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菩萨岭 · 白话重译

大菩萨岭(山科之卷)

本卷目录(共 77 章)
  1. 第一章
  2. 第二章
  3. 第三章
  4. 第四章
  5. 第五章
  6. 第六章
  7. 第七章
  8. 第八章
  9. 第九章
  10. 第十章
  11. 第十一章
  12. 第十二章
  13. 第十三章
  14. 第十四章
  15. 第十五章
  16. 第十六章
  17. 第十七章
  18. 第十八章
  19. 第十九章
  20. 第二十章
  21. 第二十一章
  22. 第二十二章
  23. 第二十三章
  24. 第二十四章
  25. 第二十五章
  26. 第二十六章
  27. 第二十七章
  28. 第二十八章
  29. 第二十九章
  30. 第三十章
  31. 第三十一章
  32. 第三十二章
  33. 第三十三章
  34. 第三十四章
  35. 第三十五章
  36. 第三十六章
  37. 第三十七章
  38. 第三十八章
  39. 第三十九章
  40. 第四十章
  41. 第四十一章
  42. 第四十二章
  43. 第四十三章
  44. 第四十四章
  45. 第四十五章
  46. 第四十六章
  47. 第四十七章
  48. 第四十八章
  49. 第四十九章
  50. 第五十章
  51. 第五十一章
  52. 第五十二章
  53. 第五十三章
  54. 第五十四章
  55. 第五十五章
  56. 第五十六章
  57. 第五十七章
  58. 第五十八章
  59. 第五十九章
  60. 第六十章
  61. 第六十一章
  62. 第六十二章
  63. 第六十三章
  64. 第六十四章
  65. 第六十五章
  66. 第六十六章
  67. 第六十七章
  68. 第六十八章
  69. 第六十九章
  70. 第七十章
  71. 第七十一章
  72. 第七十二章
  73. 第七十三章
  74. 第七十四章
  75. 第七十五章
  76. 第七十六章
  77. 第七十七章

第一章

昨夜,机龙之助曾以那宛若透明般的身姿,出现在逢坂关清水蝉丸神社的鸟居前;今夜,又有了一团恍如梦境的身影在此现身。前夜只有一人,今夜却似乎成了两个。

那两人,身形都十分矮小,说不定还是孩童。他们顺着石阶窸窸窣窣走下,从鸟居一旁蜿蜒现身在东海道上来,果然都是孩子。不,虽不是孩子,乍看之下,被当作孩童也实在无可奈何。即便说是青年、说是成人,也比寻常人矮小得多;而事实上并非孩童,只要看他们此刻现身东海道、再定睛细看一眼便知——首先,深更半夜,哪里会有两个孩子在这等地方夜行的道理。

前头的是寒山,后头的是拾得,一时教人疑心莫非是哪处宝物的颜辉之笔的魂魄逸了出来,可再定神细看,又绝不可能是那等怪异之物。两个领受了现实生命的活人,方才来到东海道,便亦步亦趋向西行去,与先前机龙之助所为一般无二;只是来到柳绿花红的木牌岔口之后,那时的妖怪气味不再显现,而另一方面,也不见前一日那般光景——把追分抛在左侧、向着山城田边,送别小雪姑娘、道庵先生、中川的健斋等人,女杂技班班主依依作别的情形荡然无存。两人默无一言,步履肃静,沿着深夜的东海道主路向西而去,故而不出几个时辰,他们必已身入京洛天地之间。

近日来,入京洛天地所带有的非同小可的危险性,这两人想必并非不知。更何况是深夜。此刻既是深夜,即便以这般步调走去,不过区区不足三里,京洛天地大约仍沉在深夜的睡梦中未醒。纵非如此,东海道上的夜路也本就艰辛。表面看来,既无有力的公武合体作保,也不见奇兵队、新撰组撑腰,却也唯独这种人,背后既无喂——喂——呼叫着挑战决斗的汹汹之辈现身,拦路讨酒钱的云助、霞助之流又压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所以看似不安,反倒是一路平安。

“弁信兄,今夜真是亮得蹊跷啊,既非月明之夜,又无星辰,天地却亮得出奇。”

后头那一个开口招呼的,乃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正是。”

立刻应声的,是不容错认的弁信法师。

原来竟是这两位。多话的友人公与饶舌的和尚弁信,一本正经地结伴而行。既是如此,何不一开始就明说。

莫要吃惊。两人的脚都踏在实地,绝非妖,亦非怪。弁信在前,米友在后,两人结伴来到此处;然而方才,鸣弦望月、越过关隘清水,又或是穿过蝉丸神社的鸟居而来,两人始终一言不发,以至被人笑话说是寒山拾得做坏了货色,若一开始就自报我们是弁信、米友,熟人可就多得很了。

偏生没人欢迎他们,他们却如此郑重、一路无言地走来,教人直要嗨——原来如此地泄了气。

不仅如此,这两人今晚的装束,也略有些不同。

第二章

要说怎么个不同,便是今晚弁信戴了斗笠。墨染的法衣倒是一如既往,但直到今日,这弁信和尚行旅之时,素来是绝不戴笠的。一来,戴上笠帽,便碍着了高负在肩、作为生计依托的琵琶上的天神像;或许正因这不便,他才不得不废去头上的穿戴。二来,为了抖擞他那自夸的光头,自然也是光着更体面。脱下挂在高绳上——如此这般,大约是实用与虚荣两种情形所制约,然而今夜的弁信,却戴了一顶网代编的斗笠。与此同时,那从背后高高负在肩头、被雨露尘埃污得辨不出模样的布袋装的琵琶,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背着一个似乎是稻草包裹的四方横长箱子模样的东西。

另一方面,宇治山田的米友,那盲纹的筒袖袍依旧如常,他也戴着竹皮的馒头笠,这男人戴馒头笠倒非稀奇事。

自伊势国东下之时起,他便一直扣着这等笠帽;而作为尾上后山复生之纪念的那条跛足,至今未愈,故而一眼望去,谁都该觉察出再无旁人。却偏偏一时大意了。

既已知道两人确是这两人,对两人即是两人自无异议;然而两人既为两人,究竟经由何种路径走到此处,则不能不视之为尚余极大疑问。

于是为慎重起见,回溯到大菩萨岭的农奴之卷加以检核,可知弁信法师自长浜渡往竹生岛,立志要奉纳一面毕生仅此一回的琵琶,却不知怎的错投,漂着到了多景岛(竹岛)而非竹生岛。

弁信法师以有缘则住的离不开的脸面,在多景岛安顿下来之际,本应作为农奴受刑的米友,为两士所救,到那里藏身——这段因缘,凭书物足以佐证;至于这两人何时、如何脱出那岛、走上此道,却无人知晓。若一一说明,话就长了。不过,总而言之,他们并未转生到唐天竺去。自多景岛算起,即便走直径,也只在这十五里以内的地点行走,既非不可能,亦非绝不可能。从弁信肩头那一面生计依托的琵琶已然消失看来,其后他或是已达目的,自多景岛转航竹生岛,在那里顺利将多年大愿的琵琶奉纳于神前,故而才有这般改换肩头;否则便是未渡竹生岛,就在方才,将此生一期的纪念奉纳到了这关隘的蝉丸神社——二者必居其一,这推察是能及的——无论是竹生岛还是蝉丸,与琵琶都极有缘。将一期纪念挂搭于彼处而了结,于人、于物、于器,都可谓极为得当,是以无须挂心。

管它斗笠也罢、琵琶也罢,只要两人这般平安无恙,岂不就好?

第三章

于是,由米友那边打破沉默的第一声:“弁信兄,今夜真是亮得蹊跷啊,既非月明之夜,又无星辰,天地却亮得出奇。”这招呼,对弁信怕是难以奏效。无论明亮的月夜,还是幽暗的黑夜,对那生来便被赋予以明暗不可分、平等无别的人弁信而言,现实中想必并无任何可击而动心的经验。那么,即便形容作恍如梦中之夜,于弁信的感觉只怕也全然对不上。在这法师身上,正如明暗不可分而平等,梦与现实的分别,自一开始就并不分明。

故而米友唱破的第一声,虽不过是米友身为米友的感叹,然而那心情弁信似乎也能领会,便老实受了,只答一声“正是”,既不说明亮,也不说黑暗,不称似梦,不谓近实,不肯明言可否。片刻之间,脚步不停,话却接不下去。

只一声“正是”的应唱,便无下文。对这法师而言,也是极罕见的事。本分说来,沉默便沉默,一旦舌根动起、言说的堤防既决,便是长篇不绝、长江千里,滔滔雄辩、恫吓、倾泻,耍弄那可怖的广长舌的饶舌和尚,竟只以“正是”二字便戛然而止,实堪称至今以来的最大惊异。照本文说来,乙者既已投来言说的契机,若是,“虽说是明亮的夜,夜终归是夜,人世本身便是无明长夜之眠,迷途觉路梦中行,道元禅师亦曾如此言说……”之类一旦被他念诵起来,纵是富楼乡也要退避三舍。偏生今夜止于不施,只以“正是”收场,实在是异例之至。

尽管如此,米友又道: “弁信兄,咱可是头一遭见京都哩。” “正是。” “咱是伊势人,虽生在离上方近的地方,却阴差阳错,先见了江户。” “正是。” “下东海道时还是独自一人,虽从骏河国起有了伴当,此前却孤零零一个,东海道上的要紧处,全是一个人走来的。” “正是。” “后来你呀,一度进了甲州那山国,尝了些那边的生活。” “正是。” “再回江户,这回是给道庵先生作陪,往这边来;来时走东海道,回去却是木曾街道。” “正是。” “你也知道吧,那先生可是个费神的先生。” “正是。” “可他又在近江胆吹山那地方,与道庵先生分了手——咱投到了阿银小姐麾下。” “正是。” “那阿银小姐是个娇滴滴、架子却奇高的姑娘。” “正是。” “道庵先生把咱和阿角姐对换了,分头往上方去;可咱呀弁信兄,并没想着要与你一同入都。” “正是。”

无论说什么,都是“正是正是”,米友有些不悦了。无论说什么,都“正是正是”地听着,看似可感,可这样一五一十地“正是”,倒像被小看了。分明是自己一番好意搭话,却像被置若罔闻、不放在眼里也不放在心上。何况平日里平日里,人说一句他便回两句,千言万语夺口而出的饶舌和尚,偏生今夜被这般敷衍,米友心里自也不痛快。于是这回语调略粗了起来: “弁信兄,怎么说也是’正是正是‘的,未免太没劲了,好歹也回个有点较量的话呀。” “并非如此,米友兄,请您莫要见怪。”

第四章

“凭你这性子,虽不见怪,可站在搭话的人立场,光’正是正是‘也实在乏味得紧。” “那么,米友兄,由我来做您的说话对手,您再多说些吧。” 被这般正色一说,米友倒有些害臊,不知从何说起。

米友微微害臊,弁信便转作了主动。 “米友兄,我方才正在想心事。” “想什么?” “想种种的事。” “种种的事,说的倒是……” “那便是世间的事,与出世间的事——以常人而言之,眼所见的世界,与眼所不见的世界,我在思量;以常人而言,这分成二者,于我则是一者。我眼中只见得不见的世界,并无可见的世界,故而是一。区分可见与不可见,是五官齐备的常人之所为,所以我姑且将世间、出世间分为二者来说。”

这便要棘手起来了。此后饶舌的洪水,令人思之不寒而栗!然而,这是无人相请、自米友引出的,米友责无可逃。好好在沉默世界中安分,却因没有回应便没意思之类诱发了弁信,米友自要负全责。这无异于曳动了睡狮的口髯,拧开了千百万千瓦水力之开关,此后的奔流,除米友本人以身相御,再无他法可受。

然而对方亦非等闲,毫不退缩。 “分成俩、分成仨,你倒是分来瞧瞧啊。” 既不去做那世间为何、出世间为何的迂腐追究,只显出分成仨、分成四、分成无量无边,若能分便分来瞧瞧的器量,弁信也便深深颔首。

“那么,自那世间一方说来,米友兄亦当知晓,当今的世间,岂非一方独闹、喧嚣不堪的世间么?” “喧嚣是啊。” 米友当下颔首。 “当今之世为喧嚣之世,米友兄想必十分明白;然而若问何物喧嚣,只怕米友兄也要为难。” “说的是,世间虽闹,可被问起什么闹,倒一时支吾了。” “正是——我们周遭有何喧嚣之事?回首身后,逢坂、长良的群山;面前越过东山阿弥陀峰,便是京洛的夜之世界。此处多半是山科盆地,此刻约为丑三刻,万籁俱沉于熟睡。处此静谧世界中,我却觉这世界喧嚣,米友兄也觉喧嚣,究竟是谁在喧闹?” “谁也没闹,可天下一体都在闹腾啊。” “原来,天下者,天之下也。天下一体喧嚣,便是说,自天之下所居的人与畜生,以至山川草木,无不在动摇,故而喧嚣。然而今夜风不吹、雨不下,这般静好,却说天下一体喧嚣,米友兄,您凭何而言之?” “凭什么?你又不是法官——”

至此米友搬出那脱离时代的法官作比,可知他已渐渐被逼到几乎招架不住的境地。不过弁信以苏格拉底式产婆术考问米友,并非为苦他。那不过是自己喋喋不休之顺序中的一段开场白罢了,遂立刻接过话头: “也就是说,并非眼可见的世界喧嚣,而是眼不可见的世界喧嚣,故而扰动了全然无知的米友兄之心耳。无论置于何等静处,这心中之喧嚣亦不愈;反之,无论置于何等喧处,只要心安定,便无乱此静寂之物。真常流注,外寂而内摇者,系之驹、伏之鼠,先圣悲之,以为法之檀度……”

弁信郑重地,向着不相干的方向礼拜下去。

第五章

如此,两人前后而行。

本该眼明的米友先导,眼盲的弁信相从;此情此景,却恒是弁信在前,米友在后。不言而喻,是依凭那超感觉罢。

“可是啊,今夜此处虽静,世间一体却静不得哩,江户有江户的贫户出来,闯空门强盗盛行——偶或也有拦路斩。” 这是这男人鲜活的体验。

“到了近江国,便有百姓一揆;去到京都,岂非又说血雨将降?无论转向哪边,世界喧嚣才是真的,只说今夜此处独静,便像你说的,眼可见的世界静、眼不见的世界喧嚣,也未必说得尽,世间是喧嚣的呀。” 米友补上的,乃是出自体验的感觉。弁信不漏地接住: “正是。米友兄所言,并无差错;然而米友兄既有眼,便能分作两个世界来看罢。以米友兄之眼所见的关东关西一体之喧嚣,即便全然脱离这喧嚣来看,仍于感觉上残留心中之喧嚣,焦灼不已,故而无论转向哪边皆喧嚣,所言无不合理。可是像我这般,目不能辨物之形、不能识物之色之身,世间静时此心亦静,世间喧嚣时此心亦喧嚣,外之世界与内之世界,全然相同,无法分作二者来想。”

闻言,米友意外温和地受了,说道: “总之,撞上弁信兄,可是没辙了。”

这话并非调侃戏弄之意。米友续言道: “寻常人呐,除了这肉眼所见的世界,再无别的世界;肉眼所见的之外,肉眼再看不见的东西便没有。可一到弁信兄这儿,没眼也能见物,自是不同;再者,寻常人除了这耳所闻,再听不见别的,耳听不见的声音便没有。可偏生弁信兄这儿,没耳也能闻声,实在了得——撞上弁信兄,真是敌不过。”

米友爽快认输,并非因惧于那可怖的饶舌洪水而预设防线。事实上,米友对弁信能见那不可见之世界、闻那不可闻之音声,已由衷钦服。

正因如此,他才把这残躯让与在前,自己甘居后阵。虽在言语上教米友认了输,弁信却丝毫不显胜骄之色,手搭在颈上包袱的结处,略一回身对米友道: “米友兄,点起灯笼可好?” “灯笼什么的不必,方才也说了,今夜虽无月无星,却亮得出奇,咱用不着灯笼。” 米友既无需灯笼也能行路,弁信自更不在话下。然而开口的弁信,并不稍缓其主张: “不,纵我等不用,对面的人——对面的人若失礼便不好。即便不碍着对面,无灯笼而行于人里,亦不合礼数,还是点上吧,点上那在大谷澡堂借来的灯笼——” “无灯笼行走有亏礼数,是何道理?” “古时江户有端歌一首:夜深路过是何人,加贺爪甲斐乎,盗贼乎,抑或阪部之三十——旧时有这等歌。夜深无灯笼而行者,非盗贼,即查盗贼的公差。所以世间人若在暗中无灯笼游荡,被误作盗贼也无可奈何。夜中访人、送人,抑或独自步行,于各家定纹灯笼中点火,方为礼数;礼数即是用心。” “既如此,便点起在大谷澡堂借来的灯笼走吧。”

于是米友解下腰间系着的一张弓形提灯,丁丁当当点起火来;手巧火着,蜡烛燃起,曳出锁链,蛇腹现出,表面是桐纹,其下“山科光仙林”五字,油墨鲜明地映现出来。

第六章

点起灯笼的,以及提灯之人,同样是米友;然而这提灯客,并不依世间常例走在前头,而是一足落后,照例慢吞吞地走着。

并非寻常暗夜,可说是一胧夜般的东海道入口,“山科光仙林”的灯笼,悠悠然渡了过去。

背靠逢坂、长良,面对宇治、东山的山科谷。不多时,米友忽地止住脚步,以手将笠向后耳际一掀,说道: “呀,似有歌声传来。” 既已入米友之耳,那之前的弁信没有先一步听去,自无道理。 “是盂兰盆舞么?” “现下可不是那季节。” “是念佛讲么?” “似乎也不是。” “莫非是祇园祭乐那一类?” “也不像。” “里头有敲打之物呢。” “正是。” “呀,突兀地,高声唱起来了——听得清,词儿听得清,静下来听罢,咱这耳朵也好好地,把歌的词句听了出来。”

米友在那儿站了半晌,手仍贴着耳际,想凝定心耳。弁信也无奈,同样立住,等着米友把歌词句调牢牢听入耳中。

稍待,伫立凝神已久之米友,释然地如下高声学了那歌词与音调。

宫先生 宫先生 马前闪闪发亮者 是何物呀 那便是讨伐朝敌的 锦绣御旗 不是么 托科通呀咧 通呀咧呐

“好一首精神的歌。”米友补了一句,弁信便早有会心地面孔道: “那是叫作军歌的。” “军歌是啥?” “是兵士们齐声唱的歌。唱起那精神的歌,士气便自然昂扬;况且合着歌的调子,军队的步调也易整齐。因此近来洋式操练,便合着笛鼓,唱那雄壮的军歌。多半是兵士在操练罢。” “如此说来,那些兵士要从对面开过来了,糟了呀。”米友在此难得地泄了怯。说“糟了”,却不知糟在何处。纵然军队开出来,也如歌词所云,是奉讨伐朝敌之旨而出,并非为讨伐米友而来,本不必这般泄怯;可米友泄了气般地说了,弁信便觉可怜,道: “米友兄,莫要担心,那是在稍远处操练,不会往这边来的。” 弁信这般说,是因他明白米友说“糟了”的心境。若操练的军队以那气势向这边开进,弁信、米友的去路必与之正面冲突。这边虽无意冲突,但一切公仪与官权之辈,本是米友的苦手。他至今,在不该与那等权势冲突处冲突,在不该被误解处惹上了误解。最近,便在这邻国,他因此几乎受重刑,千钧一发才救出性命,几乎成了个带凶状之人。肩着公仪与官权者,是他苦手。能不相逢便不相逢,能逃避便想逃避,这般心境,如今的米友充分地怀有。所以经弁信保证那危险并无进逼之势,他只信弁信的保证,顿觉胸口一松,道: “在何处操练?” “那个呀,嗯,是在鸟羽伏见一带唱着呢,为练习而停留歌唱,并非带着前进的迫力在唱,安心罢。” “是么。” 于是再三重又安心,朝行前去;然而那军歌之声,越发鲜明地落进耳中。弁信说,那是一处停滞之声,非前进迫力之声;可米友耳中所闻,却一刻刻逼近年边,越发逼近、越发清亮。怎说也不是自对面整步堂堂前进而来的合唱。于是米友再度迷惘,向弁信钉问道: “弁信兄,真的无妨么,军歌似渐渐朝这边逼近哩。” “哎,那是耳朵的缘故,与风向的缘故罢,其实与方才毫无二致,是在鸟羽伏见一带习练呢。” “鸟羽伏见,究竟在何处?” 弁信独自颔首而言,米友便要确凿地揪出那地理学上的根据。鸟羽当京都之南,伏见稍东邻,里程约四里八町,而距离此地点约三里内外。

二人自追分起,未向右折入伏见道,而入了山科,过四宫、十禅寺、御陵、日冈、蹴上、白川,如此至三条大桥,似是取直入京都的本道。

第七章

从两人所立地点望去,身后是逢坂关迤逦至比良、比叡的连峰,象鼻、接心谷,面前是音羽山、东山,左稍远处伏见的稻荷山、桃山——在山科盆地间彷徨。距京之中心亦非远,只要横穿东山,鸟羽、伏见便近在咫尺;却不想竟到了连军歌词句都分明听得的地点。然此情形,无论弁信有无错觉,米友一则对其说明感到满意,二则除满意外本无地理观念之身,除了听从而无他法,便相续而行;然而自关隘明神出来,也已过了好些时辰,路程本该颇有进展,可自离处的第三者看来,“山科光仙林”的灯笼却在同一处来回踱步。否则,便只能当作在团团打转。莫非入京之前,要在何处逗留,挨家挨户寻人么。总之,两人在山科谷彷徨,直入京都的脚步甚是可疑;而其间,那

宫先生 宫先生 马前闪闪发亮者 是何物呀 那便是讨伐朝敌的 锦绣御旗 不是么 托科通呀咧 通呀咧呐

的军歌,越发明亮至极,不绝自前方袭来,米友也终被那节奏卷了进去,得意起来,步调竟成了奋勇之足,进而

托科通呀咧 通呀咧呐

似是起了伴奏,又将灯笼置于地上,自己拦在道中央,手中所执并非那杖而是杖枪,抛向中空,待其将落,快手接住,又团团抛向中空,右泳者以左受,左流者以右受,合着拍子,

托科通呀咧 通呀咧呐

嬉闹着。

对那毫不介意的弁信,径自一味前行,不久便离了本街道,一头扎进某条竹丛小巷。米友口里哼着托科通呀咧,立定在那里弄棒,并不去追弁信,这当是早有谅解:弁信身为弁信,有他当下的使命,为践此使命而自由行动;米友身为米友,以余戏消磨那相候的时光。

弁信的身影全然没入竹丛,留在海道上的米友,将杖枪抛向中空、接住,独自的太神乐杂技一如从前。不,比从前更添兴致,一旦落入自我陶醉,便使起平素那一派的架式来。

既已没身竹荫的弁信,轻易不肯现形。

虽如此,米友那熟练的兴头却渐入佳境——渐深入忘我之妙境。

托科通呀咧 通呀咧呐

口合的拍子,一丝不变。可惜今夜又在这无料无观众之中,将得意的秘术尽情公演;正当那陶醉境的正中, “米友兄,明白了。” 弁信自竹丛荫中,现出了那不肯逸出的面孔。

第八章

被弁信法师引着走来,到了一处:久闭的柴门,近日方才修整,略可人居的屋前。走近,米友以提灯照门柱,见挂着三寸四寸许崭新的门牌,照去“光仙林”——与自己提灯上所记文字相同,便知。

于是有了“来对了地方”的安心。

穿门而入,但见其广:门外是同是荒原,门内亦是相似的荒原。

门外固然是荒寥的自然山科谷,门内却有相当修整的痕迹。利用自然林与原野,加以相当人工,久被主人遗忘,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之姿虽在;但这似是近日方开辟的旧径遗痕,引人向奥,可知此道未必是鸟迹。

“好大的屋邸。”走着,米友暗自咋舌,进门竟难辨人家何在。

既叫“光仙林”,原是林之名;但有门、有门牌,则必有可居之构,米友强作此想,委身随弁信而行,果有一道引水的竹笕,其旁有座草埋的低屋。

到了那里,比什么都确证有人居住,便是那微弱的灯火影;又令米友安心,同时听到了弁信稳重的声音: “恕我冒昧,关守大人可在此处?” 这请路之声,固然坐实了中有其人;只米友此刻微竖起耳朵的,是弁信稳重声中特地指名的“关守大人”。

关守,若说是那人固有的姓,譬如关口、关根、关山之类,则非;必是“守关之人”这般意义的特别普通名词。

如此看来,既称中人为关守,则此处是关,亦即关所。关所有多处,自东海道箱根关所起,米友出入此等的体验不少。至中仙道,他作为道庵先生从者,也实地经历过几处;方才参拜的蝉丸神社,亦闻得那一带是确凿的古关,却并无役人叫出通行证。表面上有逢坂关,其里另有一小关。自己等是小关越来,后又稍退回,参拜了蝉丸神社——记得如此;然而无论怎么绕,并无似关所的役所,亦无叫出通行证的役人;那么此处便是关所了,即所谓逢坂关了。虽则作为关所,屋邸广大,正面却寒酸得紧;关所也随时势,家道中落,或许缩到这边,隐居般靠着关津之利过活——米友如此预想,仍暂且委弁信所为、候着;不久,里头有了推门之声,纸烛高举, “弁信殿么,你平安到了,好。” 自障子影里现身的其人,思量不到,虽是关守,却是——不破关守。

第九章

不破关守,米友岂止旧识,直到近日,还在胆吹山寨同锅吃饭的头领;便想“嗨,原是这等,何不早说”,略露苦颜。

然而米友这边,方才对方面对的是鬼怪、穿而过来,此又似在同一鬼怪处重逢,虽未被抢先,却被抄了前路、挨了“叭”地一声,不无这般感受。

不过,那等事弁信早有会心,米友只管熄了提灯;不使人扫兴的不破关守,赐了与对弁信同一的礼: “米友(友造)兄,你平安到了。” 只一方冠以“弁信殿”,此番却前置“米友(友造)兄”,其后礼数音声语调一字不差,米友也就领了。若稍有差异,对弁信作客、对米友作从者待遇,这男人必露相当不快;而此间呼吸他早会得,不破关守不唯赐了一视同仁之礼,招米友如招弁信,二人均安着于此、贺其无事,优劣无别;终更为二人备下洗足之水相待,弁信且不论,米友大为满意。

原本,得此人与青岚居士二人相救,从农奴当斩之命脱出,被藏至多景岛,托付弁信、得保一命,乃是方才的事。

如此,将二人自那岛移至此谷、居中斡旋的,也是此人——亲切而不稍疏漏之人;然而那亲切与疏漏的毫厘之间,多少也有些教人不快之处。因那抽身的手段过于漂亮,米友不无似见怪物之感。

不久,不破关守招二人至炉边,坐于吐着腾腾热气之锅前。自然,自己也在一方熊皮之类的坐席上构坐,环视则有短灯切光,其旁有书案,书案上载着《孙子》。

米友睨出书案上所置书物是《孙子》,并非因他睨得;书是置着,他确睨见了,却非一瞥即能断为《孙子》的学者。

来此似是方今不久,却已有住了十年般的做派,米友又觉略异。

加以膳碗的调度,一应齐备,板上的,似是承了前主人的连家具转手,否则便只能想是一整套厨房器具原样自近旁移来。

如此殷勤招至炉边坐定后,不破关守道: “二位,想还未用晚饭罢,别无所有,且进些手边现成的。” 推出膳部一看,碗、盘、小钵、小碟相当整齐,一台膳部上并列二人份,且相当考究。 “来来,侍膳免了,二位自盛勿客气,米友兄,你替弁信兄侍膳,吃罢吃罢。” 揭开锅盖,米友原以为要喂以粟或稗或杂煮之类相当的荤腥,锅那方却不计,将似可容一升的黑漆饭桶倏地推向二人,米友此际又歪了歪头。

再看膳上,小菜有,烧鸟有,汁碗有,香物有,一应俱全;“好快的手脚”,正愈惊叹间, “那么,饭毕,弁信殿有女王小姐久候,请往那边正屋去;米友兄留此,与拙者炉边叙谈竟夜。” 原来女王小姐,即阿银小姐也在此——虽俱是熟透一伙的同伴,米友在此又生“怪物抄了前路、个个尽是怪物”之感,自然而然咋了舌。

自己究竟算何等程度的怪物,却不去想……

第十章

不久,独弁信法师受了引导。这屋邸的正屋之构,虽是平家造的低矮之作,全都没入光仙林中,而内容所凝的风雅,一望即知。

光悦落款六曲屏风,遍绘秋草。弁信虽看不见,看的人看去,一切如仿光悦般作成。虽是旧构,却似未怠手入,寂然沉着;见一室中向经案而坐的阿银小姐之姿,作为室主亦妥帖安住。

“林主小姐,弁信法师来了。” “啊,是么。” 阿银小姐以温雅之言,迎候这法师。 “小姐,弁信是也,不意在此处拜见。” “米友(友造)怎的了?” 不破关守接过话头: “他也一道,平安到此;饭毕,先将弁信殿一人引来。” “弁信兄,那边坐,今夜,我想与你细细叙谈。” “在下原是不急之身。” “那么,拙者就此告退——” 不破关守置弁信不顾,自回那寒居去了。

看阿银小姐向经案的周围,几封封缄书简,左右分置;机上亦堆着尺许书信。揣度,似是自此右取左续地读去,正耽读其间;因弁信来,书信便原样放着,去张罗点茶了。

阿银小姐的点茶,是本格的。难得亲自点茶,要待弁信法师。

“请用一盏。” 载于茶巾,特地置于弁信面前,这法师也甚惶恐。

看那递来的茶碗,亦是仿光悦——不,非仿,乃光悦肉手所烧之物——若一味“仿呀仿呀”成了口头禅,可就露了底。

“这这,叨扰如此盛情款待——” 素来板正的弁信法师之辞,不称“点茶”亦不称“精彩”,只称“款待”。便以配那言词的恭谨手势,取碗捧受,饮了两口。弁信法师于点茶的一手两手想必也通,手振鲜明地将一盏抹茶捧受、呷入口中。

“斗胆,还想讨第二盏。” 阿银小姐喜而更点一盏,款弁信。

畅然饮毕的弁信,将端然之面更端然,道: “好生沉静的居所,何时迁来此处,又,从前是何人的居所?” “弁信兄,这便是山科的光悦屋敷,此番由我承了。” “啊,这便是那传闻的光悦屋敷么,且是连家具原样、整座由小姐承了,那是再好不过,可喜可贺。” “父亲想要,却由我承了。” “啊,说的是那位父亲。自遥远的甲州路来京大阪游览,不过是个名目,其实只为想见小姐,才肯来此的罢,可曾相见?” “相见了。” “那是积了功德。本该子寻亲,唯小姐你,虽逆亲之罪重,亲却放不下子,特地到这上方来见;偏你还说见与不见,小姐的见地原是错了,然今更说亦无益;总之,既顺遂相见了,那那真是再无比的欢喜。” “不,并无特别,既不喜,亦不怪,不过,不以为见了是坏事。” “本该如此,子见亲何恶之有,令尊之喜可想。那么,久别亲子对面之谈,情形如何?” “并无细说,引见人在场,于大谷澡堂一室中会面而终;一切细务,不破关守与那叫阿角的承包人想必都心中有数。我但答了大体,父亲却也满意而别。” “那大体之答,愿闻其详。” 弁信法师略显狡黠地挪了挪膝。

第十一章

阿银小姐并未恶言谢绝。反而爽快地,甚至带着想给弁信也牵个线的心情,道: “父亲第一桩,便拿有野藤原家的后事如何处置来责问我。那家的血统,如今只我一人;而我这般人,既然家的存续是父亲死前第一关心,那商量——不,是诘责。身为唯一的血脉,却不顾家也不顾亲的我,被责是固然,被责亦当然。然而,父亲也知道,我也知道,被责也好、被叱也好,如今已无可奈何的我。于是到了第二段的条件。” “此言怎讲?” “就是说,既然身为血脉唯一本支的我,抛弃了家督之权,那么自外人过继养子,想来也无异议罢。” “那也合乎道理。” “自然,我没有异议的道理。我说了声’但凭处置‘,爽快回绝。于是父亲问,那么对那养子,你可有何希望条件?我说,不,更无什么希望,若有那等,我早自推荐,或自己继承了。那等事我一概白纸。如此对父亲言道。” “那,是非不论,倒真是小姐般的回话。” “于是父亲钉问:好,那么,以我这边的眼力,相中妥当之人,将藤原家一切交付于他,日后你总无怨言罢?我说,怨言留恋本不该有,若父亲眼中有合意之人,请随意,我乐得贺喜。” “原来,那也全然是小姐般的心境、小姐般的回话。” “其后,财产的话出来了。父亲为慎重起见,说藤原家现下财产——自土地家屋至金银宝物,总计这些,请牢记为好,命掌柜取来账簿,要对我说明;我便说,不,既已抛弃家督,要何财产知识,数那舍了本家的财,哪有这般恋栈之心,那计算我不听;只将评议所定、原从我该得的部分,分我便可,我只取那,自由使用;纵然对不顾家督的不孝者,连那也不给,则一文不取亦无妨,一切凭父亲心情——如此说,父亲道’好,明白了‘,将另备的一册,重新交于不破关守与阿角之手——如此,一切干净解决了。” “那,小姐是以为了了,父亲这解决,却怀着非同小可的不甘罢。不过,那以外更无他法的心情,我也十分明白。” “父亲的心境你或明白,我这女人,却是不明白的女人。” “不,是太明白了——” “不,不明白。我这个人,是天地间第一等的糊涂虫。如此便好。” 阿银小姐的话略带肝火,弁信想着莫非旧病又犯了,便收了广长舌,存着避深触的心思。于是若无其事一转话头,更和缓了语气: “那么,何如呢,代小姐续家业的继承人,究竟是否有合父亲眼力之人,那般处可曾深入相商?” “有。” 阿银小姐断然答道,弁信法师也略有些泄气。

第十二章

“那位是谁呢,在小姐亲戚中,或相识里,可有心想’若是那般人便好‘的苗头?” “不,全然不识的人。说是带着继子,近来寄居在家里的外乡人;父亲看中,要行父子收养。我说,若说身份姓氏种种,不如最初便由我继承;此际虽如此,日后却也有说。既是外人作对,父亲说,在此按印:将家督一切让于父亲所认的如此如此养子,日后绝无半分异议,请于此书附按印。我说,好得很,好得很,印么,几颗都行,何处都捺,便自笔书名于那证文,连女流血判也作了。” “小姐既书名、连血判也作了,那证文面上,不想看也看了一眼罢。代小姐续家、合父亲眼力的新养子,究竟是何等样人——至少那名字。” 弁信法师刻意要根究底细,阿银小姐道: “只见书上只写着与八其名,其旁并列,似写着郁太郎。我原以为是’郎‘字,可哪儿有郎太郎这名字,那便是郁太郎——即父为与八、子为郁太郎,想来那二人,自此踏住藤原家,代我立起那家,作了父子养子。” “您说什么,与八,还有郁太郎——” 于是,不动于物的弁信法师语调,分明透出激昂之色;阿银小姐道: “我不知与八是何人,郁太郎这孩子是谁之子,也不想知道。只那二人,此后踏住藤原家,代我立起那家,我感其辛苦。不,是立起还是败坏,我也不想知道。” 于是弁信法师不漏面答道: “那与八之类,只怕是要败坏家业的。又,正因料定败坏也不悔,令尊才下决心收那二人为养子。” “究竟起家败家,我不大明白。” “正是。谚云女无家于三界,这世上无女人立起的家。本来,女人这身,生来是糟蹋物事的,守物育物之事,她做不得。起家是男人之业,败家是女人之手。固然,并非说一切男人都该起家、一切女人都该败家;只是这世上,无女人起之家,本来,女人便无家本身。譬如说……” “喔——喔——” 弁信法师的饶舌,虽渐堕入理窟,正要随夜深入之际,近处鸡高声啼了。 哈,话要随夜深入时,世界却已向黎明去了。鸡声连连,紧接着近处庭前,闻得一声骇人的犬吠。鸡声是矮脚鸡之声,犬吠之法,却是闻所未闻、锐而强的吠法。鸡犬之声,虽为和平之象征,鸡作时、犬却非报时之物。除非是不祥的夜啼,鸡鸣乃常态;犬吠则必非常态。 于是也知这屋邸养着相当凶猛的犬,那畜犬触物,此刻出声了。犬所感之物,必非人类以外。即,犬因不时、意外的人影,为主家防备与自我保存之本能而吠,敏锐的弁信岂有漏听。 “有犬呢。” “嗯,有猛犬。” “有人来了。” “是不破先生罢。” “不,别的人。” 逼问下去,犬连连吠。那声不同于寻常犬,自腹出音,不止打动这坐中人的丹田,恐怕这静时,离十町处也轻易闻得,超感觉的弁信之耳,越发不可能不闻。 “可疑呢,那犬,不止是犬。” “不止是寻常犬哟。” 说非凡的犬,谁都想起穆克犬;然穆克此刻当在太平洋海中,万无来到山科谷之理。 只是,唯阿银小姐,似晓得那不止是寻常犬。 鸡犬之声,令此场对话甚煞风景。弁信法师难得的广长舌,也似平白失了势头、夺了光芒,后退了去。

第十三章

另一方面,不破关守招米友坐于炉边对座,也殷殷叙谈。

不破关守是座谈妙手。他不似阿银小姐,将权威与独断强加于人;也不似弁信,以感伤与理论的饶舌恼人。于平谈俗语中,咀嚼世态人情来说,米友便无机可乘,只有乖乖听得入神、连连颔首的份。

既如此,兴头上来了,他也深谙收束的时机。察此小男人也相当疲了,适度引入一室令他睡下,己亦就寝,如此平安至晓。其时闻犬吠,至今熟睡的米友,忽地挺身而起: “方才,犬叫了呐。” 犬则吠为正格,口出“叫了”的,或因前后鸡啼混线亦未可知。邻室睡的不破关守,此时也全然醒了。 “似有人来了。” “方才犬吠了哟,大叔。” 来不来人,他仿佛不在意,独独犬声特教他挂心。 “吠了哟,所以想,定是有人来访了。” “方才那犬,不止是犬。” 米友只此,独执着于犬。 “不止是犬。” 不破关守自邻室学米友的口吻: “好犬呐,起来让你看,那是独一无二的好犬。” “独一无二的好犬……” “正是,清晨醒眼,且去看一眼如何?” “早想看哩。” 米友按捺不住,一跃而起,那想看犬的气色,关守察得,便道: “且等等,便说逃它也不会逃,起来后慢慢看。” “不止是犬,用肚子在吠呐。” 米友半身探出被褥,全然执着于那犬声;而不破关守,似比犬吠之声,更倾意于那吠声所暗示的某人来访。 然而俄顷,犬吠全止,唯鸡鸣续闻。犬吠虽召非常,鸡鸣则表和平与希望,处处不变。 非常所示之犬警既止,便如失火镇定后警钟敛声,即,虽有某物一度窥外,然见此警告而惧,立时引退,离危害区域而去,故此屋邸置于安全地帯。代之,和平之使徒预报光明,于是东天既红,满地白晃晃亮将起来。 不破关守虽非贪早之人,米友则眼一醒便坐不住。关守徐起,要以笕水漱喉时,米友已溜出,早将身彷徨于庭与林中,行踪一时不明。 山科之晨,湿重,又莫名可亲,是秋。

第十四章

于是,宇治山田的米友,彷徨于光仙林之秋。

有入深山幽谷般的心境,心不知怎的涌起勇意,得意起来,园林间行行重行行,却非忘我深入。

今日,可无忧无虑,在自己居域的安全地带,肆无忌惮游弋。这数月来,米友的天地骤然狭小,眼看这小小的五体,连置处都要从这大地上消去的境遇,忽如尾鳍伸长般觉来。

米友想,这般鲜明体验自由,只怕无过于今晨;而伸这自由的尾鳍,这异样光仙林屋邸,面积相当充分,于空气上毫不给人以不足。

于是米友好心情地任心朝晨散步,不知止于何处;却也不越轨,行则止,步则返,径穷处横穿林,水沮处绕之,行来行去;无人见责。 “好大的屋邸。” 那屋邸几万坪,米友目算不来;但想越过对面丘山,仍地脉相连无限。想地无限制,米友心中却有自然限制:不可晃太远教关守担心,这道义感相随,少时又折返居处来,忽于物置小屋隅认得异样之物, “啊!” 咋了舌,当下照例顿足。 猝然夺他平静之心的,是有物,有动之物。 一咋舌顿足,他便如被吸住,一足飞扑去看。 物置小屋旁,有披檐,其下,在的,在的,有一头犬在。 且那犬绝非寻常犬。 “呀,在哩!” 奔近那弹丸黑子之姿,那非寻常犬的犬,如吼般向米友吠。 “呀,在哩!” 他愈蹭近,犬续摇尾欲吠。那吠声,如前米友所评“用肚子在吠”的底力,他深知;然知非威吓之音,见其多少摇尾便明。且于知犬、爱犬、解犬,宇治山田的米友又是一天才。 “呀,在哩!” 近犬旁,犬又向米友扑来。扑来非向这异样珍客挑战斗殴,似是眷恋,试以由衷的拥抱。 然而这拥抱非轻易之抱。一眼看去,只当米友被这犬抱紧箍住。寻常该悲鸣呼救的体势之瞬,米友更不知退,被抱紧犹抱定相御。 初见便如此爱犬,于犬上天才米友不足为奇;而对方犬,才见米友一面便这般眷恋,则不可解。 本,沉毅忠实之犬愈是,该认生。真沉毅、勇敢、忠实之犬,不知有二主。除主人外与人不予食,主人外不许可人触一指;而这犬——且非寻常犬,米友起初便断为非凡之犬——才见一面便如此亲昵,亲之反觉不足。 不认生、不解节操、不知忠义、无勇气的犬,公娼般犬则另当别论;米友这般人,对预断的犬而有此,是何缘故。 不加此虑,但看,无非那非凡犬与小男,死命纠缠厮磨。虽未流血,只似血战格斗。 尤其,这犬非凡之证,在其大小确为人的二倍。米友虽远小于常人,到底成人,身长虽四尺,体重不下十贯;犬于面积上,竟大至抱紧米友令其失了存在,且全身如猛兽之虎斑。体格无论怎看,确为其男二倍,体重自亦不下二十贯。 穆克虽亦非凡犬,于体格非凡则远凌驾穆克。大概至今日,未尝见如此大而非凡之犬。岂止熟犬的米友未见,当今日本人,除此地得见,恐亦无人得见、无处置可见。 以此无双豪犬为对手,米友今正纠缠厮磨。性急、好斗闻名的这小男,到此便是这般光景。然非格斗、非吵架;米友爱犬,犬亲米友,一见如旧识——不许人的犬,独许米友;如猫每蹭身,犬眼中之米友,是猫般的人种,具被亲附之质。 同时,米友亦非无意义地如此爱着纠缠,实欲以行示其情,在挣扎。即,此犬颈上套铁环,颈以二重麻大绳缚。为解之而在挣扎。 犬之被系,系时不闹,解时狂;米友欲自铁链荒绳解放此犬,故与犬纠缠。犬亦非只慕米友,欲借此解人之手,暂得归广漠野性而焦。犬力非凡,米友亦具非凡之力。非凡相缠不易解,因套环之合钥调子不明。米友迷其顺手间,犬预期解放,不容情喜狂,故外见永似大格斗续。

第十五章

米友急不可耐、黏着不休之际,不破关守现了。 “米友(友造)老弟,做什么?” “想放了这犬哟。” “好,放了它。” 不破关守近前,手到擒来,轻易退了钥,豪犬摇尾相随,或高跃过人之上。 “这管犬的差事咱揽了,驯犬须得好生放了它,犬以运动为先于食。” 米友言道。这男人,与阿君共养成穆克犬,久有经验,且成功。犬不训不成器,为不使放肆须系缚,为强健全身却须解放。食物宁是第二、第三,他知。犬于食先,以走为本能之要求,他知。故见此系着的豪犬,一意想放了它。纵放了,被放之人犬不忘,放之人亦须负其责,照看被放之犬。放犬走,监督之责在人。于是米友,放犬走而己亦想稍走。 不破关守知此事。自胆吹山时代便知米友爱犬之癖,记得起兴时听他讲过穆克犬的旧话,故解此犬,暂无条件托此男一试。 “你,稀奇的犬罢。” “实在稀奇,犬到这般便是猛兽了。” “不,再大,家畜终是家畜,依人而生;然被依之人若位负于它,成器者也成不了器。” “正是——”米友得意叫道,又, “叫什么名?” “电光——此名唤电光。” “电光么——电光。”米友呼其名抚其头,犬摇尾跃起。可怜,犬一跃,便抱紧米友,恐抱坏了他。 不破关守见状感服: “果然,你具爱犬家之资,此犬一见便亲你;不过与纯日本产犬不同,那边的犬是开通的。” “这是哪国的狗?” “这是德国种,所谓大丹犬的洋犬;因是丹麦种,故取名电光,又兼电光石火般奔驰之意。” “啊,有劲呐。”米友重新试解绳,认此犬之力。 “有劲。此犬若有三头,便能与百兽之王狮子相扑;犬两头可退大熊,犬中顶强大抵是它。” “怎的,从何处带来?” “这是自泉州界卖来的。洋人将之载于黑船,珍重带来;此番归国,难对付,寻承接人,结果为本处女王小姐所喜,立时承了;虽是这般可爱奴,然一到照看,可非同小可。” “是么——来,试试它,电公,过来。” 米友当先试跑,豪犬踊跃相从。 于是,大犬与小男,再没入光仙林之林中。 不破关守送其背影,独语道: “物有其人,好时得好人,电光的对手唯它限;托它福,拙者亦免了管犬之差;实话说,此后一段,须照看那犬的话,想想便是大役!”

第十六章

小男与巨犬没入光仙林的后影,不破关守怅然望着,独语之际,身后有人: “嘿,你好,早安。” 这打招呼竟格外生硬,关守回首,见一戴三度笠、持丝盾、惯旅之人,躬着腰。 “呀,不是岩力么。” “哎,正是咱岩力。” “已回来了么,果然快,光能说会道是有两下子。” “嘿,确已办妥使者之事,将书信面交青岚头目,同时,自那边头目向这边头目,这般这般,带来了口信。” “别头目头目的,难听,啊,这是青岚居士的回信——十四日亥时,果然快,脚程是。” “不,早在昨夜便已到此,只因府门前喧闹,直至今日清晨才敢造次。” “昨夜这门前并无格外喧闹——哈哈,是那犬呐,今晨犬突然吠,正觉蹊跷,原来是你这厮来了。啊,明白了,正是,正是犬为此而吠,你是怕犬,至今不敢近前呐,没出息,嘴脚倒利落,论胆量可惨哩。” 被不破关守这般取笑,岩力百沸地急了: “不,是相性不合,总之,犬这厮是咱岩力的苦手。” “自是,生得一副被犬吠的相。见过方才那小男么,那人有德,犬自亲,一见如旧识,他跑犬也跑;你只沾了味便被吠,即是人格问题,是人德所致,无可奈何,稍学学罢。” “说笑也不带这样,被犬嫌便被人德如何如何,可教人受不了;咱岩力虽被犬嫌,可于徐娘与新嫁娘,非咱岩力不可的,大有人在。” “蠢材——且把涎擦干,莫濡了信。” 如此,不破关守自岩力百藏之手受了一通书信,拆封,边读边向居处行去;岩力百也取笠、卸草鞋,随来。 “总之,无论朝哪边,尽是百姓一揆,好大的骚动。其中胡乱拍马装腔,顺利依命传到胆吹山寨,面交那青岚头目,正赶上形势:一揆要围上来,若这般弃置,山寨便全被占,家财杂物尽数被贼掠去,便是胆吹御殿的武士们也面无人色。可青岚头目一到,到底是头目不同,毫不慌乱,以计略漂亮地令一揆大军退却,实是军师之业,我国之楠木、唐之诸葛孔明是也。” 展开信立读,等分听着岩力言语的不破关守: “莫说大话。然则,百姓一揆这台风,绕过胆吹御殿去了哪边?” “您听,一揆大军眼看直扑胆吹御殿,见那非同小可之势,咱岩力忙报此处危险,青岚头目了然,立换笔挺的羽织袴、佩双刀的装束——虽是浪人,佩双刀者的气度到底不同——以那笔挺羽织袴双刀,将御殿中所有的金银米谷,装了八辆大八车,嗨唷嗨唷、兴冲冲驶向一揆军——即,收买,或怀柔是也。如此这般:这金银米谷任你们取,休攻胆吹山,攻亦不过新筑的架子少许、新田些许,要去往各国大名城下,去三十五万石的彦根,去五十五万五千石的纪州,出大阪则有鸿池、住友——此外近国多江户旗本领地,新起的胆吹王国之类,且放过了——这般说辞,那策略全然奏效。” “原来。” 不破关守,较信更偏向会话,等分稍崩。岩力依旧,似吹嘘己功: “根上是百姓一揆,金银米谷在山前堆如山之日,忽地软了,好好好,既如此便无话,空屋砸了也白搭,拿你们自带的俘获将就罢,来分这金银米谷——于是到了分赃的话,丢人呐,在青岚头目眼前,便开起了分赃之争,卑鄙也,百姓们——起于欲的一揆,也由欲而崩;那厢,和尚的一揆比百姓一揆更难收拾,一向宗的一揆,本望是生阿弥陀净土,钱米之类不在眼内,七生也要抗拒,无欲也可怕,无欲之辈也教人棘手呐,头目。” “那种事怎样都好,青岚头目与百姓一揆的收场,再细说些。” “冲着胆吹御殿的打砸骚动,就此全消;其后一揆们,为眼前撒下的饵之分赃,要起内讧,实在卑鄙。正当其时,领主代官的手伸入——好戏了,一揆之辈,欲念松懈处,忽遭整肃——霎时如蛛雏四散被驱,惨不忍睹;自然,所携金银米谷弃之不顾,其上还白赚分赃之利。据此,当场一揆退散,而其后,智者到底是智者,青岚头目与官人面谈,所带八辆大八车的金银米谷,原样全数运回御殿——且其上,一揆退散时弃下的大釜锅类、杂用零品,全由胆吹御殿收下,随意使用——即所谓奉还,无异只露了幌子钱,却赚足了利息来。智者不同,那头目实是军师,元龟天正年间,便是黑田如水、竹中半兵卫之流。” 这厮的报告,撇开装腔与夸张,倒也条理通顺。

第十七章

综上综合观之,伊太夫与阿银小姐的会面,意外平稳了结,家督问题也似顺遂解决。虽顺遂,却非世俗般解决,只是伊太夫全然死心,认了这任性女儿的任性罢了;然较他处所忧,未起风云、无正面冲突而平稳解决,不得不说是尚可。

同时,众人殷勤向伊太夫斡旋的山科光悦屋敷,似也如此归了阿银小姐所有。如此看来,胆吹王国向京洛迈进一步,此处新成了光仙林王国;虽是草创之际,本山日后或自胆吹移此也未可知。

不破关守的军师风范,此后须更显光彩;宇治山田的米友,可说于此得全安住之地。邻国近江以死相待的这小冠者,仅越一关之隔而来,性命安全便得保证,这不得不说是封建区块之一幸。

当日中,不破关守访了阿银小姐居间。弁信法师已然踪影不明,米友、岩力、电光,也各安于林内所当归处,关守方来伺候女王小姐。

关守手随意握着方才自岩力百手中所受青岚居士的一通书信。遂以那惯熟口调,一气流利讲了岩力直传的胆吹留守师团物语,及至青岚居士解消一揆的功劳话,然后作为余谈,将膝移向比正题更有兴味的会话: “如此次第,天下风云愈急报而来,无论如何,这风云非轻易可平,将产几许惨害、于何处止住混乱,正是如今天下一般的关心;此观察虽各别,大致有二:一谓大乱,一谓意外利落地打开时局。正是,以我所见,暗自忧其先大乱;小姐以为如何……” 此是瞻望天下形势,虽作闲谈则格局过大,然此时代,稍有心者,无人不忧天下风云。朝廷与幕府将如何、日本与外国将如何,此二者,作为切迫课题直逼日本全民,退无可退,故一聚会便落于行末与了结的座谈,势所必然。 “先大乱一场,然后如何,是乱到底如应仁之乱,还是早治……” 阿银小姐对关守的答案试加追究。 “正是,既一大乱,然后如何,又需深察。假令王幕相斗,至如镰仓以来朝家与武家之关系状态,然后如何,未易预断。勤王一方,有西南雄藩支撑,兼关原以来郁愤,其潜势力非同小可;幕府一方,虽是二百数十年天下,人心萎顿、屋台骨倾,气势上已为西南压倒,余下只推朽木罢了——然既称关东,毕竟一手握武力之权,根扎家康所选的江户城,谱代外样掩护之外,更有八万骑直参,故非一朝一夕可倒;当是大乱一阵,两方势力半斤八两——即,日本东西二分、成长久战,古之南北朝换了方位、放大规模,恐不免。识者多作此察,最怖其成行;全国大小名,今若不早定向背,后必为难,故有涂改旗色者,有含糊观望者。于是旗色之分,大致可辨;无论如何,先大乱一场、日本成两大势力争斗之巷,若无此觉悟,便是谎话。” 关守能辩如此说,然此非待关守方赐的卓见。 当时所有人,虽具此等忧虑与见识,作为物语顺序,当自此常识前置始。于是阿银小姐一度颔首,又进一步。 “虽言两大势力,今非镰仓昔时王家与武家单纯二别可了;自大义名分,似只此二别,然今于此二大势力之外,另有不可忽略的一大力量;那非外国之力,即便于国内观之,勤王佐幕之外,不可忘有不可忽略之大势力。” 自阿银小姐郑重立此见识,不破关守略有些困惑了。

第十八章

勤王、佐幕二大势力之外,那隐的一大势力是何?不以外患视之,只限国内观之,当以何表明?实质言之,关守般聪明人,不该感不得,却于瞬间作答而踌躇。 “那隐的一大势力,所指何物?” “那是不言自明,是经济之力,说白了便是金钱之力。勤王也好,幕府也好,有武力罢,有人物罢,遗憾的是,两边都没钱。武力齐备、人物有余,若无钱,则事不可为。无视此力,则取天下不得——那岂非一大势力?” “诚然。” 不破关守对阿银小姐的见识,立刻拍膝,不待言。阿银小姐毫不慌乱,从容以数字,从实际论步当世天下长者之家的实力:江户之三井、鹿岛、尾张屋、白木、大丸,大阪之鸿池、炭屋、加岛屋、平野屋、住友——京之下村、岛田——出羽之本间、萨摩之港屋、周防之矶部、伊势之三井、小津、长谷川、名古屋之伊东、纪州之滨中、筑前之大贺、熊本之吉文字屋——北自津轻之吉尾、松前之安武,南至平户之增富,列其资产,令关守敬服其聪明后, “如此,若此处有具相当金钱实力者,譬如三井、鸿池那等有财大家中,有远见之人,看透东方有望、不,西方将取将来天下,早作布置,向其中一方出资,则得助者胜;胜后,那富翁愈大——反之者破,添力者胜。令他人战,实权握于其手,实利占于其手,政府与武家皆仰富人之首之时节,未必不来。我正想此。” “正如所言——于是,金钱上目光如炬的英雄一出,便行于取天下之上,以世为已有,然错则偕武家而亡,即成大赌注,故以稳健为本的财阀,不近政权争夺,近亦留进退余地;然错失时机、眼睁睁放过该赚者,悖商人道,故须看时代动向,巧妙运财。天下志士,今为政权向背血眼相争,然不唯商人,具财力者亦非袖手。此处懈怠则落伍,此处见机最有效地投资,将来便扼大名公卿之咽喉——可是小姐,三井、鸿池等如何且作他论,将此移于小姐自身,如何?抱财安闲、任其自然置之,还是此处乾坤一掷——” 不破关守,即此前形势论,原为将话引至此的伏线。 事实上,这怪妇人,今具相当大财力的主人之实力。此实力当如何行使,正是关守手腕的用武之地。 然而阿银小姐,以极虚心的平气答辞受之: “我打算哪边也不靠。我无押宝、向冒头处下注的好奇。在无碍处,尽自己相当之力——虽如此,也非安闲任其自然、由性滥费便足;若有足供我取的财力,只愿以最善之法,自也用,人也使。自做理想的事业,胆吹的经验,今令我思;以此来为机,须重看事业一词,其实正欲先听你对此的意见。” “拙者本志亦在此。小姐自令尊所得新财力之保管与其用法,我既负重大责任,同时恕直言,亦具相当兴趣。护财固然,同时亦思不可杀财,故这般那般筹谋计算;其中一案,愿供参考,自当采否,凭小姐意。若不喜,第二、第三,几案皆可立呈。此第一案云云——这第一案,非第一等立案之意,乃最初第一想及之轻意,请作此解……” “恕我直言听来。” “首先,以此山科光悦屋敷——重言之光仙林入手为机缘,如此计划如何?” 使光仙林归阿银小姐之手的,是不破关守;以此为根据地,使阿银小姐有所为的,也是不破关守。

第十九章

此处,不破关守的提案,内容如下。

以此山科屋邸入手为机,欲于此大量搜集国宝或准重要美术之书画卷轴与骨董,为极无罪之事业。

此亦以前提的天下形势论为基础:无论如何,天下大乱时,京都之地为台风眼,征之日本历来历史,明为事实。天下大乱时,人民生命财产无保证,亦当然明白。亲置身兵刃中,是武士之务。地方人民,向此武士供兵粮军费、被征发;工人,忙于向此武士供武器武装。于是商人,亦出受害与得益之面。兵以战为主,人以生为主。治世中,人命由衣食住保证;乱世则先失住,次失衣,最后辛得食以生。

直接于生活者外,无暇顾。故每乱世先受灾者,乃文化之花:文学、美术、建筑、工艺。保元平治以来,因战乱失却的日本文化最上产物之残存者,或较失者多亦未可知。

来日公武正面冲突之后,又谁保世界不返应仁之昔、都成原野、仰见云雀而叹之时不来?更溯之,保元平治之乱、两六波罗之灭,堂塔伽蓝、佛像经卷举归灰烬之日,谁敢断言——不破关守假想其时。遂欲趁今,将醒目美术品,以最合法,集之又集,蓄于这山科光仙林之仓库。有的,运至胆吹山藏匿。为此,近京都、近奈良、控滋贺与浪速的此处,是绝好处,今时是绝好时。

如此,预先集国宝与准此之重要美术品,即代国家保其护之役。关守言,满足个人趣味、饱尝搜集欲,其结果不终于放漫——能辩任之,向阿银小姐细细陈说。

非不解的阿银小姐,关守之提案悉嘉纳,女王许以不惜拨其财之若干于此。 于是关守亦大惬。 至今,不过以己之零用钱,掘些宝物自喜的趣味欲;此番至少自国家见地,拥丰裕资本,可行大量买收。固然,忧此时势者不止关守,预想来日乱世、为自家财产处分自寻烦恼的大家,颇有人在。露骨言之,意外名门高家,今欲暗处分财产的,亦相当有,关守早有打算,且于知识所限,何处有何种名宝名品、买收可能与否,已相当有数。

故一朝资本备,其后如水向所趋。思及此,须先于此广光仙林某处,建隐仓库。其设计,早有相当方案。搜集之序,以此处光悦屋敷之名为缘,先集一切光悦物而发足。有光悦爱好者之富翁,于光悦相关,不惜价集名品,以此放风为先声,准此及于光悦以上、光悦以下、或光悦以前、光悦以后之段取,已科学般早浮于关守胸中。

如此进言嘉纳的关守,出御殿来,于彼处,发现了向接心谷踽踽而行的弁信法师。

第二十章

于山科之里,方有此闲居、有此闲谈;可一步进京洛之线,天地便凄怆至极。

言凄怆,不过天凄怆、地含杀气,人家排列并无异状。非但无异状,看去反是京洛天地涌起人气。有心者忧世之行、怖之,然京都非如历史所现保元平治之恐怖时代,亦未陷木曾乱入之坏灭状态,又非如应仁之乱前后,都中兵火焚毁、八万二千饿死者曝于京都市中之现实体验,毫未有;全国诸侯竞集于此,诸般景气转好。幕末通胀之景气,京都独占了般,时代中心似离江户而归京都,故不思未来与将来,京都市场便是通胀天地。

而景气之前兆与现证,先现于花柳界,故京都游廓之繁昌,超乎前例,亦理所当然。

于是当然,称日本色里总本家的岛原游廓愈明。今宵亦是新撰组一伙大闹后引扬的角屋新座敷,有一常客闯入。此人诨名俗称“村正”。确是士分,然宫方或江户,不明。江户风无疑,然非生俱来江户儿之证迹颇多。玩法虽不脱世故,以“村正老兄”相当受捧。村正虽是带凄味的名,此客却是无甚凄味的村正,与诸国浪人、新撰组之辈出入,全然脾性不合,不过体面的风流罢了。

然剑术不知,学问却颇有。偶见脱线处,洋学似颇通。多半凭那洋学,有颇丰进项,手头宽裕,使法不恶。其以“村正村正”受捧,只因其人本身,与村正其名所起凄味无缘,唯所佩刀是自慢的“村正”——周遭便“村正村正”捧之罢了。事实,自夸佩村正、以此向花柳界放风的男人,哪来那般可怕。

此男,好胜负——虽非当世流行的真剑白刃之那种,乃将正月到腊月之花与花相合而游的优柔胜负,大好;胜时佳,负而精光时,紧要关头抛出自慢的“村正”:来,以此抵当,祖先传来的有来历之刀,位负则作祟之刀,请承知取去——而出,常人格外畏缩。凭那“村正”之功力,于急场逃脱得妙。于是人称村正,极无罪的村正。不嗜血之村正、好钱之村正,故无大不了。

此村正,于角屋新座敷,今集了许多雏妓(即舞子)。 令雏妓说想说之事、自听而兴,这玩法若止此,颇脱世故,然其次不容疏忽。 “来,今宵大家说些心头怕人的话,然后,说一则怕人话者,抽签一人,持此花笼至帘间,置于床之间——” “啊,怕人。” “说最怕人话者,与最善置花笼而来者,村正老叔给精彩奖赏。” “我,不知怕人的话。” “我,不敢去怕人的地方。” “怕人的话,是鬼怪罢。” 她们对村正老叔的悬赏,颇上心,然怕人!鬼怪!则不由缩后。 “没出息,这没出息的话,怎好靠向壬生浪人旁。” “可是——人与鬼怪不同呐。” “正是,人与鬼怪不同呐。” “然,被鬼怪吃掉之人或未有,被壬生浪人斩了之人却如山;你们对那壬生浪人毫不惧,却怕无有的鬼怪,于理不合。” 被村正老叔戏弄,始有一雏妓: “啊,我,知怕人的话哟。” 眼清亮、圆胖可爱的,声高扬,作合掌状。 此辈当视作岛原太夫之卵,其言必优柔京言叶,然此处新座敷,用新式、近乎标准语、天真话风。 新座敷的特质,或许就在于刻意纠正京都方言的语尾,不用那类地方腔,而取近乎标准语的新式说法。

第二十一章

“九重太夫自害之事,与那——芹泽队长被杀,那前夜之事——” 一可爱舞妓,自振袖腋下伸出手合掌,讲起时,一座肃然收紧;村正老叔得计般,将目投向床之间并排置着的数个手提花笼: “来,怕人话的开头出了,那么,持花笼去的是谁?” “不要!” 孩子的余者齐声否认。 “休说不要,来,抽这签,抽着短的按顺序,抽最长者最后,中途逃者日后受责;顺利办成者有赏,那么,先定那赏罢——一等赏,这村正的刀——” “那种腰间物才不要,女得大小刀有何用。” “那么,一等赏银五两——太廉么,好,十两。” 说着,将几片晃眼的黄金置于白纸,放下,这回显见诱惑之色动了。虽则妆饰绮罗、仿着荣华,这些子女,却无一自愿来此里。今村正老叔并排的山吹色之物,教她们感其匮乏,正因替亲与兄妹,流落此里者。无不知十两黄金之贵者。见诱惑色动,村正老叔不失时机: “二等赏,金缎子带——三等,友禅小袖。” 无论作何,皆是彼等诱惑的好饵。然到底,为赏而眼昏、翻覆主张,似有此里名折、女之意的耻般模样,故一时说不出口;见形势确动, “来,抽签,岛原舞子之辈,事到如今,向鬼怪露背而逃,成何体统。” “那么,您先。” “不,您先。” “咱,愿抽着长的。” “咱,愿免签之神立现。” “咱,愿得最长,否则其次长,妙见菩萨。” 如此言着,一本拔、二本拔,终十二本纸捻签尽归各舞子之手。 “啊,朝雾最短。” “夕阳最长。” 当座命运神手裁的十二本长短顺位,各自无可逃。 既自觉无可逃,再痴愚不平为禁物,各以拼命努力追从那命运。 于是,最初开头的、眼清亮圆胖之口,一千零一夜的第一席将始。 “是很久以前哟,说很久,却非桃太郎、开花翁那般时候,比起那新些,不知几年了,约五年罢,那时节,那帘间之室,有大变故呢。” “怎样的变故?” “好,莫插话,余下且听。” 如此说,起身的是抽第一签、唤阿朝的孩子。 既同是怕人经历,不如塞耳闭眼立着,想来如此。较被此后进行之对话加速怕人之感,不闻而忘我猛撞为佳;阿朝将花笼悬空,以自清水舞台跃下之心,沿廊飞去。 果,这初番花笼,能置于帘间床之间否,或中途弃权逃回否——待的十子固唾,而自己番来预感愈高,故不敢妄加评判。

第二十二章

村正老叔,嘻嘻然,欲制赏金目录追加,取纸入,则阿朝步廊的清晰足音,一时可闻,其后不闻,仅少顷, “呀!” 那方面起一声,此同势闻之,震上, “呀!” 叫了。 对方面,或惊于何物,否则必是疑心暗鬼所中;此方则无恙,只因先方“呀”言,如遭电流,反应而“呀”叫罢了。舞子们随之叠倒动颠,村正老叔却结句觉有趣: “何物出了?” “阿朝呀地叫了。” “何物出了吧。” “怕人……” 那问答间,气急败坏、几是捡命而逃回的,正是方才出去的阿朝。 “怎么了?” “何物出了?” “出了?” 然到此,未至昏绝、不喷水不能回神之境。围拢来问,阿朝: “啊,累。” “怎么了?” “那帘间的座敷,有幽灵在。” “幽灵——” “嗳。” “幽灵作甚?” “饮酒。” “喝酒?” “是,杀九重太夫那武家的幽灵,确在的哟。” “哪有那种事。” “在的哟,去看来。” “那是行灯的变形,如将枯芒看作幽灵;那么,谁去确认来。” 村正老叔,重环视一座,然至此无人愿进。只闻已唇紫、较本人阿朝更昂奋恐惧者亦有。 “那么,大家同去,再确认来,今时哪有鬼怪幽灵,定是提灯、行灯、或隔扇画看错,否则错有寻常人寻常饮酒而已,大家同去,确见来。” 仍无人愿行。 “既如此说,老叔自去看来,若有鬼怪,以那村正刀结果了。” “那好哇,让老叔去。” “老叔独去查来,那么咱后同去辨。” “来呀。” “懦夫!” “村正老叔,腰软了哟。” “起哟。” 孩子们围拢,欲抬此老叔。至此,无论如何,自己非起身、为上迷信退治不可,村正老叔不承不愿起身,孩子们“哟嗬哟嗬”推其向廊。推村正老叔向廊,自料其后徐徐随来,却啪地紧闭障子,围火钵团坐。狼狈的村正老兄障子外: “好,那么老叔先去,若有怕人者,退治之;老叔一呼,大家齐集帘间,可好?” 如被派作捉迷藏寻人,村正老兄廊上吱嘎而行,暗中摸索,终至帘间。

第二十三章

入口,忽轻绊物——不如说轻物触足,踢飞,乃朝雾方才持来之花笼之一。 然,此似非疑心暗鬼。至帘间入口,确有人气。 怪,闻此久为不启之室,预先申作孩童游戏舞台,竟意外有客引去。临时有之,或醉客迷向,无论如何,室廊皆暗,暗中有人、频蠕动,确然。 “有人么?” 村正老叔钉问,一步伫立户前,则: “嗯——醉了,醉了,想要女,不带女来么,想要女。” 如此言,梦中呻吟。果烂醉客迷向,踉跄倒此,麻烦者,须处置,好事者村正老兄一步踏入: “迷向了罢,此处帘间,久不启,您的室在何处,相方呢?” 如吓般言及,则: “不,未迷向,是来此帘间为所愿之身,虽酩酊,待者迟——啊醉了,醉了,如此醉罕有,生来头一遭,真前后不知的泥醉态。” 烂醉客,又如此言呻。其气色,室中大字卧,好心情吐红沫。 然,虽烂醉,本性不异。闻其呻处,指名来此帘间游,承知在此待人——非待,乃被待。酒已足,然其上欲女,露骨诉渴。 然,既为蒙招来此之客,其待遇粗略过甚。暗中所抛,相方女固无论,同行伴随者亦不在。灯火亦未与。当然,此烂醉之酒,非此席饮,未知何处饮后登楼,或投此,无论如何非游兴之体,乃监禁之形。 村正老兄,觉此是稍麻烦的对手,然无论如何,此暗无可奈何,明之而后,一应说谕令纳得,交店者乃顺序,故: “喂——” 向方才雏妓等打合的暗号。然此暗号之“喂”,若急调而言,忧雏妓等倍惊,故尽力拉长声“喂——”言,其声安心,待已久般,雏妓队手提雪洞居先,沿廊而来。 “老叔,怕人者在?” “鬼怪在?” “村正退治了?” “结果了?” 口口啭来,则: “无事,有客来矣,不怕,速来,来。” 招来,取先头掲雪洞自手,如此,探入帘间室中。

第二十四章

探入雪洞,不甚广的帘间角隅皆朦胧明。 见,座敷正中一人仰面烂醉卧,如声想。然此想,只一人醉客烂醉发谵语之想,其客人相骨柄,待雪洞光方始明。着奔马纹真白衣,较想瘦,然长身;发蔽月代,面色苍白。由烂醉之想,吹熟柿般息,面亦想酒胖桶柿般赤,不意却白得几可欺萤。故月代乱发亦颇黑,其苍白愈胜,闭眼,非烂烂睁醉眼,全闭眼,两掌当脑后凹处相组,仰天井吐泡。 固无杯盘,亦无酒器。未与褥,亦未给烟盆。唯弃一人于无人室。 村正老兄,为意外气色所噎,暂无言举雪洞凝视;其袖下窥的雏妓等,亦默视室内。怕人者正体现存,朝雾虽取回自己懦弱幻影之耻,见此独横人姿,又不由被打恐怖或凄味,默自村正老兄袖下屏息视。醉客静时,只似死人,只似死弃此之死相,故 “被杀的?” “死的?” 雏妓等终相顾低语,亦无理;然那死人,俄又开口: “斋藤一不在么,伊东甲子太郎怎了,山崎——你们,将我盛而弃,独置不顾,太过了罢,不来么,速出介抱,醉了,醉了,如此醉罕有,生来头一遭醉法。” 仰面吐红沫发谵语。小耳取其谵语细闻,再笃视室内,村正老兄相当有会。 烂醉卧者,枕畔置大小刀。其提绪微引肘方。见此,此客乃带刀登楼之客。此地的扬屋,带刀通席不许。玄关有关所,婢等控,心得受取方,各不保管不通室。此通贵贱上下,古来今日不变,此里规矩——近有蹂躏此规矩、或使作例外特权之阶级。乃居近壬生寺前之东国浪人,俗称壬生浪人、自称新撰队,唯其队士无视古来不文律,带刀通任席。当时无留之力。故此烂醉客非寻常客,必新撰组有缘之壮士一人,或彼徒招而押上者,此想早来村正老兄头,其梦中口走谵语中,呼名亦似闻觉。 若属右类,勿轻近为宜;寻常醉客,有哄弄持握之手,彼辈则轻触有祟,警戒心生,故: “雏妓等,此客似友来,我等另室另游,来,此原样一同引扬。” 如此言,村正老兄引手退阵宣,则梦寐中闻此声之烂醉客: “何,孩童,孩童来了么,有孩童则勿虑,此间游。实拙者虽如此,极好孩童,与孩童游最愉,女无用,成熟女皆有毒,孩童无毒;今宵亦受招来游,虽呼女女,已无昔般以女为对手之心,有孩童则欲与孩童游。是,若那时阿松般年纪的子在此则出,然今宵孩童为买切之客占,不巧无一孩童——等寒暄。诚残念千万——孩童包占,怪事,带来怒鸣,然孩童自押来,何如,无须换席,勿虑入此席游。” 梦寐境,如此明言,村正老兄足钉附。 非认人为人而申出,仍仰天井,掌组头后,眼紧闭而言,故正気与谵语之境愈怪。已因人见知、惧牵扯,欲悄退,被看过,终先方注文,振切亦成一事。 若触有祟之物,有心申入拒则又事,醉汉虽底心有之奴,不适当寒暄则难引,村正氏立去亦兼恼。

第二十五章

“不,何等无聊事,惊扰抱歉。” 村正氏欲爽然收场退去,烂醉客不放。 “那无聊事至极所望,有毒者已厌,欲与孩童游,勿虑通孩童此间,请,心置勿虑此室游。” “不,何,已无谓,众游疲,此边请免。” 村正氏作无事逃,则烂醉客意外执拗: “然则,唯贵殿退,孩童贷拙者。” “不,非如此,独放孩童、拙者一人引扬不可。” “怎、怎么了?” “怎么说无理由,监督孩童乃大人役。” “监督孩童——非也,贵殿以孩童为玩物。” “何言。” “世间亲苦心立孩童为好子,君弄孩童为戏、虐散。” “何言,拙者只以孩童为对手无邪游——” “何言无邪游,弄成熟女不足,今买切无知娘们辱之乐,可憎业。” “不,久居惧,此失礼——” 前后不觉醉,似无所不知。知而故执,或不知无心发谵语连,总之讨厌对手,振切退散如,村正氏整兵,则烂醉客发凄笑。 “哈、哈、哈,逃卑怯,定贵殿因此物,此物碍眼,远孩童,如此物——” 如此言,至今压仰面姿不动,急抽颈一手,引枕边大小刀下绪,无杂引近,哗啦投一方。 “与孩童游,此物不要,来,任处片付,如此广席,孩童存分此游。” “不,无庸此仪。” 村正氏言不关事,思引扬肝要,然不气味者,动不得。非被绊,非被抱紧,非衣裾被压,欲动不能,立直愈足缩。 即,如此被纠缠客之意志,妄振切必反动,对手即对手,其反动或呼何骚动。此手客动辄离不得,随之至意召被引。简对手似反烦——村正氏终感被缠绕。 然一方烂醉客,毫不动座。方投两刀,忽复如前一仰面不动姿,两掌脑后凹组不变。 此醉客前所言,非醉红之醉客,醉愈苍之性饮手,知;然一切应对中,一眼不开,不快。虽烂醉客,能此筋立发言;虽醉眼,言此物间一眼亦斜开见对手方,乃生态所当有,此人毫不开眼,不视此方,不以此方为对手。可谓眼中无置之待,不快,村正氏其途端相应恶感。 “那么,少蒙免,妨扰,皆且此游去。” 欲收反入深间,通人不覚。 村正氏先立,十余人雏妓队有无入此一室,然后欲游,全无游气分之游不得。 雏妓等,舞之手振足振,一种不气味好奇心,早充此一室: “老叔,今后何游?”

第二十六章

把这人让进这间房后,只见那烂醉的客人忽然把身子往身后拖去,像是自己揪着自己的脑袋往外拽一般,一直挪到了墙边。身子才贴到墙根,就连先前甩出去的那对大小刀也跟着滑了过去,连他脑袋底下垫着的黑色兜帽,还有像藏青色蓑衣似的东西,也都一并拖了去,紧贴着墙根一坐定,这回却侧过身去以手支颐,保持着先前那副架势,把颀长的身子舒舒展展地横陈着,脸朝着这边。

多半是他自以为识趣,给众人腾出了宽敞地方;同时,或许也想借此把位子让宽、好让对方尽情玩乐,自己则摆出个长身看客的姿态,存了耍俏的心思。可即便如此,这做作仍教人看不入眼——因为这些举动之间,他始终眼皮不抬。脸色煞白,烂醉的醉意确是十足,倒不是故意装出微醺的样子;当事人浑浑噩噩,似在梦与醒之间。然而一直闭着眼、把这边根本不放在眼里,总归是做作、是可气,连村正先生也始终在那一触即发的当口介怀此事。

事到如今,便不得不奉陪了。被他这般摆布,即便心里不情愿,也落到非在此陪他玩一玩不可的地步。可村正老叔到底是位风雅通客,就这么陪着玩,倒像是反被他玩了。看样子,虽不是个好惹的打架对手,但要一边玩一边逗弄他,却也自有办法;再者,不叫这家伙也尝点憋闷滋味,这口气实在咽不下。村正老叔心里多少动了报复的念头,便向舞子们下了“集合”的令,说道:

“来,这就玩一玩,大伙儿都放开些,玩个痛快。可这么站着玩不得,大伙儿都躺着玩——去托女招待把铺盖搬到这儿来。”

“在这儿睡?”

“大伙儿一起?”

“啊,打地铺挤着睡。”

“打地铺是啥?”

这群小丫头不至于不知打地铺挤着睡的滋味。只是她们既爱玩,又被教成了不费大力、躺着就能玩的小雏妓,似乎并不怕睡,反倒欢喜。

不多时,侍女阿千代她们便忙活开了,几床被褥搬进这间房,只把那烂醉客人的四周略略空出,几乎铺满了整间屋子。

于是村正老叔唤来侍女大姐,吩咐道:

“劳驾,给这儿送一道零嘴来。说是零嘴,可没人有心喝,就当是甜的请大伙儿吃——羊羹、糕饼、今川烧、葡榴烧、今坂、薯类,什么都成,只管把甜得像山一样的吃食搜罗了来,送到这儿。”

这一景致,似乎很博得满座的人缘。虽不至于伸手便狼吞虎咽,大伙儿面面相觑,都露出欢喜的神色。

见状,村正老叔连睡衣也没换,咕噜一下滚到被褥正中,躺下来说道:

“叔是个男人,就这么和衣而卧;你们只留一件贴身衬衣,把叔围在正中,和气地并枕而眠——”

“哎,安歇吧。”

“安歇吧。”

她们便依言,嘻嘻哈哈地解了腰带、脱了外衣,只留一件大红贴身衬衣,撒着欢儿乱转。

这帮人,既被调教到了某种程度、凡事听客人的,又从自身防卫本能而言,绝不至于为护那身二世祖般的华服装饰,就粗鲁地滚地而睡。

割信夫、针打、花簪等十几个舞子,卸了厚板腰带、镶金绉绸带,脱去大袖友禅外衣,只着一件通红贴身衬衣撒欢乱转的光景,说是立田秋日的锦绣也可,说是吉野花的筏流也可,看来赏心,自有一番不同于高岭之花的风致。

村正老叔到底兴味盎然,眯起眼,像是学那醉客的样儿仰面躺下四下打量,可再一看墙边避着的那个醉客,依旧伸着长身、支着肘,直直朝这边望,只是同前一样,眼不肯睁。

还是拿腔作势讨人嫌,睁开眼看看呀,睁开眼看看,把这未开化的红花前后左右排了一圈,倒要无动于衷地睡去,也学学叔的风流——恨不得如此呵斥他几句。可对这不开眼的家伙,实在无从下手。正自讪讪之际,

“让您久等了。”

那边便把甜得像山一般的吃食、新蒸的萨摩芋、京式烤点、蒸羊羹、七色糕点、金锷、今川烧、葡榴烧等等,数也数不尽地搬了进来。

此后,略去了一阵大眼瞪小眼、彼此客套的时光,不久,吃食上便像爬满了蚂蚁,眼见糕饼的堤坝塌了,萨摩的河水流了,那股子无端欢喜、鼓着腮帮子的神情,究竟是食色胜过风情,无可奈何之事。

第二十七章

吃到一半,村正老叔讲起了这么一段:

“话说从前,有人到京城三条的灯笼铺去买灯笼,买了一盏,掏出一两小判付账,可掌柜的不找零钱。’喂,掌柜的,零钱怎么算?‘掌柜的便说:灯笼没零头。”

可这落点,舞子们并不怎么受用。只因要紧的那句“没零头”是江户一带的口音,关西并不用同样的腔调。

这么着,坐榻上的段子先就收了场,其后才热闹起来。

十几个舞子部队,一声令下,“互相挠痒”的乱战便开了场——

甲挠乙,乙挠甲,丙挠丁,颈下、腋下、太阳穴、脚心,全身没一处不挠,挠了又挠,挠得人直蹦。被甲挠了的乙,回敬甲的同时,还得防备丙的袭击;丙撞上乙的同时,又得挡住丁、戊的侧面进攻;己与戊正较着劲,丁却从横里插手;这么一乱,庚与辛便顺着小道奇袭;甲与丙缩着身子两面开攻,丁与己却要冲击其后背——不,十几个你中有我、乱成一团,挠了又挠,每回扬起的喊声、叫击、笑击、怨击,实非等闲。活像千只猴子厮咬在一处,叽叽呱呱,那光景教人不敢直视,俨然一场乱军。

大将军村正老叔自然总揽全局,从容应战,又不时放出奇兵,来些不合规矩的意外突进,于是抗议声迭起,复仇战频发,到头来竟不期然招致了联军的结成。唯一的成年人,身为大人却行卑怯之举,乘乱军之虚来些不合套路的挠法,挠的不是要害处,这有违国际法——若不先收拾这等卑怯的大人,便打不了堂堂正正的战争。这等不平勃然而发,于是同志相残的战斗一时中止,见证了联军的成立。

“快收拾他呀。”

“哪有这么卑怯的村正。”

“趁他大意的时候。”

“耍弄人呢。”

“从大人身上开刀,快收拾他呀。”

“把村正给宰了。”

“打他呀,光挠算什么刑罚。”

“毛病真坏。”

“拧他呀。”

“这坏蛋,这坏蛋。”

“村正这钝刀子。”

“压他呀。”

联军结盟,竟至发动了激烈的包围攻击,甚至投下炸弹,村正招架不住,终于发出悲鸣:

“这可吃不消,投降投降。”

虽举了白旗,联军却似不认他的诚意,无论如何非要结果了他性命才肯收兵。

“求饶,求饶,在下这般作揖了。”

于是联军似乎也透出几分痛快,说道:

“瞧,他求饶了呢。”

“都求饶了,就饶了他吧。”

“不过,这人往后不许再上战场了,绝不许他再插手。”

“这样就好。”

“那便是俘虏了,俘虏就在这儿,拿好这个,老老实实看着吧。”

说着,一人取过手边的雪洞灯,把那长柄酒壶塞到他两手,紧紧按牢,算是给俘虏当场的临时手铐。

惨遭俘虏待遇的村正老叔,奉命摆出捧香炉般的架势,老老实实坐定,于是联军又散了,继续起同志相残的大乱斗。

那喧闹,比先前更上了一层,猛烈得不像孩童的恶作剧所能为。

这场骚动里,方才那煞白着脸的烂醉客人,彻底被人忘了。

他不喊吵,也不说趣,静悄悄的,保持着先前的姿势。长长地贴着墙,以肘为枕,脸朝这边,却依旧一点不见他睁眼。

这愈演愈烈的乱斗正半途中,灯火忽地灭了。雪洞灯换作圆行灯后那唯一的光,啪地一熄,乱斗顿时止住。

“哇——”

一阵异样的齐声惊呼,跟着便是:

“哎呀,怕人呀,快把灯点上吧。”

“怕人呀。”

“哎呀,准是村正那厮捣的鬼。”

“卑怯的家伙,趁着黑。”

“哎呀,村正要逃了。”

“逃出去了。”

“岂能放他走。”

“俘虏那厮,岂能放他走。”

乘着黑暗,俘虏图谋逃走确是事实,察觉此事的众人,同样在暗中摸黑追赶俘虏,同时退出了这间屋。

于是,搬回最初定计的那间亮堂大厅,乱军刚一撤还,便见村正老叔已是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倚着柱子的立柱,拿长烟管在剔烟油了。

第二十八章

灯火忽灭,成了乱军停战的号角,同时也为那场以强横劲儿开场、气氛古怪的余兴,画下了一个漂亮的收场。

退得正是时候,实乃甲贺流之极意!村正老叔回到壁龛,拿长烟管剔着烟油,一边抚着腮帮子,便见创痕满身的联军一拨拨撤了回来。随后侍女阿仲把衣裳和腰带一一收齐送来。

大伙儿累到极点,连抱怨带忍熬的劲儿都没了。只畅快地喘着气,面面相觑,歇息而已;可即便如此,众人仍亢奋到了极点,眉眼间尽是欢愉之色。

村正老叔心里也自得——比起花中战,这倒是蕾中战,暗自得意这清兴(?)可谓风流之至。对付孩子,就要这等天真(?)无色欲的玩闹;这般玩法,非把色与恋都毕业的通人不能为,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然而时辰已不早,到这儿,放这帮被清兴累坏的可怜孩子回家、让她们归巢安歇,方是通人之情;所谓天真,也须知分寸,那才是通人之所以为通人的缘由——他摆出这般面孔,问道:

“怎样,可有趣?”

“真真有趣。”

“着实有趣。”

“可是,我难受得很。”

“没出伤员吧,没人受伤便是万幸。好,这就各自回去、回家安歇,喝口娘的奶睡去吧——”

于是大伙儿把衣裳发式略整一通,正要赶赴真正的安息时光,余勇还在叭叭地、不依不饶地喧闹,其间却不知怎的觉出几分不够味来,里头不知谁先开口:

“朝丫头——”

“朝雾小姐不在了。”

“咦。”

“莫不是去净手了?”

“方才起就没见着。”

“怎么了?”

“朝雾小姐。”

“朝子丫头。”

一人起头,众人便像约好了似的齐声唤,可唤的那人没有回音。连村正老叔也到底挂了心,说道:

“若让一人战死,大将颜面何存。”

于是重新点名查验,果真,唯独那朝丫头不在。唤也不应。

哈!像是挨了什么重重一击,村正先生慌忙叫人把先前的纸罩灯点上,故意做出不慌不忙的样子,说道:

“叔去寻来,大伙儿安心等着。”

独自提着那雪洞灯,又顺着廊下折返,来到方才乱斗的现场——帘间。他踌躇着迈步进去,把雪洞灯探进一照,满屋铺开的古战场残迹原封未动。哈!再次心下一震,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墙角那一隅,竟还有人在。先前的长身白面烂醉客,正脸朝外、呜咽着。而那被他抵在墙上的,竟如大蛇擒兔一般,将那可怜的猎物搂在怀中,一副绝不放手、盘踞其中的架势。猎物不出声,不叫喊,像死去了一般。许是真死了。大蛇静静蠕动着,确确实实地活着。

哈!村正先生终于把雪洞灯失手跌落在地。

四下又是一片漆黑。

第二十九章

那日,拂晓时分,时已太晚,岛原大门外走出一个孤零零的客人。

说“被赶出来”,不过是形容;事实上无人追赶,他也并无那等示弱被追的架势。只是时候不对、四下情形不对,便从拉窗里溜出,消没在朝雾之中般出了大门。步履从容,不时在街巷驻足,似在前后思量。头戴黑色兜帽,身上穿的不是蓑衣,像是外褂。里衣素白,把大小刀松松插在腰间,却非风流式的松插。虽没说出“飕”字,却是一副随时抽刀出鞘的体态,偏又极是沉静,悄无声息地贴地潜行,如漂游于地上。

哈,原来是他——方才帘间里,黑暗中孤零零的烂醉客,喃喃吐了一阵谵语之后,虏了一头小兔、盘身蠕动着的那个客人。

走到中堂寺的街巷,那一晚残月分明。可天地还沉浸在屋脊低垂般的熟睡之境,未曾全醒。从一贯町拐上松原通一带的街角,他又稍驻足,煞有介事地歪着头思量时,身后悄悄挨近来的,另有一道人影。

“嘿——您只身一人,定是孤寂得很吧。”

那身影用一种腻人的含混嗓音,对前头那松插腰刀的人如此搭话;驻足的前头烂醉客,只默然回过头来瞥了一眼。

“谁?”

“嘿——您独自回府,想必孤寂得很,小的一心想把您送到下处去。”

前头的人既被盘问,后头那潜行脚步便即刻答道:

“倒也不必劳你送。”

“不,这个,是小人受人所托,说定要把您送到下处,实是受了嘱托。”

“谁嘱的?”

“小人是岛原的地界巡查,角屋那边方才交代,说有这么这么一位客人要回府,务必妥妥当当送回下处,便如此吩咐下来,所以小的一路跟在您后头……”

“多此一举,我又不是妇女儿童,岂有独行不得的身子。”

“话虽如此,小的一看您神色,似有不便之处,定要小人送到下处,既如此嘱托,小人便不由得……失礼了,跟在您后头。”

“你是从廓里跟出来的?”

“是,正是。”

“你自作主张受人托、自作主张跟来,我不拦你;可我这边没托你。”

他斩钉截铁说完,重又站直,要朝前走去;可那说是跟在后面、一路慕名而来的潜行脚步,答应一声“是,遵命”却并不折返。

嗖地,如鼠奔一般蹿上前来,竟贴到了那松插腰刀的膝前。

“是,纵使扰了您清兴,小人有受托之差事在身,务请吩咐小人陪同,一路送到下处。”

细看,是个商人模样的帮闲,颊被头巾压得略显散乱。藏青股引、腹挂,麻底草履,一片膝头撩起。一副滴水不漏的架势。

“哈、哈、哈,这便是所谓的送狼吧。”

前头那兜帽客,冷冷一笑。

“哎!”

虽做出几分夸张的惊态,却也没迸出火星,总之形式上是一送一被送。道路渐次到了木津屋桥附近时,

“敢问,您的下处究竟在何处呀——往哪边去?”

那假送狼的颊被头巾客,到此又重新纠缠起下处、下处来,黏腻、纠缠,听来像是有意缠磨;前头那位却全然不以为意,说道:

“与其探我的下处,你自报家门的好,报个什么什么的名字来听听。”

“小人可不是能报出什么什么名号的风趣角色,小人名叫轰源松,从东路一路漂来,在这乡里当个追捕的差事。”

轰源松,听着耳熟。哦,正是那个,老中差遣的能干角色——在长滨的街上,擒了宇治山田的米友的那个。那之后,农奴被曝于膳所藩的示众场,又被人用什么手段夺走、下落不明;当时源松在曝众现场,见那往来僧俗中有一人,看出“岩力之百”形迹可疑,便要捉拿,却因那人独臂、又偏生腿脚太多,竟可怖地让他逃脱了——这名声响亮的捕快,确是那个。说声响亮,也不过是这本册子里相应的响亮罢了;在此,他向这无名客人自报“轰源松”,却也并非谁都认得的大名。

“什么,目明文的吉——这便是你的名?”

前头那黑兜帽客竖起耳朵,钉问道。

“不,不是目明文吉,小人叫轰源松,是个过路的吝啬混账。”

“哈,轰源松。”

重复着这名号,两人看去是主从之形,磕磕绊绊地朝前走去。

第三十章

这轰源松,是个手段高明的捕快。在江州长滨的夜里,与宇治山田的米友演了那一场活剧,可他本非这一带的地界巡查。尤其既是由天下老中差遣、从大江户本宅派来,长滨、草津的街镇,便不该是他的用武之地。米友与岩力,未必就是正主。那些不过是途中行旅的小小热身。如此说来,自农奴从膳所藩的示众场被人用什么手段夺走、下落不明之后,又自他在曝众现场见那行迹可疑、欲加拘捕的过路无赖,竟从好手手中溜走、让他暗自咬碎了牙之后,凭他那股执念,竟至于打入京都、专司这追踪之责,实在难以想象。

必是有更重大的使命,正因看中他的利腕,才如此屈身于京城天地之间,在当时鲜血开花的岛原一带张网——只能作此观。

那么这晚,他独个儿被赶出岛原、对这可疑客人似有所见,才以“送到下处”为名挨近上来,必是实情。如此一来,前头那长身客人“哈,送狼”的冷笑,也未必全是揶揄之词——跌倒便吃定你。不,即便不跌倒,视情形也要推你一跤,用捕绳说话的威吓角色,除非到了此刻自身成了被送的人、方才啪地醒悟,否则断不会如此;正如在草津驿站责问岩力那般,不会劈头盖脸地盘问他。要擒拿岩力那般的,是刻不容缓的起步,挨不近身——对手不同,这层算计,挨近的一方从一开始便心里有数。故此这出戏,从一开始双方便把彼此肚肠读个透彻,自然,那过场对白,双方都各怀鬼胎地递来送去,两边都有相当的威吓,底牌早已拆穿,表面却只是装傻的外交辞令——仅止于此,看在眼里倒意外地索然。若换成七兵卫那般角色,同为狸猫,其中也当有相当的厚重;可打一开始就让看客瞧出是戏,便不成戏了。无非素与素撞在一处。于是,这便是彼此权衡之下的问答。

“哎——客官的下处,究竟在何处呀,您回去的地方?”

又是下处、下处,即便不这般露骨地挥镰,若想知道身份来历,原该有更委婉的措辞;这对白从头就笨拙得可以。如此反复、探询似的逼问,连不恼的人也要恼了。偏生今日的对手意外淡泊,说道:

“我本没有那下处——实话说,在下也是隔了好些年才踏进京城的,这便是头一晚。可不是,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只那一晚在岛原游冶的风味忘不掉,一到京城,头一夜便奔了那乡里。虽则,倒不是我乐意头一个就踏进那乡里,途中冒出个多事的家伙,把我说进了那乡里——’底子既合意,心思也好‘,许是这般光景。那多事者,可说是旧友一类吧,竟有两个冒出来,把心旌摇摇的在下一把拖进了那乡里,倒好,把我撂在黑漆漆的纸罩灯屋——不,说是帘间,一间够年头的别室,抛下我便走,那两个厮迟迟不回。虽装出一副旧友模样,实是薄情到了极点。可也不好一概骂薄情,他们也都是今朝不知明朝命的货色,既把我安顿在那儿,想是久别要让我好生游乐,出门办事去了,万一途中起了不测……罢了,这般替他们想,便独自在黑漆漆的帘间里闷着;入夜过后,便落得这般被赶走的身子,说是被甩回来——那乡里有句暗号,叫’被赶回来‘,原是撵你回去的意思。可撵是撵了,回去的地方却不知在哪儿,着实教人心焦。”

沙沙地,用略带沙哑的嗓音一气呵成地说完,听来也似自嘲,于是轰源松便道:

“哪里的话,说什么赶,那等失礼绝非本乡习俗;正因怕您遭了不测,才特意把小人从后头催着赶来,吩咐定要妥妥送回下处呢。”

“总之是劳你费心的话,可既费了心,便替在下的下处也操操心,今夜我往哪儿投宿才好?”

“您说笑了,问小人去向何处,那要去交番打听才是,小人的去处只限筿山杢兵卫老爷那儿,以您这等身份,岂敢当。”

“无论如何,岛原是个不嫌源平藤橘的地方,只要有金,王侯与乞儿同等相待,被撵出来的身子,岂非无地可去——你既好心送我,好心不妨到底,替我寻个能送进去的宿处,那才是真好处。”

“折服了,请您莫说这等玩笑,务请告知去向,虽说是拂晓,前路尚长。来,这儿且给灯笼点上个火。”

轰源松取出腰间挂着的小田原灯笼,嚓嚓打着火石点上,那是在某座桥畔。

第三十一章

“这儿是三条大桥了,若不到这附近告知下处,往后便是东海道一百二十二里……啊,灯笼的蜡烛也燃尽了么。”

方才点上的小田原灯笼,早些时候便已熄了。既非他托人送,也非人受托送,本无从抱怨;可被这般全无目的地在京城街上无限拖着绕,实在吃不消。对方倒似觉得过意不去,爽快地受了,说道:

“那么,便送到芹泽那儿去吧。”

“您说的芹泽是?”

“芹泽鸭,如今可是赫赫有名的新撰组队长。”

“啊,那位芹泽先生的话……”

轰源松夸张地扬声道:

“芹泽先生,已是遭了杀害,可怜得很。”

“被杀了?”

“是,实在可怜,便是那刚勇无双的先生,遇了灾祸也无可奈何。”

“究竟,芹泽被谁杀了?”

“这个嘛——依队里的风评,说是长州的人,可哪能呢。您要问是何人,倒叫我难办;不是萨摩,也不是长州,犯人清清楚楚,却不能说。”

“阿梅怎的了?”

“啊,那女人——本是美人,却与芹泽先生一同被杀掉了。”

“听说他夺了人家的妻室?”

“听说并非妻室,是菱屋太兵卫的妾;太兵卫派她来催欠款,芹泽先生不由分说,便把她占了,这倒是真的——芹泽先生与那美人,二人同寝时被袭,当时的光景,哎呀,真教人不敢直视,惨不忍睹。”

他未必亲眼所见,却像是从旁人处听得真切,连现场情形都如历历在目。看样子,若有人想听,他连那详尽故事都能演上一演;可听的人似对这类事并无深趣,或许早已知晓,便道:

“那么,无可奈何。”

那投奔芹泽的念想,也只得撤回,除了死心别无他法。可要说替代的候补宿处,他似乎也心中无数。于是这回,轰源松反倒下了钩,试探道:

“那么,近藤先生的宅子如何?木津屋桥边的近藤先生临时寓所,小人是熟知的。”

“近藤,不对胃口。”

蒙面客说道。

“那么——”

轰源松见他那副已然讪讪的神情,那长身之人终于断然给了最后的决答:

“送我到高台寺月心院。”

“高台寺月心院,明白了。”

至此,无目的的目的倒是有了。既已摸准了所指去处的底,源松也来了劲,正要再点灯笼,忽有所感。

这等角色,对路数格外敏锐。何况扮起送狼的差事,送的与被送的,一步踏错便被吞,故此分毫不容精神松懈。

轰源松正要再点灯笼火,有所感之下,从三条桥上朝鸭川河滩右方、也就是下游的河滩远远望去。

如前所述,是残月之夜,雾气蒸腾的鸭川河滩如画。他认出,河滩之中,两道蹚水而过的物影,正此刻徒涉而过。

第三十二章

从桥上望去,隔着不过两町的下游,那蹚水而过的两道人影,在此看来倒不似什么危险之物。

本来,这般时辰,单是过天下这座公桥便要踌躇,何况沿河滩横穿的货色,绝非寻常之辈,这是明摆的。可经轰源松那见惯了物事的眼睛一打量,一眼便分明:并无特别危险。所谓危险,亦即关乎人命;近来这一带,自足利三代木像之首起,几多活人首级、断臂、游街示众之刑在此施行,故而对任何稍许的人影晃动,本不当掉以轻心;然此与彼不同,此刻河上蠕动的人影不带那等危险,轰源松看得真切。

那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编笠乞儿”。属乞食一族,月明之下一目了然。既是乞食蹚河,虽一度张大了耳与目去看,看清这点也就安心了。

乞食乃天下游民,天下大治之时,三日便尝尽人生滋味;天下乱如麻,也绝无跌落到现状之下的忧虑。当有余者皆仓皇焦心之际,唯乞食一族,不认有转移那悠然自得生活的必要,是现状维持派。今日本之天下,正临是归王政古制、还是续德川幕府的岔口,王城之地虽处鼎沸中心,一作了乞食,对那冷热竟全无知觉。如此这般,这无觉之族,看似在任何乱世都留着存在的余地,今日的京都天地间,也相应栖息、横行倒行着。今夜在此,以这等肆无忌惮的京都之夜,平然尝试蹚河的自由,无非是这族类享有的特权。无住所之处即住所。既厌了河西的水草,明儿便去河东水草处谋生,不过如此盘算着调动“勤务所”。前头那个稍高些。能看出前头的高,是因后头那个略逊一筹。虽说前后比例并非悬殊——不似道庵先生与米友公那般,前头的不过是略胜常人些的体格,后头的则是世间平常的程度。

轰源松远远望着那编笠蹚河,手中点灯笼的活计自然就搁下了。

“啊,老爷,对不住,劳您在此稍等片刻——小人有桩事要去看个分明。”

说着,回头顾那被送的客人;可此时灯笼已抛在一边,手探入怀中,却不是取火石——是一根捕绳。

那一刻源松的气势变了。但见他似充溢着一种“为执行职务死且不辞”的绷紧气魄,离那长身蒙面客约莫三间远,跳开到桥板之上,踏稳了脚、沉下身,将捕绳一端衔在口中,摆出架势搓紧绳子——那姿态,与长滨那一夜里对米友使出的,正是一般无二。

然而今夜这一手,似未定准捕拿的中心。此处,是要捕自己这送狼,还是对已一度视作天下御免游民、放了心的下游蹚河者,重又生出不安、因而摆出捕那人的架势?两重目标同时出现,源松的眼光成了乱视,单凭这般作势看不真切。

可那被送来、蒙面的游客,略略移步、把桥栏置于身后,像是感到了这股气势。只此一动,虽不伸手按柄、也不拔刀,那身子本身便成了架势。

源松依旧停在远开三间左右的位置,并不敢更向游客靠近。看他的眼便知,两只眼各派用场——一只盯桥上这送狼,一只盯下游蹚河的两个乞食,两边都分了神,搓着一根捕绳,空自立着。

原该如此:再高明的猎手,也难同时追方向不同的两兔。何况对手非兔,是狼。

这等岌岌之际,源松到底盘算了。于是骤然泄了气,慌忙把刚取出的捕绳重又塞回怀里,说道:

“哎呀,怎么说呢,下游有古怪家伙在过河,小人想去看了个分明,这其间,对不住,请您在此稍候,没事,马上便回,务请就在此处稍待。”

这般口吻,像是提出妥协、忽而软了下来,无非是——虽非希特勒,却也明白同时对付两敌,无论于战略还是外交都非上策,于是暂与门前之狼妥协,要从下游乞食下手收拾。看他那心思。

说完便不等回话,早绕到桥畔,沿河滩一溜烟跑去。目标自然便是月夜编笠的蹚河。他那两个编笠,知也不知被这般好鼻子的出色猎犬嗅中的运数,依旧悠然闲闲,月夜里试那“布袋蹚河”,全不把谁放在眼里。好胆量。否则便是糊涂的无知觉。

况且,被撇在桥上的狼,受那不请自来、没头没脑的送狼之托“替我等着”,可真要依那托付、傻着脸守着等他,未必有义务在身吧。

第三十三章

掉转视野,且说那悠闲月夜蹚河的两个编笠乞儿身上。

两人都是身形魁伟、正当壮年的硬汉,却只因不知哪儿松了箍,才会有今日这般编笠裹身。

“好心境啊,月夜蹚河。”

“当真好心境,月夜布袋蹚河。”

“月夜拔了锅——这说法可懂?”

“不懂——伊吕波纸牌里,似懂非懂的多了去,咱们一把年纪,连伊吕波都未十分通。”

“何况天下国家之事。”

“无论如何,月夜布袋蹚河是好。”

两人不住口地念着“布袋蹚河”,想来是因他们把全身家当顶在编笠下的脑袋上。虽说全身家当,似也只锅与釜而已。既有锅釜,里头装什么,今日今日、明日明日,全凭他力,这便是他们的立身之本。于是“月夜拔了锅”这伊吕波纸牌忽地蹦出,无非是打头上顶着的锅釜生出的联想。

“乞食三日,便忘不得——这话,实是真切的体验。”

“正是,一旦懂了这趣味,寻常人般的生活便羞于为之;只废了寻常人这一行,走到这一步的考试地狱才苦,既到了这儿,何等清净广漠的天地。”

“罢了,太可惜,别这般赶着蹚河,且慢慢赏月、踏水而过吧,这良夜无可奈何。”

“月在天,水在川,好心境。”

名虽响亮,鸭川却非大河。只蹚那潺潺浅水,今夜竟惜极了这贸然过完。于是虽说是中流了得,可这飞身一跃便过的河正中,两人偏停下步来,仰面朝那天上大月,说道:

“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这大约见李白诗里,手捧一钱便觉寒伧,可这天赐无价的良夜之奢,实在绝妙。”

“能无条件受用这天赐奢靡的,偏是我们这奢靡,实是特别——说实话,不作乞食,真奢靡不得。”

“正是,要贪得无厌、尽归我有,便空了袋子最好,东西在,谁也不肯往里装;你做天下将相试试,做志士仁人试试,夜不安枕,为国为人急红了眼,这天恩丰沛的清风明月即便轮转而来,他们也只当见了火烧眉毛,可怜得很。”

“大灯、大应那等和尚,在桥下掘洞,以洞为宿,不肯归那园林堂阁——那可不是与咱赌气,那般生活反倒自然,他们贪恋而生;世俗蠢物看了,便渴仰为的大德、达观,看法的不同罢了。”

“正是,总之和尚一成人物,便横行霸道,自己享着清闲,世人却当他苦行的大德、弃绝人生享乐的悟道人,那全都是玩乐。”

“大致如此吧,乞食里有个’六‘,有首有名的诗。”

“对了对了,畸人传里似有,既能作那等诗却作乞食的横行客,真值三十棒,那诗且来一首……”

一人便在此时吟起诗来。

一钵千家饭,孤身几度秋。不空亦不色,无乐亦无忧。日暖堤头草,风凉桥下流。人若问此六,明月浮水中。

高声和吟罢——“一钵千家之饭,孤身几度之秋,空不亦色不,无乐还无忧,日暖堤头之草,风凉桥下之流,人若问此六,明月浮水中”——吟毕,便就这“六”的行迹聊了起来。

说是往昔,这河岸上有个乞食倒毙,某和尚抱起要水葬,却见乞食怀中写着这首诗。

果然,远望不过寻常求食者的迁徙,听这谈吐才知大谬不然。这帮也是欺世横行之辈,堪与大应大德之流匹敌;是否与乞食之六、桃水尊者可比,虽不知,总之他们非仅以乞食为生,至少懂得享乐于乞食。这似也非今日昨日的急就章,然既懂得享乐,好歹算说得通。仅凭远望便立时起了疑、盯上来的源松,眼力也不得不说高明。

这俩并非别人,细看便知:前头那高的,是南条力;后头略矮的,是五十岚甲子雄——每每熟面孔的二人,落到这步田地的——虽说“田地”尚早,可无疑已是二人的变相。

第三十四章

这南条、五十岚两名壮士,时而如志士、时而如说客、时而如间谍、时而如第五部队,在全国要害之地阅历过来,这前前后后已隐约可见。

方才还在叡山四明岳上大论时事,转眼已钻进京洛正中,作此等行径。又是些不容掉以轻心、无隙可乘的家伙。

然而,于今夜这般夜空下,这般做派、在此彷徨,实是大疏漏;早早撞上轰源松的注视,便不得不说是大失策。

两人沿河滩来到三条桥桥堍,近了桥,他们也狡,忽守起沉默,没入木、茅、石、水之中,那不教人认出痕迹的伎俩,似是熟谙的。

云雀高飞中空啭鸣,待要落巢,却远远落在离巢甚远之处,再从麦株、田埂间潜行一段,方才归巢;这两名壮士既学那鸟迹,蹚河处虽远在巢外,自此至桥畔旧巢的一段行踪,却无人知晓。

然则,高明的捕雀人,先认准云雀的落点,再悄然尾随、或料其前路而截住——轰源松也是如此,一径从桥上跳下河滩,其后的行踪,月不知、水也不知。然而稍待,两壮士便到了桥畔的穴洞。

那桥畔穴洞便是他们的住所,溯其祖先,自大灯国师传以来便是大有来由之处。待两人钻进这穴洞,外头早悄悄张起网来——不言自明的轰源松,既到此地便归自己,一面张网,一面咧嘴笑,仰头望了望桥上。

桥上那头被留着等的送狼,不知作何仰望;可如前所言,依这男人的要求、傻着脸在桥上等的义务与责任,对方比自己更清楚——既追不得二兔,一方暂纵,也无可奈何。两相比来,这边这对的猎物似更肥实。那头虽则,改日再来拿住,对手既是不便之身,当不费时日;可他既指名芹泽鸭,与伊东、近藤又似颇有交情,看来非等闲鼠辈,然既非新撰组、也非御陵卫士之流,从其言语举动便一目了然。不过拿“新撰组”“御陵卫士”之名暂作眼前借口,末了逼问下处,指的却是高台寺月心院之名——可那是否真为月心院所纳,也未必可知。总之,无论岛原的举动、其后的应对,似有把柄却全无把柄,又是近来少见的猎物——源松微笑着,说早晚叫他见识自己的手段,略带得意地仰望桥上,怎料,命他所等的地点、背倚栏干之处,确确实实在等着。他揉了揉眼再看,没错。

哎呀,到底,世上竟有愚直之徒。既该晓得我是源松,却傻着脸,那般等着我回去。可叹,源松也张口结舌。

可且慢,未必能一概以愚直待之。他实是眼不能见,凭意气与情势独自从岛原溜出,可一出得门,便东西难辨、动弹不得。偏我撞上,他虽装傻应酬,实是倚仗于我,佯作被我拖着走、却存了拖我走的心思亦未可知。明知是送狼,却由他送到驾笼钱都不必付的地步,打算一溜烟消遁也未可知。是高一着的厚颜,还是实因孤身难动,才那般等着源松回转——无论如何都教人苦笑,源松愕然。可事到如今,自己看似伶俐,反倒像被耍了:本自信为高明猎手,决然舍了一兔、只求稳拿一兔的策战,到此一看,猎物仍是两双,猎手只自己一人;以为得了手的猎手,倒似被猎物得了手。

于是源松也再度须在桥上桥下两方面分心。不无一种如同“联俄以抗英”之策被人将了一军的感觉。

如此,从张网之处向两方面留意,又起意外:这边刚钻进巢的两名编笠,依旧裹着编笠、一身“正装”,大摇大摆爬了出来。

第三十五章

哎呀呀,正看着,他们把顶在头上的锅釜安放在洞中,两手空空,摇着那“标准款”编笠,慢吞吞爬了出来;看那去处,竟抓住粗大的桥桩,以颇为熟练的手法攀了上去,要上到桥面。

并非逃走——轰源松明知是他们,既知这老练猎手张了网,他们却全无所觉。不过是出去办点什么,旋即又要飞回这巢来,这般心境,源松也分明受取;可既如此,待他们飞回之前,对着空巢张网守株,实是愚行。源松也急忙就近攀上柳树,留意他们举动,只见两人从桥桩攀上桥板,来到桥东堍适中处,打过招呼,一个占住桥南端、一个占住桥北端,在桥上横躺下来,把编笠拉高盖住身子、罩住自己,平平地睡了进去。

哈,这俩,看来是觉着洞中不如板上好睡,竟是来“换寝处”的俏皮——总之安心,桥上与桥下于他们无非本宅与别邸之别,反正不出自己的地界,尽可安心。来,趁这当口,先去掏那空巢、查这穴屋。源松悄悄下了柳,钻进他们方才撤得空空如也的穴洞。

这忙乱当口,轰源松打了火石照亮,把穴洞略略窥了一遍,除是空巢外,别无异常。顶棚也备着相当的防漏雨落土。里头铺着稻草与草席。顶棚之上似无机关,草席之下也似无特藏之物;唯稍挂心的,是那铺盖正中安放的锅釜。一口极旧的三升煮釜,配一口小得过分的破锅。源松先揭釜盖一看,以时下乞食论,奢靡万千——外米不掺,切手般齐整的未炊白米约八分满。伸手进去摸,除“扎”的一感外别无异常。再开那破锅盖,里头竹皮包着鲜亮一坨,除了味噌不会是别的。这忙乱当口,好歹把穴洞通览一遍,下一瞬,源松窜出外头,再返桥上职处,正要鼓起劲“这便开工”,踩实了脚,桥上忽地起了捉弄人般的声音:

“喂喂,吉田先生、龙太郎君,在那等地方晃荡什么,识趣的幽灵也该退场了。”

那男人提着菊桐纹章的灯笼,看也微醺,声虽大却空。被招呼的主人是谁虽不知,此外也无显眼之人,心想多半是自家撇下没管的那个送狼本人吧,正驻足看着,果不其然——

“是斋藤呀,斋藤一呀,只差一步没遇上你;把你留在帘间,正是为了这等时候的差遣。你这人,先前在芹泽处落了后,今又在伊东处落了下风,真没办法。总之,这就回月心院吧。”

那菊桐纹章的如此说罢,慌忙靠近桥桁,贴住送狼的身子时,桥上又陡然喧腾起来。

人来,且是众多的人,肃肃地带杀气而来。带杀气的人众出动,于近日的京中天地并不稀罕;可时不当宜,震动源松六感的,是那一队手携兵器、一方又高举众多灯笼的阵仗——与寻常巡逻的意味迥异,不啻是办完“讨入”之后的赤穗浪人——或正要袭吉良邸的赤穗浪人,方欲渡过两国桥的阵势。他们令拔刃长枪之光在月下生辉,以指压住鞘走之刀的锷。那一行人不下数十。肃肃踏响桥板而来,连源松也不得不惊。况且那数十人手提的灯笼,与方才自称斋藤一者所执的纹章灯笼不同,鲜明白书一“诚”字,远隔亦历历可辨。

“诚”字灯笼,除新撰组一军之外,不会是别的。

于是轰源松再返桥上时,自己以为撇下的人影已无。

新撰组一行肃肃渡过三条大桥向西而去,他唯遥遥望着那后影罢了。

第三十六章

月心院的一间屋里,机龙之助摘了兜帽、褪去外褂,只着一件洁白的木棉衣,两肘支在硕大的铜狮吞口火盆沿上,如岩永左卫门听阿古屋抚琴那般,默然坐着。

与他相对,在离火盆颇远处铺开的大褥子上,也只白衣一件、寝衣之姿,斋藤一随随便便坐定,不住地向龙之助搭话。两人都在这寺院荒凉的大厅里白衣对坐,望去像行脚僧又像亡者;实则似乎是暂借了寺院备置、纳所和尚的着装。

此刻两人都正要就寝,可这临睡的当口,话头还扯着。所谓对话,几乎是被饶舌的斋藤一人占去,他说:

“喂,你务必去见近藤一面,他绝非你厌恶的那种人,世人误解,你也跟着误解;凡见过近藤的,例必改观。把他看作杀伐一方、血泪无存的杀人鬼变相,是不对的。喏,且看这一轴。虽说是’看‘,于你也无非对牛弹琴——”

此处斋藤说的“马念”,想是“对牛弹琴”谚语的略语。亦即他瞬间才省得,叫眼不能见的机龙之助看挂轴是失当的,可指那壁上挂轴的一根手指却不收回。

“这是托近藤为我写的,是他的诗,七言绝句,听着,我来读且吟,你听好。”

斋藤添了几分婆心。说“读”虽强人所难,说“听”却无理可言。于是斋藤读了壁上唐纸半截上两行字:

百行所依孝与忠,取之无失果英雄。英雄纵不吾曹事,岂抱赤心愿此躬。

“百行所依孝与忠,取之无失果英雄,英雄纵不吾曹事,岂抱赤心愿此躬——”吟罢,斋藤又补了一句:

“他一如你所知,出身武州多摩郡的土民,被天然理心流的近藤家收养,继了第四代。天然理心流是他先祖立的一派,却无新阴、一刀流那等堂皇来历。这首诗,是他日前闻养父近藤周斋病重,心痛难抑,几度愿东下探病而不被准——此刻若从京都本宅离了近藤,便无人可代;纵是亲病,于朝幕之间,今日的近藤放不得,理由充足,于是近藤抑悲所咏,便是此诗。听着,我再读一遍,你听好。”

斋藤一以满怀感慨之声,重吟了那近藤之诗,又道:

“诗么,虽算不得诗人之诗,却踏踏实实押了一东的韵,行字一转,平仄也大致合辙,未见胡来。然而我们取的不是诗,是志。解来便是:人生百行本于忠孝,离了忠孝便无行亦无道;真英雄,便是取此道而不失的人。至转句,谦称自身:我们绝非英雄,也非以英雄自居,唯独这怀抱赤心、尽此身的精神,不让于英雄。这等精神,岂不堂堂?岂不铮铮?近藤之鬼手,不哭的也要哭,不得不哭。那时刻,示此诗之时,队中如鬼的荒武者尽皆落泪,我也哭了。他的不是谎,不是饰言忠孝以炫的那类人。正因如此,他咏此诗的心胸,教人不得不泣——”

斋藤一看便是易动情的男子,回想当时,放声哭了起来。

第三十七章

“世人误解他,不曾见过如他这般精神高爽、志气明快的男子;虽言英雄纵非我事,他本身便是一个英雄。时势逆行、冥顽不灵之徒,鼓噪他如嗜血不知餍的恶鬼,另当别论;以我之见,罕有如他这般知大义、解人情,而又具那般果敢英雄气魄的男子。”

斋藤一声泪俱下,对近藤的崇拜赞辞停不下来。他由衷敬重近藤,且愤于世人的误解;比起愤那误解,他更愤那些抹杀近藤长处、反以误解相煽的浮浪之辈。于是余愤迸发,较前更无顾忌,意气越发高昂。

“养父周斋我虽未会过,勇对他的一片孝心,教旁人看了都觉怜爱——有事必报江户留下的父亲,立了身说与父听,立了功也说与父听——且将自己所得手当,分出来奉给父亲。周斋老人在江户常说:我因勇的孝行,得享这般连几千石旗本都不及的安乐隐居之身,全仗这孩子的福,欢喜不已,在江户传为美谈,凡有所闻者,无人不羡慕。事实确然,他知所以孝于亲,且以稀有的纯情践行;何况知尊朝廷之大义、知为重为政者的幕府之由——你读他的信,无处不是尽忠报国的血染。然而,把他当作血泪无存的杀人鬼论说的,是何等货色?纵是立于反对一侧的浪士,只要识他,无人不谅他的心情;可知他刀剑之可怖、却无人解他心情,才是遗憾千万。你看,他必成功——新撰组实权不归比他高一席的芹泽、而归近藤,非策也,是德也,是人望自然归处的道理使之归;伊东甲子太郎一党那般后援,却殪于近藤一派之手,也难说暴制了正,是愿为近藤死者与愿为伊东死者之间的意气胜负,是意气对意气的战,是意气压倒了意气。’人生意气所感‘是真,人拼一命而悔之不迭的,唯意气而已。近藤勇是意气之男,他彻骨彻髓,以意气埋身,名利何足道哉!”

斋藤一由极端的近藤赞美,扼腕悲歌、慷慨自家亢奋,滔滔不绝。到此地步,对面那不把眼见作对话的对手,与他对谈者无异。

“忠与孝是冷的名分,唯加了殉于意气的血脉,冷的名分才活过来;无意气的忠算什么,无意气的孝算什么。”

他起初落下泪来的忠孝名分之庄严,到此也视作冷的一片名分,转成了意气赞美论。

“当世,活在意气里的,是近藤勇;他非鬼,是活于男儿性命之意气的男子;视他为鬼的,是没眼的货;天下是盲千人世道——哎呀失敬失敬,并非冲你而发,莫多心。”

至此斋藤也略得余裕,稍露辩解的变通——虽说了“没眼的”“盲千人”之类,却偶然猛省:眼前这对手,从一开始便神妙地充当听者,自己亢奋他不亢奋、悲愤他不悲愤,依旧如初,两肘支着铜狮吞口火盆之沿,保持着岩永左卫门听阿古屋抚琴时的姿态不动——偏是这对手,眼前便没了眼睛——这才失笑,没趣地落进辩解;可旋即又猛然气焰复盛,说道:

“那还算好的,更低劣的货色,说他为金钱奔走、利禄迷眼而盲动——”

又一度眼前“盲动”出口,竟未觉眼前便有对证,跃跃然,益发为近藤辩之不已。

第三十八章

“固然,只知拿今日近藤勇与昨日近藤勇相比的货色,便翻唇鼓舌,似他平白无故飞黄腾达;将来又有人,曲解他似为这名闻利得的野心——承揽杀人业——固然,他出身武州府中在的土民,自非受禄于主、被养为士的阶级;便那招牌的剑术,天然理心流一派的家元虽载于武艺流祖录,比起柳生、心阴、一刀流,却是不足并论的乡间剑术,不啻是无氏无姓之处起家,如今飞入,受德川直辖之差,得旗本好处,今已享若年寄待遇,与诸侯同威,在京天地间叱咤。事实,他在京都的势力,些许大名也奈何不得,大诸侯亦惮他之势方得行事。甚而有捧他将来于关东赐甲府百万石、为国主者,却也不似全属夸张。事实,他若生于战国,本该是一国一城之主;对那说杀人是天职、骂他是杀人业元凶的混账,真想裂其嘴角——元龟天正以来,大名小名中不干这杀人业的,又有几人?那枪尖的功名便是这个,何独责近藤勇一人。”

斋藤一的口吻,由近藤勇的崇拜始,进于赞美,成其辩妄,成其释明,终至不管对手的八面乱撞。

事到如此,虽摆出就褥就眠的架势,哪睡得着。愈发亢奋到底,斋藤把该骂的骂了,以此为快。

然而稍待,他反省:这不该是独自扬焰的场合;话的开头,原是对那作自己对手、对自己亢奋冷然不厌承受的对手,简简单单劝一句“去见近藤勇”而起——于是亢奋自消,说道:

“总之,既如此,你也避开胃口嫌恶,去见近藤勇一面。托你见近藤,非为招抚你入伙,你也非招抚得动的对手,招抚了到头也是我方的麻烦——只因世人那误解,与放任误解、反以传播那误解说法为务的货色横行,教人不快;只要有人,任谁都好,能有一人刷新认识,我方便舒心。怎样,见一面如何?”

话至此,回到了头绪。纵是万事漫不经心受着,这等单纯明白的劝诱,也该给个“不”或“应”的简答才是义务。可对方既不说见、也不说不见,只道:

“近藤用什么?刀喜用什么?”

把话头引向不相干处,可这也不算全然无谓,斋藤不情愿地答道:

“虎彻——他说刀唯虎彻不可,近藤似喜虎彻,虎彻也似为近藤所喜的刀。”

“近藤的虎彻虽旧,不有人说那是伪物么?”

“伪物说——那也听过。离江户时,苦心非要一把性好的虎彻,好容易到手;那却是伪物,因被缠得紧,刀铺造了伪铭虎彻卖给近藤,近藤不知,当作秘藏名代之虎彻——后来刀铺吐舌窃笑他的老实,这故事倒听过,那传言真假不知。好刀便是好刀,我确信是虎彻;纵非虎彻,也是近藤信为虎彻而购入的刀,何况经近藤亲手,以其利证明的刀;若非虎彻,便可谓虎彻以上的刀。实话说,虎彻不得其人便成猫彻,猫彻经近藤之手便成虎彻,猫东西——”

近藤勇与虎猫缠作一团,略略乱了套。正此时,库院那边走来一只猫。寺院有猫,似相宜又不似相宜,似不相宜又似相宜,一只白猫出来,左看右看,朝天棚方向伸了伸前爪,便朝龙之助这边慢吞吞走来。斋藤便拿这猫作由头,把猫织进话里,是织进话里时猫恰出现,还是猫出现时他织进话里,两边都似偶然、又似有因缘。如前所言,寺院有猫——寺院本以断荤肉为原则,库院所养之猫,营养必不良。靠什么活?斋藤似觉这偶然奇妙,说道:

“你这,是猫么,怕不是猫,是妖物吧。”

伸了猿臂把那猫一把捞起,掼在自己膝上,说道:

“近藤之于虎彻,便如猫之于鲣节。”

正口出这不大贴切的牵强比喻时,龙之助道:

“在下也想要把好刀。在下本不太拘泥作工,可到底还是想有把好刀。自那以来,旅次又旅次,连腰间这口都定不下缘法。替我周旋一口如何?古刀不敢望,要一口新刀里出挑的,劳你照应。”

把人的劝诱撇在一边,自顾自提了要求;斋藤却似也喜好此道,说道:

“好,替你寻一口。清麿如何?山浦的清麿——即四谷正宗。”

一面把猫的颈后皮拎着悬在半空,正说到此处,远远次间里,比猫更奇妙的生物,出现了一个。

第三十九章

“喂——玉可曾到您这屋里来?”

“啊!”

斋藤激灵一下,不由得把手里的猫甩了出去。

“哦,玉呀,玉呀,原来在这儿。”

进来的,是难以形容的柔媚美人。可她那寝衣不整的懒散风姿,忽现于此、出声招呼的,并非人,而是兽。

兽中最受人爱、且最小的那种,这兽唤作玉,是那美人的爱猫。

爱是可怕之物。身为妇人,以不可示人的寝衣之姿,且擅入本不该进的他人之室,正是因爱——非爱人,是爱猫。

“啊,在这儿了,请您带回去。”

新撰组一员、以见血不惧知名的斋藤一,对这深夜美人的突袭,似乎也大丢了魂,活像自己偷了猫牵来、万分对不住似的口吻赔不是,可笑至极。

“哎呀,何等失礼,恕罪恕罪,玉呀。”

分不清是向猫赔罪还是向人赔罪,这般行礼,拾起脚边来的猫的同时,把猫按在颊边蹭了蹭,便如逃也似地出去了。仅此而已。可仅此一番出入,震动这屋的空气,绝非易事。非震动,几乎是一变。

此刻近藤勇、虎彻、清麿,都隐向了不知何处,余下的,唯那女子留下的氛围动摇。眼不能见的这边,或不多动摇;可眼能见的斋藤,似被美人的夜袭搅乱了身心,说道:

“就是那样,你呀,一件女子,想看时偏看不见,偏在意外之时,现了正身,那不整的姿容,连释迦也拜不得,哎呀,千载一遇。”

长叹一声,对手龙之助便道:

“是个美人啊。”

“美人——你如何分得出好坏丑,算你凭感觉分得出;事实,女子到了那般田地也真惊人。”

“还年轻吧。”

“年轻,且还未出阁;况且,是无奈大有来历的女子,今夜倒没想在这屋里拜见她——可那不整寝衣之艳姿,你看,迷人也,佛也难免不迷。”

斋藤一两三度浩叹,续而如讲述:

“你,实那女子,是迷了佛的女子;你且想,京都名刹住持中有个毒水禅师,近代名宗匠,会下挂锡几万云衲,视若猫子,机锋辛辣、行持绵密,门下围聚天下知名豪杰;那大和尚,到底,被那女子拿下了。”

“究竟何人,处女么,内行么,卖笑的么——”

“非何人,不过那寺门房的女儿罢了。说门房,原也是有来历的武士。然而那毒水禅师,在修行者间是恶辣的大罗汉,在一般善男信女前却是被渴仰为生佛的生佛,总归是佛的一种无疑;迷那佛、堕入地狱的,便是方才那弱女子。这听来似那女子是了得的妖妇、以手腕迷了禅师,事实却非妖妇非淫妇,只是寻常门房、寻常女儿,唯容貌比世间平常美些罢了;那七十过外的禅师,却把她的蕾花糟蹋得落花狼藉。这成了问题,毒水禅师从那大寺隐居到边隅小寺——若他非出家,只是世俗的带发御前,本无事;可那禅师既’落‘了,修行便靠不住,圣道毕竟胜不得魔行;那禅师那般年纪尚且如此,世间便无清僧可恃——败尽世间的信仰,责实重大,不限于一人,是僧众全体之责、连佛教本身的信仰都动摇,禅师自觉此责而身退,隐居谨慎谢罪,那传言一时在那方面轰传;多事的,问那女儿怎样了、若无去处我照看她将来云云,带垢的希望者蜂拥而出,本人却杳然行踪不明;其间忽有扬言在此院内见似那女子的隐身者,也无非捕风捉影——然而,此刻,本人在此,已确确实实攥住了她的正身!呜呼,这便是见了不该见之物!那样的不如不看见!从春信的浮世绘里走出的那姿,真乃时之不祥!七里结拜!”

这男子的一面,既言意气、言情,似又多备了易溺的感动性。今夜,偏又是激情接连撞击之夜。

如此,斋藤一亢奋叠亢奋,机龙之助却以冷洒接冷洒,一一承受他的言辞。

近在咫尺的知恩院钟声敲响。报的几时,这对丧失了时间观念的二人自不知;总之,怕已近天明。天明才就寝,竟成了这般。

果然次日,机龙之助醒来已近正午,定睛一看,斋藤一又不在了。岛原被甩,此处又被撇下,他苦笑着支起枕,不知想着什么。

第四十章

得知斋藤不在,龙之助连起身也不起,重又倒下,被睡意攫了去。再睁眼时,天已黑了。换言之,睡过了一整天。因暗而睡,直睡到暗处——对旁人,这等于全然超越了所谓白昼;可对此人,人生本无白昼,故谈不上飞跃也谈不上超越。

“啊,夜又来了!”

这难辨是叹息还是自觉的认知,是以视觉以外的感觉为之——不凭光区分时间、只凭感觉;大约夜的几时、昼的何刻、乃至昼与夜的交界,于人所谓黄昏之时、于蝙蝠则是唯一跳梁之际——枕一抬起,便铮然明白。

朝寝至昼寝,宵寝,时时起,假寐——

忆起这歌,他不禁苦笑。至此,才首次摘了冠,起身。

起身一看——所谓“看”,自然是他那特有的超感觉;前后皆请以之为准——那铜狮吞口大火盆里,火添得颇旺。大铁壶吊着,茶也备得齐整。而且,他发现便当也铮然备好了。可此外,再无旁人的气息。平素,总有两三人、或更多人聚来这儿,喧喧嚷嚷,用饭、长谈,或早早离去;也偶有如昨夜斋藤那般,从人物论扯到时世论、悲歌慷慨、声泪俱下;也有艺术谈上生花的。艺术谈,自是武艺十八般之事,那有时连龙之助也不免被钓进去;可转念又落到不堪入耳的猥谈——从王侯贵人的品行,到市井的三面新闻,放胆抖出内秘,以污秽哄笑收场。本是那般空气,今日却——不,已可称今宵的时辰了,却无一人来。换言之,出去的壮士一个未归,连来访的风客也一个不见,空气便闲得发慌,于人是一种荒凉之气袭来。

尽管如此,照常的茶与便当款待齐备。龙之助去屋角洗漱处,简简单单洗了脸,独自用起饭来。

吃到便当尽、茶饮毕,费了相当时辰,可仍无一人归来。

“壮士一去不返——么。”

龙之助直至于此,禁不住这般自语,心中泛起荒凉。

实在这出入的众人,尽是脱离新撰组、或逃走来投御陵队一伙的壮士。亦即,此处被充作那些壮士的歇脚所;龙之助被撇在这无一人归的歇脚所,“壮士一去不返”这随口吟的味道,也是偶然触发的,并非他亢奋感伤、因离别而生此叹。

饭毕,在不等人也不被等的气分里,慢慢定了神,可那已非再就第三轮歇息的气概。取了羽织、摘了兜帽,把双刀拉过置于膝上,正是这便要出动的架势。

果然,此后或许便是他的世界。恶魔以夜为世界,以暗为食。被夺了明的人,夜如归故乡。即便如此,仍予这男子以出动的世界,便不能不说是时之不祥。在江户弥勒寺长屋时,吞食江户之暗行走的履历,知者知;踉跄到甲府城下时,在甲府城下如法暗夜中相当活跃,知者亦知。可那被拖在信浓的山、飞驒的谷之间的当口,市民的里本该有几许无罪之人的夜行得保,偏那“业”这多事的,多事地抽了无谓的丝,又把他钓回了京洛天地。予恶魔以地步,予者与受者同是不幸。

于是,如当日在甲府城下踯躅崎古屋敷时那般,先拔刀出鞘,以颊抵刃,割了鬓发试试。

只是,那时自己在独个儿的天地隐处,秋夜如水,流上鬓发,一行的灯光虽微却冽;今夜,除火盆之火,再无光、也无热。还有,那时兵器颇丰,古名刀为首、新作的利器鞘列眼前,任取任试;今日却只数日来随身的一腰。便这一腰,既如昨夜向斋藤叹过,也非称心名刀。即便如此,取这唯一的刀,插落腰间,离了座。

方起身,正要往何处出动之间,一方座席起了呜咽之声。

既是呜咽,非默泣亦非恸哭,倒是忍声般的低调,可那是女子的泣声,女高音。

那不由得教人立定,不看作地、不抬头地,朝声来处转过脸——啊,啊——!这也是泣声。先前呜咽的是女高音,接着“啊、啊、啊!”哭的,是男低音。只是女高音低,男低音高。

“耶、耶、啊、啊!耶、耶、啊、啊!”转成男高音、女中音,完美的二部合唱就此开端——确是男女相拥而泣之声。

龙之助觉那声可厌。人临行之际,笑着送便说得通,哭着送出,可厌。

他恼起来,重又朝那泣声望去——眼到底不济,也无光;可本能地作那身姿,似在问:在哪儿、谁在哭——可那男女悲泣的合唱,是在屋角、在柱中、还是在天棚里,全然无从判断。

他虽觉可厌,到底走出了这座敷。外头是纯粹之夜。虽也是京都天地那绢筛般的夜,可横也罢、纵也罢,都是予一只恶魔跳梁以无碍的暗的空间——

只是,王城之夜不同于甲州一国的城下之夜,此处天下选拔的壮士正齐举寝刃相向,这男子一人出动,城下人心的警戒与恐慌,既未必增、也未必减。当时此地,街头上滚着三四个人的首级,单凭那便耸动人心的,人心本身也已生了毛。若为耸动人心而出动,不如作罢——对迫在眉睫的血腥耸动,多数京人早已食伤。

第一,本人身危。津斩这勾当,去人绝了的津才有几分凄味;赴合战之场去津斩,只落得场不对的嘲笑,终归把自己弄成木乃伊了事。

正因如此,这本人为就眼前食粮,不去壬生、三条、四条方面的本场,却一味朝场末晃荡而去,看似毫无目的。

第四十一章

不知打哪儿怎样绕来,转眼绕到了五条桥南的桥堍,在近本觉寺处的深竹林中走着,立于一堂之前,便有:

“哎呀,您可来了,近来简直无人参诣,您却难得的……”

那是从对面招呼来的,颇上了年岁的女声。

——非打眼,是打耳;凭那听来的音声判断,不,是想象;据那想象,竹林近处有一堂,堂守是个尼姑,堂旁有冢,立着石塔;龙之助走近那前,堂守便如此招呼。

“啊,这个——”

龙之助似被截了话头,驻足,反把那错认当作幸事。

“近来,对各方灵验显赫者的信仰,与往昔无异,唯独对这鬼头天王爷,各位的信仰全然不至;偏您独自,竟夜参至此,真真是稀有的虔诚。”

尼姑叠声欢悦地说。据那话揣度,此处是某佛神信仰的道场,其名唤作鬼头何许,龙之助已到了那道场之前。自然,这男子并非怀了什么信仰而来;心空空游荡,不知不觉到了这儿,对方却当他特地发心来参诣的稀有信者。然而既被当作如此,便也任他如此,并不觉苦。无论被作何想,只要不涉切身利害,便不辩白,却也须回个相当的话。

可那头对方也替他圆得妥帖。

“来来,请到这边,为朝雾的执念,替她做一篇回向,于重清也是无上的供养,真真稀有的虔诚。”

堂守的自说自话,快嘴调里,本就含糊,可那快嘴之中听去,似说了“为朝雾的执念做一篇回向”云云——朝雾!那便是岛原打地铺、互相挠痒的雏妓之一,最后留下的那个;不,最后被捡走的那个孩子,名叫朝雾。这竟已成了执念、成了回向下的亡人,未免性急过早。

不,性急的是自己。单说朝雾,天下也不止一两个。那时的朝雾是无辜舞子,在此受回向的,该是罪业深重的过去佛吧。

这般想着,龙之助总之朝那出声处近去,尼姑便道:

“这这,您府上在何处?”

“高台寺月心院。”

“哎,您说什么?”

堂守尼竖起耳朵的模样,龙之助便重说:

“在月心院的库院,暂且隐于世,今夜月色甚好,便糊里糊涂出来了。”

“哎呀,那月心院的库院,您是明知而居的么?”

“不,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容我告知,此前且问一句:那库院之中,入夜后,可每夜见什么古怪之物?”

“正是——”

龙之助被问,方才思量,可无论说什么,皆是近日之事,且同居的是血气方刚的众多壮士,特地也来不及觉出古怪或可怕。

“入夜到某时辰,据说那厨房一带,便有男女悲泣之声。”

“啊,那事么……”

出门前,确是经历过的。

有过男女抽泣的合唱。那合泣,是在自己屋角起、在柱中、还是在天棚里,苦无头绪——猛然苏醒。尼所问,确是那事。

如此看来,那匆忙的男女抽泣,非仅自己经验过的妄想,连这尼姑也知。住得远的人尚且知,想必早已常识化、上了世人的口头。

见龙之助会意,尼也安心,说道:

“入夜到某时,必有年轻男女悲泣之声自某处传来,那泣声一止,便有白手自暗中伸出,自柱到壁、自壁到长押,一路抚过——这是真的么?”

且慢,男女悲泣之声,确是听来过,可那白手却未见。白手自暗中出,自柱到壁、自壁到长押抚过——未见过。如此,自己只看了前卷,亦即只听了前奏曲,未及看那做派么——

龙之助一度颔首,补了一句:

“不,那悲切的男女泣声,确留在这耳中,可那白手腕伸出、自柱到壁、自壁到长押抚过,却未见着便来了。”

这般复述,然则,未见非因未出,是自己听物之人、缺了看的装备,故只耳闻、目不能见。

不见似为当然,又似不该不见。好,今夜回去,再定睛看个分明。那能否见,似已非眼睛的问题——龙之助身在此处,头却已回到月心院的座敷。于是回尼的话,吞吞吐吐:

“实说,在下也是近日才到那儿,哎呀,与那杀伐的壮士们杂居,连妖物也无机可乘吧;今夜起人忽少了、静了,若按常例该出的,或还有重来的幕,回去细看便是。”

这般答了。

第四十二章

“不瞒您说,原也是桩不足挂齿的小事,起因却是这般这般……”

机龙之助既已发觉,自己虽看见了那般景象,却于实情一无所知,守堂的尼姑便讲出下面这桩故事来——

天龙寺里,原有一位年轻俊美的僧人,与门房美丽的女儿私下相好。两人情热已极,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终于决意私奔。某一夜,二人约好了,手牵手实行私奔;那时,年轻俊僧虽明知是大大的罪过,却仍从师父房中偷出若干银钱,珍而重之地塞进钱袋贴身藏着——只因两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既已自行投身于世间的惊涛骇浪,便懂得无论怎样,通用银钱总是紧要,只要有它在手,眼前便有一条活路;凡事银钱为先,这般念头驱动之下,他们把那钱袋当作仅次于情爱的性命,珍重地带着逃了出来。那数目,据说是百两,或是二百两,总之是一笔颇大的款子。

不知是何缘故,二人落到了这月心院,在此躲藏了一夜,眼看明日便要朝奈良方向远走高飞——便是那一夜的事。俊僧美女在这库院的一室里宿了一夜,那时,僧人将那贴身不离的大笔钱袋,挂在了柱上的一枚钉子上,便与那女子共度了一夜。

到了次日拂晓,二人厌弃人眼,心下只惦着木萱,悄悄溜出了这库院;走到木津的新在家,方才猛然省悟:昨夜在月心院库院,把那性命交关、万不可忘的钱袋,竟挂在柱上忘在此处了!“糟了!”脸色骤变之时,却已太迟——要去取回,自身便有危险;就此走去,却又活路难成。

二人战栗于命运之可怖,更惊惧于背叛师门、违背戒律的现世报应竟来得如此之快,终于相抱投身木津川中而死。

自那以后,月心院那间库院里,夜夜便有年轻男女世间至哀的啼哭声泄露出来,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自柱到壁、自壁到长押,一路抚过,末了又几乎断气般,呜咽着沉入悲泣……

这般传说,一下子传遍了并无缘分的世间。

听了尼姑这番讲述,龙之助才头一次想到:原来竟有这等因缘。细听之下,虽也算不得不哀伤的事,可那样的活法,世间本就比比皆是——照例地,龙之助的同情总是冷冷的。一股执拗之意在他心头翻涌上来,不过碍于情面,他还是

“那么,那钱袋里的银钱,可还在么?”

这般逼问了一句;连自己都觉着,这问法甚是拙劣,岂止拙劣,在此情形下,听来简直猥琐不堪。

守堂的尼姑倒未必是看穿了这一点才责怪他,只道:

“您可不能这般说。有无银钱,本不是问题;被抛下的两条性命之恨,纵然那钱袋的银钱翻作十倍、百倍回来,两人的命,也再浮不起来了。”

“不,那钱袋的银钱被谁所盗,在下心里是有底的,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那盗了银钱的人——”

“确然,心里有底。”

“那可是老早老早以前的旧事了。”

“不,便是在下此刻的头绪里——另有一个夺了那俊僧银钱的女子。”

“您这话从何说起?”

守堂的尼姑似不懂龙之助所言,可那时,龙之助心头又猛地翻涌上来的,是方才还忘了的:昨夜,斋藤一口极口艳称的那只爱猫,为寻它,忽而闯入二人座敷的那位柔媚美人。

怎么会直到此刻才想起她。

是那女子偷的——那女子嫉妒同宿的俊僧与美女之情,悄悄取走了俊僧挂在钉头的财物,藏匿起来,二人这才丢了性命;夺财即是夺命的缘由。

那银钱,不是说本是天龙寺和尚手边的么?能把活佛推落地狱般的女子,谁又能说她盗不得旁人的恋爱之资。

可恨的女子,害死二人的那钱袋去向,确然便是那儿了。

龙之助被这股心念猛地驱策,反倒觉着:自己向外寻敌、彷徨游走这许久,着实可厌。

回库院去,那里有女子,有可恨的女子。害老禅师失势、夺其爱徒性命的女子,正抱着猫安睡。不追究于此,却跑到这等地方来瞎转什么。

“回去,回月心院的库院去。”

不多时,辞别堂前的龙之助,步履如腾云驾雾,直朝月心院返回;回到库院一看,狮子噛火钵里炭火呼呼烧得正旺,人却不在,与出门时一般;行灯虽在,无光也如先前。他在那儿一屁股坐下,呼地舒了口气,手肘搭上狮子噛火钵,定神一想,四下死寂无声,越发沁入心脾,而自己方才怎会忽然心血来潮、一气跑回此处,竟羞耻得厉害。

取过火钵上搁着的铁壶,斟进茶碗一口闷下,本以为是热水,却是酒。啊!他心下暗惊,可此情此景,并非被人下了什么歹物。一碗、两碗,咕嘟咕嘟灌下,忽地自己心绪热闹起来,四下也觉着有趣了。

既觉有趣,便纳闷:自己怎会忽生念头跑回此地,也真古怪。

哈,斋藤倒是留了件好物在此,万没料到这铁壶里竟是酒,温得正合口味。既是铁壶直接斟出的温酒,本担心有铁腥气教人喝不下,偏不——是上好的热烫酒。

龙之助就着茶碗接连灌下三碗、四碗,每灌一碗,便无端地兴致愈高。难得地轻浮起来,站起来,竟想跳想舞。

那时,传来呜咽的泣声。

第四十三章

啊,开始了——呜咽的抽泣,哇地一声哽咽,相拥而泣的男女二重奏。

方才在门口听过的过门,又能听上一回了。陶然醉着的龙之助,把这当作一桩趣事听惯了,定睛注视那发声之处,果然,黑暗之中,幻影出来了。

“出来了!”

只见朦朦胧胧,弘仁年间的柱子与长押,如十字架般显现;旋即,如蝶翩跹,一只纤细娇小的手浮在半空,自下而上抚过那柱子——转眼间,柱子如被黑暗吞没般消失,唯余一只白皙柔韧的手腕,在暗空里舞动。它翩翩升至某一高度,又朝左右柱子的方向摸索抚弄,不久,又是呜咽的泣声,哇地一声绝望的哭倒;这接连不断的悲音,传达出难以言说的哀伤,可龙之助每听到这声音,便喀喀地笑。

方才一路跑来,又连干三碗茶碗酒,酒力发作得怕是异样地猛。正因有那股劲,方能将这哭合奏与手掌的皮影戏,当作趣事观赏。今宵独独如此,这世界怎会这般有趣。同是醉酒,昨夜却无这般光景。不经意回到岛原角屋帘内间的旧日,曾在那儿睡过,却没做什么有趣的梦,倒像看了场恶作剧的实演,或是被人演给人看,末了虽略略泄了胸中闷气,却绝谈不上有趣。

今夜却有趣。出门前本不如此,归途腾空而起时才有趣起来。不,松原通勾留时那碗关东煮酒的药力,到此方才发作,正赶上茶碗酒的接迎,格外奏效。这般兴味盎然的心境里,既无人相邀,音乐合奏便来助兴;既无人相请,电影上演也来添趣。

龙之助脑底有趣得受不了,音乐与电影接连涌起各色想象。此刻正热闹实演的二人泣声,不知何时,竟浮出近江、大津宿里阿丰与真三郎的身影。那纯白的手,是化作僧形的真三郎焦躁频伸的手——够不着,阿丰上前搀抱、踮起脚尖垫高,仍够不着。于是二人瘫软下来,只管呜咽。

“蠢货,再怎么找,没有的便是没有,趁早死心往生去吧!每夜每夜这般合奏不停,活像拙劣泥水匠刷墙,一遍遍薄皮般的幻影实演,重涂重烧若这般手重,便再凄厉也无甚稀奇了,连市里鬼头堂的堂守都嫌腻了,迟早连狗都不肯瞧一眼,趁早给我缩回去,缩回去!”

不,说起那鬼头天王的堂守,虽上了年纪,年轻时却相当美貌;如今虽摆出堂守一副修行到底的模样,余韵犹存——不,余音犹在。

究系何为,龙之助反问,那堂守尼姑便用一种奇异地拔高的肉声,讲出这般话来——

昔时,北面武士中有个名叫兵部重清的,正安二年春,后伏见院北山行幸之际,随驾官女之中——嗳,叫什么来着——对了,对了,有个名为朝雾的美人,被兵部重清看中了,一来二去,竟成就了连理之交云云。今夜脑子清楚,尼姑快嘴说出的那人名、那年号,他都一一牢牢记下。而且,连理之交这等风雅说法也记下了。那堂中老婆子,讲这艳情故事时口带肉声,实在可怪——那不是述说恋与无常的干枯嗓音,听来分明还正当盛年,四十许人,似已过三十,却绝无五十之声。因只我一人误入,她或许也异样亢奋,不待相请,便用那机关木偶般的口白,把重清与朝雾的恋情讲得妙趣横生;及至问起二人后来如何,她说:正是,二人情谊被重清之父看破,颇以为忧——盖因对方乃尊贵之侧的官女,恐碍儿子前程。于是好言劝子,另觅妥当姻亲,将一个名为八重姬——小八重姑娘的女子,许配给他,此乃为人父应尽之心,且是义不容辞之务。如此,若世间太平,原也无事;可恋爱这物事,关乎生死,除失与得之外,绝无妥协可言,实在教人受不了。父亲定下的伉俪既已成就,自己酿成的恋爱便须放弃;放弃了,自然要赔上一个牺牲者,这情形下失恋的,正是那官女朝雾。她深恨于此,终至断食而死——

讲到此处,尼姑似潸然落泪;不为般配的新婚夫妇垂怜,反倒同情那行不义之交的官女,实在可怪。必是身有切肤之痛吧。我道,这等事世间本有,亦本可有;与世间神佛那些漫无边际的夸张缘起故事不同,失恋之余自断性命,自然得很,并不勉强——恋这东西,失了它便活不下去,这道理我照单全收。于是,兵部重清本也是深焦此情,终以之为菩提之种而出家。换言之,抛却新家庭、遁入空门,虽是迟了,却也是殉了朝雾的纯情。纵死而为魂魄,女子对其殉情也必感满足。生未能遂之恋,死而圆满成就,这艳话一时结果;然而恋这东西,与战一般,只有胜败,绝无妥协。虽隔幽明两世,总之二人恋情既再好转,此处自然又现出一个牺牲者。那之后的小八重如何了?父亲定下、送来眼前的八重姬,自此开始的凄惨落伍者之运,堂守老婆子既不呼可怜,也不觉哀怜,任它自生自灭,眼中脑中全无此念,实在苛刻,偏颇之至。她只顾口若悬河地祝福官女与重清那虚幻恋情的成就,乃至掺入几分肉声讲述,对其正式妻室八重此后的心境与遭遇,竟毫无关切,全不放在眼中——说到底,不过是该同情者不同情,反把自身那难堪身世拿来比对,出于利己之心,才这般赞美恋爱罢了。

且说,出家后的重清,往纪州某岛结庵修行;某一日,染剧疾苦闷颠狂,枕畔忽有朝雾官女亡魂化作鬼女现身,照护重清入道,抚其头顶,病苦竟立时痊愈。既有亲来探病之殷勤,何不摘了鬼面,以本来面目、十二单衣之类现身,偏要教入道被鬼抚摸,心头怕也不甚舒坦,只是药力确然灵验。积此功德,重清入道与朝雾魂魄皆得成佛;末代以为证,重清入道临终遗言,须留己之首级在此祭祀,后世奉其首为鬼头天王——这便是鬼头爷的由来。堂守尼姑细说根由,我听得如掌中之物。

“那么堂守老婆子,我想问你,凭什么缘法,你来做这恋冢的堂守?既是后伏见院御世的事,想来不是十年二十年的旧事,总不至于你便是重清入道或朝雾官女的后人;若生在今日,那第二牺牲者八重姬——正式妻室所担当的角色,本该是你今日的职分,你却绝无可能是那八重姬的末路;若是,你便不会只偏疼一边。你非但只是堂守,且全然同情二人恋情的成就,我既明白你那份心思,便不明白你的立场,如何呢,老婆子——称你老婆子,是失言,还请见谅;无论怎么看,不,从这暗处怎么听错,你都不是四十以上的女子,四十之于女子弃世尚早,况且声佳、品貌亦备,尤其述说二人恋情时,情移亢奋之态看来,你似乎也非庸常之辈,还未到枯木厌弃世间春光之年吧。”

这般说着,凑近去摸她的手,谁知,那手竟圆润肥软。

“您这是作怪了。”

尼姑虽这般说,既不惊跳起身,也不抽回那只被摸的手。

果然,是个阅历极深的女子。我一人误入,她便当作现成对手,不放人走,引到朝雾与重清的恋情上去,移情挑动,着实是个手段高明的人。托她的福,我也免了一场无益的杀生;只是,京都本是女子众多的地方,我从此时起便暗自欢喜起来,说来也是蠢话。

第四十四章

破产者那笑,原是虚空的笑;机龙之助仰面朝天躺着吐着气,可再没趣的妖物都缩了回去,既无呜咽的泣声,也无哇哇相和的合声,柱也罢、长押也罢,全没入黑暗,那只纯白柔韧的手腕,也歇了模仿拙劣泥水匠的把戏,四下归于丑时三刻的死寂天地。连这般境地,龙之助的疲累也一时涌上来,仰面躺着,不久便发出酣畅的鼻息了。

那时,忽地一声咻响,一道如闪电般的物事,掠过仰躺的龙之助身上而去;随之,一个纯白团块,如落雪团子般,也要踏过龙之助的身子——可刚入睡边的龙之助不依。他右手一把攥住第二个来的物事,不容它动,那物事便吱地叫了一声。

这物事,非他,是猫。方才越过龙之助身子的那个较小的团块,也非稀奇,是随处可见的捣蛋鬼老鼠。猫与鼠,是前世便有的冤家,猫生来捕鼠,鼠生来被猫擒,不过是造化依其造作行事,毫不足怪,亦无可异。

只是,先来的前世之仇,好歹无许可地掠过这漂泊客身子,算它成功;后至的前世之敌,本也要成功,中途却撞上意外的魔手阻拦罢了。

然而,人这物事,生来该养猫,本无前世宿缘非杀猫不可之理,偏这猫无罪却被南泉坊斩了,又在此处现身,落得个横死的下场。将睡未睡的龙之助,不只拦住那图谋无许可突破的猫,也不只推开踢飞了事,他抓住猫的头颈之处,无情地攥住了——竟攥碎了。是以猫

“喵嘎!”

这一声,非比寻常的喵,是断末魔的绝叫;龙之助毫无怜悯,随手朝一方狠狠掷去,远远撞上对面的墙壁,在那儿又

“喵呜!”

地叫了一声。叫“喵嘎”时,业已致命;只是死后的空气还残在脉管少许,随着“喵呜”一声彻底吐出,入了绝望之境。此后任怎么打、怎么敲,再无声息。

掷下这等行径,龙之助在浑然无觉的昏睡里,重又做了梦里人;可那梦路也不甚长,再次有搅扰把梦惊醒的东西——昏昏沉睡中,厌烦地竖着耳朵,耳边

“请问,那个,玉可是没来么?玉呀,玉呀,你又上哪儿去了,可莫再对人失礼了,来,到这边来,玉呀,玉呀。”

好家伙,种种物事尽出来搅扰我的清静;方以为猫的事已了,又有寻猫的人来。若与这人搭了话,接续又不知什么出来。

“没猫了哟。”

龙之助在现世里说道,对方

“啊,是么,那真是失礼了。”

“不妨看看壁角那边,许是在那一方。”

“是么。”

寻猫的主儿提着手烛来了,举烛照室内,可室内过于宽敞,光难遍及;于是款款一步、又一步,因那要寻的物事一眼难觅,往往以袖屏护着将熄的手烛,再一步、又一步,如潜入可怕的兽穴般的步履,原是出于对爱物的勇气——而那爱物,不是人,是猫罢了。只是,柔弱女子,深夜里,明知或不知,独身潜入这杀气暗伏的室内,也只为爱之所致;那战战兢兢的一步一步,不知怎的,竟朝龙之助卧处挨近过来。

蓦地,她踉跄一晃,细腰不及支撑便瘫软下去,整个人直直朝仰躺的龙之助身上倒下来——梦便无论如何也破不得了。

此前虽是梦、是醒、特为那关东煮温酒之故、为茶碗酒之势,在梦中追梦之际,牺牲了一只猫,这事他半醉半醒间还记着;可当人实实在在撞来,便不能不还归真实的现在。龙之助忽地翻身跃起。

倒下的女子,自然已崩塌到与龙之助重叠相抱的体势。

“啊!”

只这一声,便因恐惧与失措而口不能言,浑身战栗;幸而是遇着了龙之助。他稳稳托住倒下的女子身子,横抱而起,自己也立直了,双方身子毫发无伤。

“哎呀,真真无地自容的失礼。”

“不,没什么。”

“只为寻玉而来……”

只是,还有一桩奇事:这般情形下,她手里提着的手烛火竟未灭。这算一种奇迹。女子无意识地拾起这残照,一眼瞧见眼前那盏大行灯,便把手烛的火,移点到了行灯上。如移孙火于亲火,火光大盛;女子借那光,先要看看自己失礼相对的那人,可还须先为这失礼重重赔罪,她却慌张把视线投向室之四隅——原是因猫比人更可爱。这么着,早早发现丑寅一方一隅里,

“啊,玉在那儿——”

她抢步上前,把手烛凑近;自那电光石火的瞬间起,女子放声哭了出来。

“啊,玉被杀死了,玉死了,啊啊玉——”

此处,龙之助这人的存在,全然不在她眼中脑中,只是一场独舞的狂乱。

第四十五章

据说那女子就此气绝昏迷,之后三日,抱着猫的尸首,起不得枕。

龙之助在那夜天明之前,又从此地漂泊而出,行踪不明。

天虽亮了,却再无人来打理这间座敷。平素,总有御陵队士中的某人,或来访的浪客,热闹非常;偏无人来,反倒透出一股凄厉。

然而,表面上的队屯方向,今晓自昨夜起,人出人入可怖得很,杀气溢满;不久,却也如一下子泄了气般静了下来。是以今晨月心院库院的光景,满是冰冷、寒峭、温吞、憋闷,一种难以名状的氛围。

便在此时,戴馒头笠、披红雨衣的两个男子,一大一小,忽然到来,在积水池前脱了雨衣,咔嗒咔嗒敲起警板。

“哦!”

应声从里出来的,是方才不知何时已来、在一隅睡着的一名壮士。

于是三人围向那惯常的狮子噛火钵;脱了雨衣的一大一小二人,乃是南条力与五十岚甲子雄。

“哎呀呀,真叫人见识了一场可怖的,比前番池田屋突袭,更是一层的修罗场,干得真叫绝!”

三人之中,也不知谁先开口,先如此起了头;沉寂片刻——换言之,三人各自本要发的感叹词,不期然在胸中一致,由一人代说出口,便近乎异口同声了。

由那异口同声的咋舌惊叹也可想见:这些家伙见了、咋舌、叫一声“干得真绝”而沉默,则外头必定发生了相当的事。只牺牲一只猫、害得女子卧床三日那等程度,本不足以动这些人的神经;他们的神经,是被外头一场极大限度刺戟了神经的事件所震慑,亲见其现场,才来此咋舌、愕然的。

那么,令这些人咋舌哑然的外头事件,究系何物?分析方才那感叹词,也大约能着落:比前夜池田屋突袭更是一层的修罗场——由这一句推想,前夜池田屋突袭的倍数之凄惨场面,必在京洛的某一角上演了。

用以比较的那池田屋骚动,是新撰组作为幕府爪牙,正面袭击勤王方的一桩:新撰组探知聚集于三条小桥旅舍池田屋惣兵卫处的长州、肥后、土佐等勤王浪士之阴谋,以队长近藤为首,精选精锐出动,一网打尽地袭之,当场斩杀七人、伤四人、逮二十二人之大捕物,近乎一场小战争般的乱刃。近藤勇之名,可以说正是自此时起成就的。时为元治元年六月五日。

这原是新撰组作为幕府手下,对勤王方的正面袭击;而后之高台寺屠戮,却算不得朝幕浪士之争。其背后纵有几重阴影,究其源,本是同吃一锅饭的伙伴自相残杀。

被近藤勇一方所杀的伊东甲子太郎,先前也吃着同一新撰组的饭,后来自成御陵卫士队而分裂出去,成为与新撰队长近藤勇隐隐对峙的御陵卫士队长——此事前卷已见;伊东受近藤谋算诱出、杀于木津屋桥的始末,前册也该有。杀伊东的、杀芹泽的,固然都出于近藤之手,可杀法不同。芹泽凶暴,因伤队长威信而被杀。伊东则全然是谅解之后离开新撰组的,离开之事的底下,已伏着危机;两虎相对,无宁日之种已然播下。表面是借堂皇名分与谅解而分,内心的决裂无可挽救,自不待言。受近藤密命担任间者之役的,是斋藤一;御陵卫士队长伊东,与萨州之中村半次郎通气,近藤勇暗杀之计渐熟,为斋藤一所探知,报于近藤,近藤遂先下手,诱杀伊东。只杀伊东一人不足以平,根不绝、叶不枯便不肯甘休,此乃近藤的性癖。于是,将斩弃的伊东尸骸曝于白日之下,任人触碰,弃在十字街头,专等余下队士来收敛;待其来收敛之机,将来者尽数归入与队长同样的命运——此其算计。

果不其然,闻变的一干御陵卫士勇士,甘心自投那网罗。明知是新撰组的诱饵,也须往收,否则关乎队士颜面。

于是,队中铮铮之辈——铃木树三郎、服部武雄、加纳道之助、毛内有之助、藤堂平助、富山弥兵卫、筱山泰之进诸人,肃肃地奔赴而去。众人皆避武装、空身前往,并非无备,特有所觉悟耳。去则新撰组伏兵必刃列相待,此理显然;且无论如何,既将新撰组置于正面之敌,众寡不敌亦显然;因而去则除斩死别无他途,既抱此觉悟而去,恋栈的武装恐招来日之笑,不如空身示一期一代之腕而终,洁净莫过于此。于是众人皆不武装,唯服部武雄一人,别有心事而武装了。

如此七名壮士,肃肃朝木津屋桥行进;果然,皓皓月明之下,队长惨杀的尸骸,不容人来触一指,弃于十字街头,任月光肆意照射。

他们的悲叹与慨叹,可想而知。正要将队长伊东尸骸抬起、纳入唤来的轿中那一刹那,物影里猛地涌出的,是新撰组四十余名壮士!

此乃早有期约,于此交织的乱刃。

如前所言,这一夜,月光灿如镜之宵,故敌我分明,彼此面目清晰可见。

虽说是先前同锅吃饭的交情,到了这步,惜名夸腕的气概,猛然涌遍全身。

四十余新撰组皆着锁甲;七名御陵卫士,除服部外皆空身,前已申明。

静默待伏的新撰组,本无隙可乘;来战之七名壮士虽不武装,却皆觉悟之上,寸隙皆无。

地点乃京都七条油小路,时乃庆应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夜——新撰组一方,于街角荞面屋担任望役的永仓新八与原田佐之助——据说连火枪都备下了。

御陵卫士一行来向一方的兵,已解去;其余三方皆已固守。虽云固三方,并非特筑要塞,也非引入野战之利的广野;皆相连的京町人家,商家尽皆下户。是不知而睡,还是知而战栗之下屏息,咔嗒之声也无。

那每座町家伏着兵的新撰组,于此一时涌现四十余人,将觉悟已定的七名壮士围困,无物可阻,各逞器量,白刃之下砍杀相交——作为格斗,必是古今无比纯粹的格斗。

同一夜里,南条、五十岚二人,赶到这现场,躲在某商家檐下,于那欺瞒白日的月光之下,恻恻地、如掌中之物般逐一目击了这出活剧。

自鸭川岸边,于三条桥桥上消失身形的二人,自那时便直赶上了那场围观。干得真绝——咋舌而语的目击谈。

第四十六章

这般谈笑正酣之际,不知何时,一人加入、两人加入,狮子噛大火钵四周聚了五七个人,兴致随炭火一同燃得更旺。

这些人,无非也是壮士浪士之流,既非新撰组,也非御陵队,既不是有籍的诸藩士,也不是无籍的修行人,想来必都是自由行动之辈。所谓自由行动者,本是英语之词,以当时日本流行语说,便是脱走者,亦称脱藩人。

也就是说,脱离诸藩,各凭所怀抱的主义自由行动,是当时有志的青年武士。身列藩籍、领着俸禄,便不得自由行动;纵得自由行动,又怕那行动累及藩主身家,于是乐于脱藩,流浪诸国,以高谈阔论为业——这等理路通达的过剩之徒,当时社会里充斥满盈。

不期而然,这些人聚到一处、谈起话来,便是议论风发。从天下国家之事,到经世济民之事,到品评人物之事,到尊王讨幕之事,到攘夷清扫之事,动辄展开火辣辣的论战,本是寻常;今日因话题起自亲眼所见的修罗场,叙述其内容,已颇费唇舌,故无暇及于架空之论。可此处那番叙景之谈一告段落,紧接着猛然涌起的,自然便是天下国家的议论风发。

“到底,天下形势要往何处去?”

“维新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等大问题,尚无人能明答。聚拢一处,动辄便把“天下形势如何、维新意义如何”挂在嘴边,正说明无人不对天下形势心怀不安,无人不信维新之必要。正因天下形势如此不安,维新的必要才理所当然;而无维新,则天下不安无可救药——此理连儿童走卒都信。可一旦落到“现今天下形势归向何处、维新新体制如何组织”的具体见解上,纵是识者,也难下明断、给明答。

于是,这干壮士论及天下国家,其最初出发点,便由此而起。旧而新者,须重新解释,因维持现状的底层之力不可动。

“不,天下形势虽旧,归着的条理大抵可知,只是那条理非只一条,有数条,才令人迷惑罢了;既云归着,总归落到其中某一条上。”

“哈,哈,哈。”

有人高声笑了。

“落到该落之处——这结论,与’只能听其自然‘同一逻辑。不能拱手听任事态,正为将事物归于该归之处、将国家成就于该成之态,我们才不顾身命,东奔西走。”

“这又极是同感。所谓同感,并非佩服之意。你那意见,看似扼要,实则与前人一般不得要领——即,问题在于’将事物归于该归之处‘这’该归之处‘究竟在何处;’将国家成就于该成之态‘这’该成之态‘究竟何指,诸君可能明白指示——”

一人同时以肯定与否定提出究竟问题,摆出仲裁者架子的南条力便道:

“你们先把定义立在前头,辩证放在后头,所以徒然奔向抽象,情多而意难尽。且从冷静的逐条审议重新来过,用那当世流行的科学之法……”

“诚然,举出细目、再及大纲的归纳论法,此时或更快了然。”

“那么……”

南条清了清嗓子,

“听着,那么,先把’该归之处‘这命题捉住,端上俎来——方才北山君说那归着的条理有数条,光说’有数条‘不行,那不成当世流行的科学之法,莫含糊说数条,五条便举五条、六条便举六条,明确报出数目,这也算当世流行的数学之法,换言之,便是依古时《尘劫记》的路数。”

“您这么一说,也是,那该归之道究竟有几条呢?”

老实的北山,正经接了这要求,盘算这般那般,一时理不出头绪,南条便逼问:

“别盘算了,先把浮上心头的,一条条说出,逐条抽出,抽尽之后再加总,既易且详。”

“您倒是个算学行家。”

北山佩服南条脑子好——倒不如说,是自己脑子太钝,这般分辩着,依言将思路换作逐条列举,

“首先,当今天下该归之条理——且举例来看,并非判定此处归着为正、或此处似将归着,只是多举几例,莫把我这当作拙者的希望或意见。”

“那等分辩就不必了,快说第一条。”

“首先,天下照旧安稳于德川之手,这作为第一条条理。”

“其次呢?”

“幕府将政权奉还朝廷,王政复古之条理。”

“其次呢?”

“王政复古不成,竟至重演建武古例之事态;不,即便不然,设想德川幕府之后又有第二、第三幕府出现——”

“预想德川幕府以外的幕府成立,诚然。”

正要转入第四条件时,横里插口的石井权堂说道:

“那科学也罢数学也罢,再细一层:单说德川幕府以外的幕府成立与否的假定,未免不足。若代德川幕府而起的新幕府成立,谁人来代?这一点,还请具体说上一说。”

“首先,萨摩吧。”

“首先,长州吧。”

“该是毛利。”

“该是岛津。”

这两条不动,谁都只把上下左右调换来看,却不肯添其他可能。

于是席上生出萨州论与长州论的枝节,那枝节眼看要比本干的话题更大更广,从长、萨、德川三家的关系,溯及关原以来的历史;人物究在何方,有说萨断然出类拔萃,也有说长的人才更为齐整。议论如此锐化,情绪昂扬,方才的科学、数学都飞了个干净,几乎要飞拳相向;座长模样的南条好容易压住场面,

“如此看来,德川幕府倒,新袭将军职者,必出自萨州或长州之一,此判断可有异议?”

“似乎无异议。”

“然而,此处另有一股势力——公卿里也有了不起的,中山卿、三条殿、已故的姊小路——岩仓——只盯着大名,眼界便偏了。”

正待插此一句,一方又道:

“不,大名之中也还有不可轻忽的,土佐、肥前之流,着实难缠。”

便也有人这般说。

第四十七章

“土佐难缠。”

附和者既有,自萨长论续而占据话坛的,便是土佐。

“土佐的国论,实为一种不可思议。其志不在王政复古,却也非幕政现状维持。无论如何,天下必有一番大改革,这点他们似乎心里有数;其方法上,改封建、立郡县的意思,似乎也相当彻底——那便好;可其手段方略,是土佐一流:令德川庆喜奉还大政,这也无异议。而后,自天下公卿诸大名中,征召各藩英才,参与新政,那理想也不坏。可一旦落到’新政体主脑究系何物‘,便似乎是:令今之庆喜于奉还将军职后,重新置于政权主座,三百诸侯皆在现状维持之下,换言之,以藩主为藩知事,便那样于现状维持之中,推行政事一新之案。他们认为,如此则不生无谓的破绽与摩擦,而体制为之一变,最巧妙地收得新政之实。似是这般意见与运动,已成了一藩的舆论。如此,土佐便先向幕府推动大政奉还运动——对德川氏说:早将政权奉还朝廷,此乃天下大势,亦为保全德川氏社稷最贤明之方针;大政奉还早一刻便多一刻之效,迟一刻便多一刻之损——据说那藩的策士们,正频频向幕府建策劝诱。”

“那不管用吧。三百年的德川政权,无条件奉还;纵是内忧外患频仍之世,不交一战而奉还政权,将军职岂能为之?将军职纵能为之,臣下岂肯肯?做梦,空想,策士的失策罢了。”

“可说来意外,那似乎颇有着落——幕府似也大为意动。无论如何,德川幕府已不堪担当此时局之任,若有好的转换之法,及早转换方为贤明——这般见识,事到如今,纵再迟钝,也该察觉了。因而,土佐的建策,或意外成功也未可知。”

“那真是痴人做梦。非但天下的幕府,便是一藩的大名,藩政行到穷途便辞去大名、奉还藩主地位,谁也说不出口。便是一户不足道的人家,又何尝不是?眼睁睁要毁了家,做一家之主者,也岂能轻飘飘地就辞?幕府无条件大政奉还这等事,任凭时势如何穷途,也是梦;那才真是书生的空论。正因是这等时势,书生的空论或能压过一藩的舆论,可要动摇天下大权,那便是痴人做梦了。”

“可说来意外,我自某方面确闻,那并非痴人做梦。且大政奉还,非毁德川之家,乃活德川之家最有效的方法。其中,德川家与土佐之间,似通着某默契:取大政奉还、辞退将军职之名,事实上,新政体主座仍置庆喜;如此不动摇天下而建新政体,便是眼目。因而幕府也相当起劲,换言之,舍名而取实——舍名以缓和时代人心,取实则德川家仍为组织之主班;末梢之处纵有动摇转换,根干不变,且若奏效,可将时代那阴恶的空气一举扫除——幕府一侧,也有人这般视为至妙之策,起劲地动了起来。”

“哼——如此说来,坂本、后藤一辈的书生空论,竟要令天下大势急角度转换;万一成功,自又是一番可观,同时,拥德川的土佐势力,便要骤然抬头——以庆喜为总裁、容堂为副总裁之类么?”

“不,纵成功,土佐也未必独得其时。”

“纵失败,土佐也是有得无失。”

“可是诸君,莫担心。那等改革,即便假令实行,也必无成功之理,莫担心。”

“为何?”

“比方说,诸君,我坐在此处不动,却叫人换这席面,那换不得。要换席面,坐着的须先离座;坐着的人嫌离座麻烦,却叫人’只管换席面‘,岂有此理?建房翻新、移根换树,亦然。天下之事更不必说。攻击、改造之时,里头的人却依旧旧态猖狂,那改造、改建岂能成?一边维持现状,一边要维新革新,岂有此理?若那等事能成,历史上便不必流血了。那等可喜的时势,任何世道也无。”

这般反驳,由一方以有力的确信叫出,先前演述土佐论的壮士便急了,

“所以,德川一度奉还大政,庆喜去将军职,诸大名舍国主城主之位而为藩知事——先在此见现状之破坏,而后断行革新!”

“正是,那才真是看透的把戏。再言之,今之换席面:要换这广间整片的席面,其中所有的人与陈设,须一时皆离其座。你所说的土佐案,是不离而装作离了——即,此方的人换到彼方,彼方的人来到此方,并非离座,而是换座;前面的人虽不在前面之处,却仍坐在同间座敷的别的某片席上,无二。单为瞒人眼目,换人了事,那不过要求换席的朝三暮四之笑柄罢了。”

“正是,正是如此。”

共鸣者既有。反驳者气势更盛,

“所谓维新、革新,须旧来的第一线全然退去,新进的新人物全面进占主力,方始成就——断然,德川不行;须令德川退去,以全面的新势力行革新,才有意义。为此,纵显示相当的摩擦,哪怕流些血,若回避它,革新便不成。以血彩饰历史,自当尽力回避;可比起回避流血而错失真革新的时机那不幸,那反倒不足挂齿了。”

第四十八章

撇开这些人的高谈阔论不提,那一夜,自月心院一室消失身影的机龙之助。

作为他的武艺行迹,本以为他会赶到那古今无双的七条油小路现场,去助某一方一臂之力——却不是。又以为他会绕到乱刃之前或之后,摆出监军的架子,逐一听那刀剑之声的分别而自满——也不是。

这男人的立身之道,早已不向那等油滑去处。不过抓死一只猫、害得一个连虫都不忍伤害的女子昏死过去,那程度便是极限;而在前一晚或后一夜,月光之下演过那般乱刃的京之天地,与他方向全然不同——他独自以朦胧的步履,怅然于月夜之下,若隐若现,飘飘然踏向:自三条到白川桥,东海道的本道夜路,蹴上、千本松、日冈,终至山科。

多半,是想到关之清水的大谷澡堂一带,趁脚下昏暗寻到,歇一歇那空虚至极的疲累。

如此到了山科的广野原——虽夜犹深,月光正酣。来到这广野原——山科本无特称广野原之处,可他彷徨的世界,处处皆是广野原。到了此处,飘飘然寻来的脚步,倦怠地停在薄野原之中,忽而回看身后,越过东山望得通透,岛原的灯红红的。

立于山科之地而望见岛原的灯,本是绝不可能之事;可岛原倾城町的灯,分明红红地、燃着京之一方的天,对此依依不舍,似被后朝之思牵动了后发——可细想,又未必如此。

又似在等人。去时,觉着田中新兵卫那般人的气息;回时,在此处附近,也似乎觉着,有人望见自己、慕然而近。正因如此,他才等。

确然,这男人的觉察之锐,也昂扬起来。不出所料,有人自后跟来。这并非始于今日,原是从溜出月心院库院之时起,便跟在龙之助身后的一个人影。不,更前,从岛原廓里出来时起,从三条大桥被要求等候时起,便如影随形地跟着的一个人影。

“嘿、嘿,小的是轰的源松。”

对方已到了鼻尖跟前,不等这边查问,先自报名,似要抢个先手。

“多半猜到了,有样东西想给你看,所以在此等候。”

“嘿、嘿,是什么呀,您特意说要给小的看——”

“正是,这个,这个,看这个。”

顺着龙之助所指,轰的源松看那所指的草丛,

“啊!”

不由退了半步。连号称轰的源松、捕方中的好手都惊了,可见绝非寻常景象。

第四十九章

芒草尾花的山科原正中,立着三根竹柱,柱上枭着一颗人的生首。

既这么说,时下教人看生首,单凭那便软了腰,源松这差事可干不得。源松惊的,是以为那枭着的头,莫非是自己的头。宇治山田的米友,也曾活生生被枭过,可那乃依正式公法处分,看的人纵看,也不觉有何不妥;那处刑,无人认作异法。这却是变则。纵是重罪极恶非道之徒,也断无这般残酷至极的枭法。

首先,三根竹柱极不经意地插立,其上置一颗人生首;那三根竹柱之下,将赤条条的躯干下腹与胴中,用男带缚住,首只似搁在竹上露出,实则首与双臂在下以细绳缚吊。细绳尚新,余量充足,垂拖于地。

若被人利落地斩下,好歹端在台上,还看得;可未斩的首,与丑态尽致的胴中本身一同,邋遢地枭着。虐杀之后,又被举作戏弄枭首之例,是以轰的源松“啊”地一声重新看它时,机龙之助凄然含笑说道:

“如何,不像你的面孔么?”

“正是像呢。”

源松一想,那生首,看久了,竟不由得越看越像自己的面孔。寒颤袭来,脚下打颤,他死死踩稳,上瞧下看,方才发觉首旁有张弃札。

“右者,自先年隐从岛田左兵卫尉,助种种奸谋,且自戊午年以来,与种种奸吏之徒同心,苦痛诸忠士之辈,贪非分之赏金;其上,预岛田所持不正之金,渔过分之利息;近来亦巧种种奸计,碍时势一新。因如此,加此诛戮,弃尸不顾。其人死后,右金子之借用者,决无须偿还;且其后,若有行文吉同般所业者,不拘高下,临时诛戮之可也。”

“大人,明白了,这不是小的的头,是猴头呀。”

“猴!不,不是猴,终归是人吧。”

“不,说猴,并非野猿坊那等,是眼线里的猴文吉那厮,原也大大有名,本想他别落这般下场就好,到底还是这般,真个冤孽,也稍可怜——哎,且听小的说,这厮的来历,是这般缘由。”

轰的源松,忽见那生首并非自己的头而侥幸,又全晓得其来历,便重拾平素胆气,这回反过来,倒有了说法的兴致。

“这厮呢,是上方人,生在京都一处叫水代的地方,自年轻时节便入赌徒一伙,流连各方,到头来本是混混,却是小有聪明之徒;自家收了个褪了涩皮的养子,那便是君香,后来做了舞妓出名;将那丫头献给九条家的岛田左近大人,缘此趋附岛田大人,充其爪牙——哎呀,把勤王方的浪人一个个嗅出,干那逮捕的间者勾当,安政之时成串成串有名浪人被捕,一大半便是这厮的作为;经他隐密被捕的西国浪人,不知有多少。对九条家极尽阿谀,对同伙逞威风,对弱小则欺凌;赏钱也大大地榨取,攒了点小财。在二条新地开了妓院,使唤众多仆役,摆出十足的头脑阔佬派头,可志士浪人的憎恨积重难返,绝无好下场——果不其然。即便如此,落得何等不堪的姿容啊。”

轰的源松,一面吐着关乎自身的淡淡感慨。源松并非文吉。其职务虽似同类,性质却不同。无论如何,干的是不为人喜的差事,即便同职而论,对文吉这般末路,他虽叹惋,却难有多少同情。这便因源松自有源松的傲气:自己是凭腕力行事,不似这厮以利动、陷人而炫己功。摘发罪恶为罪恶,是本分;把罪恶捏造成罪恶、陷人其中以炫功,江户哥儿干不来——这般自负在胸。我的本是正当职,这厮却是蒙骗,多穿了两三双草鞋的货色,不配提与我同职之风——这般肚肠,便以似同情又似痛快、似痛快又似同情的牙痒心境,眺望着它,

“小的晓得,晓得。杀这厮的,是土佐高市瑞山那人的弟子们,人人争先要杀这厮,其中抽签,冈田以藏那狠角色,外加三人抽中了——这等犬猿般的货色,用刀斩它,全是刀的污秽,不如勒死它为好;勒呢,勒行李的细绳最妙……特地买来细绳,就此拿住它勒死。您瞧,那下头垂着的细绳,岂不还是新买的身子?”

“什么都叫你窥个底透,便吓唬不住了。”

龙之助用近乎呆然的台词,又缓缓步入薄尾花之中;源松依旧厚着脸皮,慕然跟在身后。

第五十章

“话说,您老的下榻之处,是哪边呀?”

轰的源松又似想起般,向龙之助问起同一桩事,龙之助只觉厌烦。

“还啰嗦这个?这倒是该我问的。被岛原甩了,在京都城里转了一整夜,到底没个投宿处;好容易摸到月心院,那儿又整夜嘻嘻哈哈,睡不得;没奈何,越过日冈,竟来到了山科。”

“那么,这山科,可是有何熟识之处?”

“不,来山科,也无甚熟识,不过关的大谷澡堂,曾叨扰过一宿,想着再厚着脸皮去那儿借住一晚罢了。”

“是大谷澡堂么?那巧了,小的在那边也有点差事,愿陪您同往。”

“那可麻烦。”

“不,所谓旅伴同行嘛。”

轰的源松,说了句似吃了瘪的话,掩饰着难为情。

“太不领情的旅伴了。”

龙之助苦了脸。

“这算是送狼吧。此般情形,究竟哪边是狼呢。正是,被送的那边才是狼……”

“你到底为何,只爱跟在我后头,像条发情的野狗?”

“嘿、嘿、嘿,惭愧,这非小的的毛病,是职务,无可奈何。”

“我这边可没有供你职务跟监的软屁股。”

“您那边且不论,小的这边,定要奉陪到大局见分晓为止,并非恶意纠缠,是职务。说白了,您昨夜的下处小的已知,此后去向,外加今夜的投宿与老家的户籍,只消问明,便妥了。换言之,寻常的您这般人物,一摸个着落,身分来历便全洗给小的看;独您,摸不着落处,简直——失礼的话——如幽灵般,有身形没影子。”

“少说笑话,此刻可不是说笑话的时候。似我这幽灵般的薄影之人,哪值得你这等好手一条汉子,昼夜嗅着鼻子跟监?远的不提,杀姊小路卿的凶手,只怕还不明;三条河原拖出足利木像的那伙,也该未缉获;新撰组里芹泽被杀,那凶手似明似不明;近来大阪,天满的与力内山彦次郎被杀,凶手也还不明;江户,上使中根一之丞在长州被杀。可似我这般,生来没做一件坏事、无依无靠如影法师的我,追来逐去,究竟图个什么?”

龙之助这般训斥,源松越发窘着脸,

“虽如此说,毛病也能要人的命呀。无论如何,那处还请担待,且到大谷澡堂,便作那’被送之狼‘……”

执拗——那执拗,百倍还不止。百的执拗是闹着玩,这厮的却是职务——不,是毛病,讨嫌——这般心思下,龙之助无言举步,

“哎、嘿,被送之狼——小的这边才是心里发毛呢。”

于是源松又离龙之助背后两三间,于薄尾花之中,以相当的步调举步之时,再度

“啊!”

一声,却是自那阴森森茂密的芒草尾花的山科原中,忽有物猛然破风而出。

“啊!狼!”

轰的源松也僵立住了——并非玩笑,方才口出“送狼”“被送狼”的滥名,要叫这白丁开开眼,狼便跳出,真正的狼现于眼前!

源松一时僵住,可到底颇有胆气,

“啊!不是狼,是鹿!”

唤作鹿时,那兽已翩然跃过源松眼前,向前突飞出两三丈去了;

“不是鹿,终归是犬!”

源松第三次不得已订正。

“说是犬,可真是大得吓人的犬啊。”

源松补了一句注,重新呆然目送那驰去的怪兽后影罢了。

第五十一章

对忽现的怪兽,初惊为狼,再看作鹿,三度订正终归是犬,更添一句“说是犬,可真是阔气得不得了的好家伙”的感叹,呆然目送那后影,立了半晌。便在其正背后,又突然

“嗖啪——喇啪——且住!”

“嗖啪——喇啪——且住!”

这般喊着号子、气喘吁吁跑来之物,源松不能不虑其去路。

“嗖啪——喇啪——且住!”

“嗖啪——喇啪——且住!”

从后跑来的,避过让它过去——轰的源松往路旁草中略退了身,却见

“嗖啪——喇啪——且住!”

“嗖啪——喇啪——且住!”

应着那可疑的呼号、调着呼吸跑来的,必是方才追那犬的吧。看去,犬之大,衬得人极小,几乎像个孩子的一枚弹丸黑子,竟腾空般飞奔而至。青布包头,杖如练兵的兵卒般扛在肩,笔直驰来,全不睬让了路的源松,也无余裕作谦让的招呼,只追着方才逃去的豪犬之后,奔跑来去。

即便如此,源松也茫然目送了一会;那时忽被唤醒的是:犬是初见的豪犬,人却不然,似在何处见过!啊,那小粒!拖着跛足、却仍轻快地疾驰的步履,精悍的面孔,魁梧的骨架,怎么看也不会看错。几乎以命相搏,在江州长滨那一夜立了功,若那厮不退让,这边便危了。

“是那厮!”

轰的源松既觉出,此处便不能两头追狼,对那被送之狼不试谦让,径朝方才掠过眼前的弹丸黑子,以全速马力追了上去。

源松急角度转向、笔直追去的当头对象,正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那一夜,好容易才将那小厮拿获立功,至今良不良、善不善皆不明,便是那厮。说是伊势生人,却操一口江户哥儿的豪语;本当是无类凶恶的流浪儿,可一听那豪语,正义观念闪闪发亮,源松的脑袋也不得不被击中。可查问途中起,那厮全然不开口,爽透的豪语也不发了,问也不答、责也不语,一字一句都不吐。试以酷刑般的对待,嘴越发紧。况且,寻常的责具,对那厮不大管用。人身是肉,痛是痛、楚是楚,偏那厮不但不喊痛,连痛相也不露——非不露痛相,是本心不痛。换言之,成了不死身的异体,舍此别无他想。进而,疲惫至极,好意哄骗,一旦咬紧的嘴终不开。故意下套,说不开口便处极不利之境、要吃亏,那厮却将损益置之度外。

终因政略上,是非善恶不明,便将那厮立作农奴的祸首,要拿去示众——此等货色,纵冤杀,也是无籍之徒、无后顾之忧,时势所需的人柱,亦属无奈;非本人,乃是役人们拿了主意,拖到草津的十字路口,行了“活体示众”。可源松自身,其实也不大痛快。无籍也罢、流浪也罢、流浪小厮也罢、无着落的路倒病者也罢,既本人身性不明,究系罪犯与否甚不明了,便那般处刑,纵是杀小虫以制大虫的时势策略,源松也不大舒畅。可那策略似中又不中,民众似落网又不落网,反被将了一军——不知何人,将那“活体示众”整个夺了去。不仅如此,还以愚弄般的手法,把太阁秀吉的木像首,抛在那一处。这便难忍。对罪状不明者,纵然强加罪名,政策上不无几分心虚;即便如此,既依公仪法度一度示众,夺而去之,便是无视公法,断不可恕。何人、如何夺去那“活体示众”,至今彻在源松心魂;源松其后徜徉江州方面,想来一则便是为践此责。

然而此刻,眼前竟寻得了那探查的本人。不劳这边费心查究,对方自投,掠过眼前而去,这猎物岂可放过。

于是轰的源松,一心追在宇治山田的米友之后。

独留旷野的机龙之助,正欲转向东行之时,

“是,正是如此,那也在所难免吧。纵以孔夫子之圣,也说过: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这般话音,自草丛深处听来。

无须再听,那声音,对龙之助而言,自甲州的月见寺以来耳熟能详,必是多嘴和尚无疑。

“纵以孔夫子之圣,也说五十学易,五十方学易,便无大过——孔夫子之圣尚且如此,岂是凡人所能。”

由那音节看,这并非旷野独演说。必是另有听者,边说边行而来。

而此情形下,被这可怖多嘴和尚的舌端拉作对手的是谁,龙之助凭觉察分明知晓。对方虽毫无应对,龙之助的直觉却分明:除了那难缠的、胆吹的女王阿银小姐,更无他人。

于是,弁信法师以阿银小姐为对手、这般挑起议论之火,便分明入了心。

“易字,据闻是蜥易,即守宫(壁虎)之意。守宫这虫,一日十二度变色,以此比拟天地间万物运行,解说这千变万化的世界现象;将千变万化画为八卦,八卦分作六十四,六十四卦终归于阴阳二元,阴阳二元纳于太极一元——此乃易之本义。佛说将此变化称作诸行无常,太极即涅槃之境吧。”

盲人竟发这等高傲多嘴,除弁信法师,便只和学讲谈所的塙检校,更无他人;只是那声音出自何方,全无头绪。

仅由方才所闻的发端判断,那并非起自东西南北任一向,倒只像从这地下的所在、柳绿花红的路口之下涌起。感得二人悠悠闲闲地漫步其下,前为弁信法师、后为阿银小姐,以“易”为题,说去说来之势,方才举步的龙之助,不得已又停了步。

第五十二章

宇津木兵马与福松的道行,便如他二人,欲上白山而上不得,欲落畜生谷而未落,踏峻山难路,行程洒洒落落,穷尽表里反复的旅行;日复夜,终至二人落进了越前的穴马谷。

二人落进穴马谷,此事于此情形下,并非“活该”之意。那不即不离的特技派头,落进乃必然之命,好奇前一步,便是堕落之陷阱;孰先落、孰后落,孰拖孰被拖,无须听其分辩——或早或晚,不过落进那必然之命的谷罢了。穴马谷并非“活该,瞧你那穴马谷”这般讽刺地名;事实上,越前国穴马谷之名,确凿存在——至今仍是确凿地名,后年测量部地图、地名辞典皆明载,且所谓谷,不过若干人家升起炊烟的寻常山间一部落。

二人落进那穴马谷,并非失足跌落;乃青天白日之下,以寻常步履,落到这部落之意。在此,二人重演前卷以来的投宿做派,于一部落一民家。福松以破伞般的姿态,不断诱惑、奚落兵马,与先前无异;兵马闲闲地,当作行路底的一番修行,顺受过去,也与前无异。

只是不同处:分水白山、入白水谷,欲登加贺白山,似是目标、又似一种信仰。那全离了目标,既未出到佛顶寺弥助亡灵彷徨的越中山境,也与经白山而来的菜田——加贺金泽——大异其方,绕进了越前;落定穴马谷,自山民口中听闻,才初知此事。

虽则,既非欲赴极乐却落菜田,亦非寻北斗却进南鱼;不过针路略偏左的程度,自飞驒出到邻越中罢了。既不颠前倒后,也未进退维谷。目的似有若无的道行,这也不以为苦,二人又商议起此后落去的目标。

“呐,宇津木先生,听说这儿是越前地界,越前国穴马谷这么个村,真个是洞一般的地儿吧,哪边看都是高山,落到穴马谷,若有佛顶寺在,准得被他取笑呢。”

“怪名儿——没想这是越前国。”

兵马取出随身地图展开来看,福松凑上去,

“去加贺的路全堵了,被送进越前,也是某种缘法吧。索性,弃金泽去福井好了,福井也有,打听便有相识;自福井去三国港看看吧,三国是个好地方呢。”

福松已全然以落处为居、以兴之所至为旅路——这般心境为本;兵马却入不得这般心境。

“看图,此处有相当大一条河,似是名川九头龙川的上游;沿此川而下,便出三国——”

“三国,是个好地方吧,北国好港虽多,三国别有种风情,教人忘不了,旅人都这么说呢……”

三国小女郎 虽想一见 呀沙嗲 呀诺沙嗲 呀诺沙嗲 呀沙嗲 呀沙嗲 呀诺沙嗲 此中情味谁知

福松以口代三味线,落进了歌里。

心上人卷帆的姿影 画在枕屏上多想望

“三国女子情分格外深,抓着旅人不放;可有我在便无妨,去三国吧,北国风情真叫人受不了呢。那之后腻了便去金泽——不就便乘船,自三国去佐渡岛——纵叫我去,我去得佐渡么,佐渡四十九里,浪涛之上——佐渡女子也情味深长呢,一个男子可应付不来。不独佐渡,那漂泊浪间的楫枕——行踪不定的船旅,也想一试。”

兵马不为始终浮亢的福松的调子所动,

“无论如何,须先出到福井;出福井则……喂,山婆大叔,劳您过来一下,想在纸上指点路径。”

唤来宿中山婆,燃松脂取亮、正打着蕨粉的老山婆,皱脸一突,

“去哪儿呀,可是上胜山?”

第五十三章

自翌晨起,沿九头龙川而下、出福井之路,虽也颇难,比至今的山越却不算苦。二人终落定在越前福井的城下。

福松那坐不住、一味上扬的劲头,自山里到了町中,越发涨起。在福井城下,赁了名为极印屋的好客栈,落定之感,不似旅旅谋生的稼穑人,倒似带了半七出门的三胜大姐那般派头。万事自己一副牵头的架势。

只是,这“三胜”毛生得略多,那“半七”虽非遭追捕之身,唯其不为女子倾尽身家,这般风流雅人到底可惜;不过比半七略年轻些、粗武而带稚气,倒可喜。更可喜福松的底气在于:二人手中,现正原封不动保管着三百两巨金——那本是代官的妾室阿兰小姐的私房钱,落进咱们手中,既非算计、也非偷窃,乃天然自然所授;是榨取人民血汗的凝结,不甘落于阿兰那等自甘堕落女子之手,转到了咱这受苦人一方,便是受禄之物——天予不取,反受其灾,那句老话不是有么;托那执拗的不讨喜野郎之手,以稚气、以受苦二人之手接过,便是福报。只要此巨金在手,二人尽可悠游许久——这般盘算,早就在福松肚里。

看似放纵,实则被卖来卖去、旅旅被榨、世间酸甘尝尽的福松,深知金钱可贵,紧要处能收紧,也是世道教给的训练之一。

“二十余日花四十两,花光只剩二钱——净琉璃的文句虽好听,梅川、忠兵卫,却不懂经济;花光了才知宝物可贵,连孩子都不如。交给我花——定花它一辈子。”

福松每每这般说,抚着三百两的金包,给自己打气,也给兵马壮胆。自然,这三百两若巧加活用,往后几年,二人这般游旅不足、绝不致不足——福松肚里有这算盘。证凭便是:自飞驒山越至此之间,若干日数,费了多少金?金分文未费;偶尔给樵夫山婆包上几个小钱作心意,他们便如见稀奇物,像凑放大镜般怯怯地,受也不是、退也不是,拿捏不定。旅这物事,存心花钱走便无底止地花钱,存心不花钱走,便全然不花钱也能走——不不,手法得当,竟是赚着宝物赶路;万一行至穷途,我还有腕力这物事,只要肯自甘下流,无论哪村,凭腕中技艺立起色艺、逗人欢心,三餐便有着落。其上,一两人自身生计更无苦处——福松将这“紧要时技艺救身”的强处也算进盘算,故与世间常情的风流客、走投无路的心中客那魂无着处的空壳道行不同,可说有经济上的根据。至今在山里待了千年,今后想到海里修千年——这般将世间作七分五厘看待的余裕,都生出来了。

宇津木兵马,却不行——自白骨出到飞驒平汤,至高山,并非旅中游山、轻浮而行,正因想着有仇敌可寻——虽不知怎的听差了,本该向南偏了却朝北奔寻,究是有寻求的目的,被它煽着。无目的、享乐、享乐那刹那刹那,与这女子调子合不来。

只是,这般女子、这般时机凑上前来,令他感着命运的兴趣;以此作对手,若伴着行路难的修行底、善意引水般的兴趣,实则落进穴马谷,才初确证:要寻的对手并未落向北国——越中、加贺方面,断无那般人通过的形迹,这其间已确查明白。可今已不能转路头。索性,踏入只闻其名、未履其地的北国名都越前福井,其后再自近江路出——因天下北陆道,经之,不日便可再上京都之地。

如此,兵马脑中,既无金泽也无三国,案着地图,爱发岭越北陆本筋,经近江路、近江路至京都,心已先跑一程——到得那里,此番方有结局;那儿,如双六收官,于三条桥打停多年收获,本愿成就——不由暗暗心喜,与福松不同意味地心涌起来。

福松脑中,浮港三国那弦歌之声随波入耳。兵马脑中,不久前的京洛天地、壬生与岛原的明亮天地之回忆,怪异地辉现——那之后新撰组如何了,近藤队长、土方副长等其后的消息也想知道。今之京都天地,处处腥风血雨,可千年京都的本色,仍未动。

兵马脑中无福井,只频频,向京、向京,心飞去了。

第五十四章

到福井宿的翌日下午,福松欢欣地回了宿。

那时,宇津木兵马正写着旅日记;欢欣归来的福松凑上前,

“呐,宇津木先生,真是事巧运顺呢,我旧日捧场的大叔,来到此地了。那大叔说:福松,来得好地方,今此地大繁荣,苦于无有本事的艺妓,你来得正好;有好招牌的空位,也给你置办体面的家,你就落此处吧,任什么事,暂且不放你走。我这边也是顺水舟,万事拜托,那大叔便说:明日便定下你住的家。这般缘由,我也得了意外的靠山,在此地虽是新来,却成了推不倒的大姐头,堂堂挂得起招牌;那样,把您端端正正安在长火钵前,叫您欢喜。浮草营生的人,有了根,再无更喜;往后,也不叫您受旅苦了,好哥哥,横的也不叫竖的,只管供着您。”

福松欢欣而归,便是为此。既是以逐水草为业,安顿了身子,便置了无上安心。同时,自作主张地推想,这必也令同行兵马欢喜,喜滋滋地说着,兵马却挪近膝,改了口气道:

“啊,那好极了。其实,拙者方才也正写着东西、想着此事。自身天涯海角去何处都无挂碍,可君身为女子,拙者相当自寻烦恼地替您操心;那竟正中下怀,对方主动提起这等话,再好不过。那么,君在此安定,如此,拙者便可无挂碍,向自身目的进发了。”

听了这正经话,福松颓然慌了。

“哎呀,哪能这样。我欢喜,是为也想让您欢喜才说;哪是叫我留此、只您一人出行那般情分。什么都好,且逗留些时吧,稍稍,看看这福井城下,去三国凑个热闹,暂且在此待着呀。落定我那定下的家,一月也好、两月也好,腻了便随时出行。不过一月两月,来呀。在我家、在我挂了招牌的家里,大模大样,无人须客气。只把您一人,当后生大事的贵客,连猫也不许碰——所以,稍些时日便好,就这般。至今这深山幽谷、如野伏般道行而来,不正是这般交情?替我想,也愿在我这名下的家里,留您一宿;不如此,我心不安、我意不立。您务必这般,否则不放您走。”

福松的恳求,带了哭声,这般缠磨,当视作一片真心。然而今日兵马,不似道中行路时那不即不离、煮不熟的应对,越发改了口、越发干脆,

“不,厚意可感,情分也深知;可君之安定,非拙者之安定。至今有缘,那道中相助相携到此,是因君对拙者亲切,拙者也是搭了便船;若系佛顶寺、丸山之徒便不论,偶因一女子之身,弃于山中,你归你、我归我、听天由命这等不人情之境,既被置于,才不得已——同行到此。此处君一身既全无牵挂、安定的指望已定,拙者之使命便完全成就了。其上,随君好意,便是越过人情的沉溺——言语稍难,至今彼此亲切,此后彼此沉溺,恐难免。且又,纵是一介男儿,叫君去挣、在其供养之下,哪怕一日半日,能安然享用么?不能——此节,须君代拙者身设想。人,该别时而不别,便是依恋,后患必恶。人情归人情,自今日,干净与君别;此事,莫再多言,拙者心底已定,谁说什么也动摇不得,拙者今日便出发。出发之事——”

已下别离与觉悟的断案、正要附条件交代的兵马,被福松慌忙按住,

“不成,不成,那我不听。方才您不是说了?谁受了照顾、谁照顾了,这等事我不晓得;方才您不是说了?搭了便船无可奈何——真是如此呀。您与我,同乘一船至今,只共艰难,正要彼此扬帆,却在此别离,那便是把搭的便船弃在河中。弃的您薄情,被弃的我,是无依岸边的弃舟……人,该别时而不别,是依恋,后患必恶——您说得好呢。留得依恋的别离,非真别离。您这人,自信浓中房途中那般,便弃了我,此处又闻我身似安定,便又浮浮躁躁要别——那才既非依恋也非怯懦,偶因一女子之身弃于山中,你归你、我归我——这不人情,您方才不是说了?此处弃我,若不人情,是谁说的?真要见我命运到底的厚意,那便在此后呀。”

福松哭着,连珠缠磨,然今日与山道中的手段不同。兵马一方,也异于道中煮不熟的客气,越发干脆,

“见人命运到底,是不可能之事。不与那人共终生,便不知那人最终的命运;人生如道中,逐宿的一夜,即生涯命运的终了,途中之别不可有依恋——无论如何,拙者心已定,谁说什么也立行。”

他已动手收拢行李,福松也不能只哭着缠磨了。

第五十五章

“您既这般说,我对此便无话可说。不与那人共终生,便不见那人最终的命运——正是如此。不与您共终生,我便不能留您——这般说,我便不能留您了呀。似您这般前途有望的人,我这等流动艺人,哪敢存留人那等痴心。那么,呐,宇津木先生,只求您听我一事。”

“何事?”

“只今夜一宿,留在此。呐,无论如何,话既定了,今日此处便别,想也想不得。别后的我,只怕吐血而死罢了。所以,给我个死心的时辰吧,长话不说,只今夜一宿,把行期延到明日。只这一件恳求,这等总肯听吧?若不听,我也有我作为的打算了。”

“唔——”

至此,兵马初时那断然宣告进退的话,说不出了。

福松看准那踌躇的一瞬,似重又取回“这边赢了”的心境,

“呐,肯听吧?今夜一宿,慢慢说尽,把那说不尽的别离,惜了又惜,然后彼此不再痴话、不诉依恋,干净别了。别后事不可知,今夜一宿,便是一生的缘分之所。呐,就这般。我来安排。这有好处的:自福井城下稍离处,有个叫芦原的、谁也不知的涌汤之地;近来近旁人掘得,只本地人知晓;我方才说的那大叔,临时搭了简便棚,只极相熟的人去汤治。那处,我言定包下一日一宿;那样,与您殷殷话旅,流尽汗,作最后的留念吧。只此肯听,好么?”

那神色,似不说便要显灵,兵马既心已定到此处,末节便不必拘,沉默着。沉默,女子便当作对己提的无言同意,重又拾起精神、喧闹起来:

“真个,白山白水谷的旅,我输给您了。一度,想叫您降服,秘术——不,倾尽诚心,本以为见了效,您终是不落。了不起,真了不起。我的腕、我的面,在您的清白前都白费了。可,输给男子分上,不算耻;不降服一个男子,便女子的身后无成呢——今夜芦原的汤宿,再无那等腌臜,无罪过,以亲姐弟的心情,惜那生涯的留念吧。欢喜,欢喜,只一宿,我也欢喜。”

道中的故作姿态,多半有酸腐,也多少有真心;兵马心知,应对着,那应对本身也视作人生行路的一番修行底,在无隙防备之下处理过来,故兵马心无松懈;然此刻,这女子坦率地怀恋、感激,坐不住、心涌地,有女子天真的流露,也似回了孩童心境,既无警戒的不安,也无酸腐的禁忌,被此打动,兵马对与这女子惜那最后独处一夜的留念,也不觉可惜。于是女子似另成了别个女子,非那阅历极深的流动艺人,以纯然处女的人情相待的魅力,兵马重新感得,欣然道:

“好,明那最后的一宿。行期延一日。”

“啊欢喜,欢喜。”

女子跃起欢喜了。

第五十六章

此处,是芦原温泉的一夜。

芦原温泉既传于明治十年始被发现,那时还埋在地下,便是那临时棚的一夜。

福松所言那位相当有头的男子说过,是老爷们款待、巧设雅趣的临时构筑,庭也宽敞,四周无需费心。

于是兵马换了棉袍,福松也换了雅致的浴衣,这一夜,兵马正经道:

“那么,道中所托之物,在此切实交还,请收下。”

自行李中取出,置于福松眼前的,是金包,即那成问题的三百两巨金。

“那,我不收,这不是我的东西。”

于是,那三百两巨金当前,二人之间,起了推让的拉锯问答。

兵马道,这确是福松的受禄之物,本系代官胡见泽榨取百姓、进献淫妇阿兰之金,偶因机缘落于福松之手,便是受禄;便为钱计,与其落在淫妇手、如汤水般用去,不如在福松手、既利人又助人,无处可去的金——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灾——虽近乎福松自起初的口传,却反复陈说,要交还福松;福松却推回,道:诚然,必是那样,我虽也不当是自汗水赚来的金,却也无须老实上缴,无由送还,不送还、在此有效使用,于身于人都有益;本无立义的打算,倒不如趁有此金,二人游旅——这等不肯的心不是没有;可今我身既已安定,此后便不须那等钱,身既安顿,钱财自腕中生出,那处虽惭愧,技艺救身的自家之力,往后大金无用。

相较之下,您此后毕竟是旅。无论多少,钱不嫌多,这便是您该用的酬劳。

福松真心以这般观念,又将三百两巨金推回、推让给兵马;兵马却不为所动,翻而受纳。

诚然,那话一耳朵听去有理;然拙者一介男儿、天涯一剑之身,路费有则壮胆无疑,无也,到处有相助之友,更无窘迫;况身既安定——安定虽云安定,到底来陌生之地单立,需物超出预料;更者,既被立作有头面,顾着份额体面、顾着交游观瞻,金用则见效,便此时,为君之预备使了吧——分说之后,更道:万一君不受,此等金,拙者欣然领受、能安心使否?君用则活,拙者用则男儿废——这等说教之上,

“既如此,君便以此金,买下妥当的艺妓家份额,余者——”

这般,立极明理、且划算的计划示与福松:这芦原之汤,今虽埋于地中,将来出世,占近北国要冲、又近丝绸名产之地福井城下的形胜,必大繁荣。故趁今,多少购些地,将来经营温泉宿,谋老后安定如何。

这般明理、划算的提议,既令福松点头,也安心——您这人真个可敬,年轻而稀罕,品行严谨之上,连老练年长者都不及的、对前途的操心,自本至末都想到;唉,何等可敬的人,这等人,怎舍得放手;这般年轻、亲切、武艺在身、品行又好,其上,还具年长者苦心人的明理,舍不得放手、离不得;放这等人走、被人夺去,是女子的耻、女子的意气立不住。呐,您,再无转圜余地,以此金买艺妓家份额,余金在此处买地,索性,您也落到此地算了。莫再思改,您自有本愿,可那本愿成了,又当如何。

再思改一次,听我一次,此处福松又大是兴奋。

惜别时,感着处女的亲昵;一兴奋,卖女子的酸腐便如油渗出。兵马厌之,

“马可好?已嘱明晨六时出发了吧?”

“不成——思改不得,那么,死心了,事到如今,那等依恋本不该说——今夜一宿的缘——”

死心了、又难死心——女子在三百两巨金上,大大地扭着身,半自暴自弃的心境,以烟锅钩着烟具盆拉近来,

“宇津木先生,您这人,知女子之情,却不解女子之意气。”

“约略懂些。”

兵马也不能自夸纯然无垢青年。那旧时在江户花街,非无相当疚心回忆,略惧着,女子便

“那么,只一小段,听我说身世,听我夸口,今夜是认真的。”

女子已全然回到近畜生谷的女子。兵马对它生惧。女子越自发自暴,吐着烟,

“身世话这等鄙俗唠叨免了,说将来吧。可我,福松这名,到哪里也不改,那是为您易寻——哪家福松一问,便知在何胡同,福松这名永不改。字号随前份额成何未定,新自有时,叫什么好呢——对了,叫’宇津之家‘吧,那好,宇津与您本名原样取来恐多惧,唱作’宇津之家的福松‘吧。此来福井,无论如何,’宇津之家的福松‘请来寻。此来不知何时,等约一月吧,无论金泽、京都,等您归来——莫忘宇津之家的福松的迎客灯。还有呢,不能总挂招牌、只迎客灯下明亮,其间便洗手,至多在此一二年挣够,然后如您所言,在此芦原温泉经营温泉宿,圆髻、点铁浆、端坐账房格窗前,早想叫您见我老板娘派头,定不远,便叫您见。反正,既约定,明晨放您行;可无论上行下行,久则一月后,不绕来福井,我便恨。这般说时,已焦了——买招牌、买份额、自有时不成时,那等慢吞吞怎受得;今夜起便废业,想成那单立的温泉宿老板娘、使人听使唤的身份;不不,一想明日又须应酬世人度日,便厌。人真任性、易变,方才还说身安定了大喜宣扬,今却已厌艺妓、想做持家老板娘,摆出温泉宿内仪的大派头,连自己都羞其厚颜。可这芦原置温泉宿,我化骨也要成,看运;风顺则半年内,必有眉目叫您见。宿开起后,客来不来无所谓,只一度唤您,叫您见那账房内仪的派头,便心足了。那么,真到那步,营生方用宇津之家便好,宿方何名呢——对了,取我福字、您兵马的马字,名’福马屋‘或’福马馆‘吧。好么,不行?我福在上、您马在下,您不悦么,好么,男总在上、爱逞威,也稍立女才是,马是人骑的,无妨不是?且您,营生方,宇津——取您之字堂堂置我名上,此回便请您在下,和睦,彼此——”

兵马对此,不以为好也不以为坏,只今夜一宿,为这女子,充听者便修行毕、义务达——只这好意。其间,略略,不及扫兴程度地应对着,头遍鸡鸣了。

“哎呀,鸡夜啼吧,还非头遍鸡那等时辰,鸡夜啼不吉,若夜啼续,便请缓行,也有归宁首日之说。可夜似已深,来,再泡一汤,夜也昼也那般汤满溢,可惜;多泡一回,才是对汤的功德。呐,再泡一汤,晕了也无妨,今夜限的汤治,汤疲也知分;那般,汤在汤池咕嘟咕嘟催人入,不入是罪,入吧,同入吧,今夜限的别离,晕得看不见也无妨,呐同入。您呐,今倒客气,白山白水谷那道中,那般道心坚固的您,岂会因同浴便落;落不下的您,降不服的我,何足道——啊,那汤若是铅,愿溶了此身消去……”

女子抛了烟袋,正翻自暴,便自衣架取了浴衣,手搭上兵马的棉袍带。

第五十七章

宇津木兵马,翌晨天未明,雇马出了芦原。

艺妓福松送到门口,可“保重”二字哽在喉中,便那般缩进里间不出来。

想来这女子,也哭倒在一室之中了。既是哭得止不住,无论逞强还是忍耐,都出不来脸面,舍此别无解释。

兵马也震动于难言的感情,一度回到福井城下。福井町既无再留的因缘,似已消解;可就此弃之,也有不忍。于人情的别样,此处亦是北国名代城下;不,自己寻敌的线索,何处如何偶待不可知,这般算计也有,总之先绕市内要处一周,其足至鲭江、敦贺——出江州上京都,这般段取定了心。

道顺上,福井名胜第一,是旧北之庄城迹——织田氏宿将柴田胜家据此亡身之处,见其残迹,有神社,城郭一片与当时工事的铁链等。读史中这庄陷落物语,想是巍巍丘山之上,实是九头龙川岸上的平城。想昔必壮观,今却无复旧观。相形下,三十二万石福井之城赫然。转登足羽山看,展望豁然开朗。上有池,立牌书“天魔池”,异样感其名,看其旁,又立牌书此处秀吉设坐椅指挥军势,其下乐书一诗:

猿郎出世是天魔 一代雄风冠大倭 可惜柴亡丰亦灭 荒池水涸绿莎多

清人王治本

作此者乃清国人,诗不算多好,却清国人的咏法——

这般想时,那昔年秀吉攻落北之庄城、柴田胜家于天守放火、一族自尽终了,秀吉自高台俯瞰豪快之事,太阁记中读过;果真,目睹地理,此点正是。言此,方才所见的北之庄城迹在眼下。里山既被占,从此被敌俯瞰,便完了。

望天守火起,秀吉道,那便好,胜家亡后无须看;什么,放火烧城、本人逃亡图再举之忧没有么。闻此秀吉哈哈笑,胜家那等大将,天守放火逃出便放他走,不屑理会。那处有知耻武将的面影、胜夸英雄的余裕,是太阁记中有趣处。柴田胜家是织田宿将第一,论地位、论名望,远在秀吉之上;亡此之时,即秀吉实质夺织田家之时,内里已无秀吉可抗的先辈。此后向外,畅伸骥足,故对秀吉,此北之庄攻略、柴田灭亡,是取天下的收获。

不,收获还有、还有,更有甚者自此入秀吉内室者,后年倾大阪城之淀君,自此拥去,支配秀吉后半生闺门,以其子孙彩以血之悲剧。一度为浅井长政妻、浅井氏亡时归里的信长之妹阿市夫人,既是闻名的美男信长之妹、又是国色绝伦的淀君之母,残香迷人心,浅井亡后论功行赏,这美寡妇欲赐与,织田宿将们内心争锋;那处论气度、论功绩、论次序,压倒柴田者无。于是国色无双的浅井寡妇,带与前夫长政的二女,命运落与柴田胜家再缘。得此美色的胜家得意可想,同时,咬指的其他将军胸中不甘。中尤羽柴筑前守,后辈却争功、渔色皆不落人后。得阿市夫人的柴田胜家,炫美引伴,偏在己城江州长滨前素通而过、归北之庄。阿市夫人不可只放过,其乘轿截下——羽柴军向柴田行前下手等谣言也相当飞,此时羽柴筑前守也只得咬指退后。那不多久运命逆转——烧敌宿将之城、灭其一族的秋到来,秀吉之于,举胜家首不如取虽三度旧物、却活着的阿市夫人之肉体。胜家负尽羡望得阿市夫人,究系主脉,以此身为家之牺牲同灭不忍,遂向阿市夫人道:汝自此出城投秀吉,主君之妹汝,秀吉亦不怠慢,早出城便好,至急言渡;阿市夫人亦,一度嫁浅井、夫亡时乖乖出城之己,岂能再重前例,此度与夫君共命运;然二女是浅井胤、非柴田子孙,托秀吉手无妨,送二女城外,己与再夫柴田共命运——物语如此。一说,阿市夫人实此际被救,表面至尽与柴田同亡,秀吉密伴归、深藏大坂城奥——此说虽非确,获浅井二女则无可否认的史实,其一即今淀君,另一为德川二代秀忠正室光源院。

这般历史口碑,人皆知。兵马也知,今亲临其场,英雄美人等历史的色彩,如幻灯映脑。阿市夫人、淀君、得之者胜利的微微笑、失之者败北的悲哀——所谓历史、所谓人物,亦色始色终,这般感慨也起。尔来,此池称天魔池,似因天下到处声望赫赫的古今英雄秀吉,来此亦确是天魔。

本,柴田胜家虽有猛将之名,未留恶人名。织田宿将,具充分抑群雄的气度,正面争亦非秀吉可逊色的将军,无奈,不得地利。

北陆之镇远,不及举鞭中京之间,误于佐久间蛮侄的短虑,被敏捷无类的猴面郎所灭,既非全力兴亡之争,柴田方留无尽恨。当年,以此猛将为主、安生于城下者,最可夸的好主,恶政之主的记忆当无分毫。乘时势、轻易踏破、取其妻妾而归的猴面郎暴发户派头,宁可生憎恶,好感无由。

自日本的人望言,猴面郎是取天下;自此地言,天魔来亡好主,非不可言。他方或以太阁古迹为荣、附“天下池”之名,此处却“天魔池”。不无理之情——兵马感着这般。

为这般错综感情,头纵横动,立足羽台片时,历史的感伤终去,只见越前平野彼方遥隐的加贺白山——云烟漠漠,其上断云频飞。今将降雨的天空,风也赶来。兵马的眼与脑,无意间去,芦原汤的旧游——虽只今晨辞出、其后朝的回想,不知怎的,心如刀绞起来。

第五十八章

出福井的宇津木兵马,经浅水、江尻、水落、长泉寺、鲭江、府中、今宿、胁本、佐波波、汤尾、今庄、板取——越松本岭,经中河、津速江——来至柳濑,越前与近江的国境。途中除鲭江,无城下,宿站也较表日本侧萧条;即便如此,对历史稍有兴味的兵马,就近的名胜古迹多驻足,专想着北国大名与京都的往来交涉而行。无事突破二十里路,至越前近江国境柳濑之间,感道之急迫,果是,此处要害,柴田胜家自越前上、羽柴秀吉自近江攻,两方皆当其咽喉;用兵须知地利——这般,不期然痛感。

而,足羽山唤醒的柴田陷落之悲、太阁雄图,追实想之际,奇异地,自北之庄城送来的淀君面影、其母阿市夫人——武力战同时是色欲战。取国屠城,胜利者的猎物中,必有女在——这般,独旅之身不期然思及;实言,那些名胜古迹、历史人物,不如钉在兵马脑中不去的,唯那乡下艺妓福松一人。自问,不无利落干脆之感,可那般,为何那女子之事痛切残脑,何故。

“您知女子之情,却不解女子之意气”——自己实觉手际漂亮作陪、漂亮别来,可那般,总似落了什么要物。弃了来的,实还置脑中、背在身上。昔,某禅僧二人立河岸,一弱女来,苦渡河,一禅僧背之渡河,对岸卸下别去。久之,一禅僧曰:与君此后断同行,何故?出家身见女人犹不可,况负其肉体渡河,何事;这等危道心者,恕不同行。闻此,负女渡河的禅僧恬然答:我早已卸下女,君却还背着女!

正是,正有那可能,我尚未与女别——宇津木兵马猛然想及。兵马不信自身纯白无垢。溺花街使人泣之事有,对女之脆,自白过往经历之缺。可奇地认生、也逞强。该迷时迷,不信则逞强、能逞到底也信;又依对手,不知是认生之心虚或防备,非无一发止住之体验。对阿松般踏实女性,无论真意多深,难狎昵;对阿绢般放荡女的诱惑,知逃;可此道中,以那大敌作伴,终守己节操而来,觉些许似胜利之快,这般抽身来;到此,莫名空虚,绵绵被那女牵线,受不了。自己以那女一人为眼中钉,女总赤身来,唯己披甲作陪——那非勇者之举,是怯懦、虚张、荒唐透顶的行程不是么。不落何功?落了何罪?不过一女之诱,感女之意气而不为,反不成大人!今看来,无端地,那女可怜。那女尽全力求己身,买其意气,不也是男儿?非清净洁白之身,偏在怪处逞强,可笑。再剥一层底看,那类女有毒,毒非诱惑之毒,是身毒,即恶疾,内心惧而畏缩——无论如何,女赤身来,己披甲到底,怯懦依恋!

兵马被这思迫,感如落手珠之焦躁,如满溢库中不名一物空手出之不足,沉沉啮心,竟袭以再折回见女之气;可来二十里,荒唐,那等事——冷笑。终,高山以来山道中女之款待,到此沉沉切身,那时推回的己之受身,今此处畏缩,啊,无味,世中似没劲——历史、英雄,自兵马念外消灭,呆立越前近江国境——此处,兵马被后发牵着。

去越前,回近江,思量的柳濑岭——

那儿,行前,即近江路方向,高声吟诗而上的人声起。

第五十九章

兵马如待而立,彼方上来的,只一顶笠,且身矮、矮墩书生体的青年,一目分明。

近看,只着一件白飞白单衣,破旧小仓袴,头戴馒头笠,光脚草鞋;也带刀,此外无旅备,无累物。肩只吊一似帆布提包之物。

于是与兵马相遇。人迹稀的山中遭逢,彼此搭话当然。

“您好——”

对方掀笠先向兵马招呼,兵马也

“呀。”

对方不续第二句,却就兵马立处足下,大大坐下,

“幸会,好天哪。”

意外世故的口吻。兵马一望,以为游学书生。同是书生,不似丸山勇仙那般过于世故,有相当胆气,一面极天真。

“去何处?”

兵马问,

“此后,回越前福井。”

“从何处来?”

“自近江胆吹山来。”

去越前福井是常道,自胆吹山来却略怪。

“胆吹山——”

兵马也疑,以此青年为对手略谈,自分也坐路旁好木根,与青年并坐便于谈处,青年

“在胆吹山稍做活计,此后暂回故乡越前福井。”

“在胆吹山做何活计?”

兵马问,因起初便在意的胆吹山。这青年非该山里谋生之青年,也不似山里活计来。自神户来、大阪来、彦根来,便直受;自山来,不合。青年不待问,主动多说——

“您或知晓,胆吹山近有那上平馆开垦兴起,抱一种理想的修行者——同志聚集,图一王国生活,闻此风说,我便自越前福井赶去,加入那团体。我并非必共鸣那团体主义理想,实言,是想习英学。我极想学外国语,且今兰学似不行了,兰学旧了,必习英学,各处寻师,多徒有虚名,真通英学者少,正困。然闻,胆吹开垦王国中,隐一语学了得之人;又闻,那团体中隐着愤世了不起的人物,我便离乡参加;可我脑中,那些人行动难吞解。然体力相当,开垦也做、烧炭也做、记账也做,留其间,那英学虽本人不行,有前辈说介绍好先生,自那人得介绍状。那先生在江户,说当时英学,右无出其上者,然身分是旗本好人家,入门可否、面会许否未知,总之,自胆吹山前辈得介绍状,此后回故乡福井,筹旅费,向江户重来,故离胆吹山来。”

青年善辩,滔滔,未问处也明快说出,只那物语,其过往、前途皆明了谅解,全知这青年乃燃好学的一青年,更无他。

只不明者,那胆吹山巢居的开垦者一团的性质;那非兵马该细问。又——江户有数的英学者、身分旗本——离而别提,兵马必有思当处,然以青年志望为主听,兵马应对,自赞励这好学青年之志始:

“那志向好,好好干,江户诱惑多。”

特添江户诱惑多,兵马初觉局促;此回青年反问式,

“您从何处来?”

兵马

“拙者自越前福井来——”

“嘿,您自福井来,我回福井,我本福井人归福井,您却非福井人吧。”

“正是,拙者旅旅绕行——”

“何处是乡土?”

“嘛,江户吧。”

“江户?那怀念。”

青年言怀念,何意不明;多分,这青年过去无江户可怀,今后目的地,有可怀之理大。

第六十章

与这青年颇长谈后,兵马将别,

“君,回福井,有一事相托。”

“何事?乐意受托。”

“实是——”

兵马不知何想,取下所戴一字菅笠,

“难言,君那笠与鄙人这笠,换得否?”

“咦,我这寒碜馒头笠,与您这菅笠,无条件交换,我大占便宜,那便好?”

“好,君,戴这笠回福井,鄙人戴君笠去近江。”

“倾盖之谊是么?”

“不,非必对君之谊;然另有一事,今鄙人于此笠写一笔,君戴回福井,将这笠原样,送达我所指之处。”

“只送笠便好?轻松,福井城下不过小,知地址便好。”

“实是,福井界町。”

“界町,知。”

“那界町,宇津之家——福松处,送此笠。”

“界町,宇津之家的福松君?好,无门牌也知。”

爽快受下。由语气体察,这青年似以对方为男性。非不以为男性,女性、那般女,梦也未料。实,兵马敢言宇津之家福松之名时,待青年一应疑惑之眼后反问,略羞而言;对方毫无那等心思,福松君、福松君——始终置对方为男性不疑,过意不去,倒有得浑水摸鱼之幸,兵马也厚颜,

“言宇津之家的福松,立知,那么,拜托了。”

取回所戴一字笠。取矢立,含墨汁,沉吟片刻。然后,沙沙于笠内侧一处,

思君不见下渝州

沙沙书罢掷出,青年凝视那笔迹,

“哈,李白,唐诗选中有。”

“不,实在,拙劣。”

青年未言巧拙,兵马自羞、不请自辩,

“不,甚好,君思不见、下渝州——所思之君,即那宇津之家的福松君,于福井城下与君别,友情绵绵,来此越前近江国境,犹难忍思君之情,赠笠留旅情,是喜人之心;为友,感激无过此,这使命,如己事欢喜,确受下。”

既知,白受这使命便不成,当款待——本该戏弄,这好青年全以好意受,兵马越觉过意不去、又似不过意,今既如此,不便坦白,也非和盘托出,

“那么,拜托,代价是君的笠借我。”

“竹编馒头笠,哎呀,简慢失礼,从命。”

青年重新呈所戴馒头笠,不言写何字,又灯笼骨穿过,无着墨余地。

以此缘,萍水间,二人成十年知己心境,此间开各携便当,啜水筒水,会谈多时;食间,青年授兵马历史知识:

“此处,这地点,即柴田胜家跺脚石。织田信长于本能寺为明智所杀时,柴田胜家为北军大将,率佐佐、前田诸将,与越后上杉战;闻变,托军于部将,急驰归都;来此柳濑地点,受秀吉自中国攻上、山崎一战灭明智之报,柴田被猴面郎所灭、顿足——传说如此。”

“原来。如此,此地对胜家多恨;万一那人近中原处有领,必不令秀吉成名。”

“我也以为必是,然也非必断言。我虽北人,力挺胜家无奈,无奈对手是秀吉。德川家康那时赤裸,束手无策;那秀吉疾风迅雷自中国赶来,利落成形,那是天才。”

“然那时家康无备,束手当然;胜家若在近畿,当无那等事。”

这般语,将别,青年

“我,别时吟诗,今那下渝州——”

峨眉山月半轮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 思君不见下渝州

青年高声吟毕,似自得兴,

“再一——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无故人、无故人、西出阳关无故人”三度重复时,虽谁都作的别离诗,今兵马魂悚然震动。

于是,二人起。此处,二人向近江越前,手中所持、未载头上之交换笠,挥手至形影不见,再会再会地频频回顾而别。

别后,兵马想,托这好青年以非分之使命,到福井寻得所托主时,青年之惊异可想。惊异好,若被作弄而愤、向对方撒气也困。然那般磊落青年,知对方是那般人,虽一时讶,立便熟络,爽快交那物,被那女款待,反过意不去——总之,兵马非助兴、非游戏,毫无以天真青年为戏之心,倒有片真情,绵绵击心琴。

“忘不得。”

清醒心言此,下近江之足踉跄。

不久出近江,经中乡、木本、早见至长滨——来长滨,兵马不期认得不漏之物。

那是长滨岸上飞一急脚夫——只急脚夫无足怪,其步履、身姿,确眼熟,必是执拗的百藏那混混——确认。

那瞬间,忘一切,

“那厮在此,必有事。”

自胸,不名一物、猛然一紧。

第六十一章

神尾主膳依旧沉溺在胜麟太郎之父、梦醉道人的《梦醉独言》里。

若要说神尾为何这般迷恋一个人的自叙传,随便举些理由的话——人这种东西,自己写自己,看似容易其实不易。第一,人这种家伙,要么太了解自己,要么就太不了解自己。太了解自己的,要么把自己轻贱得不成样子,要么就自暴自弃地贱卖自己;太不了解自己的,要么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要么就恨不得把自己修饰得叫人没法忍受。

常听世人说“毫不粉饰地写真我”之类的话,可被眼光毒辣的家伙仔细一看,谁也逃不出这四类——把自己捧上了天的人、拼命轻贱自己的人、自暴自弃贱卖自己的人,还有那股子讨厌劲儿地打扮自己的人——自己写自己的时候,大抵总归落在这四类之一,或是四类混杂而毫无臭气的人,绝无仅有;可偏是这老头子,不知怎的竟跨过了这四类,这才是高明。他既不妄自尊大,也不曾沦落到乞丐还觉得跌得过份。一边轻贱自己,一边又并不真轻贱。至于涂脂抹粉给人看的心思,大抵可以说一丝一毫也没有。

在神尾这类人看来,自己虽是万恶的聚合,却对别人的破绽格外敏感,经他那感觉一筛,能及第的几乎没有。装大人物的、装老爷的、装忠义的、装君子的、装志士的、装江户哥儿的、装通达之士的……到了神尾面前,全都不堪一击。让他读新井白石的《折焚柴》也好,藤田东湖的《常陆带》也好,对神尾不过是一笑之资;唯独梦醉道人的《梦醉独言》,这东西说得通!无论如何,它确有着让神尾如痴如醉读下去的内容,而顺着文面依次抄录下来,那之后的胜之父的自叙传,便成了如下这般。

“打那以后,我一路往前走,到了大井川,因为涨水,渡钱涨到了九十六文,我便到问屋那里说,我是水户有急事的差使,快让我过去。他们立刻派了脚夫出来,说这事情要紧,是播磨老爷的差事,于是我付了一个人的渡钱,自己坐在轿里过了河,行李由脚夫背着过去;水面上四个人并排,拨开河水让我过去,那滋味好得很。”

胜麟太郎的老子——既叫小吉、又叫左卫门太郎的这个浑球,从小就是个筷子棍子都夹不住的货色,打架、胡闹、出奔、被断绝关系,这些事哪是一回两回。在那荒唐故事的开头,他便说——

“像我这么糊涂的混账,世上只怕也不多,所以讲给孙儿和彦听,也好拿我这不守法的东西、这糊涂东西当个反面教材,给他们听一听。”

正如他所说,这糊涂也糊涂到了离谱的地步。然而他家是剑道名家男谷家,兄长便是日本第一的男谷下总守信友,而他又有足以追随其后的腕力,所以这事情就麻烦了。

头一回出奔是十四岁。那倒不算乞丐,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乞丐,沿着东海道一路乞讨,好歹爬回了江户自家。十九岁那年又出奔了,这一回和上次不同——

“我心想,这回要踏遍日本国,碰上什么便切腹死掉,是抱着这觉悟出来的,所以什么可怕的事也没有。”

他扛着剑术行头,下定决心出了门,戏弄宿场胥吏、把关所搅得鸡飞狗跳,大摇大摆地顺着东海道一路横行,谎称是水户播磨守的家臣,一直走到了大井川边上——读到这儿,便是接着往下读的内容了。

“打那以后到了远州挂川的宿场,想起从前带刀曾照应过我,便到问屋去说,我因水户祈愿的事要去雨之森的神主中村斋宫那里,快派轿子来。他们立刻就派了轿子来,我便坐上,到了森之町这个秋叶街道的宿场。在宿场问轿夫脚夫,他们说老爷是水户的差官,要去中村老爷那里,有个家伙一听拔腿就跑去找了,不多时中村父子便来迎我,我从轿里探出脸来,带刀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问我怎么来了。我便到带刀的客厅去,也见了斋宫,对他在江户照应我的事深表谢意。我又讲了江户的情形,说想起从前的事特来拜访,父子二人欢喜,便说你且宽宽心住下吧,腾出一间客厅,毫不怠慢地照应我,所以我也去邻近的剑术家伙们那里走走,做些爱做的事玩耍。其间收了四五个弟子,天天练功,但终究这儿待着没意思,想去上方,这时长州萩藩中一个叫城一家马的行脚者来了,便比试了一场;城一家马把他走过的各处都记了下来,说身体不爽想逗留六七天,我留住他期间不能走,便张罗了各种准备。斋宫有一晚对我讲了许多异议,叫我回江户。我说我已是两度从家里跑出来的,虽承蒙厚意却万难从命,他说既然如此,如今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你住到七月底吧。既受了照应,也推脱不掉,便依了他,他欢喜得更殷勤了。天天有外村的小子来,我教他们练功,其后各处来请,衣服也做好了,钱也攒了些,日用所需,账本都由弟子递来,只管买来用,也不犯愁。从那儿往七里胁有一个叫向坂浅二郎的,他是江户车坂井上传兵卫的门人,我在江户曾教过他,所以常去他那儿住;他是那儿的代官,手面宽,对我百般照应,因此我优哉游哉在带刀家一直住到七月三日。有一日,江户的石川濑兵卫说顺路来吉田,今夜在此歇脚,我正打扫客厅,我侄子新太郎来迎我,不得已见了面,他说你若派外人来迎,只怕要把人砍散了赶回去,商量之后,既是我自己来了,便决意一定回江户。”

神尾也觉得,这儿“决意回江户”砍断的地方,文句有些别扭,但文句字眼古怪,并非从这儿才开始。这本来算不得什么文章家的文章,神尾也不深究,只想着:先生这回又要掉头回江户了吗?不过话说回来,旅途中倒真有人肯把这种浑球当个人物,百般款待,乡下乡下人好客啊——神尾撇着嘴笑,虽说浑球,腕力却也了得,若真是在本场里炼出来的身手,乡下游走才敢拿牛刀杀鸡的架势走路;这一点上,江户哥儿到底是江户哥儿,非如此不可。他这样想着,继续读了下去。

“次日,从斋宫家动身,一路往回走,在三岛宿侄子昏死过去,闹了一场大乱,醒来后坐了通轿回江户。父亲也好,兄长也好,都没说什么,我稍觉安心回了家。翌日,兄长派人来叫,我去了一趟,他百般款待;傍晚,父亲从隐居处派人来叫,我去了一趟,父亲说:你屡次不端,且先老实蛰居一阵,好好思量自身行止;总之,一时也想不明白,花一两年想想,把自己安顿下来才好。总之,人无学问不行,你好歹也读读书。我回了家,他们便在客厅里搭了个三张席子的笼子,把我塞了进去。”

活该!神尾拍案叫好。到底还是给关进笼子里了,这疯狗般的家伙,也是没法子,不过三张席子也太可怜了——神尾主膳嘲笑小吉的身世,继续读下去。

“打那以后我想方设法,不到一个月,便把笼子的两根柱子弄成了能拔下来的样子,但仔细一想,都是我不好才惹出这些事,便在笼中开始练字,从那以后天天看各种兵书。朋友来探望,我把他们叫到笼边,打听世间情形,心中踏实。从二十一岁的秋天到二十四岁的冬天,一直关在笼里,苦得很。”

这浑球到底还是坐了牢。三张席子的笼子虽说不宽,可从二十一长到二十四也不短,想必苦得很。我虽说也着实胡闹过几遭,却还没有被关进笼子的经验。不过这浑球,豁达得也真是没边了。“都是我不好才惹出这些事”——这觉悟倒也高明。我有什么地方不好来着?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耷拉着脸,在三张席子的笼里开始练字,单这一点就够叫人佩服。我这神尾,也是到了这把岁数才刚开始练字——朋友来探望,又不是熊崽子,隔着笼里笼外听些世间闲话,心中踏实,倒也不错。这般情形,与其写“享乐”,不如写“心中踏实”才出味道。话虽如此,二十一至二十四的三张席子生涯,虽说自作自受,也真是熬得住,这般熬法我可做不到——神尾心想。

“其间,父亲屡屡写信来,给我提意见。那时父亲隐居了,说儿子都三岁了,想把家督让给他,我说这念头不好……”

不是念头不好,是厚脸皮!神尾咋舌。虽说关进了笼子,又没发疯,身子也不残疾,二十四岁的盛年,要把家督让给三岁的儿子,这已不止是念头不好,简直是厚颜,主膳瞠目,接着往下读——

“我从前种种不端,父亲来信说,好歹先去当一回差,堵一堵世人的嘴,也对养家尽尽孝,那之后随你便——我头一回觉得这话在理……”

看吧,父亲的这话才是正经招牌。可事到如今,才头一回觉出在理来,也真是够可以的。

“我对兄长说想出仕,兄长说,你既有手段,勤用的行头、衣服都能置办,便随你便;我已是进了你的门下,这回便不拦你。那时我腮帮子上长了个疖子,正躺着,便写了张字条说绝不给旁人添麻烦,出了笼——”

出来了!好说歹说总算放出来了,往后又要教人替他操心了——神尾苦笑着往下读。

“翌日,我到领得的宅子去,跟房东商量,借出二十两金子,把日用所需一应置办齐,第十天便去当差了。

打那以后天天穿着上下身的行头,四处受人委托去打架;那时头目叫大久保上野介,在赤阪食违外,我天天去逼他让我当番。我又把从前愈发胡作非为的事一桩桩写下来,说如今改了心,求他翻出旧案。管事来了,说上头要暗中查访世间风评,教我留意。我等着,头目有一回说:手下人总瞒着,我自己却一五一十讲了行踪,各处打听下来,比你说的还大,不过你既改了心,也就满意,定要举荐你,好好当差。我便卖力,闲时也练功,虽屡屡被记功,总是心愿难遂,气闷得很——”

唉,总之,到这儿能收住也算侥幸。虽说是个筷子棍子都夹不住的货色,人到底还有可取之处,不像我这神尾烂到了心口。主膳拿自己比照,也有了几分领悟。

第六十二章

这里小吉所说的胜家的父亲,指的是男谷本家的父亲平藏;所谓兄长,便是下总守信友,当时乃是府内第一的剑客。作为男谷平藏的三子出生、后被过继到胜家当养子的这部自叙传的主人公,左卫门太郎梦醉入道,神尾主膳自然是心知肚明地读下去的。连这等混混,从那时候起似乎才渐渐睁开了眼,快要像个常人了——读着读着,神尾主膳也颇有些心痒难搔。且再接着读自叙传——

“这一年,我向父亲和兄长陈说,在外另立门户,租了割下水一个叫天野右京的人的地皮,把从前的家搬了过来;那时住处犯难,便借了天野的二楼住着,不想右京忽然大病身死,我百般照应。其间新房也盖好了,搬进新居,右京家那边因为继承人才两岁,本家的天野岩藏这人,仗着长久以来的怨气,在家督继承的呈请上说出许多不三不四的话,想把右京的家搅散,种种纠葛收拾不下。那时我与本家关系亲近,种种劝解,到底让他继承了家督,天野的亲戚欢喜,更把后事托付给我。我照应其间,右京的母亲行为不检,一味为男人发疯,平日常常胡闹,教人头疼,我好容易盖了新房,倒想把这房子卖了搬走;右京的儿子金次郎去跟头目说,管事的说,如今你这一走,后头就乱套了,且再住一两年吧,我便住着。别人的事好修,自己的内里却修不顺,正犯愁时,有个老人指点我说:世间本是拿恩当怨来报,这是世人的习气,你往后不妨拿怨当恩去报。我依言而行,内里渐渐安顿,那唠唠叨叨的老太婆也渐渐待我好了,世间的人也肯用我;从那以后,那些旁人办不来的不三不四的麻烦事、交涉,乃至其他种种,我都当自己的事去办,到末了,那些曾向我拔刀的家伙,也渐渐服帖,口称是是,这也全托那老人的赐与,可喜……”

读到这儿,神尾有些耳——不,是眼疼。胜家这老子真是个浑球,到了这般地步,竟渐渐划出了一道转机,显出了重大的转向模样;我这都活到几岁了,还转不过这道弯来——可笑之至,他眨巴着那三只眼。话说回来,从这转向的角度一看,混混的自叙传竟隐隐飘出了修身书第一卷的味道,神尾那三只眼微微发花,也是没法子的事。

“同门的剑术家伙里,那些不端或是挪用公款、走投无路的人,我零零碎碎给些钱打发到各处,安顿他们的身子,这样救下的人不知凡几;其后我游历各国时,竟也因从前结下的善缘得了好处,走到哪儿,都有人知道我的名头、肯照应我。”

唉,总之,自己既曾叫旁人吃苦头,如今为旁人出把力,也不挂在嘴上,世人所谓侠气便是这般,它奇妙地替你赢回人气,又不期然让你撞上那报恩的滋味。这一点上,我也算相当——虽说也都是些不正常的家伙,无非是混混之间的事,但即便如此,我也着实自掏腰包到了今日,所以今日才不至于倒毙路旁,总算这样苟延了下来——神尾主膳拿自身比照,竟也渐渐生出几分辛苦人的感慨,读着读着。

“天野的地皮上既有麻烦,尽是些地主的寡妇惹出的不三不四的事,教人头疼,三年上,同町的山口铁五郎在地皮上盖了房,我便搬了过去;这铁五郎的长子本就与我投缘,我种种照应他家时他烧了不少心,所以他那婆娘定要我搬去她地皮上住,我便去了。这一年,当差之外,我还做各类器物的买卖当副业,起初尽赔不赚,渐渐熟了手才攒下钱。开头个把月里赔了五六十两,可我夜夜去器物市的集市,着实赚了不少。总之,一心想早些正式当差,便各处奔走借债——”

神尾嘿嘿一笑:天野那寡妇真是个厉害角色,成了少寡妇便为男人发疯,看来把小吉也折腾得够呛;小吉自己也是个不小的混账,竟也降不住这女人,也是没谁了,大约是八字不合吧。话说回来,这回是被邻近的老婆子叫了去,搬到了她那边,不是寡妇便是老婆子,未免脂粉气重了些。而其间开起器物店来,正抓到了要害。人呐,一旦玩心起来、门路变宽,冷不丁卡住的便是流水。凭这一手,我这神尾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要做个男人就得花钱,只要不是有摇钱树,纵有些俸禄和家财,也撑不了多久。这一点,只要自给自足的门路立不起来,阔少便走不通。我也吃过这一手的苦,却从没想过开器物店。可这家伙倒好,轻轻松松开起器物店,做起跑单帮的买卖来面不改色,这份洒脱,正是生在小门小户的好处。器物店这主意想得妙,说白了不就是古董铺么。只要淘着宝,攒下相当一笔钱并非不能。起初尽赔,也是常情,好歹成了行家、有了进项,可恨;我要是早些开窍开个古董铺就好了。祖上流传的东西,单拿去吃也不在少数,偏是没生意脑筋,全当了死当,或是贱卖了事。拿那个当底子开古董铺——那时怎就想不到这一着。总之,胜家这老子一旦摸着了生意的门道,便算占了大便宜。可生意这玩意儿,哪能光是赚钱,这一手兵粮能撑到几时。且慢,看来这小子身上要出大不幸了。

“男谷的老子死了,我灰心丧气,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说是老子死了。死去的老子为这浑球吃了多少苦,死时做儿子的只一句“灰心丧气”便打发了,可那无常之感,从这半是自暴的“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口吻里也看得出来。什么病,怎么就急死了老子。

“况且是卒中风之类,一天里头便死了,那时我正在真崎稻荷去教人练功,家里的小侍来迎我,我拼命跑回老子那儿,可已经断气了,于是百般照应,次日回了家,天天为这事奔忙。那时儿子才五岁。丧期一满,我又出去借债了。”

老子死时,自己的儿子已五岁。这五岁的儿子,便是如今名声大噪的胜麟。嗯,他什么时候受封安房守来着——总之,是乌鸦生了鹰,还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人间万事真是说不准,神尾心想。

第六十三章

哎呀,方才那不肖之子多少改了些心,面子渐渐宽了起来,竟开了器物店要搞自给自足,本是好事,可士族开器物店,能撑到几时啊——神尾酸酸甜甜地读着。

“这一年十月,本所猿江有个摩利支天的神主叫吉田兵库的,朋友中许多人都做了他的弟子修神道,也劝我入教;我去之后混熟了,兵库便说:胜老爷您交游广阔,请您替小社办一个亥日讲吧。我便凑起每月缴三文三合入会的人,不单剑术家伙,连町人百姓都收了进来,两三个月里又多了五六十人,我把名册交给兵库,他欢喜地收下。如此过了一年半,竟有了五六百人。全托我的福,当年十月亥日,兵库想在神前十二座之后办一场舞乐来送神,求我帮忙,我便先选了三十八个讲中的管事,各处贴出告示,叫大家当日来参拜;又说那天众人是去见世面的,管事们须一律穿上纹服,我便照办了。兵库身着装束,参拜的人渐渐多了,说从没见过这般热闹,前头的町里各式商人都摆了出来。讲中来的人渐多,摆酒设席款待,兵库那厮有一回喝醉了,在西久保装出坐拥百万石派头的样子,对我朋友宫川铁次郎大吹太平天下的牛皮,我恼了,厉声说他,他竟回以无礼之言,我中途便带着朋友全走了。于是许多人差人来道歉,我说:说到底,这讲中全是我费力办起来的,他们不感恩,倒吹起牛皮,足见是不懂事的家伙,我要退出讲中。我这样吩咐了,朋友大头牛伊兵卫、桥本庄兵卫、最上几五郎都说在理,可又说好不容易办起来,你一退大家便都退,兵库此刻后悔赔罪,求我原谅,说了许多。我便说,那从此你须对旗本老爷们出具不敢失礼的誓书。他说任凭吩咐,我便同宫川并一个叫深津金次郎的一同去兵库那里。大头牛伊兵卫迎到路上说:您一来,兵库会穿了狩衣到门口迎您,再请到客厅,叫他把昨日的失礼赔了不是,请您受礼。我说知道了。此后讲中尽数出来款待,又叮嘱我往后绝不许再提那番话。我说全都应下,但须好好叮咛外人,若有人再提昨日的话,管事便成了说谎的人,我本是抱着从根上斩断的念头来的,你们须好好说清。说完便回去了。

不多时我去兵库家,他出来迎,管事们也尽数到玄关;请我到客厅正座,把我的刀挂在刀架上,众人落座。兵库也出来,向我伏地赔罪,说昨日酒兴之上失礼种种,实在惶恐,今后定当谨慎。我说:你本是背巷里的神主,看来什么事都不懂;对旗本失礼,言语同罪,所以我责你;讲中渐渐拓开之时,你心里先生了骄气,才有这等失礼,须格外谨慎,好好维持下去。此后众人种种讨好我、款待我。我既厌酒,便看着众人醉后喧闹。兵库有个侄子叫大竹源二郎,听我说他是背巷神主,心中恼恨,昨日的闹剧他是哄骗宫川打听来的,说小吉多管闲事,借着宫川的事,当着众人教他伯父出丑,从此我是你的对手了,出来吧小吉。他穿着纹服、缠了头巾、袒露一臂来到客厅;我装作不识,他立刻扑到我跟前乱打乱嚷。我说:大竹莫非疯了,这算什么,倒像市井之徒的斗殴,缠什么头巾,武士就该有武士的样子,我乃是侍者,最厌仆从小人般的做派。他骂我胖子,把汤碗摔过来,我抄起手边的刀立起身,说:违背约定、胡言乱语,是兵库照应不周,侄子敢来对抗,必是串通好的,便如你所愿,做你的对手。大竹骂道:吃屎去吧。我想先发制人,追了出去,众人四散奔逃。兵库也往厨房跑,大竹跟着逃,我追去,不巧兵库把我关进储藏间,众人从外头推上杉木门把我压住,出不去了。大竹吓得失了兵刃,空身逃回他伊予殿桥的宅子;后来许多人到杉木门口来说种种好话,我原谅了,大竹求我与他和好,我便责了他失礼之处。种种调停之下,尤其大竹的母亲哭着赔罪,派人叫到伊予殿桥,源太郎来了,渐渐在酒意之中惶恐赔罪,尤其因他是副管事,求我万勿告诉上头,便讲和了。

此后酒又上来,大竹说喝一杯吧,我说向来滴酒不沾,他说那是你还气没消,我勉强接过杯子,众人说用汤碗喝,我动了肝火,用汤碗喝了一碗,众人起哄再来一碗,便接连喝了十三碗。后头的家伙们喝得种种失态,我在席上却丝毫没错。兵库派了轿子,我坐上,桥本庄兵卫送我到林町的宅子,此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回了家,喉咙肿了三天,饭也吃不下。次日众人来探望,兵库讲了我家的种种情形,那时桥本和深津留在后头,说从此要当我亲戚一般,两人各交了一通誓书。此后本所一带更都依从了我。兵库脑筋不好,讲中也由我退了,那时我加入的那份全退了,渐渐稀少,便散了。”

什么呀,无聊透顶,把讲中托付给这种神主,神主也是神主,可摆出大爷派头、当众说背巷神主不堪,他侄子动气也是自然,全然是不知好歹的一伙;不过话说回来,这下倒想喝酒了,用汤碗来上一碗,咕咚——神尾主膳这般想着,一时把书卷扣下,喉咙咕咕作响。

第六十四章

喉咙咕咕作响,可四下一看,酒是没有,汤碗也没有;一边鸣着喉咙、咽着唾沫,一边又拿起书来,一来是无所事事,二来是对这书生了兴味,所谓爱不释卷,大约便是如此吧。

就在这时——

“哎呀呀——这这,您这是用功的派头,小人闲居为不善,大人静坐读万卷书,是这般光景吗,不不,实在叫人佩服。”

可叹,来的又是个讨人嫌的家伙,正是那个鐚。

“鐚啊——我正想着喝上一杯呢。”

“使不得,您方才才翻开圣贤书,正要落个善良的感化、安顿下来,这当口,酒这东西便是恶魔!总而言之,和汉不论,赏酒的人不计其数,它是放荡的媒介、万恶的源头,时珍的本草逐一列举百毒,却也夸酒为百药之长,又说多食则断送性命呢。”

“你今天倒学者起来了。”

“小的学了一丁点儿。敢问您看的圣贤书究竟是何物,是大学吗,是论语吗。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酒之后便是色,不可不戒。”

“这混蛋!”

“这混蛋怕得很,哪像殿下您金口玉言。话说回来,鐚仪今日登门,绝非为那酒色的俗套谏言——实是兼着一桩近来稀罕的风流相谈而来。”

“风流——只怕是通风弄错了吧,想做件通风的衣裳,却是没钱,是这意思吧。”

主膳也略带尖刻地应对,可鐚这厢却是洒脱得很——

“您怎么这么说,衣食足而后知礼节,古人这话说的在理。鐚仪不才,今早用油豆腐填了肚子,好歹吃得饱饱地来了,吃的一面已然足够有余;穿的一面呢,您瞧,外褂是空色的熨斗目配日暮方的料子,白昼时分配件鸢八丈,岂不风雅。底下贴身是羊羹色的黑龙门,那长短不齐的做派正是咱得意之处,下摆长长拖地,往上却渐渐短去,外褂还缩了五寸,利落得紧,舶来的顶好货色哟,羽织是萌黄的纹绫子,肩头稍有些磨损。”

“唔,原来如此,倒像是乡下穷医者的行头,熨斗目倒是利落。”

“正如此,衣食足而知礼节,本就在逼(音)这境地上。现下殿下您荣枯盛衰不论,却始终不变这忠义之心,正可窥见您的贤明——衣也足,食也足,怀里光景呢,如今因出入异人馆赚得外汇,大获成功,丰裕得很;如此,最后来的一样便是风流——这风流相谈,便是鐚仪此来之意。”

“罢了,说吧。”

“小的出入的旦那里有个叫三一小僧的,这位旦那近来越发迷上了和歌。”

“和歌——歌啊。”

“所谓那玩意儿。这位旦那咏了这样一首歌,叫鐚给品评品评,小的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实话说,鐚虽十五岁陷进花街、三十岁败光身家,其间声色、物真似、潮来、新内,无所不精,恶食一道也相当了得,可这等玩意儿,咱还没尝过滋味;可那儿呀!天生一张厚脸皮、一副订做的面皮,便若无其事地接过那短册,这般,把头稍稍一偏,略作平贞盛的模样,便道:这是新古今集述怀之作的——含糊了几句,说妙极妙极,尤其第五句那里,实在无可言表。这一说,全然合了旦那的意,赏了咱一席锦水;可实情是,鐚连歌带曲一锅粥,什么是什么全不明白,日后三一旦那再度垂询,咱可要现眼,所以务请先把那解说牢牢记在心里。这便是三一旦那赐下的短册。”

“原来,你捧的三一旦那咏了和歌给你看,你这连和字都不识的,既因是旦那的便没命地夸,内里却全然不懂,日后被追问就糟,所以先叫我看了、给讲解一番,是这意思吧。”

“正是您说的——鐚仪拜师,拜师。”

“拿来我看。”

神尾主膳从鐚手里接过短册,从上往下读去,只见——

金光闪闪,登上那蒸汽的船, 提着一升酒,面南而去。

“什么呀,这是。”神尾满脸不悦,把短册啪地一掷,鐚慌忙拾起,千珍万重地用袖子捧着——

“了不得!大老爷的墨宝!了不得。”

他郑重举起,恨恨地仰脸盯着主膳,主膳却喝道——

“你捧的三一旦那究竟是何人!”

那喝问的声调有些异样,鐚慌忙做出要逃的架势。

“三一旦那,当今舶来电器行的三一旦那!了不得,商界第一的大老爷!”

“不知是你旦那还是大老爷,那歌的模样算什么,这种东西也拿给人看,愚弄人也该有个分寸。”

“使不得吗,按和歌的法度说——”

“蠢,什么和歌诗歌,这种东西也拿到人前去,拿来,我揉个稀烂丢进火钵里。”

“开、开玩笑吧,洋钱大老爷的墨宝!愚拙家的传家宝——您这是要怎的。”

神尾的余愤难以消散。即便是玩笑,拿和歌来叫改、叫评,他虽轻蔑这浑球带来的东西,却也不无取其风流稍稍向上之意;可带来的这三一旦那的歌,是连茶泡饭都不如的货色,主膳自然不悦,且这不悦相当认真,鐚也有些害怕了。

“您说大老爷,根子上不过是町家的商人,比不得高家歌咏世家,町人的大老爷也有这点风流,还请买账;三一旦那既不是定家卿,也不是飞鸟井大纳言,您若像对殿下那样劈头盖脸骂将下去,风流便立不起来,首先初学者的热忱就泄了,还请给留些面子。”

“闭嘴闭嘴!岂有此理的货色——笑一笑也就罢了,看了要吐,尤其那第五句……”

“正是那儿!”

“那儿怎么了。”

“鐚夸的正是那儿,全合了大老爷的心意。”

“蠢货!”

“您重重叠叠严厉,动不动骂蠢、劈头盖脸、满口恶言,风流都要哭了,首先有碍殿下的体面,还请您轻声些。”

“那第五句的’南面‘二字甚不稳当,町人风月岂可用此语。”

“哎,引出这么严重的文句来了。”

“南面是专指天子的。从这文句看,这三一旦那定是打算乘蒸汽船往南边去,以此为题吟咏,却说’面南而去‘,是戏谑的说法,狂妄的措辞——并非一笑能了,不敬之徒!”

“哎——这可了不得。”

“过来!鐚,我虽这般模样,却最讲究名分分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神尾主膳还是神尾主膳,鐚是鐚助——三一这等货色去哪儿我不关,可他吟’面南而去‘的僭越可恨!我虽讨厌拿忠义道德当招牌,可对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肝火也要炸;拿来!”

神尾主膳从鐚不留神的手里夺过那要紧的短册,寸寸撕碎,丢进了火钵,只听——

“啊!”

鐚惊叫一声,不由自主探头去看火钵,神尾照着他那面颊,毫不留情地——

“啪!”

“啊!”

鐚助捂着肉眼可见肿起来的腮帮子,横着飞身窜出玄关,跑了。

第六十五章

把鐚打得飞跑之后,神尾主膳径直去了厨房,从碗架上取下一把备前烧的酒壶摇了摇,里头还咔啦咔啦有些声响。他便提着它,又取下一只相马烧的、像是为矫正歪嘴而制的茶杯般的物件,重回先前的书房,长舒一口气,从那备前酒壶里,恰好把相马烧杯里剩的那点残酒斟上,润了润喉咙,便又顺着先前那书页读了下去。

“有一回,我去桥本庄右卫门家,顺路从妙见回来,有个叫殿村南平的男人也在,我便亲近起来。那男人说:看您是信奉天府之神的样子,可是如此?我说年来参拜妙见宫,他说正是,您的人相显现在天帝之中。此后种种闲谈,他说了许多奇妙的事,我细听,他说修两部真言,我觉得是个有趣的人;又听桥本说起亲戚的病人,他说那死灵是男的,连死时的年岁、死状都如亲见般说来,问桥本,也说果然如此,我大为惊恐,求拜他为师,他答应好好教我法,便带我回家,那晚留宿。此后教我种种真言,先教我拜稻荷的法,病人加持之法、摩利支天鉴通之法、修行术种种,约两个月尽数教了我。这南平身穿破烂,我种种供给用度,谢礼之外一年半里花了四五十两。在本所也收了许多弟子,末了住在弥勒寺前小仓主税的宅子里,日日给病人、迷路人及其他做加持祈祷,当番的祈祷等各处来请,因是我先发现的,南平也欢喜,为我种种费力。”

这浑球到底还是个千三屋,这回又开起祈祷屋来了——神尾加了这句注,读下去——

“近藤弥之助的内弟子小林隼太,到底也成了我的手下——”

近藤弥之助,也是幕下如今数得上的剑术名家之一,他那内弟子小林,从前也是个相当的角色,看来这家伙也终于成了胜家那糊涂老子的弟子,只是不知是什么心思——

“他天天来,种种当差,因无房,我在浅草入屋买了相当一栋房产给他,托剑术同辈给他开了道场;下谷村氓都偏袒他,副业做大小刀买卖,末了钱财周转顺畅,平时照应他的身家;是个狡猾家伙,同辈们都被他种种糊弄。他在江户三次借钱赖账逃到三州,总对我编话逃脱;即便说回江户,我附信给同辈,把赖账的缘由一一说明,大家都认了损失作罢。到底卷了七八十两逃到三州,至今未归,说是在三州总算成了人。这是我到长崎时,听向岛一个叫兼的男人说的:兼去远州秋叶参拜时,在凤来寺遇见他,那时衣着光鲜,讲了我的事,歇了两时辰分别了。”

这家伙同病相怜,自己既自甘堕落,自然也相当会照应同类的堕落,奇妙得很。

“一日,在小仓主税宅里,遇见神田黑川町的裁缝,这厮是暗富抽彩箱的经营者,我相熟的德山主计极爱富签,托南平求富,今日是富签日,来做寄加持,主税宅里那伙人大举聚来,正要开始寄加持,我不知情去了,见众人齐整,问情形,便说了上面的缘由;我在席上看了始终情形:南平叫来女人,种种祷祝、烧护摩,再让女人居中持币束送神,稍过,女人快嘴说今日是六的大目,中签是几号的几号,众人欢喜;完了要收场时,我对南平说,头回见,实在佩服,但这事只怕相当了得。裁缝立刻插嘴:胜老爷虽这么说,寄加持却绝非易事,其中种种皆有法度。我说那是在理,可你好好瞧瞧,南平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种,他那样做,我生来便是旗本,身份尊贵,我一心诚意寄去,神必速速纳受,所以才这么说。南平听了,斥我话说过头是无礼。裁缝说,那是您强词,神事自有法度,絮絮叨叨;我走到客厅正中,说争辩无益,你到我面前行礼,不等我说原谅,你额头若是抬起,我便立刻给你做饭——来吧。众人看我决断,种种赔礼,我便原谅了;总之你既说有这能耐,便当场寄加持看看。我沐浴,叫来先前那女人祈祷,南平那般种种念咒,完了便傲慢地回去了。此后众人因托南平要花钱,都只托我;德山托主计把妹妹一度寄给南平,说附了生灵,须放掉两三天的生灵,要花五两,主计对我说了,我花了三晚放掉;此后南平恨我,关系恶化,暗富一处便拿了九十两,与德山一同取了;从此,十两二十两,不知取了多少回。”

千三屋从古董中介、祈祷师,这回手又伸到了富签中奖师,可相当成功,这点奇妙。一次便捞九十两,十两二十两如同早饭,这买卖倒也不坏,我也来一手这般——神尾也莫名动了心思,可转念一想,胜家、男谷不同,同是旗本,我这身份却两样,哪能做这等事,便一声断喝,读了下去。

“种种修行之外,去落合的藤稻荷百日日夜参拜,又去王子稻荷百日、半田稻荷百日参拜;水行是在神前放桶,百五十天每日三次行水,且是冬天;其间种种事,此处略去不写;断食也三四回,没有做不到的。”

这等事,我断然做不来,神尾心想。这里写得轻描淡写,可大冬天里,百日、百五十天的水行,那种事,唯是剑术家伙胜才能做,我做不来,好一番苦修。本来,这自叙传在粗暴、打架、出奔、水行、私牢、千三屋这些不成器的勾当上费了不少纸笔,一到自己的修行,却似乎写得不多;可胜家这老子,也并非尽是不成器,本职的剑术之外,想必也积了相当的锻练。他不多写那些,只写尽荒唐,教人动辄看漏了这一面。如今这般平心静气地行此苦修,说没有做不到的——这等人物,绝非泛泛的浪荡子。他那儿子如今的胜麟,也以相当的修行锻练为傲,想必是只学了他老子这好的一面,才教乌鸦生了鹰,神尾心想。接着便是——

“因地主兼代官自先代便当,衙门旧址空着,我便叫了水心子天秀这刀匠的孙婿、叫水心子秀世的男人,安置在衙门旧址打刀;又因研磨师本阿弥三郎兵卫的弟子仁吉研磨得好,叫来分我住处,研磨刀剑,我也跟着学。此后想出刀剑讲这东西,让同门弟子、相熟的人也办起来;秀世,以及细川主税正义、美浓部大庆直税、神田的道贺、梅山弥曾八、小林真平,那时代的刀鉴之处,全都立了刀剑讲。一日去千住试斩,此后拜浅右卫门为师,玩上段斩。儿子已上殿中,不需照应,那时儿子七岁。”

祈祷师、富签屋,到刀剑讲,再到砍头的浅右卫门都来了。只要肯干,活计总是有的。

“地主小高贫穷,讨债的来犯愁,我担保料理了;此后我地皮上的租户有九家,地租房租都不爽快交,我全数赶走,叫来相熟的人安置,此后地租等不再拖欠,欢喜连声。地主一日想求做代官,我提异议,他大怒,与手代叶山孙三郎商量,要赶我出地皮;我说您已五十岁了,还是别当代官吧。他问为何,我说:当代官,先须花上千两,此后种种房舍大破要修,又要二百五十两,众人支度也要一百两,若搬去奉行处又要一百五十两,便生出两千两的债;况且元缔若不善,还要担责,无论怎么节俭当差,三十年才勉强还清债,子孙困扰,账目若立不起,便是远流或断绝,绝非无能之辈能当的职位。一家大怒,说退还地皮,我便传遍地内,把不足的地租房租尽数收齐,放进自己怀里,找搬迁处时,不巧脚气病犯了,久病卧床,不能走路,托人渐渐搬到入江町冈野孙一郎这副管事的地皮上;那时我是去地主处行退还地皮之礼——”

第六十六章

到底还是吃了搬家的亏。不过,既然在世道里混过,也有看得见的眼前好处——

“您若当代官,只怕五年都撑不住,心愿若得遂,便专心莫出岔子,若话说岔了便活不成——我这么说,他问为何,我便约略说了叶山的底细回去;果然,第四年,因甲州之乱出了岔子,去江户入了小十人组,生出约三千两的债,家臣也六神无主,大伤脑筋;加之叶山去了债主上屋约三年,实在可怜,我去探望一回,他说因不听我异议才落到这步,只求保住房子,泪流满面,我于心不忍,渐渐打听叶山的处置,替他起草给甲州郡代的信,教他如此这般,大抵精明人不会上当,出个五百来两吧,他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连忙送到甲州;其后不久有了六百两,立起了家,如今是三十袋三人扶持,正犯愁,江户的借债还有约一千五百两,三人扶持只够糊口,所以孩子每月至今还来求我;此后到底被罚小普请,百日闭门了事,那时同役的井上五郎右卫门到底改易,叶山也吃了江户的构陷。”

做代官也真够呛啊!

“搬到冈野之后,脚气渐渐好了,儿子九岁时从殿中下来,本来的练习是送到三之目所的多罗尾七郎三郎(用人处)去;有一回上练习路的途中遇见病犬,被咬了那要紧处……”

这儿子,便是如今那机灵的胜麟,练习途中被病犬咬了,江户狗多,病犬危险,被咬了那要紧处非同小可,神尾心想。

“那时,花町一个叫八五郎的手艺人来我家,百般照应;我卧病在床,得知便飞奔到八五郎那里,儿子靠着叠起的蒲团,我掀开前头一看,那物已垂下,幸而外科的成田在,问命能否保,他说六神无主,我便狠狠责了儿子一顿,他这才定下神来,用轿接回家;地主叫了叫筱田的外科来,缝了伤口,医生发抖,我拔出刀立在枕边瞪着,儿子丝毫没哭,终于缝完,问情形,说命今夜也难保,家里人只管哭,我随心骂了一通、捶散了他们,从那晚起,我沐浴,每夜裸身去金比罗祈愿,始终抱着他睡,不让别人碰;他日日胡闹,邻居竟说如今冈野家来的剑术家伙,儿子被狗咬了疯了,到底伤口好了,第七十日下了床;此后至今无恙,可见病人看护最要紧。”

读到这儿,神尾主膳的眼头热了起来。此前不过冷笑、本着兴趣读了许多,到了这儿眼头却热了,他便抬起那双眼,凝视着客厅的一方。“这儿啊,浑球虽浑,筷子棍子都夹不住的家伙,疼孩子之心却另是一番,所谓父母心,大抵便是如此吧;那般糟蹋自己、糟蹋世间的家伙,为孩子竟要发疯。正因有这爱,如今的胜受了安房守之任,被人说成当代杰物,要背负幕府站起来或不站起来,本是从这老子的发疯而起;为孩子着想的,真是好父亲,到此才不得不佩服。”

两相比照,我却不识父母之爱。父亲早早离世。今日这不成器的、骨子里化成了混混,全因没受这父亲之爱的恩惠——神尾主膳这般不由自主地想起,便对世间父母的可贵,眼头热了起来。于是,人生任何不幸,没有比不知父母之爱更不幸,人生任何幸福,没有比受父母之爱更幸福,神尾主膳心魂彻悟了这道理。奇妙地,从发热的眼头,润湿的瞳仁里,他继续读了下去。

“亲戚牧野长门守从山田奉行转任长崎奉行,那月,水心子秀世做媒,虎之门外樱田町的尾张屋龟吉这安艺小差,想当牧野的小差,托我照应,我说帮忙,他拿来五十两,说拿这给牧野老爷买中意的东西,我种种给牧野的儿子送了物;一日迟了成了外人,尾张屋鼻子坏了,可怜,我说退余钱,他说那是押金您用吧,给了约三十两;其后久无音信,我想照应便叫人来,说龟吉早死了,便就此作罢。”

千三屋老兄,这回又开张挣钱了,倒是勤快——

“地主的当主是个浪荡子,有一回扬代攒了十七两,吉原茶屋来求愿犯愁,因平日无人照应,托了我;我因是近日的事不知情,凑钱了结;其后又借七十两(五两一分利)受了女郎,拿皆济目录等作抵,用人和知行的人犯愁,又托我,各处道具屋来大小刀器等,我种种设法取回;因一处不还,我犯愁,各处渐渐还了;此后万事金钱周转不畅犯愁,因有牵连大受困扰;那阵子我卖各种道具接续,渐渐物尽,末了卖了武器,因是多年精心所制可惜,却没办法,全卖了,卖时不到制作时的一半;末了四文钱也犯愁,全因替地主垫了钱。”

看吧,头面人物,千三屋也有限度。得意替人照应,这回自身吃紧,如观火一般。因有牵连大困扰——那是当然的归宿,此后自身吃紧,人我皆然——

“此后有一晚,地主的夫人偷偷来,说孙一郎不争气,家里犯愁,求我向管事说让他隐居;管事的也说了,说夫人取来证据文书,我讲了这事后取了文书,给长坂三右卫门看,向头目长井五右卫门说了始终,管事说叫他隐居,便出了令,孙一郎无话可说隐居了;后孙一郎十四岁,一切我照应,家督时也一同带去城里;先孙一郎隐居,改名江雪剃发;此后家臣也散乱,我指示家臣,种种管束立了规矩;不久又隐居(江雪)把岩濑权右卫门这男人纳为用人,种种坏法,给权右卫门二十两俸、二十袋五人扶持,为所欲为,全家来求,我便作头目处置,赶出权右卫门,换外人用人。其间后孙一郎的母亲死,隐居又图谋,那时我也料理那件;此后江雪领回女郎带来时也照应,在柳岛建别宅;约一年后江雪大病,百般照应,那时他对我说,这回只怕好不了,儿子的事全托付,娶了媳后、当番前必不弃而照应,我答应了,他欢喜次日死,我又照应,无遗地料理后事;世间说冈野,无人肯嫁女,麻布市兵卫町的伊藤权之助把女儿嫁来,夫人说因什么都没带来所以什么都不要,我向权之助交涉,以百两陪嫁、家具也相称,知行所的百姓也魂飞魄散,我们二三年各处托人,为夫人费心,一听冈野都破谈,托您的福殿下与众人都安心欢喜,尤其有陪嫁金可喜;此前千五百石却一件道具也无,大小刀逢对时还借来出,世间不嫁也难怪;此后因普请大破,叫武州相州百姓来,修房舍,连大伙的身家都安置;当主的伯父曾做和尚的仙之助,也给他地内建房、置妾,家里人把我当神般说;暮用百两,以三百三十两度日,也给各厄介一年安排、令可练功,连马都买,千五百石高位略过份地置办;总之因借钱约五千两,这忍耐非愚人能做。”

这又教神尾有些耳——不,是眼疼。千五百石,已非小身之列,也近我的分限,那当主的身家做派,便是我的翻版。别人家事看去,尽是可气的浑球,自己的事却全然不觉——总之,这神尾主膳,到头来也没人肯嫁女给他。不仅为寻媳妇被江户构陷,还跑到甲州,在有野的姑娘那儿也砸了锅。可这冈野,有胜家老子这多管闲事的千三式肝煎成了,暂且成功,我这边却没这等人物出现——

第六十七章

如此脸面渐宽,替人张罗、卖弄男人的立场,无论如何,卡住的终是活动经费。本来,又不是有摇钱树,所谓千三屋,大抵是千中只中其三的玩意儿吧。中奖时的赚头,早被不中的损耗抵消殆尽了。胜家这老子,这经济的死结要怎么解。这地方,正是神尾至今经验的遗留,非但至今没抬起头来,反是越陷越深的关键。这老子究竟如何撑到最后的,神尾以经济的眼光读下去——果然。

“我渐渐贫穷,没法子,向妙见宫许了无理的愿,为困苦消解,开始了百日行——”

看吧,敌不过时便求神。不过,到了敌不过时才求神、才摆弄佛,倒也可爱得好。我这种人,至今从不求神、也不摆弄佛,连想的念头都没有,事到如今,求也罢摆弄也罢,只怕也没肯理我的神佛了——神尾苦笑……

“每日三次水行,少吃祈求,到了八九十天,下谷朋友聚来,说我久不去下谷,为何,我家臣分的小林隼太近来贫穷虚弱,众人说可怜,至今受我种种照应,为报恩哪怕少些也办个无尽挂弃吧,说不听,便商量以胜为会主;铃木新二郎这井上的弟子免许来,说朋友聚来办游山无尽,大抵已办,请你当会主,既说请便当,我说这节骨眼困苦万分,非无尽之时,推了,说无论如何你推了便办不成,加入吧,说连会金也出不起,说那也行,我应了回去;二三日后新二郎又来,出账本,放五两,说此后加入的人会来,回去了;我全当妙见宫的功德,立刻做刀买卖,那月末,把筑地又兵卫这藏宿番当托的松平伯耆守的备前助包之刀,卖给松平伯耆守,赚了十一两,又兵卫又另给五两作鳗鱼钱;此后每夜去江户神田一带、本所的道具市,赚了就好,钱又出来,各处相熟的人犯愁我便帮,众人捧我,带各种刀来,我买自门外人从不亏;道具市上赚的一半分给各道具屋,旁边或酒买来吃,叫着殿下殿下,外人带物来,预付里通给我,从没亏过;暗市上,行家的东西,我让抬价,却看走眼,三匁的东西我放一分,开价渐渐看,胜老爷说三匁五分,五分的亏还好;为此,每次收市,即便五十人来,也必各请一碗荞麦,所以町人争一文两文,众人欢喜,各市场都备了我坐的蒲团一个;朋友眼红,说你总在市上让商人哈腰,何故,我说了上面缘由,众人说那便亏了,却大有所获;此后借债以四十袋之高有三百五十两半,当作买女郎,钱紧时频频往里填,约两年半成了三四十两,可怕的东西。”

调度这种事,看似穷途却也有逼不死的余地。这穷通之能,不单是妙见宫的功德,勤快劳作之处也着实可佩。这等神妙的周旋,我做不来——神尾脱盔认输。

“施舍第一,近所自不待言,对说困的人各随其身施舍,因此,饥馑之年,每日每日以一朱小钱玩耍,对朋友也合时开个会,每夜去道具市当差般出力,卖物的市,百文抽四文试试,三月里攒了三两二分零钱,打了刀。”

这般地步,二宫金次郎也得甘拜下风。佩服佩服,神尾应付着——且说,接下来便到本职的勾当了。

“剑术同辈里,撇开诸先生,总让我坐上座;藤川近义先生的年回出席有五百八十半人,那时我一人做源平比武的行司;赤石孚祐先生的年忘在冈野,行司取缔是我;井上先传兵卫先生的年忘也托我,诸比武的判定是我;男谷道场开张,取缔行司也是我;那时万事门派的争执、弟子口论传受时的言渡,大抵只我一人;冈野的传受之事众人皆问我,无背我下知者;大小刀的制样、衣服乃至发形,下谷本所都依我,想来奇妙。

那时各处道场义理定得极严,与先生同座同席弟子不可,外先生来,高弟立刻出迎取刀引导,直到先生玄关迎;此顷物乱,装不识不理,种种情形;练习也本定道场二组,也乱来,几组都比起武来。”

话说回来,种种做主、替人张罗之中,也并不全是感恩图报的。

“通町的秩父屋三九郎,是公仪杂役的差役,家渐衰,如今那职位别处也有,全然无御用、犯愁,高田藤五郎这人说;我细问,说此时末姬样移驾萨州,想听那御用,我便费力,托御本丸的御年寄濑山先生,又托末姬样移驾时的师匠番红先生,办了御用听差;此前心愿若成,约好给红先生三十两、给濑山先生送礼,我这样说了,红先生极贪,欢喜地给秩父屋发了勘札,先交付了七十两的御用,便要那金;我向三九郎说了,他种种叫苦,与起初不同,也来我家,我便叫来三九郎,换了照应之人;如此御用早早下达,本想勘札不会被收,二三日后勘札被收、御用之物无用,便跑到我家,夫妻同来,种种说,收拾时动了肝火,便那般,亏了约四十两,其上大火烧了,进了背巷,听说世间如今有多少如三九郎者,若大意便要吃亏。”

第六十八章

且说,接下来写胜家这老子的生家、与男谷之间的关系;这老子如前所说,从小被过继到胜家当养子,既是这般糊涂东西,即便长大了,要折腾生家的兄长们也非难事。

“二兄当了代官后,早先借给三郎左卫门八两不还,在男谷相遇大吵一场,兄那晚逃了回去,此后绝交约十年;不知怎的有了心思,给我寄信,说久未相见,既到了邻近便来探望,附了二分金,我到龟泽町对嫂子说了,她说早来探便好,我立刻去了,家里人出来百般款待,闲谈间,我讲了许多久疏问候的缘由,当作和好回去了;又,兄从妻子处寄信,向我妻子道谢寄来。此后常去探望。正巧管事成了大兄管的越后水原,问国情风俗人气,我讲了从前去时的情形,也说了勤向(政务)的粗疏处。

次年春正月七日,用始(新年首次办公)之夜,不知何人,暴徒闯入,把长子忠藏砍杀,那时立刻差人,我飞奔而去,却已断气;次日有了线索,去小石川,似已搬走不知,回去了;其间大兄的近亲来商量,叫我暂住林町,我每夜住着,白日有事由家回;那月二十五,检使来,二十九日把忠藏之妻、兄之妻、忠藏长子泷太郎召到评定所,我与兄的三男黑部笃三郎作陪;此后一年内,每月约两次去评定所;有一回在同所客厅,大草能登守与与力神上八太郎大谈事,同所留守居的神尾藤右卫门、御徒目附石坂清三郎、评定所同心汤场宗十郎等介入,八太郎渐渐赔不是不礼之处,我也不向大草说便回去了;约一时辰的事,客厅中大骚动,相士(比试者)皆发抖。”

二兄大约便是男谷精一郎。其长子忠藏熟睡中被袭、为人砍杀,绝非小事。偏是剑术之家,且是男谷信友这等人的长子,本该腕力不凡,却乖乖被人砍杀,可疑之至。何人、因何恨而下手,很想细知,这自叙传却粗枝大叶,毫未触及。在评定所与与力大吵、叫他赔罪,又是何等缘由,也无从知晓,不过倒像是这老子的做派——

“这年,次兄头回去越后,我代看家,此后我也还清了债,便渐渐开始游山,末了种种胡闹、花钱犯愁,但不借债;林町的兄回来,我把看家时的事写条交付,他欢喜。这年,堂弟竹内平右卫门把女儿给我做养女,嫁给六合忠五郎这三百袋的男人,忠五郎本是我的弟子,成了亲戚;竹内的长子三平这年当番,为难不能出勤,我种种设法,次日便叫他登城,成了大御番,他父亲欢喜,说一生不忘此恩,后来种种夸我。”

这般处,平素的爱张罗又现了身,似乎也着实做了些善事,但本非有稳固观念而做,立刻露出本性,到底和兄长们大吵起来。

“这年末松坂三右卫门去越后,担心三男正之助,我提异议,叫带去随行,他听从而打算带去,我便教正之助种种随行之事,说代官的侍去役所便成金(有油水),好好叮嘱;他欢喜。从彼地回来要谢礼,便如此约定分别;因有检见中心得之事,写信托去,却忽而失落,兄拾起带回家给大兄看,种种说我坏话,大兄动怒,派人叫我。”

说了什么,大约是给年轻人出了坏主意。两位兄长动怒也难怪。

“去龟泽町,兄说:你为何给正之助出主意,教他种种役所之事,不端之徒,且穿着罗纱羽织,为何这般奢华,斥我;我说:给正之助写信之事毫无记忆,罗纱羽织是因小高(卖家)所购,身打扮差便周转不开,不得已而穿;此外听闻的是,近来专去吉原,世间说你这年纪本都该戒了,种种不端,我说虽在理,这也是为身家,参与交际;他更怒,说我顶嘴,亲戚中无人敢回他的话,唯你一人拔刀相向,不端;如今说一句试试,手虽不见,手已搭在胁差上;我说:便是兄长,这话也过份,我也是上头的人,犬有朋辈鹰有朋辈,这般切不断,便也取了胁差;嫂子进来,种种说,带我去自己房,说料理正之助一事,便立刻去林町见兄,说兄弟情薄强谈,兄说全为你着想才对大兄说,固执,那时把役所一番元缔太郎次叫到兄侧,说兄因家事不取缔,屡次在好差上出岔子,当今之役也无胜任之器量,略说,叫他引役;他说何故,那时兄说兄弟手迹真伪难辨,县令大役难任,掷出;我取来,叫点烛台,三遍高声读,还给兄说很像;兄说何以此等也云云,我说这便是三郎右卫门不明之处,若是我写的,读时官话早该完了,掌大伙者连这点不上心,大役做不来;亲戚们每以我不勤小看我,天下评定所纠正违礼者从未听过,有不知真伪的兄是我不肖——我这样赔礼,座中无人能言;兄说这必是伪笔,说是我错了,便说那便给大兄写信申明,借此又通了,等回信来,见大兄回信说无话可说才回家;那时侄辈胁差在手,次间全结戒备,归途向侄辈说:你们那回中门狼藉时,若如那般用心,忠藏也不至暗杀,那时却逃了绕开伯父,也太不成器,却对父亲教子之方佩服,笑了,家中人懊恼,事后听闻。”

把两位兄长一一压服,得意得很。对付这等粗暴之徒,府内第一的剑术名家,似乎也从根上压不住。不过,这般只怕不能善了,兄长们也不会就此罢休。

“此后,大兄也罢林町兄也罢,因我事事留意,毫不马虎,种种胡闹度日;有一回林町兄的三男正之助来,说了兄种种,扬代拖欠,我出六两金,带借宅的林町用人同去,替他疏通;兄动怒吵闹,我去找嫂子,种种糊弄,此事了结;我也三四年心里宽松,只去吉原,到底把地界恶徒收为手下,无人敢向我拔刀;代价是钱也花得不成样,但全凭我劳作,不借债,道具市一夜不缺地赚,仍不够。”

第六十九章

两位兄长,到底也不能就这么闷声下去了。

“这年,男谷来叫,我到精一郎房里,姊说:左卫门太郎殿,您为何尽做些糊涂悖逆的事,兄长自前些时便把世间情形一一打听了,说不能置之不理,担心,这回要在庭院里搭牢,把您关进去,众人皆劝,他丝毫不听,昨日搭好了,说晚上叫人来把您关进去,商量已定;精一郎也劝,却怎么也不听,我也犯愁,叫我到庭院去看,出去一看,是重重木栅、极严实地搭成的——”

看吧,又是关进熊的牢笼。从前关了三年三张席子的私牢,多少也该有些记性。这回座敷牢不过瘾,竟来个庭院二重牢。再三再四,这等恩典也只有恭恭敬敬入所了,可笑之至——可是,这回的熊,却不似从前那般轻易进去。

“姊说:兄弟们一番深切,好意难却(这好意岂能不领),这回您哪怕用灯心草搭个牢也行啊,为何——我说:我这回进去,便再不出来了,免也出不来;近来在本所已成了男伊达(侠客)的模样,世间也宽,不知我的人竟开始小看我,如此一来,再没脸面出世,我便想断食早死,连后事也都嘱咐了妻子,听凭尊便;精一郎先生,我把大小刀交了——交了刀,姊说此后改心吧,我说改心已不能,也不发疯;精一郎说虽在理,也该谨慎些,我说无可谨慎,父亲已死,无可依靠,心愿早止,只想做些足以至死的事再死,给兄添麻烦也可怜,便说从此就待在这儿吧,却说:定是你必断食而死,父亲种种看脸色,不听,才落到这步,既替你担忧,只要兄心安便好,我愿入牢;早先朋友也隐隐里通,我早有觉悟,毫不惊慌。总之先回府上与妻子商量,我说不必,如前所说,家中事毫无挂怀,儿子已十六,我隐居早死为妙,久活只怕儿子为难,儿子的事全托付;其间姊来,说先回家吧,我便回家,等到夜里五更看可来叫,却全无音信,那晚便去了吉原,翌日才回。”

真是呆了——不进熊的牢笼,掉头便去吉原,也是个相当的角色!

“兄不能说就此了事,叫出字据,我也没写;听说姊种种担心,托了诸寺诸山祈祷,翌年春,为安抚,我隐居了,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的浪荡老子,到底没关进牢,以隐居了事,兄长们也暂得安心。

“此后我大模大样地在社会上奔走,种种照应取钱当小钱,仍不够,便设法,探是谁怂恿大兄要把我关进牢里;查得确是林町的兄,为前番耻辱的报复,家里人聚拢,把没有的事也都告到大兄那里——我既记下了,便想还以颜色……”

摊上这等不知好歹又执拗的弟弟,兄长也着实可怜。且说,那报复做了什么。

“三男正之助是个浪荡子,兄正犯愁,我听说,叫来正之助,哄着问,他便把兄的谋划全招了;我设法,借钱给正之助用,末了兄说借债连藏宿的也断了,我便哄骗竹内的隐居,到底教他仿了兄的印,在藏宿借了一百七十五两,说勤用急需在林町突生,正之助托一个叫诹访部的男人去借,藏宿里三人连道具箱带肩衣都穿了去,不疑便寄来,那钱全花光,约两月后知道,兄因吝啬大怒,到底装作一概不知;藏宿里种种查究,也没查明。”

教唆兄长的儿子放荡,又用伪印从藏宿诈骗取财!

“一日,诹访部来,说常盘桥明后日有狐赌,请我同去,这是千两赌局,赢了便有大金入,一人回去不放心,我说这行当至今没沾过手,不去,他说只去吃顿饭睡一觉,便去了;那时诹访部本钱也只三两,还是我借了约十两,去深川一看,藏宿的老板、大商人从日本桥近旁聚来五六十人开了场,百般款待我,便去常盘町女郎屋叫了女郎玩耍;夜里七更天来迎,到茶馆一看,诹访部赢了约六百两,我看了便带他回,他说生来头回见这等赌局,众人都笑说先生人真好。”

这般好人,自是没话说,本人虽似乎只没亲自下注,却被供作了赌场的保镖。

“此后我想到,借钱给相熟的人收高利倒不错,借给浅草奥山的茶馆钱,这桩还拖沓,但那奥山连声应承,倒像头目一般。”

第七十章

且说,接下来是戏弄名剑客岛田虎之助的故事。

“一日,儿子柔术的师兄弟里有个叫岛田虎之助的男人,当时只要是剑术家伙都怕他,这男人肝火旺、气盛,男谷的弟子全被他打倒,在浅草新堀开了道场;我从未见过,去亲近,那时我想,九州人即便二三年前才来江户,也还没江户熟,且杀杀他的威风吧,便穿了绯缩缅的贴身、俏皮的衣服,短刀羽织,插了根阔叶木的木刀,说想见,内弟子出来问从哪来,说胜的隐居,虎立刻出来,穿了袴,让进客厅,初见礼毕,便述说儿子照应之事,谈世间剑术;他一味盯着我打扮,拿世间种种风言刺探般问,我早听过那些话,毫不理会;到那日七更天,我对虎说,今日头回拜见,本想带些土产,不知喜好便空手来了,酒如何,他说不喝,问甜物,说那好,便说那便劳您同去浅草一带,硬拽他出来,在浅草先戏弄奥山的女人们走了一通,他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跟在后面,问吃寿司饭吗,说喜欢,便说那有趣处上寿司,去吉原,要大进大门,他说免了免了,硬拉进仲之町的龟寿司,上二楼,不久端来预订的寿司,吃着;那时问烟如何,说抽但修行中戒了,我便说那是小节,抽烟也无碍修行,世间说你是豪杰,靠近你,那般小节江户修行可不成,他说那今日便抽,便叫下面备烟盒烟管买来;又逼他喝酒,同样推辞,也逼喝了;其间日暮,各处点灯,恰樱花时风景绝佳,扬屋的太夫依次游行,从二楼让看,虎说真是别世界,出神看,我便说这回显显我威势,从角到角都让看,使劲显,他大惧模样,立刻进佐野槌屋,叫了里边容貌第一的女郎玩耍;樱花时人多无空座,凭我面子开了座,明日回,我在森下分别回家;那时说吉原那般做派做不来,但脸面卖开了吧,众人说,松平的家臣松浦勘次对我说,隐居去吉原也无妨了,男谷也安心了。

此后无事可做,每日只把吉原当作游玩的去处,虎劝去香取鹿岛参拜,四月初带松平内记家中的松浦勘次同去,从下总各处走,去他流道场走走,因早先多出食客,那成了好处,路费也没花便看了各处;在铫子脚痛,把勘次打发去上总房州约定处,我由铫子的船送回江户,睡着回了家;此后每日听净琉璃,从浅草到下谷走动取乐,想是六月初或五月末,虎的兄弟从九州来江户,每日往来照应,带看江户;虎的兄长金十郎万事听我,大抵住我家,一日去吉原看若的晚上,在马道示威打架,金十郎害怕;金十郎在本国说是豪杰,来江户却成了无聊男人;八月底回九州,送到川崎分别。”

岛田虎之助当时的剑术,神尾主膳也闻知,可这岛田虎,碰上胜家这老子,也真是——不过,这般涂抹只是表面,内里胜家这老子实是佩服岛田,才把此人看作儿子的师父,令他严加修行。这等严肃的一面,自叙传里没写,但正因这老子的父母心、为儿子着想到了被人说一时发疯的地步,不可只看过表面磊落。这糊涂老子的儿子,如今要背负德川的天下站起来,须换一副头脑与眼,重看这老子的细密一面与岛田虎的调教!

我这种人——神尾总拿自己比照。这自叙传,无论氛围还是浪荡,都最便于神尾拿来比照自身——我这种人,武术上也取了好师父、受了相当调教,却因老子不是这等糊涂人,反倒砸了锅。没能师从虎这等名剑师,说遗憾也确有些遗憾。生在江户人家里,身败也罢身立也罢,不过薄薄一层皮的差别罢了——若我也有个孩子……

神尾主膳这般被世俗气诱动,暂歇三只眼思忖之时,

“您在读什么呀?”

忽然隔开的和纸拉门被推开,亭亭立在那里的,是今日梳着如老樱垂露般圆髻的阿绢。

第七十一章

隔着拉门直挺挺站着,嫣然一笑,

“您,在读什么呀?”

这般行仪十分放肆,神尾却发作不得。像对付鐚那样随手摆布这女人,是办不到的。

“唔,这个,稍稍在读些东西罢了。”

读的是什么,阿绢没有再追问。无论读什么,这女人脑子里本就少有读书这回事。

“呐,您——”

阿绢用黏腻的腔调说。并非故意黏腻,本就是这女人平素的调门,可神尾一听,血便直往下坠。

直挺挺的大圆髻,一副散漫的站姿,偏说“呐,您——”,神尾发作不得。

被这般放肆的行仪、这般黏腻的言辞对待,拧脾气的神尾主膳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气来,并非自今日始。到了近来,似乎更戳到痛处,只觉牙痒。

这女人,是老子留给他的唯一遗产。每次神尾碰这女人,便有一股无名火,被她以受身接了去。这女人原是父亲的宠妾、父亲的妾室。到今日,自祖辈传下的财产,没有一物落到自己身上;不,岂止财产,那些自父亲一代便受恩顾的人,竟无一个肯靠近,唯独这女人,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未必是忠义奉侍,也不知是不是斩也斩不断、烂也烂不清的孽缘,可细想来,这茫茫世间,称得上自己人的,竟只这女人一个。

神尾主膳绝难把这女人当作母亲,却能认作姊姊。作为姊姊,虽是个散漫过度、黏腻过头的姊姊,却也渗着几分姊姊的气味。并非抱着尊敬去看待那所谓姊姊之爱。呸——不过是父亲的宠妾、父亲的一个使女,于自己也只是使女的分限——这主人做派虽剩得不少,可面对这女人,总不免要高看一眼。任自己任性到底,这女人也不恼;摆出姊姊派头要拥抱自己,虽感到压迫,却也由她;哪怕把自己虐待个够,女人也不恼;自己无论怎般在外拈花惹草,这女人也只是笑。作为姊姊,从不曾责备自己的放荡,种种女人纠葛,待到自己腻了、对方逃了,到末了,这女人还是照料自己。把自己娇惯到底、斩也斩不断离也离不得,倒是妙处。

怪的是,这般能任自己任性撒泼的对象,自己拈花惹草时倒忘了,可这女人稍一出外、甚或外宿,神尾的心头便异常大乱。近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阿绢水性,他是万万知晓才放她去的,可剩他一人时,胸中便古怪地骚动起来。

呸,不过是父亲的宠妾、自家的使女,又不是我的相好,我身边也未必没有别的女人,便是她有了相好也不稀奇,可她不在,心就焦躁,烦躁得受不了,末了血气上头,竟至“这浮浪女人也该有个分寸,明早回来绝不与你干休”的可怕心境;可到了早上她回来,被一句“呐,您——”一招呼,神尾头上涌的血便奇异地直坠下去。像被压上一块软到骨里的重石,神尾连自己都对着那黏腻劲儿生起气来。本想回来便揍她个半死,甚者代老子把刀锈也动了怒,却见她散漫着身子,若无其事一句“呐,您——”,自己便再也硬不起来,又成了从前的“小少爷”。硬得咬不动倒也罢,软得像舂好的糯米糕,倒叫人咬不住。每遭此,神尾便又牙痒、又自愧窝囊,可当面一对,毫无办法,这才是气人。

“什么呀——”

他应了一声,自以为声音里全是苦涩,不知何时,却已成了黏腻、拖沓的东西。

气人。

阿绢知是不知神尾这般心境,

“那个,驹井能登守老爷——那位,近来可好,您没听说他的情形么?”

“唔,驹井么。”

神尾被这么一问,莫名觉得胸口被压了一记。此处突闻驹井之名,并非什么黏腻的事。倒像忘却的旧伤猝然作痛,

“驹井能登么,不知啊,此后怎样了。”

“把那位逼到那般地步的,是您的罪过呢。”

“哪里,没那种事,是驹井自个儿的过失,没法子。”

“可若没有您在,他不会那般,驹井老爷定然无恙。”

“唔,不为我,是为女人,驹井那厮,偏在女人上着了魔,那才有破绽。有了破绽被对手拿住,不是对手的罪,是造出破绽那人的罪。”

“谁是怎样我不晓得,可大约,人总难免有破绽。驹井老爷的破绽,该是值得同情的破绽吧。过去的事没法子了。可那位,如今怎样了。”

“偏今日独对驹井上起心了不成。”

“有些事想打听。”

“哼,事到如今,驹井还有什么可问。”

“那位,听说洋学极精湛呢。”

“唔,你说这个。洋学,他是行,那是他的门面本事,洋学一道,自他也认、人也认,是相当了得。”

“可惜呀。”

“什么可惜。”

“那般洋学精湛,却——”

“洋学之类,不过是西洋蛮子的学问。”

神尾撇着嘴说。洋学是西洋蛮子的学问,不用问神尾,连阿绢也深知。

“可惜呀,那般洋学精湛,却——”

“什么可惜。”

“可如今,洋学若精湛,赚钱便随您心意了。”

“洋学精湛便能随心赚钱?那驹井不在,便是守着宝山不会用,是这般吝啬的可惜么。”

“正是,我近来切切这么想,若我略识些横写的洋文、能顺当与洋人说话,能赚多少钱,可不是小打小闹的赚钱,是几十万的钱……”

“哼,西洋蛮子,也未必尽是那般好捏的软货,他们正是觊觎日本的金钱与土地来的,凭洋学精湛、能说几句溜话,对手便如你想的那么傻?”

“可是,您哪,那不对,洋人一见日本人,便有莫名想撒钱的,岂不奇妙,且看人下菜,有的洋人二话不说便痛快地融通几万整钱,我可是知道的不少。”

“既知道,你便不客气借来便是。”

“我不行,女人没人信。”

“那以我的名头借,倒也使得。”

“您更不行——驹井老爷那般人才靠得住呢。”

“呋,可是被踏实地耍了一回——我与驹井的行情差这许多么。”

“差远了,您这号人倒提一千遍也倒不出鼻血,可驹井老爷洋学又精湛。”

“只要洋学精湛,西洋蛮子便谁都借钱?”

“洋学精湛,又有身份担保,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整钱,从左到右便借给你。”

“那数目又大了,几万倒罢,几百万可事态重大。”

“您听好,绝非梦话。”

到此,一直隔着拉门、站着说话的阿绢,大步跨了进来,在神尾火钵前坐下,毫不客气地伸出白手,几乎碰到神尾的拳头,亲昵得起劲,把话头带了进来。

第七十二章

阿绢在火钵前摊开白手,做出揉弄神尾手掌般的作态,

“呐,您,可知小栗上野老爷?”

“什么,户口又变了,方才还是驹井能登的户籍调查,这回又换成小栗上野了!”

“小栗老爷,您认得?”

“认得。认得归认得,却非亲密的交情,年轻时彼此倒照过面。”

“那么再问,胜安房老爷,您认得?”

“胜——那不认得。”

“小栗上野老爷与胜安房老爷,哪位更尊贵?”

“小栗与胜,哪位更尊贵?问我么。好生奇特的问法。总之,你今日独问这等不合身份的事,且先听你这心思的来由。”

“算了,只答我的问话便是——缘由后头说。呐,胜老爷与小栗老爷,哪位更尊贵,且说与我听。”

“胜尊贵还是小栗尊贵,我不晓得,但从旗本的地位说,二人无可比,小栗是东照权现以来的名家,胜却是哪家野种,近来才刚出了名罢了。”

“门第另说,人物孰高?”

“那不知,小栗虽是名家之末,本人若糊涂,如今的职也当不住;胜既是从无名处爬起,想必也有相当手腕。”

“同是旗本之中,小栗老爷与胜老爷,听说不睦呢,小栗老爷要立德川家,胜老爷却联萨摩,要搞垮德川家呢。”

“哪有那种事,莫说小栗,谁个旗本不想立德川家,胜联萨摩搞垮德川,谁同你说的。”

“管谁说,是有那等风闻,说胜是奸贼。”

“胜是奸贼?鲣鱼干是干货,倒是个俏皮话,胜又能怎样,既食德川家的禄,岂有算计德川家不济的道理,不过时势如此,立于倾颓的屋梁之下,种种谤言出来也难免,看井伊扫部头便知。”

“那是自然。那便把小栗老爷作小栗老爷、胜老爷作胜老爷放着,究竟如今窥伺德川家天下的对手是谁?”

“那便是萨摩与长州。”

“正是。那萨摩与长州,便是要推倒德川家的天下,小栗老爷、胜老爷奋力阻之,是这般吧。”

“不独胜与小栗,总之旗本之中,他俩是代表。”

“也就是说,与萨摩长州为敌,便是战争。一开战便要兵,兵多者胜,兵多且严加操练、枪炮军舰充足者胜,不如此,今后的仗打不赢。如此,首先要紧的便是钱——那钱,上方也好江户也好,如今都没有。江户自权现老爷以来积下的莫大财货,已用尽;上方各家大名,私下里也都火烧眉毛。所以,人是不缺,缺的是钱仗。如此一来,洋人握着骇人的钱,正想借出,于是,拉洋人做靠山者胜,便是这般道理吧?”

“不愧常往筑地走动,见识竟广阔了——光有钱可打不了仗,第一,士气若弛,仗便打不得,其次兵粮,其次才是钱。”

“您听好,洋人呐,正是瞄上了这一点,想借钱给日本呢。于是,上方那边由英国做金主,江户这边由法国做金主,大把借钱、鼓动开战呢。”

“荒唐的风闻,把西洋蛮子当金主,头便抬不过蛮子,拿日本作抵押,争个你死我活,再穷也不至用蛮子的钱打仗。”

“可钱借了,只要还,不交国也过得去,借便只管借,能还时还便好,只要有胜算,稍借些高利钱,立刻补得上。若败了便白借,败方要讨回,那也是放债方无理。既敢做战争放债的洋人,必是豪胆的山师,这点觉悟不会没有,所以这般时节,有借的却不借,才是假话。上方也早已与英国商议借款,这边呢,小栗老爷近日要从法国借六百万两呢,这极秘的事,我却从确凿的来路听来。”

“什么,小栗要从法国借六百万两!”

神尾以复杂的意味,发了惊异的叫喊,可阿绢的脑中,只有单纯的借贷关系与金额多少。

“您哪,驹井老爷那般人夹在中间,与洋人搭话,岂非再合适不过,那等人若肯居中一会,您哪,六百万的一成利差便是六十万两——凡事都这般门道,只要与洋人做成大宗,便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佣金——若走运,您大可成江户第一、凌驾三井鸿池的长者,这等时节,舍此其谁。明知如此,却只因洋学不精,守着宝库却衔指干看,眼睁睁放过赚钱的门路,实是遗憾。”

第七十三章

阿绢今日只说了这些便回去了。

那恨洋学不精、倒像冲我来发泄,可那实在找错了门,本该拿到驹井甚三郎那里去的,却摸错了门到我这儿。

不过,细想来,女人这东西的想法,虽非自今日始,未免浅薄。洋学的知识,归根结底,只为赚不赚钱而必要,此外,那女人脑中一概没有。我虽厌洋学,驹井那厮也绝不可喜,可驹井总不至于为抽佣金才立志洋学。那女人,只要有钱,连做洋妾也未必不肯,以为驹井与我都一般,把学问本身当作手段,能捞大宗佣金便是功名,实在荒唐,实在鄙陋。可那荒唐鄙陋之处,正是那女人的身家,若她装出贤妇派头、摆出烈女架势,反倒无可下手。她那样便好,可话说回来,那样便好么。

如今,她顺口溜出的添头话里,有听不得放过的东西。该放过的,却放不过。本末、始终,那女人全无见识,其本论固可笑,其添头却该倾听。因为,那等女人无心听来的街巷之声,竟意外地映着时代的政治。

小栗与胜,哪位尊贵。那等事便是黄口小儿的提问,可胜联萨摩、要推倒主家德川,小栗从外国借钱、要为宗家而战——这风闻不可放过,即便市井偶语,其根据似乎根子很深。

说胜是奸贼,大约正因他在外交上苦心。小栗筹军用金,正可一如其分地看作他是主战论的代表。世道末了,这两派任何时代都有。和战两派对立,内讧内耗。支那宋朝灭亡时的朝廷内外,便是那鲜明一例。我虽不愿一概视胜为奸贼,对小栗的肚肠却无条件认同。他家是家康以来的名家,每逢战事总不让头阵,家康口中“又一番、又一番枪便是那位”,那“又一”“又一”绰号成了本名的祖先勇武之血,他承着;现下听说任勘定奉行。勘定奉行是重任,等同大藏卿。公卿的大藏卿只是空招牌,可支撑将倾的幕府大厨房,这差事重啊,苦啊。小小旗本之家,勘定方便苦,哪家大名不犯愁,五万石、十万石大名家厨房的担子也苦,可支撑八百万石天下取得的、将倾的厨房,绝非等闲,至少我办不来。

小栗既担此任,往后一旦有事时的军用金,重重苦心也可想。无钱便打不了仗,自是当然,可光有钱也打不了仗。第一,士气不振便打不得,其次兵粮,其次才是钱——方才我也对那女人这般说;可实际按到如今的德川身上,这条件齐不齐,毋庸再问,士气且看,羞言之,我这神尾主膳之流或便是代表之一。粮草上,与各国大名的交通若无碍,幕下的知行若依旧,倒也无妨,可一旦开战,天下大乱、诸道梗塞,江户本身的粮草岂不上涨。至于钱——德川家康有钱,丰臣秀吉也有钱,取天下者尽有钱。并非有钱必取天下,可无钱者成不了大事。不,成大事者,金钱这运道会向他涌来,时运盛、英气溢时,不苦心钱也自来,可一落千丈,有的钱也逃走。

我也穷,德川宗家也穷。支撑那将倾的宗家、还要打一仗,首要便是钱。说是钱,却非易事。胜的老子与我之流,做千三、当掉押货,调度总能凑合,可宗家的厨房却不行。把天下分作两半,为最后一战备足——为此竟非借西洋蛮子的钱袋不可么。

小栗总不至于糊涂到拿国家作抵押、向西洋蛮子借债。借蛮子之力立德川,若叫日本这国家屈居蛮子之下风,便完了。据那女人说,幕府背后的金主是法国,长州萨摩背后是英国,可长州萨摩也一样,纵然恨德川,也不至做出卖国与蛮子的事。

可一较起真来,会生出怎样的乱套,谁也说不准。如今号称第一智者的胜安房,究竟怀什么心思。我可不愿一概视那厮为奸贼。倒想听听他的本意。

且又,小栗的肚肠到底稳到几分,这也最想看个分明。

此外,一旦有事靠得住的,究竟是哪家谁人,怎样了。

神尾闭眼沉吟了片刻,而后睁开眼垂下,落在读剩的《梦醉独言》上。

虽不如先前起劲,总之剩不多了,便想读完它,翻了一页,可心似乎已全然离了书,眼却仍惰性地追着那字。

第七十四章

神尾主膳好容易兴味十足读着的胜家老子的自叙传,前头被鐚搅了,这回被阿绢打断;先前的鐚不成问题,阿绢说出的话却教他在意,此后他便虚飘飘地跳过了几页,忽而到了末尾,被一个“女”字钓住,接着读下去,只见——

“我在山口时,有一回迷上女人犯愁;那时我妻子说把那女人娶来,我说若托我,便给我休书,她问为何,说我去那女人家,定要娶来,先前也是武士,若礼数不善,我便死也娶来;那时把短刀交给妻子,说今夜去定带回来,我便出外玩耍,途中遇南平,闲谈,南平说胜老爷女难之相甚严,可有心绪,我讲了上面缘由,他说那办得好,分别;又因与易者关川赞岐相熟,路过寄去,他说您大事不妙,请上座,便请上座,他说女难之事,今夜有剑难,会死伤多人,问可有心绪,我讲了起初之事,他吓得魂飞魄散,种种深切劝诫,说妻子贞实,此后要深情相待,种种说;我想是自己糊涂,傍晚飞奔回家,叫隐居(父亲)抱了女儿去男谷,妻子留了字去那女人家,此后渐渐止住,无事;此前多次也受妻子相助,此后虽给她添不便,此前却一日也少不了被我打;这四五年来忽然病身,或也因那,便当隐居老爷般安置吧。”

这老子的兄弟也真够瞧的,可做妻子的格外让人怜。比着丈夫的糊涂,这老婆高明,算计得到位——只是内里,不知吞了多少血泪。正因我也对女人尽干糊涂事,才懂得了贞妇妻子的可贵。且说,此后他又钻进书里读下去——

“我隐居前一年,吉原烧了,各处搭了临时住所,那时在山宿佐野槌屋的二楼,与端场的儿子熊大吵一架,把熊从二楼扔了下去;那时钱座的差代两三人来,带了熊回去,稍过,约三十人持长棍围了佐野槌屋,我脱了外衣,只穿衬衣,叉开马步,跳出去对打,三回把他们追出两三町;那时会所出来许多人劝开,此后山宿的女郎屋一同,连送客的婆子、老板娘都从下头好好向我行礼,全无过错;那时我插着二尺五寸的刀,山宿的女郎屋闭门三日,无事了结。

此外,各处的吵架,几次也有,大抵忘了。

在浅草市,与多罗尾七郎三郎、男谷忠次郎,外加五六人同去时,插着二尺八寸关金光之刀——因多罗尾忽然邀我,没穿袴便去,雷门内拥挤,刀卡在股间走不得,推挤间,一侍用山椒木的旧棒打了多罗尾的头,我被推着,按住那人的羽织,他却用旧棒又打我肩,我欲拔刀,刀镡卡住,便大喝一声从一头斩倒,路上的人哗地散开,我趁那男人逃时劈去,间距远,只以刀尖从背一直划下,带断,大小刀怀中物尽落,他逃了;此时传法院门番持棒一人出来,我挥刀两三下,往来的人散了半町,我把大小刀与鼻纸袋拾起,掷入门番房里,立刻去奥山;想来刀尖只划了一寸半,大乱之中长刀也难使,多罗尾秃头受了创;此后边吵边到了两国桥,那晚别无他事,便回家了。

此外种种,日子久了想不起;我一生无法无天做尽糊涂事,岁月却过,未见天道之罚降临,平平安安四十二年,身上未受一刀,他人或被打杀、或行踪不明,身遭不测者不计其数,我却似好运,任性到底,小高的人也无如我这般花钱的,总是逞强多用下属,衣类大抵穿他人不穿的唐物与其他讲究物,甜物随吃,一生爱女郎,尽情买欢,近来渐渐像个人了,回想旧事毛发倒竖。男子汉,切莫学我。孙儿彦若出生,务把此书给他看,以为立身之戒。如今写来也觉羞耻,只因不学无术,字也是二十余岁才渐渐会写,自家小用方能,无相投的好友,只交恶友,故好事情一毫未觉,把这等无法之事当作英雄豪杰,皆因糊涂,给亲戚父母妻子添了多少苦劳,对紧要的当家主君至不忠,对头目也常敌视,到底成了今日的身家。幸而儿子好、行孝道,又女儿好、肯伺候,妻子不逆我,才满足地平安到此年岁;四十二岁才初知人伦之道,且知事君父、睦诸亲、仁爱妻子下人之道,回想从前行止便觉可怕,务要细读玩味,子子孙孙,戒之慎之。”

于时天保十四年寅年初 于莺谷书 梦醉道人

读罢这一卷时,神尾主膳听见上野的钟,当当敲响。

上野的钟当当敲,并非警报,上野的当当,已是通行之物,可今日这当当,在神尾耳里,却似有事般响着。

“去会觉王院,对,去敲那院主,问个明白也好。”

神尾忽然拍卷起身,似随那当当钟声,忽有所悟。

听他嘴边吐出的字,便是“觉王院”。

第七十五章

此后与八的生活,极是平安。

平安意味着安定,无安定则无平安。安定毕竟以土地为基调,也就是说,安住于土地,便是人心的安定。

与八有了安住于这土地的心境。此处,甲州有野村,为富士与白根所环抱的别一天地——在此,生出我生涯安住于此之感,安定之心便备下了。于是,居则安心,出则平和。以土为安、劳作,便是行持;对人,同时便是教化。

此处所谓教育,并非特意有定义的教育。于自己是行持,反映于他,便成教育亦成教化,与八身上,并无为教育而教育的任何东西。与八,正是世间所谓不受教育的民。他是弃儿,故无家庭教育。被机家拾去后,因弹正的情分,受了寺子屋教育的一部分,可那时的与八,连受寺子屋学问的素质都欠缺。

若问为何,二三岁时,一去人家孩子聚集处,便有“捡来的孩子”这冷冰冰的指指戳戳,暗了这男人的心,又天性不喜学问,便怕且避去学问的院子。于是主家也不勉强,弹正说“并非识得字便是顶好的学问,人纵不识字,也能过得比识字更强的生活”,添了旁人不懂的警语,早早把与八放下去做了水车番,他便只此天职活了下来。其后,与八渐长,才自觉不识字不行、不写字要丢脸,却难自己启齿,钻进水车小屋,在炉边灰上写些“伊吕波”“阿伊宇江奥”又抹去,被弹正瞧见,不着痕迹地给了范本,那大约便是他字学的开端。如此,与八能歪歪扭扭写些书信文字、记些零用账程度的素养,算养成了,却从未表面显露。如今,这样安住于土地,见周围孩子聚来,觉得这些孩子不能就这般放着,也自然。

聚来的多数孩子的父母,对教育漫不经心。干活碍事吵闹时,便说“出去玩去”,把孩子赶走。只要从一时的喧闹里赶开,赶去之后做什么,便不想、也顾不得想。见这些孩子——一名饿鬼们,为寻玩耍处聚到自己这儿,与八不能不看出,其中既有善性,也有恶性。

于是,做这些饿鬼的对手、善导他们,自然生出的责务,与八也绝不勉强。

于是,与八的工坊同时成了学校,也如水到渠成,极自然。

教那多数少年,不学赌钱的模仿、穴一呀、哇哇天王呀、道六神呀、不明就里的色情身段,想不叫他们做那些。为此,须给另样的趣味与教育,这作为指导方针的研究课题显现,也自然。

于是,以手工代玩具。给他们材料,培其构造器物的趣味,以此将他们从邪道淫风引开,与八的教策奏了效。

于是,给他们手工,教草鞋草履的编法,赋手与眼以趣味,同时文字的教育也不可怠慢。

这般山村,好师父且不论,去村中寺庙跟和尚学的人也不多,且去寺庙的路途,到了一看,和尚也未必是教育的热心家。下棋饮酒,时而出门做法事年会,照看孩子文字的时间甚是匮乏。孩子也对寺子屋往来无兴趣。于是多见一生明盲、不识字的命途之子,与八便想,纵是自己最小的文字之力,此际也移种给他们,并非孔子所谓好为师之心。

于是,与八兼授从伊吕波到阿伊宇江奥、一二三四的课。

“与八叔,七这个字,往哪边弯来着啊。”

横写一画,又从竖里写下去,到中途不知往哪边弯,便去问前程、哀号的孩子也有。

“往右弯哪,往右。”

可右与左的观念不甚明白。一狠心往左弯了,一脸丧气,与八便凑过来,把笔递到他手里,

“喏,右呢是这边,左呢是那边哟,你吃饭时,拿筷子的手是右,拿碗的手是左哟,可别忘。”

“这样啊,大伙,可听了好道理哟,吃饭时拿筷子的手是右、拿碗的手是左哟,好道理听了,大伙可别忘哟。”

被教的孩子得了意,要把这新知识再向别处移植。如此,即便偶然从事教育,与八也感到,须与教育他者同时,教育自己。所谓不自教育的人,无教育他者的资格,他切实地领悟了。

于是与八对村中有识者——但凡见为胜过自己的智能者,每有机便去就学,热心绵密到了极点。

第七十六章

与八对自己劳作周围自然成校,不以为烦,却深惧自己出外去成偶像。

如前述,一种信仰正起于与八。

这超经济的奇笃人的行状,被世俗人目为惊异,太甚,于是“这是木喰上人的转世”“是鸠之谷三志老爷”“是地藏菩萨的宠儿”“是某神驾临附体”之类的信仰,立刻便易在其邻旁筑起迷信的小祠。

“靠近与八叔,心便安——莫名地气儿也缓了——”这还好,若成了“求与八叔病便好、靠近与八叔难病便落”,与八便甚惧。可他越惧,那信仰或迷信,便以加速度之势涨起,他更惧。

于是他尽量不出门,连施行的汤治场也尽量远避,这回却是人家找上门来,那人的脚日增,也现出加速度繁殖的迹象,与八又惧。

与八的担心,总之是想早日消掉这势头。自己本是不及常人的、没头脑的人,绝非神佛附体之类。自己因糊涂,只求在世间的寻常处安心劳作,世间却高看自己。解说、推辞,越推辞买主越多——与八暗暗恐惧,须趁早预防。

此外还有一桩——与八内心的惧,不如说被内心的责务所责,不敢懈怠、常受鞭策的一种心绪,便是郁太郎的教育。

郁太郎今年也数作五岁了。此后须造出一个人来,那为父为母、为兄为姊、为师为友的一切责任,全落自己一身,与八常切切被责;近日在此地安定下来一看,那责任竟全带了确实性。

须教育这孩子,别人的孩子教育不过是副业,这孩子却是特别课在自己身上的任务,既如此感,便自然要去想那渺茫的教育方针。

这孩子生在血统优异的家门,将来如何虽不可知,一想将来,终归须不教他像父亲、须教他像祖父,这念头如热铁打进与八的脑袋。

郁太郎之父是龙之助,其祖父是弹正,与八比谁都深知。父亲龙之助是天分优异之人,不论善恶邪正,与八深认;其误在受的教育,大先生即弹正口中,与八不断听说而知。非大先生的教育不好,是大先生久病,龙之助老爷无受良教的间隙,龙之助老爷的恶处便伸长了,与八从早认了。

于是他觉,这孩子不可像父、须像祖,自是当然的认识,而与八与其惧父,更信祖之伟大。此处立着与八教育的根本方针。

事实,以与八的眼看的弹正这人,即于郁太郎为祖父、于龙之助为父的人,与八信为这世间再无比其伟大者。

那不只是:把自己这弃儿一身拾起、给衣食的性命恩人这观念。

大约,这世间说谁伟大,没有如我家大先生般伟大的人。去江户,也非没见过称伟大的人,可那伟大的人,也及不得我家大先生。何处怎般伟大,与八不知,可无论见何等称伟大的人,一想起我家大先生,便不觉矮人一截,与八直觉。也就是说,伟大的人各有身备的“威”,我家大先生的“威”,不逊任何人,这成了与八的信仰。与八以“威”这观念解释的,并非近之难犯的可怕,与八以与八式的世间“威”的观念,信为人格具备的高德之人,自然备着如后光之物。无论去何处、见何人,与八一想我家大先生,便毫不为己矮人一截。那便是大先生的威。

于是当然,那承其血统的郁太郎老爷,要造就如祖父般的人,这希望也不无理。既承祖父正当的血统,便该成如祖父般伟大的人,这又是与八的信念;同时,若造就之差,成了如龙之助老爷般,那责任便在自己,一想便恐惧战栗,也不无理。

怎样教育才好,咱没学问、没钱、没器量,一无所有。凭这教出人上人的血统孩子,全然无理,咱不知怎样教育才好,可有好先生、好学校——恐惧战栗之后,与八这观念便是如此;可这般时,闭眼发起大先生的信仰,奇妙地,至今忘了的昔日面影,分明现于眼前,那时说的言语,从耳底苏醒,在自己耳边,谆谆闻其讲授之声。

“与八,你生而贫穷、被作弃儿,莫恨那命运,莫忘那命运正是教育你的恩人;我如此长年生病,人以为不幸,于我却是因这病受了大教育,同一道理,人变好变坏,不在物有余、有否出色的亲师,莫忘贫穷是这世间最好的教师。”

那慰藉激励的言语,今在耳底当当鸣起。

当时,大先生的话,无条件伏拜而听。当然,大先生的话,非自己头脑能解的限度内,只当珍贵听了,可到今日,分明出来,竟实地做向导,梦中也不曾想。

“莫忘贫穷是这世间最好的教师。”

如此想来,自己的贫穷不以为苦。不,倒愿这贫穷也作郁太郎老爷的好教师——果真如此么——不大明白,可大先生的话,想来不会有徒劳。如此想来,为教育,我们已是最受惠,并非不足之身。这般,与八想来安心,一面却因自己头脑过载、想不通,每遭此便摇那痴钝的头脑,一桩桩想起昔日之事,大先生说的言语的段落,想起来,慢慢想、想透,与八下了觉悟。

第七十七章

且说,大菩萨岭《山科之卷》至此终了。为慎重起见,将本卷出现的人名与其所在地名,举列于此。

山科新居────宇治山田的米友、不破之关守氏、弁信法师、阿银小姐、硬力百藏 福井往近江路─艺妓福松、宇津木兵马 根岸侘住居──神尾主膳、鐚助、阿绢 京洛市中────机龙之助、南条力、五十岚甲子雄、轰源松 甲州有野村──与八、郁太郎

此外,于背面或侧面活动的人名,及新近点出的人物,则有:月心院门房的女儿与怨灵的美僧美女、眼线文吉、斋藤一、福井的好学青年、近藤勇、胜海舟之父、藤原伊太夫、鬼头天王的尼姑、村正大爷、岛原的舞子、重清与朝雾、与八周围的民众与孩童,动物则有大丹犬、库院之猫等。

且又,历来持续重要登场、本篇当现而未现之人的所在,思量起来——

海洋之上────驹井甚三郎、阿松、七兵卫、阿喜代、田山白云、柳田平治、穆克犬、清澄的茂太郎、慢吞吞先生、兵部的女儿、金椎、无名丸与其乘员 关西旅中────藤原伊太夫、阿角、道庵先生、小雪姑娘、加藤伊都丸 清洲城下────银杏加藤的夫人、宇治山田的米友 胆吹山────青岚居士、聚于胆吹王国的人们

除上述,点出的人物则有:金茶金十郎、迟钝清次、新撰组诸人、耍滑吞、木口勘兵卫、安直、示威仓、职业龟、筑地洋人馆的某某、仙台的佛兵助、法肖伊一伙、女杂技班一班等。

地理区域,自现今日本的东海东山两道,至北陆一部、北及陆奥,畿内中心,即所谓日本阿尔卑斯地带,成了活跃的坛场,海上则及至太平洋正中。

此《山科之卷》起稿之时为昭和十五年九月十日——了稿之日为同年十月十六日。以大菩萨岭全体观之,起稿在明治四十五年、著者二十八岁时,即本年昭和十五年,又恰是二十八年前,最初发表则在其后一年的大正二年。分量如前述各卷所言,自开卷《甲源一刀流之卷》至这《山科之卷》,共二十六册,达一万页,文字不下五百万,世界第一的长篇小说,此不变。读者或倦,著者不倦,精力的自信也不变。

如今全世界正陷于空前的战国状态。日本于内政上也在考量新体制。我的大菩萨岭,于形式上也须以崭新充实之姿,重新出发。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