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农奴之卷)

本卷目录(共 95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25. 第二十五章
  26. 第二十六章
  27. 第二十七章
  28. 第二十八章
  29. 第二十九章
  30. 第三十章
  31. 第三十一章
  32. 第三十二章
  33. 第三十三章
  34. 第三十四章
  35. 第三十五章
  36. 第三十六章
  37. 第三十七章
  38. 第三十八章
  39. 第三十九章
  40. 第四十章
  41. 第四十一章
  42. 第四十二章
  43. 第四十三章
  44. 第四十四章
  45. 第四十五章
  46. 第四十六章
  47. 第四十七章
  48. 第四十八章
  49. 第四十九章
  50. 第五十章
  51. 第五十一章
  52. 第五十二章
  53. 第五十三章
  54. 第五十四章
  55. 第五十五章
  56. 第五十六章
  57. 第五十七章
  58. 第五十八章
  59. 第五十九章
  60. 第六十章
  61. 第六十一章
  62. 第六十二章
  63. 第六十三章
  64. 第六十四章
  65. 第六十五章
  66. 第六十六章
  67. 第六十七章
  68. 第六十八章
  69. 第六十九章
  70. 第七十章
  71. 第七十一章
  72. 第七十二章
  73. 第七十三章
  74. 第七十四章
  75. 第七十五章
  76. 第七十六章
  77. 第七十七章
  78. 第七十八章
  79. 第七十九章
  80. 第八十章
  81. 第八十一章
  82. 第八十二章
  83. 第八十三章
  84. 第八十四章
  85. 第八十五章
  86. 第八十六章
  87. 第八十七章
  88. 第八十八章
  89. 第八十九章
  90. 第九十章
  91. 第九十一章
  92. 第九十二章
  93. 第九十三章
  94. 第九十四章
  95. 第九十五章

第一章

近江国草津驿的矢仓十字路口前,立着一个被示众的人。他身旁还放着一枚弹丸般的黑记。过路的人,一眼看见那示众者古怪的怪诞模样,便不能不读一读竖在正上方的一块弃札。那弃札上写着如下字样:

此人以农奴之身分,竟敢恣意图谋逃散,实属不法,故枷号示众三日。

在这弃札之前,被反剪双手、缚作一团示众的本人,正是识者皆知的宇治山田的米友。他于数日前夜走长滨时,与意外的捕快演了一场默剧般的交手,这事见于前册(恐山之卷)之末。如今这米友竟脆然落到这般命运,可怜地以东海道要冲的示众者之姿被人围观。

他凭着自己那相当的觉悟与胆气,不发一言,只回瞪着那些戏弄他的人。虽然后情委曲不得而知,可仅凭那块简略的木牌,往来的行人也有得了要领便去的、便回的。然而,这弃札的文意看似简而得要,实则渺茫无从捉摸。

首先,“此人以农奴之身分”这“农奴”二字,看似明白,其实并不真懂。事实上,日本虽有农民,却没有“农奴”这种名目。若论内容,无论考之史实还是证之现实,只怕多得过头,可是在族籍上作为农奴登录在册的,西洋姑且不论,日本本不该有。然而过路的人,对这“农奴”二字并不追究,

“哈哈,是逃散的吧。”

“果然,是逃散啊。”

“是逃散呢。”

“哼哼,这逃散的东西……”

诸如此类,许多人这般丢下一句便走。由此看来,比起“农奴”二字,“逃散”二字似乎更渗入四民的识见。

提起逃散,谁都会立时“哦”地领会。其一面是:农奴固然是农奴也就罢了,至于逃散,却是不可赦、不应赦的;逃散之罪,仿佛正该受此刑罚、无可幸免的天命一般,先入为主地让过路人无从辩驳,足以使他们死心塌地,认定“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那么,逃散究竟为何物?

第二章

逃散即是“逃散”。以现代读法,通常也读“逃散”(音近“陶散”)。不过是把“逃”读作“嘲”还是“陶”的差别罢了。若依训读,除了“逃散奔走”一义,便无别解。

于是,这身为农奴的示众者,是因“逃散”之罪在此受刑,观念便明确了;但这只是弃札上文字表面的意思。从本人方面说,宇治山田的米友在此,何以竟在“农奴”这一身分名下,更以“逃散”这一罪名,落到今日这般惨境,这观念看似明了,实则还甚为不明了。

米友从不隐瞒自己生于贱民阶层。但他既未自称农奴,也从未被他人如此称呼。米友这人,叫他去干农活,他也是肯干的。在伊势的拜田村,于往宇治桥河滩挣钱糊口的间隙,家里也着实做了些庄稼活。便在胆吹山的王国里,于阿银小姐治下,直到前些时候,虽只极短的时间,他也拿过锄头试垦过荒地,可见并非干不来;只是他并不曾被特别编入农奴的户籍。

再者,“逃散”之罪,既不是窃盗之罪,也不是杀人之罪。大体而言,逃跑奔走,在本罪之外,算作从罪。也就是说,因杀了人、偷了物等缘故,难以在本地安居,这才逃奔他领他国——乃至天涯海角——次序如此。断没有为了逃奔他领他国,才去杀人、行窃的道理。即便既非杀人也非行窃,只与人家的妻室两相情愿地私奔,其目的本也不在逃跑,而是因为现居之地有逾越不得的人为之荆棘,他们才手牵手逃走。

若要惩罚,也该如同杀人、窃盗一样,以私通、奸通治罪,逃散本身断不该成为罪。

然而,这现场的示众者,不合于上述任何一项罪科,独独“逃散”成了罪。只“逃奔”一事,或说“曾经逃奔”一事,成了罪。观念看似甚明,岂非不明?

尽管如此,过路的人无不默然认可,就此走过。

“是逃散——”

“既是逃散,没法子。”

“是逃散,便怎么也无可奈何了。”

归根结底,因为他是农奴,所以“逃散”成了罪——这在当时的常识里,似乎大体是被认可的。

那么,唯独农奴,既不杀人,也不行窃,更不行私通奸通,可以说毫无罪状,单单“逃奔”一事便成了罪吗?

事实,恰恰正是如此。有罪也罢,无罪也罢,逃跑便是不该,逃跑便是罪。

第三章

在胆吹上平馆新馆庭园的树丛间,两名浪人立于树荫下徘徊,以极平常的语气交谈着——

“那是自家人,不是本地人,因此既没有在这地方被唤作农奴的籍贯,也全无被扣上逃散之罪的因缘。”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旧日不破关的关守,如今阿银小姐的胆吹王国的总理。与之对答的那一名浪人说道:

“正是,那是几天前他来访鄙舍后不久出的事,我也深知他并非本地之人,然而他既被当作本地的农民,独独一人背上逃散之罪,这缘故……”

说话的,是前些日子在琵琶湖畔垂钓的青岚居士其人。这两名浪人虽问答极是平和,其所议之事,仍在农奴与逃散之上。亦即就草津驿示众者一事,一问一答。

“难以想象,本是稍一查究便即刻分明的身世,偏要刻意诬陷,把他当作本地农民,从而扣上逃散之罪示众——这般处置,我实在无法领会。”

不破关的旧关守,在对答青岚居士的同时,提出了新的疑窦。

“这点,到某种程度尚可想象;若不正面去看,把它当作反间苦肉之计,虽然未必能看透其时的居心,却也并非不能明白……”

青岚居士立刻接话。亦即不破关的旧关守,对宇治山田的米友忽然被扣上逃散之罪示众的由来,颇为惊愕,直说其中原委全然不解;而青岚居士,于这一点上,倒似多少逞其想象,已能看穿其中居心。

“原来如此。”

“正是——那男子,前日偶结缘分,在长滨湖畔会面,又延至鄙舍,其间他虽在夜间,却径自出町,终至那般下场。其中情由,听人传言,未必不含令人不以为然之处;那是一种活人祭啊。从本人说,是荒唐的人错之罪;从代官说,虽非歪打正着,却也把那’功名的差错‘,干脆拿他作了饵。”

“原来如此。”

青岚居士以黏滑的口吻引而不发,不破关的旧关守则毫无他意地露出倾耳之态。

“后来听本地人讲,那一夜,长滨街市深更里,竟演了一场凄厉非常的场面。据传,那小个子别看样,却是勇猛无双的好手呢——捕方那一边,也是名声响亮的腕力之士,可也险些不保。也就是说,那般了得的捕方,似乎也被那小个子的一击逼到了性命攸关的境地;可半途形势急转,竟轻而易举地被缚住了。换言之,那小个子起初因自己问心无愧,对无理的拿捕极力反抗,及至认出对方不论懂与不懂,终归是奉正经职权而来,才无可奈何地就缚。可是缚虽缚了,带来审问,却什么罪也没有——”

第四章

“哈哈,我明白了。”

不破关的旧关守,听青岚居士这一大段,似有了相当的顿悟,点了两次头。

“刑不可加于无罪之人,要行刑,便须先强加相当的罪,那先生,他便是落进了那套政策里。”

“正是,时势如此,定是被选作威吓农民的稻草人了吧。作稻草人用,他不幸正具备绝佳的条件。”

“像是有这等事。”

两人至此会心,转入了一番思量。

两人的结论,对宇治山田的米友在草津路口落到那般命运,几乎无异见:归结起来,无非是时势所趋,他被当作威吓农民的稻草人使用而已。

即便如此,做下这等事,非把一个青年当作稻草人使用不可,这“时势”——农民问题的急务——没有相当的预备知识便无从谈起。

也就是说,若在这样的时势里,错捕一两个本地人施刑,只会增长反动,简直是引暴动于一线。这种时候,抓一个来历不明、姓甚名谁都不知的浮浪之徒,拿他作了替罪羊,便能转移人心,用烟幕迷住群众。作为稻草人使用的物件,米友公这般人物,想必是被相中了绝佳的坯子。如此一来,被当作稻草人使用的他,其命运虽属不幸,却也只得说是可怜至极。

青岚居士,早先在长滨便风闻阿银小姐一党的行径。他甚至对米友亲口说过,定要见上一面。如今机缘已熟,二人正相对而谈。这两名智者相对,话及米友的身世,其立场大体明了,便不能再任其如此。既然不能任其如此,二人的话题便推进到:该如何搭救那男子。

要搭救那男子,理所当然,非从代官身上着手不可。而那代官,又是公仪的代官,亦即德川幕府直辖的天领代官。

如此看来,两人齐整地、老实地去试什么“讨还”运动,只怕行不通——然而聚众示威,此时反而更糟——他们这般思量,或许另谋别的手段方法;无论如何,这两名智者既已挑明底细,那蒙冤的示众者,便不能再任其原样放置了。

第五章

按德川时代的法度,“示众”一般以三日为期。活活示众三日,然后取命。取命之法,有斩首,也有锯刑。其中,和尚(僧人)单单“示众”便不取命——或许出家之身而受“示众”,已被认作重于取命的刑罚。至于像某朝某代的大臣那样,先教人见了七八年乃至八九年如示众般的苦楚,更再课以二三年实刑的深刻例子,德川时代似乎没有。

如此说来,撇开戏言不论,宇治山田的米友,只要不是出家、只要是俗人,便注定在如此示众三日之后被取去性命。岂不可怜。本人自觉与否且不论,他可怖地沉默着,绝不开口。役人番卒无论说什么,他不开口;看客无论骂什么,他不开口。

就这样,两日已彻头彻尾示众完毕。明日便是第三日的“示众”。明日一过,“示众”便就此饶过,代价却是被取去性命。

然而这两日里,竟无一人前来搭救,也无一人前来哀求讨还,更无聚众以示威夺回的勇气。

这也难怪。唯独这示众者,连个住址都没有。只写着“农奴”,至于属何郡何村的农奴,其人别(户籍)并未写明。岂止未写,事实上究竟是哪一村的农奴,这一场骚动之中竟无一人认得,所以徒然惊愕,连表同情的由头都没有。

那或许正是役方看准的破绽。

到了那日傍晚,缚着的米友跟前,来了两名非人,毫不客气地挖起坑来。挖的是一方三尺见方的正正方方的坑。

“喂,大哥,看仔细了,到了明天,你那斗笠底和身子,上下就要活生生分家了——脑袋落地也不疼,先把土松软刨膨给你。”

非人压低嗓子,戏谑地对示众者说道。

听了这话,心里自不会好受。报上虽常写“议会自掘坟墓”之类,当作文字随手对待倒也无所谓,可眼看着坟墓在面前被人挖出来,那滋味决不会好受。

米友默默听任,既不说一句大话,也不诉一声冤屈。明日,在这坑里,自己的光头将被斩落,字面上身首异处,命运昭然在目,米友却一言不发。

两名非人几乎把那三尺见方的坑挖完之时,在沿街林立的看客之中,有人不由自主地伸手捂嘴,变了脸色,重新打量起这“示众”来。

第六章

这男子是一身精干利落的旅人打扮,头戴行旅斗笠,混在人堆里,半带好奇地一瞥那“示众者”,竟激动得几欲昏倒,略一定神,凑近旁人,悄悄问道:

“怎么回事,那是?”

“是逃散的。”

“逃散是……”

“也就是农民一揆嘛。”

“那是吗,那男的是农民一揆?”

“不,不是他一人就是一揆——好歹是一伙里的。”

“他……”

“正是,同伙之中,谋划逃散、罪最重的便是他,所以才那般枷号示众,明后天大概要斩首了。”

“别开玩笑了——他,那男的是本地的农民?”

“是啊,正因如此才被枷号示众啊。”

“你撒谎。”

那匆匆的旅人,对着对答的人激动起来:

“别撒谎,那可不是本地人,那男的不是这国的农民。”

“可木牌上写着农奴啊,你瞧那弃札。”

“不知写些什么,那男的不是本地农民,大错特错。”

“是你亲戚?”

“别小看人,你若硬说那男的是农民,说出他人别来听听,是哪里的什么农民,说说看。”

“那我可不知道,我也是过路的人,不是查户籍的。”

“那就把写什么读来,所番地写的什么,读来听听。”

“那,只写了农奴,所、番地、名字,都没记。”

“看吧,哪有这样的农民。”

“你说他不是农民,那他是什么人,你若知道,说说看。”

这一回,被问的反而反过来诘问,问的那一方也颇为亢奋:

“那男的,说到底是个旅人,直到前不久还在江户,他怎有闲空来这地方参加农民一揆,是认错人了,认错人啊。”

“哦——”

“认错人而被枷号示众,可受不了,他既如此,怎不吭声辩解。”

“江户那边的人?”

“正是,生在哪里我不甚清楚,但直到近日还长住江户,与咱也有交情。他怎会错到江州这地方来,还参合一揆,荒唐也罢,认错也罢,都没道理。是认错,是错——被示众的可怜,示众的也可怜啊。”

到这一步,那似为江户人的旅人越发亢奋,咂着嘴,却忽然发觉自己的亢奋与言辞不知不觉过了分,慌忙按住自己的嘴,左右张望起来。

第七章

诚然,会注意到也理所当然——这旅人的言辞过于显眼,众人都把看示众者的目光移开,集中到这唯一亢奋的旅人身上,这才猛然醒悟;可即便如此,这旅人一方又是难为情、又是害怕的模样,着实蹊跷。

他自觉言辞太过,难为情地按住嘴,似要混入人堆溜走之时,身后一名穿着千草宽腿裤、头戴菅笠、身前系着围裙的人,从后头像攀附似的问道:

“喂。”

“哎。”

被叫住,少不得要应一声——可那与其说是应酬,不如说像是见了逃脚便要逃,千草宽腿裤却如要绊住他一般紧逼上来:

“您方才说,那示众的男的,不是本地农民?”

“呃,那个,什么呀——对,对,确是认错人了。”

他这般说,仍要挣脱快步,千草宽腿裤却紧追不舍,步步逼问:

“不打扰您,可有一事请教,您似乎深知那人的身世?”

“要说知道也算知道,可您这般问我,您是哪位?”

“我——是想打听那男子的身世。”

“想知道他身世,去问管事的役人,不然直接问本人。”

“役人可怕。那本人听说死活不开口。您却似乎深知那’示众者‘的身世,务必告知。”

千草宽腿裤步步紧逼,不肯放这旅人走,对方却大感为难:

“上役下本人都不知,我怎会知道。不过觉得似曾相识罢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有急事,就此告辞。”

旅人已全然要拔腿飞奔。亦即他悔于一时亢奋口出无心之言,生怕由此惹上奇怪的干系——便要迅疾抽身。千草宽腿裤看破此意,忽然气势逼人,猛地扑了上来。

“站住——不许逃!”

“什么……”

扑上来死死抱住的千草宽腿裤,并非寻常的裤管客。他分明是一名腕力在身的捕手。熟知前情的,理应面熟才是。此人正是长滨深夜那场捕事中,将眼前这宇治山田的米友拿下制服、直至漂亮地把他示众的那一夜的名捕——勘定奉行差遣的好手,轰源松。

被他扑住的旅人——再无转圜,如雀落网,刚被扣住,便道:

“什么,乡巴佬捕快,少来这套下作!”

旅人似被逼出武者之气,反倒定了神——与其说是困兽犹斗,不如说原是披着猫皮的狐,到此露出了本相:

“在这儿给你们纳年贡还早呢!”

于是,眼看又一场大格斗将起,却不过一瞬,旅人的雨披滑脱,自上覆过千草宽腿裤的头,趁势从胯下溜过,一溜烟逃了。

“失策了!”

连名捕也抓了个空,翻身扑空的那份灵巧。同时脱身飞奔的那份迅疾——至此,非寻常之辈的真面目,令群众失声“啊!”

第八章

放跑了人,名捕轰源松咬碎了牙。事实本不该如此。他原打算不由分说一把拎起,莫非是轻看了对手?不是,是对手全然出了意料。说是出了意料,可但凡干坏事的家伙,无时不在人意料之外行事,若总落在人想的套里,那恶党买卖便做不成;捕方既不能高其一着,虽不能说粗心,却不该用这般轻易的手段——何况日前,便是他将眼前这宇治山田的米友,在那场惊人的活剧之下,最后一记钩绳打进对方衣裾,顺当缠获的好手,在此竟被如此轻而易举地占了上风,未免太不机警——然而其中自有缘故:原来起初他喝“站住——不许逃”挺身上前时,这名捕满以为早先一把攥住了对方的利腕。可他自以为攥住的对方利腕,竟攥了个空,这便意外。连自己都一时惊愕于手法错乱之剧,而攥空的手感全无,他慌了神也不无道理——本该隐在雨披下的右臂,并不在那旅人肩下。

那既非特意反剪双手,也非把那猛然的擒拿甩脱,原本这旅人便没有右臂。再名的探者,也无从攥住没有的东西。

原当预想而有、却未预想,这并非看错。任谁,只要是常人,这雨披下当有两臂,一方为右臂,一方自是左臂,这是常识——可这旅人,该被擒的利腕之右,竟不存在。于是,他既无从先制那本该制住的利腕,又趁这攥空之破绽毫不迟疑地滑走——滑走之瞬,便已是飞奔。滑走固然漂亮,那逃法更是一层漂亮——敌我双方,皆失声“啊”,不由得透一口气,真个干净利落。

话到此,这灵巧的脱身者,无非是刚力百那有名无赖之徒,熟人们想必没有不觉察的道理。

果然,刚力百那家伙,便这般从场中飞奔而去。

另一面,名捕轰虽一时被攻其不备、放脱了对手,却也不是张着嘴目送的主。

于是,白昼里这场意外的捕事惊动了街道,因其轰动,不但“示众”本身之场遭冷落,连“示众”看守的役人非人,也被轰头目的捕方那边吸引了去,乱纷纷奔散开来。

第九章

悠悠游赏八景,回到大津客栈的女杂技班主阿角,回去一看,不料发现甲州有野村的伊太夫竟有信来,吃了一惊。

伊太夫便是阿银小姐的父亲。阿角自己,便是受此人托付,担任阿银小姐的随侍与监督而来。

那位大老爷怎会忽然上这边来,虽不知其故,总之这非取了东西便顾不得、非急往本阵请安不可。她吩咐随从即刻回话外出,自己便对镜整装,拢发——到底是女儿家的体面。

阿角之所以这般悠悠游赏八景、耽搁路程,一则原是为等那绕道去胆吹的道庵先生;可那先生似乎又岔了线,至今毫无音信,偏在这时传来有野村大财主到来的消息,实在意外。自己受大财主那般信任,受托阿银小姐的身子,却没能拦住阿银小姐留在胆吹山,拦也拦不住,实因自觉气力不及,只得听任阿银小姐之意,又想总有法子,便拿定了主意:与其硬碰这没上头的顽皮姑娘,不如由她去,等她厌了之时更好——所以阿角把米友与道庵掉换,在京阪松快了些时日,这才又来此处。大抵如此想来,暂且回避阿银小姐的监督,原是上策的缓和之计;可这当口大老爷忽然到来,教她这阿角,未免有些面上无光。也就是说,那脑袋上没笼头的顽皮丫头,与其逆着来,不如由她去,待她腻了再收,正是阿角这般盘算,才把米友与道庵调开,先在京阪松了口气,再回此地——既已如此想,一时把阿银小姐的监督敬而远之,算是最妥的缓着;偏生大老爷撞来,这下子,复命该当如何,连阿角这般人也不得不在这点上大费心神,思来想去:见了大老爷,这点该怎生分辩才好。

“阿角啊,你这人,竟也靠不住。偏信你能把姑娘带好才托付你,你却把姑娘丢在胆吹山,自己一人游赏八景,也太悠哉了吧。”——万一被大老爷这般挖苦,我可吃不消,伤脑筋……

阿角做梦也没想到伊太夫会这般急急地上方(京都一带)来,眼前的困惑且不提,及至牵动责任感,以阿角的气性,吃不消也理所当然。

不过,既没做亏心事,无奈的苦衷说与老爷听,自会明白——她既认了命,便利利落落地整了装,可临出门前,又想到盥洗处去稳一稳神。

阿角立意去盥洗处,无心地绕檐廊,来到植着秋兰的盥洗处,随手轻开拉门,趿上厕鞋,伸手去拉内门,漫不经心一拉——

“哦——”

阿角这般女子,在此又发出一种异样的惊叫,僵立不动,实在千万奇怪。

第十章

盥洗处的内门敞着,阿角“哦”地一声,发出异样惊叫、僵立不动,也难怪——那盥洗处里,先有客在,正悠悠蹲着如厕呢。

“太无礼了!”

谁都该这般想。这盥洗处,是专属于阿角房间的。她从未料到会有外人进来。况且就算临时借用,既在如厕,本该有内闩,即便闩不住,也该咳一声示意才是礼数。我走过廊下的足音,他该听得见吧;拉开门的声音,他也该察觉吧。他却一直装作没事,直到内门拉开,不但叫人丢脸,自己被人撞见这般光景,也不是好相——混账!阿角怒火上冲,正要自外头狠狠摔上门、顺手给他一记耳光,可那对面的蹲着的家伙——却不是女人,是个男的。那家伙满不在乎地:

“你好。”

“畜生!”

阿角不由得要这般骂出口,可见了那蹲着家伙的面孔,却道:

“什么,什么,你不是百那家伙吗,这无赖!”

阿角的骂,骂不成骂,全然是认输的、目瞪口呆的脱口。

这盘踞盥洗处里的家伙,分明便是昔日烂熟的刚力百那无赖之徒本身,可恨得要命,却打不起来。

“马鹿野郎,那副德性什么呀。”

阿角不过接连吼了两句,可里头的家伙越发厚颜,不肯抬起屁股。

“难得来一趟,别那么唠叨——”

“还是那么厚脸皮的货。可正门门槛高,来不了吧,臭家伙就该待臭地方。”

“正如您说,明面上来不了这身份,请包涵。”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宿?”

“怎么说呢,那便是蛇道蛇了,你这街道从哪穿到哪、住哪、回哪、去哪,我早摸得透透的。可我不是为废话才特意臭等——忍这辛苦,是有句话要告诉你。简言之:你那边的那个叫米呀友呀的古怪兄,不知怎的被役人逮了,以逃散罪,在草津路口枷号三日,完了就要锯刑。那老实人太冤,差得太离谱,想搭把手却无能为力。可那无可救药的老实人,因什么错落得那下场,今明之间脑袋咔嚓,既便无赖如我也看不过去。你阿角亲方,跟他缘分比我还深,想法子救——三日期满后,锯刑或斩首,虽不在坂本城边,今明之间脑袋咔嚓——想法子就想法子。”

被刚力百这无赖这般说的阿角,又变了脸色。

“什么,那个友,米友那家伙,草津路口示众,今明之间脑袋咔嚓,真的?”

“为骗你费这臭劲?”

“拿我寻开心。”

阿角在此撇嘴咂舌,倒不是骂刚力。那一根筋、性子急的怪胎,定是又跟役人乒乒乓乓干上了,才被逮住。可还是个麻烦家伙。即便如此,三日期满示众,今明之间脑袋咔嚓,也太过了。友这小子,本就是那副脾气,却不是托了坏事也会去干的货。怎会错到三日期满示众、今明之间脑袋咔嚓,那些当差的可也太没眼力。

于是阿角咬碎了牙,跺响了盥洗处的地板。

第十一章

刚力百这无赖,倒也非从头到尾无可救药。过了会儿,这从臭地方爬出来的家伙,独占阿角亲方特别包下的一个房间,舒舒服服安顿下来,在长火盆前,拿长烟管噗噗地吸,吹着烟圈,自言自语——

“哼哼哼,看那儿,那女人,火似的发起脾气了。所以嘛,不说这边理亏,把那小子那样一唆使,他可是会跳进火里去的。那势头杀过去,黏糊的役人也得缩手。会想办法的。就算不想办法,也不能白白让他丢了脑袋。”

也就是说,他自鸣得意于自己的算计全然命中。虽说自家曾经的手下,如今落得今明之间脑袋咔嚓的命运,且不管知不知情,一听之下便“哦这样”地装作事不关己的女人,决计不是。自己虽说那种地方脸面身子都去不得,可那女人却会一做到底。看准这点,闯进去的自己的算计,命中了。

刚力百得意于这算计。一方面如此把阿角变成火球滚了出去,一方面又用相应的手段,叫阿角亲方手下一人扮作守在屋里、只留一人看家的样子,兼避难与休息,从容安顿——即一石二鸟乃至三鸟。接下来,要钻进那床被褥,把近日湖畔奔忙的筋骨好好歇一歇。

“多谢,上杯茶——甜点心也有吧。”

于是喝茶吃点心,正要慢慢钻进被褥歇一歇、伸伸腰腿,手指却痛起来。

“啧,右臂被砍掉了,这回剩下左的,从小指起一点点烂下去,丑陋到家——真是冤孽啊。”

边说边解了绷带重缠。长滨浜屋被削去的一根指头的伤痕颇痛。方才忙乱中混过去了,一定神便痛起来——从怀里取出药,重新敷上,又重缠了绷带。

第十二章

果然,如刚力百所料,阿角火球般从这宿滚了出去。

那势头,上本阵见了伊太夫,此时,方才担心的责任感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只因示众的郁愤而精神百倍。虽极力克制,对伊太夫也试了礼貌的寒暄,寒暄完便早早告退。

“当真,大老爷,本该慢慢禀报一切、赔罪,可忽有急事,这就去跑一趟看个究竟,看清情形便折返,立刻再来请安,当真,出门在外,也不得清闲。”

伊太夫看出阿角余愤满胸、非同小可:

“且冷静,你倒是劲头十足,出了何事?”

“不,没什么,不过是自家年轻人……不,从前用过的年轻家伙,性子急,出门闯了祸——没救的货。”

“怎么了。出门易出差错,若以那亢奋的心情莽撞行事,反坏大事,何事?”

“不,那家伙没谱,不知怎的,在草津路口什么的,被枷号示众,今明之间脑袋咔嚓——一听之下,好心情可没有,非但不好心情,我这性子,坐立难安。”

“且慢,那示众者,我也见了。”

“啊,大老爷,您也见了,那米友那家伙?”

“名字不知,又头回听说那男子是你相干的人,不过路过见了,我也觉着蹊跷。”

“实在古怪的货,友那家伙,确是古怪,可绝不是会干丁半、会落得示众这般机灵事的货。他是天性干不出弯弯绕绕的货,却错到示众,今明之间脑袋咔嚓,无论如何不能就此罢休,这当口心急如焚,那家伙不管怎么错,也不是干丁半的货,错得也太离谱。”

据阿角所言,把“逃散”说成了“丁半”。逃散的解释如前,可一旦成“丁半”,仅一字之差,内容与形式全别。即丁半是“赌博”的一种,争“丁”“半”输赢之谓。据此,阿角脑中,逃散的解释并不成立,一味当作了丁半。即因血性地争单双输赢而遭查办,以此被拿问罪——这般想,在阿角脑中最顺。

丁半、押宝之罪该当为罪,阿角脑中也有。只是,因耍了丁半押宝,今明之间脑袋咔嚓,虽或因地而异,也过苛。何况那老实一边的米友,绝非会沾丁半押宝之辈,阿角亲方不待托付也肯担保。正因如此,阿角的激昂更被煽起。

第十三章

听阿角激昂,伊太夫道:

“原来如此,这等情况,以你的气性,坐不住也难怪。可对手毕竟是上役,即便有理,正面乒乒乓乓去,反有坏事的虞。顺着相当的门道,找平和的救命法,可没有?”

被这般说,阿角非愚,亢奋中也当生出知己知彼的分寸。管他是上役什么役,若凭“理无二致”的势头压上去,不被理会又如何。强压又如何。好,任它如何,碰了碎了便是,若说此时退后的阿角便不是阿角,那也罢了;可阿角与米友不同处正在此。伊太夫续道:

“总之,撞上上役,要么更上一层自上而下压,要么从侧面攻,最见效。役人于上役面前抬不起头,既是天降,便无可推辞。否则从搦手(侧翼)运动,从那儿平和了结,常有出人意料的顺当。名役人者,上下并无分别,闻理则从,谁的话都听,可那名役人却少有——所以天降、搦手之类,无论何世都相当见效。如何,阿角,那般意思,可有从上头运动的门路?我也打算先想想线索,可无论说什么,终是旅身。”

被伊太夫这般说,阿角更不能不愈发服膺:

“您说得是……”

此外急切想不出别的计,无话以对。诚然,这大老爷若在甲州一带,面子手段都灵;可连这大老爷都嗟叹旅身——何况我这女艺人风度的,能如何,一想便不免丧气。

阿角焦躁不能答,伊太夫尽知其心,不催她,自问自答:

“究竟,这地方属哪藩?水口藩,还是膳所藩——若如此,这里的权者是谁谁,朝那人的门路——只是彦根藩中,有相熟的重役。对了,从那儿搭桥吧,彦根的话,通往他小藩也顺。可若既不属任何藩、是天领,那便是幕府直辖的代官,事便稍麻烦。若恶了老中差遣的代官,大藩也未必应付得来——这点不先想想可……”

伊太夫自问自答这般嘟囔,正思虑渐深,阿角忽然出声:

“啊,有了好事,当真,怎就没留意到此,我这女人,实是脑筋坏透了的女人。”

“可有了好主意?”

“大老爷,与其说谁,不如新撰组最妙,托新撰组,最直截,最见效。”

“什么,新撰组——”

“正是,早该想到此的我这脑袋,竟笨到这般,许是旅风吹久了,脑髓有些不行了。”

第十四章

阿角一人领会的,频频鼓劲。

然后,阿角向伊太夫,述说起刚从京都及于此地的、新撰组亦即壬生浪人的威力如何强大——这刚出炉热乎乎的知识。

关于新撰组的行动,即便领主、即便奉行,也不能加其上。当时名藩即便会津、即便彦根,也对其另眼相看。被新撰组盯上,即便公仪役人,也难逃其私刑。即便逞横议横行的大藩勤王浪士,也独怕新撰组。“恐山之卷”百七十六回前后,可见其威。阿角如今焦思忆起,向伊太夫吹嘘这信赖:借新撰组之威,即便对手是大藩领、是天领,也断无压不倒之理。

而那新撰组随心驱使的大将乃近藤勇,副将乃土方岁三。那副将土方岁三,与我是旧识。方才还以昔日岁咚相交。借其力压过去,何消一两个丁半之徒,小事一桩——阿角精神百倍向伊太夫进言,伊太夫此际也姑且认可。

盖当时新撰组之威,不止京洛。那时代的动静,颇敏感传到的甲州第一富豪手边,信息无不到达。虽不知该对其信任几分,此际与其思虑,不如急速实行。时势需强力。于是伊太夫不待认可,阿角早唤庄公至次间:

“庄公——你这就快去,马也轿也别惜钱,跑一趟差事——那个,新撰组的土方先生——听好,这就再奔山王神社,到那儿给岁咚传话:阿角亲方定要请他相助,劳你传个话。话长不说,只说阿角亲方遭了大难,草津北路口,阿角亲方要被枷号示众,九死一生,请岁咚来相助。若岁咚不在,那温柔男子、人称小天狗的冲田总司先生也行,永仓新八先生也行,总之快请来相助——岁咚、冲田、永仓都不在,谁都行,只要是新撰组名下的人,谁都行,去请来。说不定他已撤往别处,如今新撰组之名,闻之连哭孩都止,无论在哪,居所当可知,快去,九死一生,今明之间脑袋咔嚓,你给我扎实办。”

这般吩咐,阿角自己也忽向伊太夫:

“大老爷,那么,我这边也这就奔现场——迟则不及,在救兵到来前,无论如何,先去现场找个碴儿。”

于是阿角袅袅起身。

一为向新撰组求救兵,一为自身亲赴那怪诞示众现场,在援手到来前先找个碴儿——这般策算。

第十五章

阿角去后,伊太夫思忖。非为助阿角而来,可至此,已到须为她出相当力的地步。

只是,自己力所能及与否不论,终是出门在外的身,况且今次之旅,人我也都意外,是不欲人知的旅身;彦根家中重役虽有相熟,却不愿事情闹大牵扯进去。

可无论如何,须从侧面,为阿角急诉的冤罪者求命。新撰组之威,果赶得上么。总之燃眉之急——且先问这宿主人,求个头绪。

“那女亲方那般来劲,必是万不得已——不能不管,你且速查支配地户籍,循役人门道,若寻得平和的救命运动之法,速速谋此道。”

向家臣藤左吩咐,藤左会意,从宿处急速查得情报如下:

此地有号称长谷久兵卫的鬼代官。有名的欺压农民者,年贡不纳者毫不留情投入水牢。严冬时节立水中。哭叫之声传到通路,令人毛骨悚然。妻女毫不留情逼其卖身,或自己没收。不堪而自濑田桥投水殒命的男女,接连不断。

草津路口示众者,是江户老中差遣的役人所为,还是本地役人所为,虽不甚明,总之是这久兵卫之恶。若非久兵卫指使,必是其献策。无论哪面,长谷久兵卫是鬼代官,这情报不期而集于伊太夫手边。

如此,长谷久兵卫,唯其恶辣,方为权者。总之,压住此人是上策,伊太夫悟得。

说压住,却非以力压。不从此代官处求得理解,事难成。反之,只要求得此代官理解,必有相当缓和之法——伊太夫会心,且先命家臣谋此运动之法。

说运动之法,此际当无特别手段。伊太夫可恃之力,乃其财力。虽微服出游,押住甲州一国的力,遇事便发声。金力逾时越地、有时在权力之上发声,情形颇多。伊太夫可取的手段,无非有效行使那有余的金力之侧面运动。

然而,不能径以金币去贿通。无门路、又要应急的财力发动,其法须相当细密巧妙,反坏大事。

伊太夫正命藤左思量此节。

第十六章

草津路口那怪诞的示众者,在多方激起种种冲动,可千万意外的是,到了翌晨,“逃散”罪人宇治山田的米友的身影,从示众场消失,其处另有一桩“枭首”举行。是首级被示众。即,不再缚活人曝晒,而是斩下人头,悬之于木。

“莫非——”人堆中也有变了脸色者。其中,那无言的怪诞,终于也掉了脑袋?总之活着示众时尚无妨,既被斩首“枭首”,便无可救了。

那般激昂的阿角怎的了。

那处,人类“枭首”正举行固是事实,可仔细重看时,无人不苦笑。

“啊!原来如此——”

人头虽确在曝晒,可那首级,甚是无辜之头。

是木像。木像的首级。且那木像之首,分量约普通人头三倍,木质尚新,看似近日急就,雕刻粗糙,外行手艺不精,倒有七分滑稽味。

然而,终究,人形的首便是首。那首,置于昨日米友以全身活着示众之处,作了替换。且细看那首,又眼熟——谁都相当眼熟。虽未着束带,却戴冠。那冠,也非天神荒神所戴之冠,乃是世间所称“唐冠”,中央直立一叶,两翼左右张开。古来戴此冠的画像木像中最有名的,便是“丰臣秀吉”。尤其这附近,作为秀吉第二故乡、其功名发祥地,这“唐冠”的太阁公,几乎是孩童走卒的常识。

“呀,太阁公被枭首示众了。”

人喧我嚷。

“太阁公的枭首。”

孩童们欢喜喧闹,大人也无不含苦笑。

谁干的恶作剧,太过火。定是仿知善院所藏那号称天下一品、丰臣太阁木像之首,急造这外行粗活,与昨日活物替换,悬此示众。对以农奴之名被牵出的宇治山田的米友而言,此番换作了丰太阁的面影,该说稍堪荣幸,可对太阁影像,则是再狼狈不过。

何由、何人作此偷换,不得而知。固非有司所为,显是某人的极恶趣味恶作剧。此时代,这类恶作剧甚流行,其最代表者,便是京都等持院取出足利家历代木像,曝于四条河原。

而此例,与足利家毫无渊源的丰臣太阁,遭同样私刑,一见谁都颇惊,可旁边那弃札,不知何时已被改写,唯识字者留意。新弃札文曰:

此者虽由农奴发迹,实乃剥削农民之本尊元凶,不法已极,故行枭首。

解得此意者有之,不解者有之。总之皆一副被惊掉下巴的模样。

第十七章

琵琶湖畔,农民暴动的空气充塞弥漫——

此事前册屡记,其要领,见“新月之卷”第四十九回,不破关守向阿雪姑娘所言:“且听,阿雪,缘由如此,事之起,及其影响……”之前提下,

“此次检地,是江户老中差遣勘定役出差,规模宏大。京都町奉行下达,所有村,此际无论有何请愿,一概不准受理——各村预先出具承诺书,然后勘定役方出差。于是老中派遣的勘定役,率两代官出差,于郡村行检地丈量之尺;既为上意,人民自无置喙,然这上意所为,未必从头到尾公平无私。

归根结底便是贿赂。当今到处如此,故坏;贿赂一来,偏颇全变,故坏。总之,役人受贿失公,政治上再无可比此更坏……此次骚动,本就因那江户老中派遣的勘定方,受贿于检地大施偏颇而爆发……”

江户老中派遣、受贿的役人出差,肆意下尺。既如此,宽严偏颇甚剧,彦根、尾张、仙台等雄藩领地避开下尺,一到小藩领地,便轻蔑地猛烈下尺,故领民怨恨怨恨。于是庄屋们聚议,欲试运动中止下尺,可贿赂役人毫不疏漏,预先取了“一切诉愿不准”的备忘录。然领民处死活边缘,不能默然,其郁愤积重,如大雨涨水般缓而渐强。不知自何村、如何起,然近江四周山水向湖汇流般,湖岸一带民心不平,向某点流落溢来。

例如野洲郡与甲贺郡的请愿组合流欲绕水口,栗田郡庄屋齐集户田村。勘定役人从甲川沿欲往乙川沿,两岸郡农民结集数千,特甲贺郡西部押出的农民,避开水口藩警固,屯于权田河原,同势眼看加至万人以上,破竹之势西上东海道,达石部驿,突破膳所藩警固队,杀向三上郡,与他郡势合,无虑二万人,成压向三上藩之势。

幕府勘定方役人其时在三上藩,藩役人惧,劝速避,刚愎的幕府勘定役不听。终群集杀向阵屋,围勘定方役向,口口叫愿。幕府勘定方役人生命,刻刻危殆——

第十八章

那事前后,青岚居士又访胆吹山庄的不破关守,谈兴渐浓,滔滔论起如下:

“动辄把农民之敌只说成德川氏的,是知二不知一。例那丰臣氏,毋宁该说是剥削农民的本家。譬如……

日本农民最幸福的时代是镰仓时代,尤北条时代;及应仁之乱后,平定天下的丰臣秀吉,如众所知,纯然无名农民出身;既如此,那纯然农民出身的丰臣太阁,对其亲元农民如何对待,看彼时彼人所行’检地‘便知。秀吉时一段步为三百六十坪,一坪六尺五寸见方,后改一段三百坪,一坪六尺三寸见方,由此约增二成以上收入加于农民……

秀吉既完成武力统一,又行大陆政策,无论如何须榨取农民。榨取农民,须使其无力。故检地之外,又行’刀狩‘。从农民尽取武器,使其无从反抗、赤手无械,是秀吉……

至德川氏,更彻底强行压迫。故德川氏政策不以农民为人,湿手巾与百姓,越拧越出水——惯成榨至最后一滴。德川氏对农政策如此,然作其俑者,丰臣秀吉。德川氏至少生于城主大名家,丰臣则虽尾张中村纯然农民出身,不升农民地位,反置之奴隶以下,作其俑。若农民恨眼下检地的残忍刻薄,自当溯恨德川家康;恨家康以上,丰臣亦同罪,岂止同罪,更是同罪以上元凶之理。”

青岚居士,似非此见所有者,乃广读史间掴出此等史实而语。不破关守亦颇共鸣:

“秀吉由农奴起至关白,是不可争的身世;家康亦未必生就城主大名。近有私研者说,他是较农民更贱的乞食徒、愿人坊主、卖簓成上。”

“哈哈,那是新说,德川家康幼名竹千代,非冈崎城主松平广忠的公子,而是愿人坊主、卖簓成上……果有根据否?”

“据其研究,颇有根据,即其说……”

第十九章

不破关守取村冈融轩著《史疑》一书,置于青岚居士前续言:

“此书是相当精心研究而成,说有趣,拙者留有要领,有暇请一阅。要之,是欲坐实德川家康真实身世之书;终此作者研究之果,谓家康为簓者之子,非松平氏公子,十九岁前如乞食的愿人坊主,后盗出正牌松平曹司竹千代(为骏府人质),卖与信长,开出世之绪——”

“哈哈,此等新说未曾闻,既立此说,必非无据;荒唐无稽的小说则罢,既称新研究,当一读,借来。”

“请缓观——且秀吉、家康,如右,其出生虽为农奴、同非人,然成功之时,酷使虐待其发祥民族;诚然,作俑者秀吉,更而加箍上箍者德川氏。”

“正是,德川氏农民政策,拙者亦留心略研……”

言及此,又归德川氏农民政策问题,各倾怀抱语合,落处却在神尾主膳憎农之据的里侧;以直参旗本自傲的神尾主膳,极力侮农。此于大菩萨岭‘恐山之卷’百四回可见分明。

神尾生来觉农民非人——如物。

固因阶级制度所教优越,然神尾那般忌农、厌农、恶农、咒农,另有历史。

即神尾先祖欲榨农民,反被农民苦虐。神尾先祖之一,欲以自己放荡滥费的屁股,全由知行所农民揩净,遂被农民一揆起而危其家。

体面上胜了,实则负了。领主面目勉强立住,内里农民所言通行。

故有心人自此鄙神尾家风。

那历史,至今仍激神尾。农民这东西,严则反,宽则骄——表面土下座,内心侮我。最可鄙的动物是农民——除强压无他道。神尾家代代如此心得,抑农至今。今之神尾主膳,见农则胸恶,来自此史。

此点,神尾主膳支持德川家康农民政策。

“权现公的收纳之法”,农民,不死不活地榨——传为德川家康农民政策至今。

每年秋,支配天领的代官将返任地时,家康召至面前,谕:“乡村农民,合当不死不活地收纳。”

承此传统,被称为家康落胤的土井大炊头,某年归居城下总古河,见前年还无影的农民家,今显眼起来,便诘问部下役人:“农民,莫非活过头了?”

当时一村名主家,必备水牢、木马之类。农民滞纳年贡,则入水牢、乘木马以苦之。

单听如残忍无血泪。德川家视农如牛马以下,农视德川如仇敌——然治天下者,岂有乐于苦农?苦之有苦之由,被苦者有被苦之因。

试想发祥时代德川家地位。天下乱如麻,四邻皆强敌。于其间千辛万苦平天下——势须强兵马。强兵马须断后顾忧。断后顾忧须使农民柔顺。农民不必赴矢石拼命,代以柔顺生产,补军队兵站。万一使农强而蓄反抗气,则强战不能。故须去农骨,强军队,平天下。

故家康抑农,为伸武力;伸武力,为平天下;家康成功。为天下平和,以农为牺牲。非因爱虐农、己荣华而虐农——现下农民得安稳务农,不亦因这德川武力?无强武力,国被取、田被荒、农失稼所,连应持之田都不能有。

故农民只须安分服从,偏欲反抗。表面服从,稍离目便起一揆——近尤多称一揆无赖头目为‘义民’等抬高之辈,农愈增张——云云。

第二十章

“哪国农民,为农皆不扬,同也;唯这近江国农民,尤凄惨。”

青岚居士向不破关守言,

“为何?”

“只因京都紧在背后,一有战事,此国为唯一要路。东国兵不经此国不能入京,西国兵不经此不能东征,故乱世中国土不绝被兵马蹂躏,人民蒙残暴,不能安土营生;不知何时遭剽掠,人力不绝被征发为争斗牺牲,生民不安其居,是近江国住民命运。”

“原来。”

“然人既被命运妨,亦被赋逆命运开新境之力;处此不幸境,不安居之变通力,一转注于商业。故此国勤勉而敏于察机的土民,舍农注商,转向。”

“原来。”

“不以土著土地为对象,以他领他国为目标,生于斯产于此而断念于所受,向他国进出发财——此新方向,虽自然径路,亦证此国住民不愚。”

“原来。”

“故近江商人名闻天下。勤勉实直,自不知的他国挣钱立业,于蓄积之才,亦非凡忍耐与进取。向他国积极进与、自守坚确消极忍耐,两者此国人均能——故己国乱,反成商人成功逆缘。今思大阪、江户近江商人之财力如何根深而盛,便知。”

“原来,您这般说,似那即近江商人势力一大因。国土成争乱巷,住民得进他国之缘,逆缘反成利缘。”

“正是。然若说凡己国乱之民皆外发大展,则一概难言;亦有疲弊至极、没落奴隶以下之族,总之气质问题。”

“原来。”

“江州人,于素质,有逆境打开之勤勉气风,理由亦有。例如自此向越前途中,有三座难岭,常人闻之厌,叹至少三岭减为二便好,江州人则:岭再余二座便好,那样人更却步不出,我独出而商卖独占——大体此等气风,故近江商人之胜。”

“原来——人大抵恃地利,江州人却得地利之不利。固亦关素质。”

“当然,言天时地利,江州人得天时之凶、地之不利。彼不以己国为对象,以他国进发为目标,其发展在彼。然此等,不得利而得利之土半面,须思多得似利实不利之不幸民。近江商人最利之成功者,则近江农民最不利之落伍者——”

“原来。”

“江州人亦非皆进他国成功;留此国为兵马奴隶、或为瘦田番人者之农民,方最不利之民。”

第二十一章

“可正如一方有他领他国拓展致富的成功者,另一方却存在着连逃散都不被允许的农民,这实在是彼此都须好好思量的事。”

“诚然。”

“无向外发展之机遇,困守于内则被榨取殆尽、骨肉皆被吞噬;于是不得已欲出奔他领,又有逃散律在,森严壁垒不容稍动——这并非说书先生讲的荒柳美谈,而是’勿行、勿立、勿走、勿坐‘,那便是农民之立身处境。”

“诚然,如此一来,便越发如古谚所云’民有倒悬之苦‘,农民唯有倒悬受苦、别无他法了。”

“无论如何,这逃散律实不合理,剥夺行动之自由、迁徙之自由,终非善事。民若迁徙,则领内无人耕田,领主自陷困顿,此果诚可惧;若惧民迁徙,则优遇其民岂不更佳?若优遇难行,领主亦当有责,使其得以为人而居。将无罪之人禁锢于一定之地,命其不得动弹,实属悲惨。”

“诸般虐农之举中,此逃散律最不合理。近日,湖岸诸町村亦已张贴此逃散律之制札,您可曾见?”

“我也略有所见。”

“那文辞您可读过?”

“已读过一遍。”

此处二人问答所及、问见与否的逃散律制札,多半便是前些日子长滨町会所附近,宇治山田米友亲眼所见的那一道。

如此说来,便是《胆吹之卷》第十八回所载——

长滨会所,宇治山田米友作为保镖随来兑换银钱,在会所前等候片时,见有高札场,挂着数道札。他逐道读去,正中最大的一道,书如下文:

定

凡百不论何事,有非理者,百姓聚众合议,谓之徒党;徒党而强行诉愿,谓之强诉;或合议全村撤离,谓之逃散。不拘他村,宜速向其该管衙门呈报,为赏:

徒党之告发人银百枚

强诉之告发人同上

逃散之告发人同上

如上颁下。依其情由,纵带刀称姓亦可得免;纵一度沦为同党,若能举发首告其名者,其罪得免,并予赏赐。

一、若无上述类诉之举,而村中骚动之际,有能将村人拘拿,不令加入徒党、不使一人走脱之村方,不论村役人或百姓,能重力弹压者,赐以褒赏,准带刀称姓;其相继弹压者,亦各予褒赏。

年月日

奉行

米友读完,横目瞪着高札之面,言道:“哈,原来是不许结党徒党,合议撤村亦不许,还要人去告发——告发者赏银百枚,甚者依情形还可准其称姓带刀……结党徒党、横行施暴之恶自不待言,可苦得无可奈何,逃散出村、远遁他方竟也成罪,留则苦、动则罪、立而退去又是罪,这庄稼人当真是无路可走。”他如此浩叹。孰料,那恶逆的罪名竟落到自己头上,被加以逃散之罪,落得个“曝首”示众的命运。

第二十二章

长滨浜屋别馆中,阿银小姐与机龙之助隔着隔扇,深夜相对而谈。阿银小姐先开口:

“可是,那男人戏剧味儿浓得叫人发笑呢。”

“唔——”

“一味拿腔作势,从吐字到做派,全套都像在演戏;做作到了那份上,倒叫人笑不出来了。”

“便是那样的人。”

“您,是早就认得他的么?”

“略知一二。”

“那么,无论是我,还是您,他都已摸得透彻,这番恶作剧原是存心的了?可那收场也未免太拙劣。”

“哈,哈,不论什么,他天生就爱多管闲事。”

“那多管闲事,可是惹祸的根苗呢,好生狠毒。”

“嗯。”

“狠毒虽狠毒,可您那一手,也未免太吝啬了些——怎不直接将他斩作两段?”

“哼,那是要脏了座席的,我略略斟酌了一番。”

“无妨,榻榻米尽可换新。不过,只断一指,反倒显出手法精细有趣。再说那人,莫非是错觉,右臂似乎是没有的——啊,我明白了,明白了,打下他那条断臂的,便是您了罢——为着女人的事。”

阿银小姐此际独自会意,四下空气愈显收敛,不知是近了夜深,还是天将破晓,一种说不清的心绪悄然弥漫。

“那刚力百藏便是此人罢。”

稍顷,阿银小姐将单臂支在桌上说道,机龙之助却毫无回应。阿银小姐也并不追究,又道:

“话虽如此,听他方才那番话,说我家父亲便在这近处,您可曾听说?”

“听说了。”

“并且他说,是从我父亲那里得来那柄胁差,当作凭据,郑重其事地到我这里来强卖的,可不是么。”

“正是——”

“如此说来,若他所言非虚,我无论如何都得见父亲一面了。父亲定是得知我在胆吹,特地赶来的,上方游玩不过是托词,实则是来暗中察看我的行止。”

“那,或许吧。”

“既然如此,我终归非见不可了。我虽无意亲赴大津去父亲宿处拜访,可父亲既已来到胆吹,总不能将他拒之门外罢,避而不见也太怯懦了。”

正是。父亲伊太夫自甲州启程、宿于近处大津一事,方才那闯入的、机灵而傲慢、带着几分小白脸模样的那小贼——如今说的什么刚力百——以那做作的腔调告知了她。况且他确确实实带了她父亲爱用的腰间佩刀为证,绝非全然胡诌,这已是不言自明。于是下一步,便该是如何应对这位父亲了。阿银小姐原是在思量此事,不觉说出了口,这也并非为求对方应答。

“如此,我须得先回一趟胆吹。其间,您就在此老实待着,不可妄动——”

这回,她向对方下了命令。又添上一句:

“在我回到这宿处之前,您就在这单间里静待,不可出去斩狗,这附近已再无可斩之物了。况且,这空旷的加藤清正旧宅,正宜藏身。我已向宿处打过招呼,无人会来打扰,您只管安分静候便是。”

第二十三章

阿银小姐吩咐将机龙之助监禁于此,又添上一句:“可是,总得有人伺候才好,像他那样离了人便活不了的人,须得有人时刻相随才行。”说着,面露为难。

“哼,一人独处又有何妨。”机龙之助斩钉截铁地说。

“岂有不妨之理,眼前便有,谁给他送早晚的饭食?”

“不是有女佣么。”

“若是能托付给女佣的人,倒也无需担忧。”

“那么,宿处的女掌柜之类也行。”

“那女掌柜,还年轻呢。”

“年轻又有何妨。”

“你这边不妨,那边却可怜了。”

“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你这人,不是顶喜欢人家年轻女掌柜的么?”

“胡说什么。”

“我清楚着呢。况且,这宿处的女掌柜,年轻、俏皮,还是上方风味的美人。”

“那又怎样。”

“还不止于此,这里是近江长滨。”

“长滨我知道。”

“而这宿处,是长滨的浜屋。”

“那我也早听得明白了。”

“还不止呢,那年轻女东家,名字便叫浜。”

“啊?”

“吓了一跳罢,你舍得把那女东家派到你跟前么?”

“唔——”

“如何,听我这一说,瞧,你的血色都变了。可怜见的,这下子,这宿处的女东家算是被你盯上了。我这个人,也是一时失言,平白又造了一桩杀孽。如此看来,断断不能将他一人留在此处了。可要我带他去,白日里能往何处行走?更深夜静,便更危险了。”

第二十四章

胆吹新馆阿银小姐的居室里,阿雪正忙着插桔梗花。

阿雪虽觉被阿银小姐抢了先、自己落了独自游湖的份儿,却也绝无由衷怨恨或憎恶阿银小姐之理,如今反倒满怀好意,想趁她不在,插好花、在壁龛处尽心意,聊表寸心。

虽插得不尽如意,但求不被阿银小姐笑话——如此这般,在枝态上用心用意之间,竟不由自主地忘却了自我。这便是所谓艺术的心境罢——正无心插花之际,身后忽有物影温柔地覆来,破了无心的境界,她猛然回头,竟见阿银小姐一如往常蒙着面,亭亭立于自己身后,俯视着她。

“哎呀,小姐,您回来了。”

阿雪略显慌张,整了整坐姿行礼。阿银小姐道:

“插得极好呢。”

“哪里,怪羞人的。”

阿雪羞赧地赔礼,阿银小姐又道:

“不是挺好么。”

“哪里,不过是小姐不在时,聊博一笑罢了。”

“多谢了。”

“实在羞人……”

“当真精妙,换了我,断然不成。”

“哪里的话,小姐您自幼调教不同。”

“是天性使然罢,我不论怎么练,都笨手笨脚的。”

“哪里,小姐您凡事都做得妥帖。”

“这等技艺,可比不上阿雪姑娘。”

“您太客气了。”

“那便好,我收下,日后慢慢赏玩——手法固然好,选花也颇有眼力。”

“若能稍讨您欢心,我便知足了。”

“满室因这花,顿时安妥了——阿雪姑娘,那儿就那么放着,回头让人收拾罢。言归正传,有一事相托。”

“何事?”

“那个——”

“是。”

“虽是劳你,阿雪姑娘,此后想烦你走一趟长滨。”

“去长滨么?”

“是,去长滨,暂且在那儿住上些日子,说是暂住,也不算久,至多五日或十日。”

“遵命,不知是何差遣,既是小姐的吩咐……”

“那便即刻相托。去到长滨,有家唤作浜屋的老大宿屋,你从后木门进去,暂住那里。”

“再好不过,随时听候差遣。”

听她说“听候差遣”,阿银小姐的语气略显促迫。

“不,我不去。”

“那?”

“阿雪姑娘,想请你一人前去投宿。”

“要我独自去那宿处投宿么?”

“嗯——一人前去,那边有人,想请你照应那人。”

“哎呀——是要我去照料哪位么?”

“这个,去了便知。”

“可是……”

这回,阿雪的话音滞住了。阿雪原只当是随阿银小姐同去长滨,不想阿银小姐不去,要她独往,到了那里有人,要她照料——况且那人是谁,只说去了便知,阿雪的心绪,便不由得茫然起来。

第二十五章

“说起来,阿雪姑娘,你是我唯一的妹妹,理应如此。”

“折杀奴婢了,纵蒙小姐这般说,奴婢只当是您的家臣,哪里敢比姐妹。”

“那么,纵把你作家臣,便更不会违我之命了罢。”

“岂敢违逆,小姐的吩咐,便是赴汤蹈火……”

“那便默然去长滨罢。到了浜屋后门,有座刎桥,从那儿进,已有暗记,无需向谁禀报。沿廊而行,有一处唤作秋草之间,进去便知就里。”

“遵命。”

既已说过“为小姐赴汤蹈火”,阿雪便只能无条件听从而行。

“再说,那里有病人,想请你尽心看护。”

“是看护病人么,遵命,只要奴婢力所能及……”

“力所能及,非你不可。”

“不,奴婢于看护病人并不在行。”

阿雪虽谦退顺从,心中却多有不解。看护病人,受托便无不可为,却何来“非你不可”的病人?阿银小姐的措辞,总教人觉得有些蹊跷,但既已立誓绝对服从,便不容反问。阿雪不但深知这位小姐的特异,近来更近乎心生崇拜、近乎信仰了,自无推辞之理。既已说得阿雪退无可退,阿银小姐仍步步进逼:

“那病人,虽是病人,却耐不住寂寞,总想外出走动,尤须当心夜分,阿雪姑娘,你须寸步不离跟着,一丝也不许他出去。不过有你在旁,他纵说要出去,或许也不出了。”

“哪有这等事。”

阿银小姐的言谈,越发教人消化不得,阿雪的赔礼,也越发不得要领。阿银小姐却不饶,又道:

“不过,如此这般,我迟早也会去的,那时,便与他一同去竹生岛罢,也游一游湖。”

“那可欢喜了。”

阿雪道谢。阿银小姐淡然道:

“那便即刻相托,去时总得有人护送。啊,不须别人,友郎便好,烦米友送你前去罢。”

“啊,小姐,那米友先生他……”

此处,阿雪的神色与言语,陡然大变。

“友郎怎么了?”

“那个,小姐,米友先生的行踪,怕是失了下落了。”

“怎会?”

“听说,小姐出门不久,他也是往长滨方向去了,此后便音讯全无。”

“那人的事嘛……”

阿雪慌张,阿银小姐却淡漠应声。只因即便说失踪,那男人的事,迟早会晃晃悠悠回来罢,或许已回转,正躲在后厨角落煮他爱吃的栗子呢——不过如此。可阿雪的不安之色,却难褪去:

“不,看来并非寻常。说是被官人拿住,遭了什么’曝首‘之刑,这是不破关守大人说的,偏又不肯细说,越发叫人忧心。”

第二十六章

关于米友的下落,阿银小姐与阿雪虽非毫不关心,却也绝难想象,如今那般命运正频频降临在米友头上——阿雪自不待言,便是阿银小姐亦然。

于是,二人虽都为米友的事暗生忧思,阿银小姐却旋即恢复平静,对阿雪说道:

“那么,阿雪姑娘,就拜托你了,米友既不在,谁来都行,找个伴儿,坐了车马去罢。”

“不,到长滨不过三里路,这般脚程,奴婢不算什么。”

“不,无须如此,虽说车马,骑马危险,还是坐轿笼去罢。”

“不,步行便好。”

“那可不行,还有,衣裳也须换过,发髻也须重梳。”

“多谢小姐。”

“打开那柜子看看,双层妆奁的下层,是为你备下的衣裳。”

“哎呀——”

“还有,阿雪姑娘,把那镜台搬来此处,我来替你梳头,虽不甚高明。”

“哎呀,小姐,那太折杀奴婢了。”

“无妨,我也久未碰过女人的头发,或许会弄出怪样子,且让我梳罢。”

“那便依小姐的吩咐。”

这位女王所言,居高临下。纵是出于好意,在旁人听来,除了命令,别无他解。便是阿雪,也无再推辞的气力。

不久,阿雪被按坐在镜台前,赔罪似的说道:

“自那以后,奴婢再未梳过发,一直这般模样,早已成了习惯,只怕极难梳理。”

此处阿雪所谓“自那以后”,究竟从何算起?阿雪这般,以现代式——或说平安朝式——将发绾起垂于脑后的风俗,已历许久。而如今,这头发将由女王之手重新梳拢。这位女王究竟要如何处置这少女的头发,无人可知。唯有听任,不容探问。虽非不许问,阿雪却因目眩而不敢问。被按坐于那座位,莫说梳头——便是说要斩她头颅,也无以反问。阿雪这般驯顺地端坐于梳头之位,阿银小姐绕到身后,如梳头人一般,插入梳子,边替她矫正发习,边道:

“今日替你梳个岛田髻罢。”

“哎呀——”

阿雪不由得满面通红。

“阿雪姑娘,你或许比岛田更衬桃割,本也想替你梳个桃割,只是那未免太孩子气了。”

阿银小姐手的灵巧出乎阿雪意料,也令她吃惊。岂止手巧,不由人不觉得,这人是喜欢替人梳头的。与其说喜欢替人梳头,不如说,在替人梳头一事中,她在求取自己艺术心意的满足——那分明是一种如工笔作画、如精心雕刻般的心境,清晰可辨。

“小姐,您怎的连梳头这等事,也都如此在行。”

阿雪好容易才吐出这般赞语,阿银小姐却道:

“去了长滨,下次便替阿雪姑娘梳个圆髷。”

“啊?”

阿银小姐的言行每每出人意表,虽是明知,却每每一样都夺阿雪的魂魄。

第二十七章

“小姐,圆髷什么的,那太……”

与其说桃割的局促令她不适,对阿雪而言,被说要梳圆髷,毋宁说更逾局促、近乎可怖。于是阿银小姐似微微自亢,道:

“不——阿雪姑娘梳圆髷,并非不衬。”

“您说笑了……”

“由桃割而岛田,由岛田而圆髷,女人便是在这转变间长成为女人。故而,圆髷是惹人厌的。”

阿雪不知如何应答。

“可是小姐,圆髷实在是好东西呢,那般潇洒、那般有气度的发式,再无其二。”

“阿雪姑娘,你也喜欢圆髷?”

“啊,奴婢自认不是那等身段,若论喜好,却再没有比那更喜欢的了。”

“我也最爱圆髷……”

“小姐,您才最是配圆髷呢,修长身姿,配上潇洒高洁的圆髷,那才是教我们女人看了也心荡神驰的姿容,端的,小姐的圆髷模样,该是何等气质。”

“是么。”

“圆髷是江户风好呢,还是京风好?长滨定有高明的梳头师傅,下次,小姐您也梳个圆髷,让我们开开眼罢。”

阿雪此言,并非一味迎合阿银之意,实因平素看着阿银小姐的姿容身段——尤其被她露出那修长背影时,身为女子,也常看得心荡神驰。平日心头的话,不过一时溜出口,可话音未落,她便察觉阿银小姐系发带的纤手异样地颤了一颤,如同遭了电击,猛然一惊,“失言了”——虽未出声,自己却不由得脸色骤变。

让这位女王露出头发,岂非触了极重的禁忌?阿雪只顾想她姿容之美,却对颈项以上的神秘,至今未敢触碰,亦未被许触碰。这位女王自朝至暮,不论在户外室内,始终守着这覆面中的神秘,从不曾在阿雪面前揭开。阿雪一面为女王的威仪所压、仰之不敢正视,一面作为女子,又怀着一种羞怯的恻隐——那等须隐秘至极的秘密,纵是偶然,也不忍窥探。故而,阿雪虽与她起居与共,却从不将女王颈项以上的形貌当作问题。她心服于那头脑的精锐,却在形态上,已惯于将这位女王当作颈项以上先天不存在的人来应对。然而方才,那脱口而出的话,分明触了这禁忌,待到说溜了嘴才恍然惊觉。

“我喜欢替人梳头,却厌恶自己梳头;自己的头发变成了何种颜色,我从未见过,也不想见……既是不想见的东西,便无从示人。”

阿银小姐的语气出乎意外地平淡,阿雪这才松了口气。

梳头既毕,阿银小姐道:

“那么,阿雪姑娘,取出那衣裳箱,拣身合意的衣裳——不,无妨,上下屉笼尽数抽出看罢——我来帮你穿戴。长滨是缩缅的本场,对衣裳的眼光都刁,莫教人笑话,去时须得体。”

阿银小姐梳就的岛田髻成品绝佳,阿雪正看得入迷,又接连掀起衣裳的考究——而且是要在此地极尽一切豪华地铺陈开来,阿雪便心旌摇荡,恍如被带去了另一世界。

第二十八章

不久,阿雪妆成:结绵的岛田髻,配紫缩缅曙染的大袖衣裳,华丽得夺人眼目。以此姿容摇曳于山轿之中,那山轿竟似成了宝惠轿。

自春照往长滨,平缓道途,轿旁有个背负小包袱相随的老翁,便是近来做了这王国炊饭人的佐造。渐近人烟,便不免成为村民村童注目的靶子。

“看,漂亮的人过来了。”

“像人偶似的过来了。”

“坐轿的呢,是哪家的少爷小姐过去了。”

“哎呀,真漂亮。”

“好气派。”

“是哪家的姑娘呀。”

“啊,那是阿轻姑娘。”

“哦,阿轻姑娘。”

“阿轻姑娘该是往山科去罢。”

“不,阿轻姑娘是被卖到祇园去的。”

“祇园么。”

“被卖到京都祇园去的,少爷小姐。”

“可怜见的——”

“那般年纪啊——”

“阿轻姑娘,可怜见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阿雪当成了阿轻。

自山科被卖往祇园的阿轻姑娘。多半,村民村童们受村戏的熏陶,但凡见轿中丽人,便一味认定是阿轻。阿雪听了,心头并不受用。不受用并非自今日始——起初,便不情愿以这般浓妆艳抹之身,被人押着下到街市。被阿银小姐的意志如此摆布,她又是羞、又是好笑、又是苦楚、又是酥痒,可终究是年轻姑娘,既被妆扮得这般美丽,倒也生不出难以忍受的嫌恶,时而竟至暗生一种得意,觉得自己这不合年纪、老气横秋的身子,忽而拾回了青春;只是被村民村童指为忠臣藏的阿轻、当作卖身祇园一力的路途,却教人笑不出来。

“是阿轻姑娘呢,瞧,老翁相随着,那便是与一兵卫老爷。”

“哦,与一兵卫先生……”

阿雪被当作阿轻,受了连累,可怜佐造老翁,也被指成了与一兵卫。

误解也罢,误传也罢,习惯之后便不在意了。本就豁达的阿雪,渐近长滨,渐渐惯了人的眼与口,胆气竟全然定了下来。任你们怎么指认,任你们怎么品评,我就这般被摆布的身子,去到该去之处便是,稀奇的话,尽看无妨,不过被人看,又不会看出窟窿——待到这般近乎自暴的胆气,反倒对自家成为注目之的,暗生几分得意。

这般,不知是摆谱还是曝丑的身子,我究竟要落于何处?阿银小姐已将落足之处的图样细细画予我。只消落到那里,万事便定,可落定之地的空气、那该当相对之人的身世,却全然不知。

第二十九章

其间,阿雪忽生这般心境——

“难道说,我真要与阿轻一般,被卖去同运?被指作与一兵卫的佐造老翁,其实莫不是那叫源六的鸨母?去长滨的由头只是表面,我莫不是真被卖之身?若我真落得那忠臣藏阿轻般的命运,我该如何……”

这般空想。阿雪本就是个十足的浪漫主义者,摇曳轿中,不由得将自己置于忠臣藏剧中人,絮絮叨叨思量起那戏中最高潮的悲剧来;可不知何时,空想破灭——那不该有,且第一,阿银小姐这等人,岂是欺我卖我之辈——我究竟为何,至于被这般盛装押送?单说做阿银小姐好奇心的牺牲,不该有此结局——虽想过问却不被许,不追问反得心安,便这般被送来,可愈想那去处,愈是不明。纵说看护病人,若只为此,何须特特烦我,旁人尽有,偏要非我不可这般待遇——阿雪在轿中这般左思右想,忽而恍然大悟。

啊,是了,昨日不破关守大人话尾,忽而提及阿银小姐的父亲旅来此地,那话我似曾小耳听去,这下明白了。阿银小姐的父亲便宿在那长滨的浜屋,阿银小姐那般性情,无法周旋父亲,于是遣我代劳——定是如此,定是如此。阿银小姐之父,乃甲州首富,身为那大族长女的阿银小姐,与父亲之间,似有难以言说的悲情,此事我亦隐约有所闻。父亲见背之女,由父亲亲来暗中察看,亦是可能的慈亲之心。

阿雪这般想通,心境忽而明朗。既被选为此役,便当竭力讨阿银小姐父亲欢心,若可能,更愿助融父子间的相克。此乃蒙遣以光宠之任。正因如此,责任愈重,纵不能讨阿银小姐父亲欢心,也须用心,莫被当作卑贱女子而遭轻贱。正因有此一层,阿银小姐才这般不露痕迹,连我的妆束都费心至此——万事由此尽解。

阿雪这般心境,只觉世道明亮,日已向暮,早入长滨町内,由与一兵卫老爷般的熟路向导引着,到了浜屋后门。

无须从浜屋正门讨路,万事已绘于图样。既受托钥匙,便依言直从后门木户而入,在附近下轿,于暮色中独向浜屋后门木户行去,但见石砌二间许的壕沟,流着町中少有的清美之水,其上架着刎桥。

方欲渡桥,去开后门之锁,阿雪忽又莫名笼罩上一层阴惨的心绪。

第三十章

湖畔正起这般突风,道庵先生却面不改色,现身于大津旅宿键屋的店前。

“咱是江户下谷长者町的道庵,这宿里该有个同是江户人的,叫阿角,一个下腹没毛的娘们。”

他劈头便朝店前吼将进去。

自报江户下谷长者町的道庵,倒也罢了;唤同是江户人的阿角之名,也罢;可说人“下腹没毛”,实属多事。下腹有毛无毛,此情此景,断无附此闲笔的必要。就此点而言,他这等无礼,本该立遭拒于玄关,可宿中奇异地:

“啊,您来了。”

这无礼至极的来客,宿中却似等候已久,账房也罢,男仆也罢,都争先恐后,不加怠慢,牵了手,便要请入座中。

“嗳,莫这般忙乱,虽是医者,出门在外,也得当俺稍歇。是旅人哪,你看,这般行旅,草鞋绑腿的脚程,且缓缓替俺卸了——喂,备洗脚水备洗脚水。”

道庵一屁股坐上门槛,泰然自若。

“来,卸绑腿,来,脱草鞋——来来,洗脚……”

全无怠慢,殷勤得几乎要捏起他头顶的慈姑。道庵实是头一遭装出的生客。既非熟客,亦非定宿,纵说殷勤是生意,这也太过利落、太过通透、太过周到——初看自可这般受落,却也并非全无根由。

阿角早知道庵要来,不知何时,这般这般一人或来寻,须好生待承。那人定是喝得醺醺而来,嘴里毒得很,须照此看顾。哼,嘴里虽毒,做的却是江户数一数二的名医营生,莫失了礼数。纵我不在,也径直请入房中,尽量恭敬待承。再者,那人好酒,拣精挑细的,尽其所欲奉上便是。下酒物也拣这琵琶湖的时鲜——哼,任他喝多少,也不至失了正性的先生,且在我归来前,这般尽量恭敬周旋着——

因阿角早有这般叮嘱,宿中先已会意,便“啊,您来了”,如车轮转,依阿角所嘱,殷勤起来。

于是,脚既卸了,脚也洗了,立时被引入阿角包下的豪华一室。

刚落座,便催起酒壶来,那催促未及说完,心爱酒肴已接连备齐的手脚,令道庵大悦,道:

“怎的,便是这般,上方人马虎不得,尤其这江州佬,自古道近江小偷、伊势乞丐,论刁钻,更在小偷之上,无隙可乘。见了道庵来,嘿,灰吹的排场,这般殷勤,哎呀哎呀,江州佬真马虎不得。”

他早执杯如此宣说,连侍酒的女郎也露呆相。

所幸这侍酒女是外乡人,总算无恙,可初来此地,劈头便“近江小偷、伊势乞丐”地泼将过去,未免太毒,若对方面皮薄,定被扇翻——多半,那是自山城偏隅新来的女佣罢,

“嗬,嗬,嗬,好大的排场,您兴致好得很哪。”

“好得很,好得很,好得很哪。”

道庵也浑不在意,连饮三杯,总算落了座。

第三十一章

道庵绕路侵入胆吹山,究竟如何、何时抵达此处,是取彦根、八幡、安土、草津一线乘了相当的马车而来,还是徒步踱来,抑或先到长滨,再由湖上乘舟至此——又或者,一如既往地脱线潇洒,绕着湖北岸,从野洲迂回比良比叡山脚而来,这些考究暂且搁下。若说徒步踱来——道庵先生虽老,平地行路却着实矫健,非里宿七兵卫、刚力百藏那等生来足笨之辈可比;只因他个高、步幅大,脚下自有功夫——视作相当突破亦无不可。但即便陆路而来,确未取八幡、彦根、安土一线。何以故?但凡踏上草津街道,便不得不撞见近日那道“曝首”。那“曝首”若有一眼落入道庵眼中,可就不得了了,其沸然之烈,只怕犹在阿角之上。他既安然到此,便是未通那曝首现场的证据——话虽可这般说,可若他又乘了轿或马,摇摇晃晃,摆出那睡眼惺忪先生派头,嘟囔着“既载了我,往后便……”安然受用,糊里糊涂突破那草津名噪一时的曝首场,到此无恙,这般解释也非不能。

无论如何,道庵先生确有一事不知:他唯独倚为股肱、深信不疑的米友,眼下正处首级旦夕不保的凶险命运。

正因如此,他才这般毫不客气地受下这无懈可击的款待,安然享起太平乐来:

“离江户一步,便对故土添一分离愁;可近京一步,酒便好一分,可喜可贺。江户是道庵第一故乡,酒是第二故乡;离了第一故乡,便向第二故乡行去。一休和尚说’自漏路归于无漏路暂歇‘,便是此中三昧了。”

他信口胡诌,一边品着确经拣选的酒、与那不拣自备的湖上珍味,一味兴起,竟忘了追问:所寻的阿角头领去了何处、几时归来。只要有这酒、这肴,所寻的主人有无,原也不打紧——这般端坐如轿的做派。宿中既已先得预备知识,倒也不甚惊怪。

道庵先生愈发兴致高昂,不住吹嘘卖弄、信口开河,见那中年女佣全然无意,便道:

“你,往那边去,俺是独身惯的,自来熟了小口独酌这般喝法。你且见机,续杯续杯地拿来,搁在一旁便走——好,俺就爱一人小口独酌,那才喝得出酒味——”

他又将一壶倒竖,连壶底点滴也滴进小酒杯,以颌示意如此说道。女佣会意:

“那便失礼了,请您自便,慢慢用。”

驱走女佣,道庵愈发得意,独酌天地中自在陶然。一杯,又一杯——只当京阪全为迎他而存,愈发摆开太平乐,醉眼圆睁,缓缓环视此室。

环视这颇费巧思的造作,比对关东风旅笼的调度之间,醉眼牢牢盯住室隅张设的六曲屏风,锐利如欲看穿其中。虽云锐利,也不过朦胧醉眼强撑的虚势,全无威力。可他似有所感,几度凝神,将那六曲屏风左看右看,

“蹊跷,这屏风之中蹊跷——我盯上了。”

第三十二章

道庵先生醉眼圆睁,疑这屏风之中蹊跷,而那屏风里虽无声响,被他这般一说,确乎有物之气息。纵无声响,其中有气无气,非辩信法师亦能凭直觉感知者,原也分明。

道庵确乎感知其中有物——不,似凭直觉会得,便不肯罢休。至此,他一人天下、漫无目标地吹嘘的枪矛,尽数集中向这屏风:

“确是这屏风之中蹊跷,七尺屏风之内方蹊跷。”

说罢,却不立起擒来、扯开一看。

“七尺屏风,跃则可越;绫之袖,引则可断。”

成了近似朗咏的鼻歌,可接着便不优雅了:

“混账畜生,喂,近江小偷——”

他骂将出来。

“屏风里的是近江小偷罢,无隙可乘,旁人犹可,竟想迷我道庵之眼,近江小偷也忒凶了。”

连呼近江小偷,甚不入耳。非仅不入耳,恶语亦分品格,以盗贼呼其国人,是重大名誉毁损,换人便要挨揍。醉而未失性根的道庵,似也觉到此,忽而:

“哈,哈,哈。”

颇不自然地笑软了身子:

“虽、虽说,近江人讲,近江小偷、伊势乞丐那话,是音韵之误,本当是’近江殿御、伊势子正直‘——那才正确。近江人营商高明、其道成功;伊势人储蓄心重,故而致富;近江人成功为大商,伊势人积财为富户,那等吝啬之徒嫉而生谤,便是近江小偷、伊势乞丐的由来。嫉妒他人成功的小器之辈,动辄揪住认真正直的成功者,如是抹黑,不足挂齿,莫动气,哈,哈……”

道庵自为辩解,圆滑地笑软了场,究是他出门在外的心虚,亦是他老练难缠的一面。

虽这般胡扯,道庵仍死缠屏风上的醉眼:

“虽说如此,屏风里的是盗是圣,不得而知。这近江国,有无小偷,俺不知,圣人是确有的,这点道庵担保。近江圣人,有堂堂正正的圣人;这等并非糊弄,近江圣人放到本场之唐土也通得过的汉子,正宗圣人,放在近江都可惜了——对那等,道庵也低头。可是,屏风里的是盗贼,还是圣人?若非,便是君子——君子。君子、君子,君子中也有梁上君子一说。多半便是那梁上君子了。所谓盗人昼寝,白昼潜入人家昼眠之徒,最不可大意。报上名来,寻常报上名来,若报名而出,便与你结个相识,请喝一杯;若究是狸猫,便除了你。”

言犹在耳,道庵倏然立起,向屏风步去。

他虽装傻,终究因一桩难解之疑,借吹嘘为名,要来一番检视了。

第三十三章

道庵先生之直觉,虽不如辩信法师那般锐利,到底有那道中名人之能,对这物之气,确有所异样感知。

若说无人,这空室中确有谁在;屏风里有物之气。若是仆从,趁主人不在,钻进主人寝床,未免厚颜。阿角总不至旅中也衔了活物藏着。道庵起疑,眼力确高。

果然,这屏风里,刚力百藏那无赖,自方才便屏息潜着。

他自臭处侵入,煽动了阿角之后,便在此室安顿,立时从柜中拽出夜具蒲团,拉拢现成的六曲屏风,正惬意伸腰假寐,不意道庵先生忽来探看。起初以为是阿角落回,却不是;来的是个满嘴带毒的家伙,正调戏女佣进来。这下糟了,他急急扮起狸猫,偏某个时机咳了一声,终被道庵察觉。

跳出奔逃本不算事——逃奔原是他的营生,无甚要紧,可一出便满布罗网,此刻跳出危险。此后这般藏于此,便成金城铁壁。于是他久违地悠然伸腰,偏又来这碍事者——蒲团中虽懊恼,终归除扮到底的狸猫外别无他法,正自认命,奇也,这竟是江户旧识、下谷长者町的道庵先生,察觉之下,苦笑直逼鼻尖。

然而,纵是道庵先生,眼下的场面对他正是危急,若被那先生脱口道出根底,便坏事了——他正这么想,可道庵先生偏不消停,特特端起轿来,似要来掀这屏风一重,势不可留,刚力百早一步先下手,忽而呻吟起来。

他煞有介事在蒲团中呻吟,道庵先生听声,顿时自得:

“瞧见没有。”

何来“瞧见没有”,这话分际不明。是自满直觉应验,还是“瞧见没有,是病人,医者与病人如影随形,既呻吟,何不早些呻吟——”那般意思,不得而知。道庵却粗中有细,轻推屏风,蹑手蹑脚入得其中。

刚力百将手巾叠放额上,把被裹覆至头顶,试行伪装,煞苦地嗯嗯呻吟不止。

“怎么,你这人,是病人便早说你是病人,藏藏躲躲,要被误作梁上君子了。何处不妥,可是苦楚,何处苦楚?来,与你诊脉,伸手,伸出臂来,与你诊脉,伸出右手——说的是伸臂。”

道庵强卖的殷勤——要为你诊脉,好意过剩,这病人或因客气、或因谦退,竟不肯伸臂。既强卖,便须强卖到底,道庵见对方倔强,自家也愈发倔强,拧性发作:

“不伸么,拙者既说诊脉,哪有病人客气不肯伸臂的。真个不伸的话……”

道庵较起真来,将手探入夜具蒲团中,不由分说,要拽出这病人臂来诊脉,却:

“哎呀呀。”

应有的手感全无,道庵一时好不尴尬。

第三十四章

安住于多景岛庵中的辩信,以全无安住之心,自安祥之座起身。

“安住不得。原欲渡竹生岛,不期寄泊此岛,亦是一缘,曾拟在此稍作修行;然此心不安住,是系驹、伏鼠也。这般,四面环水孤绝,却无能孤绝吾心,实是可耻。如此,此地终非修禅之所,幽闲反招魔缘。”

他照例煞有介事地振起法然头,如此说罢,走到庵缘柱旁,解下缠于柱上的一方绳,窸窣曳向下方。

于是,庵之一隅继接的一竿竹,柱头高耸,忽现一面白旗,赫然映于朝阳。此乃先前米友将这法师送置岛上、离去时彼此约定的信号之一:揭此白旗,即是辩信向米友表示有所求。曾决意纵至永劫亦不动此座的辩信,仅三日便揭起这白旗。

揭旗之后,辩信仍不离庵缘,煞有介事地偏首良久,俄而颓然抬头:

“信号已发,却无回应。与米友先生彼时之约,但凡米友先生见得此白旗,便当飞小舟驰援而至——却仍无回应。纵预想米友先生或已回胆吹、白旗可见之际不至,亦当托付那一带湖岸垂钓的浪人众妥为照应,然二者皆无回应。若无人应我此投之信号,则无论我心何等不安,此岛或正是赐我暂住之常处,我须再一度于此坐定。”

言罢,辩信又归原席,正身结坐,可那已决堤的话头,却不住口。

“虽再坐定,心之不安如故。必有事起。使我不得安于此座的外缘,已在周遭某处发生。明白了,此岛虽静,湖水之水却在骚动——山不动,水动,故我心不安。”

言罢,他松开好不容易重整的正身之座,又出至先前的檐下,这回极目环视四周湖面。虽云环视,此人天生肉眼难见,不待多言。欲言眼注四方湖面,却是头注于湖,这回向水开口:

“这般,湖中之水骚动,故我心不安。思及湖水何故如此骚动……”

此处他又偏首,作附耳遥崖下湖面之状,所言却变。实情,他口口声声水骚动,举目今日青天白日,几无风。多景岛之竹不鸣枝,满湖水面至静,无波风之喧。平和之至。向这平和之海,辩信却频频言水骚动。平和之水实是绝妙的反讽——事实非水骚动,定是他心骚动。

第三十五章

如此,这法师水本不骚,却自扰其心,更以自扰之心,将罪过推与水——尚不止此——

“湖水之水如此仓皇骚动,……究因湖岸不稳之故。”

这回,他将责难推向岸边。

“因湖岸不稳,湖水方须如此骚动;非水之过,乃岸之过。”

他将自心之动摇,漂亮地推给沿岸。湖面既为青天白日之和平景象,断无唯沿岸独受黑风白雨之天支配之理。然这小法师,既向平和湖面强加骚扰之罪,这回又将那罪推给沿岸;波风所及,却不止于此。

“方才起,闻湖南湖北街巷风说,此沿岸村落格外不靖,所谓结党徒党,彼处此处,皆露动摇之兆;我途经之十字路口,确感此事,非止一二回。沿岸人心剧烈动摇之波动,至此,连我心也为之所动,不休。”

他于此,堂而皇之(?)将自心之动摇与群众心理之动摇联结起来。

第三十六章

弁信法师于这小孤岛上求寂静而不得寂静,本不当候人的身子,却被候人的焦躁所驱,自那日中半起,便酝酿起雨来。

悄然落下的雨,反不令人预想狂烈风云,本当更沉静人心,却因湖面一带笼起的云雾,那信号白旗,愈发没却了信号的效力。

弁信法师死心入了夜。彻夜正坐之间,雨虽渐添其密,却无停歇之象。闻夜雨绕檐之声,弁信法师的心又愈发温润。昔时有夜雨禅师其人,格外以听夜雨为乐,诚然,静境之中,夜雨绕檐润心耳之快味,不可言说。然至夜深几时,庵前之门,

“咚、咚。”

响起了叩声。这庵前之门,虽非像样的门,只因先前惯住之人留了些建构,弁信法师此际为塞那名为套窗之责而用着罢了。

“哪位?”

正陶然夜雨、以动摇之心受润的弁信法师,恍然回神,梦一般地应道。

“弁信先生,在么?”

是个颇不耳熟的声音。

“在,弁信在,您是哪位?”

“有点事相托,前来拜访,可方便开门?”

“请,开了请进。”

不期之客,卸了那现成的套窗,但见一袭蓑笠,将提灯裹在蓑中,静静把光引向庵内:

“有点事相烦,夜半唐突来访。”

不期之人忽至,开口便说相烦、相烦——非是相烦,倒是自家更该被托——不容弁信说这话,那人便道:

“三人同来。”

“三位一同来的么?”

“嗯,三人同来,啊,莫怪,好么,都唤进这屋里来。”

“请。”

“实在,不速之闯,歉甚……”

接着,外头似等候的一袭蓑笠,非乱入、非侵入,极静地,如避世之人一般,就着蓑笠之姿入得庵来,立于土间。提灯只一盏,隐于首袭蓑笠之间,故少照后、唯向前,而本唯弁信法师所在之处,昼夜本无须光。然这全场若尽委于一烛,照明的担子过重。那时,弁信法师方始向来客切出那本当自问的质问:

“诸位,并非是见了小僧所揭的信号旗,因而前来罢?”

此乃当然之问。与其说当然,原该由对方一上来便道出的寒暄才是。即,“弁信先生,来迟抱歉,不意认您信号旗迟了——不,认是认了,却为这般那般所碍而落后,定担忧了吧,且安心罢”——本当如此才是正理,对方却不说,一味说自家如何如何便来了,于是反被弁信将了一军。那回答便是:

“不,全然未注意到那等事——”

第三十七章

“咦。”

至此,弁信首度拧起了法然头。

此前他因听夜雨,忘了张起本来的敏锐天线。忘我之瞬,勘与想象皆不作用。此处,自我既破,与意外之对手意外问答起来,弁信未及急张天线、逞其特有机能,对方已毫无芥蒂地接续说明。

“对你那信号全未留意,是咱自家早想起了你,一味来相托罢了。说来相托,别无他事,想请你在此暂收留一人。非仅收留,还请藏匿。为这相托,夜半三人同来。”

首袭蓑笠在此,将那连呼“相烦”的内容,初道分明。

弁信应道:

“易办得很。这居所原是先人弃住的庵,非我一人的专有之物,只要事由与内容允许,任谁来都无妨;只是,特地于这夜半、直奔这离岛寻我,实是奇妙。”

“不,无啥奇妙,只因白日危险,才夜半上来罢了。弁信先生,那么,且将一人暂寄你处。”

“何须叮嘱,小僧虽非受托收留之器,却也不至无情推拒。究竟,想来此的是哪位?”

“农奴。想请你收留一名农奴。”

“您说的农奴是?”

“农奴——农民的奴隶。”

“农民的奴隶——这般的物事,本朝可有?”

“不,您这般讲理,可就难了。这等人种,日本史上之有有无,考究且待日后;总之,某方面既冠以农奴之名,便原样借来,权且作农奴寄你处,请以农奴暂收。”

“好说,小僧绝非挑拣何人该来不该来之器。”

“多谢,那便将农奴领进来了。”

言罢,前导者将裹着的提灯略向外转,后至的蓑笠会意,向套窗外悄悄隐身而去。俄而微光照见两袭蓑笠的外面,竟有两柄长物从蓑笠中探出。至此方知,二人皆是带双刀的身份。一人内候,外跃的一人至岩角凹处,

“农奴——在么?”

悄然唤道,无应,却自岩凹又现出一袭蓑笠。且这回的蓑笠,较前更矮一截。非是蓑笠小,蓑笠如常,只因内容矮小,寻常袖长的蓑笠拖于地上而已——由此可知,是身量低、几如孩童的一团人物。

“农奴——过来。”

迎来的蓑笠牵引着那被迎的小蓑笠,回到先前的庵中。俄而,弁信的勘鸣响,

“哈,明白了。诸位是带了小僧的友人来的。不带作友人,带作农奴——其中必有深意。故小僧不当作友人受,当作农奴受领。”

何等小聪明的话。两袭蓑笠面面相觑。

第三十八章

次日,又是连绵的雨。

且看那作农奴的宇治山田米友——在庵后窖中,铺草而卧,正打鼾熟睡。

那之后的米友,不知为何一语不发。平素本该慷慨悲愤冲口而出、或痛快无比的豪言泡沫四溅迸发之处,自那以后竟全然无语。是意气消沉殆尽,还是断念于“天下事,无可说、无可道”?总之他再不发一语,虽似略有疲累,一移入这窖中,便昏然睡去,不省人事。

于是庵中一室,除借雨日无聊为暂宿之主的辩信法师外,另有二人,各将双刀卷束掷放,倚着圆木之柱。这二人,必是昨夜忽访的蓑笠之辈,及至明亮光照下方才窥得,这二人也非异相。即,昨日前还在胆吹御殿所见的不破关守氏,与知善院蜗居的青岚居士,在此不期而面而已。

原来昨夜的蓑笠,便是这二人。无甚稀奇,同是住在离湖水湖岸不远处之自由游民。他们来至这离湖不远之岛上面,并非不该有的奇遇。如此看来,二人也非换了他日胆吹御殿中交谈时的面目,仍是那般气息,悠悠合着调子。不破关守氏先开口:

“原本,日本之兵与农,非两种族、两民族,不过一物之两种变形,那便是历史的本筋。”

“正是——’侍‘这词,不知起于何时,但至少镰仓幕府以前,似无特称’侍‘的游民。”

“正是。有事之时,兵皆取自农。有事则为兵,无事则为农,仅此而已,那是那时代。”

“说的是。三浦、和田、田山之类,听来似赫赫大名,若与今日诸侯相比,大不相同——实皆向来据于各地的大庄稼汉罢了。”

“正是。那些大庄稼汉,各将自家子弟郎党置于地界之内,一同种田。而欲取天下者,分别与这等大庄稼汉结好,依那时风向,三浦、和田、田山这等大庄稼汉,或投源氏、或投平家,驰援为盟,令其取天下或不取——既令取或不取之后,又归乡种田——那便是那时代武家之制度。”

“正是——而如现今这般,武士与百姓截然两分,若说大不幸,便是大不幸了。”

“现今武士与百姓截然两分,依荻生徂徕之说,似始于北条时赖之世。”

“虽不能截然划一线始于北条时赖,总之约莫镰仓中期,天下渐多事,仅屯田之农不足应付,迫需常备兵之时便开始了。于是世乱愈甚,兵之需求愈增,同时司其事者之威力亦增。兵既勇敢、威力既加,那悍然赌身命御外敌者之风采,飒爽勇武;而贴地耕作之人姿,可悯亦可鄙——于是武士成被选之优越阶级,农民似落伍之下层,兵农终至最鲜明地分离。”

“兵出于农而轻农、农出而恨兵之态,实是不幸。”

“诚然。古时兵护农,今兵尽成所谓侍之游民。养尊这游民、使其骄奢,那役回,便压在农民头上——农民须负十重二十重之担,养这侍之游民、供其傲慢骄奢。”

第三十九章

“大致如此。且以德川氏为例。德川家养成所谓旗本八万骑之时,自有养成之由——赖以平定海内,开三百年之泰平。”

“正是——那须承认,却非仅对德川家承认。三百诸侯,大小皆养相当之士,各安其领土,径附德川家,成三百年泰平,确然;然其后,武力之需已无。凡世之无必要而存在者,皆游民。非常时最有用之侍,常时竟成无用游民——德川家八万骑为首,三百诸侯各拥庞大游民。而此等游民之食粮与游荡之费,向谁求取?除向百姓——榨取农民,别无出处。”

“全然如此。我等直至昨日,还污居那游民之末席,寄食于农民血汗。去战国未远、武士威力恩惠尚存之世犹可;如此久享泰平之间,平和劳作的农民,何以须这般劳作、又这般被榨?——生此疑问、生此愤慨、生此反抗,亦是历史之一过程。”

“近代,所谓百姓一揆,澎湃为一大势,牧民者几无从措手,虽表面以相当刑罚临之,事实却总是一步步走向一揆侧之胜——那也非全无道理。”

“然而——当世之事,除侍与百姓、即兵农分离外,岂无他癌?事非如此单纯。兵农之外,另有一大势力现世:那现世之大势力,食兵、食农,转瞬肥己,欲尽食万物、舔舌而笑——恶魔之现,不可不见。那新兴大势力,便是町人。与其说农民对侍昂首,毋宁说,迟早农民也罢、侍也罢,皆将被这町人新怪物所食——此时代或将到来。拙者自来多少悬虑于此,及至江州,愈确见那将来可惧之黑影。如何,您可见过这町人于今世隐隐之大势力?”

“诚然。”

先说这新兴町人势力可怖的,是青岚居士;深为附和的,是不破关守氏。

“来至江州,实见江州商人之勤勉,深察其波及江户大阪之势,可忧者便是这町人势力。虐农如虎之勇的侍阶级,对这町人阶级抬不起头,非一日之故——富之前,武家之威怜悯般贫弱、卑屈。其例……”

“不,那一带,拙者曾居大阪少许,自忖略有知识。蒲生君平亦言:’大阪豪商一怒,天下诸侯皆悚然。‘蒲生君平亦非单纯尊王爱国之流浪狂,颇透里层,所见甚明。”

“正是。我等视这兵农之争,本如亲子,故料其解决意外地早。独至町人阶级,性质全异——彼等每动兵便获利,将农汗血生产之物,一把算盘横夺;农与兵虽亲子,商则吸两方之血、削两方之骨以肥身家之族。就此点,大阪商人之魔力,诚可怖。”

“大诸侯对大阪町人之有力者抬不起头;大诸侯之家老,将大阪町人奉于上座,在其前平身低头,乞借银钱——那丑劣光景,拙者亦曾亲眼实见。”

第四十章

“实情,我等如前所言,直至昨日还寄食于农的游民之一,却受教于轻蔑百姓之习;然见百姓之难,同情之心自生,纵有一揆勃发,也屡有欲憎而不能憎之处。然至町人之横暴……”

“全然无从同情,难容宽恕。表面不论,实际今之兵农皆同苦。农民之苦,现实得不堪入目;侍之方,德川家为首的大小诸侯内里,皆火烧眉毛、惨憺之至。然至商人……彼等无以血保天下泰平之历史,无以身劳供衣食之奉仕,只取其间之鞘,积一切富,以其富之威,欲支配兵与农——仁义道德既隳,以钱支配之世将至。不,已将至。”

“听您所言,小僧甚觉悲伤。”

此处,面不改色、忽插口的,是辩信法师。

谈兴正酣的两浪人,大吃一惊。此前并非全然无视其存在,只是未以之为谈对手置于眼中,故这突发言令二人特惊。那未曾入眼的第三者,至此俨然一副心得模样插口,二人才发觉席上有这小法师,重看去,他却是一副最热心忠实地倾听了方才全部对话之态,不由不惊,再惊,三惊。同时,“不可大意”般的警戒心,此时也抬起头来。原本,这二人未得任何特别预备知识,只由伴来的曝首者之怪异,知岛上有此人,才觉此正可暂托身之安稳处,伴来至此罢了。不过默会此小法师是个异样修行者。此外毫无预备知识,又凭上言那漠然先入感,以为是个与浮世远隔、且充分具备不具者资格之存在,置于孤岛上纵论,安心言论绝对自由,正任谈兴纵横酣畅,此处忽被面不改色地插口,惊亦难怪。

若这二人稍有预备知识,知此小物体是可怕感觉之主、更可怕之饶舌家,必不至放开到纵论时事痛切。纵有,也必先将这小存在物置于眼中,每节谈尾谈首,都该有“我等如此想,弁信先生以为如何”一句寒暄、致意才是。既未如是,二人唯于惊上添呆:

“弁信先生,何悲之有?”

“您问何悲,人无如人与人之间不能相解之悲。”

“哎、哎,您说什么?”

二人又惊又疑,重新审视辩信法师之面。

“人无如人与人不能相解之悲。人与人不能相解,团体便不能相解。侍不能解百姓,可悲;百姓不能解侍,亦悲。士农不能解工商、工商不能解士农,则四海之内、四民之间,何处有共存共荣之地……”

至此,那可怖的饶舌,似将开始了。

第四十一章

被一口气说完这许多,那般的两浪人,“唔——”地呻吟。然而,实则此时呻吟尚早。若在这时就呻吟,便如这小和尚深不可测的饶舌之腹才到门口,便已眼晕。如前所言,二人全无预备知识,不知这饶舌和尚的饶舌有多可怖,故在此惊一惊,也情有可原。而弁信法师,至此方才放开宿疾的堤坝,放出了辩论的瀑布——

“譬如,诸位似乎充分理解农苦之立场,却全未理解农之正当、农之可乐。世间种种职业中,农是最正当的职业。我如此说,您或要问其余职业是否皆不正当——并非如此。先就原始之义而言,第一,农比任何都正当。农如您所言为天下之大本,百姓以土为母,于其惠之上育作物、养人类,故可说人类职业中,无更初、更正者。正当之业,自当受尊。农既是最正当之业,当然便是最可尊之业……哎,且慢,诸位定要反问:然则那可尊之业,为何今日不受尊,非仅不受尊,为何反被贱视——。诚然,这反问并非无理;可尊之业竟不受尊,诸位只见诸榨取者之责。诚然,那也是一种看法,恶地主、恶代官之存在,无罪驯良之百姓被虐、被榨、被降至奴隶之下,此等现象,我等并非不知,那点,我自忖对诸位之论据有充分理解;然将那责只归于彼,专教人怨他,不妥。那是偏颇,只思彼方、教以地主坏、代官可憎这等被治者对治者之反抗心,要不得。如此所得者,失必多于得。若将百姓一揆所付之大牺牲,转而用于使百姓自悟其正当立场……不,诸位仍不满:生计紧迫者,讲什么正当自觉,未免迂缓——想来诸位如此想;然望诸位再进一步思之。我亦非说现今农民生活便好、便足,非说活得超出便是过分;如何稍纾农民生活之苦,我非无念。然此前更当教者,是:苦非农民之全责,如前所言,无如百姓之正当、无如百姓之可尊——将此观念复归古初,急务在使农民深悟。来来,诸位又要轻蔑:瞎眼小和尚一派胡言,纵想教人不觉苦、觉可尊,现实如此苦、如此被贱,如何将头抽离现实来思、来教——必如此轻蔑罢;然而,那正是我脑之不同处,总之,且先听我一言。”

第四十二章

弁信法师滔滔不绝——

“这非仅限农民,乃须传于一切人之观念;尤其须自农民始,彻底改其错误之贵贱贫富观。改贵贱贫富观,非教人堕于恶平等——君为君、亲为亲,人伦互尊,乃古之道,绝不可教以逆此正伦。中世以降,麻痹此世者,唯那贵贱上下之观,须尽数撤去,万事其后。后世之贵贱上下观,非人类本质之辉,而多供作没却其辉之手段方法。故世所谓卑者未必卑,俗所谓贵者未必贵,贫未必苦,富未必乐——此根本事实与实际,须教与人。末世之中,正当之位尽被置换。起初,治者以方便为之,日后此方便离方便之假借,因那贴上的金箔,竟自迷于金箔本身。例如世之位阶勋等,起初自帝王宏大政治心,作为待人接物之道而开,因人伟而自发其辉;及至后世,人中空空,唯箔生辉,故浅智者不见其里,只拜金箔。非仅位阶勋等——人类原始生活本无富;且但行正当生活,富之蓄积与使用,原无大用。然至末世,人各为生活而战,富之积遂同生命之积般珍贵,同时人竟错拜那为生命所积之富,过于尊重生命本身。有富则安乐一生,无富则一生如牛马劳苦,一步之差便须饿死——因那恐惧,万人战栗,明知犯罪而陷。以我言之,无此等谬迷信。积他人膏血之富、图己安乐,那安乐果如世人所想般安乐否?唯流汗终日劳作之人,果如世人所想般不幸、劳苦否?此观念,今人岂非须重新正视?位阶勋等之高、身分格式之卑、不劳者幸而劳者不幸,仅此便或骄或忧,过于浅薄。真正幸福,不在世所谓高,不在世所谓低;真正安乐,不在世所谓逸,不在世所谓劳。诸位当知,佐藤一斋先生咏太公望之诗,有’一竿之风月、心违‘之句;前句大抵是’误被文王载得归‘之类。若我记忆解说有误,还请见谅。那是:太公望垂钓之处,为周文王所识,成天下宰相;以常眼观之,无更胜此之出世,乃世间光荣羡望之顶;然以太公望自身言,是大错——己之真乐在一竿风月,不在为天下宰相,被识此事,乃时之不祥。佐藤一斋先生果然咏出此心。非怨言,非假风流,乃太公望本心:乐则一竿风月中有不尽之乐,余皆烦扰而已。佐藤一斋先生果然咏出。又,三国时代有名之诸葛孔明,如诸位所知,其出名之出师表中,有’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之句……”

“唔——”

连不破关守氏与青岚居士,至此也全然呻吟。好不容易,才被给了轻轻一声呻吟的空隙。

第四十三章

任他说去,究竟要唠叨到几时——自太公望起,方想孔明又出,竟至算起支那与日本段步之换算。太过分的,连插嘴也无隙可入。二人哑然,空望这饶舌小和尚之面而已,至此方得“唔”的一声呻吟之隙。然仅给了一息之隙,饶舌小和尚不教他们续第二息。

“既知此乐,便无苦来之隙。我旅关东时,到处方闻二宫尊德先生报德之法——相模国之二宫金次郎其人。那人幼时虽未受代官虐,却受天然自然之虐。再恶的代官,也不至夺去田地;然天然自然之害,连土地田田都洗劫一空,可怖。尊德先生祖传六段八亩之田,两次为酒香川水夺去。百姓田地被夺,便无立生之基;虽不止百姓,那人只得往外帮佣,过了颇苦的日子,其间,于无人顾惜之荒地,撒了菜种。何撒菜种?欲榨油故。何如此欲油?因主人惜油,欲自取油,夜闲读书故。然则如何?撒五勺菜种,得八升菜种——此乃那人自地上得之最初收获,五勺之种,与八升之收,百六十倍之获。于是不能不思:天地虽无情夺,亦有所与;五勺之种得八升之收,百六十倍,此天地之大能,须以人手最善利用厚生——十六岁那年的深切悟得。于是那人真体得跃入天地之力而劳作之乐:’音也无、香也无、常将天地、不书之经、循环诵之‘是其体;’天地惠积无尽藏、锹掘镰取‘是其用。得与天地相抱而乐农。既悟此乐,余事岂有苦?’饭与汁、木棉衣、助身而已、余者唯扰我‘——请细思’余者唯扰我‘处。我如此说,诸位必又不服:天地虽如此冷酷亦夺亦丰予,人恶政治则只夺不予、只榨无惠——必如此说。全然如此。故论语亦记:苛政猛于虎。我亦非言那可怖之人恶政治,须与天地之力同默从。正是,恶政须极尽人力改之、责之之道;同时,人须知其乐命之所由,否则人心成偏。今世唯灌输:百姓卑、百姓无谓、百姓不利、百姓被虐、无如百姓之苦;而’无如百姓之可尊、无如百姓之可乐‘这等大事实,未被教否?我正思此。若我五体得全生,我必以农为首选职业。前年,我去秋田时……”

此处青岚居士终以死勇,欲拦住他。

“够了,大体够了,弁信先生,我算服了您,所言亦有理;然天下之人,非皆太公望、非皆诸葛孔明、非皆二宫尊德,多是仅足当日之腹的空腹之民。他们无德、不知乐、无胆——他们若要守立场对强者,除借多数团体之力,别无他法——”

青岚居士绝望地掷出这话,欲拦那饶舌小和尚的舌洪之关。

第四十四章

宇津木兵马带艺妓福松,向白山白水谷而去的一径异样道行,如前所述,续着。

翌晚,又是旅寝假枕——这假枕有珍妙之处:被女步步逼压,于角力台之剑峰处迂回渡步的兵马足法,女终觉有趣,只管逼来,或故意逃向角力台正中,翻弄之手日夜用尽。兵马这边,似也认定此亦平素底修之一,陪着对手。

“好生固执,如破伞一般,不愧修行积深,了得,教人佩服。”

她似羞似道,又言:

“可也,已是我的了,任你如何疏远,总之是时间问题——你事实上的陷落,只要不惜兵而战,今朝便能令你陷落;可我不那样做,不做的妙处正在于此。”

兵马不答。今夜又只形寝于那简陌山小屋中。

艺妓福松,被厚厚披了旅行合羽睡下,兵马自集木生火,以之为伴,有柱倚柱、有壁倚壁,小寐片刻。令女横卧,自家从不横卧——这旅途,于惯旅的兵马,非苦。

然他所恼者,非此,而在己身。

女每翻身,他心便一凉。那自肩至背露出的肌肤,肆无忌惮地示人,真黑浓密之发纠缠乱盖。此时兵马感到的,唯有战栗般的羞耻。

又其一,如此时,忽而他耳畔:

“哈、哈、哈。”

响起大笑。非寻常笑,乃八分冷笑、二分亲昵、毫不客气的高笑,每被“哈、哈、哈”一笑,转寝之梦便破——看时,佛顶寺弥助傲然突立其间。其身后,自不离丸山勇仙之影。

“宇津木,干得妙啊。”

有夜,梦见佛顶寺如此言,大笑狞笑间,竟伸手欲探现今眼前所眠艺妓福松之襟,真梦醒时,见福松几乎裸身而眠,慌忙以衣盖之,盖了又盖,她却如故意,将衣扯脱。

如此情形,眼前将女之肉体借作柳下惠试台虽好,然每夜来袭的佛顶寺弥助并丸山勇仙之幽灵,唯此令兵马大恼。

稍一松懈,佛顶寺弥助亡灵便现,哄笑冷嘲:

“干得妙啊。”

更懈一分,佛顶寺自身竟以愈可怖之笑,向所眠女之肉体伸手。兵马如驱蝇,不得不拂之。

今日,忽又上一山路。上尽俯瞰,有广谷。道蜿蜓贯此谷向北,隐而复现。望大道彼方,真白之山,峨峨戴雪耸立。

“唔,原来,那是白山么。”

兵马立于山路,遥仰山上,照例:

“哈、哈、哈。”

底冷之哄笑继之,

“什么呀,那是畜生谷哟。”

“哎?”

看时,佛顶寺弥助已不知何时自后窥其面,

“哈、哈、哈,干得妙啊。”

第四十五章

“什么,佛顶寺。”

“哈、哈、哈,干得妙啊,那算什么白山,看下,是畜生谷。”

兵马只仰上,佛顶寺却恶意向指下。

被佛顶寺指看,兵马不得不移望白山之眼,去看畜生谷。

如昨夜梦中所见之深谷。比那更朦胧,也更广。透木隙望,颇大之屋舍屋顶三三五五散在。山间一大部落,分明可见。

“唔——”

“如何,看见了么?”

“看见了,那是名闻的畜生谷么。”

“正是,宇津木,你脚尖所向之处前行,除那畜生谷无别路;以那足法,白山靠不住。”

“可是,去白山,除穿过此谷无别道么?”

“就因你这眼力不行。去白山的道,另有着落,找找看;找不着,自造一条去。”

“莫玩笑——你既知,便教我。”

“哈、哈、哈,俺自初便未以白山顶为标,是奔畜生谷来的,故那道不知。”

“是么。然道如这般修得好,蜿蜓如带环绕,一度贯那谷那部落,再穿彼方岭去;若无别道,便无由他去,任你说什么,俺破此道。”

“能破便破看。”

“过畜生谷,身未必成畜生;若然,过狼谷便被狼食、过磨针岭便身成针。”

“宇津木,莫讲小理。俺是以好意忠告你勿过此道——不,过与不过,任你便;只明言一事:过此谷,到不了那戴云白山之上。诚然,如你言,过畜生谷身未必成畜生,然与去白山之道不同,只此相告。”

“忠告多谢,然你这人之忠告,难教我从头到尾听从。”

“哈、哈、哈,早就不信得紧。那便趁夜未明、足下暗,佛顶寺退了。”

“且稍等。”

“不,不可如此,今佛顶寺所在,世界不同,鸡一鸣便休矣;趁足下暗,丸山,咱告辞。”

“是,喂宇津木,当心。”

“当真归去?”

“归去,宇津木,那便失敬!”

“是么。”

“哈、哈、哈,干得妙啊。”

“好生乐……”

如此,佛顶寺弥助与丸山勇仙,没入云中消了身影。俄而醒看,夜风在外喧。女呢,又是那不整的睡相,方盖上的衣,如拗般挣脱,不堪入目。

苦着脸的兵马,立起又盖衣,某处空中,果然鸡已鸣起。

第四十六章

又上路,怜着女步,不久到一山路。四五町上坡,非大崖,立于山路之上,不免想起昨夜之梦。

被佛顶寺与丸山所指的岭谷,不得不想起。非谓此岭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如神仙谭般光景。与昨夜之梦颇异趣,周遭自是山复山,却无加贺白山般戴雪高耸之顶。岭下前行成谷,部落屋顶三三五五可俯见——只此与梦合符;然那也是至今旅中寻常光景,山间谷间旅人,无论何处皆经之道程。虽如此,兵马被触动,袭以异样之感,怜女足,于彼暂歇,女道:

“喂,宇津木先生,我又做了可怕的梦哟,佛顶寺的梦。”

“唔,佛顶寺的梦么。”

“怎么,每晚只看佛顶寺的梦呢。”

“你也么。”

“那么,宇津木先生,您也每晚见佛顶寺的梦么?”

“正是,实是自那以后,每夜似被令见佛顶寺相关的梦,因无用,便默着。”

“原来如此,我也是,自那以后,老看佛顶寺的梦,到底是被恨了呐。”

“唔。”

“是被恨了。被那般纠缠的人恨,真受不了哇。”

“但佛顶寺,无恨我等之理——且佛顶寺亦非胡乱留执念、往生不净之男。”

“可是,人心难料哇。”

“咱这边,正是蒙佛顶寺莫大之扰,无被逆恨之由;强言之,那小鸟岭时,未好好葬他,弃之不来,若说不近人情,或可被说,然彼时已死,且情非得已,不当记以为怨。”

“可是,佛顶寺,或因您不知之事恨您呐。”

“不,如我所言,咱既无恨他,亦无被他恨之由;您这边,倒大有被恨之理。”

“哎呀,刻薄,被佛顶寺恨之理,我丝毫没有哇。”

“自己虽觉无,对方或有。”

“哎呀,您倒打一耙,被佛顶寺恨之理,我毫无,或恨佛顶寺之理倒有……学人学舌罢了,可怜见的。”

“哼哼,不让你这么说。第一,那回小鸟岭,咱好歹看护,当下手数,欲尽量亲切葬之,是你说人来便危险,硬不让咱做——那是谁。故若留彼时怨念,不当附咱,而该附你身才是。”

“哎呀可怕——为那等事被佛顶寺怨念附身,真受不了。那是彼时情非得已,被人情纠缠,彼此都危险,才不得已。我恨佛顶寺,在更早之前。”

“更早之前,你做了被佛顶寺恨之事,或造了恨佛顶寺之罪?”

“不知——那等事,您最清楚不过。”

“咦,你这女,做了被佛顶寺恨、恨佛顶寺之事,咱怎会知道?”

“还装蒜,除您外,无人知晓此事。”

“咦,咱全无心当。究竟佛顶寺,如此恨你这女?”

“可怜见的,憎是爱之变形,唐人町的儒者说的。”

“什么,憎是爱之变形?”

“是,无爱则无憎,有憎即有爱之证。”

“说出难解之语,如此,恨你的佛顶寺,便是爱你之理;恨回佛顶寺的你,又对佛顶寺……”

“那等事不知不知,究竟是谁令我被佛顶寺恨的。”

言罢,女忽拧了兵马的大腿。

第四十七章

对此突袭,兵马今已惯。故不喊痛挥手,反:

“唔——”

深思起来。

“佛顶寺那男人,那样却极是迷恋我,可笑哇;那等人,虽不形于色,却深深喜欢上我,是运数尽矣。那么,宇津木先生,人凡迷恋,必生妒吧,那之后佛顶寺转为妒者,您可知?”

“谁知晓那等事。”

“即,佛顶寺自那后,妒我与您之间,虽焦黑,那等人不形于色。”

“哪有那等荒唐,那是你自作多情,女这物事,总以为世上男皆迷己。佛顶寺虽遍体伤,却非为女折腰、焦躁之男。第一,妒我与拙者之间,不奇怪么?毫无关系的二人,无嫉妒之理。”

“那没法,纵是妄猜,妒的是他方,被妒的是咱方,且咱方被妒,也未必无可怕之理。”

“那没有,被佛顶寺妒我等之间,拙者毫无弱点,是猜错。”

“未必无弱点,您虽无,我若有,如何?”

“你,对佛顶寺有那等弱点么?”

“对佛顶寺虽无,对谁曾有。”

“对谁?”

“对谁呢,我不弱于佛顶寺地喜欢谁,虽厌佛顶寺,却迷那人了;故被佛顶寺恨,是当然罢。”

“那等事咱不知,且边走边细听罢。”

“那便直说罢,即,佛顶寺老妒我与您之昵;昨夜,也来枕边诉那恨,做下流姿态,什么好生乐、干得妙,尽说些酸话去了。”

“无谓之事。”

“喂,宇津木先生,全无谓哇,若有便罢,偏这般清旅之中,被妒真无谓!”

“佛顶寺那厮也蠢,第一,自拙者手中夺你去、尽情妄为的,非他么?咱这边倒有恨之理……”

“那不行,您若那般说,我非但恨佛顶寺,更须恨您这人;彼时之罪,佛顶寺之上,您十倍过之。”

“可是,那之后你被佛顶寺尽情……”

“您说什么,说我是心甘情愿被佛顶寺尽情么?怕是错罢,弃弱女子于不顾、交那等人手中尽情妄为的可恨之人,是谁?自中房出松本的那段道中,谁的不近人情,我终身难忘,那终身难忘之念,宇津木先生,将一生作祟于您,此点须牢记。”

“莫说可怕之事。”

“您说我被佛顶寺尽情罢,那尽情,是何样尽情?想听呢。反正是旅途为生的艺妓营生,不向世界讲什么操守,然彼时,与其恨佛顶寺,更自心底恨您,至今思彼时,恨!”

痴话既多亦成真。危险。其时,前行谷间人声嘈杂,向此悠然登来。二人回神,抛却痴话喧哗,急整旅人气度立起。

第四十八章

不久,现于此的,是罕见带双刀、似检见众的二人,将间竿如旗差物般竖起的从者、人夫,合计七八人一行。

此方虽预想,对方觉意外,一时注视此方,然见是女、是年轻侍,非可疑风体,似已释然靠近,互道寒暄;看那似检见众的侍老者,意外爽快:

“二位,往何处去?”

兵马答:

“欲往北陆军路。”

“那那,小心前去。”

“过此谷,可出加贺白山,或金泽方面么?”

“出得,出得,去白山除这道无别路。”

检见众老者,与梦中所见佛顶寺大异,说去白山除此道无别路。如此,此谷非梦中所教之可怕谷。

“多谢。”

兵马催福松立起,检见众役人道:

“然,过此谷底之村时,此际,望稍用心。”

“哎,此村有何事么?”

“不,非别有事故,唯此般平和之村,方今人心稍动摇故。”

“人心动摇?”

“不,些微动摇何处皆有,此村亦不例外;只是山间、与世波风全隔绝之地境,故些微亦动;二位若素通而过无妨,但凡与村人语,惧其刺戟。”

“此言何意?”

“不,即,对此平和村人,勿多谈通常世情,尤勿语以世间人如何看这部落。即,不与村人交谈,速过此村——此谷底之一世界部落,于彼此皆妥。”

“村有何危险预期么?”

“不,绝无危险,如所见,太古般静之村,居民亦极古风质朴,只知信人、不知疑;非但不给旅人危险,爱旅人至于极尽;正因如此,咱方须自重。”

检见众役人之言虽常识,亦颇有言犹未尽处。兵马稍有不解,不免:

“实听不甚明,白山白水谷间,有称畜生谷之难所……”

“哈、哈、哈。”

役人轻笑:

“畜生谷云云,是外境人言。纵有相合之地,住其地者,会自名此地为畜生谷么?彼等自身,恐未自觉其为畜生谷之由,是妥当之见。世间俗称之畜生谷,是否此山间部落,拙者亦难无条件介绍;然此边有平家落武者沉落、八百年来结桃源之梦的传说,非全无据——彼等极崇祖先,爱墓守墓无类。然因崇祖先、爱墓护墓无类,便断为平家残党,不可;日本人谁不崇祖先、爱坟墓地?爱坟墓地、死守之志即爱国心之根本——然此土之人特着恋此土,颇复杂,难一语说明;总之近稍动摇,勿刺戟其心,稍用心而过便妥。”

“多谢诸般关切。”

于是兵马与福松辞此,向那一行所登之山间部落下行。

检见众一行,或因辖异、人异,全不以私奔者之疑视兵马与福松。兵马亦觉,虽乡间却是老练役人,无恶感。

第四十九章

如此下村,村之静逾预期。虽云太古般静之村,人居则必感些许呼吸与弹性,然死般寂静,令兵马觉异常。非特感,乃岭上被检见众役人那般说,成暗示,强令如此感,亦未可知;然恰有之家家,无一人。

屋颇大,木材丰用,甚至有宏壮之感,却无人气。无屋亦有人则闹,有屋无人则凄。

行至村中程,见广袤墓地,许多的人聚其处。虽云人多,此山间部落故有限;老幼男女尽其数,几全村集于墓地。如此,是有葬仪么。

然再怎么看,全不似葬仪。郑重送逝之厚重村仪气象全无,皆忧心环墓,或墓前额首,或抱墓皆泣。不出声,啜泣而泣。亲泣则子泣,子泣则爷泣婆泣,妻泣则夫亦泣。各围各墓啜泣。若葬仪,无此无中心之葬仪。若是葬仪,乃家无遗漏之葬仪。一时死那许多人,不当有。见此异样光景,谁都一应想问其仔细。纵被检见众役人那般预告的兵马,被眼前异样之气所击,若径过,不忍,生心残。

然欲无言过,过则仍须经那人混墓地之间。困于此,无奈二人侵入其中,铺席之女主人急收席,赔礼:

“打扰了。”

对女主人好意,福松不能不兑此寒暄:

“失礼,是吊丧么?”

“非吊丧,村要成水,皆忧叹呐,不久,此村要成水了。”

“村成水?”

兵马亦止步不解出奇,女主人道:

“是——方才也见罢,检地役人众来过了,说这村这谷,日内成水,白山白水谷之水落此,此成巨池,咱无祭祖魂场了。”

“哈——原来如此。”

兵马怅然,得要领似不得要领,径破墓地而过;其后多少时,人家虽有,仍无人,如前。

总之,村老幼男女尽数集于那墓地,无疑。不疾不徐,兵马二人疾步,终似出此部落,又立小高山路,如约二人俯视过村:

“可怜呐。”

“虽不得要领,却哀。”

“可怜呐。”

“可怜,总之,白山白水谷之水落此村,全村成湖;居民叹失祖先之地。方才役人说勿刺戟人心动摇,便是此。”

“将此谷底成水,欲作何用?”

“作何用——”

二人此疑姑置,日既西,为村人忧不如先忧二人今夜身。虽日尚高,原拟就村求宿,既如此无气地过村,须伸至次村。次村虽云,飞驒、越中、加贺山连,此前往多远、何处有家,不知。

第五十章

兵马苦心经营今夜栖处,福松却全不虑寸前之事,反似以之为痛快。此女自初——以此旅为无上乐旅,常雀跃而行。虽未当新婚旅,似亦不以避世道行想。极晴之脸色,如春野蝴蝶尽情展翅而舞之足法,导兵马行之气度,分明可见。

名实相符的飞驒至越中难路等,全置脑后,前途无屈托,且似觉此旅一刻长一刻,拉行之气。遇事触物,出趣话,戏兵马、靠兵马——兵马视此女之言,如天方夜谭、如十日谈。见此女只活现在与刹那、享乐而行之足下,兵马不由另面叹:女这物事,真厚颜,有莫大之胆。

横断那村,将出次谷而登岭路时,女如例,此霍然息,同时止兵马足。俄而,

“此村全成池,景致当好吧。”

女殷殷俯视方越来之谷村,言。兵马:

“景致或好,然人可怜。”

“是呐,谷满水之日,景虽好,人却活不得呐。”

“思及此,可怜。”

“真成池时,那些人如何?”

“那,除移居他处无他罢。”

“不,我不那么想。”

“如何想?”

“那些人,此谷成水,亦不离此土罢。”

“嗬,那住水里去?”

“嗯,我定觉那些人不离土,以水为居。”

“如此,或浮舟行水上生活,否则人成鱼了。”

“非那般。那些人,无论如何不舍故土。”

“那是人情,然既决谷成水,不能久如彼。”

“可是,那些人,似已决抱墓、与村共沉水。我见分明。”

“蠢,哪有那等事,一时惜别亦人情,真到时岂能如彼。”

“可是,此自是我心,那些人,确是抱墓、与墓同死之心。心现于面。”

“唔,你眼如是见么。”

“见得分明,不动哇,那些人,决到水来前不离墓。”

“哪有那等事,一时哀惜与永久利害,另个问题,如此间,当给相当换地,定移第二故土。”

“那不行,您。”

“为何?”

“您这人,无故乡之观念。”

“非无。”

“无呐,您早离故乡,故不知故乡真味。纵给十倍好地,图利亦不舍故乡。如我这般旅为生者,深解此心。那些人,纵给何等宜居之地,亦无意往,终抱墓沉水底。且您,那些人非平家落人之流么?”

第五十一章

“不过是平家落人的血脉,又能怎的?”

“正是呐,您,您莫非不知,平家与源氏不同,乃是一脉人情的家族?”

“唔。”

“平家一族兴盛之时,极尽荣华,及至败亡,一族同休;反观源氏,杀父、杀叔、兄弟相攻相杀——”

“原来如此。”

“您听得入神呐。比起您,我倒更像个学者哩,耳学之问早养肥了——且说,那平家一族,被源氏逼得地上再无活路,便举族沉入水底……您是知道的罢?”

“知道。”

“平家这门第,个个都这般厚于人情,所以那时我便看得分明:纵使说尽’立退料给多少多少、换给十倍百倍好居之地‘,他们也决不肯离了这墓地的。”

“唔,那也自有一理。”

“不,不是理。若论理,这话岂不明明白白?地头说:给相当的立退料、给相当的换地,搬罢——趁脚下还明亮,尽多拿了财宝与有利息的地,移去,这便是当今通行的理罢。可那些人,这等理行不通,便是因缘,也就是说,他们是要活在人情里的。”

“与其说人情,不如说历史——是要活在历史里的。”

“叫什么都可以,我倒是中意这人情至上。”

“可是,无论如何要被立退的,硬撑便是愚了。”

“那自然蠢呐。可若这世上没了蠢人,人间也就到头了罢。”

“怎说?”

“怎说?您呐,这虽是这谷底无人知晓的小小一村,可放大了看如何?譬如方才说的平家之例,放大了看如何?一族不肯做那沉入水底的蠢事,向源氏降了,纵能安乐活在别处,可正因不肯降而活,岂不就有大和魂在?”

“又来大和魂了。”

“不是大和魂又是什么?譬如更大些,日本国与唐国交战,唐国再强,日本纵将败时,人家说:把这地让出,便给你更宽更宜居的地,趁脚下明亮立退罢——若日本人应道:那好,给了好地与立退料,我便去任何地方。那便完了罢?”

“那比方未免太大了。”

“大不大我不知,我只喜那些人:祖传之地不肯离,宁可抱着祖墓死在他乡异地也不愿移居,这心气,岂不就是大和魂?”

“总之,那村人的命运好瞧,不知终局如何,我若非行旅,也要看个分明才走。”

兵马听这女说出意外的道理,重又俯瞰谷村、另眼相看,女又道:

“越前敦贺港外海,古时因地震整村滑落,山、森、林原样沉在海底,听说呐。天气极好之日,偶尔舟上能看见那村家与人,原样沉着。数年之后,此村也要如此罢——乘舟而渡,唯有后生有福之人,方能在舟上自水底望见沉村之相——便是这般光景罢。虽是可怜命运,可美美的大和魂,我却欢喜。”

女殷殷陈说大和魂,兵马觉好笑。好笑虽好笑,却有笑不出的东西在。

第五十二章

在这山间,一谷一村,伴着数百年的历史,眼看要没入水底,令村人悲叹;而另一方面,因湖水全干这臆说,百姓已开始动摇。

前者不论怎么说,也只是飞驒山奥谷底的一村,且是无人知晓的村,偶有知晓的,也以畜生谷这类叫法辱它为化外之境;纵全村同悲,同情者也不过偶经此地的宇津木兵马与随行的艺妓福松二三人。而因惧湖水干涸而开始动摇的,其事其影响,却无可比伦。

那全然无从比较。日本第一大湖、近江的琵琶湖湖水全干这风闻一旦掀起,便教湖上湖畔的人心惊惶不已。纵是流言蜚语,也本不该生出这等荒唐问题。即便起了,也该一笑置之才是——这等排斥,原是不知历史、不知实际、不知人心机微者之言。琵琶湖之水将干这说法,绝非荒唐无稽,倒有相当有力的根据;不过在此之前,须先略述人心是如何动摇起来的。

草津路口那块出名的示众木牌一夜消失之后,丰臣太阁的首级滚落其处的那前后,大津驿里道庵先生正要逆着去抚平刚力百藏那副面孔——阿角亲方折返伊太夫大财主的宿处,目的中的示众牌既已消灭,自己的力瘤也脱了,却同时因放不下那处置究竟如何,正在商议的前后;青岚居士与不破关守将农奴带进多景无人岛、正被辩信法师的饶舌弄得狼狈的前后——便是这般时候。

大津也好,草津也好,彦根也好,民间都在动摇——动摇并非今日始,原只限于农民,可这回,居民、尤其做生意的客商,最先骚动起来。

“您这是要动身么,一路保重,乘船——往湖上去罢,实在惶恐,且请暂时移避、避难才好,万一有个什么,啊不,听说是越前、江州,啊不,说是逃散要从山城、大和方面涌进这国里来——”

于是,大津、草津、彦根的客栈,一家家掌柜手忙脚乱,向投宿的客人逐一赔话。

“怎么,忽然这是?”

“是,听说是越前、江州,实在对不住——”

“越前、江州是什么?”

“哎,说是那逃散这回要涌进这国里来。先前是这国里的逃散要逃往别国去,这回却是山城、大和方面的逃散要流进这国来,听说已到了宇治、势多、一口那边,所以万一有个闪失——”

“是么,越前、江州也好,逃散也好,怎就这般涌将进来?”

越前、江州是什么,逃散又意味什么,催的人与被催的人,观念都不甚分明,一方如赶人,一方如被人赶,警戒便先从一家家客栈起了。

“其实,并非今日才起的风说,是这琵琶湖湖水要干的事,忽然闹将起来。先前是湖畔百姓因检地之事闹起,这回却全然换了趣向,是湖上的人闹起来了——撑船的、渔夫、靠水讨生活的人闹起来了。闹起的缘由,便是听说山城、大和方面大举着逃散朝这边来了。那么山城、大和人何以大举着逃散朝这边来?说是琵琶湖一干,淀川的水也涸了,几百万石的田地便种不得,为此他们向天领、大津、彦根、膳所及其他当差处递了请愿。”

客栈主人再加说明,事件的轮廓稍明了,至于内容,却仍茫漠无从捉摸。

第五十三章

琵琶湖之水全干这风闻,纵是人心恟恟的幕末时节,本也不该这般轻易刺激末梢神经,而此际竟如此搅动人心,便不能说是全无根据——不,是大有根据的。

开凿琵琶湖、引入越前敦贺这一计划,并非空想,而是颇有逼近实现的可能——不,甚至几度着手实行过。

要引琵琶湖之水落向越前之海,仅须七里半的工程便够。

虽说是“仅须”,在机械工业未发达的旧幕府时代,究不失为近乎空想的大工事;总之距离不过七里半这一点,专成了湖上湖畔的常识。这开凿七里半的计划,早在德川初期、甚或德川幕府之前便已有之,至德川期,至少元禄、享保、文政、嘉永,以至明治、大正,都颇具历史了。

尤其近来,嘉永年间所起的一桩,已由京都某事业家发起,浅野中务大辅也来参加,更与彦根的井伊扫部头商议到了地步。

此处且假定这工事当真实现,看它直接施加于湖上湖畔之民的影响如何。

首先,大阪与敦贺之间,将因琵琶湖而成一条运河,于通商贸易,便是不可计量的大利。

其次,湖水变浅,琵琶湖东岸至少可得一亿六千万坪良田——

此类,便是开凿论者最有力的论据。

然而,纵把利益利权算尽谋遍,一落到工事,终是难工事。虽仅七里半,却是天下难工事,以当时的土木之力,成功毫无把握,这理由之下,每每归于中止的命运。

可是,那中止的理由只是表面,背面另有如下条件有力地运作、阻住了它,这也是一说。

第一,琵琶湖之水,是守护帝都的要害。那水一浅,便是帝都保障的紧要大事——此反对说。

其次,运河一成,淀川本流的水自然减退,到了那步,沿岸讨生活的农民便面临生命线的大问题,由此,各地农民之间起了反对运动。

此二条是有力的反对理由,难工事云云不过是中止的借口,这也是一说。

此外,若将琵琶湖这风光明媚之湖几乎致命地埋没,保护形胜论者本也该出来说话,却似乎并未出。还来不及细想:琵琶湖由独立的日本无双形胜之地,一变而为不过是运河的一处停船之点,其后的可怜,他们竟无余裕去体味,反对似乎只从要害与利害两点出发。

然而,若时世到来,一切风景、一切抽象,除作为国防(要害)与贸易的牺牲物之外再不被承认存在价值,那这问题便有了终将实现的可能。

且按下不表。此际,上述的运河说,耸动了人心。摄津、河内的农民大举涌来,名为请愿、实是上呈湖畔大名,求那风闻莫要成真。另一方面,因湖水将干、自身生活权受威胁的湖上运输业者与渔夫,也开始动摇。而在此以前,因检地不平而持续团体运动、各各屯聚待机的农民势力,想必也要与之合流。

既已合流,那动摇的程度,便要水陆两面同时展开,到了那步便无逃避之路。先为眼前的安全,客栈打发旅客、暂作应急避难,再作道理,原是应分之举。

第五十四章

过了些时,人心一定,方知这风说虽并非全无上述的根据,此际却绝无急速见诸实行的形迹,况且摄河泉的农民大举来为开凿中止请愿云云,也分明是无影无踪的风说。

因此,与近日有暴动形迹的农民一揆合流这等忧惧,全然消解;农民连自身也并无借机重振示威运动的热心,事实上,此时农民运动已归于表面的镇静,可说如此状态了。

于是,最先警戒的街道方面的人心,先就镇定,不多时便归了镇静;可那风说所及的波动,却非响过一遍便消,大津、草津、膳所、彦根的人心一定下来,长滨以北国方面,便又盛盛地闹将起来。

尤其这方土地,上述的开凿若成,是直接最受影响的地,所以直要到顺顺当当通到日本海那边去之前,风说都在生根。

先是湖上的运输业者牢牢咬住这风说,与渔夫们的思量紧紧结在一处,他们脸上,无不眼见着与生命线紧紧相贴的不安之色,愈来愈浓。岸上、舟上,各自撇着嘴听下去,便听见:

“若将这湖开凿向越前,湖水尽落海里,潮水却要满满灌进湖来。”

“于是,淡水鱼转眼全灭,海鱼也指望不上。”

“那么,多年以湖水为唯一生命线、养活一家的渔业者,便全灭了。”

“再者,若将湖水从宇治朝山城、大和那边切落,那边也要夺去许多湖水。于是这琵琶湖,便再无作为独立湖水的存在价值,不过剩作从北海到内海一条运河的一段河宽罢了。”

“交通或会繁盛,可那时,咱现有的小舟怕也无用了,诸大名乃至加贺、大阪的豪商,定要浮起大船任意渡越,如此,向来以舟行湖上交通、经营一家的咱这些运输业者,自然只待全灭的威胁了。”

“既已湖水只作为运河的一部分才存价值,八景巡游的游客便要绝迹,靠那观光客维持的咱的买卖,也就上达了天了。”

“可又,只留下作为运河一部分的湖面,余水一干,那里自然也能出几万石的田地罢,可那田地归谁?定是尽归诸大名的领分,或落进御用商人之手。”

“如此看来,咱这些微弱的水上讨生活者,全然要被夺去生活权了。”

“落到虾夷的尽头、或是鬼界岛去,便是咱的归宿了。”

流言蜚语也罢,只要它单作流言蜚语、不直接危及自己的生活,人听来便如读小说,反倒兴味盎然,不觉威胁;可一旦它触到生命线,便全然暗了人心。

他们无法把这当作风说。纵是风说的时代,迟早要入实行的时代——他们不能不这般神经起来。

于是,今夜几时、何地有商议,船主与船上讨活的人,尽往湖上某处集合的告示传开,那正是细雨淅沥之夜、青岚居士与不破关守访过多景岛的后两夜,那夜月明湖上。

第五十五章

便是这般缘由,那一夜,舟船几乎尽向某处集合,长滨临湖一带,竟无一只舟的影,宛如别世界的静寂夜景。

可到了二更时分,那称作加藤清正屋敷旧址的浜屋,后木门一开,那里已成堀,刎桥高高吊起,一个物影悄悄现出。

那物影,由结着岛田髷的女孩牵着手,一个带刀的覆面人,静静出了木门,却不走刎桥,而踏向朝着濠下的切石阶第一段、第二段。待下尽整整五段石阶,那里潺潺流着堀水,水上系着一叶小舟。

无言地被女孩牵着手的覆面人,也无言地被引入舟中,摸索着坐了进去,

“可好?”

女孩悄悄问了一声,覆面人颔首。

“那么——”

说着,先让男人乘上,女孩自己一狠心也移身入舟,同时伸手向舳头,把形同虚系的解缆绳一把拽出;方才好容易移身入舟的覆面男子,一下立起,忽然挺直了身形,

“请把棹借我。”

方才拽过缆绳的手歇了一歇,女孩把横在舟中的水驯棹拿起,无言地塞进男人手中,男人接了,摆出架势,与最初判若两人。最初被女孩牵着手从后木门出来时,恍如病者,步履蹒跚;可既已移身入舟,踏稳了脚、接过棹时,身形已成了。

“好,请把缆解开。”

男人这回低声,头一遭开了口,女孩便道:

“先生,可无妨么?”

“已是咱这边的人了,放舟罢。”

“那么,我拽缆了哟。”

“好。”

于是小舟悄没声儿地离了阶下,动了起来。

既是城中的濠,自不能算宽。巧妙和着调子、依水之势运舟的腕力,是颇有心得的。

看那操舟的本领,不安地望着的小女孩,方才仿佛吁了口气、安了心,挺起身来,取过用油单盖着的台上的东西,那里有重箱,有铫子候着。这定是为这番放舟预先备下的。

如此,这小舟任着流水,已没入沉睡的街中,悄悄下行。纵是下行,去向却分明。无论走哪条流,这一带的水,汇到一处便成其一。那汇成一处的所在,无非琵琶湖的湖水,再无别处。所以深夜里,这两名异样的男女落向何方,全不须担心。若是中国文人,定然要道:月白、风清,这良夜奈何——了吧。

那小舟一度没入街中,不久便出到临湖岸的一角,下行而去,但见湖面如海般阔展在眼前,月比街上更高,澄澄在天心。

“啊,好月色!”

二人确乎是耐不住这良夜,要弄水弄月,深更偷出、浮起这风流的舟来的,可想再看,良夜未免太良夜了。男人不动声色地操着水驯竿,小女孩却先向天心的月赞了一句“啊,好月色”,可转看湖面,总觉甚不足。无波、无风,满湖承着月,水面任金波银波尽情嬉戏,可不知怎的,竟有股不足之感教人难忍,小女孩便道:

“怎的,好生寂寞。”

寂寞本是当然。既是为享乐深夜的月与水而出,寂寞便该是所望。若想要热闹,别处自有。

没有舟——人住的村镇岸边本该有的舟,偏今夜没有。那平添一种异样的寂寞之感,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也明白了。

第五十六章

到了恰到好处之处,止了棹,二人便舒展开来,尽情享这清夜。

那覆面的操棹人是龙之助、周旋的女孩是阿雪,自不消说。

“先生,这一带像是远浅,舟且这般放着,请往那边去罢。”

被阿雪这般说,龙之助把棹插着,重新取下面罩——取下面罩的龙之助的面目,与从前并无大异。

于是坐到阿雪让出的座蒲团上,这其间阿雪打开重箱、取出铫子,摆开自带的酒菜,

“来一盏,如何?”

说着递过杯。龙之助轻轻接过,

“好静呐。”

“实在静得很,今夜不知怎的,舟一只也不下来。”

“无舟的湖,试想也觉可怖。”

“如无烟的火钵一般。”

“可无外人相扰,倒好。”

“这点上,不必客气,实在对不住阿银小姐,可在您不便的居处,若少不得外出——”

“多亏阿雪。”

“我这也托福,得以散心。”

“是呐,总之咱这身子,本就万分不便,更又奉了监禁之命,真教人无奈。”

“怎的,阿银小姐那人,怎就不让您稍往外去?”

“因为危险呐。”

“虽说是危险,又不是孩子……呵、呵、呵,失礼的说法,可她打发我过来时,也从不说’你且看护着他、让他外出‘,只说’决不可让他外出‘。”

“那,能被阿雪救出,倒欢喜。”

“可是先生,对阿银小姐,这便是反逆了呐。”

“哈、哈、哈。”

龙之助爽快地引杯,吃着菜。

“我也欢喜,可后头怕人。”

“有什么怕。”

“要挨骂的。”

“或会丢了命。”

“真个,丢了命也不要紧,我也是有了觉悟的。”

“那等事不必想。啊,久违的酒好喝,虽看不见景,心却浮起来了。”

“困在窄处,与到了宽处,单只这点,人的心便不同了。出了白骨的山中,竟在琵琶湖的舟里,与您赏起月来,做梦也没想到。”

“啊,今夜的酒久违地可口。”

“这一带近上方,酒似乎很好。”

“阿雪,莫冷着了,湖上夜风着了凉,咱可过意不去。”

“向谁过意不去?若说我着了凉,先生您,要向谁赔不是呢?”

“哈、哈,久违地又起了阿雪的论法,向谁赔不是倒没有,可让好端端的年轻姑娘着了凉,总不该。”

“不止年轻姑娘,谁着了凉都不该。先生,您倒莫为别人的身子操心,自己莫着了凉才好。您若着了凉——那才真是,我向小姐赔不是了。您,把这个披上。”

阿雪取过预先备下的丹前,从龙之助身后给他披上。

“在飞驒宫川逢了火事时,也曾与阿雪略略船居过,与那时局促的心境不同,今夜真个畅快。”

“正是呐,高山的宫川,与近江的琵琶湖,无可比论。”

“啊,酒也美,心也畅,今夜是好夜呐。沿着濠下来时还小麻烦,到了这里竟全然如出了大海。”

说着,龙之助连饮两三杯,阿雪便无端地欢喜起来。

第五十七章

最初感到周遭情景有一抹寂寞的阿雪,到了这一步,对面的人,竟全然被她欢喜住了。

不论谁,见自己的款待讨人欢喜,便没有不自喜的。尤其今夜的阿雪,眼见对方郁郁,自己独断把禁足的人诱出、带来游山,对她便如对阿银小姐的一场大冒险;而这冒险竟奏了功,把这位本人满意到这般地步,因这欢喜,一切都忘了,只觉为讨这人欢心、自分也分一杯喜,便是玩到通宵也不悔的心境。

“您向来不说酒美、不说散心,今儿这般说了,我便再无更高的本望了。呐,先生,今夜便在这直到天明也不要紧,来讲讲旧话罢。”

“正合我意。”

“说是旧话,也非多古。自白骨以来,实在没个安稳听先生讲话的机缘,我也总不逢机会。倒非见不着,可一想阿银小姐那人在背后,我便怕起来,只觉先生不是我的人、不过是开口说话也不妥的旁人,真个畏缩得不行;今夜爽利地,这担心也去了。呐,先生,把那之后的事讲给我听呐。”

“阿雪,你先讲来。”

“那么由我起头讲旧话。呐,先生,你与我二人,怎会非得到信州白骨那般山奥去?”

“为养病呐。”

“为谁的养病?”

“这双眼——”

“不,不止那个。”

“那么,另有病人?”

“正是有。”

“那是谁,什么病?”

“有人说道,比先生更是病人的,是我,真教人厌。”

“阿雪有病,今宵也这般活蹦乱跳的阿雪。”

“哎,谁传这等闲话,我真怕人。”

“传了什么闲话?”

“呐,去白骨温泉,虽也是为您眼疾疗治的目的之一,可另一说,是为治我的病借故——有人这般坏话我,真教人厌。”

“阿雪有什么病?”

“什么病,先生……怪难为情的。”

阿雪面忽地红了,

“那时节我最厌的,是在白骨时,与那讨厌的阿婆一同入浴,那阿婆忽地对我道:阿雪,藏也藏不住,你的乳,怎这般黑了——说着,猛地攥住了我的乳首。那般时候,再没比那更教我骨子里发寒、生厌的了。”

果然,那时是厌的,可如今,已越过那实感,把可厌的回忆,不带可厌的心气、甚至添了几分娇嗔,当作旧话来讲了,竟有了这等余裕。

“再者,那讨厌的阿婆,还有更讨厌的——那已越过讨厌,是可怕、是吓人的话,她竟平平地对我说了——那是,呐,阿雪,若厌了,便随水去了罢,无妨,淹了罢——为那等事烦恼什么,本是水出处的人嘛,我年轻时节便……那阿婆当时平平静静,对我讲那教人发抖的讨厌话。不止讲,还如牵我的手,这般做、那般做,有什么没出息的,那等事怎生是好,我便……我便不消说,谁都做得的,不止年轻姑娘,后家也好、人家的主妇也好,一生总有一两回谁都……阿雪,虽是雏儿也好,该下决断时须下决断,这般这般做——说着牵我的手……我只听那话,便魂飞魄散、人事不省了。那讨厌的阿婆,竟有那般胆气,至今已做惯那等事如吃早饭的人——我想着,浑身发抖,可先生,那是旧话了,如今我全然不放在心上了。真个,人心这物事,是任性的呐。如今我想,有个把小娃娃也好,把孩子亲手养大,该多有趣——想起这些,竟时而落到无可挽回的心境里去。阿银小姐说,这回到了长滨,要给我结丸髷。那人的话,咱们的脑子想也想不出,可若真结了丸髷,这般,在中间放一个小小的,如此,无外人相扰地赏回月,该多有趣。”

阿雪如孩子做甜梦般憧憬起来,龙之助却不动。许是久违的酒香教他陶然、忘了自己,连酒洒在膝上也不知,阿雪忍无可忍,

“先生,只由着我一人把想说的说了,过分呐,您也说什么呀。”

说着看龙之助的面时,

“啊!”

叫出了声。自然,同时自己的面色也变了罢。龙之助举着杯不动,如蜡人般白着,不动。

“…………”

“先生,不好了,舟不知何时朝冲那方漂去了。”

只阿雪一人狼狈,立起摸着水驯棹,弱弱地往水里一探,棹便直直地没入水中,毫无手感。

舟已不知何时出了远浅的圈子,到了棹全然立不住的所在。

“哎呀,先生,怎生是好,棹够不着了。”

“来看看。”

龙之助立起,如冢原卜传所为,从阿雪手中接过棹,猛地一插,却也无手感。

惘然地,以看不见的眼望着水上。

二人正在月下尽兴,舟却到了棹立不住的所在。

舟既到了棹立不住的所在,便用橹的好,可这舟从出发便未备橹也未备桨。本该备的物事,因只打算在不用橹便够的、以棹足用的浅处游玩而归,环境一变,身心不觉间深入,舟便自顾自漂流起来,到了深处。

二人狼狈也不无道理。

龙之助插着的棹,阿雪拾起,又往这边水里探,依旧不行。

阿雪焦了,把棹往这边那边探,哪边都无手感。

“先生,哪边棹都不立。”

悲观绝望的一瞬,竹棹忽地脱手,流进湖里去了。

要去抓的手已迟。

“哎呀,哎呀,棹被夺去了。”

已近乎哭声,龙之助却如慰她,

“棹被夺去无可奈何,人可不能被夺去。”

“我不要紧。”

阿雪如梦呓般说,悠悠地,望着那独自远远游去的竹棹的形,茫然立着,不久,面上重又取回了近乎自暴的冷静,

“罢了,无可如何,任它漂罢……”

第五十八章

那之后的阿雪,对橹对桨,都已全然无留恋了。

她静下,定定望着漂着的舟的去向,背向龙之助,恍然出神。

静静地、滑顺地、润泽着,湖面无声,无人推、无人拦,徐徐、尽情地漂去的自家舟的舳头,她定定送着,全然恍然的心境里,右手轻轻撑向后时,左手不知何时已撩起振袖,以此掩了口。这形,旁人看来,像是恨不得钻进地里去的羞态,可阿雪本人,已过有无心之境,只恍然于自去之舟的舳头。

其间,天地以如泼了磨水般的模糊之色,满满笼住。月非隐了,只是这白色之中,光匀匀化开罢了。舟是进是止,全不分明,却确在漂。非胶着,是浮着、落魄着、漂着,在一处般的湖面上嬉戏。

如此,颇长的时分,阿雪感到了尽头,

“想死,想死。”

抽抽搭搭哭起来。

“就这样死去就好。”

“那般想死?”

“没脸去见山里的女王呐……天一亮,被人眼瞧着、曝在街上回去,好苦呐……被人救起,好讨厌呐……总想总想,就这样赏着月才好呐……若天不亮多好……天一亮,被人瞧见脸,好苦……啊,天不亮多好……舟不动多好……就这样,舟静静地、向水底向水底沉下去,更好……就这样,死掉就好……先生,您也不死么,就这样,在这湖里化了死去就好。”

摇着头,阿雪说。

阿雪乱了好容易结的髪,哭着,

“呐,先生,您也不死么,这往后活着,也无趣不是。不苦便能死,只在今夜这般的夜;能享乐着死,非这等夜不可,是棹被夺去教咱俩死的。呐,您真不死么,一生里,欢喜着死去的日子能有几回——这等时若不死,便无死的时候了。”

阿雪亢奋地说。

“呐,您无回话,是应了么?要死便死得漂亮,要漂亮地死,尸首莫教人见最好,近竹生岛处,水似甚深,听说深到金轮际的底;同样死,便想死在那里,永远教尸首不再现于这世的波上。您,量量那水深,想死在那里。”

阿雪郁郁地说。

“就这样被人救起、背后被人指指点点,比死还苦;可胡乱死了、教亡骸再曝于世间的业里,更讨厌——要死,便魂也、身也,死在那再不回这世的地方……”

第五十九章

下了决断的阿雪的态度,惊异地冷静,其言语也甚是雄辩了。

“呐,先生,您的眼,若不那般尽心疗治,便再治不好了哟,还是死了心好。即便治好了,若还要以同样的眼、重看同样的世界,岂不更苦?一次便了的心事,偏要来二次,是因果呐,请当它治不好罢。如此,既已定是全然看不见,活着也无办法罢,不自由着、受人照拂活着,无趣不是?在此处断了一生的念,从此重新来过,如何……我便不知为何活到今日,为何被生下来,一丝也不明。若如山里的女王那般,万事气力饱满,存着凭己意征服这世的意气便罢,如我这等没有的,有也无、无也无的存在。纵活,也只是重复罢了,真能爽快地死时、觉着能死时死,才是赢家……如此,把这一生重头再来,才聪明也未可知。”

阿雪滔滔地自问自答,对对方纳不纳毫无所谓,

“可虽如此,重头再来也得想——若罪深的人,来世只能更恶地重来,别无他路,那咱俩便须比现今更恶地重来,连重来都须三思了呐。先生,您若重生,来世想作什么、想以什么身再临这世……”

问了这一句,对方却无回话。又本不预期回话,所以非阿雪一人之台,不过是独演的说教。

“我呢,已决不再生到这世,再好的门第也不愿生去,只想沉到全然浮不起的地方。可业若不尽,来世还须取了什么形重生,那我选什么——作美丽的花么,作漂亮的鸟么。都厌。花嘛,看它萎了枯了,可怜。鸟嘛,也活也死、也被逐。便作木作石,不能开口,被人踏被人踢,也厌呐——我呀,如自己名字,来世作雪罢,作了雪,便算重生再临这世也好。雪也别如北国的雪,几尺几丈地积着不化、黏人那般讨嫌,要朝降昼消的淡雪——降着时干净,不及积,便不知何时消了去,春先在这湖里深深落下的地方便是消处,那无执无着的乖巧淡雪——那般,便重生也不亏。若定要二重生到这世,我便作春飘之雪,再与您相见。”

第六十章

舟仍是不进不退,漂在水上。四下模糊,如泼了磨水般的水气流动。

阿雪本是个浪漫的人,此刻却如前所言,全然下了决断,从恐惧与担心里全然解放,竟到了惊异的大胆与明澈的心境。

“啊,全成了好心境,一想回去,便担心船脚,可一决意不回,船这物事,进也罢、退也罢、浮也罢、沉也罢,丝毫不担心了。再想那折返闭居的夜,赏月散心虽好,可一想今夜之外再无夜,月这物事,有也无、美也罢悲也罢,都不觉了。正因有明日,今夜才不无情;这般定了心,对明日便无留恋。死这物事是愉快的呐,我至今,从无今夜此刻这般心境晴明,先生,我能舞便舞给您,能歌便歌给您,此外任您所望,如您所言,什么都痛快替您做。可我恨的是,既非能歌之人,也非能舞之人。啊,想死,想死,这般愉快地死去的夜,一生不会有第二回,先生,快教我死罢。”

如猫儿蹭着木天蓼般,阿雪在船舷边扭动身子。

那时,从模糊如磨水的湖面雾里漂来,真个微乎其微的一丝物音动了,变态般亢奋的心与异常清澄的神经的阿雪,竖起了耳。

“啊,您,钟,钟响了。”

方才还雄辩的口沉了默,频频竖耳,可钟声已不再闻。

“方才确是钟声。钟声既闻,陆地便近了,不是陆地便是岛罢,许是近了竹生岛,若非——啊,是了是了,先生,方才定是三井寺的钟,错不了是三井寺的钟。七景隐雾里、三井有钟声——哪位发句里有这话,此处既在琵琶湖中,闻得的钟也是三井寺的钟;钟声正多时,听着三井寺的钟声死去,真个今夜是自顶到底为死备好的夜,快死罢,趁夜未明……这世也是留恋,夜也是留恋,比那赴死之身,便如仇野原上道旁之霜,一步一消;梦中之梦,方堪哀怜——那文章的心境,今夜这今夜,全然懂了,不似那净琉璃里的人般,窘迫无路地死,真能这般尽兴地死,我是幸福了,趁这心境未醒,教我死罢……呐,您,把这物事收起,收起投进海里罢。”

阿雪如疯了般,把龙之助腰间的短刀,狠心地、粗暴地虐待了一番,可

“不然,便用这刀,将我一刀……”

重又看作诱死之器,连可怕的东西都成了无上可爱。

“真个,若不能水死,便用这刀……愿死在您手上。”

第六十一章

“刀是男儿的魂,不可虐待。”

这时龙之助头一遭以言语劝阻发了狂的阿雪。可今夜的阿雪,不是那等为言语劝得动的人。

“到了这步,男儿的魂也没有罢——这等物事,抛进海里罢。”

粗暴虐待了插着的短刀的阿雪,这回伸手去旁边插着的长刀,也粗暴地一把拽出,作出从船舷向湖水投去的架势。

“那个请饶过,那还不是可弃的物。”

龙之助虽定着一只手,却伸出另一只,从阿雪手中握住刀镡,按住了。

“正是罢,这对您可是要紧的念想呐,是姐姐一番心意赐您的新刀第一、堀河的国广,这可惜罢哟。”

阿雪这话,今夜独独,确如被物怪附了身般,是高扬的、狂气的说法。

“好生记得呐。”

龙之助如哄孩子般感佩,

“不记得怎生好,正因那刀,姐姐被杀;而我,也又……”

“何等荒唐的话,我几时何处杀了阿雪的姐姐。”

“在近江畔巢鸭庚申冢那地方,我梦见姐姐被您刺杀。”

“那太过分,把梦见的当真,硬栽给人,太过分。”

“有什么过分,不止姐姐,早有一回,我便觉着迟早要被那刀杀——我可不是您眼里的孩子。”

“那回是指……”

“不知,不知,问辩信先生去罢,您因没斩着辩信,便斩了我——不,我是说,自那回便存了觉悟:迟早有一回,我要代辩信而死。”

“把梦与真混同不说,连自己脑子里想的、与往后的事,都搅成一团,是阿雪的坏毛病。”

“可大体往后发生的事,都照最初想的去了。您曾言道:这长的,是斩人的刀,短的是刺物的短刀;像样的人用长的斩,女与孩用短的刺——短刀斩的,只限畜生、不配算人伦的。您教过我这话。我这点人,怎配用这长刀斩,用短的便够。”

说着,阿雪如才想起,把方才说投说抛的长刀,放回龙之助手中,又去攀那腰间短刀。

“我这等,怎配以人伦相待,便用这短的,斩也罢、刺也罢、戳也罢,任您尽情折磨死罢。啊,焦人,这般挨着,天一亮怎生是好。到底几刻了,方才只闻一声钟,此后不闻。七点的时辰六点鸣……七点也罢六点也罢,此处全然不辨。哎,方才起这般暗,如今才懂,雾里闷着的月,这回真个落进山里去了罢,全暗了。总想总想,就这样全暗、夜永不亮多好,可只要在这世,便没有不暮之日,也没有不明之夜,这般挨着时过境迁,夜必亮;夜一亮,咱便要曝活丑;那般不如,您不杀我,我便自己死——”

阿雪的亢奋,真个入了狂乱之境,扑上身去,龙之助以一手轻巧架开,

“想死,不须入水,不须用刀,死法多的是。”

“什么法子都好,快死,快教我死。”

“那么,这般。”

定着一只手的龙之助,伸出另一只猿臂,自阿雪背后绕到咽喉,作势扼住。

“啊!”

“瞧,苦罢,真到头便不肯死了罢。”

“不,不是那样,是突然,才略慌了,不再惊了;可先生,若要杀我,请尽可能不教我苦。”

“那么……这般,静,缓缓……”

“您这般做时,气便壅上来了么?”

“正是——虽苦,也只一念。”

“一念,不教苦呐。”

“好,好。”

“啊,憋闷。”

“还没扼哩。”

“可先生,这般确是杀我了罢。”

“你太想死。”

“别弄成活死——又回过气,曝了双重的活丑,不会有罢。”

“既杀,不做那留恋的杀法。”

“您以那般手法,前头杀过人么?”

“有无不知,你知的范围内,那飞驒高山的讨厌阿婆,死在这手上。”

“哎。”

“这手扼过谁,便直沉无名沼底,并无苦的工夫,安然落向无名沼底去了;那婆子只怕也想不到会被杀。与那不同,今夜杀的当人这般盼死,又是无名沼有名得多的琵琶湖正中,死也风光罢。”

“哎,先生,说什么?”

“罢了,既决死便默着……”

“不,那,非留恋,只一句。”

“不,既决死,默死为好。”

“…………”

阿雪想说什么,却已开不得口,五体剧颤,似死挣扎,力却已不及。

第六十二章

不论目的成否,田山白云曾传话三日之内总要先回船,却早在第二晚便飘然归来。

首先惊喜的是清澄的茂太郎,可再叫人失望的,是七兵卫老头全无同行而来的形迹。

也就是说,一石二鸟之中,名为水手的那一鸟漂亮打下,把捡来的人才柳田平治当作目付、顺当送回这船的是有了,可七兵卫的行踪,全然不得要领——听了这报告,众人且喜且忧;可对这些毫不在意,几乎是等得及与等不及的当口,那一夜之内,驹井的无名丸便从月之浦起锚了。

大体原非这般安排,却如此仓促出航,想来必是有什么紧迫情由。

且按下。船奋勇离了松岛湾,早朝大海乘去。去向虽不明,看那航路所指,是朝北。

那夜,波亦风亦甚稳。驹井甚三郎正对海图,田山白云在室一角长椅上横着巨躯,投以磊落之谈——

“驹井先生,方才,我把那笨货的操舵模样仔细看过了哟,那厮恭顺从事操舵,尤其一见咱的身影,便抖起来、僵着干,反倒可笑。在一切生计里,几乎没有不灵的咱,偏只对他似乎束手,在咱面前手足无措。可一旦叫他摸船的机关,便上手了。那厮确可认作蒸汽船的轮机师里数一数二的腕力,咱虽于船一窍不通,却由那态度、调子、气息,看出了他对蒸汽船轮机之熟。那笨货,于其职务却非凡,人这物事,总在某处有一件可取,那笨货也因那一样能,暂得容身。”

白云对那水手,试作嚼碎吐出般的褒贬,面有难色的驹井也道:

“正是——没他,便不能这般顺滑出船。”

“又痛又痒呐。那等家伙,本该加以严刑、杀鸡儆猴,可暂以不究其罪之形,把船的进退托付他,虽应说是遗憾,可论功折罪之策,也是因时制宜。”

“别无他人,弃了人船便废的情形,创业之世常有的经验,却不可终局皆然。”

“自然,那等家伙抛了也罢,须得有替代才可。可造人非一朝一夕,先生您虽于学问上是诸船的学者,实地操纵却非一朝一夕能成;如咱这般,给支笔也做得出相当,托以船便手足无措;此外乘组员,这点上,纵翻跟头也及不上那名扬世界的轮机师。然而,技能归技能,船的风纪是风纪的问题,统制上,紊乱了风纪的家伙不能安然置之不理,本是当然;咱归来伊始,本意气风发要向您进言断然的放逐处分,可见了那厮的操舵腕力,不觉千万失策,那股劲头略钝了。如何,驹井船长,莫如这回睁只眼,饶了他,教他重新励行职务?”

“于咱,许不许原无二致,可全船乘组,对他无一存好意。分明是西洋人,却对日本女人随意,肆无忌惮演那丑态,朝夕见闻,别的乘组鸣不平也非无理。作为船长,由船的风纪上,不能任那般置之;不那般做,则不止咱的威信问题,那厮的一命也危,迟早受多数私刑、被投海中,眼前便非无其事——船一到宫古,须有相当的断罪。”

“那是必行之举——可失了他,这船动得么?”

“本是非所期待的人,故纵无他,也是非干不可的咱们的船,想来总能动。”

第六十三章

不满驹井船长答话的田山白云,

“那未免心虚,本自洲崎海岸出发,便是迫于事态,非准备完了而出;近日离月之浦也同,这般处,若交到生手轮机师手里,演那鱼骨卡喉般的丑态,不止世间笑柄,更是全船的性命问题。”

“那懂得,咱与向来的人手,非干不得,不到绝望。想着非干不得……”

“可那笨货的样学不来,那笨货能的,这般顺滑运船,终究不可能。换了他,任怎样恶天,也平气乘到印度、美国尽头,腕力是有的;可惜诸君,莫说世界,便日本领海也还全无把握,咱毫不客气地想。固然,船中统制与风气,是更上的问题,咱也分明懂;可那处,能否设法调处?如今时兴的公武合体、相克缓和那一套——如何,驹井先生,断然饶了他、教他干,怎生?”

“断然饶,是凭何名分?”

“也就是说,问题终归到唯一的性之一事,此外,那厮并非深有图谋、有欲望之辈。于是,把那淫奔娘,置于您的媒人之下,许配与那厮成婚,怎生?”

“那岂不成了:认了私通淫奔,再成其婚,该罚的不罚,反予自由放纵?”

“不,不是那样,至今的罪作罪,由咱代船长严诫一番,其后,教他正式行结婚之式,洗心誓励职务——这般步骤,不自然么?”

“不,然而,这乘组也另有年轻人,独他携妻——不,更深一步,那妻自身,果有妻的拘束力否——”

“哼,那姑娘的贞操,保不住么?”

“正是。”

“那可难了。”

稀奇,此场中田山白云自起初便妥协而出。意气风发要严刑的白云的心,一转而为:为活用船,百计要保全那笨货的存在。苦心寻那特赦的名分,终也未遂。罪可憎,人可惜。白云频频困惑,而较其困惑,当船长的驹井应在其上数倍,或已实有相当的断案,不甚现困惑之色,

“此问题非只一人一事,于咱是眼下的一试问题,且为将来咱们的团体,须以身解决的问题,故须深想、强实行。”

“诚然。那么,驹井先生,您腹中,已有了那解决的道么?”

“尚不到断案,却确有两道。”

“那是?”

“非只为此一事,于咱们的社会,今后必反复起——与其说咱们,不如说整个人类生活,永远起、永远解不尽的问题的一截残骸,其根本的手段方法,咱愿研究地查个明白,这念想非今日始——田山先生,请看,咱自洲崎时代便这般,作着研究论文哟。”

说着,驹井甚三郎从书架取过颇厚的草稿,示于田山白云眼前。

第六十四章

驹井甚三郎示一册草稿于田山白云前,谆谆而言——

“日本也,王朝以前,以今视之可谓乱伦的道德,公然行之。欧罗巴今日,因宗教关系,表面严守一夫一妇,内面却未必;对一夫一妇道德事实上的反逆者,以法王为首,似乎不少,理论上反逆者,咱知的范围内也不少。”

“原来——西洋人表面说得极严,内面却凶。”

“表里反复,非西洋所独,所在皆有,与其说伪善,不如看作人类的共通性、弱点罢。以道德覆此弱点、或向上之,便用到道德,可道德也出异论。现下,耶稣之教,表面以一夫一妇统制的西洋,也有柏拉图这般大学者公然倡妇女共有。”

“妇女共有,是说……即拆去一夫一妇宗教之篱,于是,人妻咱也恋,咱妻人也求——这般么?”

“不认妻这物事,妇女为男子共有;反过来说,自妇女侧言,妇女也共有男子。”

“那么,女皆娼,同时男皆狎——男倡这词也怪,竟有倡这等粗暴之说的学者么?”

“那是理论,本非实行,可自那理论出发,种种是是非非似乎有:物质共有可,妇女共有不可之说……”

“那是当然,现下这船虽称驹井氏私有,事实必带志同者共有之性,若将人如船般待,谁都可乘——那可不得了。”

“然而,穷究理论的学者由着说,物也人也不外大差,彼方古来有乌托邦一词,便是方才柏拉图所倡之词,即造新国之意;至今诸国,各有至今的历史与习惯,真理想的生活营不得,想那传统绝无的社会,名之乌托邦国,这般做则人乐活、那般做则人善治,托于空想而书。西洋那类书甚多,非如日本马琴所书梦想兵卫那般幼稚,虽空想,却以颇坚的根据书就;日本那般议论的书,眼前怕是绝版了罢,尤其近来——仙台的林子平、三州的渡边华山那般人,尚且那般下场。然而西洋行到那步,国柄不同,言论自由——读来,虽惊其奇拔,也有颇令人心服的。”

“原来,现实到底不成的商量,书进小说,写读双方皆愉而无罪,是罢;您那便因能翻阅洋书,什么人不知的书都读得,教人羡。”

白云羡驹井能翻阅洋书,非今日始。这翻阅洋书的词,本是白云由西洋语化出的专用惯用语,驹井却道:

“实只空想无味,若那里有科学的根据,咱等便有趣,移来一试实现的念想也起。”

“是呐,您的确具那实行力,以这船寻无人国土、建理想乐土,于他人是漫无边际的空想,于您却是眼前的实行。”

“总之,近日频读那类书,这般便更想要书;在江户时,买过了必要以上,今大受用,却仍觉不足;理想国土既想去,也想去那书大买得到处。”

“那矛盾,书能自由买的国家,哪有人间的自由。”

田山忽地一喝,教驹井思。

“有趣的断定,书能自由买处,无人间自由,那真有趣的警句呐,田山先生。”

“那般感服的名文句么?”

“名文句也罢,略换言说:言论自由之国,无人间自由——便成这话。”

“那般订正,咱也不敢有异议——”

“全矛盾,这矛盾是现在的事实,故愈见奇怪,言论自由、言论自由,人如要母亲的乳般叫唤,可言论愈自由,人间自由愈被夺,实是讽刺的、悲哀的人间世界的一面。”

“是么。”

“正是,更卑近地移看:尽情言、尽情书的人,多被与幸福么?无言语的空鸟、野兽,远较人自由、幸福,不是么?”

“那般论理相逼——稍迷了,何者自由、何者幸福,人即人、鸟即鸟、兽即兽,如人不懂鸟兽的心、鸟兽也不懂人的心,总之自由这物事,不外随心所欲为自由、幸福即所欲皆得享乐,这般了结罢了。”

田山白云放胆而言,驹井却不一概附和。

第六十五章

“田山先生,随心所欲为自由、所欲皆得享乐为幸福,是一面之论,于全体不成。非但不成,随心所欲与享乐主义,一到二人以上的社会,便冲突、被破坏。”

“不懂,咱等的脑子,不懂那等先见之明,以那等与您交锋的素养,咱没有,只听罢。”

“有这般说法:男女关系、性欲、结婚之类,本非为人享乐而存,是为增殖有用之人、善其国土而为之;故产坏孩子不可,令产不可,肉体精神皆合格之人,方许结婚、产子——其余之人,不许结婚产子。”

“那太粗暴,秦的始皇尚不为此粗暴。只把女配给能干之辈、令猛产子,不给无能之辈沾女;自女侧言也同——只把男配给美女,丑女去死——这般粗暴,要起一揆暴动了,日本丑男同盟那般起,美丑男女相乱斗——非阶级斗,是容貌战起,非笑话。”

“可田山先生,那些学者的说,非那般粗暴,这书便是——”

说着,驹井置自己的草稿,取桌上洋书一册,只示白云封面,封面上大大的太阳以金打出。白云拙拙地拾读那书名,

“康帕内拉——是这般读法么?”

“这书,写它的人也求一无人岛,作理想国之空想;人的生殖,非以色欲享乐为目的,是产出最利国家、最善之人;于是为男女关系设一役所,肉体精神皆无瑕的男女,方许产子。”

“那般,肉体精神不适的男,便须含指旁观。”

“那等男,有石女——即不产之女,或现正妊娠之女相授为例外。”

“这又稍惊。石女、不产之女——石女的认定如何且置,现授以妊娠中之女——卫生上且不论,那般则使她妊娠的男不答应,如此夫妇关系等,是无茶。”

“夫妇关系非本位,只以产出利国之壮子、不产无用弱子为原则。”

“是么,作为空想、作为论理,总无妨,事实上不成问题。”

“此外,男自二十一、女自十九,皆许性交;守童贞至二十七岁,作为名誉表彰——然而又一方,未达性交年龄、怎也耐不住性欲的早熟者,悄然向其预定的媪或役人或医者申出,那些人提供预选的石女或已妊娠之女,供其满足——又,前所十九乃至二十一以上、身心健全、有产儿资格者,一周许同衾二次,其时男女皆沐浴,须向神祈’赐我健康美之子‘,妇女寝室为胎教……”

“且慢,那般,总之不认男女夫妇关系,只身心资格合,不论对象,轮番更替许性交——可惊,粗暴,乱婚,至极不伦。”

“不,只以现今的夫妇关系为标,才见如乱婚不伦;自全书看法言,不能一概。那趣意下的妇女共有,非因官能淫乱,是不动于肉欲、于道德的国家统制下行之,故毫不无理、也不不道德,断言。”

“更详听那理论细处,那等事,任学者议论,也难一概服;何止难服,本应一毫二毫地排斥的僻论哟——”

“然而,作为实际问题……”

驹井尚欲补言时,忽地,至今顺滑的船行起了异状。同时船左右摇了三四下,便知上甲板一部起了非同小可的物音。

第六十六章

甲板上似有相当的异变,像起了可怕的格斗,白云感到这般气氛,便自船长室飞出观看,可来了一看,虽还残留着些不稳的气息,事件却已早早消灭。是不知草草收了场,还是见白云来便乘风消了影,那不得而知,白云一副扫兴之态,略显茫然自失,头顶忽地起了声。

那是主桅之上,清澄的茂太郎高声呼道:

“田山先生,田山先生,您来得正好,方才这下头大骚动起了。”

“什么,怎了?”

“一个女人,三个男人在争。”

“什么——”

“田山先生,咱自起初便在这柱上,无意看也尽数看在眼里,那始末想讲与您听。”

“莫耍乖嘴,直说,到底怎了?”

“那么直说,照所见讲罢,可,羞人呐。”

“什么,什么羞?”

“可是,有能率直讲的情况,也有讲不得的情况。”

“还是那副倨傲的用词。”

“能率直讲,未必便是不诚实。”

“什么都好,老实讲。”

白云来到桅杆正下,仰望柱上的茂太郎,同时,重看方才记得物音喧腾的那一带,虽未见得不能看作些许物品留着狼藉的余波,那也是夜眼,并无可捉摸之处。

茂太郎以异于平日的滞涩回话,再不肯多言,田山白云却似从其间感得什么,暂且视察那荒凉残景的动静,不再追逼茂太郎的答,匆匆急步自甲板下到船腹中。

先去机关室,水手一脸不懈地摆弄机关。

“田山先生。”

这男比对谁都怕白云,不消说。对船长不特表敬意、时或能起反抗心时,对白云却一毫二毫没有,反倒未求得便迎合,似欲得其欢心。

“水手君,你方才上甲板了么?”

“不,没上。”

“可好好守了职?”

“哎,这般,好好守着。”

“是么。”

白云不再追究,只一瞥室内便出,下一处访的,是兵部女儿的寝室。

“恕进。”

无应。二次,

“睡着么?”

“…………”

仍无应。虽无中答,作为船的舍监本应的田山白云,以相当的准备,轻轻自外推了门。

灯点着。灯下寝台之上,一女伏面而泣。抽抽搭搭哭着。发也、衣裳也,乱上加乱。

“萌小姐。”

全无应,由抽泣知非睡熟。白云不再深入,只定定自这方凝视那女凌乱的呼吸,暂而,默然离了去。

出自女寝室,白云回的是自己房,那里提了外出用的提灯,重又巡查船内。这人,自任船中的警视总监。不,纵不任,除船长外,当然须负那役的,是这人的立场。

提了那灯,一一探看船室,有者熟睡,有者醒着,

“劳您了。”

打招呼。如此,自房州来的船匠,这是相当的年纪。到两名轮机见习年轻人寝处,

“君——君。”

白云唤了,二人好端端寝着,却不肯醒答。白云知那必是装睡,同时自那入口,见脱弃的草履狼藉,不能不联想前室抽泣的女的寝乱。

然而,不强行敲起无应者,白云就此折返,提灯摇照,重以检点之心来到前主桅之下,茂太郎早下了帆柱,如等白云般立在那里——

第六十七章

田山白云对茂太郎无言,提灯四下摇照,将似有过狼藉的桅下一带照个遍,却

“呜呼——”

发了不似白云的深长叹息,

“茂——”

“在。”

“你,劳你,拿帚来,将这里扫净。”

“在。”

“垃圾一概不顾,投进海里。”

“在。”

清澄的茂太郎一手照旧抱着般若面具,依白云所命,自一隅取来小帚,开始拂那一带。

暂而,可怖地,扫净其间,茂太郎渐换了气,

“田山先生。”

“什么。”

“总觉得,厌呐。”

“什么厌。”

“总觉得,空气厌呐。”

“莫说浑话。”

“咱,总也心不晴。”

“茂——你,自那后一直在这帆柱上么?”

“自那后,从几时起,先生可知?”

“不,颇长的时间里,在上头,把下头的情状,尽数看在眼里了罢。”

“哎,咱,自入夜便上了这里,可多看了天;不单看下头。可其间,不得不看下头了,于是……”

“唔,你的眼远望利,夜眼也该利。”

“哎,有时看得过清,反教人困。”

“有超乎常人的眼力,会有困么。”

“有困的时候,想看的物看得见时好,可不得不看不愿看的物时——”

茂太郎这般说时,横竖以帚拂着宽甲板,忽成了歌。

留女的地藏菩萨 聋着、盲着 怎拜也不听——

这不过是无谓的引子——

据豪伊特之说 澳大利亚内地的土人 娶尽可能多的妻 这不只因性欲关系 更来自生活的必要 何以故 丈夫将己妻 贷与单身青年 收取报酬 以增殖己之财产

白云听了责问,

“茂,那是什么。”

“不知。”

说着,帚不停手,帚那方却走了神,

据伏尔泰 与叔本华 及许多其他学者 之说 喜好多妻 乃人类本能 是如此

一变演说口调,又忽碎为会话体,

不,非只人类 年轻的牡鹿凭己力 争斗至尽得 尽可能多的雌 直到别个比己有力的 敌出现 便独占那许多雌

这般说了,又翻回词,成一种高调,

穆罕默德 有十一位妻 他最初 爱且被爱于 富家之寡妇 那寡妇 年长于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是她的雇工 为她追骆驼 那女主人名 唤作赫蒂彻 二人深相爱 女主人与雇工 故 在与女主人相爱间 穆罕默德 决不看中别的女 本来 穆罕默德少时 身健 且品行端正 自与女主人相爱后 女主人在世时 决不爱别女

白云呆了,看那光景,乘调子之隙,

“茂,那等事何处学得。”

“写在驹井先生的桌上。”

“哎——”

白云虽呆,却悟了:驹井近日将研究结果笔记,这怪少年早窥了隙,或听传了,在此几乎无意识试作反刍。于是不能不悟:油断也隙也不可,非只在金品、性欲上,单是知识这物事,也不可漫不经心倾在旁边。

第六十八章

不顾那些,上了劲的清澄茂太郎,以帚为杖,扫着唱,唱着踏起脚。

据韦斯特马克 所言 印度某国 有四五个男兄弟 其长兄及龄 娶了媳妇 次弟及龄 那媳妇又作次弟之妻 三弟及龄 又作三弟之妻 如此次序 一媳妇 成了六男之妻 有这般风俗 又恺撒 就古代不列颠人 所言之中 他们有十或十二夫 尤其那是兄弟之间 或亲子之间 共有一妻 书中有载

高声唱罢,忽反身,

在一夫多妻之国 说一妻多夫是野蛮 一妻多夫之国的女 一女只能有一夫 那等不自由之国 说不想住 因土地习俗 不能自道德上一概论此论彼 驹井先生 向松小姐 所说的话 我听见了

呜呼,这般看来,这少年只要在船一日,研究的话也说不得。驹井甚三郎不知何时,向研究室里当秘书的阿松,偶说这般话,不知何时,被这敏感的少年窃听了去。只被窃听,便这般大敞反刍宣扬,真个油断也无隙也无。

田山白云只呆着,可任他说尽、唱尽,也并非全无相当的暗示。教讲不讲、正色逼问便唇如铁不开的,若由本人自发的好心情唱出,便哗啦全倒出来。这点也在,白云卷着舌,不乱那即兴,散文续成诗,胡诌即成了知识,源源飞出——

看 马可波罗的 旅日记 多数男 共有一妻之处 似甚多 一女 有多夫之习 大抵 在那国女少 否则 地瘠 生活苦之国 为那必要所迫 才如此 故 以我国风习 遽断彼国风习为 不道德 非文明 非人道 野蛮 不妥 是土地 人口 历史 习惯所使的业……

愈发而出,何等乖巧的说法。白云听那妖异的歌,几被袭以闻妖物之歌的怪味,仍默听,忽散文朗读体变演说口调,

诸位 将此 与现今 我们 结为一王国 乘入的 这无名丸的社会 相较 如何 是实际问题哟 如所知 这船里 男多女少 男以美男的驹井船长为首 豪杰的田山白云先生 豪杰之卵的柳田平治君 不检点的水手君 自房州来的船头松吉先生 同是清八先生 同是九一先生 自月之浦乘入的平太郎木工先生 同是松兵卫先生 渔夫德藏先生 还有,今虽不在,迟早该回这船的 不知何业的七兵卫老头 再有,若君的登少爷 聋的金椎君 末了压阵 这自称清澄的茂太郎 也是男之末流 这般数来 这无名丸之中 称男者 计十三人 然而女这物事 登少爷的乳母 松小姐 还有萌小姐 仅那三人 十三男 对三女—— 若驹井船长 求那理想的、无人的岛 于彼建一王国 方才说的 与世界某国相同的 女不足之国便成 那般 除非不争女 那分配便难 实无这般难事 只水手君 独占萌小姐一人 便好,谁说 故 驹井船长的心思虽伟 迟早此间 若不起纠纷 不起才怪 不,非怪 已起了 那是谁谁我不说 水手君一人 正自得 窥伺那的 这船上确有二名以上 我 对此无可言 只水手君 诱了萌小姐一人 便好,谁说 迟早 必有激烈的争斗 不,已然在起

白云听时,觉此间须禁言,

“茂,莫再胡诌了!”

第六十九章

“茂,好了,去舱房睡罢。”

田山白云把茂太郎赶下甲板,自仍遍检上层,又下船室,过松小姐室前,中漏灯光。

“松小姐,还没睡?”

“在。”

起得齐整、似在工作般的紧张回话。门稍开,

“还在用功?”

“不——稍许。”

松小姐对桌,似一心不乱写着什么。所谓写,似在写稿。桌上堆着高高的几叠格纸。

“什么,写什么?”

“写船长命的抄写。”

“那抄写是什么?”

白云稍强压,

“不,是将那边某书上的,译出……”

松小姐要领会似不领会似的回话,白云不知为何,更稍执拗,又压一次,

“译的什么?”

“什么书,我不明……”

白云不再压。

“罢了,用功也莫过度,伤了眼不好。”

敷衍忠告,就此闭门出外。

于是,白云又被稍许教思考的事。

松小姐是出色的姑娘。今为此无名丸唯一的女内助,兼驹井船长无双的秘书役。于船是无上内助,于驹井船长亦无可替代的名秘书,暗自庆贺;可对于松小姐今夜的用功样,白云总觉一抹不满,那是自先与此驹井船长的对话、续其后的甲板上暗斗、及露骨的清澄茂太郎的反刍,那未晴的迁心,映在松小姐夜深的用功样上,教白云的心暗了。

若无那预备感觉,对松小姐这用功样,本可得淡泊无杂的敬爱之念;因有,那原稿纸今夜独独,不只见得真白之色。

于是,如方才,比常稍执拗,乃至逼问:写的是什么、抄写是什么、译究竟何物的译?可松小姐所写原稿本身,与方才所闻驹井氏的持论、及由茂太郎无意识反刍所曝露的内容,不无关联。

于是,田山白云两度深思。

茂那厮,虽称无意识反刍,口出那等话不好。口出方无罪,可教出口的物象有欠妥。他所高唱的胡诌,多突飞、是娇态而已,可既由他口高唱一夫多妻、一妻多夫论的一端,断不可只作为娇态的胡诌一种看过的。

然而,茂公是茂公,既自身未识的呓语一种,那点无可责;今,贞实无比的松小姐,深夜入念笔写的内容,决不受作无意识运笔。不似茂太郎无远虑高唱,其笔端一字一句,不该不触那聪明的松小姐的理解力与感觉。

这般想,田山白云怎样也联想:松小姐一心不乱笔写之物内容,当然与驹井方才持论、茂太郎反刍,必不无交涉。茂太郎高唱的,更深刻精致的内容,载在那原稿纸。

思及此,田山白云愈被教思考。

驹井氏,译那物、自作草稿、或面授松小姐,必在试著作。

虽称贞实无比的女性,到底是年轻姑娘。那般大胆的世界的性知识,可无远虑和盘托出,如何。

惟驹井则然、惟松小姐则然,可那一端,若被茂公之流窃见、小耳听入,便成方才那难收拾的发声,毫无顾忌地撒播。

究竟,驹井氏这人,是道德的君子,还是科学的学徒,那处差别似无。田山白云信二人人格,可对松小姐所写高堆的原稿纸,禁不住涌起一种敌意似的物。

第七十章

白云也作为无名丸的警视总监,今夜特多事多忙、被昂奋,为冷其燃头,不再现而现于甲板,试如闲步的步法,忽地不得不止步——先刻的主桅下,又有人。

茂公那厮,那般说了还在此处游荡。正要一喝赶走,立知非茂公。

非茂公,可分明是茂公般小的,蹲在柱下,似急病所扰、起不得,俄而半身起、双手交叠高抬,知非病人。

白云立止、细凝视那举止,因物体本身忽得谅。

“是金椎君。”

这是中国少年金椎君。白云认作金椎,不须长时间;可所认的金椎,不更觉白云来立其后。

何事入迷,忘己身后人来立?本这少年聋、且哑。或因聋而哑、或因哑而聋,别论,这少年五官之中,许看、不许听,故对自后而来的人的物音,全不察觉的本能之外,又有特地一心不乱之物,纵许耳听、许口言,也因心昂与热心,塞了其用,白云凝视那统一。

双手交叠高抬,俄而卸下,首低垂——不如说,五体投出平伏。每度,无声而有激震。激的魂之震,有触凝视的白云的心脏。

他仰而诉天、伏而诉地之形。佛教常言的五体投地之形。即,对天地神明,以身祷之之感,田山白云立受。

“金椎君信耶稣基督。”

这是常由清澄茂太郎高声呼的反刍一句,白云即能照受。

“诚然,这少年信耶稣基督,耶稣基督,即基督神父——可”

白云对基督神父,先入无好感,可无论如何,一活灵举全心全力,于天地间礼拜的形式本身,不可粗略。

不知何,骨里打个寒噤,觉不可妨这少年的举止——肃然吞息,见那五体投地的少年前面,即亲柱麓处,认有异样辉之物。细看,夜眼也明的丈一尺许的银十字之柱,俨然立,少年以那银十字之柱为对象,全身全灵礼拜。今,白云自身,忘却今夜至今纷纷的感觉,凝然,不能不致视那十字柱前辗转跃动的中国的少年之魂。

第七十一章

金椎少年不似驹井般说,不似茂太郎般唱。故为何信、为何祈,全不知。

驹井船长说得过多,茂太郎少年唱得过多,那声音的几分,想移在此信仰少年身上令他说,却不由人愿。

总之,田山白云是对宗教冷淡的男。与其说冷淡,不如看作认识未达彼处。在小凑浜,曾闻梵音海潮音,他有那感激,却无体得。名僧智识另论,普通一般的宗教、信心之类,毕竟不过是功利本位的许愿。

或以观音为的,或以圣天为的,只单祈的心,毕竟是:病想好、想平安延命过日、想被女恋、想多赚银钱——剥光了说,便是那等物;可即便如此,那信心之心的殊胜,也不可轻蔑。信者任信、祈者任祈便好。唯独基督神父一来,表面是信心,内里是来取日本国的,故只这厮不可轻许——传统上这般心得,却非真个确证了基督神父的正体。

然而,纵称国禁,只此船中,这残疾少年一人信,不足挂齿。自丰臣时代至德川初期,神父那般大张旗鼓通外国,只要不似那般,日本内地一两人偷偷拜,没什么须手严查问的,不失大人样——不过止于此般程度的基督教观。

金椎少年在此船中,独信基督。有暇便读基督的经,感极则随处独祈,这习惯,田山白云夙认。只今夜非同寻常,又在不意处突遇,故此方冲动大而已。

任他安祈罢,可怜的少年,聋而哑,又孤身的异国少年——任他祈所愿,不妨他的祈。

可,究竟,不问深夜清晨,如此一心祈什么。

“求神,使我这口能如常人般言;又求神,使我这耳能如常人般闻——”

“垂怜我。”

残疾少年,不过想至少如常人——白云仍只将金椎少年所祈,解在此范围:浅草的观音、妻沼的圣天,投些赛钱,想取最多找零,以最少礼拜,授最大健康与利福,那找零信仰不可轻蔑,那人情弱点与有所凭赖的信靠心,反须怜——移了那恻隐,仍想宽大待这金椎少年之祈,即,为病愈所付的代价。

白云的认识,只此同情;可认识归认识,感动以别力作动。

第一,这祈法,与他一切多数的宗教祈法全异。非方法异,是心之向异。一言,非求物之祈,是谢罪之祈。非祈愈病,是舍身之祈。

非“救我出此苦”之祈,看似“以此苦十倍、罚我一身”之祈。将己之罪之恶,和盘托出,置于审判之前,将余之裸身,向那十字之柱,紧紧投去,是绝体绝命的举止。

如此烈的祈法,从无——白云渐被那烈的祈法牵入,终至毛骨悚然,无可奈何。

第七十二章

被仙台的佛兵助追的里宿七兵卫,陷没于安达原更奥的奥州平野之中,前篇已述。

无人平野大海之中,探陷没的人,似无从下手,可既是人,为其生命线、为其肺脏生理作用,未必不于某处再浮起。

果然,数日后,认得七兵卫之姿,在某山路岩间。这男似为生隐、为生走而活,被追穷未必窘,可人的精力也有限,不能总耐野宿与草根木皮生活。如沉水之蛙,到某限度,为摄空气而浮起,人也不得不为似人的物质欲望而浮起。果然七兵卫浮至此地。

此地为何处,地理学地说明,今之场合为难。七兵卫虽惯地上走,其地理学观念甚怪,前已述;故那颇练达的方位、时间观念,非自正确科学根据来,于未经验之地,往往生狂,不得已。

例如,以星为力、或以树皮之苔为依,附观念,可天气未必尽有星之夜,木枝树皮也随处手感变异。以为向东跑,却穿出西;想往南,却忘北。只足之记极健全,故“这腰骨记的,怕有四五里了”——这般俏皮话常通,然以东西经北纬确定,不可能。

总之,浮至此地的七兵卫,必是信了:以此咱的脚,跑这般远,对手是鬼是佛,近期其脚必不及——才这般浮起。可浮起的七兵卫,到底显些许憔悴与疲劳。掘百合根吃、落山栗实,也有个程度。出自人里、想吃口有火的饭,是此际七兵卫第一的欲望,他小心求人里,徐徐下此山间。

于是,这男绕山、越谷,拣人踏过的山径,忽绕一山尾,俄然眼前展开热闹光景,便狼狈。

本为向人里来,早该觉悟人味,可这太过热闹,一时立愣,却已无可奈何。

绕山尾,如正撞钵,鼻尖突遇的是天然澡塘。泽处小流,岩与水之间,漫挖开,其中赤裸的人约七,满满浸着。且尽是年轻女。

山奥温泉,多有这般处,非稀,因不意,七兵卫狼狈退缩,对方却不大惊。

只略瞥七兵卫突现之姿,余全不在意,随心浸着汽与水,彼此喧闹谈着。虽狼狈,这般一来,七兵卫无退必要,也陷不退之境。

七兵卫也淡淡只略作招呼状,过那野天澡塘,有小屋架,见小屋架下弃着许多衣,小屋那方也掘同般穴、涌着汤。那汤中,这回尽是男。

定了胆,近前去,己越使劲,对方越不把己放眼中。七兵卫来,不来则已,也不言莫来。

此处,七兵卫也安心了。不知何地,是温泉地。此边温泉不稀,似不另构宿营的。地一挖便涌汤,浸那汤,谁也不须客气。只地方农民,虽得天惠,不遇时惠,故一定时机,团起体来征服近处温泉场,成年中行事之一。

知是一日行乐,他们眼内,七兵卫亦同行一人,同体、平素面不熟的那口,被略过罢了。

此处七兵卫也全安心,便得意,自家也作这团临时会员一人,不脱地,将衣漂亮甩进小屋架,取手巾,向男组野天澡塘,不告礼便跳入。

河岸挖开的天然浴场颇广,混人亦多。大言,如桶盛芋头般挤,于七兵卫的韬晦更便,略以鼻尖说空套话,隐人荫下、沉身汤中,作芋中一员、抚面甚妙。

七兵卫全安心,隐人混、浸汤,周遭的人情风俗自然移来。

新田的仁兵卫高声自满陆稻,泽井的太平语萝卜粗,山崎的文五郎忧刀豆收成,草花家的姑娘勤、渊上之家的寡妇风流——出这等闲话,自数旅经验、近处温泉效验。

听流那些话,总之边土事,无甚惹七兵卫耳的珍闻。无意识数人头,约七十。婆子群的喧闹,平气乘入这男澡塘,妙龄娘们另成一团,占彼方一槽,如七兵卫初见。

看皆山家养——

连以山家养为卖的七兵卫自身,都苦笑的辈。至此,七兵卫也离尘气,多数后头,悠悠闲闲抚耳,又倾耳于不稀奇的奥州方言自慢,此处尽量多消时间便妥,这众若泊,必那小屋杂鱼寝来,随情今夜一遭,分惠那杂鱼之交,其间闻尽地理心得——

此场合,七兵卫不思竟得意,略有天外之喜,此一团于此便始艺尽。

第七十三章

七兵卫听那艺尽,有土气十足的元气的,有想不到的古雅调子交入,古时自江户流行来、以颇新气复苏的,七兵卫全然不懂的、懂的、混着的,听来皆有异乡情味之趣。

既已近天明,武藏坊弁庆自坐处毅然立起,着平素所好褐色直垂,鸳鸯胁盾,三引两弓笼手……

如能乐之谣,更出那般勇健质朴之调。忽而,

好啦嚓嚓——天岩户也推开,神社松插,且拔三尺剑,神代进、狮子舞……

也有将自慢的狮子舞搬来。跳脱的,

谨禀:笛声里秋鹿,为妻焚身;五人女三之笔,色变江户樱,盛妆尽散;八百屋之女阿七,于恋路暗夜,做出无端之事,赴代官所陈告,立被提出……

以江户调一席吟出,受喝彩,一方不服气,

这阿半,此处是三条爱宕道,露命所寄,虽思草叶之上,然此世为义理所缚,刀亦不得死,故沉身渊川以为交代,留书于后,想此刻妻子……

“能哭。”

“能哭。”

不知是赞是回。那处,忽现一红兜裆布的年轻汉,扯怪腔高声,

万人堂的 杉木鳖头 似枪 老天爷 怕也不怕

这怪腔,一众哄笑。于是这幕以阳气的爆笑崩了形。弄垮一幕的年轻汉,不知为何被众人这般笑,怪讶之面,又言“可笑”,众人更笑。

七兵卫也觉可笑,却不明那怪歌何意。以茂太郎式反刍再思,可作“万人堂的杉木鳖头像枪般尖,老天爷也怕”解。鳖头不知何意,或是杉树尖梢之意?若然,万人堂的杉木如枪般尖立,自上望之老天爷也怕——想作这单纯无比的表现,更觉可笑。

可思来,自己近日任脚奔奥州真暗黑,昨日似被示饿鬼地狱画卷,今日又似被投欢天乐国之中。饿鬼地狱界也奇,欢天乐国也如梦中之界,可置此般处,又无恶心情。

里宿的七兵卫虽亦常人般乐则乐、喜则喜,可于常人般享其乐,性癖不知何时暗了,于常人般共事,进法过早。故他须以独得活法活,方活得来,至今;然别后天性,若作全无表里的群集动物置于无条件的土地与人中,他亦能群集动物般无智无邪地乐——此际亦证。

即,在乡里与其环境,七兵卫非无己业后暗之心,周遭亦冷眼看他。纵其业眩众愚之眼,他欲避众之心,与群集不投。然今这般,能无条件置身全不知的土地与人中,他那独得的后天性,无须向谁客气,周遭亦无必以冷眼视他的因缘,全解放。

故此瞬,七兵卫得返纯享乐物的童心,自家也这般傻着、与众人共乐,若能永久,何等幸——不免发此愚痴。

此前,忽地,这汤池中,有引七兵卫眼之物。非汤池中人数有异变——汤池隅、沿川东角,背倚着,与七兵卫同般抚耳、羞答答浸汤的一男——惹心了。

第七十四章

一阵艺尽终,再返第二的我,方才那怪的东隅男如何了。

既上心头,七兵卫越数人头看彼方,在、在。

坦然,仍那般,己不小心得天外之喜间,他或暗窥己脸色——无那般样,可数南瓜头间,撒芝麻盐的他发不动浮着。

可疑的厮——

其间,如桶盛芋般,这天然澡塘浴客,一站、二站、三出、五出,渐自汤上、以手巾拭身、卷起漂白木棉六尺。

有趿趿上汤的,也有照旧稳坐汤中的。澡塘颇动摇,上者多于留者,然非全员争出。

此际七兵卫略惑该行何动。与上汤组同上一遭、重系兜裆布,还是再踏留此、承殿后部分出为妥——暗暗将眼投那东隅芝麻盐头,对方照旧全不在意,多者上汤,这男无急样。

咦,那厮那般不动,咱也动不得;裸隐人荫、沉身汤中时似无事,可全身一煮透,蚰蜒舔痕也露。非大久保彦左卫门,谁说咱身无旧伤。

又,咱即随众跳出,首那漂白木棉六尺新裁饰腰布咱没有;以拿手偷人一时应付无妨,可那立现马脚。

好,就此撑能撑,全出时再说出时——可那芝麻盐头,看去仍占同处、悠悠闲闲;人稀了,至今遮于人头后的头面,全自对角最清见得。

不,这是本物——七兵卫退无可退之感,是颊左认得一闪伤痕。自鬓至颊,一筋抚过,已颇经年,不鲜明,可见者见;尤其七兵卫今眼,如裂红口开。

这是本物、本物,非寻常物,非寻常则必非常物——这厮分明是那仙台的佛兵助——擒咱、差点绳咱的厮。这般想,兵助后、左右游弋的五六个西瓜头,皆似那厮亲党。

有了——七兵卫既确认,反出了胆。

这厮,与咱七兵卫对张,先回是气。先回是气,可这是地利无奈,咱是生客、对手是连兔道都知的本地仔,尤其手先党羽到处张网,这路这般追,咱不落此池也难——蛇道也知,咱是运尽。脚有记,跑是跑,可咱精算勾股跑时,那方直弦先回,挂网是当然,非咱疏,是对方太明。

可那负惜,这般不通;眼前敌张大手,非癞痫玉可了;既如此,只一赌。怎想,七兵卫也不愿在此纳年贡,手既回,无奈;笨分辩、吃后手则万事休,于是七兵卫鹫掴手巾,忽自汤中站立。

首,裸道中不可。手快,自近旁弃衣中夺一人衣裳,先自新裁六尺木棉急披身,立处,对方亦非等闲,啪地一涌——非水烟,是汤烟,

“御用!”

果然,芝麻盐头左右游弋的五六个西瓜头,猛然立直,向七兵卫杀到。

第七十五章

“休得戏耍!”

七兵卫左手持手巾围前,右手拾手边小砂砾撒去迷眼,那非足以自卫或成威胁的武器,却一时令对方退缩。

其隙——自团客衣中夺来,至少将六尺漂白木棉披身,却无余裕——早已眼瞎,被五六对手猛扑,所瞄衣场小屋的进路被塞。

此处,长兵卫以来罕有的汤池乱斗。那是水野府邸中、处处如戏的做作,此却是青天白日下、野天澡塘中、一丝不挂男们的不意周旋。

尤其自一至十,七兵卫立场不利。然,被遮了飞扑那衣脱场的七兵卫,立将身滴溜一转、横跳入处,是意外急所。此是七兵卫天性警戒,常如此:入时必虑出时。任何场合,先虑且计出时,方周到修练。既入汤池时,此男出时之计须十分立。

即,此男纳此汤池寸前,须预想万一:手如此入、那般滑脱——思虑计划须足。纵此际不小心、被平和古农村气概忘我,右压左、东来则西,观念须预立。

果然,第一段策战,首飞入衣脱场小屋,夺手边衣具披身——不幸出端被美遮,可只此一段便轻易败,非七兵卫。前被压,自当后左右分智。

然,太过意外,七兵卫滴溜转身、一溜烟跳入的,是最初入眼的那只女汤池。

非如飞,比飞更快,七兵卫向那女汤池溅汤跳入。

且此处,方才的女们无一上汤,如忘羽衣的天女,皆极平和、极喧闹,在汤池中相语乐陶陶。正当中,一把年纪的七兵卫跳了进去。

第七十六章

这一手举动,追赶的人也看得发愣,而被他扑进去的那处平和的、连羽衣都没有的天人共浴之地,其惊愕与狼狈,实在难以名状。

原本亲亲热热一起洗澡的十个姑娘,顾不得体面,一下子哗啦全飞起来逃散了,可其中单单有一人,落在了后头没逃掉。

倒不是她逃慢了,是她正要惊起跳开的当口,被七兵卫的手按住了。可怜那落在后头的一个姑娘,被七兵卫一把捺进汤池里头——七兵卫把自己的湿手巾死死缠上她细嫩的脖颈,倒没真勒紧,只是随手那么一绕——

“你别出声,我又不要杀你,只借你做一会儿挡箭牌。”

他这样按着那姑娘,就在这时,那伙追兵稀里哗啦地赶到了。

那一刻,河滩一带、这野天温泉场附近整片地方,简直像开了锅。

追兵在沸,姑娘们也在沸。团体客全体一齐叫喊怒吼,朝这地方蜂拥而来。

“喜代小姐被抓住了!”

“喜代小姐要被坏人欺负了!”

“喜代小姐,哎呀,要被坏人勒死啦!”

“快救救她呀!”

“疯子!”

“不是疯子!”

“喜代小姐好可怜!”

“哎呀哎呀,要被欺负了!”

“哎呀哎呀,要被杀了!”

在七兵卫看来,这实在是他因时制宜的一招机变——事先进来时,便已算准出去的法子,布下的万分之一策中的一种,眼见是把众人全都扣下了一个人质;可对于群众,却莫名其妙。恶汉确是恶汉无疑,可再怎么也不至于这么露骨地作恶——疯子,疯子,除了看作是个见了女人发起痴来、骤然发作的色情狂,再没别的看法。

然而,不管是傻是疯,这当口可没工夫调查。总之得从他那狼藉的手里把人夺回来,大伙儿虽说杀到了这汤池边上,到此却成了手足无措的模样。

被七兵卫捺在汤池里的姑娘,是这一行里顶标致的,也是门第顶好的一个。看这情形,那惯于算进必算出的七兵卫式警戒,倒发挥得相当精明。就算要拿人,也不拿些破烂货,专挑拔尖的来拿。

这么看来,先前他绕着山尾,打这汤池前路过时,便早已把这池里女人的数目数清,挑人质时早看准了那个——这般眼力着实可怖。然而,话又说得像吃了人似的实在,

“各位,真真对不住,平白给大伙添这天大的麻烦。在下关东旅人,名叫与兵卫,来到贵地,实是摊上了无可奈何的冤罪,被官差追赶,落得这般光景——我绝不会亏待她,总之,且请各位先安静下来吧。”

这便是七兵卫对着沸腾的人群,极是温吞的一番招呼。汤池里虽说彼此身子三分之二都藏在水下,可他手里一边缠着哭叫姑娘的细脖颈、左右手各执一头,这般招呼法,旁人是无从下手。

只凭着那姑娘哭叫出声,晓得手巾缠得并不紧——这一点点安心而已——

对着只会连呼“哎呀哎呀”、手足无措的大伙,七兵卫又和和气气地补上一句:

“在下做的虽说不妥,却也不想逃罚,可话怎么说呢,这回的事是旅途一时糊涂,就这么糊里糊涂被逮了,去交那份年贡未免太早了点——何况还有些话没料理清楚、心里割舍不下,等那些办妥了,我自己觉得可以了,才甘愿上绳。所以今儿个,且请各位放我一马。那么,对不住,这位姑娘我暂借一用,权当眼前的人质,决不是各位担心的什么杀她、欺负她那类盘算。也就是说,各位若执意要当场拿我,那对不住,这姑娘我得带走一个作伴;可若各位肯在这当口眯一眯眼,容我走出个一两里地放我过去,这姑娘我便毫发无损、原样好好奉还,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般向围拢逼来的人打招呼,可青着脸静下来的群众,忽然没了接话的人。

第七十七章

这等人质手段,倒算不得什么新招,可这种场合、用这等手段,任你人多势众,也一时手足无措、连嘴都插不上。

然而,那曾一度失了分寸、不知拿他怎样才好的围观人群,也不能老这么傻着脸、只被眼前的戏码牵着鼻子走。

尤其是把七兵卫逼到这里的、那个西瓜头模样的五六,既然喊了“御用!”的名目,便久拖不得。不管牺牲如何,该做的非做不可。

于是他慌忙整了装,把该遮的地方遮好,正要喊着“来呀”扑上去,团体客的同伴却像叠罗汉般压上来,把他堵住了。

“哎,请稍等,您几位若冲上去,那孩子就要替死啦!”

“让那孩子送了命,我们回村没法交代,大伙高高兴兴出来,能眼睁睁丢下那孩子一个回去吗?”

“没脸见那孩子的爹娘。”

“没罪的孩儿可怜哪,求您救救她,您看,您这边一逼,他就把手巾死命一勒,要勒死她的呀!”

“无论如何,求您救救那孩子!”

“阿清,忍一忍,我们绝不会让你一个人送命的。”

“官爷,求您救救她!”

村中团体客以身为墙,压在捕方面前,捕方也只好束手。可也不能就这么袖手干看。七兵卫觑准这节骨眼,把手巾时而勒紧、时而放松地做戏。七兵卫究竟做不做这戏谁也不知,可看的人只当是如此。捕手鼓劲时,七兵卫攥手巾的拳头便绷紧;捕手退缩时,七兵卫的指头便像也松了。

那忍无可忍的姑娘自家,反倒向这边合十,朝七兵卫拜求:

“求求您,盗爷,千万别杀那姑娘。”

“若是用钱能了的事,村里大伙凑也要凑给您,千万、千万别杀那孩子。”

“盗爷,奴家求……”

一边拼命拦住捕方逼近,一边合十哀求七兵卫莫杀牺牲。这境地下喊出“盗爷”二字,穷极之中也着实可怜,可他们似乎除此便不知别的称呼。事实上,七兵卫是不是贼、若是贼又是哪一路贼、犯了哪一路罪,他们还不知道。只因捕方来拿人,必是恶汉;恶汉多半是盗贼——由这念头出发,以敬称呼盗贼、以合十待之,体察那心情,也真叫人怜。

再看汤池里那正主儿人质姑娘,几乎已是失神,没等勒便先昏过去了似的。七兵卫从容摆布这人质,一面却毫不松懈,似在脑中盘算着第三、第四着。

只是,围住他的那喧喧嚷嚷、纷纷乱乱,却毫无办法。既不晓从何下手,也不知从何下脚,唯独那哭喊哀求之声,白白地沸反盈天。

这般相持的当口,稍过了一会儿,后头传来煞有介事的一声:

“喂,大伙退开退开,光嚷嚷成不了事!”

拨开人群过来的,正是大头目佛兵助。

第七十八章

“喂,都退开,一个不留地退开,光凑人头,脑髓不转便啥用没有!”

拨开人群过来的佛兵助,穿着利落的浴衣,胁下另抱了一大抱衣物与行装,连菅笠都备好了。

这一来大伙都静了声,让开道放他过。

于是佛兵助在最前线站定,面对那当事的对手、以及他手里的人质,戗然立住。虽立到了当面,却不先对对手说话,左右顾盼道:

“一个不留,都往那边去,谈事只限一对一的对谈,交给我,大伙都撤了吧——浑小子们,把众人都领回小屋里等着。”

这既是带着压力的命令,又出自那传闻中奥州数一数二的大头目佛兵助之口,不由分说,这场合只能把一切托付给头目的对谈,暂且撤出此地。

不多时,汤池一带重归彻底的沉静,只闻人质姑娘的呜咽声。

“七兵卫先生,别做这等没老没少的事呀。”

胁下夹着一大抱衣裳行旅的佛兵助,在此先向七兵卫温和地招呼一声。七兵卫也柔声应道:

“承您金玉良言,这等没老没少的事原也不想做,可背腹难换,实在没奈何。只是,既已认得我七兵卫,您是哪位呢?”

“这倒是我失言了,在下仙台的兵助,一个老不死的混混,可人家偏管这般鬼一样的汉子叫佛,请您记认了。”

“这般客气,真不敢当,敢问您便是那闻名的佛兵助头目老丈?可您这名号不像佛、手腕却着实厉害,莫要太欺侮旅人哪。”

“嗳,您这话,在下并非存心欺您什么才追来,是受神野老爷所托,凭男儿义气、无可奈何……”

“凭男儿义气受人托付的您,凭男儿义气,反过来帮在下一把,不也成么?在下不过是个可怜旅人,放我一马,便是慈悲不是?”

“说的是。其实呢,七兵卫先生,在下当初被仙台官府所托去追您,如今这戏台换了,倒是为要助您脱身,才这般追来。我的这片慈父心,您可明白?武州青梅里宿的七兵卫先生。”

“开口闭口七兵卫先生、七兵卫先生的,好不生分,可您怎连我的名号也这般轻巧就知晓了?那猫儿抚般的软腔,着实叫人不敢大意。”

“此中自有深意。所以,我才这般把人支开,特意回来要与您抵膝对谈。等您识得我的心意,无论如何,先把那姑娘放了,可好?”

“这话太甜了些,该不会用这手拿回人质,转头便吹起呼哨笛、喝令手下莫放人逃,这般套路吧?”

“您说笑,任凭怎样,仙台的佛兵助,岂会在男儿义气的对谈里用这等卑怯手段?”

“那么,头目,若我放了这姑娘,您可会把我这所在,最干净地放过去?”

“不必多虑,可怜那没罪的女娃,久这么着,不用下手也会自个儿死。趁早放了她,您的身家,我替您担保。不,何须我担保,仙台那边如今明面上已不究您的罪,兵助,你去悄悄放了他——这般风向,您还不知晓吧?”

“不知。若真有这等美事,自是感激,可虽说是一时糊涂,这动了主人家宝藏的七兵卫,您若不拿,男儿便立不住脚;既已被拿,不取首级,官面向上也过不去。在我这边看来,不过是行路顺手、半当耍子做的活计出了岔子,竟跑到奥州外之滨来交年贡,未免遗憾。即便如此,要死便死个痛快,有些话还想先招呼一声,虽说恋栈,如今惜命,才这般手忙脚乱挣扎罢了。万一这当口首级能暂且保住,原也不必做这等造孽的勾当。兵助先生,您这话若真,可否示个凭证?”

“正为此事。与您今日初会,当面行礼,一时也无甚凭证可示,只先把缘由说与您听。原来追您这宝藏大盗重罪之身,本是权宜,如今闻得您竟是驹井能登守大人的自己人,待遇便自不同了。驹井能登守大人似与仙台主家有些不浅的因缘;待那头摸清了您的根底,方知您所做之事并非身家私欲,原是一番好意,想把那上好的著述,给想看的人看——既如此,上方便有意见:暂且不问您的罪。”

第七十九章

“原来如此——”

七兵卫这下不由得略略思量。首先,对方既以七兵卫之名相呼、早已知晓根底,又搬出驹井能登守大人之名,便觉兵助的话无甚反拨。七兵卫的心似也松开了几分,佛兵助便接着道:

“如此这般,那位驹井能登守大人,将自己的船泊在月之浦,仙台主家虽对大人满怀好意,却因长久泊在领内、于大公仪有所忌惮,故此番驹井大人的船已离了仙台领。”

“嗬,是么,那驹井大人的船,已不在仙台领的月之浦了?那,去往何处了?”

“正是——离了月之浦的驹井大人的船,出了仙台领,明面上说是回江户,实则却是朝宫古港去,而此前该是已抵釜石港了。”

“釜石港,那是何处?”

“嗐,要说那釜石港之前,总得先把这带的地理说与您听。七兵卫先生,您脚程虽快,地理之暗却叫人跌破眼镜。”

“那是自然,被一路追进奥州安达原更里头,眼前地理一团黑,正因如此,才被您悠悠抢了先,叫人在鼻尖上给人掌心抚过似的、没脸没皮——这点,除却惭愧,无话可说。”

“地理这事强不过道理,您无过错。所以我说与您听:这汤泉,是奥州花卷深处、名为台之温泉的有名汤池。”

“台之温泉。”

“由此一直往南下行二十里许,便是那釜石港——若非佛爷,谁也不知,您眼前一抹黑也难怪。”

“您说什么,由此往南下行二十里,便到那釜石港?”

“正是。只消到那釜石港,多半驹井能登守大人的船已从仙台冲赶到,下了碇,正等您跳进去呢。”

“原来如此,听您这般说,您的话倒像是通了筋脉。”

“不通筋脉的话我不说。所以,我虽不能把您直送到驹井大人的船上,却存了心要设法放您过去,才特意抢先来到此地,莫要胡乱猜疑。”

“确是通了筋脉、话也明白……”

“既知筋脉通、话明白,无论如何,先把那姑娘放了可好?往后便是男人与男人的对谈,先从那女娃身上饶过。”

“好,明白了……那么,再叫这姑娘受困,便作罢吧,交给您。”

“您爽快,料想您必会如此,故此连这姑娘的衣裳都带来了。”

“兵助头目——辛苦您了。喂,姐姐,没事了,别担心,我哪是想欺负你什么才做这造孽勾当,方才说过,不过是背腹难换的诳戏。来,交给这慈悲深重的佛头目,好好道谢,回大伙那儿去吧。”

七兵卫说着,解下缠在女娃脖上的虚张声势的手巾,轻轻把她推出,那女娃忘了一切,

“哇!”

放声大哭,没命地跑开。兵助头目一把抓住她,体面地给她衣裳,她哪里还顾得道谢,竟像抢一般夺过,连跌带爬地朝小屋那边跑去。

第八十章

此后过了片刻,便见七兵卫被佛兵助引着,走在杂木繁多的山路上。

人迹罕至的山路,只两人静静同行。两人从菅笠到草鞋,旅装一式无二。

于是二人无言,不倦地走那长长山路。兵助步履寻常,七兵卫也绝不与他竞快,只缓缓随在兵助后头。

二人都轻易不开口。始终沉默,不知走了几时,来到某处山路的草原有,兵助道:

“这儿叫仙人津,歇一脚再走可好?”

“那敢情好。”

恰在这草原有两块可相对歇坐的石头。坐下后,二人同时掏出烟,七兵卫打火石更快,

“来,点上。”

“这这,多谢。”

兵助欣欣然受了七兵卫的待客之心,二人亲亲热热熏了一袋烟,兵助便用草鞋跟磕了烟蒂,

“我说,七兵卫先生。”

“怎的,兵助先生。”

“有桩事商量。”

“说吧……”

“您看如何,我边走这山路,边寻思。”

“是,我也被逼得想了些。”

“我想的是,我与您,到这地界,该是见好就收了吧?”

“那么,您说往后怎办?”

“我呀,先送您到釜石道好走之处,然后便得回仙台的牢里去了。”

“理当如此。”

“回仙台的牢里,可我不比旁的罪名人,是受佛般待遇的,料想不久便有赦令下来。”

“那敢情是好话。”

“净做恶事,却得佛的异名、捡了条命,这般过了四十的坡,好歹硬朗地挨到今日,世人都说,是我爹是个雕佛的德人、积了德的报应;爹是不是德人我不知道,我自个儿是个恶人,打小鬼时节便一味往坏里长,人说嘛,偏有点长处反倒不妙,小鬼时便有些手劲、身子轻,又无缘无故好武艺,所谓好者能精,四下无敌,便不免张狂,把老爹的隐德全给抹了黑。”

“正是正是。”

七兵卫兴冲冲地打岔,

“我也一般,小鬼时节便比人多地长了坏心眼,偏这脚程快,简直是魔物——往好里用,做个飞脚营生也便安生了,可世上人瞧着太磨蹭不像话,这才一脚踏歪了路呀。”

“这么着,彼此的话便严丝合缝。仙台奉行托我拿您时,我曾说:依我所见,做盗的不过二十五六便到头,大抵那会儿心就歇了,给这笠加个三尺高的台便是落处;可怪的是这兵助,过了四十的坡,仍安稳地做着牢头,这也全托爹是雕佛德人之福,故此安安分分在牢席上捉虱子……这般说来,七兵卫先生也一般,一把年纪,还能这般跑到奥州这搭的汤回里,说到底,是爹的余德吧。”

“我呀,爹运不好,不能像您般说摊上个好德人爹,可这话不假——这般年纪,好歹捡条命,我想必是有哪位德人替我消了罪,错不了。”

“是呀,这恶能活到今日,好歹留着,是神佛的恩、是人间的德,细想起来,真个没道理。可两人都年岁足够了,如今我寻思透了:就以今日今日为缘,我想与您这么办,您看怎生?”

佛兵助说着,摘下头上那顶大菅笠置于地上,然后伸手入怀,取出个钱袋,从里头抽出一截白纸卷的短物,定睛看时,却是一柄剃刀。

“七兵卫先生。”

一边解开剃刀的纸卷,兵助道:

“求您一事。”

“何事,兵助先生,这般正经,怪叫人发毛。”

“我这发髻,请用这剃刀给削断——以今日为缘,想请您给我剃度。”

“这这,岂敢……”

七兵卫也为这太突然的兵助之言愣了神,

“我这种人,哪有福分受善知识剃度,索性求了您,就在此处削了这发髻,以此作为来世往生之出门,打定了这个主意,务请成全。”

兵助说着,把那剃刀直递到七兵卫跟前。

第八十一章

七兵卫只呆呆地盯着兵助的脸看了一会儿,

“嗯,这,您说得好,这等事,本该由我先察觉才是,真真服了,兵助先生,您的心意我已尽知,且请稍候。”

“只要您明白我的心意,便无须客气,务请托付。”

“哎,您且等等,您既把心窝子都亮给我看了,我哪能轻飘飘地就接过剃刀去——说来惭愧,我自家的心意,也请听我讲一通。”

七兵卫一边说,一边慌忙解下自己笠上的绳,脱了笠,把那笠檐直推到兵助跟前,

“的确,既然明白了您说的,那托付之事我也乐得应下,可在这之前,我的心思也得请您过目;再说,要托付,也非为别事——正是您方才说的那般托付,我想先从我这头,请您听我托付。”

“您这话是?”

“您的托付,我日后必办,可在此之前,请先让我把这发髻削了、或剃作和尚,然后再来求您。”

“原来如此——这话确是七兵卫先生作风,可那不行,抢在别人前头自作主张,那叫人坏;您既爽快地听了我的托付,我虽说像是强求了些、心里过意不去,可您的托付,我也听。来,既是我先起的念头,且让我先占这落笔的彩头。”

“那不行,我这命是您救的,说到底,来到仙台、被您拴住这脖颈,这脖颈的引度,务必得先托给您。”

“不,这不是什么义理缠身的事,不论怎样,都与功德有无不相干,莫要客气,且托我一事。”

“不行,今儿个,兵助先生,您便是我这七兵卫的导师,断无我先动剃刀的道理。”

“可是,失礼了,您许比我年长些,有年齿之序在。”

“那等事与年岁无干,这儿啊,兵助先生,本该您先向我头上动手,无论如何,七兵卫不能抢在您前头向您头上动手。”

“这么着,这剃刀便收不回去了,难得的发心要化水。”

“我说的正是要您收得回去呀,岂止发心不化水,您这发心,要好好地一分为二、结出果实的道理,请您听明白。”

于是二人相对,重归沉默。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二人又陷进思忖,闷声不响,可七兵卫怎么也不肯让、不点头。兵助看准了他那不肯转圜的神色,终于干脆地折了服。

“那就依您,既如此,七兵卫先生,是我先开口、先发起的,失礼了,我向您头上动手。”

“感激——真真是求之不得的善知识。”

“要遭报应的吧。”

“务请,爽爽快快托付。”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两人嘴里,不期然迸出这不大熟惯的称名,七兵卫便在兵助面前正身相向,做出礼拜般的姿势、低了头,好叫那发髻削得顺手。

兵助终于重新握了剃刀。

不多时,像从脏腑里掏出一块尚未凝的黑血块一般,七兵卫的发髻被兵助捧到手上。

“七兵卫先生,实在失礼了,那么,这般——这记认,我可就稳稳收下了。”

“感激,感激。”

“那么,七兵卫先生,这回轮到托您给我引度了。”

“受人之托、得此福分,正是如此……”

从兵助手里接过剃刀,这回换七兵卫起身,兵助则如方才七兵卫那般,正面伏身蹲下。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也不知谁先,那勉力挤出的念佛声,不多时便爽利地,兵助的发髻被七兵卫高举在手。

“我收下这记认了。”

七兵卫说着,如兵助方才那般,把削下的兵助发髻恭恭敬敬接过,纳入怀中。

第八十二章

二人这般各把发髻纳入怀中,头上余发用手巾仔细归拢,再戴笠,

“一对古怪的莲生坊成了。”

苦笑着系笠绳,后头忽然起了人声。

莫非应了方才那莲生坊的彩头,后头竟响起——熊谷既将敦盛擒住又要放过的那段,二心既定、此情当速报镰仓殿——倒不是这般声口,却是于不该起处,喧喧嚷嚷起了人声,且像是朝这边、大伙跑将过来。

“仙台头目——佛头目老爷!”

喊声已清晰可闻。

“不长进的东西!”

临走时明明嘱咐手下那么狠,可见是一担心,便追了来,呸!兵助这般嘟囔,不多时,拨开树丛现身的队伙,果如所料,是几名手下,外加一群汤治的团体客,那群人正当中围了一乘赶制的山轿。他们气喘吁吁赶到这地方,

“头目,对不住,我们追了您来,出了无可奈何的勾当。”

“浑小子,那样叮嘱了还来,为何来?”

“头目哎,您听我们说……”

“头目老爷——容小的一并禀明,且请听我们说。”

兵助的手下,与随来的村中老者,哈哧哈哧换着气,向着兵助,欲言又止、情形教人摸不着头脑。更摸不着头脑的是,这队人围在当中的那乘赶制山轿里,一名姑娘正气息奄奄地被塞在里面。

那姑娘,与阿雪穿着振袖沿胆吹下行、出到长滨的情形不同,分明是被不由分说塞进这轿里,由大伙喊着“驾、驾”抬着追来的。再仔细一看,兵助也罢、七兵卫也罢,都瞪直了眼——那轿里的姑娘,正是方才被七兵卫在汤池里拿作诱饵的那一个,正不知所以地面面相觑,手下人与团体客里能说会道的,便舔着嘴唇如下说道:

“头目——听说,叫男人看了身子的女人,就再不能嫁别人了。”

一名手下冷不丁冒出这句,兵助便,

“你胡吣什么。”

于是那年长的老者,

“头目哎,您听,这是我们地方古来的规矩。”

“唔。”

“古来的规矩,姑娘里叫男人看了身子的,不论身份差多少、年纪差多少,都不得嫁与那男人之外的人——看的也是因果,被看的也是因果。”

“什么,您说什么?”

“是这样的规矩,而这姑娘,在那当场,被这位客官看了个尽,再没处嫁,也没处招婿了。”

“啥,您说什么?”

“还不止此,若是偶然看了哪个女人的身子,不论情愿不情愿,都得把那女人收作自己的、照料她,这才守得住规矩,不守的话,便是村八分——不,还有荒神大人可怖的作祟。”

“什么,什么,哪有这等古怪规矩。”

兵助也呆了,而默不作声的七兵卫更呆,年长者便接二连三地说:

“我们那边,还有名主家的千金在洗澡,被雇工伙计偶然看了,那千金便与邻村的亲事告吹,那雇工只好做了她丈夫的事呢。”

“玩笑开大了,真要这般,姑娘们可不敢送进澡堂了。”

七兵卫插嘴,老者却,

“说破天,也是村里古来的规矩,破了这规矩,子子孙孙都要遭可怖的作祟;而眼下,这孩子既因您遭了那般光景,好歹不论,这是这孩子的运数,这姑娘除您之外,再没旁人能照应,尽管添麻烦,请您不论去哪儿,都把这天孩子带在身边。”

“什、什、什么——”

七兵卫瞪圆了眼,

“若是您不肯照应这孩子,这孩子便只有死路一条,再无去处。”

“什、什、什么——”

七兵卫接连慌了神。兵助也目瞪口呆。连这般二人,也僵立住了。

第八十三章

纪州的南方熊楠翁,就小说《大菩萨岭》的内容,近时致某氏书简中,有如下的话。

“又西洋一流,溺于水之妇孺,必一生嫌恶救己之人。有名为小角之兴行师,于房总海难船,被打上岸,为驹井甚三郎等所发现、所看护、所收留,忽而爱恋驹井——此以西洋流俗言之,乃不可有之事也。日本之事虽不知,然难产或子宫之患,救其命之医者,该妇人一生嫌之,途中相逢亦避道而行,此见于某川柳。小生家对面之渊下(至明治八九年止)每年夏有投水之女,小生一无所知奔去看时,发现女尸之男或来看之男,必窥其私处。既有此等担忧,故一生溺过水之女避嫌救己之男,日本西洋并无不同,此小生以为然也。然爱尔兰之妇女等,既被见裸体、被窥浴场,必不拒该男之求婚。有川村者,明治十八九年留学美国之男,偶遇爱尔兰年少女子入浴之处,虽未另窥,却被该女劝诱结婚,自此甚为沦落,终以窃盗罪被告发——此乃既已被见,便自暴自弃之谓也(印度亦有同风:贱民往卧于死人之中修方术之王女,既已被见裸体,王遂以该王女为乞食之妻,见于佛经)。”

总之,习惯的压力是大的。既在白日之下、众人环视的正中,被男人摸了身子,已无从遮掩。那对手全然陌生,且既非好色、亦非图食,一方不过是性命交关、几同天灾一般的女子立场——尽管如此,单凭“被男人摸了身子”这一点,全团体都不得不作证,那姑娘的命运,实在可怜千万。况且,那可怜千万,却不能当作一时的急难、付与水去一笔勾销、用汤洗得干净;不论情愿不情愿,都得把往后命运托付给那摸了身的男人,这是何等不幸。况且,这般退无可退之际用作避难的由头,竟要拖成“须照应这女子一生”的重负,那么男方的麻烦,也不得不说难以名状。

听着一队人轮番陈述情由的口风,连七兵卫这般人也全然憋闷得透不过气。若推辞,立时便成这姑娘的性命问题——可话虽如此,自己这般身子、这般年纪,带着这姑娘能去哪里。

素来不知困窘为何物的七兵卫,此际也全然失了退路,思虑辩才都不及。无奈时求佛,可耻的七兵卫,又一次在兵助面前卸了盔,

“兵助先生——您听便是,说到底,唯独这桩,无可措辞,头目,务请设法托您一事。”

被托了、本该不退的兵助,这托付却也说不出口“接下了”。七兵卫对众人无从措辞,正如兵助对七兵卫无从回话。

然而,总得有人找个由头。闭着眼的兵助,此时猛地一哆嗦起身,

“难得,可这等措辞,我也难办,唉,既是天降之灾,除却当事者自家承担,别无他法。没奈何,你带上这姑娘去釜石,到了釜石,载你的船稳稳停着等呢,那船里……与其我说,倒有一位远比我高明的大人物在,你同那位商量,想法了结了罢,这摊子兵助可接不住。”

这话,正是正面顶回了七兵卫的托付,同时兵助唤来围拢的人,

“呐,你们,这事我开不了口,你们自家把这位送到釜石港,然后,如方才所说,那里泊着一艘体面的大船,船里有一位日本第一的智者,你们去那儿,总之先禀报一声——我这便告辞了,那么七兵卫先生,有缘再……”

兵助倏地起身,头也不回,只一人去了。要拽他袖子,任凭怎样七兵卫也做不出来。

第八十四章

斩了百姓、逃进骨原刑场里的神尾主膳,心下明知,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虽是这般境地,可一踏进刑场,心情似乎也好不起来。

但没奈何,动弹危险,这等可厌之地却想早早退散。然而,全然不辨方位。

不得已,躲在生首之下思量片刻,对面那头忽有火光闪烁,确有几人正走来。执拗的追兵——可对方人人手提灯笼模样之物,却出奇地不急,悠悠闲闲地晃着灯笼走着,那神气绝不像追人的追兵。

稍顷,他们来到像是墓地正中的所在,

“嘿咻——”

这般说着,把何物卸在地上,同时团起身子、凑成个圆圈坐定。不多时,噼噼啪啪木柴燃响,围成一圈,生起了篝火。篝火红红腾起,聚拢那伙的人品骨相,在自家暗处的神尾主膳眼里,分明可辨。方才喊着“嘿咻”、把何物重重卸地的那物件,也看得清楚——那是锄、锹、锄帘之属。再看围火的五六人长相,尽是司空见惯的劳动者——张着大嘴,脖上缠着皱巴巴的手巾,开工前的这袋烟。主膳一见便识破:这是掘墓的,是隐亡(坟丁)一伙。隐亡来墓地掘墓穴,是天经地义的招牌,全然不值得惧。至少,他们绝非死追自己的那队追兵,这一点主膳也安心了;可话虽如此,既便是隐亡,趁他们那般光景,贸然弄出声响一动,仍要坏事。他打定主意,挨到他们开工再说。

可是,他们开工前的辰光,长得厉害。也不体谅这边心绪,张着大嘴,竟自一头扎进闲磕牙里。主膳又气又厌,可既处这般境地,那伙人说的闲话,他不得不巨细无遗地听进耳里。那没分寸的隐亡一伙的问答之一节——

“明儿啊,又有八个浪人叫斩嘞。”

“斩八个么,这可是近来大丰收,坑那头也得挖大些才成。”

“说的是,不挖它一倍怕不成。”

“近来浪人似乎老实多了。”

“那比不上扫部大人(井伊直弼)那时候。”

“扫部大人那时候可是凶。”

“凶啊,今儿明儿,浪人斩首、示众,成捆地来,近来浪人倒是老实了。”

“浪人老实了?怕是当官的自己钝了罢。”

“正是,近来当官的钝了,浪人那头倒得意,越发撒野了。”

“最不地道的,要数萨摩吧?”

“唔,长州还要更不地道些呢。”

“町奉行对浪人怕了,越发被小看,比起来,到底还是扫部大人了不起。”

“扫部大人了不起哟,浪人里扎眼的,一个不落全逮了,管你是御三家、是大名、是公卿侍,绝不容情,扫部大人威风得很。”

“那时你被拿的侍里,还有个了不得的人物呢——长州的吉田寅次郎啦、越前福井的桥本左内啦、梅田云滨之流,跟那些比比皆是的骗子浪士不同,是可惜的人物,大伙都这么说,可那样的也一个不落全拿了,不管求不求饶,像切南瓜一般,咔嚓削了首——那等身手,非扫部大人不可。”

“说的是,说的是,近来浪人这般张狂,旗本那窝囊废又算什么。”

“诚如增公所言,德川的旗本本就窝囊,所以才让外样的国侍们摆出浪士派头,在江户正当中那般撒野,旗本没骨气啊。”

“说得是,旗本八万骑算什么,旗本彻底成了没骨头的,浪人才张狂,德川的世道,到这步田地,可是要完蛋了。”

“时势要变啰。”

一听这个,神尾主膳便恼得听不下去。隐亡之流,竟敢这般肆无忌惮地亵渎!连隐亡之流,都这般小看当今天下!

神尾主膳忘了自己正被追、性命危险,握紧拳头,怒发冲冠。

第八十五章

然而,任凭怎样,此际飞身出去、找隐亡打架的荒谬,也难为之。不得已,按捺怒火,仍原样潜伏,隐亡的时势论便随篝火之势又起了火头。

“非再叫扫部大人出来不可了。”

“说的是,非再叫扫部大人出来、给浪人点颜色瞧瞧,将军大人可压不住了。”

“将军大人当真压不住江户,天下可怎么了?”

“那自然是萨摩得手呗。”

“萨摩那厮要取天下?”

“正是,萨摩从古便觊觎德川的天下,不是这么说么。”

“不,有人说长州比萨摩还高明,德川的天下要被长州横夺了去呢。”

“太狠的厮们。”

“狠是狠,可旗本这般没骨气,没准真叫人取了天下。”

“悬哪。”

“哪边都好,萨摩也好、长州也好取了天下,德川大人可怎么?”

“这江户城可怎么?”

“那,德川家要亡,江户城全被烧成灰。”

“那可不得了。”

“这么着,刑场也不要了,咱的活计也歇了,吃不上饭了。”

“嗐,咱这号人,没掘墓的活计,自然另有挣钱的活路,咱凭一双手臂,饿不着,饿着的该是旗本。”

“说的是,德川一亡,八万骑旗本的俸禄可歇了,那就要出八万张干鱼了。”

“若是臭鱼干,随时卖得出价,旗本的干鱼可卖不动。”

“没骨气啊。”

“真格的,不是旁人的事,气人,八万人呢,萨摩长州的一两个,总该对付得了吧?”

“可是,几万张也好,到底跟鱿鱼干一样,没骨头,没治。”

“没骨头么。”

“没骨气的家伙一个没有,头一个,看那回长州征伐。”

“唔。”

“长州征伐,将军大人亲出,关原以来大军是聚了,可旗本里连铠甲怎么穿、马怎么骑都忘了的,一抓一大把。”

“不止这个,去箱根山,腿就成棍、一步也走不动的旗本,比比皆是,那还披甲打仗,简直吓人。”

“那头的长州,却有高杉晋作这等人物,小看幕府兵的脚下,哼着小曲引近了便抽,引近了便抽,把幕府兵打得粉碎——这哪是打仗,江户那边即便打,也没胜算,不过是想法子撑个场面、早早撤兵罢了。”

“这么着,士气不振,仗哪打得赢。”

“旗本是废物——可长州那厮也真厚脸,压根把将军大人踩在脚下。前回,从江户,咳,中根什么的大目付作为使番闯进长州了吧,那时你瞧,幕府的使番,便是将军大人的代理,长州却把那使番虐杀,那说辞还厚脸。幕府那头竟全然不敢动手,糊里糊涂压了下去,真叫人踩,旗本被这么踩,受不了。”

“还有你,在这骨原,那、那个,吉田寅次郎被处刑、首级枭示了吧,你们和那边角上,把躯干埋了不是?那,你瞧,第二天还是隔天,长州浪人便来,把尸体挖出,首级从那台子上卸下接上,同伙骑马、持枪撤走,大摇大摆走过上野三桥前头,町奉行的役人却装作没看见。不论怎么,长州浪人的气焰了得,江户的旗本可凄惨,没骨头。”

“这么着,德川被灭、江户成灰、旗本八万张干鱼出炉,也不远了。”

“不远了。”

神尾主膳,再也按捺不住。可这是远离人烟的骨原之中,以为无过路之人、无听者,才放胆胡吣到这步。隐亡之流,对将军家与旗本,不堪入耳的暴言杂语,被怒火驱策的神尾主膳,不及思前想后,

“喂,无礼之徒,你们这等东西,岂有此理,受死吧!”

黑暗中骂詈怒号的神尾主膳这一声,隐亡一伙的惊愕狼狈无以譬喻,踏过篝火、跳过卵塔,没入黑暗逃去。

叱退隐亡的同时,神尾主膳也朝相反方向,没头没脑地逃了。

第八十六章

那之后,神尾主膳不知从哪走到哪,翌晨回到了根岸的三目宅邸,痛痛快快地睡了个懒觉,到日头毒辣辣时才好不容易睁眼。

虽睁了眼,主膳却轻易不抬头。这人本不是早起的主儿,可往常一睁眼便立时唤人、吩咐这吩咐那;唯独今早,睁了眼却既不自起,也不叫人。

只豁然睁着眼,裹在被褥里望天花板。

照说,昨日以来,闯下那等祸、遭了那等罪,灰头土脸逃回自家,本该一睁眼便肝火爆发、自暴自弃涌上来,唤来老妈子吩咐喝闷酒才是;可今早却出奇地老实。以为是病了,又不像。三目的眼炯炯放光,无意识地盯着天花板的面色,到底也不柔和。不多时,一声分不清是自暴还是叹息的粗重叹息,像鲸鱼喷水般朝天花板升腾,却,

“啊,啊,啊,呸!”

这般号音起了。

神尾主膳,并非只呆瞪天花板。并非无端不起——是有不知名的重压加在自己头与胸上,那重压,睁眼后仍一时卸不净,因其重压,官能像失了神般暂陷停滞,好容易觉出那重压稍松的间隙,才发出上头那般号音,

“唔,唔,唔,噢,死吧,死吧,我替德川死给众人看,任谁说什么,我一人,以江户城为枕、以此枪为衾,死给众人看!”

这不是谵语。是睁眼、取回准确意识时的独语。

昨夜,从骨原,昏头涨脑,打哪走哪,自家全然不省,总之滚进根岸的乡里,不偏不倚逃回自家,虽非梦却如梦,自家行路虽不知,其间,这颗脑袋如烈火般燃旺,这点却记得清。记得那燃旺的愤怒一念填满脑袋,奔跑的脚是空的。

他何至于那般愤?愤的是连隐亡之流都敢大发议论天下、摆出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臭架子。愤的是连隐亡之流都小看得起的德川末世。虽说末世,那些难入人列的贱民,纵在无人听处,那无礼至极的杂言、亵渎、悖伦的胡吣,又何其不堪。况且,加于我旗本的那极度的侮辱言行,又何其不堪。八万张干鱼要出炉、要被长州得手、要被萨摩得手——如今江户与旗本,已成了天下小看之物的范本。

神尾对隐亡之流的侮辱,火一般地愤,可发泄这郁愤,既无对手、也无酒。

就这么纷乱地,好歹睡去,到了今早一看,许是酒气散了的缘故,莫名地泄了气。不是泄气,是有教人思量的东西,头沉。

事实是,如今的德川天下,当真成了那帮隐亡从骨原一角望见的世相了么——我本不理会时事问题,嗐,三百年的德川,凭神祖威光总揽天下的德川,西国方的大小名便是捆成堆来,也咬不动,是螳臂当车,紧要时自有旗本八万骑说话,瘦死骆驼比马大,终究是三百年的江户——至今我一直是这般笃定的,可时势,当真急转直下到那步了?

说要推倒德川、造第二幕府的是萨摩,连那等隐亡都这般嚼舌。说不是萨摩便是长州,行情像定了般,连那帮人也这么说。事实当真到了那步?

事实若真到了那步,我如何?我虽自先祖以来把家格糟蹋了,可这般能撒野活着,全因有江户在;虽被拨去甲府任意差遣、被押进知行所逼着隐居,到底,凭江户这后盾与家格,才这般自甘堕落、撒野至今,万一,江户成灰之日,我去哪里、怎么活?

神尾主膳,正因如今思量这个,才起不来枕;大约作为神尾,至今从不曾先先后后地盘算着过日子。正因这稀罕地被迫思量将来的活法,头才沉。

好长一段时间,这般姿势,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又是一声如喷雾般的吐息,

“嗐,死吧,死吧,到那时,我比谁都先,以江户城为枕死去,尽腕力所为,这支枪不碎到底便突个不停,死吧,死吧,呸,萨摩、长州的旁门左道之下,我这神尾能活得下去!”

第八十七章

令神尾主膳,极顺当地,吐出“我为德川而死”这般话,是稀罕事。既取回这稀罕的坦率,此后的这男人脑袋,竟惊人地明晰起来。想来也是,把德川弄那般弱的,是旗本没骨气,是我不好,是我们衰了,天下才摇起来,如今恨谁也没用!

神尾,稀罕地,也把向外发的郁愤,转为向内自省的念头。这全然异例,可也一则可看作:酒这东西,不在身旁煽风点火的作用。昨夜那般滚回来,若座右有酒,定要胡乱灌下,结果如何自家也不知。今早睁眼,若有人或有酒,定要拉来,又不知这场合要生出怎样的狼藉,那也不在预料之外。纵有人,酒种也断了。今早亦复如是……因酒不在旁,把向外发的狂乱,化作了向内顾的内省,是是是非非。

这么着,神尾的头越发沉。早已唤酒唤累了。可也没心思吃饭。连起身的念头都生不出。直到被褥沤烂,这般仰面躺着便是本愿。

神尾的三目眼朝天花板,时而燃、时而空冷地盯着。日头虽高,看来却成了阴天。门闭着,今日连孩童也不近。主膳不久略略打盹。打盹多久不知,半途忽被唤醒。

“殿下……殿下。”

两声连唤,入半醒的偏耳,神尾主膳便,

“谁?”

“是鐚。”

“鐚么。”

“是鐚。”

“鐚,你也活着么。”

“殿下也安然无恙。”

“把那隔扇拉开,露个脸来。”

“是,殿下——是这般面庞。”

隔开的和式拉门拉开八寸许,露出的那张脸,因像戴了防毒面具般缠满绷带,神尾也微惊,

“怎么了,鐚,那张脸……”

“这也怨谁,全是殿下让小的办的勾当,今日可算记恨上了。”

“唔——”

神尾重新打量那防毒面具般缠着绷带的鐚的脸,今日却不觉滑稽。

“又恨又悔,既已今日觐见,便下定决心干脆索赔,咬牙切齿地来请见,可本就是忠义入骨的鐚,听殿下睡得香甜的寝息,便想殿下可安然无恙,昨日的恨脆然消了,先就欢喜得泪流满面了。”

“总之对不住,昨日我俩都险。”

“凭这话,鐚便超度了,本就是忠义入骨的鐚,为殿下计,这脸便三角了罢、歪了罢——鐚不是会计较这等事的,可话虽如此,那也实在可怜,水户来的那个百姓,实在可怜。”

“唔。”

“那确是殿下无理了,因是百姓便可恨,因可恨便非斩不可,这可没立场……”

“莫说,莫说,这等事莫再讲给我听,倒是你让我负了那般伤才可怜,日后补偿你,且忍着,话说回来鐚,今日好好聊聊再走,那边柜里有着绢姑娘的被褥,拉出来,铺那儿歇着,咱们卧床夜话一场。”

神尾主膳,躺着,朝这边,用下巴朝邻室方向吩咐。

第八十八章

“那么,便叨扰殿下的好意,不客气……借殿下的枕席——不,怎好,竟借了少夫人的余温被褥,鐚,惶恐……”

鐚依从神尾的吩咐,从邻室柜里取出绢姑娘专用的被褥铺开,连把鼻子压上被褥嗅味那般做作都做了,

“那么,便告罪,少夫人的、带垢的被褥……枕席……”

贫嘴连篇,暖乎乎钻进去,只把头露出被上,朝主膳那边,绷带满脸地眨巴着眼,神尾主膳仰面躺着正色道,

“鐚,我至今,市井一般昏暗那面的世道,看得够够的,可抬起眼、看天下大势的空闲却没有,怎样鐚,如今天下大势如何?”

“这可惊人,向鐚问起天下大势——这可惊人。”

“没什么可惊,你也是江户哥儿的一个尾梢罢。”

“江户哥儿、江户子,诚然如此,别看这样,鐚可是江户子的机灵鬼,尾梢可太薄情。”

“机灵也罢鬼也罢不论,你纵然,也算是生于江户、三百年来直接蒙德川之恩才有今日的一个罢。”

“嗳,越发事体重大了,既如此,何须四角八楞地查起户籍,鐚虽不才也是三百年的江户土虫,若非如此谁说过。”

“好,既如此,若此处,假设德川的天下亡了,这江户城全成了灰,怎办?”

“嗳,这又事体过重,竟是破灭之世了,公方大人的天下亡了、江户城成了灰……鐚这等,连想也不曾想过,想也不能,故此这一桩,非鐚能答——七里竭蹶。”

“假设呐——萨摩或长州那等乡下侍杀了来,掀翻这德川的天下,放火把江户城烧了,若到那般光景,你作为江户子之一,进退如何,我想拿这试你一问。”

“拿鐚这等试那等考试地狱,是罪过哟。”

“不论罪不罪,眼前若真现出那般时势,如何安身,你讲与我听。”

“恕饶,这等重大问题,全非鐚的脑袋担得起。”

“答不出么?”

“务请恕饶,更浅些的,鐚以鐚相当的份儿,一年级来一道试问便足了……”

“不是考试,是实际的问题,作为即刻现于眼前的自家问题,叫你答一答,无须想难,例如,安政大地震那时般,这回不是地震,是外敌猝然压来,你如何安身,只教你要言不烦地答这便足。”

“地震么,地震嘛鐚最不待见,可纵然如此,也断无披甲戴盔去捉鲶鱼(退治地震)的勇气,总之,万般之上,三十六计走为上,走嘛,听说朝竹丛那边走最好……”

“是么,地震便逃,可若那是敌呢,把这江户作仇家的家伙从他国压来之日……不不,还是绕回来,想来鐚,你这考试负荷过重了。”

第八十九章

“落第么?”

“落第这东西,好歹是应了试之后的事,你这连落第都够不上……算低能罢。”

“什、什么——您说什么?”

“低能哟。”

“低能——低能说来,便是上不得台面、所谓蠢才的异名了,被这般说,鐚也不能退。”

“恼了?”

“恼了,人被称作低能,不恼的蠢才没有,恼了,真恼了。”

“是了,被说低能便发愤的你,还有脉。”

“岂止有脉,这般,肝火破裂了,来,既如此,箭也好炮也好拿来,殿下的试问鐚漂亮接下,考试地狱的突破。”

“靠得住,那志气,可是,你虽到江户成灰时分发这志气、发这愤、有不屈之勇便好,真到关头怕不由你,麻雀风行便麻雀、赛马风行便赛马,贫穷组盛时便奔贫穷组,公武合体时节便向公武合体献媚——你这等,那么活着便好,可做了三百年的德川旗本,瘦死骆驼也不至如此……”

“抬举也罢贬低也罢请有个分寸,纵然鐚的脸刚歪了不久,那话也太过,到那步见弃,鐚要哭,好不叫人悔。”

“好哟好哟,这般激动要伤创,不过闲极无聊拿你试了试,试问一切,付与水去莫担心,且莫再这等绕人的问答,说些更有趣的、你拿手的快活玩意儿……这回换我当听客。”

这般安抚,本就冒失的鐚顿时舒坦,

“那么来一个,自洋妾立国论以来的,鐚独到的名趣向,可愿一听?”

“讲来。”

“那么一个,那洋妾立国论以来的……”

“洋妾立国论,作为你的身家,倒是颇听得进的说辞。”

“承蒙共鸣,荣幸……大凡议论这东西,须待知己方说得出。”

“洋妾立国论,颇有些信徒了?”

“哪算有,如今已过了信仰之境,划到了实行的境地……”

鐚被神尾揶揄自家平素的持论“洋妾立国论”,反露出得意满面的神色。他那珍论“洋妾立国论”这东西,看本小说“恐山之卷”百二回至百三回便知分明,其要领如下。

“现下,相州的生麦村,萨摩那厮喊声’无礼者!‘把洋鬼子斩了两人半,固然痛快,可代价的,眼睁睁四十四万两这等出血般的大钱,得当罚金纳给异国;长州的菜叶队在下关与洋鬼子的船交火、显了日本的胆量云云,可那屁股转到哪边?全是德川的政府,从这苛酷政事的厨房里,当作出血般的罚金,非纳给洋鬼子不可——那般说去,不论怎样了不得的,是日本之绢与拉沙面(侍洋人之妓),日本的丝,一股脑儿卖给洋鬼子,反把银子吸过来;再便是拉沙面,拉沙面这名虽听着下作腌臜,弃名取实,便是那兵法。”

而鐚所谓的“拉沙面立国论”这东西,换言之便是如下的论法。

“连露水都嫌弃的大和女郎花,落雨的亚美利加也不湿袖子”——那是有脑热的人作的小说。

据拙者就神奈川的神风楼实地查访,其踪迹如捕风捉影,那是有所图者炮制的说部。

事实是,大和的女郎花中,想濡湿袖子的家伙多的是。洋鬼子那厮,于女人上全然甜腻,只一宵,洋银三枚便随手掏出。若按月计,十两是便宜的,看人儿,二十两也爽快掏出。那么,假设日本姑娘只一万人做了拉沙面,月各挣二十两、一年二百四十两的一万人计,每年二百四十万两便滚进日本国。这您哪,本钱不用一文,了不得。

得意满面、唱这等持论的鐚公,且再摆谱,要拿出什么独到的珍趣向。

第九十章

这冒失的鐚,本名金助,却被人说“你这等奴才金子太过,鐚便好”,就此安于这名的汉子。

鐚如今得意,自家的持论“拉沙面立国论”早得有心人(?)倾耳,今日却重新,似想出更胜一筹的一大创案,拿腔作势,先在神尾面前如下披露:

“拙者谋算,于不远的将来,办一个’帝国艺娼院‘,叫世间吃一惊。”

“啥,帝国——什么?”

“帝国艺娼院。”

“帝国我懂,可’艺娼院‘三字是啥?”

“艺者的艺字,加上娼妓的娼字。”

“那到底啥?”

“说起来,设立的主旨这东西,原本是,洋鬼子那厮还认不得真正的日本。”

“唔——”

“日本人,颇为强悍,会使刀、擅斩人、勇武之国,只是,不会艺事、不会艺事之国野蛮——这般喷粪,教人咽不下。”

“唔——”

“去洋人馆之类,洋鬼子常在桌上嚼这等闲话,每回拙者便愤慨。”

“唔——”

“莫小看人,日本也有这般艺事——便想教洋鬼子开开眼。”

“唔——”

“盼您说,鐚的着眼点,实在高明——”

“唔——”

“那么,这帝国艺娼院这东西,大张旗鼓地图谋……日本单是艺妓,便有这般这般的艺,单是游女,到了高尾、薄云那般境地,便有这般这般的文,想教洋鬼子开眼,如何?”

“这么说,便是集日本全国的艺妓与娼妓,教洋鬼子开眼,这般企图?”

“不不,哪是那般单纯浅薄,是集日本一切艺事之粹,这般这般,教洋鬼子开眼,艺娼院这名,不过是鐚暂取的,若有更妥当的名,改也无妨。”

“集日本一切艺事之粹,唔——,排场不小。”

“排场既大,人选便难,先限艺人之中的粹之粹百人,挑出。”

“唔——”

“并非说艺娼院便是只集艺妓娼妓,先说美术,日本古来尚美之国,画上出了不少名家……”

“唔——”

“那么,先说狩野家各派家元一个不漏加入,再加四条、丸山、南画、北画、浮世绘、町绘师中扎眼的挑出加入,拙者所见,画师方面便挑出五十八名上下……”

“唔——,这么看,你企图的艺娼院,画师占大半。”

“无可如何,日本古来尚美之国。”

“唔——”

“再者戏作方面,权作刺身的配菜,加八九名……”

“画师五十八,文士八名,难成比例。”

“嗐,文士方面,本想该如何,可拙者悄悄漏了这计划,对方便说务必不论几人也要加入,画师的下手便好,权作刺身的配菜,务必加入,自那边推销来,推不掉,便权作刺身的配菜,加文士八九名。”

“唔姆。”

“再者书道方面。其次是役者——这役者,各有家格、各有捧角,且人数多,最是麻烦,鐚于人选上也极困。”

“唔——”

“再者长呗、清元,艺妓方面谁谁、娼妓方面这般这般——和歌与发句与不知所云——细目分配与人选,请看这一纸。”

鐚助一边说,一边把枕边的鼻纸袋拢来,从中扯出张写就的折纸,直推到神尾跟前。

“这便是拙者苦心惨淡的帝国艺娼院人选,早些发表,那边也那边、这边也这边来怨言,这等事,往往须得趁便宜处,手快早办,才成。”

神尾躺着,接过鐚递来的人选表,

“唔——”

边说边摊开面前读起来。

鐚得意地,从侧面窥这面色,续道,

“如何,多少论议难免,总之当世,限百人——那般光景差不离?”

“唔——”

“取了这个,便须舍那个,舍了那个,这个便立不住……这苦心惨淡处,盼您买账。”

“唔——,什么,读来听听。先画师:狩野迷川院、谷文昌——再有歌川虎吉、国定国造,唔——,有我认得的名,也有不认得的。”

“那方面,是把日本绘所人别账原样排了,无话可说罢。”

“文士方面——这般”

“为永春水——柳亭种彦打头,木口勘兵卫、乞田碁监、德利龟八、生井北风、胸恶白笑……”

“没一个像样的。”

“皆当代选萃,现下我国既有这等多艺之人,教洋鬼子开眼,不足罢。”

“唔呋——”

“尚若对人选有异议或不足,趁早赐教。”

“把耻辱晒到洋鬼子面前、留笑柄于后世,也算是鐚相称的图谋,要做便做,趁没搅局,从便宜处手快早办。”

“谢——若无异见,这便披露——从便宜处手快早办。”

“万事须从便宜处手快早办才算功劳。做,大做一场。”

“尽得殿下赞成,鐚一代的光荣。做。这般披露出去,这才是——啊!不愧鐚!竟把这道难题,这般利落地、从便宜处手快早办地收拾了,不愧鐚,非鐚不可,鐚哥,你这人坏,把镜阁的妓女收了,怎不收莲池的姐姐,要被瞪了,恨呐——这般被瞪怕。那儿便是断字一句,这般办了,从便宜处手快早办,之后万事。”

“好好干!鐚是扬名还是丢人,在此一战!”

神尾如说梦话般,一味煽着,鐚这厮便无端欢喜起来。

作为神尾,似是:对便宜的汉子,只给便宜的活计便好,让他在便宜处手快早办、以为立了功便欢喜,不深究;实则心不在此,自睁眼以来,神尾异例的脑袋安放处,似在求安稳。

即,神尾的脑袋里:德川果真亡了之时……天下归了乡下侍之手时,我等旗本,甘居其下风、受管制可忍?艺娼院那帮且不论,虽把混混做尽,我却是先祖以来的德川旗本,我便是这等人,先祖的血不容。

死!我为德川死,以江户城为枕,江户城成灰时,便是我面目成灰时!我死,非为家门大事,如今再摆那忠义面孔,我本没那般聪明;非为德川死,也非因恨萨长而死,神尾作为神尾,歪七扭八地——说歪七扭八,倒像有哪里不歪,我至今的活法,哪里有不歪?歪到底、硬撑到底活到如今、被养到如今,煎而熬之,无非因在江户势力之下。纵碎纵倒,旗本的体面能说话,无非因其。我活不下去那外藩旁门左道撒野称霸的世道,非忠义,是意气,非为德川死,是为神尾主膳的面目死,堂堂地死!

神尾的脑袋,被那觉悟填满。鐚却不知,今日稀罕,神尾不挑自家名案的刺、一口赞成,便上了天,要从便宜处一刻也不耽搁给这名案安上眉目、叫江户城——啊!地吃一惊,昏头昏脑想着艺娼院的事,看那彻底无耻的活法,神尾也只好苦笑。国家兴亡之际,图谋设立艺娼院,上了天。

人生,做鐚而活?

做神尾而死?

只这般问题罢了……神尾嘲笑地啸道。

第九十一章

尾张名古屋城下第一的美人、银杏加藤的夫人,与其弟伊都丸、冈崎藩的美少年梶川与之助,其后的故事,久已断绝。

为使这记忆复苏,请读者诸君将《大菩萨岭》的“年鱼市之卷”到“不破之关之卷”一带,再读一遍。

不愿离开看得见名古屋城之处的姐姐,与想回肥后熊本去的弟弟,意向相左;被病中弟弟的可怜相牵动,身为姐姐的银杏加藤夫人,终于主从相携,从尾张清洲的山吹御殿,朝肥后的熊本出发了。

因无可奈何的武士道意气而斩了人、不得不离三州冈崎城下的,伊都丸之友、美少年梶川与之助,也加入这姐弟,欲避身九州而踏上旅途,那与阿银小姐、阿角、宇治山田的米友等一行,擦肩交错着从尾张上了美浓路,那些卷中应有详载。

然而——仅到大垣的一夜,出了恶汉,搅了这行的宿所。被夺的,除作旅费的一笔相当大钱外,还有一卷金钱地位都难换的银杏加藤的系图,此事已记过。

追寻那恶汉踪迹追到关原的梶川与之助,在那里眼见那恶汉横死,夺去的钱虽回归,系图一卷却不回。这系图一卷,对银杏加藤夫人而言,是身家宝物都难换的执念——世间加藤虽多,唯自家才是肥后守清正的嫡系,是承清正血脉之家,再无比我家更正统。这自负的执念,苦恼着夫人。再回大垣的宿处,将这回急难,一概归为自己自身的怠慢与无责任,又忧、又愤、又慰、又谢的,是冈崎藩的美少年梶川与之助。

大垣宿的一室,银杏加藤夫人,美丽的脸上现出无奈的忧愁,悄然独坐。其旁铺着床,弟伊都丸亲着枕。与夫人对面,扮作小厮模样的美少年梶川,端然正坐,一味惭愧、陈谢,叠声言道:

“万事皆此拙者之疏忽,纵几度重复也是枉然,事已至此,拙者断念随行九州,自此再回名古屋城下,任凭怎样苦心,也必探出系图一卷,奉还。夫人与伊都丸殿,那么,就此告罪,二位只管安心前往熊本,拙者必一心寻得系图所在,通报二位——不,不止通报,誓必携之亲赴熊本,务请信拙者之心,安心上路。”

梶川与之助,面现决心,切切言道。

那须有相当的自信。其热烈决心现于面,梶川如此说时,满含忧愁的夫人面庞,忽如生辉,自家膝头也似向前蹦跳般显得轻快。

“梶川先生,您说得好,我虽似恋恋,此事却放不下,被夺了那系图,算什么银杏加藤,不带它回肥后熊本,怎向先祖清正公之灵交代?梶川先生,您比我先下了那决心了,才刚迈出尾张国一步,便被盗,绝非您的疏忽,也非我们的不小心,是那系图有魂,不愿去肥后熊本,它想留在尾张国。我常说,肥后熊本,并非加藤清正之国,加藤清正洗产汤之处,是这尾张国的中村。肥后熊本的城,虽确是清正所筑,却比此更甚,这尾张的名古屋城,笼着清正之精神。故此,我平日便说,无论如何也不想去那看不见名古屋城鯱的地方,系图也想留尾张国,我们也不离尾张——这莫不是清正公的示现?可这孩子想于肥后熊本静养病体,我也不拂其愿,你自便,随心往熊本去,梶川先生,您也请护着弟往九州去,我一人留下,我回清洲的寂居。系图的下落,我亦心中有数,只要我的真心通得到,那系图必重回我手,我确然深信不疑——非我不可,我回尾张,梶川先生,您作为友人,请顾念病弱的我弟,往熊本去。”

银杏加藤夫人,美丽的脸上现出坚强的决心之色,断然如此说。

第九十二章

感激与亢奋而紧绷的梶川与之助,对夫人强硬的话语,一时不知如何回嘴,旁卧的伊都丸,从被褥中出声:

“姐姐——您这般说,您的心意我尽知,您平日的这般精神便是,姐姐既说留,我无法拦,可话虽如此,我却不能与姐姐同心,为寻祖先系图而再回尾张,这说不出口,实是悲。”

病床上的弟弟这般相问,夫人静顾,

“你既体谅我的心,我也尽知你的心,我虽不以肥后熊本为故乡,你却以熊本为故乡,你托付一生的风土,除熊本外再无,这我也深知,你断不可动心,翻也翻不动的心意我尽知;况且,你的挚友梶川先生相随,我比什么都安心;再者,一旦那样离了清洲之地,为推卸事由再翩然折回,要被人笑,你只管往熊本去,我折返留尾张国,那么,梶川先生,弟的身家,我重重相托。”

夫人再以此托言,不给梶川回话的空隙,病床的弟又言:

“那可使不得,姐姐,拙者多年,也有使惯的随从,此后海路陆路顺途而下九州,毫无不安之身;可那要独自折返的姐姐,是非常之决心,前途堪忧,其中最可仗的,是梶川氏,请您代拙者,助姐姐一臂,做万事商议之人,同心取回家宝系图之后,护姐姐下九州,盼你我于阿苏山下,喜见重逢之日。梶川殿,拙者之事,乃顺途而行的寻常平凡之旅,毫不足忧,方才您也说愿独留,为我家家系图探寻,您的勇气与真情,于我等是无二之宝,务请留此,助姐姐,成姐姐之志。”

以惹人怜的声音用力说着,这般开言时,夫人的泪溢眶、顺颊而落。

梶川与之助,又陷进连回话都穷的境地,面生辉、口打颤,却不知对谁何、谏何言,难寻话绪。

那时,病床的伊都丸少年,又放低声言:

“姐姐您,既已如此离了清洲,如今厚着脸回去,终归为难,纵情势如此,连出入之人的心思也怕不快,您既知此,仍回之非常觉悟,梶川氏,望您体察;故此,请您就此悄悄先发回清洲,把留守宅万事打点妥当,然后夜深悄悄迎姐姐,世面上始终作已往熊本去,邸内既广,姐姐笼于一室不教人识面,您既无人特别注意,便作那始终受托留守之人,或阴或阳,助姐姐成志。若肯承此,便请立即折返清洲。”

梶川少年,听此言时,红颜发热,亦泪顺颊流。

夫人不言谁是谁非。梶川作为,该从姐言、顾病弟下九州,还是期以非常觉悟与冒险、独留助留姐,在是非未明间,被某种强烈的道义心打动而感动。暂离判断利害,只不堪感动间,最冷静的,是病中的弟。姐与友之人,欲言难言之时,这弟冷静、流畅、从而极有条理地又言:

“如此,请限以三月,助姐姐,若三月内姐姐目的不达,便请想是天弃加藤家,护姐姐下熊本,于彼地与你我笑着重逢,乐谈今后活法。此请姐姐亦无异议罢。”

第九十三章

事之结论,终是梶川少年,出于对两者的义理与牺牲心,听病弟忠言,不得不为留姐之奉仕。

梶川少年,抱作伴小厮之觉悟,助银杏加藤夫人,誓必于病友所要求的三月期限内达目的,下九州相见的,断然断言。夫人亦终不得不容此说,于是这座谈议,以友义、同情、牺牲心,美美收束。

夫人起身,往别室吩咐行李,去后,伊都丸招梶川近枕畔,悄悄言道——

“梶川殿,姐是那般气性,无可如何,姐信尾张的名古屋城,非德川的名古屋城,是加藤的名古屋城;加藤清正唯一真正之血脉,除我姐弟外再无,名古屋也有几户自称加藤、称清正直系的家,却皆旁系。先祖加藤清正,以悲壮觉悟倾心血于那城,那城笼着先祖之魂,总有世转时回,加藤子孙为主此城之时,她常这般想。并每事勉我励我,可我与姐异,于那等事极淡泊。纵我是加藤正系、旁系,于我无增无损。清正虽云,却非摄家清家所出,本来说来,是与丰臣秀吉同出于尾张那地点无名土民之家。随秀吉威势增大,清正虽成天下大大名,本来的,秀吉与清正,可自负的非其门第家格,乃其天性之实力。我辈于此点伟之,姐却重清正以来的家系。且姐生于这尾张国,我生于肥后熊本,许是土地的引力,姐执于见得金鯱的土地,我觉见不得阿苏烟的土地便非生身之地,回熊本,有先祖菩提所,有够我等一生安稳度日的知行,又有青梅竹马、敬我等的乡土之民。乡土之人,不知从何,抱我等家格乃加藤清正家系、比今之细川家更古之观念,特敬我等。若系图有余德,非名古屋城金鯱之光,而是乡土之民,将信仰置于数百年前的历史,敬无寸功的我等,此方是系图之余泽、先祖之光,我辈于此味先祖之可感而活。熊本之人情皆向我,风土尤合我身。有有名的阿苏,其周几处温泉温我等,又有水谷八景、水前寺等好水。总之何处掘都是好水,一步出海边,有柑橘结实之平和村落,自三角港望有明海、温泉岳之风景,关东关西绝无。加之谷物结实,米亦称肥后米,为上等米。更上,国主细川家与先住之加藤家间的谅解极美。处所不同,有平先住豪族、后国主入城、两者如仇敌之例颇多,唯肥后熊本,今之细川家是先加藤家之崇信者、同情者,故以加藤之名而身宽。故此,我与姐异,以熊本为故乡,今纵言将名古屋城予你,也无受而居之心。梶川氏,贵君务请也来熊本看看,必定为熊本所喜。然我虽这般活于执爱,却不轻姐那般气性与意气,须敬那般见识活着的姐,故不能正面斥姐之精神。男子须以裸一贯穿、以意气活,若使系图说话便完了,我想说,却因敬姐那心意而说不出口,故此,请您顾姐,绝无必要为系图之类冒险执迷,妥当为之,三月之末必来熊本。来熊本,贵君必有安住之地,且贵君前便言想去长崎、渡中国之类,即便为那希望,也远为便当,勿执我等家系之类,以贵君自身安全为第一考量。”

伊都丸少年,如此说,反复劝说友梶川少年。梶川尽解其意。

“贵君之心我尽知,吉左,自此三月后,必伴姐君来熊本,贵君安心,以自爱第一而待。”

第九十四章

于是梶川少年,独自先发大垣之宿,回清洲的山吹御殿,那日宵。

趁无人知,从后手潜入那广邸的某处,安然无恙。

那夜深,同后手之门自内开,不知何时门侧忍着的一女子,现身,早早没入那后门,被广邸某处吸入,与梶川少年同。不多时,邸内山吹御殿的、桔梗散落的豪壮一室,形貌凛然的银烛台上,静雅的一种烛生辉,其处银杏加藤夫人端然坐。稍隔,端坐的是梶川少年。

二人,无事,回了这旧邸。

“梶川先生,当真,来至此方安心了,万事皆赖您,不知如何感谢。本来自家强执此见、主张折回,确因有充分之心数。名古屋城有加藤四家,皆称清正正统,那加藤四家中,不说是哪一家,其中某家,特向我家系图注目,表面不出,却手换品换,于诸般好条件下策动受让系图,不止此,乃至我家一身……有那等执心的家现下在,您既知,于今后探索亦有利,既有心数,我想目的或意外简单可达,故强舍弟而归。”

夫人如此说,前所端坐的梶川少年,尽纳此意,附言:

“拙者其实,亦如奥方之心忖度,不止,追那夜恶汉至关原时,不知怎的,途中被何人津斩,撞上那死骸,笃定看明了。他虽暂,曾以劣仆奉仕当家,钱虽取了,却无恙回归,以劣仆之分,对毫无用处的系图注目,唯系图散失——合此想,直觉其有背景,那时从劣仆处集了相当证据。回清洲,洗那劣仆身元,便大致有着落,故主张先奥方而独折回此方。幸而伊都丸君引一行续旅,反为都合。您与拙者折回之事若露,先方警戒,今宵之事无人知,今后您绝不可离座敷,万事奉仕拙者一人担,不可教出入之人察觉。拙者无妨,这般以昔异的伴小厮装束、作受托留守状,谁也不怪,尤其此处是堪称一城廓的别天地——且占名古屋城下不远之地利,以此为本,今后名古屋城下我寻个遍。万一有相识者,已将面稍灼。”

听梶川少年尽可靠之言的银杏加藤夫人,至其末句,美丽面庞生阴,

“那可使不得,您说灼面?梶川先生,不知您将为何,唯此请止,天之所成,人以力坏,不宜,身体发肤之教亦在,以灼坏您那年轻美丽的面,我等不忍劳您相助。”

见因言灼面而夫人心得大伤,梶川少年整言:

“拙者亦非强为那事,冈崎街道闯下那等事,为虑万一之觉悟。”

“若实行那等事,须先必一应,与我说知方可。”

“承知。”

“为达我等目的,须以您为向导,您一身之事,我年长,为姐,无我许,发一毫也不许自由。”

“哈、哈、哈,领此严命,委细心得。”

此处二人和睦之会议,新成意气相许的一对姐弟。

第九十五章

胆吹的御殿,阿银小姐正愤着。

阿银小姐是恒常愤着的人。那人,于愤上又加一愤。

愤什么。

阿雪那孩子,忘恩负义、行背叛亵渎之举,是愤那个?非也。

龙之助那男人,无限放纵、贪婪、盲进于虚无,是愤那个?也非。那等事,于这暴女王,非愤慨,毋宁是兴趣。

毕竟,这暴女王至今日,如此深发其愤,缘由,无非是自家的梦想王国,从根底摇起来,被如此现身说法,才愤的。

人这东西,难测,人这东西,与其救,不如杀才是慈悲,这般念头,动辄被灌入,无可如何。

何则,她倾其强力,为好好活下有象无象而企事,可来此的奴、聚的奴,没一个像样!不,非来此聚此的奴没一个像样,凡是欲活的人,没一个像样!为得此断案、又为使不得此断案,自苦心、焦虑、愤慨。

若许这等逻辑,自家王国主义,只得甘向虚无主义屈服,那不过被灭绝之使徒、虚无之盲人笑。只被迫从生哲学,向死哲学投降。

她被在此劳作的人间表里现身说法。人非本能想劳作,想懒才是本能。为不使生被窃,表面追随罢了,欣求生之大与坚之英雄,一个不来。听其阴口,尽是愚弄这王国、沾她暴女王甜头的油虫般奴才。不值得为这般连操心。全数轰出、令重来——更甚,逼这女王思。

锁王国之门,高其垣,把现来的奴全数轰出,令新重来——纵说,把他们往哪怎么轰、从哪重来。终究,除推回母胎、令重生外,别无他途。

阿银小姐,抑这深愤,从御殿一室望琵琶湖面。

愤的,非阿银小姐一人。除外那爱出头的道庵之流,谁个个都愤着——像。当今时势,没笑得的奴。

阿银小姐正深愤时,城下——称御殿下、屋敷下不如称城下相宜,胆吹御殿的城下,忽物骚起来。春照、弥高之里,早钟鸣起。

“一揆来了!”

“百姓一揆压来了啊——”

不知从何响起的号叫。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