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就在那个夜晚,从大津岸边扮作一艘八十石大船的甲板上,铺开毛毡,摆上酒菜,坐在上座的,是有野村的藤原伊太夫,他身旁依偎着的那个人开口说道:
“陛下,光悦府邸那档子事,还请您再好好斟酌一番,至于大谷澡堂那边,无论归向哪一方都无妨的呀。”
那人,是女杂技班班主阿角。
女杂技班班主阿角姐,如今已成了伊太夫的头号红人。阿角称伊太夫为“陛下”,倒也并非刻意奉承。伊太夫无论从身为伊太夫的威仪来看,还是从他的门第来历来看,都具备着超过大名(藩主)的实权,所以这一点也不奇怪;而阿角呢,也是打心底里把此人当作比“陛下”更尊贵的陛下一般来敬重,所以她这么说也并不奇怪。伊太夫轻轻点了点头,答道:
“那件事,哪边都行。”
于是,同样是这帮围随的市井跟班之中,便有人接过了话头:
“不,山科的光悦府邸,也务必请您收下才是。照眼下这世道,即便搁置不动,主人家也未必肯轻易脱手。那样有来历的老宅邸,若要寻购,可不是说有就有、说现成就现成之物。万一生出了卖主,也断没有一口气买断的主顾。即便有人想买,只怕卖主也再不会出面了。这事传入您这位大老爷耳中,实在是千载难逢——无论对卖主、对买主,还是对古时的光悦先生,都可谓是三方积德呢。”
从他拍马溜须的这番话尾巴里揣摩,这一带似乎已有相当深入的地产购置中介活动了。然而今晚,似乎并不是为了熟谈这类交易才把这船扮作模样驶入湖中的。虽说如此,也分明不是单单为了今夜在湖上赏月这等风雅之事才聚于此处的。嘴里提到田地房屋,不过是当下的随口搭话罢了,这船分明是另有所图,正向湖心驶去。
他们向客栈说是借着赏月,要连夜赶到竹生岛,住上一宿参拜后再回来,才出的门。可这竹生岛参拜,本也并无非得选今夜、非得走这条水路不可的必要与理由;而伊太夫却突然起意,急匆匆叫人这般扮船出湖,一来是朝着湖心,含有从陆上避走的意思。
说到避走,若问伊太夫身边当下是否骤然预料到什么急迫的危险,那倒也明知并无如此急转直下的情由。说到底,伊太夫这趟旅途,表面上是极尽微服私访之态,打着漫游关西名胜的名号;实则,终归还是因为那个在胆吹山麓扎下根来的顽皮姑娘、那位女王陛下的动静,做父亲的到底放心不下,此行内里的主力,正是为了亲眼察看她而来的。因此,想来短期内他还不至于离开与胆吹山隔湖相望的这片湖岸。而阿角班主既然附随在这位大老爷身边,想来也并无非得在京畿一带争分夺秒不可的情势。
这伊太夫既无迫在眉睫之忧,今夜却兼带避走之意驶入湖中,单看表面,实在难以窥其内情。莫非是被那个叫“牛劲”的小毛贼百什么人窥伺着、缠磨得烦了,想躲开?堂堂藤原伊太夫,竟为了一只看得透底的芝麻小苍蝇,弄得陆上无处容身——这种解释也未免太不堪了。实则,令伊太夫生畏的,是近来屡屡隐隐浮现于湖上湖岸的那股骚然不安的空气的动摇,正是这股气氛,颇能动摇伊太夫的心。湖南湖北之间,惊人的百姓一揆(暴动)之运,眼下正鼓胀得几乎要炸裂开来——不,哪里还是胎动,有些宿场、有些藩领,早已爆发成了暴乱。这,令伊太夫的心常感不安。
身为有产者的伊太夫,不惊于其他任何事,作为代价,对无产者们的动静却神经过敏。伊太夫生来该生于该当之家、长于此等门第,从不曾以强力对无产者施加暴压与榨取,本也无半分招致暴民之怨的缘由;然而无产者们一旦开始动摇,那波动无论何时、无论身处何地,都比对谁都更切身地撞在身上——这道理,非身在有产者之位不能知晓。
每闻湖岸暴动的流言,伊太夫便觉不快,于是骤然叫人扮起船来,借竹生岛参拜之名,行水上避走之实,便是此番缘由。
第二章
“哎呀呀,有古怪的东西漂过来了呢。”
过了一会儿,阿角望着湖面这样说道。
“您瞧那儿,那是还新的酒杯和食案——哎,这边又有女人的腰带漂过来了。”
说杯盘食案时倒还好,可一说女人的腰带,满座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杯盘漂流的说辞,多少还有几分风雅的余韵;可女人的腰带漂流一说,里头似乎藏着令满座毛骨悚然的暗示。众人望向湖面,那正如她所言的酒器确然浮来,谁都看见了;然而所谓女人的腰带漂着,船上却还没人察觉。酒器本是浮于水之物,女人的腰带却未必一定浮水漂流。有的带子反倒容易沉入水中——阿角眼尖,瞧见了那一端,便断定为“带子,而且是女人的带子”。
于是满座以阿角的眼力为基调,一齐起了鸡皮疙瘩;可除了阿角,再无第二人能认出那是条带子。
可是经她这么一说,一条女人的腰带舒舒展展地拉长身形,横在眼前、慢悠悠漂了过去。先行于前的,是方才漂来、谁都能认出的酒器食案。看去竟像一条大蛇追逐着那酒器食案,欲吞不得、尾随而去的模样,越发显得可怖了。
满座无言,只管打着寒颤,呆望着那追逐酒器的平面毒龙之形,静得像泼了水一般。
过了片刻,顺着那毒龙的尾巴,隔着两三间(约三四米)的距离,有两个形似初生胚芽般的东西,一后一前,前头的似在回头招引后头的,后头的又似抢上前去戏弄前头的,漂流而去——叫人不能不一眼认出。
“那是高底女木屐——若不是二十岁前的姑娘,是不会穿的。”阿角咬牙切齿般地说。这话益发在无声的满座之上,飘起一层凄厉之气;有人甚至别开了眼,可更多的人却像着了魔,死死盯住那去路。
再看湖上,此刻正笼着一面浓雾。
去路是雾,回路也是雾,唯独这雾是亮着的——那是雾上头有月亮的余泽。能在这雾中不迷方向地前行,全凭船夫本身的熟练。可是,连这老练船夫的手段似乎也出了岔子——
“哪、哪、哪、这船怎么这么不像话,喂喂,再不想法子可要正面撞上了,船和船要迎头撞上了呀,喂,那船上没船夫吗?”
这边的船夫在船头慌张地这么一喊,又惊破了满座的沉默。
此前众人还只是被静物漂流的可怖镇住;这回却像是眼前有什么东西压了过来。为了警戒,这边的船夫才慌忙发出这声警告。一看果然,一只小船正朝着这边,以正面相撞的架势,从前头直冲过来。这边船夫喊叫并不无道理——照那样过来,确确实实要迎头相撞。然而真要迎头相撞,危险并不在我,反而在他。因为那船比起这大船来小得多,论起相撞时的损伤,简直没法比。所以这边船夫的警告,与其说是为我方危险,不如说不过是对他方危险的一番好意忠告的叫喊罢了。可偏有不把这好意当好意领受的,便是那小船的走法:明明危险已迫在眉睫,却绝不回应警告、绝不试图扭转或变换航向,出雾而来,在雾中泰然漂荡,任凭迎头相撞也好、撞个粉碎也罢,全然不顾——这等莽撞千万的走法逼将过来,这边船夫急得顿足捶胸,像着了火一般:
“啊、啊、不行,怎么就不能把舵扳一扳——”
对方是小船,操纵容易;这边是大船,运转不灵。要避,对方只消一举手之劳,却偏不如此,这边船夫便得多费一倍的狼狈。尽管如此,仗着多年熟手,总算掉转了方向,避开了迎头相撞;可就在此刻,他操起长篙,狠狠将对方小船推开,推处却毫无手感,轻飘飘地便脱开了。
“咳,空船呀——”
若有个对手在,这般情形下,纵然免了船撞,船夫之间也该起一番口角、较一番腕力;可对方是无人之舟,便吵不起来。无人乘坐、从雾中飘摇而出、被推开便也无话可说地漂开去的小船,船夫空有一身本事,呆看了一会儿——可没看漏这一点的,是阿角。
“船夫大哥,劳驾,把那船留住,能不能替我们拉到近前来瞧瞧呢?”
唯独阿角,对这无人之舟,不忍就当作无人之舟一把推开,许是这女人的直觉里有什么触动了她。直觉这东西,并非只限于辩信法师才有;依脑髓功用之敏钝,人人都有直觉能力的大小之分。如辩信法师那般,是超人的,非任何可比;而如阿角这般,则是女性中直觉最为锐利的一位。她是那种心眼透亮、所谓沉不住气的性子。只是,“勘”这个字,放在阿角身上,多半该用疳或脾气这两字才更贴切罢了。
受了这脾气发作的阿角之命,船夫二话不说,把方才推开的小船,又拉到自家大船船舷近旁,摆出“要救要杀,悉听尊便”的架势,直捅到阿角眼前。
第三章
提着好几盏灯笼,钻进这被拉过来的小船里瞧看的,是阿角,以及伊太夫周围的跟班们。阿角一看,这小舟里头狼藉到了极点。
换了别人看,只觉得乱糟糟一片,不知所云。
于是阿角“啧”地咂了下嘴,眉心拧成个八字,拿脚把船底轻轻一踢——那想必是因为这狼藉样又惹了她的脾气。
别人看了并不特别在意的当口,为何独独阿角对这狼藉发了脾气?只因小舟里头,凌乱得实在太不成体统。
“真是的,多没规矩的德行。”
阿角望着小舟,把眼别了开去,却重新抬眼望向大船之上。在灯笼下的座席上端坐不动的伊太夫,不知怎的,也像在忧心忡忡地俯视着这边,阿角便由他去了,只说:
“来,上去吧,不过就这么点东西,可是船夫大哥,把这船替我们拖着走吧——拖到个妥当的地方哟。”
狼藉归狼藉,且先拖到该拖的地方,查个明白——这便是阿角的心思。
应着这声,提灯在手的那帮跟班,暂且回到原座;那只小船便被随随便便当作拖船,百顺百从地拖在这母船后头走。
“怎么了,没出什么危险吧?”
伊太夫问起,阿角微微有些气喘,答道:
“不过是漂来了一堆零碎罢了,陛下,可里头实在不大安稳呀。”
“怎么,不安稳?”
“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乱成那样呀。”
“哈哈,竟乱成那般不堪么?”
“岂止不堪,要说是寻死殉情的人,总该多少有点体面才是。”
“殉情?是相约同死么?”
“正是呀,方才那些酒杯、腰带、驹木屐的猜物,不也明白了么——定是在那船上尽情享乐了一场,然后踏上去死国的旅程,这般光景吧。走法虽说不上风流,可乱成那样,也太不成话了。”
“你怎知道是这等事?若当真有殉情之人,这般放着可了不得,虽是天大的麻烦,也总得尽力搭救一番才是。”
伊太夫便在此动了恻隐之心。小舟里头凌乱与否,此际已非所论;依着阿角的推想,倘若在并不遥远的时辰里,真有人干出这等变故,那人的明理与不明理,本不必问;作为偶遇之人,依着船与船之间的寻常道义,也该一而再、再而三,先把搜寻一事当作眼前的急务。
于是船上接到了紧急命令,当下便依着这小船带来的预感,试着展开扫海(搜寻)的作业。
话虽如此,事变虽在近处发现,湖却辽阔。雾这东西,把那辽阔晕染成了无限大。即便辽阔有了限度,底却深。更何况这竹生岛四周,深到了竹生岛本身仿佛从金轮际(地底)浮起一般,端的棘手万分。全然无从下手,可无从下手也得守着行船的道义。
伊太夫的大船,停而又进,向着远近深浅所及之处,尽耳目之所能及、尽气力之所能及,一边继续扫海作业,一边前行。
其间,伊太夫稳坐不动。阿角则坐坐立立,指挥船夫、向伊太夫解说,不失中年女子的沉稳,尽显其周详;可事涉周遭七十余里的湖水,光着急上火也不成,不久便又挨到伊太夫身旁,开口讲起如下的观察。
第四章
“男的固然是男的,女的也到底是女的;哪怕要投水,也总该有投水那份体面才是。女人的收尾是腰带呀,一上来就把腰带漂了出去,成何体统。”
阿角咬牙切齿般撂下这话——这虽与伊太夫不相干,可阿角自己,对此道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充分体会。这女人曾投身于上总、房州的海中,演过橘姬命(溺海而亡的女神)那般的一幕。
那时自然不是什么意气用事、殉情那等轻浮的举动,而是近乎以凡俗的迷信与多数的横暴相抗,以身守志的骨气,才没入海中;却不料在洲崎,被驹井能登守救起。那时若没被驹井发现,自然,今日的阿角便无从谈起。由那番体验,阿角讲出了如下的话。依她那断言的要领——
女人这东西,在要将溺于水的刹那,比什么都该收束的,是腰带;该把带子牢牢系紧。腰带这东西,自然不止是束在外头的这无双带、鲸带之类,下带、下紧带、丸带的一切,凡是横向护着女人身体、兼作装饰的那些,都在此列;若这些不紧,女人便不成其为女人。
没入水中,气之有无论,一旦浮到人住的岸边那一刻,发现她、吵嚷起来的那些汉子们,大多数是不把女人当人看、只当女人看的;因此,女人纵死,也须保住身为女人的体面。若发现者是品性高洁、教养深厚之人,按绅士之礼,自当先护住那一带,再另报他人。
再者,你说怎么着,那船上的女人,竟把最该护住的东西头一个抛了出去,连腰带都解了——那只怕是人间艳消(失尽体面)的顶峰了。
那是孩子呀,彻头彻尾的孩子,哪懂这等体面。若是这般傻乎乎地浮上来,你瞧着吧,那叫一个不成体统——阿角嘲弄个没完。
若不是这样,据我揣摩,多半是赌气给人看的那一套吧。索性把不成体统的样儿,故意给人看——譬如说,活着报不了仇,便至少教死尸替自己狠狠丢一回脸,叫对方在羞耻上输给自己,也就是“丢面子”、使性子、自慰自解的那路货。被硬塞来的丈夫、被金钱羞辱过的女人的报复,这等事固然也有,可那船上的,似乎又不是这般。是姑娘呀,是个胡闹的小娘,把死当成时髦来耍的那路走法,也就是浮气姑娘一时兴起,索性死给你们看……不过这般心境罢了。
那样的、早熟的小娘,往往爱咬住大人物不放。石部驿的阿半姐便是绝好的儆戒。长右卫门那厮,看不出有何了不得、有何大人物之处,不过年长些罢了。总而言之,无论哪样,与年长者相恋,是这世上顶顶早熟的一类人;并非是被年长者骗了、架了出去,而是非年长者不足以餍足的那等好色之徒——无论男女,皆因强悍而生出这等事。大抵女人比男人小几岁,是世间的约定,破了这约定便不能寻欢;说到底,那是近乎癖好的一类。所以被年长女人压住的男人,反倒是厚颜的;偏去招惹年长男人的小娘,才真是古灵精怪、惹人厌呢。你且瞧着,这小妮子咬住的,准是个相当的大人物。若非大人物,便一定是年长的男人。说不定,咬住的是个白发夹杂的重役(高官)呢。便是这等喜好大人物的姑娘,逮住了相当的大人物,硬拖进了水里。
哎,是女人先动手的呀。懂事年纪的男人,哪会自己起心,拿小娘当殉情对象?全是女人出了主意,女人诱着教他如此的。长右卫门那档子,若以为是长右卫门去撩拨阿半,可就大错特错;是阿半那方,主动向长右卫门提起,才落得那般下场。阿半那方,可是死死恋着长右卫门呢。
既做了相好,光是些如偶人戏般的风月话哪能餍足,偏就想干这等厚颜的事。所以阿半虽是阿半,心里有数;可对头长右卫门那厮的面孔,倒真想瞧瞧——被小娘从脖子上死死咬住,美滋滋地给拖进水里的那幅天真糊涂的混蛋嘴脸,真想见识见识呢——
阿角对着伊太夫,讲得仿佛亲眼见过这场殉情投水的一五一十,独自一人兴奋到了那般田地,实在蹊跷;可像是被她带了节奏,座中一名跟班——方才拍着马屁劝伊太夫买光悦府邸的那名跟班——便探身向前,插话接过了场。
第五章
“不,您说得在理呀,班主。您这断语,真是一针见血。实话说,小人也曾在几年前,清清楚楚地亲眼见过殉情者的终局,至今想来仍觉异样。不过那回,与班主方才说的不同,是年貌相当的恩爱夫妻一对,地点也还是大津岸边,在您熟知的吾妻川石场滨,被打上岸的,是紧紧相抱的一对美丽的、年貌相当的殉情者。”
这般讲起的,多少消去几分方才的凄厉,反倒添了几分妖娆与物哀之情。
“嘿,你竟也亲眼见过那殉情者么?”
“嘿嘿,确是这双眼睛,清清楚楚给看了个够。可正如班主方才所言,幸而头一个发现的,是个懂体面的人。再迟一步,只怕就被那些脚夫苦力们撞见了。他们一窝蜂涌来,叫着让开让开,扑到尸首上,冷不防就拿扁担把女人的衣襟掀了起来,小人等吓了一跳,连忙拦住。多亏先是藏屋敷的人家发现的,若叫那帮妓馆之流头一个撞见,方才所说的女人之体面何等凄惨,真不堪设想,小人不由得深深体会到班主的高见。男的固然如此,女子这东西,凡起意要殉情一回的女子,无论如何,都该把腰带看得金贵才是。过后听闻,那回的女子,于此道也颇有分寸,即便死尸遭那等狼藉,也早有周全的护备,闻之便觉如同身受,放下了心。哎,想起那对男女,正是可惜的盛花之年。细问才知,那迫不得已的缘由,也不尽是儿女情长——男的是京都人,女的是伊势龟山——说是自幼定亲的表亲一门。”
跟班另起了一段殉情故事,阿角便插进楔子道:
“不想死的人,我也不拦他死;可要死,就该死得别丢死了还丢人现眼。大约再没有比殉情没死成更惨的了。”
“可是,那回的殉情,过后听闻,竟正是没死成,闹出了蹊跷。”
跟班补述道:
“两人那般,好歹是漂亮地遂了殉情;可过后听闻,男的就此去了,唯独女的为活了下来——似乎是这般。”
“哎呀呀,运道不好哟,殉情的活口,是浮不上来的。”
“自那之后,男方的菩提,该已由上头的长安寺给葬了;女方的,立时便有来接的亲族,从大和冈寺赶来,把那嚷着要死要死的,连哄带守地接了回去。如今变成怎样,便不得而知了。地点倒是在大津屋问明了——说是大和冈寺的药商源太郎,正是那女子的伯父之类,一时便接到那边去了。小人若有机会往那边去,倒也想从外头悄悄窥看一眼。是个好姑娘,面相略带几分孤寂。已是五年多前的事了,如今只怕伤痕早愈,已许了妥当的人家,连两三个孩子都该有了;可那大和冈寺药商源太郎的名字,小人总莫名地挂心,至今仍觉得那姑娘像是躲在客栈的别院里、隐忍偷生一般,教人放心不下,所以总多出这份闲心,想着若去一趟大和,定要瞧瞧她,光是瞎操这份心,至今还无前往的机缘。”
“瞧了又怎样。”阿角道。伊太夫便打趣说,莫非你存了什么野心。跟班一时便住了口;可由此看来,那大和国冈寺药商源太郎云云,原是这跟班听岔了——实则莫不是同国三轮里、大明神门前的所在?
而且,那殉情男子的名字,叫真三郎;女子,是不是唤作阿丰?
过了一会儿,跟班又开了口,给上方的殉情话下了个了断——
那对年轻男女,于殉情之法本全无知识;即便入水,也不知何种法子最稳妥、最漂亮;连入水的地点,何处易沉难浮、何处是远浅、易浮难沉,也全无地理上的理解。只道只要进了水便能死,便进去试了;可此处该往哪死,全无着落。在靠岸的远浅一带,两人抱得紧紧的,浸在水里徘徊而行的痕迹;而后好容易到了深处——这地方想必沉得下去、定能死成——才初次横过身去,任凭水漫过来、将自己淹没,这般痕迹也有;总之,那绝不似两人相抱、从高处落下、一气了却终生那般利落的手段,纯是无经验无知识的投水——殉情虽不该屡屡有这等经验知识,可即便如此,也幼稚到了极点,直教看的人心疼。然而,于殉情之法虽那般无经验无知识,论到体面,却截然相反,周到得过了头——也就是说,与阿角方才动了脾气的,恰是反着的走法:两人身体虽用腰带束得滴水不漏,可无论男女,任凭何时何地被人看了去,只要不强行剥夺,便绝不肯现出半分丑态,从里到外,把妆扮都凝足了心思——这事,至今仍堪为称道。
跟班这般,像新发现了什么似的,喋喋渲染,意思是:那场殉情,既如遗书所留,女方比男方年长一二岁,像体恤弟弟般,身不由己地被拉着同死,所以万般留意全系于那女子一念,简直可作女子体面之鉴;于是——
“你倒是偏要给女方撑腰呢。”
伊太夫又这般冷嘲。可跟班毫不气馁:
“实在,那女子是个好女子呀,这般,略带几分孤寂,反倒成了魅力……至今仍萦在眼前,挥之不去。实话说,她既活了回来,岂能就这么算了,当时小人确是揪心不已。”
岂止当时,如今仍揪着心,才把这等话也说出了口吧。于是阿角道:
“殉情剩下的另一半,这世道又不缺女人。”
阿角这般抢白,跟班也不退缩。
“可反倒更揪心了——都说再邋遢的妻室,一守了寡便显得有风情;成了那另一半,越发教人可惜。唯独那女子,小人当时实在觉着不能就这么算了。如今怕是两三个孩子都该有了,倒真想瞧瞧她如今丈夫的面孔。”
“真是多操了一份闲心。”
阿角不大搭理,却似被某种一以贯之的魅力牵着,莫名地上了心。
杀了男人、唯独自己活下来的女人,那无尽的业障,连这等萍水相逢的跟班,至今仍被牵着——以此观之,那女人必也自此又造出了罪业,这是无疑的。
正因如此,三轮里已起业风,蓝玉屋的金藏便为此送了命。那前因后果,满座之中谁也不知。总而言之,若还平安延命,那女人也该早有两三个孩子了——只在这上头揪着心时,倒是平安;可就在此刻,船头方向骤然响起一声尖厉的叫喊——
“找到了,找到了,尸首漂到了,正如所料,是相抱殉情,那漂来的浮尸与溺者,便是了!”
一直盯着湖面的船夫一声大叫,水手们便一拥而上,瞪得眼如铜铃。
两间(约三四米)远近,波涛之间,有一物忽沉忽浮、沉了又浮。预备知识早已十二分充足,谁也不会看错。况且那浮沉上下、漂流而去的一团物块,是两具人的死尸,纠缠作彼此不放的形状,看在眼里,竟还像确乎有气、是温热的肉块一般,重叠着,朝着船、缠着船逼来。
船夫水手虽也兴奋,船上的满座却像僵了般沉了下去,比起奋起的劲头,更多是见着可怖之物的铅一般的心。
第六章
事态虽沉重,手续却极简单。朝着船漂流而来的两具相抱的尸身,被完整地拽上了船内。综合报告来看……果然是男女相抱的尸身。
尤其阿角的预言一一应验,神准得很:男的年长,女的远比他年少。
虽说比不上阿半与长右卫门那等悬殊,但女方即便当作阿半,对方也绝不可能是长右卫门那类人,而是个穿黑衣纹、落魄的三十出头的浪人模样。
那没有腰带的女人衣衫之状,既然没上了水手们的嘴边,可见这早早便是阿角的体面之心参与、救了她的。阿角从容地说道:
“这可不是殉情哟。”
若不是殉情,便是胁迫。若是胁迫,便是力气的问题,这小娘无论如何没有道理胁迫这武士;所以,是这姑娘受了武士的强行胁迫,想投水逃脱,男的追上去缠住,据为己有。
这么一解,解不开的便是:那男的为何也死了?以这等身手的男人,本不该不会水性,无论如何不至于连一个小娘都制不住、处置不了,却可怖地共赴生死,落得相抱之形。这点教人不懂。
压住吵吵嚷嚷的水手舵工们的船夫,又发出一声惊异的叫喊:
“奇怪……两人都没呛一口水呀。”
这当口,没呛水的溺死者,是值得思量的。
相抱投水之物,浮沉之间漂到这里,竟一滴水也没喝——这本不可能。若没喝,那便不是没喝,而是不教她喝。投身于满满的水世界,好歹也该沉到相当深度,却没喝水,这便令人疑心:是预先布置了不教喝水呢,还是出船之时,已成了想喝也喝不下去的生理状态?
这疑问,由熟于此道的船夫立时替我们解了:
“那是这武士为了不让姑娘喝水,给了她一下,一记重手断了须臾之气,这才入的水,所以姑娘没呛着水——武士那方,只怕另有法子,要不就是累了,恍惚过去了。总之,两边脉都还在呢。”
熟于此道的船夫一面担保两人性命尚有指望,一面向阿角报告。总之,两条性命就此被捞了上来。虽说作为性命,还不知归谁所有,却从水中被取到船上,由懂行的人救护着——虽则专门的医家并未同船(如道庵先生那般的人物不在,反倒幸甚)——由熟手担保定能全活,无论如何,先置于安静之处,以静养为第一要务,便被安然安置在船的一室之中。伊太夫并未特意离席去探看这两名遭难者,但能在自己作主的船上,救得两条性命,自非不满足。阿角似乎是实地临场,将两人细细观察了一番,只是那报告尚未汇总呈到伊太夫面前,也无暇呈报;跟班们不过在同一类地方,被同一类情景再三展露,徒添了几分奇异之感,在一团如坠云雾的事态里,眼看着天就要亮了。
天将破晓,只见与方才雾中所裹的湖面之白不同的、含着光明的白,流泻到湖上,雾也随之渐渐散亡。雾散的间隙里,湖水悄悄漫染开来;待到夜色全然退尽,船稳稳停住,朝前一望,竹生岛的全貌已朦朦胧胧、如水墨晕开般,浮在去路上。
第七章
天将亮时,伊太夫的大船在竹生岛前泊住、尚且未动之先,有一只快船,从东方破开晓雾,笔直地疾驰而来。虽说是驰来,却绝非朝着伊太夫的船驰来——这从它来处的方向全然不同便可知。譬如,伊太夫的船若是从大津出的,这快船则确是从相反一侧的长滨方面驶来的。既破晓雾、仍以疾速驶去,那么昨宵的雾、昨夜的雾,想必也以同样的节奏被它破开过。
若说它同样以竹生岛为目标泊船,却又不然;无论雾散与否、天明与否,高速不变。名不虚传的竹生岛固然被它置之不顾,划行如箭,它去的方向,恰是拂晓前那条平面毒龙追逐酒杯漂流而去的方向,所以目标既非湖中何物,该是湖岸某处地点吧。
以高速,在竹生岛眼前擦身掠过,斜眼盯着方才甫一泊船的伊太夫大圆船,那快船中一人说道:
“那是百艘船中的一只呢,那船,是木下藤吉郎制定的百艘船中的一只呢。如今虽已式微,曾有一时,若不乘那大圆船,琵琶湖上便无船可称——纵有船,也没有那等威仪。”
这般说罢,向对面一人解说,而那对面的,只是无言颔首;他便又补上一句:
“竹生岛浮于朝雾之间,那大圆船泊着一只,湖面如此模糊,把时间与空间都晕染了去——这当口,我们便成了太古之人了。虽不敢称太古,也把我们诱入了近江朝时代的空气里。可天一亮,近来的琵琶湖便全然不堪了:沿岸有地主与农民的纠纷,湖中有黑鱼出没、有盐酸流入……只听得人说,把湖水开凿连通北陆与濑户内海,凭舟运之便,能附着多少多少贸易之利;又把湖水填埋,造出几千顷滩涂,增多少万石收入——听得多了,人的存在便不过是股份公司的社员以上、再无别物。人生本该做梦呀。从人生夺去梦,便与把琵琶湖抽干、改成田地是同一回事。至少,我们须在眼下做个梦才成——尚幸的是,琵琶湖至今仍足以以夜与晨诱我们去看古时的梦。”
快船早已掠过竹生岛正面,连那问题的大船也甩在身后,仍续急行;可船中之人,却以超越年代的悠长,对着时代与历史发着感想。这确是不破关守氏无疑。
本是胆吹王国的总理、兼参谋总长者,不破关守氏忽而为水上之人;虽快船催得如此疾速,所说的却颇为悠长。那么,与他相对的是何人?近来亲近的青岚居士,与不破关守氏颇谈得来;今日若以为是带了那人同行、当作钓鱼的走题,却又不然。关守氏对面肃立的人,决非青岚居士那等饶舌之徒,自始至终只教关守氏说,自己则极尽吝惜言语与态度之能事,傲然只管听入的姿态。况且不破关守氏也蒙恩许,戴着一顶略带风雅的桧笠——这虽是为避日头的实用,理当宽容——可面对他、受纳他话头的这人,从一开始便是蒙面的装束。
但凡正坐对人之时,不卸己面而相对,是极大的无礼,若非傲慢又是何物?纵对臣下,对坐也该有相当的礼数;而这人,面对不破关守氏这等人物,竟以蒙面之姿、傲然应酬,是掌有强权之人。不待言谁,当时能具这等权势的,除了胆吹王国的女王陛下,再无他人。
平白说罢,这快船中相对之客,是对着阿银小姐的不破关守氏;此外随从一人,恭顺地退在后头;戴蓑笠的船夫一人,勇敢地操着橹而已。
快船不变高速,岛也罢大船也罢都看不见了,加之又一阵雾,成群袭来,四边烟波浩渺;不破关守氏的怀古癖,俨然昂扬到了极点,乃有——
大船啊—— 在香取海上 抛下了锚 是何等样人 能无所思虑
以朗朗的名调子,一种独到的朗咏,漂在湖上之上。
第八章
湖面再度被漂得煞白,令人分不清是夜已破晓、还是月又升起,大船也罢、快船也罢,都隐去了。其间,不破关守氏怡然自得的怀古饶舌仍在继续:
“好歌啊。总之,大湖之面泊着船,看那般安稳的大船,这歌便先上心头了。是超绝了好歌恶歌之评的歌呀。是巨大的鸣动,不是巨大的姿势么?古今无双,天地之间,再无可与之并立的了。”
关守氏陶然感叹着。旁边,阿银小姐以傲然的声气说道:
“那是香取海——可不是这琵琶湖。琵琶湖再大,也是有涯际的湖;香取,是海呀。”
“原来如此……您这么一说,在下也早有此疑。正如您所言,香取海与柿本人麻吕同咏。说到香取,任谁都自然联想起下总常陆的香取鹿岛。在遥遥近夷的香取鹿岛大海上,浮起大船、碇泊的豁达心情,谁也无法不想象;可虽是在下酷爱此歌的一人,于这歌所具的空间性上,仍有疑未解——第一,柿本人麻吕其人,在那时代,究竟有无旅行到东涯的香取鹿岛一带。其次,若说是下总香取的海,又将船碇泊在香取的何处地位。下总香取虽有叫大船津的地方,纵使将船回航到那一带,那船又是何等船主、从哪处浜回航而来……一说以为,此处所谓香取海,并非只拘泥下总常陆一带;在大津宫近旁的湖岸一角,有称作香取浜、乃至香取海的地面或水面,当时是存在的——这说法或许才是对的。这等事,池田良斋最清楚。我们这无关门的鉴赏者,只消先被打动于那歌所具的无限大的音阶与姿势便好。和歌虽是和歌,一成了大物,便可诵而不可解,也便好了。譬如,人麻吕另外的歌——
灯火之 将入明石大门 之日乎
请吟咏看,声以千年的深韵回响,调子微妙地沁透千古之心。这也是在下极喜爱的歌之一,吟之便陶醉。然而及至这歌整体的解释,是人麻吕自西海归时之歌、还是向着西国出发时之歌,其归趋极尽不明不白——可无论解释如何,惊于其想、醉于其调,是全然同心的。”
对着阿银小姐,他这般讲起歌物语来。广长舌未必是辩信法师的专卖,这道理虽明白;可如今这般把船催得如此之急,乘者却这般悠长,况且第一,女方本是女王,男方本该是那总参谋长的身分,两人竟都出了山,留守之事岂不令人忧心。
说到底,这两人何所为何,乘此急行船,向着何地疾驰而去?若是要临岸遥怀大津朝廷的旧事、或巡礼藤树先生的遗迹,原另有其人、亦有其时。虽是顺路谈起风流,可至少这两人既催舟急行,便绝非那等漫然的游历之旅。
那么,剖开这行程的底,其实是不破关守氏一力献策,要带阿银小姐去见父亲伊太夫。
父亲虽是父亲,女王陛下既无去见的打算、也无行礼的任何心思,不破关守氏却说动了她、说服了她,自任陪侍,要将如今正在大津客栈逗留的父亲伊太夫,自此去访问——这他便成功了;好事从速,便提起了高速。这便是这快船飞驶使命的全部。
所访的本主,此刻正于那问题的大船之上,在竹生岛正面泊着船,所以这般高速、快船直抵大津方面,当场自然是走岔了。不破关守氏既无从知晓这等事,他只管让这女王见了父亲便见了父亲,其中自有相当的秘策。这女王见父亲一事上,他自信以自任陪侍为最有利——正因有此,他才拥着女王,以好事从速,抛却内外多事多端的责任地位,急行而来。那秘策究为何物、该成功与否,且留作未来的疑问;可这人立在阿银小姐的黑幕之后,比起阿角围着伊太夫身旁,智囊要丰裕得多、舞台要大得多,自不待言。
第九章
托词西国之行,趁着伊太夫以慈父的溺爱、以侦察胆吹王国那顽皮姑娘的举动为要务而不在大津的时机,阿银小姐与不破关守氏一行,抵达了大津。
虽是当场走岔了,可那等当下在与不在,本非紧要。关守氏既不因到了目的地,便径直冲着目的去取轻率的策略。他悠悠然推举阿银小姐,另觅客栈、摆出长住的架势,以副目的牵制主目的,不急于等其归来——取的是这般策略。
这总参谋长不破关守氏,既抬举阿银小姐、对其示以绝对服从的范型,一方面又监护阿银小姐、不忘教育她的心意;只是那教育的方式,彻头彻尾是六韬三略式的,正是此人的特征。只因与美浓有缘,便令人觉得竹中半兵卫式的排场绕之不去。在这一点上,此人也须看作与阿角同样,颇具班主般的素质。只是,野心勃勃的不破关守氏,煽动阿银小姐去见父亲,其居心背后,确凿须看作有伊太夫的财力在;而阿角那边,纵使再怎么卖力,不过是打通些伎俩手段的周转水路便好,绝不至于撼动伊太夫的身家分毫,可若被不破关守氏之流栽了跟头,则倾覆一国一城之事也未必做不出来,所以伊太夫的富虽是富,却也未必敢大意。不过,好在一干人等皆是善人。不破关守氏虽是野心家,本性是乐在野心本身——这也算一种艺术家,并非以破坏与复仇为念的革命家,这点尽可放心。
总之,这快船在次日傍晚,安然抵大津石滨的同时,早趁夜暗隐没了身形,没入街市某处去了。
大津的街市,连伊太夫都要避其喧闹,是那般时世;在一派动摇的空气里,这悄悄上岸的一行,既无人迎候,也无被认出之忧,真以寻常的心情到来、以寻常的心情散去,一端也可见不破关守氏的周密。
于是,不破关守氏不将阿银小姐连同自己送进本阵、也不送进胁本阵,做到不留何时、因何、往何处的形迹;到了次日,阿银小姐已安安稳稳,像住了十年般熟稔,栖在长安寺山上的牛冢之上、小町的庵中了。
昨夜将阿银小姐安顿于此之后,不破关守氏带了一名自胆吹带来的仆从,倏忽消失在市中郊外的某处。
阿银小姐当处的庵,据说是关寺小町的遗迹,那却并无确凿考证。小町的晚年,在关寺留下罗曼史,是得着了合于小町的时与地;至于史实上到何处为真,不得而知,只是小町与关寺作为斩也斩不断的余生道场留存下来,所以但往妥当处封上妥当的土,那便成了小町冢;但往妥当处结起妥当的庵,那便成了小町庵。阿银小姐如今安顿的庵,说它不合于供奉小町的形胜之地,倒也不见得。
与其说形胜,第一是便利。地段虽离街市远,却也不甚远于官道。正当高观音之右,地本为长良山一角、高耸成势,故与市中并及人马之喧噪,相隔颇远;可虽如此,也未至于绝了烟尘、缺了米盐,超脱尘世,所以用来安顿一时闲人,甚是便利。加之有一老媪,兼看家、起居诸事无不代劳;这般好便,预先谈妥得毫无疏漏,阿银小姐任性不受妨的生活,一到便即实现——这不全是不破关守氏一人的功劳,凡关乎湖上湖畔之事,连哪处深渊栖着黑鱼、哪条山路生着村立草都了然于胸的、那位知善院寓居的青岚居士,自外头的斡旋,想必也出了大力。即,凭青岚居士的荐书,居士的熟交、这长安寺的住持处,早通了谅解,所以万事都顺当进行。
说到青岚居士,自那时起早已做了胆吹王国的监察,如今自己便感兴趣,担任那上平馆的留守师团长。正因留得下这等人物为留守师团长,女王也好、参谋总长也好,才能这般安心,作悠悠然、自适然的旅行——虽说是外出程度罢了——才办得到。实则,与其称留守师团长,此人的存在,更兼着胆吹王国女王代理、临时总理的职责。
第十章
将阿银小姐安顿在小町冢的庵中后,不破关守氏当夜似是折返,回到了大津本阵、也就是伊太夫的客栈;到了次日清晨,带了那名仆从,利落地整了旅装,离了本阵出门。
临行时,不破关守氏顺道去了相距不远的小町冢庵,在檐廊下坐下,隔着门槛朝阿银小姐搭话的模样:
“不凑巧,走岔了。令尊乘船往竹生岛参拜去了,我们便是在那之后闯入的。不过,不过是外出的程度,他立刻便会回来……虽这么说,今明两日只怕也回不来。若单是竹生岛游览,本非当日不能往返;可终归是兼带避难之意出的船,说不定意外地要费些天数。湖畔湖岸,如您所知不靖,连各客栈都反客为主、客气地催赶客人,虽则对郑重的客,也劝往湖上避难,可那也有个限度;说是长期便作长期打算,只管候着便是。虽说长期,前路却已看清了。”
借着这番报告,不破关守氏授了阿银小姐长期应战的秘策,自己脱身起身,从后山出到尾藏寺的欢喜天,再穿过长等神社的境内,上了小关这处间道。
小关便是逢坂关的背道;本道虽是名不虚传的东海道要冲,这背道却还留着平安朝的余韵,令人疑心莫不是入了深山幽谷,又疑心义朝一行化作落魄武者,要从那一带现出身来。
不破关守氏轻笠走过这小关,遇见樵夫山魅,便安然问道:
“径直走这条路,错不了便能到山科吧。对了,这途中,可有叫洗眼地藏的么?”
这般发问,便不误方向,走到了山科街道。
“奴茶屋在何处?柳绿花红的招牌路口在哪边?”
这提问实是无谓之问。不似不破关守氏的愚问——同时问了两个方向,好比下棋时一次落两子,徒然教对方困惑罢了。即便如此,他得知奴茶屋须向右行、往追分的招牌路口须向左稍折返,便驻足偏头想了一会儿;少顷,拦住下一名行人,
“山科的光悦府,还远么?那么,大谷澡堂那边……从这点起,先往哪边顺、往哪边近?啊,是么,原来如此,那么,先往大谷澡堂那边……您说什么,那其间有名叫走井的泉,卖着走饼,请您赏玩——好,便领了。那么,便这么办。”
半途的指引,他不改寻常地受下,不破关守氏便折返街道,朝着所谓大谷澡堂行去。
其间,关守氏动了念头,要去饮那东海道闻名的走井之水,同时尝那名物走饼,便去寻;依着所指,有一少女卖花人在,问之,
“走井的井,在这石垣之内,可如您所见,如今已卖给人家作了别墅,旅客也就不能随意看了。”
“哈哈,公有的名物,竟归了私人所有么?”
关守氏并不觉得非看走井之泉不可;只觉一名盛名的妓女,不知何时被相称的东家赎了身、金屋藏娇一般,
“那么,便割爱罢。”
野山的花移种进了名门的苑囿,对那花毫无关切之人,本不必如何执着。不破关守氏爽快地打消了看走井的念头,要往大谷澡堂去,卖花人倒惜别起来,
“不过,若说起来,那别墅里正没人在家,您去瞧瞧也无妨,想来会轻易让您看的。”
“是么,纵归入个人所有,既能轻易让看,看了总比不看强,便去叩一叩门罢。”
不破关守氏也终动了心,折返回去,叩那走井别墅的门。狗吠,同时小门下窜出成群小狗,缠在关守氏脚边;同时里头喝止母犬的家人慌乱响动可闻,少顷门自内开,
“您来啦。”
一名极寻常的女佣现了身。
“那有名的走井之水,是在您府上么?我是旅客,想求看一眼。”
“容易得很,请,这边请进。”
不待女佣引,从门只一步之遥的右手,便有一花岗石井圈,高约三尺、径约四尺,刻着“走井”二字,水正滚滚喷涌。
“哈哈,这便是走井之水么,讨一杯——”
关守氏取了木瓢,漱了口,将本不想喝的水硬尝了一口,便问:
“那么,走饼这物,这附近可还有么?”
“哎,早换了人家,没了。”
“是么,多谢多谢,打扰了。小狗正旺地繁殖呢。”
“是。”
“究竟如今归了谁所有?这别墅,与这井。”
“归了寒雪先生的别墅。”
“您说的寒雪先生,可是那橡本寒雪先生么?”
“是,正是。”
“原来如此,寒雪先生,把东海道名产收进自家篱笆,端的可人意。先生可时常来此?”
“是,一月约来一次。”
“是来作画,还是只来休养?”
不破关守氏多事地探问,是因橡本寒雪在当时是闻名的画家,于画是一代名家,理财也颇可观,过着甚是豪奢的生活,也听说四处筑有几处别墅,这别墅之流,不过是个小点缀罢了。关守氏于走井之外,对房屋的格局、庭园的布置似不甚引动,便这般辞了,早到了大谷澡堂之前。
拾缓坡上行少许,有门,有树丛。到玄关,
“打扰了,我是旅客,想讨一浴。”
一时并无应答,少顷,
“您来啦。”
现身的仍是女子,且这回是梳着威严圆髻的半老妇人,方在玄关现出,与不破关守氏照了面,
“哎呀——是关守先生呀。”
“呀,这这,是阿宫小姐,真是地方巧,竟在此得见。”
不破关守氏发出如热海海岸那场中贯一一般的言辞,连这策士也似被大吃一惊;对方看来也颇动摇了心,
“怎的呀,关守先生,几时,到这等地方来——闲话少说,请上罢……”
分明是十二分面熟的对头,关守氏全定下心来,在玄关坐下,好整以暇地解起草鞋的绳结。
虽说如此,今日关守氏,像是格外艳福之日——问走井之水时,是卖花少女;在寒雪画伯别墅,让看名所的,虽极寻常,却也是年貌不缺的妙龄处女;这回到此处,现身的阿宫小姐,又是威严圆髻的半老妇人。况且两边又都有相当的前知,看来不简单。可是,此处现身的阿宫小姐,作为富山家的令夫人,未免凌厉过甚;而来访的关守氏,作为贯一君,白发又稍多些。总之,这也尽可安心。
第十一章
留在长安寺小町冢庵中的阿银小姐,绝不是一个这般迟缓悠游的人。阿银小姐正在愤慨,至于她究竟因何事、对何物而愤慨,前卷末尾应当已有如下记载。
“胆吹王府之中,阿银小姐正在愤慨。 阿银小姐本就是一个无时不愤的人。这人,又在愤慨之上,再添了一重愤慨。 所愤者何? 莫非是愤恨一个叫小雪的丫头忘恩负义、做出背叛亵渎的勾当?并非如此。 莫非是愤恨机龙之助那个男人无节制地放纵、贪婪、朝着虚无盲目狂奔?也非如此。对这位暴女王而言,那算不上愤慨,毋宁说是兴味。 说到底,这位暴女王之所以到了今日仍如此深深地发泄愤慨,原因无他——想必是因为她自己所梦想的王国,已从根基之处开始摇摇欲坠,而她被迫直面这般光景,故而愤慨。 人这种东西,实在难以理喻;人这种东西,与其拯救,倒不如杀了才是慈悲——这般念头,动辄便要令她油然而生,却又无可奈何。 为何呢?因为她倾注自己的力量,本是为了好好成全那些芸芸众生,才筹划这番事业;可来到此处的、聚拢此处的,竟没有一个好东西!不,倒不如说,并非来到此处、聚拢此处的人里没有好东西,而是但凡想要活下去的人,便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她几乎要得出这样的断语,却又不愿让它得逞,于是独自苦心、焦虑、愤慨。 若容这等逻辑,自己的王国主义便只得甘心向虚无主义屈服,到头来不过徒然被灭绝的使徒、虚无的盲人耻笑罢了。只会被迫从生的哲学,向死的哲学投降。 她被迫直面在此劳作之人的表里。人并不以劳作为本能,偷懒才是本能。为了窃取生之果实,表面上周旋奉承,至于为求生之扩张与巩固而欣欣然的英雄,一个也不曾来。听他们背地里的风言风语,尽是些愚弄这王国、借着女王陛下的仁慈而揩油吸血的臭虫般的家伙。实在不值得为这帮人操心费神。不如全都轰出去,让他们从头再来——这念头,竟逼得女王也心动。 锁上王国之门,筑高围墙,把眼下这帮人统统轰走,令其重新来过——话说回来,又能把他们轰往何处、如何轰走、又从何处令其重来?说到底,除了把他们都塞回娘胎、重新生养一遍,别无他法。 阿银小姐强按这深重的愤慨,从王府的一室凭窗远眺琵琶湖前方。”
愤慨的并不止阿银小姐一人。若将道庵那种好出风头之辈除外,几乎人人对这世道愤愤不平——如今这时势,实在没有谁能笑得出来。
阿银小姐正深陷此愤时,城下——与其称作王府之下、宅邸之下,不如径称城下更妥帖——胆吹王府的城下,忽地喧腾起来。春照、弥高之里,响起了急促的警钟。
“一揆(暴动)来了!” “庄百姓一揆杀过来了啊——”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呼号。
这,便是大菩萨岭第十八卷《农奴之卷》的末章。
阿银小姐在此一室安顿下来一看,倒颇觉闲雅,且带着几分配得上“小町”之名的古旧气韵。壁龛里挂着一卷挂轴,长押上嵌着一幅匾额。有书架,有经案,一应的陈设齐整。茶间里茶具一全套,既有行灯,也有火盆。阿银小姐既来之,只需坐下,往后便只剩唤使女的差事了。这倒并非为迎这位女王陛下而仓促备办陈设,不过是前任住户直到前些日子才腾空搬走,原物原样摆着罢了。
壁龛挂轴上,以怀纸之风题写的一首和歌——
花色已褪 空自凋零 我身寄此世 饱经风雨 皆因久久凝望之故
以理应如此的文字写成,反倒显得过于理所当然,却也绝非可轻侮的笔迹。纵是志在笔札的阿银小姐看了,也觉那笔致精妙得令人又恨又爱——倒不是憎恶名门的手笔,而是这字的主人,看来竟也是个女子,这一点,令阿银小姐的心里颇不舒坦了几分。
“我不知自己是否也写得来这般好。”
写的人是谁虽不得而知,只因认准了是女子的笔迹,阿银小姐便起了几分妒意,这对她而言倒不算稀奇。尤其她本是连行成都要评点、连世尊寺都要指摘的姑娘,所以对于“身为女子竟能写出这等字”这件事,既生出些许妒羡,同时又自忖“我不知自己是否也写得来这般好”而暗自介怀罢了。壁龛一旁,有一间说不清是佛龛还是壁柜的屋子,里面立着一尊破旧的雕刻——这原是她初入此室时便一眼认下的第一印象,倒也不足为怪;只是阿银小姐在那瞬间暗忖,那莫非便是小町真正的姿容。
那雕刻是约莫两尺高的木雕坐像,乍看仿佛庄冢老妪般的身姿,一个女子屈起一膝,跪坐着。一头披在兜帽上的白发,一张仿佛要将人吞下的狰狞面相,袒露的胸前并列可见的排排肋骨,以及身上披着一件难辨是布子还是单衣的宽袖——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那死死把守住三途川、剥取亡者衣衫的老妪;所幸勉强救了她的,是她一手握笔、笔尖垂直向下,另一手贴着一片薄板似的东西,搁在屈起的膝上。一旦认出那薄板似的东西便是“短册”,便知这老妪并非以剥取亡者衣物为业之人,而是个对短册能从容运笔、留下温润水脉般墨痕的风流心性之人。
然而,尽管这与世俗所传小町的容姿风采大异其趣,但雕刻本身绝非凡品,证据便是:到了这般年岁,仍自某处透出逼人之气。古时以美貌恼杀人,今则以鬼气袭人,这等凄厉,与其说是小町本人的生灵附体,毋宁说是雕刻师本人的非凡造就了这番功业,确然无疑。眼光极高的阿银小姐,很快就看出了这雕刻的非凡,并由此对“这便是小町”一事,生出了巨大的共鸣。美人意义上的小町,何足道哉;唯有作为鬼女的小町,小町本该有的真性格,非如此不可——阿银小姐自入室的最初起,便爱上了这尊木像。
唯独令她不快的,是壁龛一侧,散乱地放着算木、筮竹、天眼镜之类物事。虽则这也并未到破坏此室格调的地步,但算木、筮竹这类东西,是阿银小姐所厌恶的。向人以外的存在去探问人的命运,这等不识好歹,向来不合阿银小姐的脾气。
好容易,她临案而坐,从近旁的书架上取书,开始检视。她本无意阅读,是要加以检阅。换言之,她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前任住户究竟有多少教养,至少,能守得住那木像、挂得起那首歌的人,总不至于只翻翻《国王》或《文艺春秋》之类吧。既不该辱没古时小町之名,便该有相称的读书,且本该有此读书——阿银小姐存了看穿前任器量的心思,取过架上之书一看,头一本触手的《三世相》——论厚实虽冠绝群书,却恰足够买来阿银小姐的轻蔑。她一把抓起,像要甩出去似的将《三世相》撂在底下,又取过下一本大开本的唐本装帧之物来看,却是《周易经传》——
阿银小姐带着对《三世相》的余愤,对其间也施以几分轻蔑,却到底不曾一概甩开,不情愿地一面翻页,一面读了下去。
“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全然不知所云。以阿银小姐的学力,单把文字读碎,本无半分不足,唯独这一回,文字所在之处,并不能即刻附着以意义。阿银小姐强忍着某种愤懑,仍读下去,便见——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若无咎。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越读下去,越不知所言何物。
阿银小姐愤然而起。
第十二章
读易而令阿银小姐动怒,这动怒的阿银小姐本身便无理取闹。连孔夫子都是五十岁才初学易,女王陛下这般人物却想将它玩弄于股掌,这本就是天大的荒唐;可这被傲慢、诅咒、骄慢填满的女人,偏偏分不清此等轻重。
事实是,且不论懂与不懂,眼下阿银小姐根本无能为力。无能为力本属当然,可她竟不能坦诚接受这“当然”,这既是这女人莫大的不幸,也是她生存的凭依。与此同时,这位女王生出了非要征服这部书不可的愤慨。此人早就与世界怄气,厌恶与人照面,这般生活使她的内向读书虽读却读不通——只怕到了阿银小姐这般年纪、这般读书的人,再无第二个;而她读书的范围之内,好歹也有自己立得住见识的书,至今几乎不曾有过。四书五经之流,想必也曾过目,今日在此被单独摊开逼到眼前,却几乎无力招架,毋宁说手足无措。文字本身若是异国文字倒也罢了,偏偏文字本身明明能畅读,意义却任凭如何也抓不住,阿银小姐为此愤激。
这愤激将阿银小姐不问青红皂白地撞进易传之中,越往前闯,越遭冷遇。遭冷遇尚且罢了,不能征服对手,同时便是自己被征服的意气使然,到这步便再难忍耐。阿银小姐读着易,落得遍体鳞伤。
“啊,这非重读不可,既然至今为止有人凭人力读通了它,我岂有读不通之理;若说原本写的便是全然不知所云的胡言,那它绝无可能流传千年两千年之久,故此中必定藏着纵是千人中也一人、万人才得一人方能领悟的深奥真理,若如此,我也须得成为那千人之一、万分之一的人才行——”
撞上易而遍体鳞伤的阿银小姐,好容易反省到这一步,着实可嘉。难懂确然难懂,不是今读今懂之书,这她明白;但假以时日,自己也要将它读懂——重拾这般持久之心,正是阿银小姐的可嘉之处。
于是,阿银小姐将《周易经传》那卷扣下,只把其中一帙四册另取到这边的经案上放着,又继续检视下一本书架。
接下来触手的是《古今集》——这无所谓读得通读不通,便如分步入自家内庭的花圃一般。唯独那扉页上题的此主人的墨书,颇为精妙,且是女子手笔,更有甚者,似乎与壁龛里“花色已褪”的笔迹颇相近似。
总觉得尽是女子文字,莫非这庵的前任住户,竟也是个女子不成——阿银小姐忽地动了这番心思。越这么想,那般心情便从整体渗出。正此时,老妈子恰从别栋端了茶来。
“老妈子,先前住在此处的是怎样一位贵人?”
“回禀,是与您一般的女公子。”
“啊,是么。那么,这些书都是那位贵人览阅过的了?”
“正是。她览阅书籍,又作和歌,还常为镇上的姑娘们批改习作。”
“原来如此,那倒是个极有学问的贵人了。”
“是。听说身份也极尊贵,学问上更是了得,除和歌文事之外,还览阅易经。”
“你说的易,是那种卜算身家命数的玩意儿么?”
“回禀,那《易经》绝非可用以卜算命数之物,是极尊贵的书;虽如此,镇上人困顿来求时,她便用那算木筮竹起卦,如嚼食般细细讲明,恳切地开导劝谕,因此蒙她救拔的人也为数不少。”
“起卦卜算命数,便以此谋生么?”
“不,并非如此。她决不肯受礼物的,只说取筮竹是为安人之心。纵不受礼,她本也是身份尊贵之人,连大僧正都时常驾临;大僧正与她谈易经的话头,我曾于背地里听过一回,那时她所言,与对那些来卜命数的人所授的易经劝谕,竟是全然不同的见识。”
听老妈子这般解说,阿银小姐的心又不得安稳了。
自己看了都无力招架的东西,这庵里的前任女庵主,却似已全然消化透彻——这,似乎令阿银小姐的心颇不舒坦。
如此检视书籍之间,自傍晚起,下起雨来。
第十三章
小町冢雨夜的第一晚,阿银小姐在静谧的心绪中入睡,对阿银小姐而言,这却是身处珍奇环境之中、做了一场珍奇之梦的一夜。
胆吹王府上平馆的一室,论其安静,亦不逊此间。纵或比此处更绝然沉静的女王一室,却是以女王之威仪就寝、以女王之统辖起身,故而几乎从不结那放逸之梦。
然而今宵这一晚,境换则心换,梦自现实向古昔放去。自关原以来溯回历史之梦,本属稀罕。
首先,入梦而来的是小町。最初印象里坛上的、与庄冢老妪难辨的关寺小町,自坛上徐徐下来。
“如何,写它一张罢,您莫非也写得来那般好手?写来试试看嘛。”
她将贴在自己屈起膝上的短册,与右手七三分握、笔尖向下的笔,一并递到阿银小姐面前。如此怂恿着“您莫非也写得来那般好手”,忽地扭头朝向壁龛,那里,正是昨夜端详、觉其精妙的那怀纸风挂物,原样栩栩如生地浮显出来——
花色已褪 空自凋零 我身寄此世 饱经风雨 皆因久久凝望之故
听她这般说,阿银小姐似乎也生出了轻快的争胜之心,接过关寺小町递来的笔与色纸,不知何时已处被动受教之位,关寺小町的身影消逝了;而“花色已褪”的大怀纸前,一位美貌有发的尼姑,身着绫罗、披着彩色袈裟,临着经案,正就着方才卒塔婆小町所授的短册构思和歌。气品十足,作为尼姑,只见艳色盈盈,几乎要满溢出来。
阿银小姐在梦中,亦觉那尼姑之姿可恨(令人又爱又恨的精妙)。不知是何处何人,那美色且不论,论气品,便称作尼宫陛下亦不以为耻的高贵之人亦似;正看她取起短册、反复吟咏和歌之间,她手中之笔不觉化作筮竹,膝上所垫短册化作算木,陈于案上。
“啊,前任的女易者——”
猛地泛起这般心绪的同时,主观与客观在阿银小姐的梦中混作一团,看梦的不再是自己,被梦看的也成了自己,浑融莫辨。
阿银小姐自身既成了持算木筮竹思虑之身,眼前浮现、不住恼她的,仍是前夜撞上而苦其难的易经中的卦画,与那难解的文章。
作为易者的阿银小姐,并非以算木筮竹占卜吉凶未来。
她为击碎这难解之文字而苦斗不休,偏生这文字,现实里无力招架,入了梦也无力招架。
于是,以与现实时反抗同等的弹力,在梦中与易经扭结,对那苦恼着自己的自己,竟无可奈何。
其时,庵外夜里有叩门之声,笃笃地敲打着柴扉。
奇怪,深夜至此来寻自己的人,本不该有;纵有,自己昨夜才得在此求宿,原也出乎自己预料,到此方知是不破关守氏周旋的结果,无论何处,深夜派出使者,都无着落。不理睬便好——阿银小姐拿定了主意,正要依旧将目光落回卦面,却听外面道:
“敢问,女易者大人的居所,是在此处么?深夜打扰,实在惶恐,然有思虑穷尽之事,特来请教。”
门外说话的,确是尚显年轻男子的声音,然听那声气,竟是那般谦恭、仿佛自死出之旅也彷徨而出般的凄厉,笼着骇人之气,连阿银小姐的心也莫名沉了下去。然而,绝不该轻易应答。于是,外面见无应答,似焦躁起来——
“敢问,此乃后生一生之恳请,有二人之魂,欲生欲死,迷惘尽处,特来拜访。是为求见庵主大人,才被人引了来的。”
这回说话的,是妙龄女子的声音,阿银小姐的心便不得安稳了。
前一个是尚年轻的男声,这回是同岁的女声。那世间无比哀切的叩门声气,全带着吐血般的濒死呜咽,断无听漏之理。
虽如此,阿银小姐仍不给出半分应对的回话;可比阿银小姐更按捺不住的,是别室的老妈子——
“是哪一位啊——有何贵干呢?”
听她这般说,像是起身了。
老妈子若起身,总能设法打发回去罢。对这等求助之客,作为易者玄关番的平日买卖,本该惯于妥帖应付、安抚遣返。阿银小姐在此倚仗这点,不多时,榻榻米的窸窣轻响杂沓,咚咚地直冲这厢而来。
“哎呀——”
正自想着,隔间的纸拉门沙的一声开了,次间里伏身行礼的,是引路的老妈子,而她身后暗处白晃晃浮显的,确是年轻男女二人。
哎呀哎呀,靠不住得很,本以为她会妥帖打发回去,这请托惯了的老妈子,竟不先听我这厢内意,便抢先领了来,这成何体统。
然而既已领来,便无可奈何,身为女子,总不能声色俱厉地将人叱退罢。阿银小姐呆然望向拉门对面,白晃晃浮显的二人男女之一,开了口:
“初来拜见,在下乃真三郎是也。”
“小女子名唤丰。”
未被问先入来的男女,未及相询,便先自报了名姓。
第十四章
“请进里面来。”
既已被迫自报姓名,阿银小姐也无可奈何,不能不相邀入内。被邀的二人毫不推辞,窸窣地进了厢房,适意并坐,再看时,引路老妈子的身影已如被拂去般不见,只剩行灯之下,瑟缩而坐的男女二影。
“夜深至此,惶恐之至,然七点的钟敲出六响,余下那最后一响,已立于这世间听闻的、凄切的临终之刻,故而无论如何也须来拜访一趟——”
二人这般说,在行灯之下,朝着阿银小姐,簌簌落泪。
“唉,无论如何,须先安一安心,我不知能否为你等分忧,这且不论,既是难得,只听你等说说话也好。”
阿银小姐这般,只为安二人之心。二人于悲叹之中,亦生了欢喜。
“您亲切之言,便是莫大的力量;且我们这般夜深造访,是因二人狭隘的胸中,有无论如何也理解不及之事,欲自威严的庵主大人的易面观之,蒙赐判断。”
二人又齐声如此说。于是阿银小姐心想,哈,这男女,是信我为女易者才来的么,年轻识浅的二人立于解不开的迷宫,来叩易者之门,倒也寻常;然未免也太无分寸,阿银小姐在梦中亦觉可笑。
“我并不懂易,以易判断之类,想也未曾想过;本来,易这东西,就不是为人卜算命数而造的文字。”
阿银小姐所言,落于理上,然二人并非来听这般理解的。
“且听我说,我二人各自的身世,乃是……”
此处二人若说起身世话头,可不好办——阿银小姐被催起这般心绪,便道:
“无须听你等身世,但承你等眼下之立场与本心之暗示,便已足够。”
听阿银小姐这般说,年轻男女似被告诫般,察觉得了——
“惶恐之至。眼下的我二人,除死之外别无去路,是么,阿丰,可不是么?”
“嗳,我虽想留你活命,事已至此,也唯有任你之心意了。”
女言如此,男反振作起来:
“高兴!”
女又止住他:
“且慢,且等一下。”
“事到如今还说等什么。”
“真哥,既已决心去死,何不心境平静、沉着下来,再把这事重新想上一遍?”
“啊,你这立过同死之誓的人,却从那嘴底下,又说出这等话来。”
“不,死何时都能死,死前可有未及言尽之事,且再思量一番。”
“这般心里的缝隙,我已怨怼。若有未言尽之事,又当如何?我于此世已无半分留恋,恨不得片时尽早踏上死出之途。”
“纵如此,若有一桩未思尽之事,岂不成了那冥途的挂碍么?”
“管他呢,再也无人可托,既无’再想想‘’再考虑‘的余地,便是此世尚有留恋、死出之向往全无。这等凉薄之人,我再不托付了。”
“不明事理的真哥,纵有一桩,我既为姊,为年长者,你便须听我言。”
“不,不过年长一岁,既已结为夫妻之约,你便是妻,夫便是我;妻这东西,身与心都须尽托于夫。我说去死,你便跟着死,本是当然。”
“真哥,你与我,何时结的夫妻之约?”
“咦,那等事,方才你说把命交与我,这么快便忘了?”
“那不对,真哥。我虽喜你,喜你,然我既定下许婚之人另有其在,是你自己忘了。我厌弃那既定之人,才与你戏耍了一场。”
“你既如此厌弃戏耍,便去那既定之人处便是;既存此念,丝毫也不愿你同死,我一人去死。念及你一片真心,死前想见你一面,才走到此处,原是我的痴话。”
“纵如此,你一人去死,我岂能见死不救?想想从前罢,真哥。”
“那话该由我说。想想从前,事到如今你倒说出’既定之夫‘’许婚之人‘这等道理来。”
“你这般说我便那般说,你这执拗——我再不听了。彼此争吵,便到此为止罢。过来,我默默随你去死便是。”
“我也早厌了怨言恨语,默默去死,默默死去。来,阿丰,我最爱的阿丰。”
“说得好,我最爱最爱的真哥,来,到这边来,我随你一同去死。”
“是我先送你死,还是你痛痛快快杀了我?”
“分什么先后,不是一同去死么?”
“啊,高兴。”
“你,当真高兴么?”
“不离不弃。”
“永不相离。”
“直至来世。”
“乃至七生。”
“来,你,事到如今还说想活么?”
“啊,想去死。”
“哎呀真哥,那里深呢。”
“深处才好。”
“你一人先去深处,只留我一人,不,不要。”
“那便你先行一步。”
“本不该分先后,退既无从退,进亦无从进,二人之身,已如此缚在一处,能动便动给我看。”
“事到如今,若不愿,便说不愿给我看。”
“管他呢。”
“高兴,苦、苦,难受。”
“我也难受,水——”
“水——”
“二人好苦啊,真哥。”
“二人好高兴啊,阿丰。”
眼前这极尽痴态的男女之姿,阿银小姐看着。思虑穷尽,说是求问命数,特来扰人清梦,却当着人眼,这般丑态算得什么,原不是来商议,是来殉情的;且偏在这我面前,肆无忌惮地做给看,何等愚蠢之徒。不不,若当作是特意演一出戏来慰我无聊,便也无妨。阿银小姐紧闭那叱责与嘲弄的唇,白眼乜斜,只管瞪着,要看到他们这痴态做尽方休,忽而行灯灭了。
原以为是暗,那行灯熄灭的缝隙间,一片白水漫开——眼见漫漶扩展开来,岸上涵映远山倒影,林木那边,膳所城微微耸立。白日从此处望见的打出之滨的光景,破开榻榻米与拉门一壁,志贺浦曲的水,已窸窣地打上阿银小姐的凭几之下。
湖心正中,方才所见二物影,浮沉挣扎。
哈,方才来求命数、极尽痴态的二人,刃下死不得,竟打定了水死的主意么,愚蠢的性命,二人哟——阿银小姐将映如画卷的湖面这一卷的末尾,看个到底,眉也不动一下。
其间,二人挣动的湖面水逆卷而起,骇人地浪头耸立,不过一瞬,旋即又漫漶归复原先的静寂,忽而暗迫上来——恰在此时,三井寺的钟“哐”地一声,仿佛早有安排,直响到阿银小姐梦中的耳里。
第十五章
然而,梦并未就此破灭。梦中更有一重梦路,这般暗示人生本身之虚像的,正在阿银小姐的枕上延续。
动荡的湖面归于平宁,三井寺的钟“哐”地响彻,看似一幕至此终了,实则不然;静下来的湖面风景,既未暗转,也未折返,竟以满台大道具的原样运转不止。腥风不知自何处吹渡而来,逼近阿银小姐身畔的同时,湖面湖上一时尽被黑云遮蔽,既如此,久留无益,阿银小姐正要沿湖岸离去,忽而湖面一端破裂,自那穴中,似河童又不似,其势如脱兔,方浮出便绕行疾驰,早抢在阿银小姐的去路上,拦住了她。
“谁?”
“方才那个,便是小人。”
“哎呀,你莫非是方才来求问命数的真三郎老兄?你那同伴阿丰怎的了?”
“正是为此。那般死死缚在一处的,到底还是分开了。”
“这这。”
“阿丰是离了、活转回来,还是沉得比我更深,不得而知。”
“哎呀呀。”
“欲请查明阿丰的下落,若不如此,我死也死不瞑目。”
“那,非我所知。”
此时,阿银小姐严然说道。
“您这般说,便无可攀附了。”
“那也非我所知。你等那般死死缚在一处,事到如今却来问一方下落,未免太会算计。”
“可是,二人沉入湖底深处时,阿丰是离了。离去的并非本人意志,是上头有什么人,不住拽那女子的后发,故而阿丰才离了我去。”
“谁会去拽殉情者的后发?”
“说是谁,除您之外更无其人。”
“胡说什么,你莫非说,拽阿丰后发、将她拽回此世的,是我的勾当?”
“除您之外,更有谁在?”
“也罢,便算我接下了这多管闲事的角色。只教你一人去死,将那女子拽回的是我——若如此,你待如何?”
“恨你,恨至七生。”
“恨又如何?”
“附在你身上,一生之中,必教你亡灭,让你见识。”
“哎呀呀,好深的执念。一生之中教你亡灭——可一生之后不亡之命,又在哪里?”
“不,亡灭也不白亡,要以教你心服口服的亡法,亡你。”
“越发不得了了,且长远看罢。”
“你看,龙神之森烧起来了,那边被斩的,你道是谁?”
“那种事,我岂知晓。”
“是金藏。金藏那厮,因我的恨而死。”
“哈,那么,未免有些差池了。最初算计,似说要附在我身上,何时却转到金藏老兄那边去了?莫不是找错了门?”
“差不了。更有可恨的,是机龙之助那厮,他放阿丰自由了。正如你所闻,阿丰本非为我死,是要杀了我去死——那时她恍惚说了这等话;如今想来,你该有数了罢:说为我真三郎而死,是谎话;那人是被机龙之助那厮放了自由。为那男人死,为那男人死给她看,恨啊。”
“那机龙之助老兄,便由你去附个够,我不拦。”
阿银小姐冷然撇下这话,溺死者便急了:
“你这般说,我五体要裂了。阿丰也真是的,将我逼入水底,自己却立回来,与意中男子肆意妄为的女——所以,你看她临终:鸟归古巢,去了不回的死出之途——不久我便要追她下地狱,看那女子的脸。不,她若来此,我依旧疼她。阿丰,来,我恨不了你。”
“哎呀呀,好生甜腻。可也正如此,那人实是堪怜之人,非堪恨之人哟。”
“您说得好。阿丰不是可恨的女。”
“可恨么?为你去死,也非虚言;一人死,一人活,亦非本人了见,是命运之戏弄罢了。”
“或许。人力无可奈何——何况那性弱的阿丰之力,又能奈这命运之大力量何?恨阿丰,便罢了。”
“那便好。那人非可恨之人;若要恨,尚有恨也恨不尽的人在。”
“该恨谁好?”
“先恨命运之戏弄。”
“恨。”
“其次,恨大和国三轮大明神的戏弄。”
“咦。”
“三轮大明神的神杉,戏弄了阿丰。”
“罪过,恨神要遭报应的。”
“那便恨机龙之助。”
“恨。恨也恨不足,可惜眼下无力招架。”
“恨植田丹后守。”
“恨。”
“恨药商源太郎。”
“恨。”
“恨禊瀑的行者。”
“恨。”
“恨龙神八所之人。”
“恨。一个不留地恨。何况那蓝玉屋的金藏,开了间室町屋温泉宿的厮,最是可恨——是他,把阿丰摆布了个够。”
“不,那男人也非那般可恨,毋宁是堪怜的男人,最该同情的善人哟。幽灵的懵懂,落语也不成,恨也罢咒也罢,须得好生当心才行。”
“恨,恨,谁都恨。夺去阿丰的身与魂,再令其沦为世间玩物的,所有人我都恨,都咒,都怨。”
“你这般说,倒像是失了真三郎老兄这美男子的本色,分明是金藏老兄那厮的不良,附体移了过来。”
“岂有此理。”
“纵如此,也只看得这般。既已被作弄,人若咒人,便要穴两个——正因太强地恨人、太想附人,反倒,你被人附了去。看你现在这狂态痴态,京里六条所传大户人家公子真三郎少爷的本色,一丝也无,那三轮之里的不良少年,倒十足是附体移形的模样了。你须警戒。”
“原来如此。只因一时激动上火,献丑于您眼前,实在惶恐,定当重新自省。”
“可嘉。生出这般和缓之心,便是自救,同时亦是救人呐。恨、怨、咒,绝不救得自己,也救不得人。”
“多谢。”
“回到昔日的真哥去。”
“遵命。”
“真哥。”
“在。”
“京里六条茑屋公子的美男真三郎少爷,是你么?”
“是。”
“停止恨人,来爱人罢。”
“是。”
“莫那般端着,过来罢。”
“是。”
“我也孤寂哩。秋夜漫长罢,是小町冢罢。”
“是。”
“卒塔婆小町、关寺小町,太寂寥了呐。”
“是。”
“稍加体察罢——以你这般美男为伴,这长夜不愿独度,想与人同明。说弁庆与小町是傻子。”
“是。”
“啊,好生可爱,正整饬衣装,何等可靠;既整肃衣冠、拢起头发,任谁看都是水汪汪的美男——阿丰那厮倾心,也难怪。”
“是。”
“为阿丰虽肯去死,为我却如何?”
“(……)”
“莫这般扭捏,过来罢,谁也没说要吞了你。”
“(……)”
“那般怯懦,便是没骨气。女子已许、命你为伴,有不听的男子么?”
“(……)”
“怎么了,那推拒也太没骨气,教人牙痒。”
焦躁的阿银小姐,早已不再是经案前装作读经、摆弄算木筮竹的女易者之身,而是深深埋在旅途夜具里、无可着落的睡姿,在自己身上辗转反侧起来的阿银小姐了。
被阿银小姐逼来的美男真三郎,扭捏地缩在一方,忽地抖擞起来:
“敢问……为慎重起见请教,此处莫非是那吉田王府不成?”
“说什么呢,吉田怎的,王府怎的,此乃近江国长等山麓、长安寺境内、小町冢之庵呐。”
这话似未入耳,真三郎立起身:
“那么,您莫非是居于那吉田王府的千姬大人?莫非……”
“还说什么,千姬怎的?”
阿银小姐自身粗暴地翻了个身,是因身子热得要化开,实在无可奈何。
“听讲释者言,参州吉田王府那城上高橹之中,千姬大人俯瞰东海道过往男子,凡中意的,尽数召入,充为伴寝。”
“那等话也有过呐。那等事实,倒也不至全无踪迹。”
“小人其实,也是那时为千姬大人青眼相中之一人。”
“哎呀呀,那可不便宜,为千姬大人青眼相中,定然被百般宠爱了罢。”
“恕罪。”
“要逃么?”
“怕了。”
“没骨气,幽灵的料,竟有怕人而逃的?”
“可是,怕了,故此告退。”
“逃乃卑怯,不放你走。”
“对不住阿丰。”
“说什么呢,阿丰不是背弃你的女子么?”
“可是,对不住阿丰。”
“对得起对不住,本无所谓。你这般好男,是注定要被女子玩弄的命运呐。”
“是那般糟践么,受够了,吉田王府的后井里,尽是教千姬大人玩弄过的男子的骸骨,我怕。”
“没骨气。”
“放我走。”
“不放。”
“罪过。”
“什么罪过,我不知道。”
可怜,迷途而出、无地可投、无人可附,偏因偶现于暴女王面前,这可怜的美男反被一把擒住按倒。幽灵被人手擒、扑腾悲鸣的丑态,不堪入目。一方,傲然以压制之姿压将下来的女王陛下——闲寂的秋夜,正化作人性争斗的血腥战场。太过热闹,
“好生喧闹呐,夜要亮了哟。”
屏风之后,忽地探头,嘻嘻而笑的,正是与庄冢老妪难辨的那晚年小野小町木像之精,活生生脱出、开口言语了。
第十六章
阿银小姐被小町这般离了去,到底也觉面上讪讪,正大为害臊、力道一松的间隙,真三郎趁机挣脱,想要逃向前面,却不知怕了什么,忽地掉转方向,往后逃去,反倒缩进阿银小姐的被脚里藏起来,落得这般穷态。
“莫要这般欺负弱小才好,尤其女子胁迫男子,可不是什么好看的场面。”
自屏风后现出半身,第二次说出这话的,并非关寺小町,而是脸色苍白、留着长长月代的机龙之助。阿银小姐对着小町,因丑态被看了去而羞得不行,对着龙之助,却丝毫不觉逊色。
“叫你看了这不甚体面的光景,实在对不住,可你这又是何苦,偏偏来这般尴尬之处多嘴?”
“自琵琶湖泛舟回来途中,忽觉此处有些喧闹,便起了探头来看看的念头。”
龙之助的回答也是一副捉弄人的腔调,阿银小姐却反守为攻:
“与其替别人操心,不如顾顾你自家的脚下,你究竟同谁、去了何处?”
“早料到你会来这一手,说来惭愧,实在是一时玩过了头。”
龙之助以捉弄人的调子,像赔罪般搔着头,忽地,他脚边有人“哇”地哭倒在地。阿银小姐也略吃了一惊,却立刻恢复冷静:
“是小雪罢,不必哭也罢。”
“小姐,请您恕罪,把先生带出门的,是小女子。”
“那是自然,小丫头配小包袱,最是叫人不敢大意,这等事,我早先便已察觉了。”
“只因月亮太好了,想让闷在屋里的先生看看湖上之月,略加宽慰,这才……”
“不似小雪的做派,虚情假意的辩解,眼睛不好的人,你又怎看得见月亮?”
“实在惭愧。”
“不过,你倒是好好回来了。”
“无颜之至。”
“有趣罢,两人同舟,彻夜独占了湖上之月,这等风流,王侯也难为之,便是我,一生中也想尝一回这般滋味。”
阿银小姐含着针尖般反唇相讥,龙之助打圆场道:
“休要讥刺,本来,小雪丝毫无罪,这人是一种浪漫主义者,纵使自由行动成了罪过,也是天真无邪的少女,若说有错,错在叫她迷了心窍的某人,世人不可恨,还请宽恕。”
“好罢,我半点也无责人之意,方才两个殉情之人来过,正口口声声恨呐怨呐地劝说着,我便给说了番道理。不过,你们倒没在湖中殉了情,我原以那势头,料定你们也要同前头来的人一般,栽进湖水里去,却不曾死,也不曾出乖露丑,单只回到此处这一点,我便觉欢喜了。小雪,莫哭,过来这边。”
“无颜面见小姐。”
“可是,总不能一直这般哭伏在地罢,过来这边,大家一道,和和气气讲讲秋夜的故事罢。”
“您这般说,小女子更无地自容了,我这就此消失罢了。”
“哎呀,消失可真吓人,我正欢喜你脱险回来,说什么消失,兆头可不好哩。”
“扫了您的兴,万般惭愧,所说的消失,并非急着再去寻死之意,小女子是想,就此请得宽恕,再不与人照面,独自回大阪的亲戚家去。”
“哎呀,小雪在大阪竟有亲戚?”
“是。”
“那么,无声无息的先生,往后有何打算?”
阿银小姐反问道,龙之助显出无着落之状:
“在下被就近这大谷澡堂留住了些时日,且去那里将养一阵。既是近处,不妨来谈天,时时备着热水,也有着酒菜,还有美人。”
“多谢,那么,近日便来拜访。哎呀,这就回去了?”
“天要亮了。”
“天亮了便不好么?”
“可是,小雪怪可怜的,我想尽量少让人瞧见,悄悄打发她走。”
“原来如此,这番体恤倒不坏,不叫人瞧见,打发她去想去之处便罢。”
“小姐,多谢,那么,小女子就此告退。”
“保重。”
“恕罪,长久劳烦您了。”
“小雪,再怎么也无须这般无地自容罢,至少露个面让我看一眼再走。”
“不,小女子只求就此请得宽恕。”
小雪娇怯怯赔着不是,却一味硬是哭伏着脸不起来,行那告退之礼。
“那便,大家送她到追分去,如何?”
“就那么办,那便好。”
“来,各位,小雪要回大阪了,大家一道送她到追分。”
“在下告免。”
龙之助这般说,阿银小姐露出扫兴之色:
“为何,单你一人?”
“那追分喧闹得很,萨摩的汉子之流要出来挑事生非,吵得人烦,为着刀的缘故,这回还是回避为好。”
正说着,听得鸡鸣之声。
“啊,天要亮了,趁未亮——”
“那么,我去了。”
“多保重……可是,小雪,我有一事要提醒你。”
阿银小姐改了口吻,朝向小雪,赠了如下临别之言:
“既回大阪,便一径不错地回大阪去,途中莫要着了魔,若错踏进了三轮之里,这回可再无挽回了,这话我先说在前头。”
“是,多谢。”
恰在此时,又是一声鸡鸣——
阿银小姐的梦当真破了。梦中现过的人,自然一个也不在,虽有屏风,自其后走出的,却是货真价实的此处雇来的老妈子:
“您醒来了么?昨夜似乎甚是劳乏,睡得极好。今雨也全然停了,天气保管无碍。那那,昨夜有使客来,自上面大谷澡堂,给小姐送来这封信。”
取过一封书状,放在阿银小姐枕边。
第十七章
以逢坂山大谷澡堂为据点的不破关守氏,次日又飘然自山科步行至京洛,傍晚回到宿处。
“回来啦,走的是哪边?”
阿宫小姐迎上。
“信步所至,做了趟收旧货的买卖回来。”
不破关守氏这般说,从包袱皮里取出那所谓的种种旧物,给阿宫小姐看。
出来的,是古旧的木雕像、卷轴断片、短刀,以及笄、小柄之类。似是趁着喜好,闲来无事,便以旧物——亦即古董——为渔猎而来。
“这纸片,确是奈良朝之物,自旧货铺屏风破处隐隐窥见,便原样揭了来。”
“好古的东西。”
“还有这金佛——比奈良朝更古,是飞鸟时代白凤年间的物件,在四条一家道具店的角落里寻得。”
“好生体面的人相。”
“看这边,新得多,这是大津绘的初版。”
“是大津绘么?”
“说起大津绘,后人误以为只限于藤娘、葫芦鲶鱼、鬼念佛、辨庆、仆从、箭镞、盲僧之类,其实初代大津绘,尽是这般的佛画。”
“是么。”
“再者,碎到近世,这是正牌的珊瑚五分玉,店主当作赝品,十把一捆地扔着,被在下寻了出来,想要便给你,阿宫小姐。”
“哎呀,多谢。”
这般光景,他似是闲来游逛了山科到京都的一程,却又不似仅仅如此。
次日又出宿,同此时刻回来,又从怀中拽出古物,向阿宫小姐解说。阿宫小姐虽听不大懂白凤期如何、弘仁怎样,却因买卖习性,敷衍着搭腔,不破关守氏便得意起来,接二连三地拽出些小佛像来沾沾自喜;有时又拽出古物之外的珍奇,说乐意便当作土产送你,阿宫小姐便欣悦地得了意外的珊瑚五分玉、玳瑁梳之类。
“整日整日这般只收古董,要做甚么,要开个杂货铺么?”
阿宫小姐咋舌般,每日每日掳来破烂。有时又岔开去:
“阿宫小姐,这是钻石戒指,那时值三百日元哩,乐意便给你。”
“哎呀,三百日元的钻石?”
“如今,三百日元的钻石,谁也不屑一顾,那时却有几分颠倒众生命运的魅力,搁到现在,怕要十倍以上罢。”
“那便是三千日元了?”
“还不止。”
“真的么?”
“哈哈,那便成了,以阿宫小姐的魅力,误了贯一的一生——其实……”
照这势头,连贯一穿的高等学校制服、赤橡拿的鳄皮包,怕都要寻了来。闲话休提,本人闲人气味十足,时而独自出门,时而带一仆从出去回来。
古董不蹦出来时,便吐出近来地所房屋的行情,澡堂的人因此暗忖,这人大抵是开古董铺的,顺带也做地所房屋的买卖中介。
果然,推想他外出的去处,这男人并非只捞古董,似是边走边物色相当的地所房屋。现下成了问题的山科光悦府邸,便曾指点一仆从,连圈地都圈了,半天工夫花在测量上,形迹显然。
第十八章
第三日午后,今日回来得早,泡进澡桶,一三助走来道:
“替您擦背吧。”
“有劳。”
递过手巾,不破关守氏背过身去,便觉这三助擦背的手势有异。这三助擦背只用一只手,只使左手,起初以为是习惯,细看却不妥——原是只手,因只有一只手,才只以那有的手劳作。
然而,既认出这人的残缺,便无端盯着看,也是无心之过。一只手也罢,两只手也罢,只要职分尽到便无可说。而那职分,以单手之劳,竟做出两手之上的伶俐,不破关守氏暗自咋舌。
“啊,多谢。”
三助利落地做完一应之事,又满满浇了两三瓢热水,肩头轻拍三下那般妥帖的做派,也颇利落,还满满斟了一杯备着:
“请慢用。”
那独手的三助退下后,不破关守氏如其所愿,悠悠泡着,及至上得岸来,到脱衣场要披衣,腰缠却不见了。
“呀——”
关守氏恹恹的,是因确知上了套。是被游中所窃,还是途中失落浑然不知到了此处才发觉,这等处他倒不含糊。分明是入浴前,连衣一道押在这里的腰缠,如今没了,这一点无可疑。然而,他绝非高声呼窃的关守氏。况且,他本也不曾随便将贵重物带进这般地方。虽称腰缠,不过是小出用的零缠,被害意外轻微,或许因此不曾声张。
总之,当场确然失落了腰缠,关守氏却装作若无其事、一副未被窃的面色,回了自己屋。
回了屋,也并不唤人去账房交涉,全然像是死心了。
正此时,阿宫小姐提了一壶热酒来。今日又叙了番出游路上的见闻,阿宫小姐斟着酒,关守氏饮下一杯,道:
“阿宫小姐,这澡堂的年轻伙计,倒是个别致的男人。”
“是三藏哥么?”
“叫三藏么,名字还不知,却甚是妥帖,第一腕上伶俐。”
“三藏哥,近日才来,周旋得好,颇得口碑,您说他腕上伶俐,可他呀,单是一只手呢,自舂米、烧澡、擦背、使剃刀,无不精细,众人都佩服。”
“哈哈,竟有这般伶俐的男人,看那样,也是个颇经苦辛的人。”
“是,而且,出手颇是大方……”
“所以,颇招女人骚动罢,危险的东西,阿宫小姐。”
半开玩笑,关守氏从女佣处听得,那独手的番公,虽是近日才雇来的,却早得了女佣们的人气。也知他在这道上颇经苦辛的肌理,搅动了女佣一众。
关守氏先调侃了阿宫小姐一番,又道:
“我想请那年轻伙计喝一杯,得空叫他来这边。”
这话未落,外头檐廊有人声:
“少候,方才泡澡的客官,您的房间是在此处么?小的是三助,给您送落下的东西来了。”
“咦,什么,你给我送落下的东西来了?”
关守氏只觉被人抢了先手,这边略显慌张。
第十九章
次日,到此第四日——
今日关守氏自逢坂山背面,沿细道下到大谷澡堂后门,见一小屋,屋里正舂着地上的糙米,正是那三助三藏,便搭话道:
“三藏兄弟,好勤快。”
“是,多谢。”
那汉子蒙着脸巾,不住踏着糙米,原这小屋一方,借着溪流转着一座小水车,好歹备着一根立杵。本可借水力,不必用脚踩,却只似白白空耗时光劳力,不破关守氏便问:
“怎不借水车,用碓杵岂不快?”
“这个么,客官,有使不得的缘由。”
“车坏了么?”
“不是。”
“莫非是时下流行的干旱?”
“哪有的事,您瞧,落一根杵的水都绰绰有余。”
“那为何不用水车?”
“您且听,纵有水车,也不可用,出了个禁用水车的告示,于是,能用的器械废置着,偏要这般用脚舂,这世道便如此了。”
“这又是怎生来历?”
“是这般缘由。”
三助讲那舂米的事:从前,这一带舂米,是越后那边受雇而来的人做的,近来这藤尾村,有善造与五兵卫两人架了水车,毕竟水车比人力便宜又快得多。于是善造与五兵卫起的水车,眼见繁盛,挑米来此的多了,结果,市中的舂米店与踏米人恐慌起来,说我们的行当要干涸了,请上面禁了水车。于是水车遭禁。好端端的文明利器反被嫌恶,倒退回人力徒耗——此外水车被禁还有一重理由:借向这水车挑米来精舂为名,实有人图谋向京都走私米。京都的米,原是近江一手输入,一年中自近江供给京都的米,丰年七十五万袋,凶年四十万袋,平均约莫五十万袋,米进京都,须一一受上面哨所检阅,纳印花与手续费。自藤尾村架了水车,如前所述,借挑来此精舂为名,竟出了向京都走私米、揩那印花手续费油水之徒。为取缔此辈,水车被禁另添了一重有力理由。其上,粮袋一概不许过小关——受那连累,此处也架了水车,却闲置着,偏要这般逆转回脚踩碓,听了三藏这番解说,不破关守氏道:
“原来,这便是人力对机械文明的反转。”
独自点头称是。
二人话头略歇,忽地腰障子外:
“三哥,在么,茶点来了。”
不见身影,自窗外轻轻搭话同时,将端着什么的盆子探进来,舂米的三藏略显狼狈:
“糟了糟了,有客哩。”
那端着盆子的,将盆子推进屋里,不见身影,一言不发,慌慌张张去了。听得余下足音,三藏讪讪的,不破关守氏略苦笑:
“似有什么款待来了。”
“嘿,可不是。”
舂米的,又一味讪讪。
“款待既来,顺带用了再去罢。”
关守氏人不地道,闯进炉边:
“三哥,不沏茶么,米我来替你舂。”
“不不,惶恐之至。”
“无须客气,好容易茶点来了,沏茶罢,米我来舂。”
关守氏催着凑近碓边,三藏便:
“那,俺沏杯茶来。”
“就这么办,在下舂米也吃过苦,是从前拾来的旧手艺。”
说着,跨上三藏踏下的糙米,踩将起来,那架势熟极而流。
“好手脚呵,客官。”
被三藏夸,不破关守氏道:
“比你好罢,方才看你在那儿,全然不成器,在下自书生时代便拿这练本事。”
“嘿,是么。”
“你呀,叫你擦背便罢,使剃刀也够格,舂米却不成器,生来不是越后人罢。”
“承教了——到底不对症,舂米一端全然不行。”
“是罢,你是关东料,搞不好是江户哥儿,再怎么请也不该从江户来舂米。”
“莫取笑,客官。”
“怎的,你在这般地方做起舂米来了?”
“客官,且喝杯茶。”
三藏卸下炉边铁壶,沏了粗茶劝饮,不破关守氏也下了糙米,二人炉边叙起话来。
第二十章
“三哥,这茶点好吃哩。”
“这是东海道名产,叫走饼的。”
“哈哈,这就是走饼。前儿想看名胜走井,寻去,却已圈进人家篱笆里了,问可还有走饼,说本家搬去大津滨了,到底没吃成名物的好味道,在此邂逅,难得。”
“请多用些。”
“好吃。”
“是自家得意。”
“得意便罢,可偷吃可不兴,三藏。”
不破关守氏这话略带刺,三藏夸张地慌了:
“岂有此理,哪有偷吃,呵呵呵。”
含笑不语。
“不稳妥。”
被关守氏告诫,三藏道:
“可客官,吃现成饭,总不能说偷吃罢,您瞧,吃客人自带的款待,分上不算罪过,您道如何,请您赏鉴赏鉴。”
嬉皮笑脸,将盆中走饼让给关守氏。
关守氏不取走饼的筷子,只略显痒躁地望着。方才探盆来的丫头,不见面,不知是谁,必是围着的圆髻中的一个。这厮,说是昨日今日才雇来,已把其中一个弄到手,一副不可测的白徒嘴脸,比着三藏与盆中饼。这厮却抢先告了退,拈起一块走饼,张开嘴丢进自己口中:
“美,美,走饼美,肚饿时什么都好。”
胡吣起来。此时关守氏:
“三藏,你这厮可恶,何止饼,连人都小看了。”
“岂敢。”
“昨日,在那澡堂,先蚕食了在下的腰缠,又厚颜拿来,当面说是落下的东西,厚颜无耻也有限度,这便叫捉弄人。”
“嘿嘿嘿,并无捉弄的自觉,是在吃饼哩。”
三藏此刻毫不含糊。捉弄人的不是己方,反倒被这人看透了肺腑,倒有一副破罐破摔的兴致。关守氏略加敲打:
“为何做那等无聊事,要偷便偷个干净,偏拿来当面吐出,可憎的勾当。”
“不,不是那回事,实话说罢客官,小人本也是个棒槌都敲不响的无赖汉,因故被禁足在此,动弹不得,便这般舂着米,可再也熬不住,本想逃走,倒提也拎不出血来的昨日今日,早自三日前便盯死了您那腰缠,想整条借了去当盘缠,却无机可乘。正这当口,昨儿您入浴那会,顺势得手了,可当局者迷,全乱了套。”
“比想的要少,不抵盘缠,到手才傻了眼?”
“不是,那般数目,当下盘缠尽够了,是觉得对手不妙。”
“对手是?”
“自澡堂上来,您立时,落了东西,押在这屋的腰缠没了,不见金银——这般大呼小叫起来,小人是候着的,您这般来时,看尔等模样,这屁股一揭,单手六法之类,花道退场的算计,原是布好的戏,可对手不接这招,本台上半点怨言不起,扬幕的退场便挂不住,这便是对手不妙呵。”
“哼,若咱不闹,反当顺当?”
“偏不,糟了,这便当重来。”
“你这厮,倒是个老江湖。”
“嘿嘿嘿,先生赏脸,收小人为徒罢,小人实是甲州无宿,顽力之百藏那硬骨头无赖的末路——虽这么说,到底未到末路,还差着些的中不溜秋的吝啬无赖,只是承蒙识拔。”
口风变了,却不似漫不经心打哈哈。到底,这无赖把不破关守氏看作何等,才这般上上下下,依着情形往下,或要规规矩矩依了无赖本分,连父子分的杯都未必不肯受的认真,也瞧得出来。关守氏料定这厮非寻常鼠辈,自是先就盯着,却也不似惧他是大鼠。
第二十一章
次日,舂米的忽然升了格,成了关守氏贴身的直参。
不破关守氏带着这新得的鸡鸣狗盗之徒,清早出了宿,不知在何处游荡,到了午后回来,立时又跳进澡桶,这回叫这男人只清水不掺地给他擦,又同浴,一边师徒和睦地问答起来。
“顽哥——”
不破关守氏既不叫三藏,也不叫百顿,重新赐名顽哥,唤这随从。
“何事,老爷。”
顽哥面不改色地答。
“你手是长的,脚也快得叫人吃惊。”
“您说笑……手长什么的倒没有,早不知何时被剁了去。”
“可是,见了腰缠便长。”
“老爷,莫要讽刺。”
“再者,见了女人又长。”
“老爷,您哪,总这么欺负人可不行,总之,落到老爷手里,手也脚也动弹不得。”
“言归正传,顽公,你手长的那桩免了,看中你脚快,有一事相托。”
“莫说见外的话,什么相托不相托,事到如今,不是主从的情分么,老爷吩咐,便是火水之中小人也跳进去给您看。”
顽力之百藏,依旧一副捉弄人的面孔答道。应着话,那一条胳膊替不破关守氏擦背,伶俐至极。
“你这般说,我便放心,那么,且下一令。只是此处下不得,出了澡桶,从容下来,且依这号令,你给那脚使把劲,跑一趟。”
“遵命,既看中顽哥的脚相托,断不后退。”
“好,那么上去,辛苦辛苦。”
于是师徒出浴,回了自己屋。
不破关守氏在屋里盘腿一坐,叫顽力之百藏坐到面前,自己从壁龛拖出行李,道:
“且说顽力——”
到底,唤法杂七杂八,教人头昏。时而软和地唤作顽哥,时而板正地称作顽公,又一本正经地直呼顽力,颇叫人眼花,却:
“老爷,容小人听凭差遣。”
那边顽力的尊称,一律统制为“老爷”。这男人不称关守氏为先生,也不称亲分,只以老爷相待,倒教人觉得空落落的,然此刻,以这人性情,称老爷大抵妥当。于是关守氏也老爷般随意:
“实说,顽哥,想托你跑一趟湖水巡游。”
“湖水巡游?好兴致,怎的,顽哥我素来只跑些叫人头昏的旅途,竟无闲情去游什么八景,这回老爷垂青,叫顽力散心不成,造化造化,有亲分便是福分。”
“不是那等悠闲话,你总也知近日湖上湖岸的喧闹程度。”
“百姓一揆、检地骚动,闹得厉害,不是么。”
“民众多有喧哗,一带极不平稳,想请你以那双脚,突破这股空气去。”
“一路突破么,您是要小人在这骚乱中跳舞不成?”
“不,突破其中,去到对岸胆吹山便好,来,看图。”
不破关守氏从行李取出一张——并非滋贺县地图——近江一国的绘图,展开,置于顽力眼前。
“瞧,看这个,此处是逢坂山大谷,此处是大津,自大津经粟津、过濑田唐桥到草津、守山、野洲,自近江八幡往安土、能登川、彦根,越磨针岭,到番场、醒井、柏原——再往左,避开海道一线望上去,那座大山便是胆吹山,也就是说,想请你从这到此,突破一趟。”
“如此,便是自这逢坂山出发,绕湖水南岸,走到胆吹山,是么?”
“正是。”
不破关守氏先向顽力之百藏说明胆吹马拉松的路线,徐徐道出使命内容如下:
“听好,凭你那快脚,原只消穿过这段便罢,但路过时,望你尽可能沿岸观察。所谓观察,非叫你看风景人情,乃是要看近日民众暴动到了何种程度,百姓一揆向何方行动、向何方合流,主力又据于何地聚拢,此等但能看清便看清,无须深入,一路便好,边侦察边去胆吹山。此外,无论何事,途中眼力所及尽可看清,譬如,领头闹一揆的是何等人物,役人等止住一揆的布置,此等能知便知,一并看了记下,然后尽早抵达胆吹山。看尽管细看,深入断不可。”
“遵命,若只管跑的差事,当时便数顽哥在行。”
顽力之百藏略翘鼻子,嗤笑。
叫写字、咏歌,顽哥或要缩头,叫走路却是本行。偏要翘鼻子嗤笑,并非轻蔑这差事太过轻易,实因这使命中藏着相当危险,顽力略有所料,故自嘲般嗤笑;不破关守氏不大懂其中意味,便道:
“无论何事,不可轻侮,此时节,小心须到底小心……”
正经戒饬,顽力又讪了。顽力方才料到危险而嗤笑,是凭着自己带凶案在身的心思。然而这厮带凶案非自今日,是吃垮了东海道、镀了金的货色,如今再拿无宿夸口也无用;只是近来,在这路线上新添了伤——手指不说,在草津宿,被轰之源松那厉害捕快骇得够呛。逃进阿角小姐的茅厕,又落到这大谷澡堂澡堂佬的穷途,便是那报应。想起这些,自己都觉痒躁,自然鼻子不得不翘。再折回去走那路线,等于特意回到轰之源松的地面去撩拨,于是“哼,那等乡下捕快,收顽力的年贡还早哩”的没味硬气上来,略觉焦躁,不过嗤笑罢了。
不知此情的不破关守氏正经戒饬,顽力道:
“老爷,万般提醒,小人格外领情,可只管叫突跑突跑,要紧的差事却还未听呢。到底去胆吹山,见谁、做甚?只管湖岸突跑,到了胆吹山便罢,采把艾草回来不成?”
“正是此处。”
不破关守氏略起劲:
“听好,到了胆吹山,去寻那上平馆,那里有个青岚亲分。”
“哈——青岚,不是山岚么?”
“多嘴。说青岚便懂,去见那青岚亲分,交这封信,详情书于其上,且向那亲分,报你途中见闻一切,方才说的百姓一揆动静、役人镇压光景,所见人心,尽数说与青岚亲分听,便是这般差事。”
“明白了,明白了。”
“既明白,事不宜迟,望你即刻出发。”
“遵命。”
“来,拿了这个去,己出己归之物。”
不破关守氏拖出那有缘的腰缠,整条授与顽力,又教顽力讪了。
“惶恐。”
“再者,旅途装束,穿拙者的便是,这绑腿也是钱屋新制的,来,手甲,来,草鞋,来,笠台——来,包袱,来,路引,这物须珍惜带去。”
如此,不破关守氏趁夜色,将顽力之百藏赶向胆吹山去。
第二十二章
赶走顽力的次日,不破关守氏说次日要待客,叫人备办大谷澡堂最里一栋。不破关守氏做主,似要邀相当客人来此栋。虽前准备忙乱,却非迎什么大团客,不过极少数的客,且是密谈——这般告知。
然而,包下最里一栋,还更教宿中人手忙脚乱的,是因那说来明日驾到的客,当夜迟了,要在此处入宿。
那夜,客人必已到了。然而,那客是何人,几乎无人察觉。那客带随从二三人来,本客却是相当年岁,具足大商家大老爷气度的贵人,女佣们这般说。
看那占了里间床柱的邀客,不足为怪,这便是阿银小姐之父,藤原伊太夫。随来的,只掌柜藤七一人。
但不久,追踵而来的人,不由宿中人不注意——那是阿角小姐极尽打扮,身着上方风长衣,自轿中下来,略带亢奋:
“那个,拜访一位称作不破关守先生的人。”
“是,正候着您,请这边。”
阿角小姐被引着,不卑不怯地送进去的,不是伊太夫的座席,是不破关守氏的房间。
多半,不破关守氏与阿角小姐是初见。
综观一切,伊太夫、阿角一行,必是昨日前后自竹生岛归来。昨日外出,不破关守氏探访本阵,确认伊太夫归来,方再陈来意。
结果,阿银小姐去访本阵,太招人眼,且本人轻易不肯应允;而父伊太夫去访小町庵的姑娘,次序又错。关守氏与阿角小姐商议,幸而这逢坂山大谷澡堂静谧的里间,宜作父女相会之席,如此安排,会面之所便定在此。
于是,一应角色在此聚齐,可紧要的女王陛下不见踪影,却也无须忧,既有允诺,且自胆吹山移驾到此,此处当无生变之忧。先邀伊太夫入座,候个相当时机,迎阿银小姐来此,这大抵是明日之事。
其间,关守氏与阿角小姐,先来一场腕力比试或说舞台调度,二人不知夜深,窃窃语着,伊太夫主从却一到便泡了个澡,睡下了。
虽如此,关守氏座席仍点着灯,阿角小姐既不言睡也不说歇,依旧窃窃语着,却:
“那么——”
阿角小姐立起,怯怯推开邻间微暗座席的隔扇,自隙间望去,邻间正坐上,竟有一蒙面人端坐。
正面蒙面之客,确凿便是阿银小姐。如此,紧要的阿银小姐不知何时已安然到此。先于父或后于父,总之安然坐此,听二人密议。事既至此,久绝的父子相见必能无事实现,问题却不在相见本身,而在相见之后。
自此,方是不破关守氏与阿角小姐真正露腕之时。
第二十三章
女王与总理出动后,胆吹王国中任留守师团长之人,如前所述,是青岚居士。
此人与不破关守氏虽谈得来,其性格却大有相异处,须得看清。
即,不破关守氏既是某种诗人、空想家,亦是相当的野心家、策士,而青岚居士则切实得多。
自垂钓隐迹看,他亦是风雅人,似有某种角色在世韬晦,然事实,此人非借风雅而钓,不过因喜好才去钓,且因浪人闲时自由,自然多有机会出游钓道。尤其湖畔而居,于地理最得钓惠。又虽极好谈,细听其所语,不似不破关守氏那般空想,而紧扣民生。与多具野心家、策士性格的不破关守氏比,一方钓而不网,一方网而不钓,性格有别。今既受留守师团长之任,非因共鸣创造者们的理想野心,不过近交道义,受请而亦以相当兴趣,欣然暂任留守罢了。
到任匆匆,此人先纵览胆吹王国全貌。
规模目的既由前人定下,今再检讨革新改善,非己权属内,毫不动那处,以最善管理现状为任。
于是,自所置主力不在领土、不在经营、专在人事的见地,从研究聚于此王国的人入手。研究须科学,不可浪漫,由此起点,先将现聚此王国的人种大别如下:
甲种——共鸣胆吹王国主义理想,愿始终与共的认真同志 乙种——现虽难称充分理解者,然有此可能,即准同志 丙种——于主义理想无心,只作开垦劳动者领日薪而工者 丁种——走投无路滚入,被迫工作者 戊种——好奇而暂歇脚者
大抵分此五种。总数约五十名。欲分入此五者编入,正勤其性格与劳动之研究。
如此看去,可编入甲、乙者极少,总数无论如何不过十名。丙种,即领日薪只单纯劳动者,二十人以上,较多数,却最无色,乃近旁百姓趁农闲来挣工钱,无半分热忱,却平明忠实,颇肯劳作。
丁种,即走投无路者,数目次丙种,确十余名,却以为是王国民中最难缠的。监督时在跟前显出干劲,眼一离便卖油、讲怪话的,便是这伙,若放任,其风恐传染他人种,青岚居士看穿,着眼监督中心必置于丁种。
戊种,不足十名最少,年少者多,本天真,善意参与,教育则大有收获,失望则反叛。其流动性,诱导锻造成真物,是任务。
大抵,寄身胆吹王国的人种如上,然炯眼的青岚居士早见有不入以上任一种类者。大抵无不可编入五种者,唯二人,教青岚居士颇费思量。青岚居士早看定,此二人乃间谍。
间谍,即近来此处有古怪团体筑巢,表面开垦,或恐含特别危险思想、行动之卵,或恐重蹈大本教、或人道教之覆辙——因藤沼正兵卫之流所遣之侦察者。其伪装同志或劳动者,潜入王国之中,确有二人,青岚居士之炯眼确然。不破关守氏未作此等科学分析、人种探讨。
原初以“来者不拒”之解放主义,不纳人便不聚人,以此纳人,故无暇探讨。杂人来,杂性格倾泻,大而化之容认,不破关守氏急于抓大,不及个别分析,亦其理也。
然青岚居士如此分类人种,非依分类即着手处分。分类只作研究、参考资料处置,于其范围内监督、驱使。
对这些人种,淡然一视同仁,故无特崇拜之信徒,亦无一人现不服反抗之色。
如此,青岚居士每朝每日巡王国内,极舒心向国民呼唤,口碑颇不恶。
第二十四章
一日,青岚居士巡看烧炭出窑之勤务,一青年极恭敬行礼时,怀中滚落一物坠地。
“掉了什么,你。”
青岚居士提醒,青年慌忙拾起落物,又捻进怀中动手,青岚居士看在眼:
“那是何书,你。”
问,青年:“不,没什么。”
“给我看。”
既被说,青年无从拒,将捻进怀中的小册子重取出,呈于青岚居士前。
“哈,你习兰学么,可佩。”
“惭愧。”
青年搔头。习兰学本无可惭,许是这青年口癖。青岚居士不再追究,将册子推回青年怀中,道:
“今夜,来说话,来上平馆时习室说话。”
丢下话,转向次一职场巡去。
这青年,乃青岚居士分类中编入戊种之一人。戊种,即好奇来参与之人种。有好奇性,有烦闷性,奔一灯园去、奔大本教去,受教亦失望亦归,带一种流行性之人种。居定则一跃升甲种,不合水则早跳出,四散步恶评于世,便此人种。
那夜,青年果来青岚居士处说话。他以得师团长青眼为荣为喜,饭毕便早早逼来。
“你习兰学么?”
续白日话头,青岚居士给青年话引,青年:“不,那非兰学,是英学。兰学已旧,听说将来须习英学……”
辩解。
“是么,英学么,给我看,再一回,那书。”
青岚居士瞄青年怀中如此说,青年:“是这本么?”
又自怀中取出日中所滚落的那厚册子,呈于青岚居士前。
如此,青年似昼夜不离那小册子于怀中。青岚居士既料到,故求再呈。即,兰学或英学虽未究到,确是外语辞典,青岚居士自起初便认得。
辞典,语学人怀中不释。今夜来访时,青岚居士早见青年怀中鼓胀,知青年怀辞典而来,故求呈。
青岚居士不知青年果有外语素养否,接青年所呈册子一检。既称辞典,彼时无标准本亦无简明本,有亦非此青年等手中所该有物,故青岚居士所取辞典,亦手抄辞典。某人——相当之人——所持日本仅数册极珍贵的外国书,其抄之又抄、又抄之孙,数代之曾孙般薄叶肉笔写本,青年持之。
既写本,本人能读而写犹可,不能读只依形写,艰难不言自明。故是兰学抑英学,一望谁也难辨。先见横排洋文辞典,问习兰学否,非青岚居士分不清兰英。兰字是兰字,英字是英字,颇可疑的辞典,然辞典终是辞典,且因怀中之,认得是相当好学的新型青年,青岚居士推进话——
“你在何处习英学?”
“越前福井……只一星半点,不过字母罢了。”
“越前福井——你是福井人么?”
“嗳,福井是小可乡里。”
“福井有英学先生么?”
“嗳,那个,什么……”
青年略结巴,朴拙应答。好气青年,青岚居士看中,定作秋夜当下话伴。
第二十五章
“福井里,一部分青年中语学热也颇盛。”
“是罢,福井那处,倒富进取气象。”
“我等前辈有桥本景岳其人。”
“原来——那是天下人才,惜了。”
“再者,自熊本来横井小楠等先生。”
“那事那事,总之春岳侯非凡之主,故致力吸才。”
“受此感化,一部分青年新知吸收欲颇强,小可亦是沾染的末辈一人,却总不遂意。”
“罢,青年时,好奇也罢流行也罢,向新方面试试也不坏。”
青岚居士对新型青年有理解,似鼓舞青年意气。青年勇如得知己:
“如此,小可想习英学,却无先生、无书,向人借得,好容易抄了这字典,朝晚与之纠缠,却这般总难追上,困得很。”
“语学之类,非一通根气便成,既起手,莫失望、莫中绝,做下去。”
“多谢——先生也习语学么?”
青年感谢青岚居士理解与激励,想对此等有理解同情之人,势必对语学有相当理解同情、或具实学,若有,便想速受教,好学便乘心早兆于青年胸,趁话尾逮住,却:
“不,我懒人,语学之类不习,且晚学。”
被推开,却似犹有脉,青年舍不下,自语般:
“何处有好英学先生么?”
“求好英学先生,只有出都,长崎、大阪、江户,不去无大家。”
“非大家也罢,只稍加点拨之人便足,之后无论何事,自划到对岸决心已定,先生,您不给小可引路么,求您。”
青年已瞄定恳愿处。青岚居士既断定其有相当语学素养——独断断定——向热心求学志愿燃起,青岚居士为难:
“岂有此理,你误认我为英学者么?”
“不,乡里闻说,胆吹山聚了奇人,依新思想始开垦,去看来,你想习的外语,有能流畅读出的学者,世道拗拧取锄而工,故欲习语学便去那里学,小可特自福井跳出,愿您免小可热心,赐教,自今加倍做工便做,每夜若不便,隔夜亦可,务请赐教。”
被缠,青岚居士哈,原来这青年受此暗示来此。知非为参与胆吹王国主义目的,乃依一己好学之念,于狭乡求不得、广日本中当时亦难求之语学先生,有望于此胆吹王国发现,自越前福井来。
同时,以此心来参与是误会,胆吹王国非收容此志愿之人处,于同志为异端,作为王国职员一人固该叱谕,青岚居士却对此青年好学大抱同情。
“不,无怪,我年轻时亦燃此语学热,欲究语学而热中,却无师无书,不得已中绝,不成至今;当时若得相当师与书,今或成一介语学者,顾那语学热高潮时,正似今你,向一切求学,稍闻语学移译、语学能者之评,便都似大学者,奔去受教急不可耐,然真能者却无,真能语学者,日本中不及五指。”
“先生那语学热之时,是几岁时节?”
“正是,约你这年岁——当时,我也在江户游学。”
“江户时,那时英学者,是哪位?”
“正是——兰学则箕作阮甫、佐久间象山等为大家,又黑田之永井青崖颇能,大阪有绪方洪庵先生,然皆以兰学为主,习英学者几无,唯一人,长崎幕府通译森山,评能英语。非张门户之学者,然我偶然持一英学胜友。”
“啊,是么,能引见那人么?”
“急不得,那是二十余年前事。”
“二十余年……却无妨,愿引见,此时节,不得引见便难就良师。”
“不,我方才说非张门户学者,然确是幕府直参,纵有引见,亦无人余裕教授,那男确能英语,那般能者,当时今日怕也无二。”
“大家,引见不蒙,只赐名亦好,闻大家名亦后学之力。”
“叫驹井能登守,幕府旗本,颇大之家,为学却与我等同列而习,后闻至甲州勤番支配,其后消息全无。”
此处自意外之人闻意外之人名,然此青年,意外亦非意外,驹井能登之类名,全初耳。
第二十六章
胆吹王国留守师团长青岚居士,不知想什么,次日清晨,召集能乘马的三青年到庭院近旁。
其中二人自甲组,一人即昨日的福井青年。召此三人连马至庭前,下如此命令:
“你们,且自此下赴春照,或合或分,各临机处置,侦察山麓一带回来,目的在看清一揆暴动连之行动如何——其群众自何处来、向何方倾涌,大抵方向须视察回来。万一,大势指向方面,形将扑来,无论谁,单独亦可,尽早注进至此。若非那般急迫形势,正向他方进行,则不必急报,大抵至六时左右,并辔归此。”
下此命令,乃因这师团长于一揆暴动形势流向他方毫不介意,唯万一向我方倾涌,须极警戒。事实上,亦以直指胆吹倾涌之形势最有可能,此即放斥候之由。
正下此令,忽一传令自本馆急驰来:
“先生,不破先生之使者到了。”
“什么,关守氏使者来,速引此处。”
引着,乘风而来者,正是顽力之百藏。
全副旅途装束。且那装束,正是不破关守氏在此备办之行装原样,故其衣着先作门鉴,不言自明。
“请看,奉不破先生之命,送达书信。”
“辛苦辛苦。”
青岚居士接顽力之百藏所呈信,拆封,向三骑斥候言:“诸君稍候,待我读完此信,再听这使者言辞。”
令控马,立读不破关守氏来信,顽力之百藏不及待,冲口道:
“敢问,您是青岚亲分么?”
奇语出口,青岚居士重新审视顽力之面。顽力道:
“受不破老爷所托而来,小人是顽力之百藏这硬骨头无赖,您是这青岚亲分么……”
“稍候,”一副正经无赖礼数,欲居身不肯,青岚居士也全然慌了,却立悟:
“哈,青岚确是在下,却非亲分,你必是来错了,向我这非亲分非蜂头者,无须改口台词,不如速速,我想听的,是你自逢坂山至此突破途中云行,所见详告,湖岸湖边喧闹大众闹至何处、何种动向,你所见来,于此说与。”
“那便说与,先自磨针岭至此山下三里处,压来一伙,其势剑吞,望您知会——这伙尽言胆吹、胆吹,那势头,明日后日便要杀来此方——正是,人数约三千,意气要以据守胆吹、竖旗,口口声声叫据守胆吹,小人所闻,确然。哈,不破老爷所言在此,那同势若正面向此扑来,王国御殿也无存身,正忧此,不破老爷命向青岚亲分注进,看中小人这眼力,顽力初感佩服,却问青岚亲分这称呼可对?”
听顽力注进,眼望三青年,青岚居士道:
“闻此安心,既明情由,诸君出马免了,归持场,别有差使,此前照常作工,待命。顽哥,使苦劳——来,洗脚吃饭。”
顽力只觉大不对劲。想叫青岚亲分,该是胖墩墩、披长半缠、提着带胴金的可怕家伙悠然立出,却是一副寺子屋师傅模样的长身温和浪人——从心情到应对,全然不合,顽力又掩不住讪态。被引洗脚,入客座,受本膳饭食时,想意外奢泰。
一方,现本馆的青岚居士,自身羽织裤、佩双刀,立向王国中下达号令,总动员。
第二十七章
虽总动员,自己作留守师团长,率此等手力向一揆大军,绝非欲战,人所共知。
纵称胆吹王国,以此等实力向大军,乃暴虎冯河之至。况,纵保有相当大军,此人非启战之人,毋宁以缓和为得意,姐川时水合战之裁断可见。
五十名胆吹王国之总动员,非为战,必为和。和,即缓转指向己方无礼侵入之一揆暴动逆流。若正面向此山引受那势头,独逸军之白耳义之处,损害牺牲不堪睹,人所共知。群众之间,大半犹知有胆吹山、不知有此王国,来而既知,不堪设想。至此经营,瞬息捧于掠夺牺牲坛上,本馆御殿,或付一炬,或为山寨占据荒废,明如观火。
己作为留守师团长之重责在此。此时,如何守此王国,即如何移开一揆大势。
非此,胆吹古来便是山贼之类所觊觎之山,动辄被人说据守胆吹。大势倾来,先阵占此山一角,风声所播,后复后来,不止近江一圆一揆,远近不逞之徒皆集此山为根城,亦可能。事重且迫燃眉。留守师团长于此不谋,则无谋之时——青岚居士正装提双刀而立,非无故。
“诸君,一部整队尽所能生火,然后尽所能卸米,库留三日分量即可,再者,近日长滨兑换之钱尽出,积庭,其数拙者去读,毕即尽载马车道,下麓,火见台下待机。一部守留守,留守亦暂。余者,以马车道尽运米钱下麓,全力为之,拙者亦同行。”
青岚居士将五十人手力依平日训练部队分,一部第一线,一部留守,自立出动军第一线。然非欲战之出动,众所深信。我大将乃智将,不妄战。人总动员、物总动员,皆费于缓和之目的,王国民皆信而勇立。其勇立,向平和之希望勇立,非对战之舍身勇,亦对临时留守总理器量之无言信任。青岚居士称留守师团长,然此王国现今地位,不止师团长,毋宁临时总理、女王代理,胆吹一国兴废系其肩。
于是,此一行开出。青岚居士虽正装,决非武装,由此知出动目的在平和不在战,亦知安镇己方民心之伟效。
然,既如此总动员物资开出山,此物资如何处置,己方无人知。无人想以此人此物参加一揆。亦无从想其为避一揆不安、人物质避难受惊而出动。若为逃为藏而出动,必不后留留守,亦无如此堂皇正面逃之法。
策战方针,在临时总理一胸,王国民不可测。不可测,却有全幅信任。青岚居士徒步,对此行颇宽心,下山。途中亦平气与国民谈笑,车动不善时,绕后推臂助,稍疲则“让我骑马”,跨副马行数步,又随便跃下,与行共谈笑徒步行进。
俄而,费相当时,一行至春照村火见台处,恰将其处积米约二百袋,别于盘台积巨串铜钱。金额虽不惊,换钱积此,足惊田舍人之眼。
“好,余此足矣,后留五人即可,余众径归山。照常各持场作工。”
青岚居士言,归大部于馆,此钱米选五青年看守,自乘马,向某方驰去。
第二十八章
也是机缘巧合,青岚居士嘴里提到了驹井甚三郎,笔者便借着这个由头,将笔锋转向他以及他身边那一行的近况。
与其说是为了读者方便,倒不如说是为了写书人自己集中记忆,先把地点放在陆中国的釜石港吧。要讲人的事,先从地理查起,才是正经做法。在陆中的釜石港,此刻正泊着驹井甚三郎的无名丸。这条船从陆前的松岛湾月之浦出发,到今天已是第四天,总之船是平安北上,抵达了釜石港。
驹井甚三郎的无名丸,是一艘八十吨、六十马力、驹井独出心裁的和洋折中船型,若要拿人来比,大约能载五十个人。机关设备自然是有,不过只在出港时和将近入港前的一小段烧煤,出了远海便改借帆前的风力。大炮也架了一门,此外护船用的武器也都齐备,农具工具也备了刚一上岸就能派上用场的那些。
接下来便是这条船里现在搭乘的船员与乘客的全部。当然,在这条船上,船员也就是乘客,所以只要说全了有名有姓的人,全船的人别便一目了然了。这事,前些时候清澄茂太郎曾拿它胡诌成歌,唱了出来。为方便起见,且把他的那通胡诌转载于此,试着反刍一番——
诸位 把眼下 我们结成一个王国 同乘在这条 无名丸上的人们 拿来比一比看 怎么样 这可是实际问题哟 正如大家所知 这条船上 男多女少 男的从美男子驹井船长打头 豪杰田山白云先生 准豪杰柳田平治君 吊儿郎当的水手君 从房州来的船夫松吉 还有清八 还有九一 从月之浦上船的木匠平太郎 还有松兵卫 渔夫德藏 再者,虽说眼下不在,迟早会回到船上的 不知做何买卖的七兵卫老头 还有,少东家登 聋子金椎 最后压轴的 便是我清澄茂太郎 也算是男人堆里的一个 这么数将下来 这无名丸之中 称得上男丁的 总共十三人 可是女人呢 只有登的乳母 阿松 还有阿萌 仅仅三位而已 十三名男丁 对着三位女子—— 倘若驹井船长 去寻找那理想中无人的岛 要在那里建一个王国 那么正如我所说 便会和世上某个国家一样 成了一个女少男多的国度
上面茂太郎的即兴歌,是船在航途之中、还没进釜石港之前胡诌出来的,所以等船一平安抵达,这里头就不能不想到人员多少有了增减。虽说有增减,可再减下去,于操船之必要上是不被允许的,因此若说有变化,便只能是有增了。果不其然,在这釜石港,这条船又添了两个人。
说是两个人,其中一位,早已上了茂太郎的口头,也就是上面那通胡诌第二十三句到第二十四句之间所表现的——虽说眼下不在,迟早会回到船上的、不知做何买卖的七兵卫老头——便是此人。七兵卫平安地在这港口回到了这条船上。清澄茂公带头,众人能迎来这位老练古怪老头的喜悦自不待言。大概是早料定他怕是有去无回,一直替他担惊受怕,如今他平安归来,便如同离家出走的老父亲平安回家一般,满船之人欢喜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虽说平安归来,平安的无非是身体的健康,外表却以绝大的异样,不由人不叫看见的人大吃一惊。上了船,头一回摘下斗笠时,七兵卫的脑袋竟是个光头。而且,虽没披袈裟,颈上却挂着长长一大串念珠,这叫任谁都不能不诧异:这哪还是平素的七兵卫。
还有一桩,这位莫测高深的新老发意,还随身带着一个正当盛年的乡下姑娘。七兵卫老头毕竟还不到五十,老光棍头上开了花,长长一段路途之中,生出一两桩风流韵事,或许也算是他的可爱处;可都这把年纪了,还把个年轻女人拽到人前,教人觉得不似七兵卫的没正形;但总之,他既削了发,又挂着念珠,还牵着个年轻女人,简直像一则谜语。
于是,清澄茂这小子毫无顾忌的一语道破,便代众人那惊异与疑惑发了言——
回来了 回来了 七兵卫老头回来了 高兴 高兴 七兵卫老头 好容易才回来 还以为回来了 好容易才落个秃头 秃头 秃头 七兵卫老头是个秃头 好容易才落个秃头
七兵卫上了船,为跟船上人打招呼而摘下斗笠,那歌便在摘笠的当口脱口而出,满船哄笑,七兵卫也不由苦笑起来;可那苦笑里头,含着难以言说的苦斗,竟教原本要笑的人也笑不出来了。然而茂公的即兴并不退缩。
诸位 七兵卫老头 当了和尚 牵着年轻女人的 手回来了哟 这里头 怕是有缘故吧
多么老成的说法。船上人早听惯了,倒也不怎么吃惊,可被他带来的那个年轻女人本人,却涨红了脸。本来她就上气不接下气、心跳个不停,无礼地又被这歌兜头一淋,涨红脸也是难怪。
这缘故嘛 日后 由七兵卫老头亲口 说与诸位听吧 年近五十的老头 牵着未满二十的姑娘 的手 回来 是因为在诸位面前 有桩对不住的事 所以才削发 赔罪 可不是那种 偷腥的风流勾当 同样是带女人回来 水手君和 七兵卫老头 性质可不同哟—— 蠢笨的水手君 和老练的七兵卫老头 可不能一视同仁 也就是说 水手君带着女人 私奔又回来 无非是没正形的私奔 七兵卫老头的 总不至于 是抢亲 是诱拐 还是私奔 详情还请诸位 问本人去
到这里为止,内容总算还平平安安,可到了此处,便彻底露了馅——
和尚 偷汉子 被捆住 脑袋剃圆了才被饶过
这时,身为船上警视总监的田山白云一声喝道:
“喂……”
茂公惧于白云这一喝,改了调门,遮着羞接着唱:
土佐的高知 在播磨屋桥 看见和尚买簪子 和尚买簪子做什么用 脑袋秃了戴不上哟 脑袋秃了戴不上哟
不过,这话听来,倒像是为欢迎七兵卫归来而吹奏的乐队,确有一番叫船上气氛不由和缓下来的效果。
第二十九章
七兵卫带回来的年轻姑娘,是个名叫阿喜代的村女。
这姑娘与七兵卫之间,有着难以言说的复杂与微妙。绝非仅仅是长途旅途之中捡了个姑娘回来这般单纯的过手,其中原委,前头的卷里应当已经详详细细讲过了。
无论如何,在女子稀少的这座海上王国里,单单拾回一个、而且还是血气方刚、年纪轻轻、生气满满的姑娘,单凭这一点,便有理由把它看作一份格外大的收获。如此一来,船上总算人齐了。该来的人、该补足的人,全都聚齐。人一聚齐,接下来便是物了。这里头,必须为日后长久的航海备足一切物资,或重新装填,或作极度的补充,不可不办。而在物资的补充上,驹井船长事前本有着极大的忧虑。
只因这条船船籍不明,人家怕是不肯供给物资;即便肯供,也总有个限度。釜石虽不是个坏港口,可说来说去离中央远,在此处该补而补不来的物件,未必没有。
这类东西今后去何处补充,驹井把前后首尾都摆在脑子里,下令准备补给,不料竟意外地迅速,而且数量极丰,几乎立时便通了补给的门路。代价当然付了、或只多不少,那是一定的;可这迅速而丰厚的供给里,含着一种难以单用金钱折算的好意,驹井船长不能不觉察到。然而,自己的船纵然会被异国不相识的人疑忌,却并无该受这般好意的因缘;此地的人竟如此以好意相待,怕是这方水土的性子使然吧。这地方的风气,自然而然地便生来爱惜他乡的客,或许是那人气所致。驹井对这层虽怀着疑惑,却并非往坏处想的疑惑,而是一种素质极好的疑惑。
事已至此,便没有久留此港的理由了。万端齐备,当即出帆。
船一开动,陆上竟意外地出现了许多送行的人,沿岸排得整整齐齐,朝着这边不住挥笠,一迭声地“再会、再会”。于是驹井带头,船上人又迷惑起来。那些人确是在表露送别之情,可要送的究竟是哪一个?我们虽说在此暂泊,却并无该受送别的知己;莫不是另有船出、该去送那人的,才立在那里。只因我们的船大,他们送的小舟小,才落得仿佛叫我们独占了这好意的模样——环顾港口四周,除自家船外,却不见有一只像是出帆的舟。于是这边便没了主意。既然是送我们的,那好意便该领受、该回报,我们也须挥挥手帕、掷条彩带才是。可我们这边竟不知那好意究在何处,便问道:
“那些人,那是做什么,为送谁才那样聚着、挥着笠、一迭声地’再会再会‘的?”
田山白云向驹井船长发问,而这疑问,船长从一开始便怀着同样的迷糊。
“弄不明白,那伙人究竟在送谁?若说是送我们,那么我们之中,又有谁当得起那个人?”
况且再定睛把甲板看了一遍,这边唯独七兵卫一人在挥笠。
“呀,七兵卫老伯。”
船长也罢,白云也罢,都朝这边挥笠的七兵卫转过身去;船上众人也都这般,接着再拿陆上的送行人与受送的七兵卫比对着看,便见对面人丛之中,围着个胖墩墩、像是头领的汉子,末了摘下笠来,使劲一挥。这番光景,船上众人一时吞不明白,料想过后听七兵卫说明便能懂,只凭这些,委实教人难以点头称是;正这般想着,早已攀上桅顶的清澄茂太郎,便高声唱了起来:
和尚 和尚 对面也有个和尚 七兵卫老头也当了和尚 那边还站着一位,一颗和尚头 七兵卫老头 挂着念珠 那边的老头 秃头上也挂着念珠 和尚和 和尚 挥着斗笠 叽叽 啪啪
顺着那歌望去,岸上送行人丛里那个像头领的,果然也是一般模样的新发意和尚头,衣装行头、长胁差,通身都是俗家打扮,独独把脑袋剃圆;这般情形,若非茂太郎的眼,原看不出来,可经他这么一说,那脖颈上果然像挂着串什么念珠似的东西。
如此看来,受送的便是七兵卫入道;送的人虽不知是何来头,但总归是一行以俗家入道为主的队伍,这点倒是明白了。至于那是个什么人、为何送七兵卫、又为何非送七兵卫不可,这桩事,船上谁也还不明就里。
不过,那送行队伍正中的头领模样的入道,便是佛兵助头领;围在他身边的,是那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点底细,不妨先挑明了说。由此推想,船上的物资补给竟丰富迅速到令驹井惊疑的地步,其原因也大略可读了。
也就是说,凭佛兵助头领的面子,由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总动员凑成的一桩隐秘任侠,当时虽还看不透,日后却绝不会看不透。
第三十章
忙乱之中,无名丸也怀着出帆的欣喜与期望,从釜石港拔锚,重又现身在苍茫大海之上。
身为一船之长的驹井,既有远大的理想,也就同时负着重大的责任。那理想与责任,是船上唯有他自己知晓的希望,是唯有他自己尝到的恩惠。好不容易,只有阿松稍略知他胸中一二,便是田山白云,也未必摸得清驹井的心事。
船上的乘组,对船的针路与其说是盲从,不如说是无知,一门心思信赖驹井船长;可这承受了绝对信赖的驹井船长本人,对船的前途,却至今仍怀着迷惘。实在奇怪,连北进还是南进这最起码的罗盘基准,船长自己都在犹豫。
出了苍茫大海,东西南北的念头本该自然而然地消去,可驹井心头的烦恼却解不开。其余乘组个个因对地理与航海无知,反倒安心;驹井却是知识太多,反而生了不安。其余乘组因对船与船长绝对信任,故能安泰;驹井自身却因对船与人的将来责任重大,竟无片刻休歇。
今夜,驹井也趁众人酣睡,独个儿在甲板上踱来踱去,任夜气扑面,耽于幽深的思虑。
若生逢其时,这船尽可由他大手一挥,随意航向任何去处;无奈如今是忍世之身,并无公然通航的自由。船籍若不能直辖于己,至少挂作仙台等有力藩门的私船,也该有些许便宜;可驹井认定“无论何处,这船终归是自己的船”的那份自信,任凭什么功利,也不许它沦为他人的附庸。无名丸,同时也就是无籍丸;只要不登记那该登记的国籍与船籍,一经驶入大洋,便又是另一个绝对的王国。
与此相对,阿银小姐据守在山里,要筑起她自己的王国;驹井则在海上,拥有他自己的王国。虽小,却确然是一个绝对的王国。阿银小姐在胆吹的那一处,就本人而言是自尊傲岸地孤立着,可就周围的情势而言,反倒比世间一般人更难割断那牵缠不断的系累;而驹井的王国,却随时可以将自己从世俗的系累中抽身出来,独占那一份王权——这长处,同时也就足以说明阿银小姐与驹井二人的性情。
将来且不论,驹井在月之浦停泊前后藏于胸中的,原是北进之策。他要在虾夷之地、也就是北海道的一角,暂且系住船,向那里打入开垦的第一锄。北海道尚未开发,当时的人心里,竟蒙昧得不知它算日本内地还是外国。他确信,去寻那一角移居,几乎便同占据一座无人岛一般自由;所以驹井从月之浦出发时,先就拿定了“去虾夷”的主意出帆,打算在釜石与宫古两港寄泊,然后直取函馆。然而经此后的研究与思索,他明白那未必是唯一最善之策。
无论如何,北海道总在日本的幕府支配之内。在那里落锄,难保不生出什么障碍,也触着自主独立的精神。况且气候寒冷——此行既非游山玩水,把气候风土的优劣挂在心头,未免近乎奢侈;可同样是要开垦,与其去气候风土险恶之处,自不如中和之地;与其寒冷,自是温暖为好。
这些思索,到如今仍使驹井在北进还是南进之间游移不定。那么,若舍去北进、取南进之策,该把船驶向何方、指向哪一点?事到如今再来想这些,看似薄志弱行,于驹井却未必如此。能把事情运到这一步,已是常人望尘莫及的坚心强行之果;然而,航海本身并不是驹井目的的全部。船不过是便利的工具,他所求的是不受任何人掣肘的无人的处女地。求得那处女地,在那里创出新生之所依,才是他的本意;所以航海虽要紧,也不过是途中的事。永远而根本的,是殖民。至少,必须为这些人选一处连子孙都能安居乐业的地方。既有这般念了又念的钻研,钻研之中生出变化与转向,也算不得薄志弱行吧。
舍去北进、取南进,驹井心头首先浮起的,自然是亚美利加方面——这既是当然的归结,也是当时的常识。
此处为与“北”相对而用“南进”二字,其实亚美利加未必算南,毋宁说该算东;但在驹井眼下的立场,东也好、南也好、乃至西也好,都无所谓。船眼下的针路是向北,若要掉头转向,自应先朝南,才合顺序。而针路既已朝南,按当时的常识,南面之外再无别的陆地可抵,便只有亚美利加了。
驹井甚三郎对亚美利加的知识,并不浅薄,该视作还在当时一切识者之上。
况且,这趟亚美利加之行,最近还有最堪参考的、由日本人主持的航海经验:安政六年,幕府的咸临丸仅以一百马力的船,以军舰奉行木村摄津守为首、胜麟太郎为指挥,完成了日本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海外航行。那番经历中的见识,驹井比谁都深、都听得、都查得、都揣在怀里。他取北进,对驹井来说,毋宁说是迫不得已的避难之急,他最初的念头,本是倾向南进的。那倒不是出于如今这般自主殖民地的打算,而是起于上述安政年间——日本人亲手驾日本船远航亚美利加、叫内外之人目瞪口呆,连那不喜目瞪口呆的外人也暗自生出了“日本人可畏”之感——的前后。
驹井甚三郎虽没得到参加那次安政航行的机会,可经此一事,他的自尊心大受刺激。以日本之船、日本人之手,头一遭横渡太平洋的纪录,不能不说是伟绩。然而咸临丸这条船,本是从和兰买来的。再进一步,何不连这船也以日本人之手造出来?不靠从外国买来改装、改名的船,连船体也一切以国货创造,凭这船,单以日本人的力量,难道就不能横渡到欧罗巴?驹井想做的,便是这个。若是在他居官之时这船便能造成,当时的他,本该当上那时木村摄津守的职分,以自家创造的船、作为代表幕府的使节,先访亚美利加,再试着航向欧罗巴。然而他的失脚阻碍了公使之路,那志向,却由这无名丸漂亮地达成了。本该作为公使而去,如今却有了作为浪人也能去得的实力——可也仅只搭出了个轮廓,绝说不上内容完备,这便是他的悲哀。
正因有知识,才容不得鲁莽。眼下教驹井抛却南进之策的,是凭这条船横渡太平洋,他尚无那份自信,决非断了初志。不是对船没有自信,而是在经验上、在准备上,还怀着极大的不满。然而到了如今,出航已成决定最后命运之日,他不得不对那方针再加推敲,至少在今夜这一晚之内,对南进还是北进,迫出最后决断的冲动,教他独自耽于思量。船早停了烧煤,正乘着夜风扬帆。除当值的之外,人人都在熟睡,连茂公也不作声了。
驹井甚三郎在甲板上,行去又折回,思来又想去,正耽于思索,忽而朝船首停住脚步,猛地一定睛——透过黑暗看清了,倒也不值得大惊:船首处,少年金椎正照例、一如既往地在祈祷。
在信奉耶稣基督这一点上,金椎少年是清澄茂太郎揶揄的对象,此刻他正一心向着前方的海祈祷。换了别人,感到有人声息,本该退避,这少年却浑然不响。驹井也把茂太郎的胡诌歌与金椎的沉默祈祷,看作这船上年年例行的成对景致,不去责怪。
“在祈祷呢。”
只这一句,驹井便又行去折回,回到了那思索的人里。
第三十一章
被祈祷着的金椎的身姿猛地惊了一下之后,驹井甚三郎又回到了本然的冥想,独自在甲板上踱来踱去。
知识越多,思虑便越复杂,到最后连决断都迟钝下来,这连他自己也无可奈何。
这种时候,便是身为科学家的驹井甚三郎,也未必不想起“天启”这回事;也未必想不到占卜。若有什么上天的启示,指示说“往南去”“还是北边好”,那才妙呢;又或者,若对占卜能信到某种程度,也未尝不可着手一试——可驹井甚三郎是个对哪一样都信不起来的人。说什么在人之上还有神佛之类,会按人的方便来发号施令,这等无稽之谈,想捡也捡不起来。
什么《易经》、占卜,那本就是薄志弱行、庸俗之辈才干的事;对于相信人脑与理性俱全的人说来,蠢得叫人懒得理会。然而此时此刻,单凭知识、认识与自己那点思索,连驹井也下不出恰当的判断。索性蠢便蠢,借“梅花心易”之类求个当下的暗示,倒也不失为一桩雅趣。迷途于歧路、迷到尽头的人,把拐杖往地上一拄,倒向哪边便死定哪边是自己的行路——这般光景,贤明人的旅途之中也并非没有。此际,有没有那样一种梅花心易——也就是说,有没有一桩当下路口的问卜——驹井甚三郎的脑袋动摇到这一步,也并不无理。
驹井望着天上的星,打定主意:那颗星若向南流去一颗,便断然南行;若向北落,便决定继续北进。他这般死死盯着天上,可据说一昼夜降在地球全表面的流星总数约有千万乃至两千万颗,偏在这时,任哪个方向都看不见一道飞掠的光。
无奈只在船上踱去踱回,驹井甚三郎又来到船首,再次吃了一惊——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金椎依旧在原处继续祈祷。虽说“如哑”,本就是个聋子,沉默之外又加上不动的姿势,仍在持续。
“还在祈祷。”
驹井像是现在才觉出蹊跷。
“这样一心一意,究竟在祈什么?”
他试着自问自答,可这祈祷的金椎,又能祈些什么?这少年除了耶稣基督不拜任何神,他是清楚的。那么,这少年向着那耶稣基督,究竟在祈、在求些什么?
驹井也见过许多祈祷的人,可向来日本人向神佛祈祷,不是这般祈法。神道也罢,佛教也罢,一到了祈祷,便溅着心血、抖着五体地求,那祈祷之力,似连安产、似连胜败都能左右;而这少年的祈法,与此全然异趣,这一点驹井和白云向来都看得明白。
金椎的祈祷近乎禅,这话驹井曾说过。当然,那是指其形貌——静坐寂寞之姿,静得像入了禅定——而下的评语,并非就内容而言。而今天今晚的祈祷,格外地静。
于是,偏是今夜,驹井重新从背后注视金椎祈祷的模样,看着看着……
“且慢且慢,最初从英国渡海去亚美利加的那船人,也是不住地祈祷的呀。原来如此,西洋人个个都信耶稣基督。日本有八百万神,佛教有八宗百派,那边却以耶稣基督一个统了起来。看书时,人拜不拜神,原当我不相干,便一眼放过了;到了今夜,却教人思量起来——且去听听最初从欧罗巴渡到亚美利加的那些人的经验吧。”
于是,驹井脑中苏醒的某段旧日读书记忆,不经意间以复制的模样浮现出来,那便是亚美利加殖民史上古的一节——名叫五月丸的那条船的故事。
读过亚美利加历史的人,无有不知五月丸这条船的。这点驹井自然也早知道。
五月丸,是此处驹井暂取的叫法;原词是“五月花”——“五月”即月份之五月,“花”即花草之花,直译下来,“五月花丸”原最妥当,只是于日语嫌生硬。若写作“五月雨丸”,倒恰好收进日语里,可名以定体,不能由名改体,花总不能硬作雨。于是驹井从语感调子上叫它“五月丸”,而本该是“五月花”这一点,他在语学上思量时,便想:对了,今日的出门,那五月丸的出航,岂非是无二的参考史料?
想到此处,驹井心潮骤起,好!便以这当场的梅花心易——天上星不曾飞,船中杖不曾倒,可我前途方向的暗示,却可向别处去求。船中图书室里,既有新大陆的殖民史,那五月丸的故事自然也在其中。今夜就此进图书室,把那五月丸的故事再推敲一番,难道不能用作此行决断的断定资料么——
驹井甚三郎把散漫的头脑往那处一统,蓦地朝船上的图书室走去。
金椎本不知这些,还在船首祈祷着。
第三十二章
驹井甚三郎进了图书室,先取了手边一部辞典,翻到要找的地方,发现了如下一条:
“五月花号,一艘小船(一百八十吨),在航行六十三天之后,于1620年12月22日将清教徒前辈移民从英格兰南安普顿载至马萨诸塞的普利茅斯。”
于是驹井甚三郎确认了:最初访问亚美利加的五月丸,仅以一百八十吨的小船,从欧罗巴来到亚美利加,竟费了六十三天。接着他取出一部《若宫美国史》翻阅下去,既不必重新翻译,那能文的笔调便如下写道,他便原样转读了过来:
“女王伊丽莎白治世之时,兴起一宗派,主张对英国教会的制度礼仪施一大改革;因其宗旨在于清净教会,此派信徒便自称’清教徒‘。他们自起初便无组成一独立宗派之意。他们依从自家一位牧师罗宾逊之劝,离开英国教会,成了他的同志,人便称他们为’分离派‘,或称’布朗派‘。无论教会规定的仪礼如何,他们既照自己所要的实行信仰,便激起猛烈的反对;其中一队,在布鲁斯特与罗宾逊的带领下,于1608年从英国北部一寒村斯克鲁比逃出,到了荷兰的阿姆斯特丹,随即转往莱顿,在此地度过了十一年。
他们在荷兰,另造出一个天地,保全了英国的一切风俗习惯;然如此营生,只能作一时的寄居者,不能延及子孙万世。若久留不去,势必要离开这自造的天地,忘却故国,忘却故国之语,忘却故国之传说,令子孙沦为纯粹的荷兰人——这是他们所不能忍受的。于是1611年,他们相与议定移民之事,寻求一处既能永为英人、又能奠下基督教团基础的地方,而亚美利加恰能极好地合乎这些目的。他们由此从’伦敦公司‘之手,得到了如今新英格兰沿岸的一处殖民地。
既而1620年7月,布鲁斯特、布拉德福德与迈尔斯·斯坦迪什三人作为先发队离开荷兰,抵达英国的南安普顿港,会合从伦敦来的一伙人,于8月5日登上’五月花‘号,向亚美利加出帆。天气恶劣,风浪险恶,九周之后方才抵达科德角;但他们于此地并无殖民之权,便欲再向南航行推进。此时暴风遮断航路,船几危殆,乃退回科德角,在附近的普罗温斯敦避难的——如今选择殖民地位置已急如星火,探险队分头从事搜寻达五周之久;一日,载着数人的斯坦迪什小艇,驶入了约翰·史密斯命名为普利茅斯的那座港。这便是清教徒登上新世界的基点,而在世界殖民史上大放异彩的普利茅斯事业,也就此开端。”
驹井甚三郎在直参失脚之后,把爵位财产一概返还了,唯独藏书,几乎全部搬上了这条船。对他而言,那是比食物更紧要的食物,所以必先蓄藏;况且,即便读过的,作为参考也常须置于座右,便利而必要。再说,这些书即便要卖要处理,也无人肯接手——不,肯接手的大有人在,可读得懂的人却没有。能读通驹井藏书的人,说当今日本绝对没有,也不为过。以极高代价与苦心聚来的驹井的书,一旦脱手,便只值两束三文,落得个论斤当废纸卖的下场。
即便失去祖先传下的爵位与家产,也舍不得失去这些书——这便是驹井的爱惜。而把它们搬上船这一节,他至今不悔。
如此,把许多书一本接一本地翻读下去,竟在至今完全搁置的一面,发现了新的莫大兴趣;本以为消化尽了的书,竟像重新以灿然的希望为自己展开新的一页。对书的眼光,如火般燃了起来。
这其间驹井所得的知识,以“清教徒前辈移民”的故事为中心。看到书中一幅插画:遥远处有一艘船,以驹井的鉴别,不过是百吨上下的帆船,正泊在那边的洋面。朝着那母船,杂沓的人乘着小舟,正要离岸——这番光景,作为一帧照片画,夹在书里。船是恰到好处的船,离岸、离国、要投身海洋的那一刹那,被驹井细细攫住了心,便热心读起前后的记事与物语来。驹井既是大藏书家,同时这又非单纯的死藏书,而是读得通透的人,且不止读透,更是稀有的能实地活用的人——这点自不待言;可驹井这个人,读书有里有面,原以为是里的,竟是面,读尽尝尽、信已抛开的书,竟从中赢得了一番极大的另一半内容——这便是此番显著的阅历。
看这幅出航的照片画,众人皆在祈祷。平日金椎那般,小舟里要去的人也好,岸上送行的人也好,个个都在祈祷。
那画上泊着的母船,无疑便是那五月号。而这些人,是登上五月号、正要投身海洋的人,与送他们的人,也无可争辩。总而言之,船这物,无论五月号也罢,无名丸也罢,在驹井至今的眼里,单只是一具构造物罢了。看图里的船,主想的不过是:这船什么式样、多少吨、哪个时代、哪国所造。因此,即便想船的航海力,也只绕着:烧煤时能跑多少、扬帆后能走几许这类数目打转;可今夜,船这物,却像成了一个大的人格,脉在跳、肉在长、血在盈,活了起来。
驹井读得入迷的这故事,倒不妨说,是把前头那页美国史,更细、更温、更富滋味地铺演给了他。
第三十三章
读着解着,驹井所读的故事,有如下的要点:
“这些敬畏神的渡航者,无一人求取往返的护照;他们不像别的旅客那样,预定’去了必定回来‘,而是把抵达之处,当作埋骨之所。他们不肯承认故国英格兰以国家之力强迫的宗教;制度虽是国家的制度,不得不遵从,但信仰是自由的,并非国家所能课赋。
然而,此一信念,外则被指为不忠国家,内则被指为不信国教,他们因此在自己的国度里备受压迫,遂逃离故国来到荷兰,更去寻求北美的天地。他们所求的不是领土,不是物资,而是为了替自己的良心与信仰寻一条活路,才出此新天地。
科尔蒂斯所求的是领土,是黄金。因此追随他的人,只限于强健的壮年男子;而这支敬畏神的渡航者,只要同信其信仰,老幼男女一切人等,皆许其包容。请看此图:他们之中,无一人不祈祷,他们之中,无一半是武装的。他们皆知祈祷,却无一人以祈祷为职业。也就是说,这一百零二名敬畏神的渡航者之中,无一人以僧侣自名。盖因僧侣乃以祈祷为买卖、以谄媚权势为业之阶级,他们不知对信仰自由抱有同情,其唯一的职业便是压迫信仰。有军人经历者,仅一人而已。
与此相反,以科尔蒂斯为前锋的西班牙式渡航者,几乎全由僧侣与军人占满;而这支敬畏神的渡航者,既无僧侣,也无军人。而且,这支敬畏神的渡航者之中,无一名贵族,所谓英雄、豪杰,也无一人。他们皆不过是小农,或是小商人。
然而,这些小农与小商人,皆知敬天、爱人。他们有教养,有训练,尤其于自治的能力上,赋有优异的天分与素质。
如此西航六十余日。敬畏神的渡航者抵达普利茅斯时,北美之天正值严寒酷烈的腊月三十。他们胸中如火燃烧,四周天地却是满目荒凉的未开化严冬。在这寒冷天地之中,搭起简陋木屋,好不容易容下他们的肉身,便不得不从生活的第一步踏出,其艰辛经营可想。故而在那三个月之中,这支队伍死去者将近半数,一日死二三人,以一百零二名登陆的队伍,三个月后只余五十名。
内无信仰之火如燃,外无国民性之坚毅不屈,如何能堪此惨境?是绝望、悲观、空自消灭,还是忍辱逃归故国天空?然而他们之中,无一人见其意气精神有所沮丧。
他们先拓荒土,播下种子。耕熟土是一回事,在前人未开之地用原始之锄的困难,唯亲历者知之。究竟是他们的农法不合新陆之地,还是带来的种子不合新土,苦心经营的最初收成终归全无;唯有从土人分得的玉蜀黍成功,凭此勉强备下主食,再以渔猎补之,方才勉强挨过那年。”
这般的史事,对驹井甚三郎而言,至今完全是门外之事。亚美利加建国初期的开拓者,竟尝过这般苦难,此前的驹井几乎漠不关心;他只认得一点:那是个开明之国,以人智与机械之力高压日本、引日本开国,在物与力的发明上,无论一日一月,都占有长处——像他这般,被人称作西洋心醉者,对西洋、尤其亚美利加文物之研究最为热心的人,溯及那原始,才头一遭身切切地尝到:今日的开明人,也曾有过如此惨淡经营的时代。
“我至今是没吃过苦便得了学问,这是罪过。”
驹井同时自觉到的这层,是说过去的自己,凭祖先的功业,活在天下直参的骄傲之中,有丰厚的费用,想要什么便能购得,是在那顺境之中做学问过来的。所以竟惯以为顺境本身是天授的当然地位,行事也如此;可赐予自己昨日之安稳的,无非是德川初期祖先的血之赐物——这点,他如今才切切自省过来。
于是他彻悟:今日须赤条条地回来,抱着踏出祖先创业第一步的心境前行。处此心境来看,对上述为求自由天地而出航的异乡先人的行路,不能不起无限的教训与同情——虽说如此,却也不能不觉察:这书所教的“敬畏神的渡航者”的出航,与眼下自己正试行的无名丸的出发,在性质上、在经验上,全然不同。
无名丸还是无名丸,连一个像样的船名都还未立起来。名以体显,若是这样,无名丸其物本身的内容便是无目的的;形虽成了,步行虽能继续,却是既无头、也无肚。驹井不由得深深思及此。
然而,自己本不信耶稣基督,岂止不信,对日本任何宗教,都断断说不上是个信徒。这一点上,无名丸是无信丸,与五月丸有天地之差——我们的无名丸里,除了金椎,并无一个祈祷的人。五月丸之中,据说僧侣、军人、英雄、豪杰,一个也无,而那竟成了今日亚美利加强大的基石,这真是绝大的惊异。
反观我们的无名丸,至少有个贵族。由自己说来未免僭越,可如今谁又能说自己的身分已非贵族?在日本,原是属殿样(诸侯)阶级、以天下直参为傲之身。况且田山白云又是一种豪杰。七兵卫是异常的怪物。茂太郎是变则的天才,柳田平治是准豪杰。阿松是坚毅的女子。金椎像是个圣者。普通平凡的,只限于农夫、渔夫、木匠、乳母。上头既有近似天才圣者的——下头连性之解放者都有。人数虽少,这船上的人与他们的性格,却是纷然杂然,不知归一。
五月丸的乘组,在信仰与结合上丝毫不乱,自然保有一致的统一,始终是与生死与共、不厌不弃的温厚;而到了自己的船上,却无任何成形的信仰,无任何性格上的归一。这样也行吗——驹井甚三郎在这一点上,似乎也被引向了深深的思虑。
不过,天一亮,船的针路便自然而然朝向了南方。
驹井甚三郎,看来昨夜便已定下舍弃北进、以南进为目标的决心。
驹井甚三郎虽舍北进而取南进,可敬畏神的渡航者之事,在亚美利加也已是二百年前的旧事了。今日的亚美利加不是昔日的亚美利加,富庶荣华,生气勃勃。驹井绝无可能再去拜那后尘,存着依傍前人已成之功、沾其余泽的倚赖心。说到底,他不过是一时求之于梅花心易,供当下行动问卜之用罢了;因此,针路虽定转向南,目的却并未定下。内外尚未解决的问题,塞得满满。
他不能不预想:前途正倍加着多事多难。
第三十四章
人人都在各自的领土上,做着各自的事。譬如阿银小姐据守在山里,驹井甚三郎依托于海,机龙之助活在梦的国度。其余的人,多在现实之国里活着,各凭所能劳作。无论自觉与否,人都被生于其中的立身之所养着——便是如顽力百藏那般,也因脚的使命,还有舍不下的东西;唯独道庵先生,到了近来,深觉生活空虚,跌进了悲观,若说不知,怕要被人指为说谎,可事实确乎如此,也真真奇怪。
道庵何以觉出生活空虚、跌向人生悲观?其内容复杂怪奇,一言难尽;不过,失去了同行伴侣,无疑是极有力的原因之一。
说同行伴侣,却不是俗话里枕边人的意思。我们亲近道庵先生多年,还不知先生有糟糠之妻。因此,说先生因有无枕边人,而于生活观念上生出动摇,本不该有。这里的同行伴侣,不过是“同路之人”的意思——他在这木曾旅途的长路上,如堂吉诃德之桑丘、如橡面坊之北八、如影随形般相伴而来的,所谓镰仓右大将米友公,被他弄丢了。丢,不是死了;那人被胆吹山夺了去,此后生死不明。米友公是丢了,却换上了一匹悍马般的女将军、女杂技班班主帕里帕里;不料这丫头意外地吃起回头草来,撇下自己,一门心思贴着藤原伊太夫那等财阀,近来竟连道庵这边都不瞅一眼。道庵先生倒并非为此怄气——换了谁,比起照应一个十八文的穷医生,去巴结当时头号的财主来得有利,这是人情,道庵还不至于庸俗到为这种事怄气,所以也并不特别为此悲观。
道庵先生觉出生活空虚、对人生悲观的最大理由,似乎在于:如今的自己,已彻底堕落成了一个徒手游食之徒。赶路便赶路好了,可这样半途卡着,京都已逼在眼前,却进不得也退不得;本来就不是什么余财充裕的身家,怀里便一点点发寒。怀里发寒,心也就发虚。这经济上的理由,也是其一。不过,那头万一走岔,还有筹钱大家阿角小姐撑着,阿角小姐背后,又压着一大财阀,本该十分心宽才是;可瘦死骆驼也是道庵,绝不容生出依附财阀的卑劣心。虽寒伧,自己的旅途自己钱包供——他梗着这口气。这口气一松动,便是心志软弱之时,那时连好酒也喝不香,觉出些悲观也难免,可这种事并非今日始有。先生断不会拿物质的贫穷当生活空虚——因为贫穷即道庵、道庵即贫穷,他本就是扛着这块招牌活到今天的。
在江户,他是不折不扣的医业本行的良民;可如今的自己,是徒手游食之民,对人生毫无贡献,却从人生里贪婪着食物。不止食物,连酒都贪喝。这样行吗——他深深(?)自省起来,这便是先生觉出生活空虚的最大理由。
把长者町的本业交给高徒道六,一身轻地出来旅行到今天,原也不错;可若只品味旅行本身,日日的心自然也会绷紧;像这般进不得退不得、游手好闲地蹭吃蹭喝,于先生的良心,甚是惭愧。平日的主义主张,原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气概下干过来的,近来却多是一整天不作一事,懒洋洋地吃吃喝喝。本不该如此。
于是先生每日懒洋洋吃着客栈的饭,觉出生活空虚,自省对老天爷交代不过去,便发了义愤:须尽早脱离这无意识的空虚生活,向上奋起。
然而,既如此,早日动身去京都不就好了?别这样连日吃客栈饭、在大津一带闲荡,出京也好、出大阪也好,早些动身不就完了?可这里头,有怎般也行不通的缘由。
其一,是道庵先生树敌甚多。丁马、安直、德莫仓、普罗龟、泥沟川、金茶、大根泥、刮泥、醉顿之流,且不去眼里;河太郎一党,可是在大阪摩拳擦掌候着呢。连地道的江户哥们儿弥次郎兵卫、喜多八(原文误作“叽喳叽喳”,当为“地道”),都叫这伙人挫了胆气,可见这党羽对江户来客,常蓄着一种敌意。一听有个蹊跷的江户客到来,便早早耍弄奇正之术,挖那圆肚皮一刀,叫他吃一惊、出出气,有这坏毛病。那一党既已得着“道庵将至”的内报,看意思准备毫不懈怠,若贸然闯去,立时落网,十八金招牌非蒙上泥不可。
再者,大阪还有绪方洪庵塾那帮无赖书生、翻译书生,也都风闻道庵西上,摩拳擦掌候着。这派与河太郎式的草双纸本不同,个个是兰学上的呱呱叫。皇汉主义的、在江户也算知者知、不知者不知的那位拧脾气町医道庵,据说这回要闯进京大阪了。来了便是一顿围殴——这风声,早传入道庵耳中。
他不能独自闯进去——听他内心的底,道庵也有着不合他那横脾气的一股软怯;因这般缘由,近危险处,须作近险之态却不真近。可保镖般的精悍无匹的怪人,行踪不明;女流班主大头目,急匆匆去巴结财阀,自己这边不理不睬,并无可倚的帮手——道庵这般心虚,便折了自尊,巴望着阿角小姐的事有了结,死赖着不肯离伙。这般光景,像是没出息地黏女人的丑态,连风上都搁不住;实则,他是想:把那张横话利落、江户前的烈性子推到阵前,自己隐在背后,一点点来,连女弟子都那般——叫人“可别随便招惹那位大哥”,显显威风好诈财,是这般狡猾的算计。也就是说,麻烦事都让阿角“砰砰”地干、糊弄过去,自己躲着多喝一杯,是这般心思,故而是狡猾。不过另一面,阿角小姐那边说来,自己这回闯京大阪的本场,也不愿离了这先生、舍不得放手这先生,自有不浅的底意。
阿角小姐发得狠话、横得起脾气,是无双的,这点不输给草包之流;可悲的是,字学一途不行。在热田神宫门前的茶屋,曾对着小姑娘问“姐姐,这儿的神仙管什么愿灵”,臊得不行。有一回,众人一拥而上,贬舶来品做得好、和制的不行不行,她听了火冒三丈,冲口便是“怎的,日本就造不出舶来品么”,教一座变了脸色。这种时候,人虽怕她威势,不明着笑、不明着损,可她自看出了这神色,便暗暗觉出自己丢了些脸面,更添懊恼。在人的周旋、情面之上,无论出京大阪、出唐天竺,阿角都不落下风;可一碰到字学,便心虚得不行。补这块短处的,便是再合适不过的道庵先生。这先生虽是江户有名的先生,喝酒胡闹归胡闹,字学的底却深不可测。有这先生撑腰同行,去哪里都如虎添翼——阿角便有这样的念头,也就是说,她舍不得放手这位作知识分子保镖的道庵先生。
彼此利用这点,耍着滑头周旋,倒是双方都经了甲,胜负该不悬殊。
如此,道庵先生便认定:此处唯有死等女班主那头有了结,才是上策。他也以为,不必多久定会有结;可即便只二三日,也想做点事——若不沾点利用厚生的活计,自己的生存便成了徒手游食,说得难听,便是尸位素餐。徒手游食、尸位素餐,本都是贵族社会干的事,是道庵极力排斥来的;故即便只过二三日这般生活,也如同向多年的对头军门投降。非做点事不可,非挣点钱吃饭不可,不然对老天爷交代不过去——他正无聊着、觉出生活空虚之时,便来了这么一档子话:
“先生,您客栈生活也乏闷了吧;太夫元小姐那边,这阵子也是骑虎难下,看来还得二三日才抽得身,务请先生再耐二三日。不瞒您说,上头小町冢那座清静的庵,前些日子还一位女客逗留,如今那位的已挪去大谷澡堂空出来了,是关寺小町的旧居,既清静,景致也极好,况且便当,酒还常有人送——您若挪到那边去住……”
伊太夫的家臣与阿角小姐的随从,这般赔着笑说,道庵先生便稍振了悲观,道:
“这倒有趣。小町之流,与我无缘——只是正想给生活添点变化,客栈的饭又坏又贵——(此时,纸门外客栈掌柜走过,二人缩脖子的样,道庵坦然)什么都不干,吃那坏又贵的客栈饭,对老天爷交代不过去;正想着给生活添点变化,干点充实的活。既有那样空屋,早劳你照应。实话说,我也盘算过些事,正想在那般清静处干一桩活,把这段无聊时光有利地用掉。听说有空屋,倒是耳福。”
“那可是极清静、景致极好之处。”
“实话说,趁这工夫,我想在那儿搞搞本草研究。在胆吹山采了海量的药草标本,都撂着没动,既没通风,也没分类,想一头心思把它们理一理。”
“您做这般研究,那是再好不过的地方;况且便当之极,下了石阶便是街市……酒常有人送。”
“那便当之处,对老人最是难得;酒常有人送这点,我倒是顶中意,你也是个风趣人,怪可心的。”
“啊,哈,哈,哈——”
如此,这位先生被从客栈挪去的地方,便是前日为止阿银小姐的临时居所——小町冢的庵。
第三十五章
道庵先生移来时的庵,与阿银小姐寓居时的庵,庵本身无变,里头的意匠与陈设却一变。不变的,唯有那庄冢老妪的木像;书棚收了起来,算筹筮竹也撤去不见。“花之色”的那幅挂轴也取下,另换了一幅什么墨迹,轴下只插着一枝松。
凑到壁龛前的道庵先生,皮里阳秋地盯着那幅换上的轴子,端详了半晌,见上面草草写道:
鼠入钱伎已穷
再一看落款,读作“一休纯”。于是道庵先生只戏谑了一句:
“一休这小子,写了句酸刻文句逗弄人。”
便入了座。入座一看,座蒲团、书桌、烟盆,一应寻常物件都齐备;虽与阿银小姐在时品类不同,万端不疏漏却一般,只消坐定唤声佣人,事便足了。
于是歇了一歇,先生便着手他自傲的本草学了。
也就是说,把从客栈送到这儿的旅行囊,一股脑摊在厢房里,开始分起植物与压叶来。一经动手便极热心;不愧是存了心的先生,该用功处必定用功。有的重新压作标本,已压实的取出,贴上台纸。旅途里对付不了的物件,便写生下来,记上图解与注解。怀着不输牧野富太郎的热心,在旅途之中,尤其着手整理胆吹的药草。
叫人干这般事,生活空虚决计近不了身。固然是对活计的兴味使然,也更因这合了道庵先生的主义主张,信其合乎利用厚生之道。也就是说,整理药草,便是忠于本业医学的根由;医学才是自己生存的使命。虽不直接去摸病人的脉,却在整理这药草上,间接从事着救世济民之业——并非徒手游食,并非贪生尸位素餐,这自信教道庵先生把生活从空虚里救出、充实起来。
“如此,一日在作,便有一日食之权;大张着嘴,吃垮这世上的谷米,也不丢人。”
他鼓着劲说。
实在,人一专心便可怕,连道庵先生这般人,今日也只清晨一盏迎客酒,此后便目不斜视地热心于本草学。到了中午、到了傍晚,也不说吃一口饭;酒常有人送之类,连哼都不哼一声,一头心思到了忘我。看这光景,真个废寝忘食。大体这般,便安心了。此人若觉出生活空虚、暮在人生悲观里,天下便没救了。
如此一日过去。在一日劳作之后,以一日充实的疲累,于这庵室里酣然贪睡,便是天下太平的征兆。
当然,那夜的梦里,既无小町出来,也无阿丰真三郎出来。第一,就算出来,跑到道庵先生这儿,也出不出台面、没劲,他们想着没劲,便不出来了。翌晨睁眼,照例一盏迎客酒,此后又目不斜视地接着昨日,成了那专心本草学的道庵先生。
第三十六章
翌日,道庵先生也以异常的兴味,热心于本草学的研究与整理;到了正午前后,忽然一个大呵欠连着懒腰,一把将笔掷开,抄起座右那一瓢,趿上木屐便匆匆去了。看他去处,早登上长安寺的石阶,又从通往尾藏寺的细山道,拨着松根,悠悠然向上攀去。
不多时到了山腹平缓处,见那里立着一座样式古怪、像十三重塔般的物事。高约一丈,绝无十三重之多,只是塔的样式稍有些异,道庵先生便立住,端详又端详,抚摸着石质细看;无奈石刻的文字磨灭,看不真切。
这时,稍远处有个扫落叶的中年僧,见道庵先生特别地留意,又摸又抚那座十三重模样的塔,便像得了意趣一般,拖着扫帚凑近前来,道:
“好天气啊。”
“是好天气呀。话说,这塔,这究竟是啥?”
道庵先生问。中年僧笑眯眯答:
“是阿祢三冢哟。”
“阿祢三冢?”
“是,这便是有名的阿祢三冢;来问的人,可是少得很哪。”
在这少得很的人里,自己竟是其中之一——道庵先生不免稍觉得意。
“不,虽没那么了得,可既是阿祢三,这般物事作了无缘塔搁着,也觉可惜。”
他答得不着要领。中年僧便重新费心,向道庵先生说明:
“不,并非无缘,不过,也该说是一种恶缘吧;这般大人物的遗迹,竟被世间全然冷遇,实是遗憾千万的事哟。”
“阿祢也被世间冷遇到这步田地,可就完了。究竟阿祢阿祢地叫,是哪里的什么阿祢?总不是本所的阿祢吧。”
道庵道。中年僧便说:
“阿祢是俗称——其实,这是五大院安然大和尚的爪发塔哟。”
“哈,安然大和尚,一名阿祢——”
“正是。此乃安然大和尚的爪发塔,这层历然可立考证;第一,虽似磨灭,您细看,这里,了不得,’敕传法——五大院先德安然大和尚‘的铭文清晰在目。”
“哈,原来如此。”
道庵方才未留意的石侧,果然刻着如右可读的文字。于是,中年僧(实是长安寺住持平田谛善师)就着安然和尚,将他的来历来龙去脉,如此这般说与道庵先生听了。
第三十七章
关于五大院的安然,《本朝高僧传》记如下:
“初随慈觉大师学,后受教于边昭僧正,于睿山构五大院,屏居不出,以著述为事。元庆八年,敕为元庆寺座主,任传法阿阇梨。终所不记。世称五大院先德,又称阿觉大师。著有《悉昙藏》八卷。”
又,《元亨释书》与《东国高僧传》所记要略如下:
“安然乃传教大师之族亲。及长,聪敏迈伦,早登睿山,从慈觉大师学显密二教,穷其秘奥;又于花山从边昭受胎藏法。博涉经论,驰骋百家,其所述作,弼补大教,所谓《教时问答》《菩提心义》《悉昙藏》《大悉昙草》等是也。其《教时问答》,立一佛一处一教,判摄三世十方一切佛教,错综显密,泛涉诸宗,台密之徒取法于此。其《悉昙草》深得梵学奥旨。时人曰:安然以东岳之唇舌,通西天之音韵,才学宏博如此。都率超曰:然,师乃显密之博士也。又曰:公若不入我门,则秘教将坠于地。其见旌于英贤如此。元庆八年,敕为元庆寺传法阿阇梨。”
如此大善知识,死后已历千年,非但无人慕其德,连纪念之塔都被世间冷遇——何等不幸的圣者。
住持和尚把这番来历说与道庵先生,道庵便道:
“原来如此。五大院的安然大和尚是教界古今的大学者,这点鄙人也不是没早听说过;可那’阿祢三‘的叫法,既是语转讹变的缘故,姑且无奈。只是这般大德,到今日还被世间如此冷遇,却是怎么讲?若说明智光秀之塔被毁、足利尊氏的木像被枭首,那还说得通;可一位硕学高僧,死后还被俗人当冷遇的眼中钉,这我可弄不懂。”
道庵把这毫不客气的疑问,劈头抛向平田师;谛善师并不着恼,倒像是正合我意般,答道:
“正是这话。这阿祢三冢被世俗冷遇得厉害,是当作了贫乏神中的贫乏神,被那样打发的。”
听“贫乏神”三字,道庵像被人扫了脚跟。只因自己本有不如人处。不过,道庵先生并非被世间当贫乏神看待,只是自己把贫乏神当了卖钱货——虽有这般不同,可冷不丁被人说“贫乏神”,看来真心境并不好。住持却不理会,又再三不厌其烦地注解:
“这阿祢三冢在俗间,被嫌作贫乏神中的贫乏神;连下头的街市,只消朝这阿祢三的塔望上一眼,那天便做不成买卖;又,即便走在街道上,不由自主朝这阿祢三冢回了回头,那天便再也发不了迹——于是到底把这塔,如您所见,转成了背向。到了这步,俗人个个只打冷战,参拜之类,更无一人。偏您一人稀奇……”
“哎呀呀,可真叫人嫌。不过,人生也有意外的知己,倒也不必悲观到底。”
道庵这般,算是露了极表同情的慷慨之气;住持却当了好意受下,道:
“真是稀有难得。”
“似我这般,那天的买卖兴也好不兴也好,都不至于把这种事推到石塔上、无视义理人情;可至少,在贫穷上,我是不肯让安然大和尚的。只是自己嘴里说来,未免有些羞——可到了江户下谷的长者町去打听打听,在有些人里,人望倒是相当有的。”
这般自夸才开头,住持依旧淡淡打发:
“那是再好不过。”
“虽穷,人望却有。以此而论,安然大和尚这般人物,竟失了那般人望,定是极深的缘故;究竟是什么因缘?实是不解。”
“便是那因缘。那因缘,其实有这般物语,请听。”
平田住持极恳切地应对道庵。道庵也是个什么都要听个仔细的主,便乖乖倾耳。
小高山的红土上长着长长的赤松,晴爽的轻风从青空送往梢头。从松间望去的琵琶湖景致,平和得教人梦想不到湖上湖边会有骚动。于是,在长安寺的后山,这古怪的寒山与拾得,拉开了贫乏物语。
第三十八章
谛善师说与道庵先生的因缘物语,便是如下——
安然大师,现世虽是古今独步的大学者,其前世却是个薄德之极的六部(游方僧)。只知受人,从不施与。以此报应,学问德行虽那般高,财缘却极薄;修行时代赤贫如洗,朝夕炊烟几断,几乎饿死。于是安然法师叹息,赴近处的“敞脚弁天”参笼泣诉:
“愚僧贫彻骨髓,已将饿死。我虽年轻,饿死也还忍耐得,可怜老母实在不忍。可有甚好法子么?”
那敞脚弁天,如名所示,跷着腿,如此答道:
“这实在可怜千万。看你面相,你前世是个六十六部(游方僧),贪得无厌,只拼命索取,从不施舍于人;以此报应,你母子才如现今这般受穷,可谓因果报应,无可奈何。不过,你既好学又孝亲,我便教一法子。你前世为六部时,虽造下那般贪婪之罪,却只施过一次——那倒不是你有心施舍:有一回,前世的你摘了树上的梨来吃,甜处自己吃尽,把吃剩的核抛在路边;那核被地上饿蚁爬来吃下,蚁命得救。你便只有这一桩功德。那蚂蚁今生投为人,生在京都,在木屋町开了家豆腐店,相当兴盛。你便带母亲去那豆腐店商量商量吧。”
被敞脚弁天这般教了,安然法师虽喜得一时救急,却仍嫌弁天的应对可恶。虽是弁天,一女身,与人见礼却跷着腿,算什么话。纵论前世来生,不论我多贫钝薄德,也轮不到你跷着腿说话的规矩——安然法师恼了这节,祈祷封了弁天的腿,从此弁天的腿便动不得了。于是那弁天,永远跷着腿,露着那不规矩的样。敞脚弁天之由来,便是如此。
闲话休提。安然法师依言来到京都木屋町,果有那般豆腐店。前去细说原委,豆腐店立时同情,愿养其母;安然得赐豆腐渣,食之以修行,终成大善知识——听完这因缘物语,道庵又大受感动。
“呀,贫乏神之由来这下明白了,大是教训之谈。在穷上,鄙人也是颇靠前辈的,却不及阿祢三,这才是大前辈。怎么说呢,这也是缘分,我为安然大师发心,做个发起人,办一场大供养;一面再煽起阿角班主,大热闹一番,来个改换门风——把贫乏神的阿祢三,重新供作福福的神明才好。”
这般口出,住持只当是客套敷衍听过,道庵却是认真。
道庵惯有这般做戏的脾气。关原一战,十足摆出大御所的谱却摆砸了,却毫不气馁。今日在此听了这般因缘话,真个切身之痛。尤其对方是与自己同宗旨的大前辈,今日这一趟扫墓,定是某种牵引。方才说的“前世”,无非是它多事。尤其世间这伙人,这般冷遇大前辈,连死后的塔都转向背对,可谓不仁,可谓冷酷非道,荒谬绝伦。今日,轮到承这前辈之流的道庵到此,便如得了百人之助。
尤其,做戏道中的大策士、女将军在后头压阵,那后头又有一位与贫乏神正相反的财阀。挟了二人,狠敲出钱,为那死不遇的大前辈办一场盛大的追善供养——道庵心中这般激昂,住持却看不破这层。
第三十九章
道庵先生,不久便野心勃勃,要在此地办一场盛大的“贫乏祭”,为亡故的安然大德追善供养,同时叫这方有志之辈目瞪口呆;他漫无目的在后山散步,拣相宜处倾了那一瓢,闲游一番,不久又回小町冢的庵。
道庵好兴致回小町冢庵,不料竟有客在,趁他不在,已让进了座,端坐等候。
“哟。”“哟。”
相视而讶,可知确是相当熟的旧知。那不在时的来客,年纪与道庵先生不相上下,比道庵稍矮,却颇胖,人品不坏的一位老绅士。
“健斋君。”“道庵君。”“呀,久违了。”“真是想不到。”“您好。”“您好。”
二人都意外,站着也罢坐着也罢,稀奇地互道寒暄。
只这般通名,一方是道庵君先已明白;那不在时的来客是健斋君,也同时明白。不过健斋君虽道庵知道,旁人却不知——本作中初见之名……然查其户籍,绝非可疑之辈。住这附近不算远,也是道庵的同业者之一,从名字、从言谈举止,都足可认出。
“健斋君,你那处,是在这近边么?”“山城的田边。”“山城田边,是哪一带?”“伏见往前些。”“是么。可又怎么知道道庵在此盘踞?”“不,是无意中听来,便赶来;说是你不在,看厢房模样,不似远出,想不久便回,便这样等了。”“好生等着,总之圣堂以来意想不到的相逢,欢喜。这就来一杯。”“哈,你还是喝。我自那以后便禁酒了。”“那可惜。玉杯无尽如渊。算了,随便,请宽坐。圣堂以来的旧知,远道而来,不亦乐乎。”“远道而来,该是我说;你老远从江户来,这回该我请你痛饮。”“多谢——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都极放得开。看那交情,绝非昨日今日。一把年纪的两人,全成了年纪轻轻的书生气,闹腾起来——原来,二人书生时代,便是江户的学问朋友。江户求学间,二人交游甚密;一方留在江户,落得十八文之名,天下(?)皆知;一方退回乡里山城田边,继承祖传医业。其间音信不通,可一见之下,时代忽倒退三四十年,回到当年戳着牛肉的旧时,也理之当然。
“嘿,你怎么知道我盘踞在此?”道庵一屁股坐下,再追问。健斋道:
“在奇妙处听来。上头大谷澡堂,听说你在此,不料便入耳,便赶来了。”“大谷澡堂听来,听大谷澡堂谁说?”“那才是一桩奇缘,顺序说来是这样——大谷澡堂里,有位甲州有名财阀,叫藤原伊太夫的。”“知道,我也只大名久仰;近来还有个叫阿角的家伙,怪会巴结的,我也知。”“阿角巴结不巴结,是多余事;总之与藤原伊太夫,像是相当知交。”健斋说明这点:
“那藤原伊太夫,是自父亲辈便熟的交情,出府前常往来;这回伊太夫到上方,逗留在大谷澡堂。”“那你又是去巴结的?”“别扯,我这样子,哪有闲工夫巴结财阀;只是凭旧知缘分,受了伊太夫招请。单受招请,本不便轻易来;无奈旅中同行里出了急病者,可否枉驾去瞧瞧——这急使,便赶来了。”
健斋这般说,更证是同业者。同时健斋家在田边也是代代旧家,相当有威望,既受伊太夫招,本不便轻易来;可一听有病人,职分所在,不容犹疑,赶来也说得通。可既如此,怎不托道庵!这不服,在道庵胸中三寸,稍卷了发。既非包着不服的人,立时露出:
“什么,伊太夫出了急病人,特地跑到田边招你?把人当傻子。近在咫尺,明知有我道庵在此,却差使往别处——巴结的阿角也算阿角了。”
道庵气象,健斋明白,这不服也不深究。
“不,那似乎有特别情由。近处医生不便,实非寻常病人,是溺死者。伊太夫殿从湖水里捞起个溺水人,藏于一室,要医治,忽想起我,便差了使。”
“哈,那伙人假借竹生岛参拜,试避那桩麻烦,途中便捞了个溺死者吧。”“像是殉情者。”“殉情——这年头,倒会风流。”“可好歹救回,便是功德。”
二人谈话间,老妈子送酒、送茶果。
这成了话头,健斋无论如何要拉道庵去田边。
“田边那地方,有啥好物?”“有,大有。有一休和尚的寺。”“一休!听一休,可不肯错过。”道庵稍来了劲。健斋老向道庵说明:山城国缀喜郡田边里,有一休和尚旧迹酬恩庵;无论如何要拉道庵去,大请上方酒。道庵略一思量,立时应允。
如前所说,道庵觉空虚、动不得身的理由之一,是预想孤立无援、闯进无友的敌地之险。可如今,山城生的地道土生子、根扎此处的人,成了自己一党。这是书生时代起斩不断的同学,怎样错也不会有背叛之虞。何况家是旧家,相当丰足,也分明。叫道庵喝上一月两月,也不致伤其身家。且职务余暇,自己也可兴味盎然遍游畿内名胜旧迹——如此看来,无须倚靠米友或阿角。倚那等,不如倚这,更见功效。
道庵既如此判断,便二话不说应了健斋的邀。既到这步,本草学研究也罢、贫乏祭计划也罢,都抛脑后,急急准备重新出发。
第四十章
大谷澡堂另一间,屏风围起,此外一医者与一女子正密谈。
那医者,便是方才的中川健斋老;另一女子,正是阿角小姐。
屏风中似酣睡的病人,看样子刚醒,阿角小姐从外搭话:
“醒来了么?”“是。”
阿角小姐稍推屏风,枕边躺着的,也是女子。枕上洗过的头发,还是年轻的葱绿黑发,极浓密。
健斋老无言膝行近前,伸手入病人枕边,轻抬起小臂,细而白。
“哎,小雪小姐。”医者探罢脉,阿角小姐也进一膝。
亲着枕的,是小雪姑娘。阿角小姐唤小雪,不叫小雪姑娘也不叫小雪小姐,正经称作小雪小姐。
“是。”“先生特地从田边驾临,已盖了章,说是彻底成了咱们这边的人,请安心。”“是。”“小雪小姐,此处清静,养到几时都无妨;可说来说去是客栈,照料恐有不周。您口口声声要回大阪,不如暂到这位先生府上叨扰,待彻底康复,再回大阪如何?”“是。”
说什么都“是是”不违。只不违,也觉没底。此时探脉毕的健斋老道:
“已几乎平脉,再无危险之虞。怎样,就依方才这位女掌柜所言,来我处吧——缀喜郡田边,自京都看虽远些,乡下,空气却好。小高山上有一别庄,在那儿好生养着;健康全复,再送您回大阪。”“是,多谢。”
老实应下,阿角旁又添力:
“就这般吧,万事毫无须忧;后事、前事,都给您安排妥了。”“多谢。”“还有一桩可心处,小雪小姐,您也知道的,那位长者町的道庵先生,要一同前往,安心之上更安心哟。”“那,道庵先生——”
此处,小雪姑娘头一回,在“是”与“多谢”之外,发了稍带感激之力的一句话。阿角借此力:
“哎,那先生到此,与这边先生是旧交;两位了不得的先生随侍,真如乘了亲船,您也走运。”她勉励道。事实,有这两位国手随侍,便如保了险,非只阿角一张嘴。可本该欢喜的小雪姑娘,看来气力未复到尽诉意志;一听道庵先生,稍露兴奋之色,却不如阿角那般雀跃。
于是稍动身子道:
“那般亲切,多谢;只是我,实在不想见相熟的人,想就这样一直回大阪去。不,若去这边先生的田边叨扰,再从那儿回大阪,那便从那儿回吧。”小雪姑娘好容易这样说。
小雪姑娘与道庵先生极是亲近。在胆吹王国,与这先生一同徒步旅行过,也论过人生问题。原是极合拍的先生;可如今,对一切认识自己的人,非恶意,却避着不见。阿角也察此心情,便道:
“也是。那您就存着与道庵先生两样的心思;送您时遮掩得教人分不出是小雪小姐还是谁,暗里两位先生总随侍,只管安心。”
阿角也明白。道庵先生虽是极能干的先生,可总之那粗疏脾气。无端好兴致,在病人旁吵闹,于病人无益。况且这病人,只因全然老实,才这般不可大意;何时又兴奋,再起寻死之心,未可知。殉情者尤易有这般心情;好在救回一人,松口气安心时,趁隙跳出成就本愿的例子,也着实不少——这层,已好好托了健斋先生。总之,当前须如抚绢丝般,柔着病人心情。此际,像道庵先生这般粗疏人,逆病人意志置于身旁,须好好思量——阿角想。
那当儿,传话女中出来:
“一位称’长者町先生‘的,来了。”
看来道庵早闯进来了。
第四十一章
第二天,大谷澡堂先后出了三乘轿子。
中间那乘是普通的四抬轿,前后两乘却是只有医生才配坐的安发轿。
此外还跟着三个随从——
单看这般排场,也能想见:中间的轿子里坐的是小雪,前后安发轿里坐的则是健斋、道庵两位国手。
轿夫里有一个,是健斋国手从山城田边带来的随从;另两个是伊太夫的年轻跟班。
这一行三乘三从之外,阿角小姐又带上庄公,说要送他们到追分。
不多时到了离此不远的追分,在惯常那块“柳绿花红”的路标前,只有前后两乘安发轿停下,中间的四抬轿先自前行,静静被抬着走了。前后安发轿刚一停,两边同时滚下来的,前头是健斋国手,后头是道庵先生。
“哎呀呀,辛苦了。”
道庵揩着额上的汗(其实并没出汗,只是做做样子,假意拭汗),阿角小姐便说:
“先生,委屈您了。”
“我嘛,怎么说呢,比起坐轿子,只要情形允许,我总是主张步行的。”
健斋国手也接着说:
“不,我也喜欢走路。那么,往后就一路走下去吧,看情形,有时步行,有时乘轿,就这么办。”
“赞成。”
两人就此达成一致。小雪的轿子已在前头一町左右歇着。这般走法里,也显出阿角小姐那份体贴入微的心思。
“那么,亲家。”
道庵郑重地转向阿角,说:
“到京都再从容相会吧,记得给我来信。到了缀喜郡田边某某处,一到京城就早早捎信来,别忘了。”
“方才就记下了。”
“去财阀那儿好好奉承奉承,大发一笔财吧。”
这话实在多余。这种话,这时候原不该顺口溜出来,可看样子,凭他的为人,也是无可奈何。
“那敢情好,挣个盆满钵满,灌得上方的酒价都乱了套,请您喝个够。您就是喊够了,我也撬开嘴灌您。”
阿角小姐答道。前头那句“遵您意思大大发财,灌得上方的酒价都乱了套”,倒也罢了;后头“您就是喊够了,我也撬开嘴灌您”,便是多余。道庵若是被人撬开嘴硬灌,只怕也受不了。
“总之拜托了。”
道庵老实受了这话,阿角小姐这回转向健斋老先生,那态度与对道庵先生截然不同,殷勤得很:
“那么健斋先生,这就告辞了。往后万事还请多多关照。因是这般情形,对病人那边,恐怕暂时还是不提道庵先生同行一事为好。再者,贵处那位大人物,比病人还难缠,这一位也请万事周全。”
“别小看人。”
“那么,总之——”
“失礼。”
“保重。”
“再会。”
这便是此地的最后道别。
向右去是山城国、山科——向左则是从伏见通往大坂。
两位医生故意让安发轿空着,傍在轿侧步行。直到轿子与人影都看不见了,阿角小姐还立在追分的木牌岔口目送。两位国手不时回头,举起一瓢致意,补上临别的一笔;每一次,阿角小姐也都举手回礼。待走到前头久候的小雪轿子处,两位国手也隐入轿中,于是三乘三从的一行,便从追分道向左,朝缀喜郡田边的村落急行而去。
阿角小姐送罢,重又领着庄公,沿旧路折返大谷澡堂。
第四十二章
那是把小雪从追分往南送走的那天夜里。
不是在大谷澡堂,而是从关之清水鸟居下,飘飘然走出一个武士来。他戴着斗笠,穿着高裆的骑马裤,一身手甲脚绊的装束,独自一人走下神社石阶,穿过鸟居,迈上了街道。
那时节,就连这般大路上也已断了行人。右边是比良、比睿的余脉,左边是一直延伸到金刚、葛城的逢坂山夜岭路,这人宛如从梦国之都走出,摇摇晃晃地走着。
说起来,从这副骨架,从肩头越过、脚下的模样,都觉着眼熟。斗笠之内虽看不真切,正替他担心,可就在那一瞬,前半截的一字笠像薄纱般透亮了,面孔如萤光般苍白,破开夜色透显出来。果然不出所料,这人便是机龙之助。
久违了,竟在逢坂山上见这人的身姿。不知几时竟恢复了健康,身姿挺拔,脚步也稳当了。不借拐杖之力,已是一副能突破百里之遥的架势。眼睛大概是好了。证据便是,此刻看那薄纱般透亮的笠前,一双细长的眼睛,正泛着如沉在珍珠水底般的光。在关之明神下重新系紧草鞋带的那双手,也看得明白。眼盲之人,断使不出那般利落的手。
上了大路,这人在无人的长街上径直朝京、山科方向,咚咚地走去。
步履极轻,腰间大小刀的蜡色也平和,并无为沉重所苦的神色。
走着走着到了追分的木牌岔口。此处便是清晨里阿角小姐送小雪与两位国手往伏见街道去、互道珍重的地方。
机龙之助在“柳绿花红”的石碑上坐下,放眼前途,夜色正笼罩着京洛。白日里看去,追分岔口左右人家如梳齿般排列,可深更半夜这光景,却像把时代倒转了一两百年,风景自然也不是那个时代的风景了。右望比良、比睿的山势相连,左接大和、河内方向的山势相连,中间是一带盆地,京洛天地究竟在何处,山科、宇治望去尽是茫茫的薄原野。
机龙之助在“柳绿花红”的石上坐下,取出腰间烟袋,打火石喀嗒喀嗒,咂出一袋烟来。至今只见机龙之助倾杯,却不曾见他吸烟的记录。到此方才第一次悠然吸起烟来。
吸着烟,从透绫般透明的笠前半面,悠然眺望着那望不到边的芒草原野。
过了一会儿,前头右手蜿蜒的一径,是伏见街道——依旧劈开芒草原野,若隐若现,一乘、二乘、三乘轿子,由三个随从傍着,朝大和路而去。
“喂——”
机龙之助见了,举一只手呼唤,那边也——
“喂——”
有回音,却不见人。
机龙之助慌忙将火石用具别在腰间,解下笠绳,单手高高举起用力挥摇。
“喂——”
那边也——
“喂——”
从芒草原野里回出回声,有应答,可那边既无人挥手,也无笠影闪动。轿子一味离远去,在芒草原野里若隐若现,去路是大和、河内的山,眼看着便要没入其中了。
“喂——”
龙之助不知想着什么,忽然从坐石上立起,向前迈出两三步,又用力挥笠——
“喂——”
这回没有回音了。没有回音,便是方才的轿子已掠过芒草原野、没入大和河内山中的明证。
明知如此,龙之助又向前迈了两步三步,可回应他的,除了谷川的潺潺,别无他物。
茫然立在原地,忽地——
“喂——”
如今是自己呼人,这回却像是背后有人唤自己。
“什么人。”
“喂——”
“喂——”
两相呼唤、两相应答的声音还远,冷不防却有只手从背后搭上龙之助的肩。那手是柔软的白手。
“你呀。”
“谁。”
“上哪儿去呀。”
“去哪儿都……”
只有手搭在肩上,有声却不见形。这问法太也古怪,龙之助含怒回头去看,背后却如磐石般沉重。
“到岛原来吧。”
“岛原——”
一只柔软的白手方搭上他左肩,这会儿,右方眼前却现出一只柔软的白手来。而且,那柔软的手并不连着身体。自手腕以下若有若无,只有那指尖——
“岛原——”
指着,一方虚空。看那所指处,隐隐一角如酸浆般通红。
“那是岛原么。”
“还想再让你在岛原游乐一回呢。”
“…………”
“大家都照旧兴致好得很哟,芹泽虽已被杀——”
“近藤勇可好……”
“岂止好,正是飞鸟落势、如日中天呢,哇哈哈哈哈哈。”
那不是柔软白手的女声,而是豪杰般的骇人狂笑。
“谁。”
待他甩脱时,龙之助身子一轻。岛原——所指的那手虽是纤细柔白的手,那狂笑却绝非配得上那只手的声音。这骇人狂笑一起,搭在左肩的纤细柔手,与右方所指岛原的洁白手腕,都如引了霞霭般消失无踪,龙之助回头看时,背后却见一个冲云的大汉,大步挥臂,咚咚走来。
“哈哈哈。”
对方以骇人的豪杰笑,逼向龙之助背后。那时节,龙之助猛然省悟,不由得后退两三步,摆开架势。
“吓了一跳吧,我是田中新兵卫,示现流的主水正正清田中新兵卫。”
“嗯——又来了么。”
“这回可不是来下决斗挑战那种俗套,放心好了。我久违地又进了京都,正想寻个好伴当,偏巧你就来了,可喜可喜。旧事一笔勾销,旅伴一场,以情义相待,陪我一程吧。”
果然,那声音便是田中新兵卫。昔日从此路过时,忽从背后唤住、白昼里提出真剑决斗的那个白徒便是他。可今宵,与那时截然不同,敞开来毫无隔阂的口吻,豪杰脾性虽不减当年,杀气却半分也无,真像是一己也寂寞,呼唤朋友魂灵一般,龙之助便也极安心地等着他赶上。不久近前那豪杰见了龙之助,微微一笑,便来执龙之助的手臂,现出亲昵之态。龙之助也伸出手去碰了碰,那手虽粗砺,触感却极冷。
“好冷的一双手啊。”
“哈哈哈。”
“这是从哪儿回来,又打算往哪儿去。”
“从美浓的关原来,这便又要去京都。京都虽没个准地方,既是难得与你同行,你往哪儿,我便也往哪儿去吧。”
田中新兵卫极亲昵地说。想来自己也是独旅,从逢坂山关之清水动身,脚虽朝着京洛之地,可这回进京,又倚仗谁、落足何处,原无目的。被田中新兵卫这般一撩,龙之助倒也省起自己的去路来。
“在下想去岛原。”
“岛原——好极。”
田中新兵卫脱口应道。龙之助说岛原,本是顺口诌的。并非从起初便有那目的,也非那里有相熟的人,只是方才引他去岛原的那只白手腕还在眼前晃,不知不觉便溜到嘴边,这当口倒觉得自己说得好。
如今的龙之助,既说不得去会津,也说不得去壬生。京洛天地里,他并无可报名、可脱草鞋的着落。唯独岛原,是万家之家。那里有不论何人皆容不拒的女子。
于是两人无言并辔,步入薄原野。走也走不尽是薄原野,京伏见的追分路,本不该这般原野连绵,却几乎是无限的野原相接。而且其前方,不断有“柳绿花红”的石碑并排跟进,不离不弃。唯一可安心的,是这不速之客今宵无论走到哪儿,都不起杀气。不似往昔,无需警戒,无需残心,反倒时时渗出同行同向的亲昵来。龙之助全然放了心,倒像是自己先开口、毫无隔阂地攀谈起来。
“自那以后,在下身世乖舛,历尽有为转变之途,于天下大势却是一窍不通。京都可怎样了,江户如何,还有,你故乡萨摩、长州近来的风向如何,若知道,说与我听可好。”
“嗯,我也不甚清楚,或比你多知一日半日,知道多少便讲多少听。先说,与你也颇有因缘的壬生新撰组吧。”
“嗯——怎样了,那伙人。”
“近藤勇率之,土方助之,如今新撰组尽为近藤所统制。不是新撰组的近藤,是近藤的新撰组;不,与其说近藤的新撰组,不如说京都的近藤;与其说京都的近藤,不如说有近藤才有京都的街市。近藤之威,飞鸟落,啼儿默。”
“近藤勇——竟成了那般势力么。”
“市中之威在町奉行之上,在守护职之上,脱走的各大藩浪人,在他面前如猫,怕他如虎,确是了不得的势。”
“他也不算什么大英雄,不过是时势使然,威风起来了吧。”
“或不算什么大英雄,却着实勇敢。名分且不论,那般勇气的人没有,那般决断的人没有。势之所归,未必便只说是偶然。他今日得此威,也未必只说是蛮勇与侥幸——必有打动至诚之人的一片处,多少有些驾驭人众的头领之器。他至今日,有血的历史。说血的历史,并非只说斩人试刀之血,是说自己精神上也尝过吞血泪的苦斗。只把近藤看作蛮勇一边之人,是不知他胸中。他是少有的纯血性男儿,是知恨之人。他既有此血性,血的历史还长着呢。”
新兵卫这般说来,言语间略见对近藤的同情。所谓勤王方的中心势力萨摩之中,倒有谅解近藤的人,龙之助也觉诧异——
“他便是那般人物吧。以他的器量,如今的地位是过,是不足,这般处我不知。但,他也死不得好,却想给他个死处。”
龙之助不知怎的,这般应着,田中新兵卫又高笑:
“哈哈哈,这点上彼此彼此。你也好,我也好,都死不得好。”
死不得好,古怪。死不得好,便成过去。过去便告解决,成了那般语法文法。不讲究文法语句的龙之助道:
“如此,近藤若有万一,今后的新撰组由谁率。”
“正是——路旁传闻,伊东甲子太郎最有希望,细情却不大清楚。”
正说到此处,忽又从路旁有人搭话。
“那事嘛,我清楚。”
两人惊看那声音来处——
暗丛中慢吞吞走出一个旅装平民模样的人……不觉已到了茶铺前。在茶铺檐下长凳上坐着歇息的那人开了口。
“呀,这不是山崎君么。”
这便是这般这般,新撰组一员,香取流棒术名手,善变装的山崎让。
第四十三章
说的是,山崎若论新撰组近况,当在田中之上。在茶铺歇着的山崎,像是从暗丛中冷不防插进话来,与两人并肩合着步调,说道:
“那么,由我代讲,把新撰组后来的情形与今后的预料,细细说与你们听吧——”
言罢,从怀中取出一纸碎片示与两人,说:
“先一览这个。”
天色虽暗,又且边走边谈,本不是能读之处,偏在这急行途中忽将纸片凑近,原也读不出,可怪的是——
“看看看。”
两人接过,从笠里透出光来,那卷纸上的字竟分明可见。读去,乃是如下人名表:
见回组组头格队长近藤勇 同肝煎格副长土方岁三 见回组格冲田总司 右同断永仓新八 同原田左之助 见回组井上新太郎 同山崎木一 同绪形俊太郎 见回组并茨木司 同村上清 同吉村贯一郎 同安藤主计 同大石锹次郎 同近藤周平 总组尽数见回御抱御雇入仰承候 卯年六月
两人顺畅读完,田中便道:
“原来如此,这般看来,新撰组尽数归了幕府,受抱、受雇入,成了金箔加身的御用党了。”
“正是。”
“竟也甘心就此安顿了。”
“安顿不下。如此近藤便成了御目见格以上的役人,还被赐名大久保什么,土方甚至奉命改名内藤隼之助——可安顿不下。本人虽一度安顿,不安顿的,是多年同志之间。”
“也是,本该有一番争议。”
“本来,新撰组专以作幕府爪牙、镇压放漫有志为业,但他们本非生来的幕臣,其不可御之处正有价值。他们情非得已为幕府效力,其中既有勤王攘夷的热血汉,也有拿组当立身阶梯来利用的,以天下壬生浪人自居、大摇大摆的人,竟被公然盖上幕府御用壮士的戳记,自非本愿。”
“那也难怪。那么,如上他们得了职,自然便有不服之人的出处进退可看了。”
“于是,一部分人中不平勃发,那不平一派的头子,便是方才说的伊东甲子太郎。”
“新撰组又二分了么。”
“不,若能干脆二分便无问题,新撰组的组织决不许脱退,脱退即是死,立有血誓。对近藤不平者,既已定了队上的进退,便不许不服,不许脱退,进退已绝。可此处伊东脑筋好,借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名分辞了职,另立别方面分了出去。”
“哈哈,伊东这人,竟那般聪明么。而且,近藤竟老实许他分立,不也奇怪。”
“可是,这正是伊东脑筋好之处,连近藤也挑不出毛病的名分,他挑了出来。”
“什么名分。”
这些问答,主要在山崎让与田中新兵卫之间进行。机龙之助只默不作声听著。但无论说与听,三人脚步合着调子,不住朝京洛方向行进,走也走不尽,依旧荒凉的荒野原,越走“柳绿花红”越是跟在身后转。
第四十四章
山崎让依旧能言,一面讲着新撰组后日谈,一面走着。
“原本伊东脑筋好,才也高,看天下形势比近藤更广,不似近藤那般死守幕府一点的猪武者。他看出,非走勤王攘夷一路便成不了事,因这意见相左,便有了分立之势。可如前所说,新撰组那组织决不许分立,于是伊东立在大义名分上,找出连近藤也挑不出毛病的名分,据此行了分离之实——他设下计策,受命为泉涌寺皇家御陵墓的卫士。新撰组那连其他任何目的、理由、情形都难准的脱退,一旦成了为皇室当差,便无齿可啮;连近藤也在这一点上屈了服,终于许了以伊东甲子太郎为首的一派脱退新撰组。他们欣然带同伙离开新撰组,另在东山高台寺设了屯所。既非新撰组队士,又添了’御陵卫士‘这新衔,屯所既在上方高台寺月心院,人便称他们高台寺组。且看这副面孔。”
言罢,山崎让又从怀中取出另一纸碎片示人,两人如前法看去,纸上分明映出如下字样:
御陵卫士伊东甲子太郎 同筿原泰之进 同新井忠雄 同加纳雄 同桥本皆助 同毛内监物 同服部武雄 同中西升 同铃木三树三郎 同藤堂平助 同内海二郎 同阿部十郎 同富山弥兵卫 同清原清 冈佐原太郎 同斋藤一
两人将上头人名表粗略过目,把纸片交回山崎手中。山崎捻着纸片,继续讲——
“按事之顺序,且先说明伊东甲子太郎是何等人物。伊东本名铃木大藏,是常陆本堂的家臣,向金子健四郎学剑,与芹泽一般,是无念流。到了江户,在深川的北辰一刀流、伊东精一处求学,其间为师父看中,继了伊东之后。他既有腕力,又有脑筋,还通学问,绝不是甘于今时势、守着町道场雌伏的人,正耐不住髀肉之叹,近藤便从京都来募队士。近藤抱’兵在关东‘之见,特意远赴关东招募。那时伊东率一伙同志来参加了。那一伙同志,便是这表上大半的名字,铃木三树三郎是他弟弟,中西升与内海二郎曾给他代教,又有服部三郎兵卫、加纳直之助、佐野七五三之助、筿原泰之进等八人相随,与近藤同上京都,那便是缘之始。那伊东以下至此,如前所说情形与名分,顺当地与新撰组分离,更得了’御陵卫士‘名目,堂堂组织一队,盛募同志。”
“近藤也不会坐视吧。”
“正是——伊东会落得与芹泽相似命运,抑或新势力压倒旧组而立,已到紧要关头。偏巧伊东分立时,同时该分立而入御陵卫士、却没入的一团,还留在新撰组里。举其面孔,有佐野七五三之助、茨木司、冈田克己、中村三弥、汤川十郎、木幡胜之助、松本俊藏、高野长右卫门、松本主税之流。他们正暗暗伺机脱退,偏赶上上方待遇问题起。近藤等甘为幕府金箔加身的御用党,于近藤,自一介土民成直参,若走运,未必不能出落成国主大名,可起初同志浪人的面目便扫地了,不平分子趁此发作,也在情理。”
“自是。聚为浪人之中,多以浪人为本怀,不以做官为洁的,必多有人在。”
“正是。我等以浪人之身,为行勤王攘夷而加盟新撰队,事到如今食德川之禄、作其爪牙,断然不可。新撰队既已如此变化,我等留队之大义名分便消灭了,脱退而就新出处,方是士之本分。速速准我等脱退——便是这些人的主张。他们借上方直参待遇问题之机,正面撞向近藤。”
“若老实听,近藤也不成其为近藤,新撰组也实则消亡了。那结果如何。”
“上方十人发表此意见同时,联袖奔向高台寺伊东处,若原样收下,高台寺组与新撰组便正面冲突,不,便是高台寺组向新撰组公然宣战了,连伊东也不收——劝谕投来的十人:诸君既有此志,与其投我,不如去会津侯处。无论如何新撰组归会津监督,向会津侯以大义名分为由决进退,公明正大陈明,好好行分离手续为妥——伊东这般劝谕,他们便依言向会津侯出了请愿书,会津却也处置不来。本来新撰组虽归会津监督,会津虽是谱代,对新撰组所谓监督不过虚名,一眼二眼都敬着,如今新撰组是俨然一大诸侯以上的存在。于是收了请愿书的会津公用人困住了,说这事非独断能裁,且先照会近藤,回头给回话——”
“自是。会津也罢宗家也罢,处置不来新撰组;谱代便如谱代,大藩便有处分之法,新撰组本是骨子里的浪人。”
“于是会津再通意于近藤,近藤回话如此:那等处置一概免谈。这般说,也因料是伊东之流在背后牵线,若这等事续发,便是新撰组致命伤。无论如何,请好好晓谕众人暂归队——会津便将此意传与脱退组,他们哪肯此时认账——说那明日再来,十人齐整又赴会津宅,此前见伊东商议,伊东说:今日且莫去会津宅,对方非一根绳能缚之人,不知使什么计,撞上去危险千万。劝住了,十人却不听,说什么,对面是会津宅,总不致胡来,便以十人中的茨木司为头,佐野、富田、中村四人作代表,步行往会津宅。谁知中介的会津公用人久不出面,推说主用外出,轻易不回,从早直等到傍晚。那时四名代表进了内室,余六人在别室候着,好容易挨到傍晚无聊透顶之际,忽从四名代表背后的隔扇,如电光般一枪刺出,四人尽成芋串刺。猝不及防的狼藉,四人虽负重伤,拔刀相抗却已迟,仅伤得对手些许,四人一同做了田乐串刺,当场毙命。余下六人非主谋,罪状轻,便押回新撰组,处了流放之刑——这便是近藤所取报复手段的序幕……”
山崎让逞能言,滔滔然讲去,讲到此处,三人步调仍不变,急趋京洛。不知何时,茫茫薄原野早已尽头,两侧不知几时已成了栉比的町家。那町家又都熟睡时分,门户紧闭,无人通行,看去反比薄原野无人之境更荒凉。清少纳言数火钵无火为可怖物之一,本来无人家处无人家,虽荒凉却也有自然之趣,有人家而无人之景,反倒可怖。而且,这也才发觉,不知何时暗空破开,皎皎明月正要辉耀。于是死寂般的町并更显荒凉。偏那人家走也走不尽,无数栉比,数目之多可谓无数无限。三人依那步调,飒飒踏进其中,前途有山如裹被而眠,山正中立着大文字的火。不知怎的,到那一带,山崎的能言忽地停了,三人无言,在月下无人的市街路上,飒飒前行。
路早已进了京洛町并。当时京都之夜本就如此。任是何等勇者,京都的街,莫说深夜,便是入夜,也无人独行,脚虽入了王城之下,町里死寂本属当然,可也另有一种可怖,合着步调走的三人,脚步竟似不着地,如皆乘在虚空里奔。那般地,如云飞,如风行,迅虽迅,这町并却不知走到哪儿、何处才是尽头,越是走越绵延。
三人飒飒切风而行,走了一会儿,山崎让好容易破沉默——
“且说——那田乐串刺的四人尸首……”
那时,路旁町家一角有人声,极低地发着:
“且慢,且慢,请留步。”
持六尺棒、夹两刀的足轻装一人现出,说:
“嘘!且慢,请留步,前头有杀阵。”
如叱如警,低而有力之声。
此外并无通行人,那低声警告,确是为这三人步调的旅人而发,无疑。
听得如此,好歹不能不停步。
龙之助、新兵卫、让,便在路中某点戛然止步突立。六尺棒轻装者朝他们,加重脚步声,静静近来。
第四十五章
持六尺棒的轻装之士拦住去路,说:
“稍候,请留步,前头此刻正演着凄怆的杀阵……”
“什么,杀阵。”
“那么,是哪者与哪者相斗。”
田中与山崎两人踏住脚反问,轻装者道:
“不,请静默留步,近前危险千万,故来拦您。”
“何出此言。”
田中新兵卫奋然而进,猛地抡起一拳,结实砸在轻装者眉间。
“唔——”
轻装者才一仰,身影便不见了。
这未免太过粗暴。可手比口快的田中新兵卫,也只得如此。一拳将轻装者打倒在地,三人又同着步调,破此非常线而去。
前头有杀阵也罢,剑山也罢,这三人岂是为此便停步的,明白人自明白,轻装者却似不明白。倒不如说,不知他好往那等处去,是六尺棒的不幸,可仅一拳捶击,便声影俱灭,又是怎么回事。
如此三人踏破而行,背后一队人哗啦跑来的声响,回头看时,月光映着高举的出鞘枪尖,结了束装的壮士四十余名——指着他方冲杀过来。
“那,来了。”
不知来了什么,三人避而放过,擦身而过,却不演碰鞘,不一会儿,也与前方轻装者一般,声影没入夜雾中。
又走一会儿,右手小高处有山门,独那处特亮。看去大门两侧挂着大高张灯笼。而且每个灯笼,都是菊桐御纹章。借那光看,门下一方的门牌写着:
“高台寺月心院”
另一方,还是木香崭新的门牌,写着:
“御陵卫士屯所”
分明可读。山崎让指着说:
“看那,那便是高台寺的月心院,伊东据为牛耳、当作御陵卫士队本部固守之处。”
“原来如此。”
“那菊桐御纹章说话呢,连近藤勇也奈何它不得。”
“是伊东得意之处——每逢有事便搬出菊桐御纹章灯笼,是伊东的得意,见了那灯笼咬牙的,是近藤勇。”
过高台寺,仍同一步调前行,好容易到了一桥堍。只道町并连绵到何处,方被高台寺灯笼破开,这回又来到桥上。桥是京都名物之一,只是叫什么桥,其名不知。
读作木津桥也可,读作木屋桥也无不可,看怎么读,又似可读作大津屋桥。桥南一侧围着板墙。多半是近几日起了火,那烧残的遗址吧。
第四十六章
“对面有人来了。”
果然,提着灯笼过桥、朝这边来的,确有人在。无论来者是谁,这边都不是迟疑之辈。
可相距尚有相当距离,渐渐近来,那灯笼的纹样便越发清楚。一看,是菊桐御纹章。
菊桐御纹章,方才才听山崎说明过,适才见的是高张提灯,这却是弓张的吊提灯。
两人同行,都是带两刀的壮士。前头的提着灯引路,后头的略带微醺,边低吟边走来。
这边三人与他们劈面相遇的刹那,山崎让又向那提灯引路的壮士招呼道:
“喂喂,那不是斋藤一么。”
“在下是斋藤,可你这位是谁。”
“山崎呀,山崎让呀。”
“啊,山崎么。”
“斋藤,你这深更半夜上哪儿去,还提着这般金贵的御灯笼……”
“哈哈哈,上哪儿,便如这御纹章所示。”
“回高台寺屯所么。”
“正是,正是。”
“那么,到这会儿,在哪儿、干什么来着。”
被山崎这般追问,那唤作斋藤的壮士提着灯在桥当中立住,说:
“是被七条醒井的近藤勇请了去。”
“去近藤处——那么,同伴是谁。”
被山崎问起同伴,他像才想起般回头一看,那引路而来的人已不在桥上。
“咦。”
再定睛看,提灯的人早已搁在原地,自己往前去了,只见醉步蹒跚朝桥堍走去。那主儿也醉着,提灯的斋藤也颇醉了。竟把同行的人放了过去,自己还欣然在桥上立着,与山崎聊得起劲。山崎也欣然地问着。
“那同伴是谁。”
望着那背影问斋藤,斋藤高笑:
“你也知道吧,是伊东呀,伊东甲子太郎呀。”
“哈,那便是伊东么。”
“如今伊东是大将了,出了格做御陵卫士队长,与新撰组的近藤成了对立之势。”
“是么,那么你究竟属哪边,新撰组,还是御陵卫士队。”
被山崎如审问般一问,斋藤道:
“在下么——在下本是新撰组,但眼下因故寓在御陵卫士队。”
“脚踏两船之徒——”
被山崎一喝,斋藤却毫不退缩。
“不,非两脚,昨日还在新撰组,今日便在御陵组;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早晨佐幕,傍晚勤王,纷纷轻薄,何足数计——”
斋藤语尾成了吟声,却立刻正色,凑近山崎耳边:
“是奉近藤队长之命,作间者打入御陵卫士队的。我——探伊东为首的高台寺现状,装作同伙侦察,巧妙通知近藤方面,便是在下的任务。”
“原来如此。”
山崎也似信服。这斋藤名一,与藤堂平助自江户以来便是近藤心腹,这回却与藤堂相携投了御陵队。藤堂那边是因对新撰组有不平才如此,想必是本心;斋藤却是预先受了近藤之意,作为间者打进高台寺的。山崎听了内情,方道原来如此——
“那么,这般迟,还引着伊东上哪儿去了。”
“说来话长,且听。”
这也欣然,将御纹章灯笼安放桥角,专心要与山崎为谈敌了。
第四十七章
据斋藤一所说,今晚这人送御陵卫士队长伊东甲子太郎过此的缘由,如下。
如上所述,近藤的新撰组,与以伊东为盟主的御陵卫士队,相持不下,形势暗孕风云。无论如何,不降血雨,便成不了两立之局。土方岁三终于挑了火盖:
“在高台寺后山架大炮,把他们阵营碎成木屑微尘,逃出来的一个不留,尽数枪杀。”
近藤却按住他:
“无论如何那处所不妥,太不稳便,总之交给我。”
于是,尽量不惊动周遭天地,以最少动摇、胸藏尽数屠戮之秘计,若无其事遣使往伊东处:
“你等队与我等队之间,战场将开,京中天地又添一重战栗。本已人心极度惶惧,若再起我等同志相残,人心动摇不堪设想;于你等奉仕的朝廷也惶恐之至,于我等效劳的幕府亦不利不益。彼此芥蒂,前以切腹的茨木等四人之牺牲得了结论,此后且笑而一扫滞碍吧。要之,你与我相和乃第一要务。你与我相和、往来无阻,京中上下便全然安心。故此际温旧交,快快畅谈一夕。”
以此意交涉伊东,伊东应允了。伊东自身及其部下心下,想来充分有危险的预感,但近藤也是男儿,我也男儿,话都说到这份上还不去,便是卑怯,于是应近藤之招,今日自白昼便赴七条醒井近藤的妾宅,吾辈作了陪。近藤极欢喜地款待。对方有土方在,原田左之助也在。相见皆是以剑为生的同志,誓过死生的伙伴。兴致十二分涌起,尽兴而饮,越饮越醉,不觉竟至深夜,此刻正要回去。并无足忧,极平顺地从此回高台寺月心院屯所,快快、酣酣睡下便是——
斋藤一对山崎让,在桥上乘着兴致,好心情地说这些,已是连回去都忘了的光景。
另一方面,被斋藤撇在此处、先一步前行的伊东甲子太郎,比斋藤更是一副好心情,潇洒走到桥堍,认出那里立着一人,便问:
“喂,谁,那立着的。”
醉眼圆睁盘问,却无回音。于是特意凑近前去:
“什么,那不是机龙之助先生么。”
被唤作龙之助的立像,无言点头,伊东便道:
“深更半夜,在此作甚,等芹泽来么。哈,与山崎同行么,山崎此刻正在那桥上与斋藤说话。”
伊东也回头再望桥上,似沉于立谈的斋藤、山崎,都全然忘了这边。
“那么,足下往何处去。早年闻你从岛原行踪不明,怎的这会儿在此作甚。”
伊东甲子太郎这般问那桥堍立着的龙之助,是乘醉想起了旧识。
可龙之助依旧如柳下立像般突立,毫无回音。醉着的伊东也不介意无答,叠声问:
“此刻,如足下这般腕力出众者闲着,实无道理。究竟,你是佐幕派,还是勤王派。”
钉死问,对方越发不答。伊东也无意与木像为对手:
“那种事,哪边都无妨。若进退自由,便来我处。就在这上方高台寺月心院,那便是御陵卫士队屯所。足下肯来,死去的芹泽也必欢喜。”
这般诱着。
对方仍哼也不哼,伊东也作难,不再理会,径自走出桥堍,到了南侧方才见过的烧残板围一带。
于是,好容易结束长谈的斋藤一,提着菊桐御纹章灯笼近来:
“哎呀,遇着旧友,话竟缠夹……”
赔着不是近前来,山崎却没跟来。桥上、桥堍,皆不见其影。像是消到何处去了。
第四十八章
伊东与斋藤在此又凑作一处,斋藤提御纹章灯笼在前引路,伊东道:
“方才,我也遇着个怪人,一时还当是幽灵。”
“谁呀。”
“全然意外的人。那便是吉田龙太郎——本名机龙之助,早先从岛原行踪不明的那个,此刻竟忽地在那桥堍柳树下立着。”
“机龙之助——”
“太也奇怪,便搭话试试,全无应答,一副无声的架势。”
“是么,那可遇着稀客了。那位先生,在岛原闹出那般发狂,顿然行踪不明,人言或在十津川一带战死,照此看来,竟还活着么。”
“确是那人。我又多方搭话,说若闲着便来我们屯所,他仍是不哼不哈。”
“哈,稀奇,不止稀奇,是近日挖出的宝。本来那人与芹泽相好、与近藤不睦,若牵上线,自当归我们这边。可惜了,这般时候在此游荡,必是迷了路。既迷了路,何不引回我们屯所,若将他推近藤方面,便是一敌国。”
“我也这般想,频频相诱,却全无回音——硬来,他那般性格,反坏事,便退下了。”
“那可惜。这般人物,此际岂可错过,再折回去寻寻吧,我也试试劝他一劝。”
“也是。那么再折回一趟,就在那桥堍柳树下。”
两人向后退了两三步。本不过转个身便够的距离,回头看时,却已不见半个人影。不知何时消得无踪。在此之前,田中新兵卫的身影也已消没。消没的,不止山崎让、田中新兵卫、机龙之助,斋藤一也不知何时从桥上桥畔消失了影,从桥当中重新起步的,唯伊东甲子太郎一人。只这人依旧醉步蹒跚,全是一副好心情,如蹈舞般踏着,那脚下却不变。
第四十九章
如此,阔步回桥的伊东甲子太郎胸中,满是得意。
第一,与新撰组绝缘,圆顺通过。脱新撰组须以死,竟无事解决,他于此大有满足。
第二,由此与幕府方面断了缘,得以高举勤王方面的一面旗帜。如今,但凡有眼者都看出,已非德川幕府之世,勤王或别种新势力取而代之的时代已至。自己能以一方之长,大摇大摆合流进那新时代的新势力之中。勤王本是自己向来所持之论。
第三,上言之意义,自己有有力大藩与公卿为后盾。那些为新撰组凶暴所苦的诸藩阀,一则欲削其势,一则欲相对抗,正渴求别一股势力。自己被认作其适任。即如幕府方面有近藤,勤王方面欲抬举自己的有力者亦多。
再者,今日——到今晚的会面,队中人不安,自己却自命不凡。连近藤也觉,若不讨自己欢心,其地位便不利。世人多只将近藤看作凶暴一根筋之徒,哪知他眼光颇利、见机极敏。不幸他未生于有力藩,只凭独力猛进至今日之位,若将他置于西南大藩,便是勤王方面有力的一座城壁。所以,话说得通,意外地易御。无须硬将他作敌。适当逢迎,于恰当时机利用,岂不妙哉。
伊东甲子太郎心中这般想着,窃笑间忽举手,举自己所提灯笼一照,更觉肩头宽了一截。
可畏的便是这御纹章说话。深夜能大摇大摆阔步近日京洛,也因这御纹章说话。纵近藤一伙不快,也难加害于这灯笼。
于是伊东满怀心情渡过了桥,终于到了再三提及的南侧火场残址板围处。
此前,这板围中藏着恰五名黑影。
出鞘的枪尖,尖尖在月光下辉耀。刀的白刃,在鞘中戛戛奔走。五人十臂,摩拳擦掌作响。
其间,从另一方板围的缝隙挤进,又爬入一黑影。看时,正是方才的斋藤一。潜近的斋藤凑近这五名抽鞘的一团,伏地言道:
“大石——”
“谁,斋藤么。”
“来了,来了,真个来了。”
“来了么。”
“那那,如其所见,得意满满的千鸟足,御自夸的御纹章灯笼便是最好的标记。瞧,此刻正从那板围前过。”
“受死吧!”
“呀!”
大石锹次郎挺出的熟枪,从板围间噗地刺出,
“啊!”
确有手感。自外看去,惨哉伊东甲子太郎,肩颈被贯穿,无念形相——血如泉涌。
“那辰公——干掉他!”
颈被贯穿、踉跄的伊东甲子太郎面前,最先从板围跳出砍上的,是原先伊东一手养大的马夫。
“队长,对不住,首级交给我吧。”
“你这厮是辰!”
抓枪的伊东眦裂。这厮,是不久前自己提拔作马夫的辰公——该千刀万剐的叛徒。
重伤不屈的伊东拔刀,一刀斩了这卑怯叛徒,此时板围中齐跃出五名新撰组,抽刀围了负伤的伊东砍上。被五人围住,且奔且战,踉踉跄跄挨到御前通的法华寺门前,伊东甲子太郎。那里有“一天四海”的石碑,他踉跄挨到、落腰在那台石上,
“奸贼,新撰组!受咒吧。”
叫着,按住枪创迸出的血潮,扑倒下去,可那时,气已绝了。
“意外地脆。”
五人也松了口气。非脆,受这般下手,谁也难免。要免这命运,当初不应近藤之招而出。
五人近前倒伏的御陵卫士队长,各更添一刀,更拖出那尸体,拉到不远七条油小路的十字路口,弃于大道。
而且,那尸体上,刻意握着入了御纹章的灯笼。如此置罢,一方敲醒近处町役人:
“御陵卫士队长被斩了,伊东甲子太郎被杀,往高台寺去报信。”
町役人战栗。杀人的必是这伙。而这伙,必是新撰组以外无他。
如上,伊东甲子太郎方趁得意、正要有所为时,半途毙命。
第五十章
且说那晚,围着月心院屯所的大火钵,伊东部下的御陵卫士队铮铮之辈——铃木三树三郎、筿原泰之进、藤堂平助、毛内有之助、富山弥兵卫、加纳道之助之辈,挤得满满,自傍晚便谈艺花开。
沉醉话题的这时间里,这伙人杀气也消,艺术心集中。
本来,这些人活,不靠勤王、佐幕这般意识形态,而靠艺术这魅力,生而死亦不悔,是其脾性。
所谓“艺术”,在德川期只限于“武术”,并非明治后期惯用的那般矫饰温吞之物。
不论勤王、佐幕,以之为中心活跃的壮士,皆是艺术之士。于艺术他们未必大家,但以之为生命处,有大家以上的精进力。例如长州,桂小五郎亦是这艺术家。萨摩,西乡本应成艺术家,因负伤与体质,偏离主流,桐野却是异彩之一。幕府,近藤勇以下亦是那艺术家。
明治维新的推进力,在这般艺术家之手。暗杀不过其一部分的演出表现。
因而,当时真志士,一谈艺术便无神飞魂走者无。其处有自成一格的见识,断乎一步不让的剑刃上觉悟,兼而有承认他长、公平鉴别的雅量。哪藩、谁使何剑的考究,在他们之间,热如专家的研究欲。
这伙人的长夜清谈,不觉燃于那艺术,诸国、诸流、诸大家、诸末流的批评、检讨、偶语、漫言杂出,不久归于江户讲武所道场之事,自然将及男谷剑术时。
近以将军上洛时的人名表观之,如下:
讲武所头取 御使番次席松平仲 御徒头次席一色仁左卫门 同炮术师范役 西丸御留守居格下曾根甲斐守 杨桐原钟次郎 同剑术师范役 御先手格男谷下总守 同枪术师范役 二丸御留守居格平岩次郎太夫
即是说,武家的表面艺术,剑与枪,只此二人代表将军来京都。由此可知天下艺术代表的大家之身。
无论如何,只要江户是武将的幕府,艺术的精华荟萃于江户自是当然。那江户艺术的精粹当时在讲武所,亦成难免结论。讲武所的剑术由男谷压住,也是众无异论。艺术之士常不屑屈下。尚独创故鄙恶模仿逢迎不变,然自然乱调子中,亦现长者为长、优者为优的公论所归。
男谷剑术,纵是这般壮士,也难多起异论。言男谷,其次便该及今时的今堀、杨桐原、三桥、伊庭、近藤,会谈溯及岛田虎之助出。言岛田次,风向便出胜麟之谣。
胜麟太郎之名,非剑术之名,当时作为幕府屈指人才之一,在何人口头。非只艺术之士,是背负今后天下舞台的幕府方面最有力人才之一,谁人都瞩望之名,此处却只作艺术引证唤出胜麟之名。
“究竟,胜会剑术否。”
“胜的剑术没见过。”
“但,让胜说,学问也罢修行也罢,正经事一件未做,唯剑术是真修过。”
“大言不惭。究竟修了多少、究竟能多少,独胜这人,还没闻他斩过一人。”
“年轻时,他那般可是常踢馆。”
“究竟,他是何流仪,从谁学剑术。”
“师父是岛田虎之助,剑术上却比岛田家系确凿。胜那般是男谷之侄,胜之父是男谷之弟,来胜家作养子,是正经武术家系——哎呀,那胜之父,却是不成器之货。”
座中博识者抖落胜麟太郎家系,正要将话题移向中心时,
忽地现出身影,
“呀诸君,好齐整。”
不慌不忙开口的,是斋藤一。
第五十一章
“斋藤回来了。”
“一人回来的。”
“队长呢。”
那诘问下,斋藤从容答:
“队长这会儿已到了那里,我是另带一人,先一步回来的。”
“那别的人是谁。”
“在那儿呢。”
“哪儿。”
“那儿。”
“不是没人么。”
“在呀,只一人,立在那儿的,看不见么。”
“看不见——”
“莫非幽灵。”
“别胡说,是机龙之助。”
“机龙之助又怎的。”
于是,众人如被泼了冷水,可也只是不速之客,回过神看时,既无斋藤一,也无什么机龙之助。
两人只简单打了个招呼,早朝内室方向消没了吧。
被这艺术谈打断的一众,像才想起:
“队长回来迟了呀。”
这本是他们本来的不安,偏排遣那不安时,话题的兴头在副产的艺术谈上开了花,此又是取回那形。
此时,从正门,以极度狼狈惊惶,发音也断断续续:
“大、大、大、不得了,御陵卫士队长被杀了,伊东甲子太郎先生被斩,横陈在七条油小路的十字路口,急命将此由报知高台寺屯所,故町役一同疾奔而来。”
这不是不速之客的叫喊,实是现实之声,一箭射穿屯所壮士众不安之的的惊报,故——
“哗……”
一时变色,按刀欲奔,却——
“诸君,这般径奔出去危险,戏中有戏。”
“言之有理。”
压住急切之心:
“果然是陷了新撰组的术中,这是杀了队长还要诱我等出来的手段,否则便是佯称杀了队长、乱我等的计略,无疑。留那使者,再诘问仔细。”
使者便是七条油小路的町役人,其申报是亲眼来见的,错不了。
“确是御陵卫士队长伊东甲子太郎先生,被何人杀害,握着御纹章灯笼,在我等所管的七条油小路十字路口,惨遭横死。”
“那么,谁见证的。”
“是市中巡逻的吩咐。”
“巡逻便是新撰组吧。”
“正是。”
“那么,谁在尸体旁望风。”
“是,新撰组方面说,我等在看守,故命你等前去报知。”
“明白了。”
新撰组杀的,新撰组在看守。不止队长落其术中,且其手欲以此诱我等,已明。众怒发冲天,斗争之血涌起。
“诸君,此非寻常可了,须以临战场之觉悟前往,当着甲胄。”
提此动议的,是组内最年少、剑道最优的服部三郎兵卫。
无人笑其卑怯,或过分夸张。
事实,新撰组在京都之势,是严然一诸侯之势,他们除刀枪明器外,还备有枪炮弹药。撞入那新撰组的谋划中,以赴战场之觉悟为当。
提甲胄之服部之议,无人笑,却也无人效尤。对此惘然,而老成——虽说都三十前后,较年长者的舆论如下:
“无论如何,以新撰组全体为对手,我等以同志少数当之,胜败之数预可知,十死无生。要之,第一须备下死后不遗讥谤——备甲胄不敢言卑怯,但众徒身斩死之洁,或不及。他们杀队长、他们看守、他们遣来报知,虽是言语道断的明目张胆,却表面立了一应体面来,既未挑起战斗行为,应之且先以礼受,而后从容取斩死手段,不亦好么。”
众从此言,以赤身临之,以赤身决死应战之觉悟定下。
独主张者服部三郎兵卫,暗自一室,身缠锁子,其上着真绵缝纳的护身衣,必是觉悟之上更有觉悟。
于是上七人齐整,另带一小厮,为收队长尸骸而归,令二轿夫抬一乘轿,肃肃出动七条油小路现场,是庆应三年十一月十一日深夜,月光皓皓,几可欺昼之空。
第五十二章
神尾主膳闲居,所作善恶不知,但其所乐有书法一事,前已写及。又,他不知何发心,近日提著述之笔,写起似自叙传之物,前亦写及。
那本不过笔之戏墨,这几日却以非常热心,向案走笔。至今是道乐般的著述,最近至少也是拼入性命的笔精进。写时发些忧愤之情,或自激昂,或长叹息,既如此殚精竭虑地写,他便分明露出意气:以此书为遗念,作生前遗稿留念。
主膳近日确有所激。著述兴味渐进,半也因那激情驱笔。如此,神尾主膳总算由公子哥儿消遣,进到虽不到不朽、却触著作真意的心境,亦非不可怪之一。
根岸三眼宅邸,今日也耽于著述之笔。他的著作是一种身世记,起笔自祖先三河时代的功业。那里多自负,怀古现出,同时与自身现状比较之心起,便越发不平。激来,不觉笔端生花。飒飒走笔,写完雁皮薄叶数枚,正松口气,有人来访。
既非丝绸的阿绢,也非艺娼院的铜钱,来神尾处这般人物,贤人君子却是不来的。皆是前日恶食会同仁。
“写什么哩。”
“写胡乱的回忆日记。”
“闲来无事,镇日砚田么。”
“不,闲来试着写自己一代记,今写完先祖卷,次将移父卷。第三册母卷,而后自己放荡三昧卷——虽不足夸,也算是种忏悔吧。”
“难得,大大写来。”
“忏悔还早,善恶都写下留着不坏——闲时、兴头上来时才写,写起便生兴趣。自己早做学者便好,若治学,至少能成新井君美那般;若使戏作,马琴不论,也自有柳亭般的笔,至今未自知觉,自惜可惜。且说……”
神尾主膳将笔搁笔架,弃般向恶食家言:
“德川的天下,看来也终于不行了。”
“哈,哈哈,无趣,这般疯话此刻说出的,只你吧。”
“德川天下亡时,日本政治将如何。”
“那种事不知,去永井玄蕃处听吧。”
“且把你等所见老实说来。”
“十目所视——不言为花。力则被人说不知时势,懈则似诽主家。”
“果然不行么。”
“弃疗还早。”
“不,其实我也,食德川之禄、生三百年家,不能作对岸之火看。至今自私自活,总之,一朝主家兴亡之秋,不得不另想。”
“想又如何。”
“不想恐不行。”
“有何法,要之把德川弄这般弱,也如你般——独让你一人背负也过意不去,必视作你我般享乐主义者续续出的结果。”
“被这般说,我也认真想起来——无人材啊。”
“无人材——今德川无人材,西南那伙却多的是,足轻小者方面,了得之徒都多。”
“旗本八万骑,竟无人材一人么。”
“非无,有——隐处必有人材。有是必有,只是无出头之机。”
“今谁谁,旗本中瞩目的仿佛有人。有那般气味之徒。至少背起落日德川家、人许之、己亦许之之徒,一二该有吧。”
神尾弃般,自暴般言,今日却感自暴底里,闪着强烈意气。
被这般问,闯来的两恶食家也自被紧迫的真剑味牵引:
“是啊——今旗本,同德川也罢谱代大名另当别论,直参中,人般人、人许之己亦许之之辈——无论重轻肯背此时势之人物——嗯,小栗又一或胜麟太郎,此二人吧。”
“什么,小栗又一与胜麟太郎,二人皆那般人物么——”
“嗯,世间评判专在彼处。可这二人又背道而驰,真无奈。”
“怎背道而驰。”
“小栗不好胜,胜不服小栗;小栗保守,胜进取——性格主义全然相反。”
“那困了,难得无几人材,二人却背道而驰,抵消成负。”
“坏时便坏,困了。”
“那么,小栗与胜,孰优,不将器量得天独厚者统制势力,大事难托。”
“那,论器量,我等无可言——各有长短。”
“小栗大致知,那家系好,生那般家之徒无性质恶者,胜究竟何人,常闻胜麟胜麟之名,那名于我等毫无响动——生何家、何等男。”
“说家系,与小栗不可比,小栗自东照权现以来名家,胜不过四十袋小身,我等同仁中连存在都不被认——近忽头角峥嵘,事实似稀代才物。”
“想知,胜这男的身世来历。”
“稍待。”
一恶食家此时倾首:
“胜是四十袋小普请,石川右近组下,胜之父自男谷来作养子。”
“男谷的……讲武所剑术方的男谷精一郎(下总守)么。”
“正是——彼,胜麟之父,为精一郎之弟。想起那父亲了,真真是不成器之货,其晚年不知何发心,如你今所写,写自叙传,其抄本我有,又是稀代读物,从未读这般有趣书。人说小说稗史有趣,那本系造作,不值大人君子兴趣,至胜之父自叙传,赤裸写真实,且比一切小说稗史有趣,有其父必有其子,古今无类、天下不思议之书。为参考借你读,归家即送。名《梦醉独言》,实难名状奇书,读之则胜麟其人也明。”
恶食极口推赏示唆,神尾也:
“那么,借读。”
不得不言。
第五十三章
翌日,难得守约,恶食将昨日约定的书送来了。
据说这便是当时评判的胜麟太郎之父的自叙传。
闻及背负德川末世而立之男,或小栗或胜,竟被随口唱说,神尾也难得对胜之事认真留意起来。
接来一看,书题如前所出,名“梦醉独言”。
见卷头添写的胜家系图,神尾浮起轻蔑之心:
“什么,胜的祖先,原是江州坂田郡胜村人,仕今川家,战死盐见坂,至市郎左卫门仕德川氏,天正三年移冈崎——十八年移江户,家禄知行藏米合计四十一石,吧。”
家禄知行藏米合计四十一石处,神尾浮起悯笑。
未必特加轻蔑,只是那时节,冷笑不由得浮到鼻尖,是这男子的癖性。
神尾家系是三千石。
“万治三庚子十二月卒百五岁——嗯。”
四十一石之禄过轻,百五岁之寿过重。四十一石小身非稀,百五岁长寿却非寻常,他感心了。
自那市郎左卫门时直七代,左卫门太郎惟寅,即今所谓胜麟太郎之父。隐居后号梦醉。此书题“梦醉独言”所由起。再细读系图书的割注:
“惟寅为男谷平藏三男,作赘婿养子,配先代元良之女信子,嘉永三庚戌年九月四日卒,四十九岁。”
意外夭死,但实家男谷是何家系,既来四十一石身家作养子,必非大族,神尾仍浮轻蔑于鼻尖,读男谷系图书:
“哈,这厮祖先非士分,是检校——检校蓄金,买了小旗本的株吧。”
那男谷初代,检校廉操院,有三子。三男平藏又有三子。原来长男彦四郎、次男信友——哈,这便是讲武所的下总守了,这厮剑术了得,闻说无论怎样,是上泉伊势守以来的剑术。三番目初名小吉——即左卫门太郎梦醉入道,今评判的麟太郎之父。如此男谷下总便是麟太郎之伯父,剑术之家也不无理……神尾点头。
神尾眼中,四十石家系、检校出的士族,除冷笑外无他,但其一门有男谷下总守信友,便觉不可轻侮。纵麻木如神尾,于男谷剑术唯有推服,既观此,也须认这男于其道亦有所悟。
以这般前言,神尾始读“梦醉独言”序文。
“莺谷庵独言
我这一两年来始被禁外出,但每日每日见诸般著述之本军谈,及御当家事实种种,自昔至今名大将勇猛诸士,事事不知天理,待诸士之术、治世之方,不依之,或强勇、或乖张、或暴躁、或溺女色之人,一时虽立功,不久失天下国家,或智勇之士背圣人大法之辈,始终不立功而身亡之例,举不胜举——”
读起神尾便不能不厌。文章拙劣之上,句读段落、主客文法,皆粗暴。但拙中亦非不现不滞于文字的豪放气象,神尾忍耐读去,有“文武当思为农事”等圣人般言,有“庭中不植诸木,辟菜圃亦务农事,知百姓情,通达世间人情,纳于心不外守”等教训,言自己亦遭支配软禁,初怨人,细想皆火自己起,观念之,为消罪每夜读法华经,祈人善,或因是近身亦健,家内圆满无事,一言无争执,每日笑度——读去,言自己虽是不成器放荡之徒,这般也助人、散金银,其报应,孩子们待己好,尤其义邦(麟太郎)出息好、孝心深、苦学力行,故己能乐隐退,若生己般孩子,父母是灾,子孙皆以义邦为榜样便好,现亲心处亦有;女孩几岁该学何、习何,亦恳切教;且序文成一忏悔,其结为:
“子子孙孙亦须坚用我言,如前所云,则至今亦无,文字难事多不能读,故写此亦多假名之错,须细思读。天保十四年寅年初冬,于莺谷庵书续。
左卫门太郎入道
梦醉老”
第五十四章
于是移入本文,开头只草草写了二三首似道歌之物,便直入自叙传,文章拙、字错满篇,却有率直引人处。
那拙文章、难读之字、无句读无段落的书流,神尾胡乱加些句读,姑且独流读下去。
这自然不当作梦醉老那邋遢隐退翁之笔读,当作不良青年男谷小吉的行状记读更有趣,神尾想。
“想这世上,如我这般蠢物,大概不多,故说与孙儿小子们听,且好作不法者、蠢货的惩戒。
我是庶子,真母亲抱回养大,但自顽童时便只使坏,母亲也困窘。
那时父亲日日当差不在家,我每日只任性强横,众人头疼,管家利平治那老汉说过。”
神尾也有如写自己般共鸣处。
“那时在深川油堀一处,庭有咸水池,夏每日每日只顾泡池。八岁时,父亲自衙门归,我必在此之前上池,装不知玩耍,父亲总问利平老汉池水何以浊,老汉尴尬。母亲患中风,起居不自由,余皆女流,我便肆意只管胡闹,度日。兄长别宅,一无所知。
我五岁那年,与前町土工之子长吉斗风筝,对方年长我三岁左右,我夺其筝破之、丝亦扯断,故抓襟以石块击长吉面,唇破血甚流,大哭。那时父亲自院篱望见,遣武士来唤,归家父亲怒,伤人之子可了可不了,如你这厮不饶,将我绑檐柱,以木屐破我头。至今那伤秃而凹,剃月代时,无论何时剃刀总卡出血,每及此便想起长吉。
母亲自各方来点心藏起,我偷出吃尽,故各方藏,我常盗,父亲不晓得,困。总因母亲带我来,父亲处我一切恶作剧皆被瞒。余仆惮母亲,不敢向父亲言我事,故我放肆长大。五月植菖蒲,一日竟拔五次作菖蒲打。利平老头言太过,告父亲,父亲说,孩子不精神才看病,成了病人,多次重植,多买菖蒲来,利平也苦无菖蒲,我十六七岁时说过。
这父亲久当差,至兄代亦供至信浓国,兄所用武士皆自杂役提拔,信州五年驻后,江户尽买御家人之株,利平隐居受株金,归亲人处,金尽被那厮取去。来兄家,同辈碍眼可怜,我照应令其出家为小和尚,立干岳寺,不久又来,置谷中感应寺守堂,不久死,我三十许时。
我七岁,来今家(胜)作养子,时言十七岁,落芥子头额发,养子方初见,与小普请支配石川右近将监、组头小屋大七郎会,时名小吉,头问’几岁、何名‘,言名小吉、年今十七,石川张大口笑’十七倒老成‘。时大御番青木甚兵卫、养父之兄居间。
我原名龟松,行养子成小吉。养家有祖母一、孙女一,父母死后尽接深川,祖父照应,我一无所知只玩。
这年,以风筝与前町大斗,初二三十人,我独一人相打,终不敌,追至干鱼场石上,长竿痛击,披头散发,哭而拔胁差乱砍,思终不敌,欲剖腹,袒坐石上,旁白子屋米店留我送家。自是近处孩子皆为我手下,我七岁时。
深川屋敷也因数度津浪,父亲换屋敷至本所,普请成前,暂借骏河台太田姬稻荷对面若林屋敷,屋广庭大,邻有五六百坪原野,众言鬼屋。我八岁时,父亲唤全家,命那原野作人形,讲百物语,夜众各往邻屋敷,于人形袖结名札来,众怖。可笑。末我当班,磨四文钱贴人形面,轮我时约夜九时半,那晚真暗困,终做记号来,被众夸。
我养家(胜家)之母,少时心狠,双亲亦被虐,故夭死,然每日虐我,我亦恨,放言恶言,时父亲闻而愤,年未到便对母亲言,无如你过言之徒,因不得始终见,拔胁差击我,妻清赔罪。
翌年,本所普请成,迁居,我处前,初次与母同处,每日只聒噪,我亦困,日常食物只与我恶物,视可憎老妪。我每日只出外玩斗,一时龟泽町犬与我饲犬相咬,大斗。我方邻安西养次十四许为头,近处黑部金太郎、同兼吉、筿木大次郎、青木七五三之助、高滨彦三郎,与我弟铁朔八人,于我门前与町野郎们相打。龟泽町借绿町孩子四五十人,持竹枪来,我方六尺棒、木刀、竹刀混战,终退町之徒。二次对方有大人参,又相打,我方负——八人入邻泷川门内喘息,町方乘胜以圆木击门,又八人拼命,此度拔钝刀,开门尽砍,其势怖,大群逃。我方乘胜砍,我弟七岁许却强,最先追,前町裁缝铺顽童弁治返来,以竹枪刺弟手,时我驰至,斩弁治眉间,弁治坐屁墩落沟,续斩面。前町孩子父亲们出大骚,八人扬胜哄返,入泷川内相庆。父亲自长屋窗见骚,怒,我禁足三十日软禁,弟闭仓五六日。”
神尾主膳读去,非无如镜照见自己幼时处。我虽育于较此辈更骄之家,气分上却不逊。好,那我便也依这传,写幼时顽皮物语吧,竟生此心,却难舍才读此书。全然有趣读物,心被引了吧。
第五十五章
神尾主膳续读同书,方才梦醉老幼年时代,自此为修业时代之回忆。
“九岁时,养家亲族有铃木清兵卫,任御细工所头,亦柔术先生,一桥殿、田安殿为首,谱大名多弟子,在横纲町,父命去作弟子,去了,二五八十之练习日,初出练习场。初谦逊,渐出顽皮,为内弟子所憎,常吃苦头。一日往练习场,半之木马场处,前町孩子之父辈大集,待我过,全然不知过其前,彼男谷之顽童来也,打死骂着,以竹枪棒碎围,我立拔刀,振开振开奔上马场堤,入御竹藏二间许沼沟,好容易逃入,时羽织裤泥满。自是御竹藏守门人平日往玩,一一照应,归家意怯,求送。吃大亏。其后两月不通龟泽町,同町缝箔屋之长过门前,以钝刀胁差击散,家杂役好容易止,带长归其家,将半之木马场报复之由告那厮父。自是龟泽町无对我无礼者。
柔术练习场,众憎我,寒练夜溃之日,师许,出席者各携食来食,我亦重盒盛馒头去,夜九时许,休练,皆出所携食,我亦欲食美物,众围,以带缚我,吊天井,其下尽聚,食我馒头,故自上狠狠溺我,溅散食,尽弃,时觉甚痛快。
十岁夏,始习马,先生深川菊川町两番之一色几太郎,马场在伊予殿桥、取六千石神保矶三郎屋敷练。我喜马,每日每日门前骑,二月后远乘去,道遇先生困,逃入横町,先生言下回练习叱,云鞍未据,严禁远乘,故投大久保勤次郎先生,入驯马弟子,此师好,命每日乘木马,善教。命每日五十鞍,语借马引藤助、传藏、市五郎借马,每日每日只缠马,终买马托藤助,火事常出。一度马喰町火事,乘马入火场地,今井带刀御使番责,一溜烟逃,追至本所津轻前,马足健,终逃脱。后闻火场地三町前不可向火源。
一度乘往隅田川,时借传藏借马引之马乘,堤上一溜烟驱散,不知何处肚带断,马镫一只落川,以片镫归。
十一岁,骏河台有鹈殿甚左卫门剑术先生,勤御帘中样御用人,忠也派一刀流名手,友言,入门,只教木刀型,以为好奋出,授左右传受。那练习场,我头石川右近将监之子来,知我禄高,众中言我禄高几许、四十袋小禄者笑,常事故,亦头之子,内里置之,多轻视,某时以木刀尽情击散发恶言泣之。师狠叱。今石川太郎右卫门任御徒头,老狐狸,至今无成,似女蠢货。
十二岁,兄照应始学问,带往林大学头处,自圣堂寄宿部、保木巳之吉与佐野郡卫门管事处,受大学,厌学问,每日每日钻篱往樱马场只骑马。大学五六张亦觉,两人许断,喜。”
被先生见弃而喜之徒,想必无。这般劣子,竟出麟太郎般好学之子,亦奇,神尾想着读。
“只骑马故,终无钱困,盗母零用或积蓄金用。(神尾作’看你样‘脸:偷窃渐始了。)兄任代官,信州五年驻,三年度机嫌伺江户出,时我只缠马、用钱,命止马练,致先生断信,上狠叱,言禁足,自此当家居困。
十三岁秋,兄往信州又出各方,我祖母聒噪(神尾曰:何祖母聒噪,这般被爱么),我只见面便叱,困,终语嫂借智,嫂亦怜,语父,一日父语祖母:小吉渐长,小禄者不亲炊煮无以持身,自后小吉食物等,令本人自为便。故我更无拘,每日每日自炊,酱油注水等,诸般行,心恶不堪。他处点心无论何,不隐我,我衣一做,便世间张扬,只散恶言,焦心不堪。语祖父则只叱,无此困。”
第五十六章
“十四岁,我想,男儿无论如何一生有饭吃,便想上方私奔过一生,五月二十八日着绑腿裤出家,世间全然不知,盗钱七八两缠腹,先问路至品川,心中无底。乱走,那日宿藤泽,翌早起出宿,正不知如何,荡去,町人二人连来,后问我去何处,言无定向上方去,彼言我也去上方,同行,我亦得力,同行宿小田原。时言明早有关卡,持手形否,言不知,彼言出三百文,手形宿取,如言越关,未疏忽,宿滨松时,二人沿途照应,心稍懈,裸睡,那晚衣、大小刀、缠腹金,尽被取。晨醒见枕边空,吓坏。问店主,二人言尾张津岛祭赶不上,先去,后至,故我走投无路泣,店主言,那是道中江湖骗子,我以江户同来想,总之可怜,问志何往,真照应,言无定向上方去,总之只贴身衣无奈,问如何好,店主赐长柄勺一,言至此江户儿在此道常有,你持此勺,滨松城下在,一文一文讨来,好容易醒悟,一日各处讨走,得米麦五升、钱百二三十文归。店主好人,那晚留宿。翌日言先伊势去祈身世好,以得米麦三升、钱五十文谢店主,此后每日每日乞伊势大神宫参,夜松原或河原、或路旁堂睡,蚊虫侵扰,不好好睡,寒碜样。
伊势相生坡,与同乞丐心安,彼言往龙太夫御师处,言自江户品川宿青菜店大阪屋私自参来,此般故留宿,教往彼言,对方翻账册留宿,出袴之类人,账册翻来翻去,言引入内,我战兢入,六席铺入我,少顷那男来,言入浴,久违入澡。上言粗简御膳食,诸美味出,亦久未食,饱餐。少过龙太夫狩衣来。言远来参拜,明上御符,我唯唯行礼。夜具蚊帐出,言安歇,睡,心情好。翌日又款待赐礼。我思无论如何借金,语帮忙人,前引见男出,言有公干否,我言道中江湖骗子事,求借路费二两,彼言禀太夫退。少顷言我,太夫处如览,众大人御逗留,手回难,轻少但持去,赐一贯文。得早逃。此后各处参,有钱,美食通吃,恢复旧观。教龙太夫之男,江户神田黑门町村田纸店之子。此后此处讨、彼处讨,空手回骏河府中……”
家伙终被江湖骗子收拾,自乞丐而吃白食、赖账,功积满,神尾酸甜脸读进。
第五十七章
然而,若无天生脸皮厚,便到不得这步,趁对方恳切而乘势,是一手,虽非可夸之谈,也算是自作自受,神尾好心情读进的“梦醉独言”——
“无论怎样,只贴身衣一件,带是绳,草鞋也从未穿过,寒碜乞丐。
府中宿中央处,有观音之类堂,每夜睡那堂檐下。某日,府中城胁,有附御纹之寺,门扉,寺门胁只竹丛处,其胁马场入口,石累累积,故一夜睡其处,翌朝早,武士十四五人来,借马练习,个个拙,沉迷骑,我醒起,马夫等见,此处有乞丐睡,无礼奴,何不入围内,狠叱,我多方赔话蹲内看骑马,太多拙故笑,马喰等三四人痛打我,拖出外。我言,皆拙故言拙何错,大声吼,四十许侍出,此乞丐,汝何人,小马夫之辈,侍之骑马自方才种种言,国何言言,我言国江户,且本非乞丐,彼言喜马否,言喜,命一鞍乘,贴身衣一件乘示,皆言此小马夫恐是武士子,那四十许男言,来我家,给饭,练习毕,归时随那侍后行,入町奉行屋敷横町冠木门屋敷,唤我,台所上阶,厚饭与汁款待,旨。那侍亦奥处饭毕,又出台所,问我名、父名,我胡乱说谎,无论如何可怜,言来我处,赐单衣,其处主妇为我结发,汲水令沐浴,种种爱惜。今想是与之力。那侍肩衣何处去夕归,夜亦唤我居间,问身世种种,我隐言町人子,言不日给大小刀与裤,此处忍耐。六七日在,如子待。我腹中思,此家忍耐无益,往上方为公家侍为佳,某晚,单衣、带亦叠置寝处,着贴身衣,逃其家,安倍川对岸地藏堂那晚睡,翌日不明起,乱向上方逃,无钱无食,三日甚困,那夜五时许,堂檐有咚声,梦醒,有人样,咳,其人言,此处睡者何,我言伊势参,彼言我先宿去赌,此钱汝担去,奉伊势样赛钱,起担钱行,确是鞠子入口想,入工棚,我亦继入,三十人许团坐,见我,此乞丐何入此,头目样者言,连之人言,此伊势参,我引来的,然则汝饭等食待,即奉伊势样初穗,饭酒多款待。少过连来人钱三百文纸卷赐,他者亦五十、百、二十四、十二文各赐,得九百许。皆言速地藏样去睡,礼言出小屋,一人唤留,大饭团三赐。喜又半道回,地藏奉赛钱睡,自一文一文讨,至四日市,逢前教龙太夫之男。谢,百文许谢,那男喜,久未饱饭,言吃饭,二人买饭,松原卧食。别后各遇种种目,那日同松原睡,乞丐之交别样。二人言合,又伊势去。
此男往四国金毗罗参,山田别,我伊势十日许荡,渐四日市方归,白子松原睡晚,头痛强,热出苦,翌日不知松原睡,二日许渐有人心,往来人一文一文讨,倒处七日许饮水,好容易腹愈,其胁半町许退寺,彼处和尚见,每日每日麦粥赐,好容易力附。二十二三日夜松原,和尚菰二枚赐,一敷下,一盖睡,如言荡日送,二十三日许足立,大喜,竹片杖,少步,自后三日许寺去礼,言大事,和尚旧笠与草鞋赐,一日一里许步,伊势路火焚物一向不食,生米啃行,病后腹不愈,又气恶,处忘,某河原土桥下大穴横开,入五六日睡。某晚年轻乞丐二人来,言此穴日前神田者睡处,何往去,故我每夜睡处,三四日稼出,被取困,言病由,然则三人睡,胡言,六七日常一,食困,如何二人言,伊势火物大神宫样外出不喜故不与,往乡见,杖凭,自此处十七八町胁村入,番太郎六尺棒出,何来村,为此入口札立,此混账言,棒痛打,病故气远倒,足飞村外,匍匐好容易桥下归,二人何言,其次第言,汝米有否,麦米三四合出示,然则我粥煮,酒壶碎片出,土胁穴掘,酒壶麦米入,水入,木枝燃,粥拵赐,少食后礼二人款待。自后我亦古酒壶见,每日每日得米麦碎米其酒壶煮食,不困,此前实食物困。渐气好,徐出,至府中,钱无困,七月正盂兰盆,每夜每夜町讨步,传马町处米店,小碟碎米入施庭并置,取一,一碟夹钱一文,悄然又取一,捣米男见,怒,二度取,握拳痛打,病后道边倒。好容易觉,观音堂去睡,时仅二杖步时故,翌日一日腰痛,不出。某日晚,饭食欲二丁町入,麦米只赐,饭不赐,渐讨行,拐角妓院客骚,言汝小马夫辈,何二杖步,恶病否,左样,言,然则饭赐,饭肴诸小菜竹皮包,钱三百抓赐,我如地狱逢地藏想,土手礼言,客言汝江户样,真乞丐非,侍子,妓女种种话,绯缩缅袖白地浴衣与绀缩缅兜裆布赐,喜。那晚木赁宿泊,席上睡好言,厚礼,自传马町横町木赁宿夜泊,终宿钱自食物代积,拂无奈,单衣六百文质入,早立其处,余钱持,上方又志行,至石部,某日宿外茶屋胁睡,九州秋月大名长柜二担来,茶屋休,长柜亲方二人来,同床几腰挂酒饮,言汝困,何行,言上方,当否,言无当去,言止,上方不可处,自江户归好——那长柜亲方劝我回转江户,道中照应,给旧衣一领与路费些许,送我上路。我由此回转府中方面。”
家伙,连骨性都成了乞丐,然则,到此乞丐做得彻,人也算有斤两,神尾感心,且家伙何种脸跨养家门槛,调查了——
“且,自后门至龟泽町看,门槛似高(唯余能辨门槛高低之感,奇),退至第二家对过木材批发荫睡。三日目早起归家,家中小吉归大骚,我入房睡,十日许通睡。我不在时加持祈祷种种,表亲惠山和尚言往上方寻上。自后医生来,言腰下有何仔细种种,时仍睾丸崩坏,强言无归。三月许过,疖成渐大,起居不能,二年许不外行家居。自后父言我头石川右近将监,归由言,实恐入,小吉隐居,别养子应为,石川殿言,今不归则月底家断绝,然归可喜,无须,老改心则役立,好好医治遣,自后一同安心皆语。”
第五十八章
神尾主膳读去读来,或鄙夷,或意外觉其了得,或觉荒唐,或叹“我无论如何落不到这步”,其间,与四十袋禄小禄者及自己出身相较,不能不浸于优越感,是此人之根性。
“根是小禄者啊。”
鄙夷间,亦多共鸣处,这岂非写我,如镜照己身,不慎被捉,总之,纵有大小刀,终是土生土长江户人。胜家虽小禄,亦开国以来江户人,男谷方自越后来,检校出,然数代居江户,已江户人尽。江户人共通处,流于这一卷。故神尾主膳,差些被这拙文与无视格法之记录牵了脚。既读起便须读完。只东海道游荡、行乞便了,非胜之父样。此根性一生相随方是真物,神尾奇处寄同情,续读。
“十六岁,疖好,言可出勤,勤点名,头家出账册,各写名,我自分名不会写困。
求人代写。石川在点名后,言不可隐乞食之事,自初言,言好好修业,不日使入番,忍耐。
家祖母更聒噪,言汝欲毁胜家,种种困,故每日每日不在家。
兄役所诘有久保岛可六,诳我带去,有趣每夜去,无钱困,言信州御领地御年贡金七千两来,预役所改纳御金库,时兄命我作看守,可六言无钱吉原无趣,教盗百两(神尾曰:教坏之徒),我言是(有言是之徒),开千两箱取二百两(嘿),后晃荡困,久保岛以石包纸填入,作不知,二三月知,兄怒(怒是当然),议论,小厮招供我出,兄责我出钱,强言不知,兄语父,父言,汝年少时亦屡有此等,小钱不可使小吉成瑕疵,设法了断。于是确我取,就此了,无人知纳。我携金往吉原用月半,自后赖仓宿等用钱。
那亲辈、支配头,严是甘不知。我亦此严似甘似江户家风育一人。胜之父,确是其子孙教训,我则毫无留存,神尾稍自觉。续读,愈大变……
一日,往从弟处,其子弟新太郎、忠次郎兄弟,一日种种谈,其用人源兵卫,言使剑,向我言:
’足下种种撒野,可斗过架否。‘
我言:’架大好,小来屡斗有趣。‘(此等野郎)
’左样,后日藏前祭,斗一场,同往,一胜负。‘(教往火场加油之徒,哎呀)
约归。
其日,夕自番场男谷去,先兄弟待:
’来好,今源兵卫入汤,归即出。‘
支度,不久源兵卫归。自此道合手筈,往八幡,皆无趣之徒,无对手,入八幡,对来二三似闻之徒,哼歌来,忠次郎先唾吐面,野郎怒,木屐打来,我拳头横面打,后辈总挂来,乱打,皆逃,八幡荡,二十人许长挠钩来,何想,一人:
’那野郎。‘
围四人。拔刀斩开,源兵卫言:
’快出门外,关门成擒。‘
大声言,四人并砍出门外,彼加势又三十许,持挠钩出,背并木入口沙荞麦格栅,对五十许相打,拼命伤四五人,先弱,乱砍,落挠钩十许,又加势来,持梯,时源兵卫言,不可敌,三人逃吉原,余我斩归,速去,三人不便置源兵卫一人为,同追共逃言:
’足下等伤则恶,必速逃。‘
坚言,我以源兵卫刀短,渡我刀源兵卫,直四飞入大群,先野郎稍退,逃,好容易浅草雷门三人一会,往吉原,源兵卫悬心,拉回番场饭食,源兵卫先归,玄关酒饮,三人安。
自与源兵卫又八幡前见,蛸町自身番大众人立,往闻,八幡大斗,小扬者打始,小扬者二三十人、藏前土工三十人,捕对手骚,终一人不擒逃,上我方十八许负伤者出,今外科缝伤,四人归,我归龟泽町,无此狠事。
刀侍重要,须谨,刀关兼平,贷源兵卫折三寸上,自后习识刀。
年,兄信州行,十一月末归江户。源兵卫师,斗之练每日,终上手。
岁暮十七日,浅草市例连去,时忠次郎肩斩,衣厚着,身无伤,衣至衬衣断,那晚不知睡,翌朝女挂衣被炉见,语忠次郎父,我亦唤,番场行,忠之丞三人并,种种意见,自后取不斗书附。此忠之丞至善人,亲族皆恐如圣人。
翌年正月,番场游,新太郎忠次郎庭剑术,言我亦使,与忠次郎,剧出合头胴斩,时气远。自二三度,一本不中,惜。自闻忠次郎,入团野弟子。先师喧,不顾。
自精出,早上手,他事不顾练,翌年传受二,自少被打,同流练习场每日去,大集,小吉小吉言。
他流乱使去,时剑术不如今盛,师喧他流试合。他流不轻胜负,多拙,我十八岁,浅草马道生政左卫门一刀流师,时新太郎忠次郎我三人去,言试合,速承,练习场去,其弟子与我斗,初故拼命,对拙我胜。渐斗,师忠次郎政左卫门体当,后户突,套窗外仰翻,起续腹打。此日终,初师傲慢憎,归玄关名札偷拔持归。自方方行喧。马喰町山口宗马处,神尾深津高滨我四人去试合言,上通,宗马傲,言试合,今宵免,重来,归际入口暖帘高滨刀裂,抛室归。自同流下谷、浅草本所他流试合者,皆受我指,佩二尺九寸刀先生颜,渐井上传兵卫先生门人多,重辈皆我配下同,藤川鸭八郎门人赤石郡司兵卫弟子团野不必言服从,诸方他流去,运幸皆好。他流中兴我始。
十八岁,又信州行。
自见巡诸所。其间江户母死报来,御用仕舞,江户来道,信州追分,夕,五分月代野郎,马夫荫下入,兄见命捕,我胁拔十手驰,野郎一溜烟浅间逃,追近,二尺九寸一胁差反握:
’役人样,见逃。‘
我言:’汝,何见逃。‘近,拔刀,引回着,下摆匕首卡拔一尺许,我直飞入握柄翻倒,野郎共倒,我上,后平贺村喜藤次捕役来,野郎头翻,我起十手突散,绳绑,追分旅宿引。上田小诸代代官郡奉行出,野郎领去。此厮小诸牢二百日许,或晚越狱,追分宿来,妓院索金,取一两归道言。音吉子百许赌徒,役人话。自大名渡无首,中之条阵遣。后其刀兄赐,池田鬼神丸国重,二尺九寸五分,我佩刀。
自,碓冰岭小诸家老年轻人休息所无礼,盐泽圆藏手代我捕,向家老轿子撞。
上州安中,所言剑术使,常藏中脚,白鞘拔骤砍,时我二人击倒绑,宿役人引渡闻酒狂。
十一月初江户归。自又他流步,本所割下水近藤弥之助剑术师,内弟子小林隼太,大撒野者本所皆恐。时小林借智,津轻家中小野兼吉撒野者他流言入我处。
时在宅,呼入逢兼吉,中西忠兵卫弟子,谈,兼吉大言,示刀长傲,闻,十万石内此级刀无,唯我,取看,相州物二尺九寸。示我佩刀,平山先生赐三尺二寸,兼吉大缩,乘隙傲返。言试合,何想,今宵免,约日限,兼吉处去意,下谷连语,四五十集,兼吉持信,今屋敷来,回不,待,近藤弟子小林肩衣来我处,种种斡旋,兼吉谢罪了断,坚嘱,此后兼吉前样言,我献首,故恕,本所大概我地成。
年,芝片山前汤屋,向町转宅,仲间争,山内和尚町奉行杨桐原赖,金二十两取,本诳,汤屋真,右趣奉行所愿出,奉行所言汤屋樽屋三右卫门挂,差越愿不受理困。中野清次郎赖我,幸从妹女嫁樽屋,其父正阿弥心安,赖,喜引和尚来,我正阿弥处语次第,自樽屋去,樽屋承,奉行所愿下,双方利害言,汤屋向移,喜。礼,樽屋三十两、正阿弥二十两、我四十两赐。自酒井左卫门用人妾持言。汤屋向普请八十两股高,清次郎话。
年,又兄越后蒲原郡水原阵屋行。四方巡见有趣。越后有支配所大地主,珍物见,布料银钱多获归。
自江户归,近藤弥之助内弟子小林隼太转投男谷方逞强,撒野者众人恐,同门欺,我亦有语,思示隼太目,久伤风卧,置。某日稍好,寒练出,小林亦来,胜先生一本愿,言见如久不快,今月代不剃,难得,一招遣,遣,二本连胜,小林抱,腰车投仰翻,足压喉刺。时小林起面取,言侍土足踏可了不可,此贵公言似不似,初立合未熟乞指图,侍组打胜斯样,示范见,言分无,言尤,一声无。自暗袭尾随,时疏忽夜道抽刀砍,羽织少割,伤未附。种种,我亦留意,某暮亲族借金行,道横町小林酒势,我过,突其不备拔刀突,昼往来人见,我故作袖手,白昼钝刀拔如何,小林言此刀买,切否见,言骨级可切,入鞘别,人驻足见。古今极怪者。
十八岁持身家,兄庭内普请引移。时兄三百两许证文家建费赐,父家财器具一概赐,无债喜。自食客多来,置多故负债。
十九岁正月稽古始,男谷道场东间阵助平川右金吾大斗,互刀练习场出喧,我劝解好容易和睦。
年自诸方剑术使大群子般诸国出,皆言我弟子步,名广。自本所中好头游手好闲者尽置,皆从我指,无怖者,金亦要,交张,大负债。
他又流试合商般,每夜斗皆连步。时平山孝藏先生去,常闻和汉英雄谈,皆教练。自尽干蠢事,家道中落,负债增,无奈,不可能商量,乱负债,二十一岁一文也无无奈,佩刀尾张久米右卫门道具店买盛光刀四十一两买,卖之惜止,点名去亦着旧,慰情吉原去,翌日车坂井上稽古场去,剑术器具一组借,直东海道奔出。”
又私奔么,读神尾苦笑。
“然,乞丐三日忘不了,成性了。”
第五十九章
自此,胜小吉再度出走物语。
“那日徒步,宿藤泽,晨七时前起,小田原行,寻前受照应喜平次家,喜平次亦,乞丐化武士来,初疑。言龟泽町出,好容易想起,酒等款待,言盗三百文事,金二分二朱与,外酒资二朱出,前同船野郎等呼酒饮,今成使剑者语笑,皆吓坏。今宵必宿言,思江户追捕来,早别立,向箱根。
喜平次他三人送三枚桥,自返,好容易向关卡,无手形,关所檐廊去,剑术修行出由申,通关所通下,言示手形,我言,如览江户徒步样姿,手形心忘,练处不料思,上方修行上,踏雪鞋穿,旅支度不致参故,相成愿通下,番头样言,御大法无手形者不通,然如手前仰,修行故余仪无,通申,以来心心得,谢,自越关所休,后来商人言,今我通关所通,言手前噂,今通侍飞脚非,藩中亦非,何噂言,然,我言我是殿下。
山中日暮,拉客女宿劝,硬撑至三岛,四里之程,二十九日故漆黑困苦。脱踏雪鞋夹腰,好容易夜九时三岛来,宿叩户泊乞,言当宿韭山样告示,独旅不泊,问屋场寄起宿赖,言问屋公仪告示破不得,指图不得,我言,海道筋三岛宿,水户播磨守家来不泊否,我御用之仪有,远州雨宫御机嫌音信行,无奈,自还,道中奉行屋敷挂合,其前御用物预问屋大切,障子越投练武具。役人等吓,起伏地。
’不知播磨样失礼,恐入。‘
种种谢,乘势,言荷物预,急度收据出,困,他二三人出匍匐,如何致,先宿屋行少休足,好容易案内言,胁本阵上,次第失礼谢,饭出,役人重,当宿宿役人尽出丑,何勘辨言,腹消气恕。酒菜出款待。时言书附出,言以此不出,又翻脸,金一两二分出,又谢,金思不到取,了。其间天将明,不睡三岛立,道中笼出,先宿寝行。然,练武具,箱根越,水户小札书差置,巧成。
我想,自此日本国步行何有便决死出,无畏——”
至此读,神尾主膳感者,非个人兴趣,乃此破格行状记后动之时代空气。
江户德川氏末期,空气浑浊,动弹不得停滞,产此胜之父。不,非胜之父,己般亦确非那浑浊沼中产物指屈,神尾主膳自省。
江户末期停滞产,我等旗本浪人不良二种,硬派之不良与软派之不良。
胜之父般,当属硬派不良,己般比之,或稍倾软派,然己下软派尚多。己兼硬软两面,神尾分类。
非推己放荡于时代,然此德川末期时代一观,我三千石,胜之父四十袋。格式天地差,然同代德川幕下之士,无变存在。
太平二百余年,此江户文化熟透。三千石家生我,四十袋禄胜之父,穷途处全无选。德川天下,三千石超三千石活不得,四十袋超四十袋动不得。三千石不立,四十袋亦不立。我是三千石自暴,胜是四十袋自暴,自暴无优劣。
此时代,身份高下、禄高大小不问,飞跃任方面不许。飞跃不许处,清新得有不可能。意气风发青年,其意气风发何处找出路不得,滔滔堕不良外无行道。其硬者斗与游侠泄郁屈,其软者花柳放荡外无行处。
郁积、崩溃、腐朽德川末期太平空气——然,西南彼辈又骚,无理无。事实,此非何为之无奈。此时代非何为之无奈。此己非何为之无奈。
虽,胜之父遗子杰作,我所为放荡产放荡而已。
非何不可。
神尾主膳今更身火附身栗。
神尾主膳特尊王佐幕意识形态无,世道人心激处无,然不知,身受时代潮流压迫。生来些许血性,如磁石吸,物理的大潮流吸见。而,不意识,思深刻进时,自邻室,与时代隔绝冒失声:
“今日好天……殿下御机嫌如何,曩日大望、意志与教养之御著作——想必精美御进行拜察——不才,代表艺娼院来候。”
“铜钱么——”
此等奴来,神尾厌。
第六十章
人在不自觉间把事情想得太深、朝着绝望滑落的时候,这冒失鬼一来,总之叫人胸中那股郁气就发散了。良友也罢,恶友也罢,近来彼此都约好了不大亲近,偏这厮厚着脸皮照来不误,神尾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拿他解闷。并无什么道理,不过是瞧着这张脸,端详这等全然不谙世务的不要脸模样,胸中那郁气,便没有不散的道理。
“鐚吗——哦,进来吧。”
“先请金安,金主,一万两——财神送宝——鐚的计划,桩桩成就,近来的一大成功——”
他嘴里不住地唠叨,怀里头塞得满满当当,连蹦带跳地舞了起来,眼神全无半分安稳。说是全无安稳,可凭这厮的性子,谁都晓得绝无半点危险,只是想必真遇上了天大的喜事。
“怎么了,莫不是发了疯,还是那生丝买卖终于做成了?”
“哪有的事,绝无此等情形。鐚久已谋划的那艺娼院——这回可当真办成了,某位大财主还肯拿出整整一万两纹银来资助。金主一万两,鐚毕生的大愿,就此成就!”
啊,原来是为了这桩事才如此手舞足蹈。这“帝国艺娼院”,连同他那“以洋妾立国”的论调,算得上是这厮的两大高招,前几日他还来过,滔滔不绝地把那套道理宣讲了一通。这么说来,竟真有哪位老爷当了真,肯掏出钱来——纵是一万两,在这年头也算是桩稀奇的好奇心了。时势归时势,可世间到底宽广,到底有人被鐚说动了,肯拿出些本钱来。
这“帝国艺娼院”,本是上卷末尾(第十八卷,农奴之卷第九十回)里露过一面的、这冒失鬼独出心裁的妙计,其宗旨大略如下:
“依鐚的打算,不久的将来,总要凭空捣鼓出一所’帝国艺娼院‘来,叫世人吓一大跳!要说这创立的宗旨么——那些洋鬼子,至今还不认得真正的日本。他们讲,日本人硬是冥顽得很,使得好刀,杀得起人,是个英勇尚武的国度,却不懂艺术,是个没有艺术的野蛮国度,这话实在叫人恼火。走到洋馆里去,餐桌上那些洋鬼子常爱吐这样的闲话。每回鐚都勃然大怒——休得小看,日本也自有这般的艺术——正要叫他们开开眼。于是鐚便存心大张旗鼓地谋划这帝国艺娼院……日本连艺妓娼妓身上,都有这等这等的艺术;便是娼妓之中,到了高尾、薄云那般人物,也有这等这等的文采——正要拿这些叫洋鬼子见识见识,您看如何……”
“那依你之说,便是要把日本全国的艺妓和娼妓聚拢了,拿去给洋鬼子看,是这等主意了?”
“哪里哪里,绝无如此浅薄便宜的念头。鐚是要把日本一切艺术中的精华尽数搜集,指着说’便如这般‘,拿去叫洋鬼子开眼;’艺娼院‘这名字,不过是鐚暂且安上的,若有更妥当的名目,尽管改换,绝不为难。只因场面浩大,这人选一事才最费周章。先限定天下艺人之中最顶尖的一百人,精挑细选——虽说叫艺娼院,却绝非只聚艺妓娼妓。头一样,是美术。日本自来是崇尚美的国度,绘画一门,向来出了许多名家,您是晓得的……那么,且把狩野家各派的掌门人尽数收入会中,再把四条、丸山、南画、北画、浮世绘、町绘师各家中的翘楚拔擢出来,一并加入。依鐚看,画师一门,约莫可得五十八名上选……再是戏作(通俗小说)一门,这些算作刺身的配菜……约添八名……您必说,画师五十八名,文人只八名,未免不成比例——这便如何?鐚也曾为此踌躇,可鐚把这计划私下漏了风声,他们便争先恐后地来钻营,说’不论几人都要,便做画师的下手也成,只求作为刺身的配菜,定要收录‘,既已对方上门推销,便推却不掉。于是便以刺身配菜之名,添了八名文人——再是书法一门,其次便是优伶。这优伶各自有门第、有捧角的主顾,最为麻烦,鐚为此在人选上伤透了脑筋——再是长呗、清元、常磐津、新内,艺妓中某某某某,娼妓中某某某某——和歌、俳句,以及一团糊涂账——详细的分配与人选,您且看这一纸文书便是。这便是鐚苦心惨淡经营的帝国艺娼院的人选了……”
大略如上,这冒失鬼所打的算盘,如今竟有肯出一万两的金主附了上去——这厮欢喜得忘乎所以,也难怪。他见神尾并不驳回,便以为得了首肯,紧接着往下铺排道:
“真是天大的造化——哎,嘿,嘿,嘿。只是,既已到手这整一万两巨款,该如何使用,鐚少不得又要如创世慈父一般,苦心惨淡地盘算一番。毕竟画师有五十八人,文人却只八名,若把这一万两摊派下去,必会因份额生出口角,那时鐚千辛万苦立下的功劳,便要化为乌有。故此,关于这份额一事,须得郑重思量。老爷若有什么高见,鐚定要借来一用——求您了……”
“蠢货——既有这等闲钱,在这年头,不如铸它一两门大炮,献到品川的炮台去。”
“不不,凡事若只往实处去想,人生便没了滋味。鐚仔细寻思,关于这一万两的公平分配,鐚主张来一场大宴——也就是人人有份主义,务使份额公公平平地分到全体会员头上,谁也不生怨怼。便拿这一万两,一股脑儿跑到河岸市集,把生鱼片尽数买断。您看如何?”
“什么,跑到河岸,买断一万两的生鱼片——买来后又当如何?”
一万两算不得巨款,然而买断一万两生鱼片的人,自江户开府以来只怕还不曾有。便是纪文、奈良茂那等糊涂虫也干不来。鐚这计划的离奇,连神尾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睁圆了眼,鐚却越发来劲了:
“拿这一万两去买下生鱼片,再把那红肉喂给画师——青肉喂给文人——如此摆出这等酒筵,满座总该无话可说吧?”
“唔——”
这厮,看来竟是神志清醒地说着这番话。神尾心想,把这等角色放了衙门主计的位子,他只怕连公家的银钱都要掏将出来,顺手买上几回娼妓。面对这没底的糊涂,神尾也只得张口结舌,重新打量他那张脸。鐚却越发得意:
“这生鱼片的大宴一旦办完,其后还藏着另一桩叫人吓一跳的机关呢……”
听他得意洋洋地宣讲——
“毕竟是这等险恶的年头,须得竭力把人心熨帖下来、熨帖下来才是,强横并非唯一的本事。对洋鬼子也是一般,艺娼院的本意,正是要叫他们见识,日本也有这般的艺术。所以这回,鐚要把日本的文学,朝海外输出的方向,狠狠加上几把马力。只是《万叶集》《古今集》之类,考据毕竟古旧,难入洋鬼子的脑筋,不如先从小说下手,倒容易教人明白,您说呢?”
“哦,你爱怎么干便怎么干吧。”
“既蒙首肯,说到小说这一桩,鐚先把目光在长篇巨制上打了一转……在日本,上古有紫式部之《源氏物语》——近世有曲亭马琴之《南总里见八犬传》——至于未来,则有中里介山居士之《大菩萨岭》——”
《大菩萨岭》既上了鐚的口头,少不得引为荣光,可当事人却神色坦然:
“先把日本数一数二的长篇巨制,改写作番语,再设法叫洋鬼子读去。长篇巨制未必便佳——中篇短篇里佳作正多——可眼下且把长篇巨制改写成番语(番语便是外国语),拿去叫洋鬼子开眼。只是到了挑选这一步——”
鐚轻咳一声,推进一膝:
“上古之《源氏物语》,近世之《八犬传》,此二部乃是日本声名赫赫的长篇巨制,闻说世间亦无其俦。虽说未来又出了《大菩萨岭》那等物事,说是《八犬传》加上《源氏物语》,再翻上几倍也还嫌不够的货色,可这等简直是妖物,算不得人类一伙,理应敬而远之、默然置之——眼前且在这《源氏物语》与《八犬传》二者之间择定。只是鐚素来厌恶马琴——第一,他那’忠孝仁义唯我独尊‘的傲慢做派;再是他装作学者,在文中长篇大论地掉书袋,最不合鐚的脾胃。何况其作风,立意全然取自中国小说,便是那所谓的’换骨夺胎‘……”
鐚口沫横飞,又探出一膝:
“这’换骨夺胎‘,说穿了,不过是体面的剽窃——取了人家的构思,化作自己的东西,倒也算得巧思,却绝非独创作者所当为。既以创作为业,构思也好,作风也好,岂不都该是国货?不然,便算不得日本真正的骄傲。拿去给中国人读,立时要被笑作’这是从我邦借来的‘,岂不糟糕。反观紫式部之《源氏物语》——那却是纯正的国货,洋布之类,一丝一毫也未掺入。”
鐚又推进一膝:
“它以那优美典雅、古今无双的名文,构思也好,作风也好,纯属国货,写的正是日本人的生活本身。虽说那生活,到底是上层的生活,与我们这等人全然隔着云泥,可毕竟千余年之前,那等名作竟出于日本人之手,且是弱女子之手,这无疑是日本足以骄矜于世的光荣,绝无可疑。只是,文章既那般古雅,连日本人自己读通正文都费劲。故此,且先请第六代的为永春水将它改写得软润些,再译成番语,拿去叫洋鬼子开眼。这整套章法,全由岩津浪的茂先生、岛中的忠助先生那等批发商老爷们做主撑腰,不日便要鸣锣喝道,叫市面吓一大跳!您看如何?”
今日神尾既不从头驳回,也不曾还手一招,只哼哼哈哈地听之任之,这厮便自以为得计,越发得寸进尺:
“老爷,您也用些功吧。老爷饱含清神的大作,迟早,虽不才,也要由鐚脱一层皮,荐入艺娼院,评个特别一等赏——鐚定当竭力运动——”
“你胡吣些什么!”
一直默听的神尾主膳,此刻,竟以手掌,“啪”地一下,毫不预警地,掴在鐚的腮帮子上。鐚猝不及防,惊得非同小可——
“哎哟,疼!暴力,这简直是暴行!”
他捂着歪肿的脸颊,一跳跳起了三尺来高。
第六十一章
以上,把这一“京之梦逢坂之梦”之卷里已经写出的,和本想写出却终于未能写出的,在此按各人收拢归结一番——
藤原伊太夫与女班主阿角,一路漂泊作客,从近江国大津往竹生岛进香归来,约定在逢坂山大谷澡堂,与阿银小姐及不破关守相见。溺在琵琶湖水中的龙之助与阿雪姑娘,蒙伊太夫的船救起,阿雪姑娘却要被接到山城田边的中川健斋处寄身。龙之助留在大谷澡堂,梦魂夜夜游离至京都。
道庵先生依旧大谈太平乐,藏身酒中,却因安然塔之发现,得与旧友健斋老相会,这也与阿雪前后相次,暂且投奔山城田边栖身。青岚居士安于做了胆吹王国的留守师团长。刚毅的百,充作大津与胆吹之间的飞脚信差。
另一方面,驹井甚三郎拥着无名丸,从陆中的釜石再度浮现于太平洋上。船中田山白云、茂太郎、金椎、柳田平治、阿松及其余船员,一如自月之浦出发时原样,只是釜石新上了七兵卫,带了个年轻女子同乘。而这七兵卫,竟化作俗体入道的改扮模样。驶入大洋的驹井船长,正徘徊于北上还是南进之间。这一卷本欲多所描摹而终未及描摹的京洛天地之梦,仅余近藤勇、伊东甲子太郎一党抗争的血雨一段,时代正自幕末向着维新,大大地转移其枢轴。连吃了那时代横浪的神尾主膳,其立身之势也动摇起来。那为时代所冷落的鐚,摇动他的艺娼之论,也算一桩闲趣。
再者,这一卷里全然未露身影的,有兵马与福松——他们的行旅,也是将到白山而未到。横滨方面,洋馆与生丝的买卖,也依旧原样搁着——美丽的银杏加藤的夫人,与梶川少年、伊都丸少年,一个回了名古屋城下,一个朝向阿苏山麓而去,一条余脉般延留着,又像历来伏笔一般,不解而留于农奴之卷。
南条力、五十岚甲子雄那等壮士,埋没于风云之间,也久已不见踪影。
弁信法师也不再弄他的广长舌,宇治山田的米友,也不得闲暇去发他的豪言。
大略说来:有凭依一山的,有漂荡于海的,有活于现实的,有游于梦的,有要高标于灵界的;汉自是汉,胡自是胡,上求自是上求,尘劳自是尘劳,也似乎有人正将得之东隅,而失之桑榆。
如此,起于明治之末,发表于大正之初,而今昭和十四年也将尽了。吾之《大菩萨岭》,通卷约九千三百零二页、四百七十万字,依恶金子之口吻,与前人相较,所费纸笔已逾《源氏物语》之六倍、《八犬传》之三倍以上,却依然未完。以量而论,则哀史、和战史之流,竟不足挂齿了。
起稿之时,著者年方二十有余,今年已五十五春秋——霜鬓渐欲添白,而业缘殊未衰歇——明年便是皇纪二千六百年、西历一千九百四十年,全世界正举倾巢之力,突入空前未有的战国之局——虽憾这顽钝之身无一物足堪奉于世,仍秉持自奋之心,于此卷搁笔。时值腊月八日。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