撰组?而且还是队长先生,吓我一跳,不是做梦吧。”

阿角旁若无人地说将出来,熟不拘礼地凑近土方岁三,谁都不得不被绕进云雾。更兼土方对此极磊落地应付,绝不像外人。

“新撰组也不尽是鬼,这般看,尽是老实的好男儿。”

土方岁三笑着答。

此处说好男儿,土方虽不无几分轻薄之感,事实上,近藤勇虽是精悍如斯的面相,副将土方岁三却小个白净,本人也颇洒脱,看似尽够好男儿资格。不仅如此,好男儿之实证,还被这阿角拿住了把柄——那且不论,随之而来的问题,使小太刀的小天狗冲田总司,也是多病才子面相十足,故土方对冲田新撰组尽好男儿这般调侃,也非无理。于是阿角

“真是,岁咚你这等好男儿,怎会进了新撰组,真叫人不解。”

感叹起来。

此处阿角揪住土方岁三,岁咚岁咚,从头顶倾泻毫不顾忌。

依地,称“咚”既有同辈之意,也有敬称之时,但关东“咚”称非下辈不用。除非长松咚、阿珊咚之类,关东不用“咚”称语。西乡咚、东乡咚,对相当人杰,江户绝不用“咚”称。可阿角对土方岁三,毫不客气乱发“咚”称,而土方本人也甘受这“咚”称,不露恶脸。

如此看来,阿角眼中,土方岁三无论如何是同辈以下的对待,土方也须原样受此身份之差。虽说阿角自身并无赖朝公落胤之系图,何故以咚待土方,不得而知,但意外宽大的土方,听说阿角是上方观光途中,便道,

“那么,到了京都定要来鄙处,说三条的新撰组屯所,一问便知。可来队里,岁咚岁咚可不行,要问土方先生而来。”

“讨厌的先生——你若太欺负弱小,我可把松坂屋那桩抖搂出来。”

阿角道。

第一百八十章

于是土方岁三轻叩头,

“哎,怎么说,旧创被揭可不好。”

阿角答,“是旧创便无妨。”

“险哪,望手下留情。”

看这问答,土方岁三越发是被动。颇似被这女班主拿住了痛处。

但阿角也知趣,不再深究说笑。虽不知前事,既今已是一代名士,玩笑到亲昵程度便好,不可太过深入,一旦虽因惊而松懈,对已成头面之人,该敬还须敬,这般世故,使阿角忽成恭谨女子,

“那么,今日便就此去山王神社参拜,就此告退,不想在如此意外处幸会,不免失礼多言,区区无礼无识之人,还请恕罪。待到了京,定早日前来请安,保重。”

折身行了个如拨回般的礼,阿角率一行,朝山王神社门前悠悠而去。

土方一行也不久,以村役人为前导,向那修罗场遗迹进发,略检点后,令收拾尸骸,不久土方岁三骑马急赴大津——冲田总司一人随行。

“土方先生,那是何人,那撒泼的女子,那是——”

“哈,哈,哈。”

土方高声笑,冲田问“松坂屋那桩?”土方笑而不言是也不言非。

不言是非,即默许之形。

问起来,对这伙原是无关紧要。

土方岁三自武州日野出,入上野松坂屋当小伙计,约十六七岁。岁三既为岁咚,当小伙计间,与一女中相好。

岁三如所言,小个白净、又洒脱,女子为之神魂颠倒,终至肚皮凸出。于是袖也掩不住,断不断的、死活的、吵闹的,纵是后年新撰组豪杰,当时也非活神仙。出来调解的,男方便是叫佐藤的当地地头,女方便是此现身的女演艺师阿角。被拿住这弱点,豪杰也略显腼腆。这般说着无谓闲话,二人面迎湖来和风,急赴大津。余下新撰组队士,暂留山王下,徐徐朝睿山登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另一方面,往山王神社参拜途中,阿角有种被狐狸迷了般的感觉。

只道新撰组定是聚着吃鬼剁泥般的豪杰,岂料那大头目竟是岁咚……

说起来,岁咚这人,虽听说是从江户近旁乡下来小伙计,其身世之类,至今却一无所闻。

我所知的岁咚,是从上野松坂屋当小伙计、那得意又轻浮的岁咚开始。常有的事,与女中有了私情起了纠纷,男方叫什么来着,那边正经名主老爷之类的出来赔了不是,女方则是我受托去说合,仅此缘分,可那岁咚竟成新撰组头目,真如梦中梦。兄长或许了不起,本人若愚也当不了那差事。岂止不愚,那孩子从那时起便是眼里揉不进沙的伶俐种。虽有出息,也令人忧其将来——白操这闲心,可那好男儿竟成新撰组头目,我也没想到。总之,出息成好面相了。托他福,我也忽觉扬眉吐气。到了京都,定要去探望一趟,或许能辟邪。

说辟邪,你瞧,不知不觉,那捣乱的三贫、混子都不见影了。笑死人,定是知我与新撰组头目攀了交情,逃了。

阿角至此,方才的郁气一散,心情大好。

此后直到归去,阿角身畔,那捣乱的三贫、混子奇妙地不再近身。正如阿角所察,只因阿角非但与新撰组大将熟不拘礼地攀谈,反是阿角压过一头,新撰组大将抓头露窘之态,被三贫、混子自暗处看在眼里,失了色。

这女子,是走在新撰组上头、了不得的货,夹尾逃了——想来如此。

如前屡言,阿角不明天下形势,对土方岁三,也只知是岁咚的变相,故大胆。

此后阿角全无顾忌,爽朗参拜山王,悦一行,尽情享了野餐,又乘唐崎滨候着的船,回到大津。

其间全无事故。三贫、混子、赌徒、痞子之流,影形皆无。

阿角也不得不想,新撰组真是了得的辟邪符。

回宿一看,留守时屡有使者来,说归来后早些相见。

“是谁呢,道庵先生么?”

阿角揣度,读那留书,

“哎呀哎呀,这可不得了,甲州的大老爷来了。”

甲州的大老爷,便是阿银小姐之父,藤原的伊太夫。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任凭本人愿望,把辩信法师一人留在多景岛,划小船回原先的长滨。

归途上,米友心想,世间竟有这等古怪小和尚。把自己身为颇古怪之人搁在一边,辩信这存在的奇妙感,叫他受不住。

可是,米友本要把辩信引向竹生岛,却误划至多景岛,原自一片义侠心而起,既非本来目的,也非预定行动。

这男子的本程,本是以道庵先生随从兼保镖之身,自江户沿中山道取木曾,上行上方,到此为正筋。到了关原,被阿银小姐软磨,道庵先生也推辞不得,割爱这唯二的保镖,依了阿银小姐所愿;而道庵先生失了米友的同时,得了阿角,与阿角班主一行自此同行上方,阿角如上在大津宿下,特意游八景,同时等候自胆吹山混入的道庵先生来会。

于是,米友暂在阿银小姐的胆吹王国,助其事业一部分,这回下到长滨,已是第二次。初次是受托为采办新殖民地所需生活要品之辎重领队,爽利下到长滨。

这回不同,是一夜,见机龙之助被圣艾尔摩之火送着出动,追其后,终下到长滨的夜街。

可那夜彻夜,到底未能发现所寻的幻影,街头彷徨过了一夜,顺脚飘飘然到这湖畔城址,觉出疲累,睡意上来,忽在古城址石与石之间发现恰好窝处,钻入横身,贪起甜睡之梦。恰被同样自胆吹山下来的辩信法师嗅到,二人会面,终为这盲法师发义侠心,撑出他多年宿愿的竹生岛参拜之船,好是撑了,却送进意外无人岛。而当的对方,到头觉被送那无人岛是幸,一人死赖不走,推也推不动。

“世间有古怪和尚便有,人皆愿住热闹方便处,那碎嘴和尚目不能视,偏要在那离岛独居,实在脸皮厚。”

辩信决意安住那岛之势,看来纵米友之力也奈何不得。

米友一面频频回望留了辩信的多景岛,一面划回先前撑出小船的、古城址临湖之岸。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小船近岸,米友回棹,划进芦苇茂生的一道水路。

这作为古城址临湖一廓,是昔廓壕之残,水湾入,芦苇覆压,其间有趣形松处处蜿蜒,其间作芦苇间小舟之画面,米友划行,自有一定航路。

米友自身本无小舟之属,必是自某处借来撑出。既借来撑出,用完自当归还本主。于是这律义一遍、生性纯直的野人,自当尽此义务划回。可如此,水路稍异。借舟之处,该是那边临湖岸,划进这廓壕般处,自当到废墟尽头。那一带,想必无贷舟业者河岸。

可米友毫不客气,将舟操进廓壕芦苇间,少顷,

“啊!”

吐舌顿棹,立定舟中,圆眼骨碌碌惊异。

这不畏物的男子,也有惊时。惊,乃预期或预想之外事态展开时生之情,米友“啊”地瞪眼挺立,必是所视方向现出全然意外之象。莫非出鬼,莫非出蛇。不,断无。琵琶湖湖畔绝非猛兽地带,前已述,纵访古城址废墟,也无丛林之王现身之忧。

米友“啊”地吐舌,因是意外平凡之景——这堀湾入尽头,有株形趣之松,其下一人。那人非吊松悬足。不过是蹲干旁,悠然垂钓一人。

树下一人蹲,向水垂钓之景,无论怎看,都不至这般大惊“啊”吐舌。毋宁该是极平和别天地的悠悠之景。可米友般豪杰,险些落了水棹而惊“啊”吐舌的那人影,却是常见的落魄浪人姿:戴编笠、唱谣曲、卖卜,凭行人合力续命,待来春的向来型浪人姿,只一心垂钓的平凡之景。

第一百八十四章

米友虽大惊,理由不明,可既见敌,也非就此退倒之男。

立取回棹,直直向那垂钓浪人划近。

对方似初觉,掀编笠看这边。比起此方之惊,对方甚是悠长。

一度掀编笠看这边,旋即伏面如初,取回无心垂纶三昧之境。

米友划近,孤注一掷,自舟跃起,总之直冲那垂纶浪人座处跑去。

对耽于垂钓之境者,此必甚烦。钓,须统钓者心,亦须聚被钓鱼心。好好处,这般咚咚跑来,钓者之烦莫大,可那人极宽大,待米友跑近。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你不在,就、就,默不作声把那舟借了。”

劈头便辩的米友。那浪士随便点头,

“多半是你吧,想着。”

“唔。”

“去哪了,那舟。”

“想去竹生岛,不想迷了路,到个不知名的小岛。”

“哈啊,这近小岛,非冲之石,多半是竹岛。去那作甚。”

“多年心愿,想把琵琶纳与竹生岛弁天神,有这等人,他病身又盲目,于是我想,撑那舟托付了去,可无舟无钱……”

“唔唔。”

“于是忽想,前日你在此小舟上钓,今或又在,若在便求你借舟,这般飞来一看,人不在,舟在,大声唤你不应,等了会无声息,便默借了那舟。”

“唔,好,便好。”

浪人宽宏肯首。至此,米友小舟出处既明,且得其主谅解。米友欲归,浪人叫且慢。

“且慢,君,稍候,同归。”

同归不同归,我不知此人归处,此人亦未必知我去向。觉奇怪,可米友被这般说,也不好硬甩。

徐徐收钓具的浪人左右,席上散乱四五册黄表纸。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那个,什么来着,近日在胆吹山上平馆新成的组合里一人吧。”

浪人问,米友略瞪眼,

“正是,那,你怎知道。”

“那可知。”

“怎可知。”

“那可知哟,言行举止,是本地久居还是新来,谁都分得。”

“唔——”

此处又有一精明之徒!

这浪人,仅数日前在此岸垂钓时偶立谈,却似早知我在胆吹王国。不仅如此,我因情非得已无断借这小舟,他也早了然。明知一切却默着,教人莫名之浪人,米友渐深觉。

于是那浪人总括一切立起,米友见其立起走二三步之形,不由又挠头——实因至今只看得此人坐姿垂钓之形,这般走起,总觉得确在某处见过立姿。确曾见,却一时想不起。

米友不知这怪人归处,反正折返便入湖中,毕究归长滨町方向。自己眼前虽无一定去处,却还无立即回胆吹之心。因昨夜自胆吹飞出的目的,全然未达。那目的,便是被圣艾尔摩之火送着、确入这长滨町的怪物。还有那窥嫩黄、飘飘然离馆、必没入这长滨町某处的、阿银小姐这暴女王的行踪,须拿住方归。

至少,今夜再一夜,须彻夜搜这长滨町之夜,方回胆吹——米友暗藏此心,故姑应那浪人邀,随到某处,其后随机应变糊弄过去——这般心思随去。

肩扛钓竿、笃笃领先的浪人,身量甚高。似要称青岚居士之姿。默随其后的米友,矮小圆浑。米友作道庵先生随从时,先生高个加自己短躯,惯这般搭配,今日浪人扛长钓竿,米友肩短杖枪,小步随去,如大人岛小人岛练竞走般,旁人甚觉可笑,米友本人却不以为意。

第一百八十六章

这浪人究竟是何人、归何处,虽不知,米友如上定了心,由浪人牵着般牵了去。

其间,米友忽想起一事。

对了,对了,并非远得想不起的距离或时间。就数日前,自己被从胆吹山派往长滨町办货,归途,在石田治部少辅三成的故乡一带,撞见异变。

那时幕府代官检地,与当地人冲突,米友所带之马受牵连逸走,米友追马,终到姉川古战场河原。追马到河原正中,见两岸群聚杀气腾腾。本当是吓马,却过分大阵仗,原来是两岸百姓争水。两岸村民争水口,眼看要降血雨时,一人编笠浪人悠悠现身水门之上,调停后,引双方代表退去。

是那人,那人便是此人。这般想来,身量越发吻合。必是无疑,米友认定,可那之后,那收场如何。简直要开战般,总算无事了结便好,而这收场之人,在此却闲过分,总之怪人,米友边想边随,宇治山田的米友不久到了一座异样门构前。

那门不算大,构造却全然古怪。似室町时代所见四脚门之形,古色也大致相称,若好古的阿银小姐来,或能意外挖到宝,米友只当稍异之门。

引路的钓竿浪人从此门入,内里是座小庵寺。

“这也算寺庙么。”

米友想。到庵寺一侧似库院处,浪人随便向邻家搭话,

“回来了。”

“您回来啦。”

邻家老妇应。于是开那似库院处,浪人入内,米友也随入。

室内意外精致,似茶室。续接的座席窄似宽。

而后二人围小炉,浪人烤起钓来的湖鱼。

“你也动手,以此作晚饭款待你。”

把鱼串起,炉火让米友烤。

由此看,这浪人独居庵寺一部,显然。妻儿另处与否不知,总之今独居,常出钓,钓时托邻家婆婆看家。虽贫,却是颇闲的居处,教人不由想。

第一百八十七章

米友烤湖鱼时,浪人从鱼篓抓出一尾颇大之鱼,示于米友前,

“君,看,琵琶湖有这等鱼。”

“呀!”

米友瞪眼看那鱼。米友非有鱼类知识。咸水淡水之分或知,琵琶湖特产何类却不知,可眼前鱼,总叫人有奇物之感。

非鲤非鲫非白条,一望而知。长约一尺,全身鳞如蛇,一见便令人生畏。

“君不知吧,这鱼叫乌鳢,可怕之辈。何故可怖,第一,它较他良鱼有惊人繁殖力。繁殖力即产卵增族之力。它既有惊人繁殖力,又凶猛,见鱼便咬,见口便吞,以此狂噬。它一繁,便吃尽他鱼,即根绝他鱼。鱼类中无更可怖者,靠渔为生之人,也无更有害者。再看这口齿,细而利,以此啮尽诸鱼。它还得意,时时出水吸气学鲸,忽又深藏泥中韬晦。今日恰拙者钓处水面,浮出怪物,以为鳖,下手网捞,竟是这厮——不知从哪入来,它一出,渔师生计便成问题。”

这般说,再推向米友眼前,米友

“唔,了得之辈。”

“某意义言,了得便了得,它一逞威,日本第一大湖鱼族便根绝!”

“唔。”

“今京都有所谓新撰组,其存在颇似此乌鳢,不,新撰组之存在,因时势必要,未必可言恶鱼之存在,那还属正直之方,世间却有备相当合法机构、行乌鳢之所为、害世良风美俗、假自由之名行横暴之辈,其害恶超乌鳢,譬如……”

米友不解浪人这借题之说。新撰组之存在,及其以上何物,与阿角同,不入米友耳,只,

“唔,人之中,也有这等辈,这等辈……”

独个儿领会。

那时,寺玄关处有似人声,二人酣于炉边话,未觉。

第一百八十八章

似玄关有人声,二人酣于炉边话,未觉,“人之中也有这等辈”米友的感慨,青岚如获己意(这浪人暂假称青岚),

“唔,正是,恶辈横行,受害的是善辈,恶辈本为被征伐而生,善辈多不喜事,故隐匿,于是恶辈越发得意、增势跋扈,非只人,金钱亦如此,恶币驱逐良币……”

青岚居士论到此处,觉对方便嫌说理,遂将怪鱼收篓,

“明早便速与渔师言之,令除这厮。且不说此,款你晚饭,你也动手。”

青岚去洗手,米友也帮忙备夕食,生活简素,不费手,以钓得鲜湖鱼为主菜,二人会食始。

米友不辞,受请,缓食间,青岚向米友,

“君,你所在的胆吹开垦地,据说王是女,女而颇野心家。”

“啊,是女,叫阿银小姐,甲州第一富家之女为大将,所谋之事。”

“是么,稀人,拙者也想一会那女主人。”

“不行。”

“为何。”

“性极乖僻,人皆如避肿毒……可我毫不惧,我所见,不过寻常女子。”

米友吃饭答,昂然浮些许得意之色。

即,胆吹王国女王,乃无双专制女王。多人栗栗惧之,独我不惧。女王对我亦颇无隔阂相待。不知人为何忧那女王,那自慢稍现。青岚点头,

“自是,乖僻非愚,那等谋算非其不能,一会谈,必有惊人处。”

“那便一会,我一言,那小姐便见。”

“不来这边么——不能把那小姐引出长滨观光?”

“正是——已来这边,我正是跟踪她来——阿银小姐今在长滨,其行踪不明。”

那时,玄关又有人声,今清晰闻,青岚

“有人来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虽觉庵寺玄关有人,青岚佯不知听之任之。米友反不安,

“那我这就回,多谢款待。”

起身。时食已毕。

青岚止之,

“哎,不妨,慢慢去。”

“慢了天黑。”

“天黑便住下。”

“那可不成,我须寻人。”

“寻谁。”

“那阿银小姐,还有……另一人,今夜须彻夜寻归。”

“那,还是罢,君。”

“为何。”

“为何,夜危险,夜行不安。”

“有何险。”

米友嘟囔,以多事之眼视。青岚温和,

“不,近日这静湖畔町,亦杀气颇盛,夜行宜止。君亦知,近日江户老中,权势赫赫之役所,遣役人来此检地巡查。”

“唔。”

“那检地不公,民心动摇。”

“唔。”

“又,姉川方面,争水已起,百姓各欲引水入田,喧闹如降血雨。”

“那知。”

“又,此地有丝织会所,其头株有大富,横暴,有恨而潜入放火之徒。”

“哎,放火者来了?”

“正是,故今夜或难免火攻。”

“火攻么。”

“唔,或有火事。因此,外人虽不知,这长滨町外稳内杀气暗藏,贸然夜出不妥。故君今夜老实住此,不然,不出长滨町,取他道回胆吹亦可。”

青岚所言温和且亲切。可米友脑中,终不甚入。

“盛情心领,听你这般说,越发待不得,我去了。”

言毕,挺身执杖枪,不可留之势,青岚

“那保重去,近日拙者当访你们胆吹王国。”

“啊,随时来。”

说罢,米友早飞出这库院。

第一百九十章

微笑送米友匆忙的青岚,回炉前,茫然盯炭。

如何是好,方才再三庵寺玄关呼唤之声,已不闻。想必唤疲,归去了。

日暮。

盯炉炭的青岚,取行灯点火,又惚惚望那火影,近邻静。

日已沉。

此后可享秋长夜。昼钓为乐,夜对灯读书为快。尽享前须关门窗,青岚出外。外虽暗,初宵可步,毋需提灯灯笼。穿庭院木屐卡拉空响,绕中庭,向庵寺行,总之为饱尝秋夜读书之快,须先巡看境内篱垣。颇广庭内逍遥始,自后手巡寺门内,近玄关,忽为一异样声止足。

异样声,非冲神经之声,却是意外之声,玄关处,颇高之鼾声。谁人来此卧。近窥,一陌生老人,好不惬意,卧玄关式台。细定其品风,

“是医生。”

本医生僧人之姿,不致人毛骨,可此边少见医生,何事来此彷徨,或是近病家迷途,或是途中医者不养生急病,无医可救而独苦,可想其鼾至泰平,无痛屈之色,且带几分酒气,必是病家全快祝之类召去,好心情吃醉,迷途滚入此卧,天下泰平呵,青岚亦感,可不能置之不顾。必伸手肩处摇,

“喂喂,喂,医生。”

唤,轻摇无应,稍粗暴摇,

“喂,医生——医生,此地卧,乃医者不养生也。”

狠摇,似终觉,醉眼婆娑开,

“唔呐,唔呐,唔呐。”

“醒醒,此处非卧所。”

“唔呐,唔呐,唔呐。”

咕哝二三,忽挺身起。

第一百九十一章

好容易唤起的道庵先生,匆忙起身,

“这、这可、哎呀,太失礼了,万望恕宥,年老不济,稍吃多了些,务请包涵,怎么就……”

甚是惶恐、慌张,青岚也觉可怜,

“不,无须挂心,歇着全然无妨,只是虑夜风伤身。”

“不怎么,年老不济,又职业所系,让医生不养生实地现眼,实在汗颜至极……”

频频道歉,可看那表情,泰然得很,面上无半分汗迹。

“且,有小事请教,这近可有叫知善院的寺庙,若知,望指引。”

“知善院——便是本寺。”

“哈啊,那,贵寺便是宝生山知善院了?”

“正是,本寺确是知善院无疑。”

二人问答复到此。由此看,道庵非迷途误撞至此,确是连山号都知,以本寺为目的而来,

“那、那。”

重新以手拂面喜形于色,

“住持在寺么?”

“住持——此刻稍无住持——非是说无人,是拙者代守。”

“是么,那再好不过,实是,愚老自江户前来——”

“哈啊,自江户远道而来?”

“居江户下谷。”

“下谷……”

“下谷长者町结巢而居。”

“哈啊,下谷长者町……”

“名道庵。”

“道庵先生?”

“道庵,哎呀,寒酸的医生。”

到此处,露了底。问人住址姓名虽是礼数一部分,寒酸也好贵气也好,没问及便脱口,不必。可好心的青岚浪人,也当宿醉所致、出于好意,

“那么,至本寺何事?”

“实是——听人言,贵寺虽外观寒酸……内里颇有不凡来历,故来参。”

道庵言。若对方非此宽容浪人,或已当场翻脸。外观寒酸之寺……说自己无妨,对对方说此乃无礼至极。可具教养、备宽容德的青岚,微笑相对。

第一百九十二章

“那,远路来访,难为你。”

具教养、备宽容德的守屋人微笑答,道庵又得意,

“我呀,先前去探了大通寺长滨别院,被那宏大建筑吓一跳,京大阪不论,长滨这等地方有那等大寺,释迦佛怕也料不到,直被抽了胆。这回又访有名知善院,这回定不被抽胆,沉住气脐下,来一看,不想这回又因太寒酸,老实说,反被压了一头。”

“不不,辜负期待,惶恐,长滨宝生山知善院,除此地无二。且,所为何事……”

“别无特别,听言贵寺天下无二的寺宝约五种具备——从不破关守处听来,故特来拜见。”

“哈啊——虽是如所见贫寺,亦有些历史,故非无寺宝,可说天下无二无三,倒惶恐。”

“不,并非如此,第一,这寺之庭是怪物,说是昔我等前辈所敬曾吕利新左卫门所设计。”

“原来——正如此传。”

“看,曾吕利显腕之庭,单此便足观。又,自大阪城内移来最负来历之丰臣太阁秀吉坐像。”

“不,那怎么……”

“又,淀君托人转秀赖善自珍重的自笔短札,并有丰臣秀赖八岁直笔,为后学,定要拜见,特绕道来访,务请务必容一观。”

道庵极恭敬低头。

守屋浪人闻,稍为难,

“曾吕利之庭,如传尚留面影,请看无妨,可那太阁来历何物……有此寺宝亦曾闻,亦曾闻无,难答,总之今人迹罕至这荒寺,蒙江户远来厚意,拙者代守一存,能示便示。无论如何,既夜分,且请过来,拙者奉陪,粗茶一盏如何。”

“那千万不敢当,既承厚意……”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于是道庵,与米友不识,交替为这家的客。

青岚居士邀道庵入庵室,炉边煮茶,始谈四方山。

谈来,觉彼此是可谈之男。

只是,道庵离题之鲜明,常使青岚有时发愣,可那亦宿醉所致,非其本调,其实不乏难侮之经验学问——青岚高估了道庵。事实上,道庵身上,或许也略有被高估之质。尤其谈吐、气合,与这带人士全异调,口有毒而腹无芥蒂。这江户哥儿之如此相,青岚渐至倾倒,

“方才所问,那丰公木像、淀君消息、秀赖八岁之笔——实确存本寺,拙者代守,保管妥善,必不假,只是世所不欲多披露,说来怪,这地是丰太阁羽柴筑前守时代发祥地,秀吉筑居城、成大事之缘地,且近德川家无二逆臣石田治部少辅三成故乡,其后虽也有封侯,总因是丰公故地,似福薄,终未久,故长滨之地此后久离城主手,成市民商工之地。未成武家城下,成町人市场至今,德川天下,初必欲销丰公威德,势所必然——于是此土居民,亦似力隐丰公余威,那或一因,本寺等亦如此微禄。长滨别院大通寺,因本愿寺势力那般宏大,此寺如所见寒酸,反而于保身有宜,不被认存在般微禄,故今日寺周仍留相当遗迹,如所问宝物亦存,时有闻风来访,多以昔或有、今已行方不明谢绝,然贵老既特来,既蒙见洽,当尽示,无奈夜分,明朝从容相导,今宵且屈宿一室。”

这般说,非推辞之道庵。

安道庵一室的青岚,又近炉,剪灯,独展书。何书不论,青岚读耽,早熟睡道庵鼾声高。

湖上湖畔夜渐深。正宜读书煮茶好夜,唯米友去向,稍挂心。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可不须忧,宇治山田的米友,今确在湖畔町之夜行。

虽夜,月之何日不明,阿银小姐自胆吹山飘然出时,是仰鹅黄而出那会,故唯初宵略露月影之暗夜。

青岚言,这静湖畔町,亦飘某杀气,米友实求那杀气而行。

可青岚所谓杀气,与米友所向杀气,或全异其存在名目。至少,青岚所言,非一定发源地对象,乃民心郁积自孕相当杀气、祸机潜不可思边之意;米友非为看破那漠然妖气而行。其所求,自有一定目标。其欲捕杀气,凝为一物影。

那物影何物。为戒那暴女王阿银小姐放漫而出动?是亦如是,未必如是。阿银小姐虽放逸出山,她非米友可制之女,反是米友当受统制之权略女。米友所求杀气非此。他在阿银小姐之前,被圣艾尔摩之火送着出山之蒙面怪物,欲抑而下山。为不让他再斩犬,慈悲心下山,湖畔町,今亦昨夜,彷徨行。

自江户本所弥勒寺长屋同釜吃饭以来,不,更早,自甲府城下如法暗夜时以来,那蒙面怪物夜夜出没幻怪,此人饱尝,无人如他。自亦难耐那幻怪诱惑,其为幻出没时可,那怪物一立定,无罪人之血几斗几升空吸地中,其身空,地上累累酸鼻不堪。至少,这温良湖畔町,不欲再展甲府城下、弥勒寺长屋时代阴惨绘卷。

已够,愿那刀入鞘。此亦他后世几分,且这无功无报北国街道古町,无知民众可怜。

哼,人不被斩,狗却被斩?人则不堪,狗则斩多少无妨之理?

斩狗之刃,便是斩人之刃。未遇当斩之人,无奈斩狗。其惨虐程度,何异。

第一百九十五章

我亲爱宇治山田的米友,怀这般殊胜慈悲心,独探长滨町之夜,无人知。

青岚所言,这静町中,有憎富豪压制的细民与否,咒检地代官的一党片徒与否,或争水公事持入这带、待机附近农民隐匿与否,或尊王攘夷浸渐此商地与否,米友不知,亦不欲知。

他所愿,无论人畜,凡活物之一,不欲再令刃下见血。

可夜行町,无特立人目而行的傻子。此点米友自弥勒寺长屋以来颇知,其敏捷小躯,或檐下、天水桶荫、街口对面,翩然泳渡,虽不知机龙之助自户缝化幻立出之妖术(?),米友亦天性达人,但知而行,绝不露破绽被捉。且近日动静态,町上亦当相当警戒之晚,意外过稳,本商地,警戒越深越不空骚,内则深锁门户,役人、町内自警团,不徒拉弓,较目不可见之杀气,于目可见之警戒,反不耸动人心的无心阵势,那或太阁秀吉昔镇之地气。只时有夜巡,水不漏般肃然巡,极规则,时间亦有定节。米友恰好避开,如行无人境静中飞步。

他不知前夜犬被斩之大通寺门前一带,亦通过。町到町、街口到街口,江户本所、深川、永代、两国无尽兜转流浪经验之男,长滨町甚窄。以为深进,反出湖畔。

立湖畔,触烟波浩渺湖面之夜,又有此男特有感伤难耐,

“喂,弹琵琶的、盲眼的、碎嘴的和尚啊——独留离岛的和尚——可好么,喂。”

这般说,又慌返町方,如前轻快、用心,深探夜,不知几时后,町街口中央,忽停足,急跃起,顿足,

“看吧,不是我说错吧。”

果真,果真,米友瞪町大路正中,一人正被斩倒。

第百九十六章

所以,这可不是我不说。正因为这种事万万不该发生,正因为要杜绝这种事,我这个人才深更半夜、不畏地方地在此游荡。可不是一时兴起——昨夜也好,今夜也好,揉着惺忪睡眼四处晃荡,那都不是缘由。

哪怕是顶着个人名号的,我也不愿叫他坠入地狱。正是不愿叫有罪之人再添新罪,我老汉才这样漫无定处地东奔西走。

也不懂人心,这东西却又偏偏——这可怎么好。懊恼啊,憾恨啊,若再快上一步就好了——啐,这双脚真不中用!

米友终于恨起自己的脚来,拿那脚狠狠跺向大地。这便是此人拿手的顿足。

虽说是拿手,却没谁乐意顿足。顿足这举动,原是人在懊悔怨愤无处排遣时,拿自己的脚去撞大地、发泄闷焦之苦的行径——米友胸中常燃义愤,而那义愤每每寻不到适当的出口,便总拿顿足来向大地控诉、弹劾自己力不从心。

如今,一番苦心又化作泡影,活生生摆在眼前。于是米友咬牙顿足之处,恰是这湖畔城镇最繁华的街巷。

一侧,本地头号富户下津传平宅邸的护城壕阔然环绕;对岸横卧着颇为宏大的丝织交易所楼栋。大商号仓房比邻。大客栈之中,最出色的唤作浜屋,那漆格门扉的墙面上,黑漆底上剔出雪白的字号,夜色里也醒目得很。这浜屋——正是早先那桩疑案的发生地:里头有两个蒙面怪物,中间夹着一个蒙面的无赖汉,前一夜的事,那俨如阵屋般的阔大格局便是。

走到此处,米友在夜色中分明认出横陈眼前的乃是一具死尸的刹那,纵是这般激愤的米友,也渐渐平了血气,转而端详起那被斩之人究竟是何来历。

近前两三步看去,那被杀的俯面倒地,背上还负着什么物事。既俯面倒着,单看一眼本辨不出长相。他背上所负之物——与其说背负,不如说被人强加于背;与其说强加于背,不如说竟是用怪异的捆法系在背上——那便是高札场常见的那种立牌。

既被强令扛着高大的立牌、又往前栽倒扑地,换一角度看,便似人被高札压垮了一般;仿佛在验看人本身之前,先被人拿高札逼到眼前,喝道“来,再念一遍!”

第百九十七章

那时米友脑中猛地一闪:这高札又非等闲——本来自不待言,既能压垮一人、断其呼吸,便知不是寻常高札,可这不同寻常的高札,他竟又颇有些眼熟!这念头不由得在米友脑中回响,原是先前为采买日用之物来长滨时,在札场所见的那块高札——为求确凿,且把当时草草读过的内容重述如下:

定

无论何事,凡有不良之情形:百姓众人相谋结为徒党者,称为徒党;强行陈情请愿者,称为强诉;又相谋弃村逃散者,称为逃散。不限于他町村,应及早向其管署申报。作为奖赏:

徒党之告发者银百枚

强诉之告发者同上

逃散之告发者同上

依右例颁行。依其所告之物,并许带刀称姓;纵令一度曾入同类,若告发曾发言者之姓名,则其罪得赦,并予奖赏……

米友回想这梗概,连连点头“唔,那个,便是它,便是它”,可他想不通的是:那时高札高高悬在札场,任人诵读,为何偏要特意卸下、叫人背着出来。偷这劳什子又有何用?若要给众人看,大可不必如提灯人般叫人背着走,原样高悬岂不更有效。

如此看来,倒像是高札压垮了人。仿佛路过之时,如撞见什么妖物一般,高札突然扑来将人按倒,那人慌了神,被按着便窒息了——这般理解亦无不可。

无论如何,米友并非单单怀着猜谜的心思而惊诧。他直面一人于此被斩身死这等非常的现实,自是悲愤交加、惊惑不已,可即便如此,到了这步田地,仍不免觉得手感有些蹊跷。首先,人被斩、被杀!这先入之见不觉间泄了气——既说是被斩,可血不是没流吗?说不定,这厮是路倒,是个背灯讨活的穷日雇工,因营养不良,终至路边一头栽倒、就此不动了,莫非如此?

总之,且验一验脸面,脸面——横竖都是可怜物,可若惊,不如先验明了再惊。

“喂,你,转过脸来。”

米友将右手之杖换到左手,正要揪住那路倒的衣领把他翻过来,手上一触,连自己都倒了魂:

“哎呀呀——这可奇了,这,这,这不是人哪,哦,是偶人,偶人!偶人背着高札装路倒呢!”

第百九十八章

既非被斩之人尸,也非营养不良的路毙者,乃是以土塑成的人形赝品。

米友悟得此节,自觉得像是输了力道,颇粗鲁地揪住那赝人尸首的衣领拽起,便道:

“拿我寻开心不成。”

那确凿无疑是一尊生着虬髯的钟馗偶人。虽知是钟馗偶人,可这钟馗偶人为何、被谁弃在此处,他却不明。若说是搬运途中失手掉落,又未免太考究。长滨之地乃山车名胜,知情者自会猜想这是山车偶人之一种,出自名工之手,可山车偶人本该高悬于车台之上,岂能弃掷于泥土之中。更何况,被一介高札压得爬不起来的钟馗,连对鬼都瞪不出威风了。这分明是谁的恶作剧,可纵是恶作剧,也太用心过度,绝非一笑可了。于是米友道:

“这等性恶的玩笑。”

他茫然盯着那钟馗,不知所措。

其时,米友身后忽地破风响起:

“御用!”

“拿下了!”

如黑旋风般自后头浜屋的天水桶阴影里卷起之物,竟从米友背后如镰鼬一般扑了上来。

“什么,你搞什么名堂!”

于是两物团团如巴纹般转了一圈,其一倏忽在远处街口翻着筋斗滚了出去,爬不起来。

那便是自天水桶影里窜出的镰鼬,而这边的米友道:

“什么呀,你凭什么猛地蹿出,想抓人哪,没那么容易。有公事便循规蹈矩地来,老汉可不是会叫人逮住的差人。”

米友所遇,全然是料外的粗暴,可扑来者并非无故下手。观那“御用!”“拿下了!”的暗号便知,这确是奉行职分之人,为本镇百姓安宁、特于时势不稳之际警备巡查的吏卒眼线。方才密行之际,早先在物影里隐身窥伺那路上蜷伏、行迹可疑之男,待确证其可疑,方如旋风般跃起扑来欲擒,却被那可疑者闪过——该被擒的在此立定,该擒人的却被远远抛出,爬不起身。

这般光景静了片刻,被抛的一方过了些时渐渐动弹起来。虽说被抛,却非致命之抛。既是身怀技艺的捕方,受身之修炼自当积得深厚。

第百九十九章

果然,那一度被抛的捕方过了会儿徐徐起身,看不出要害遭击。右手倏地闪过十手寒光,借此在地面撑持片刻,半身抬起,如隼般目放锐光,以那锁定此方的气魄看来,被抛的一方反倒较抛人者更有心得。

于是他半身沉下,维持着如暗夜比试的架势,咄咄逼人地一寸寸逼回这边。

“御用!”

“什么御用!”

想来,他自始终看得分明,从后头天水桶窜出的刹那,便已轻率地认定手到擒来,不料对手闪身避开,他吃了那股冲势,才直飞出去——米友似乎既未抵抗,也未擒拿抛掷。

然而捕方既已识破对手是硬角色,重整阵脚逼近而来的气魄,显而易见。

“狗贼!”

看准时机,他正正面面高举十手劈下,却听:

“喀嗒”

虽有着力之感,却又:

“啊!”

但见那十手高高飞上半空,两人复于地上如巴纹般缠抱翻滚。

“你敢拒捕?”

两具身子再度绞在一处,却不长久——这回却是米友如镰鼬般向后窜去。

他逃了——可捕手并不追,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唔——”

那是不甘放走对手的呻吟与否,不得而知,但眼前这被疑为歹徒的家伙向后跑去,自己却无法紧随追去,可见身上定是出了什么毛病。唯有的兵器十手,在对方压来的刹那被磕飞确属事实,而自己空手相向的对手竟能脱身溜走,也是实情。

另一边,宇治山田的米友,本欲掸开落到身上的火星,那一掸却是行家手法,将对方唯一兵器远远磕飞上天,于这男子而言,也算得相当身手。

只是,下一瞬他未施以凌厉一击,便一味后退——纵然对方蛮横扑来,他既已看出此人是确凿奉官命、持职权而来,便顾忌抵抗不妥,于掸开火星之际,悟得与其伤人对己,不如全身而退方为明智。

然而,这般草草脱身向后奔逃的米友,奔出一段便猛地一顿,再也奔不得。原是他的跛足之一,早已如蛇般被捕绳缠住了脚踝。

第二百章

处此境地,米友向来落得狼狈。本当,若蒙不白之冤,又认定对方是奉职权而来,大可爽快就擒便是,可这男子做不到。

他不能坦然,其中自有可谅之情。总之,这男子惯于不被世人谅解,也惯于被误解。自己总在曲解中活着,这念头已成积习。辩解也无用!人不仅不把他的话当作正理来听,更从根上把他当作不正之人,所以一旦被抓便万事休矣!这念头从未离身。

这也怪他不得——譬如,几乎自那开端之时,在间山为护穆克犬而起的乱斗之后,便是如此。他逃是逃了许久,终被拿住,竟被诬以窃盗之罪。仅止暴力——虽非暴力,他自信那不过是正当防卫的刚勇,可即便以伤人理由受相当责罚,他也以为或不得已;然窃取他人之物,则断断不可,若因这莫须有之罪受刑,死亦难瞑。于是他极力求辩,终未被理睬,遂于宇治神领之地,受了不见血的死刑。

不意被召回此世,即便在卖国东下的道中亦复如此——仅因自己睡在檐下,便几乎遭众人群殴制缚。幸而那时有似游行上人般眼明心亮之人护持,可世间人并非尽是游行上人。其后来到江户,误解至今未断。

所以,一旦被抓便万事休矣——世人或有法度明断相候,独他身上没有。深信于此的这男子,逢此情形便拼死脱逃;若被阻,则料定死刑,拼死相搏,无可奈何。

此处,他先向前闪过对手,再将落下的火星横里扫开,给对方一击,自己向后试逃。

可是,这捕手竟是出人意料的能手。十手被磕飞,自身被打挫,却于那瞬间,以钩绳从米友衣裾钩住了跛足的右脚踝。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