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昨夜,机龙之助曾以那宛若透明般的身姿,出现在逢坂关清水蝉丸神社的鸟居前;今夜,又有了一团恍如梦境的身影在此现身。前夜只有一人,今夜却似乎成了两个。
那两人,身形都十分矮小,说不定还是孩童。他们顺着石阶窸窸窣窣走下,从鸟居一旁蜿蜒现身在东海道上来,果然都是孩子。不,虽不是孩子,乍看之下,被当作孩童也实在无可奈何。即便说是青年、说是成人,也比寻常人矮小得多;而事实上并非孩童,只要看他们此刻现身东海道、再定睛细看一眼便知——首先,深更半夜,哪里会有两个孩子在这等地方夜行的道理。
前头的是寒山,后头的是拾得,一时教人疑心莫非是哪处宝物的颜辉之笔的魂魄逸了出来,可再定神细看,又绝不可能是那等怪异之物。两个领受了现实生命的活人,方才来到东海道,便亦步亦趋向西行去,与先前机龙之助所为一般无二;只是来到柳绿花红的木牌岔口之后,那时的妖怪气味不再显现,而另一方面,也不见前一日那般光景——把追分抛在左侧、向着山城田边,送别小雪姑娘、道庵先生、中川的健斋等人,女杂技班班主依依作别的情形荡然无存。两人默无一言,步履肃静,沿着深夜的东海道主路向西而去,故而不出几个时辰,他们必已身入京洛天地之间。
近日来,入京洛天地所带有的非同小可的危险性,这两人想必并非不知。更何况是深夜。此刻既是深夜,即便以这般步调走去,不过区区不足三里,京洛天地大约仍沉在深夜的睡梦中未醒。纵非如此,东海道上的夜路也本就艰辛。表面看来,既无有力的公武合体作保,也不见奇兵队、新撰组撑腰,却也唯独这种人,背后既无喂——喂——呼叫着挑战决斗的汹汹之辈现身,拦路讨酒钱的云助、霞助之流又压根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所以看似不安,反倒是一路平安。
“弁信兄,今夜真是亮得蹊跷啊,既非月明之夜,又无星辰,天地却亮得出奇。”
后头那一个开口招呼的,乃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正是。”
立刻应声的,是不容错认的弁信法师。
原来竟是这两位。多话的友人公与饶舌的和尚弁信,一本正经地结伴而行。既是如此,何不一开始就明说。
莫要吃惊。两人的脚都踏在实地,绝非妖,亦非怪。弁信在前,米友在后,两人结伴来到此处;然而方才,鸣弦望月、越过关隘清水,又或是穿过蝉丸神社的鸟居而来,两人始终一言不发,以至被人笑话说是寒山拾得做坏了货色,若一开始就自报我们是弁信、米友,熟人可就多得很了。
偏生没人欢迎他们,他们却如此郑重、一路无言地走来,教人直要嗨——原来如此地泄了气。
不仅如此,这两人今晚的装束,也略有些不同。
第二章
要说怎么个不同,便是今晚弁信戴了斗笠。墨染的法衣倒是一如既往,但直到今日,这弁信和尚行旅之时,素来是绝不戴笠的。一来,戴上笠帽,便碍着了高负在肩、作为生计依托的琵琶上的天神像;或许正因这不便,他才不得不废去头上的穿戴。二来,为了抖擞他那自夸的光头,自然也是光着更体面。脱下挂在高绳上——如此这般,大约是实用与虚荣两种情形所制约,然而今夜的弁信,却戴了一顶网代编的斗笠。与此同时,那从背后高高负在肩头、被雨露尘埃污得辨不出模样的布袋装的琵琶,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背着一个似乎是稻草包裹的四方横长箱子模样的东西。
另一方面,宇治山田的米友,那盲纹的筒袖袍依旧如常,他也戴着竹皮的馒头笠,这男人戴馒头笠倒非稀奇事。
自伊势国东下之时起,他便一直扣着这等笠帽;而作为尾上后山复生之纪念的那条跛足,至今未愈,故而一眼望去,谁都该觉察出再无旁人。却偏偏一时大意了。
既已知道两人确是这两人,对两人即是两人自无异议;然而两人既为两人,究竟经由何种路径走到此处,则不能不视之为尚余极大疑问。
于是为慎重起见,回溯到大菩萨岭的农奴之卷加以检核,可知弁信法师自长浜渡往竹生岛,立志要奉纳一面毕生仅此一回的琵琶,却不知怎的错投,漂着到了多景岛(竹岛)而非竹生岛。
弁信法师以有缘则住的离不开的脸面,在多景岛安顿下来之际,本应作为农奴受刑的米友,为两士所救,到那里藏身——这段因缘,凭书物足以佐证;至于这两人何时、如何脱出那岛、走上此道,却无人知晓。若一一说明,话就长了。不过,总而言之,他们并未转生到唐天竺去。自多景岛算起,即便走直径,也只在这十五里以内的地点行走,既非不可能,亦非绝不可能。从弁信肩头那一面生计依托的琵琶已然消失看来,其后他或是已达目的,自多景岛转航竹生岛,在那里顺利将多年大愿的琵琶奉纳于神前,故而才有这般改换肩头;否则便是未渡竹生岛,就在方才,将此生一期的纪念奉纳到了这关隘的蝉丸神社——二者必居其一,这推察是能及的——无论是竹生岛还是蝉丸,与琵琶都极有缘。将一期纪念挂搭于彼处而了结,于人、于物、于器,都可谓极为得当,是以无须挂心。
管它斗笠也罢、琵琶也罢,只要两人这般平安无恙,岂不就好?
第三章
于是,由米友那边打破沉默的第一声:“弁信兄,今夜真是亮得蹊跷啊,既非月明之夜,又无星辰,天地却亮得出奇。”这招呼,对弁信怕是难以奏效。无论明亮的月夜,还是幽暗的黑夜,对那生来便被赋予以明暗不可分、平等无别的人弁信而言,现实中想必并无任何可击而动心的经验。那么,即便形容作恍如梦中之夜,于弁信的感觉只怕也全然对不上。在这法师身上,正如明暗不可分而平等,梦与现实的分别,自一开始就并不分明。
故而米友唱破的第一声,虽不过是米友身为米友的感叹,然而那心情弁信似乎也能领会,便老实受了,只答一声“正是”,既不说明亮,也不说黑暗,不称似梦,不谓近实,不肯明言可否。片刻之间,脚步不停,话却接不下去。
只一声“正是”的应唱,便无下文。对这法师而言,也是极罕见的事。本分说来,沉默便沉默,一旦舌根动起、言说的堤防既决,便是长篇不绝、长江千里,滔滔雄辩、恫吓、倾泻,耍弄那可怖的广长舌的饶舌和尚,竟只以“正是”二字便戛然而止,实堪称至今以来的最大惊异。照本文说来,乙者既已投来言说的契机,若是,“虽说是明亮的夜,夜终归是夜,人世本身便是无明长夜之眠,迷途觉路梦中行,道元禅师亦曾如此言说……”之类一旦被他念诵起来,纵是富楼乡也要退避三舍。偏生今夜止于不施,只以“正是”收场,实在是异例之至。
尽管如此,米友又道: “弁信兄,咱可是头一遭见京都哩。” “正是。” “咱是伊势人,虽生在离上方近的地方,却阴差阳错,先见了江户。” “正是。” “下东海道时还是独自一人,虽从骏河国起有了伴当,此前却孤零零一个,东海道上的要紧处,全是一个人走来的。” “正是。” “后来你呀,一度进了甲州那山国,尝了些那边的生活。” “正是。” “再回江户,这回是给道庵先生作陪,往这边来;来时走东海道,回去却是木曾街道。” “正是。” “你也知道吧,那先生可是个费神的先生。” “正是。” “可他又在近江胆吹山那地方,与道庵先生分了手——咱投到了阿银小姐麾下。” “正是。” “那阿银小姐是个娇滴滴、架子却奇高的姑娘。” “正是。” “道庵先生把咱和阿角姐对换了,分头往上方去;可咱呀弁信兄,并没想着要与你一同入都。” “正是。”
无论说什么,都是“正是正是”,米友有些不悦了。无论说什么,都“正是正是”地听着,看似可感,可这样一五一十地“正是”,倒像被小看了。分明是自己一番好意搭话,却像被置若罔闻、不放在眼里也不放在心上。何况平日里平日里,人说一句他便回两句,千言万语夺口而出的饶舌和尚,偏生今夜被这般敷衍,米友心里自也不痛快。于是这回语调略粗了起来: “弁信兄,怎么说也是’正是正是‘的,未免太没劲了,好歹也回个有点较量的话呀。” “并非如此,米友兄,请您莫要见怪。”
第四章
“凭你这性子,虽不见怪,可站在搭话的人立场,光’正是正是‘也实在乏味得紧。” “那么,米友兄,由我来做您的说话对手,您再多说些吧。” 被这般正色一说,米友倒有些害臊,不知从何说起。
米友微微害臊,弁信便转作了主动。 “米友兄,我方才正在想心事。” “想什么?” “想种种的事。” “种种的事,说的倒是……” “那便是世间的事,与出世间的事——以常人而言之,眼所见的世界,与眼所不见的世界,我在思量;以常人而言,这分成二者,于我则是一者。我眼中只见得不见的世界,并无可见的世界,故而是一。区分可见与不可见,是五官齐备的常人之所为,所以我姑且将世间、出世间分为二者来说。”
这便要棘手起来了。此后饶舌的洪水,令人思之不寒而栗!然而,这是无人相请、自米友引出的,米友责无可逃。好好在沉默世界中安分,却因没有回应便没意思之类诱发了弁信,米友自要负全责。这无异于曳动了睡狮的口髯,拧开了千百万千瓦水力之开关,此后的奔流,除米友本人以身相御,再无他法可受。
然而对方亦非等闲,毫不退缩。 “分成俩、分成仨,你倒是分来瞧瞧啊。” 既不去做那世间为何、出世间为何的迂腐追究,只显出分成仨、分成四、分成无量无边,若能分便分来瞧瞧的器量,弁信也便深深颔首。
“那么,自那世间一方说来,米友兄亦当知晓,当今的世间,岂非一方独闹、喧嚣不堪的世间么?” “喧嚣是啊。” 米友当下颔首。 “当今之世为喧嚣之世,米友兄想必十分明白;然而若问何物喧嚣,只怕米友兄也要为难。” “说的是,世间虽闹,可被问起什么闹,倒一时支吾了。” “正是——我们周遭有何喧嚣之事?回首身后,逢坂、长良的群山;面前越过东山阿弥陀峰,便是京洛的夜之世界。此处多半是山科盆地,此刻约为丑三刻,万籁俱沉于熟睡。处此静谧世界中,我却觉这世界喧嚣,米友兄也觉喧嚣,究竟是谁在喧闹?” “谁也没闹,可天下一体都在闹腾啊。” “原来,天下者,天之下也。天下一体喧嚣,便是说,自天之下所居的人与畜生,以至山川草木,无不在动摇,故而喧嚣。然而今夜风不吹、雨不下,这般静好,却说天下一体喧嚣,米友兄,您凭何而言之?” “凭什么?你又不是法官——”
至此米友搬出那脱离时代的法官作比,可知他已渐渐被逼到几乎招架不住的境地。不过弁信以苏格拉底式产婆术考问米友,并非为苦他。那不过是自己喋喋不休之顺序中的一段开场白罢了,遂立刻接过话头: “也就是说,并非眼可见的世界喧嚣,而是眼不可见的世界喧嚣,故而扰动了全然无知的米友兄之心耳。无论置于何等静处,这心中之喧嚣亦不愈;反之,无论置于何等喧处,只要心安定,便无乱此静寂之物。真常流注,外寂而内摇者,系之驹、伏之鼠,先圣悲之,以为法之檀度……”
弁信郑重地,向着不相干的方向礼拜下去。
第五章
如此,两人前后而行。
本该眼明的米友先导,眼盲的弁信相从;此情此景,却恒是弁信在前,米友在后。不言而喻,是依凭那超感觉罢。
“可是啊,今夜此处虽静,世间一体却静不得哩,江户有江户的贫户出来,闯空门强盗盛行——偶或也有拦路斩。” 这是这男人鲜活的体验。
“到了近江国,便有百姓一揆;去到京都,岂非又说血雨将降?无论转向哪边,世界喧嚣才是真的,只说今夜此处独静,便像你说的,眼可见的世界静、眼不见的世界喧嚣,也未必说得尽,世间是喧嚣的呀。” 米友补上的,乃是出自体验的感觉。弁信不漏地接住: “正是。米友兄所言,并无差错;然而米友兄既有眼,便能分作两个世界来看罢。以米友兄之眼所见的关东关西一体之喧嚣,即便全然脱离这喧嚣来看,仍于感觉上残留心中之喧嚣,焦灼不已,故而无论转向哪边皆喧嚣,所言无不合理。可是像我这般,目不能辨物之形、不能识物之色之身,世间静时此心亦静,世间喧嚣时此心亦喧嚣,外之世界与内之世界,全然相同,无法分作二者来想。”
闻言,米友意外温和地受了,说道: “总之,撞上弁信兄,可是没辙了。”
这话并非调侃戏弄之意。米友续言道: “寻常人呐,除了这肉眼所见的世界,再无别的世界;肉眼所见的之外,肉眼再看不见的东西便没有。可一到弁信兄这儿,没眼也能见物,自是不同;再者,寻常人除了这耳所闻,再听不见别的,耳听不见的声音便没有。可偏生弁信兄这儿,没耳也能闻声,实在了得——撞上弁信兄,真是敌不过。”
米友爽快认输,并非因惧于那可怖的饶舌洪水而预设防线。事实上,米友对弁信能见那不可见之世界、闻那不可闻之音声,已由衷钦服。
正因如此,他才把这残躯让与在前,自己甘居后阵。虽在言语上教米友认了输,弁信却丝毫不显胜骄之色,手搭在颈上包袱的结处,略一回身对米友道: “米友兄,点起灯笼可好?” “灯笼什么的不必,方才也说了,今夜虽无月无星,却亮得出奇,咱用不着灯笼。” 米友既无需灯笼也能行路,弁信自更不在话下。然而开口的弁信,并不稍缓其主张: “不,纵我等不用,对面的人——对面的人若失礼便不好。即便不碍着对面,无灯笼而行于人里,亦不合礼数,还是点上吧,点上那在大谷澡堂借来的灯笼——” “无灯笼行走有亏礼数,是何道理?” “古时江户有端歌一首:夜深路过是何人,加贺爪甲斐乎,盗贼乎,抑或阪部之三十——旧时有这等歌。夜深无灯笼而行者,非盗贼,即查盗贼的公差。所以世间人若在暗中无灯笼游荡,被误作盗贼也无可奈何。夜中访人、送人,抑或独自步行,于各家定纹灯笼中点火,方为礼数;礼数即是用心。” “既如此,便点起在大谷澡堂借来的灯笼走吧。”
于是米友解下腰间系着的一张弓形提灯,丁丁当当点起火来;手巧火着,蜡烛燃起,曳出锁链,蛇腹现出,表面是桐纹,其下“山科光仙林”五字,油墨鲜明地映现出来。
第六章
点起灯笼的,以及提灯之人,同样是米友;然而这提灯客,并不依世间常例走在前头,而是一足落后,照例慢吞吞地走着。
并非寻常暗夜,可说是一胧夜般的东海道入口,“山科光仙林”的灯笼,悠悠然渡了过去。
背靠逢坂、长良,面对宇治、东山的山科谷。不多时,米友忽地止住脚步,以手将笠向后耳际一掀,说道: “呀,似有歌声传来。” 既已入米友之耳,那之前的弁信没有先一步听去,自无道理。 “是盂兰盆舞么?” “现下可不是那季节。” “是念佛讲么?” “似乎也不是。” “莫非是祇园祭乐那一类?” “也不像。” “里头有敲打之物呢。” “正是。” “呀,突兀地,高声唱起来了——听得清,词儿听得清,静下来听罢,咱这耳朵也好好地,把歌的词句听了出来。”
米友在那儿站了半晌,手仍贴着耳际,想凝定心耳。弁信也无奈,同样立住,等着米友把歌词句调牢牢听入耳中。
稍待,伫立凝神已久之米友,释然地如下高声学了那歌词与音调。
宫先生 宫先生 马前闪闪发亮者 是何物呀 那便是讨伐朝敌的 锦绣御旗 不是么 托科通呀咧 通呀咧呐
“好一首精神的歌。”米友补了一句,弁信便早有会心地面孔道: “那是叫作军歌的。” “军歌是啥?” “是兵士们齐声唱的歌。唱起那精神的歌,士气便自然昂扬;况且合着歌的调子,军队的步调也易整齐。因此近来洋式操练,便合着笛鼓,唱那雄壮的军歌。多半是兵士在操练罢。” “如此说来,那些兵士要从对面开过来了,糟了呀。”米友在此难得地泄了怯。说“糟了”,却不知糟在何处。纵然军队开出来,也如歌词所云,是奉讨伐朝敌之旨而出,并非为讨伐米友而来,本不必这般泄怯;可米友泄了气般地说了,弁信便觉可怜,道: “米友兄,莫要担心,那是在稍远处操练,不会往这边来的。” 弁信这般说,是因他明白米友说“糟了”的心境。若操练的军队以那气势向这边开进,弁信、米友的去路必与之正面冲突。这边虽无意冲突,但一切公仪与官权之辈,本是米友的苦手。他至今,在不该与那等权势冲突处冲突,在不该被误解处惹上了误解。最近,便在这邻国,他因此几乎受重刑,千钧一发才救出性命,几乎成了个带凶状之人。肩着公仪与官权者,是他苦手。能不相逢便不相逢,能逃避便想逃避,这般心境,如今的米友充分地怀有。所以经弁信保证那危险并无进逼之势,他只信弁信的保证,顿觉胸口一松,道: “在何处操练?” “那个呀,嗯,是在鸟羽伏见一带唱着呢,为练习而停留歌唱,并非带着前进的迫力在唱,安心罢。” “是么。” 于是再三重又安心,朝行前去;然而那军歌之声,越发鲜明地落进耳中。弁信说,那是一处停滞之声,非前进迫力之声;可米友耳中所闻,却一刻刻逼近年边,越发逼近、越发清亮。怎说也不是自对面整步堂堂前进而来的合唱。于是米友再度迷惘,向弁信钉问道: “弁信兄,真的无妨么,军歌似渐渐朝这边逼近哩。” “哎,那是耳朵的缘故,与风向的缘故罢,其实与方才毫无二致,是在鸟羽伏见一带习练呢。” “鸟羽伏见,究竟在何处?” 弁信独自颔首而言,米友便要确凿地揪出那地理学上的根据。鸟羽当京都之南,伏见稍东邻,里程约四里八町,而距离此地点约三里内外。
二人自追分起,未向右折入伏见道,而入了山科,过四宫、十禅寺、御陵、日冈、蹴上、白川,如此至三条大桥,似是取直入京都的本道。
第七章
从两人所立地点望去,身后是逢坂关迤逦至比良、比叡的连峰,象鼻、接心谷,面前是音羽山、东山,左稍远处伏见的稻荷山、桃山——在山科盆地间彷徨。距京之中心亦非远,只要横穿东山,鸟羽、伏见便近在咫尺;却不想竟到了连军歌词句都分明听得的地点。然此情形,无论弁信有无错觉,米友一则对其说明感到满意,二则除满意外本无地理观念之身,除了听从而无他法,便相续而行;然而自关隘明神出来,也已过了好些时辰,路程本该颇有进展,可自离处的第三者看来,“山科光仙林”的灯笼却在同一处来回踱步。否则,便只能当作在团团打转。莫非入京之前,要在何处逗留,挨家挨户寻人么。总之,两人在山科谷彷徨,直入京都的脚步甚是可疑;而其间,那
宫先生 宫先生 马前闪闪发亮者 是何物呀 那便是讨伐朝敌的 锦绣御旗 不是么 托科通呀咧 通呀咧呐
的军歌,越发明亮至极,不绝自前方袭来,米友也终被那节奏卷了进去,得意起来,步调竟成了奋勇之足,进而
托科通呀咧 通呀咧呐
似是起了伴奏,又将灯笼置于地上,自己拦在道中央,手中所执并非那杖而是杖枪,抛向中空,待其将落,快手接住,又团团抛向中空,右泳者以左受,左流者以右受,合着拍子,
托科通呀咧 通呀咧呐
嬉闹着。
对那毫不介意的弁信,径自一味前行,不久便离了本街道,一头扎进某条竹丛小巷。米友口里哼着托科通呀咧,立定在那里弄棒,并不去追弁信,这当是早有谅解:弁信身为弁信,有他当下的使命,为践此使命而自由行动;米友身为米友,以余戏消磨那相候的时光。
弁信的身影全然没入竹丛,留在海道上的米友,将杖枪抛向中空、接住,独自的太神乐杂技一如从前。不,比从前更添兴致,一旦落入自我陶醉,便使起平素那一派的架式来。
既已没身竹荫的弁信,轻易不肯现形。
虽如此,米友那熟练的兴头却渐入佳境——渐深入忘我之妙境。
托科通呀咧 通呀咧呐
口合的拍子,一丝不变。可惜今夜又在这无料无观众之中,将得意的秘术尽情公演;正当那陶醉境的正中, “米友兄,明白了。” 弁信自竹丛荫中,现出了那不肯逸出的面孔。
第八章
被弁信法师引着走来,到了一处:久闭的柴门,近日方才修整,略可人居的屋前。走近,米友以提灯照门柱,见挂着三寸四寸许崭新的门牌,照去“光仙林”——与自己提灯上所记文字相同,便知。
于是有了“来对了地方”的安心。
穿门而入,但见其广:门外是同是荒原,门内亦是相似的荒原。
门外固然是荒寥的自然山科谷,门内却有相当修整的痕迹。利用自然林与原野,加以相当人工,久被主人遗忘,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之姿虽在;但这似是近日方开辟的旧径遗痕,引人向奥,可知此道未必是鸟迹。
“好大的屋邸。”走着,米友暗自咋舌,进门竟难辨人家何在。
既叫“光仙林”,原是林之名;但有门、有门牌,则必有可居之构,米友强作此想,委身随弁信而行,果有一道引水的竹笕,其旁有座草埋的低屋。
到了那里,比什么都确证有人居住,便是那微弱的灯火影;又令米友安心,同时听到了弁信稳重的声音: “恕我冒昧,关守大人可在此处?” 这请路之声,固然坐实了中有其人;只米友此刻微竖起耳朵的,是弁信稳重声中特地指名的“关守大人”。
关守,若说是那人固有的姓,譬如关口、关根、关山之类,则非;必是“守关之人”这般意义的特别普通名词。
如此看来,既称中人为关守,则此处是关,亦即关所。关所有多处,自东海道箱根关所起,米友出入此等的体验不少。至中仙道,他作为道庵先生从者,也实地经历过几处;方才参拜的蝉丸神社,亦闻得那一带是确凿的古关,却并无役人叫出通行证。表面上有逢坂关,其里另有一小关。自己等是小关越来,后又稍退回,参拜了蝉丸神社——记得如此;然而无论怎么绕,并无似关所的役所,亦无叫出通行证的役人;那么此处便是关所了,即所谓逢坂关了。虽则作为关所,屋邸广大,正面却寒酸得紧;关所也随时势,家道中落,或许缩到这边,隐居般靠着关津之利过活——米友如此预想,仍暂且委弁信所为、候着;不久,里头有了推门之声,纸烛高举, “弁信殿么,你平安到了,好。” 自障子影里现身的其人,思量不到,虽是关守,却是——不破关守。
第九章
不破关守,米友岂止旧识,直到近日,还在胆吹山寨同锅吃饭的头领;便想“嗨,原是这等,何不早说”,略露苦颜。
然而米友这边,方才对方面对的是鬼怪、穿而过来,此又似在同一鬼怪处重逢,虽未被抢先,却被抄了前路、挨了“叭”地一声,不无这般感受。
不过,那等事弁信早有会心,米友只管熄了提灯;不使人扫兴的不破关守,赐了与对弁信同一的礼: “米友(友造)兄,你平安到了。” 只一方冠以“弁信殿”,此番却前置“米友(友造)兄”,其后礼数音声语调一字不差,米友也就领了。若稍有差异,对弁信作客、对米友作从者待遇,这男人必露相当不快;而此间呼吸他早会得,不破关守不唯赐了一视同仁之礼,招米友如招弁信,二人均安着于此、贺其无事,优劣无别;终更为二人备下洗足之水相待,弁信且不论,米友大为满意。
原本,得此人与青岚居士二人相救,从农奴当斩之命脱出,被藏至多景岛,托付弁信、得保一命,乃是方才的事。
如此,将二人自那岛移至此谷、居中斡旋的,也是此人——亲切而不稍疏漏之人;然而那亲切与疏漏的毫厘之间,多少也有些教人不快之处。因那抽身的手段过于漂亮,米友不无似见怪物之感。
不久,不破关守招二人至炉边,坐于吐着腾腾热气之锅前。自然,自己也在一方熊皮之类的坐席上构坐,环视则有短灯切光,其旁有书案,书案上载着《孙子》。
米友睨出书案上所置书物是《孙子》,并非因他睨得;书是置着,他确睨见了,却非一瞥即能断为《孙子》的学者。
来此似是方今不久,却已有住了十年般的做派,米友又觉略异。
加以膳碗的调度,一应齐备,板上的,似是承了前主人的连家具转手,否则便只能想是一整套厨房器具原样自近旁移来。
如此殷勤招至炉边坐定后,不破关守道: “二位,想还未用晚饭罢,别无所有,且进些手边现成的。” 推出膳部一看,碗、盘、小钵、小碟相当整齐,一台膳部上并列二人份,且相当考究。 “来来,侍膳免了,二位自盛勿客气,米友兄,你替弁信兄侍膳,吃罢吃罢。” 揭开锅盖,米友原以为要喂以粟或稗或杂煮之类相当的荤腥,锅那方却不计,将似可容一升的黑漆饭桶倏地推向二人,米友此际又歪了歪头。
再看膳上,小菜有,烧鸟有,汁碗有,香物有,一应俱全;“好快的手脚”,正愈惊叹间, “那么,饭毕,弁信殿有女王小姐久候,请往那边正屋去;米友兄留此,与拙者炉边叙谈竟夜。” 原来女王小姐,即阿银小姐也在此——虽俱是熟透一伙的同伴,米友在此又生“怪物抄了前路、个个尽是怪物”之感,自然而然咋了舌。
自己究竟算何等程度的怪物,却不去想……
第十章
不久,独弁信法师受了引导。这屋邸的正屋之构,虽是平家造的低矮之作,全都没入光仙林中,而内容所凝的风雅,一望即知。
光悦落款六曲屏风,遍绘秋草。弁信虽看不见,看的人看去,一切如仿光悦般作成。虽是旧构,却似未怠手入,寂然沉着;见一室中向经案而坐的阿银小姐之姿,作为室主亦妥帖安住。
“林主小姐,弁信法师来了。” “啊,是么。” 阿银小姐以温雅之言,迎候这法师。 “小姐,弁信是也,不意在此处拜见。” “米友(友造)怎的了?” 不破关守接过话头: “他也一道,平安到此;饭毕,先将弁信殿一人引来。” “弁信兄,那边坐,今夜,我想与你细细叙谈。” “在下原是不急之身。” “那么,拙者就此告退——” 不破关守置弁信不顾,自回那寒居去了。
看阿银小姐向经案的周围,几封封缄书简,左右分置;机上亦堆着尺许书信。揣度,似是自此右取左续地读去,正耽读其间;因弁信来,书信便原样放着,去张罗点茶了。
阿银小姐的点茶,是本格的。难得亲自点茶,要待弁信法师。
“请用一盏。” 载于茶巾,特地置于弁信面前,这法师也甚惶恐。
看那递来的茶碗,亦是仿光悦——不,非仿,乃光悦肉手所烧之物——若一味“仿呀仿呀”成了口头禅,可就露了底。
“这这,叨扰如此盛情款待——” 素来板正的弁信法师之辞,不称“点茶”亦不称“精彩”,只称“款待”。便以配那言词的恭谨手势,取碗捧受,饮了两口。弁信法师于点茶的一手两手想必也通,手振鲜明地将一盏抹茶捧受、呷入口中。
“斗胆,还想讨第二盏。” 阿银小姐喜而更点一盏,款弁信。
畅然饮毕的弁信,将端然之面更端然,道: “好生沉静的居所,何时迁来此处,又,从前是何人的居所?” “弁信兄,这便是山科的光悦屋敷,此番由我承了。” “啊,这便是那传闻的光悦屋敷么,且是连家具原样、整座由小姐承了,那是再好不过,可喜可贺。” “父亲想要,却由我承了。” “啊,说的是那位父亲。自遥远的甲州路来京大阪游览,不过是个名目,其实只为想见小姐,才肯来此的罢,可曾相见?” “相见了。” “那是积了功德。本该子寻亲,唯小姐你,虽逆亲之罪重,亲却放不下子,特地到这上方来见;偏你还说见与不见,小姐的见地原是错了,然今更说亦无益;总之,既顺遂相见了,那那真是再无比的欢喜。” “不,并无特别,既不喜,亦不怪,不过,不以为见了是坏事。” “本该如此,子见亲何恶之有,令尊之喜可想。那么,久别亲子对面之谈,情形如何?” “并无细说,引见人在场,于大谷澡堂一室中会面而终;一切细务,不破关守与那叫阿角的承包人想必都心中有数。我但答了大体,父亲却也满意而别。” “那大体之答,愿闻其详。” 弁信法师略显狡黠地挪了挪膝。
第十一章
阿银小姐并未恶言谢绝。反而爽快地,甚至带着想给弁信也牵个线的心情,道: “父亲第一桩,便拿有野藤原家的后事如何处置来责问我。那家的血统,如今只我一人;而我这般人,既然家的存续是父亲死前第一关心,那商量——不,是诘责。身为唯一的血脉,却不顾家也不顾亲的我,被责是固然,被责亦当然。然而,父亲也知道,我也知道,被责也好、被叱也好,如今已无可奈何的我。于是到了第二段的条件。” “此言怎讲?” “就是说,既然身为血脉唯一本支的我,抛弃了家督之权,那么自外人过继养子,想来也无异议罢。” “那也合乎道理。” “自然,我没有异议的道理。我说了声’但凭处置‘,爽快回绝。于是父亲问,那么对那养子,你可有何希望条件?我说,不,更无什么希望,若有那等,我早自推荐,或自己继承了。那等事我一概白纸。如此对父亲言道。” “那,是非不论,倒真是小姐般的回话。” “于是父亲钉问:好,那么,以我这边的眼力,相中妥当之人,将藤原家一切交付于他,日后你总无怨言罢?我说,怨言留恋本不该有,若父亲眼中有合意之人,请随意,我乐得贺喜。” “原来,那也全然是小姐般的心境、小姐般的回话。” “其后,财产的话出来了。父亲为慎重起见,说藤原家现下财产——自土地家屋至金银宝物,总计这些,请牢记为好,命掌柜取来账簿,要对我说明;我便说,不,既已抛弃家督,要何财产知识,数那舍了本家的财,哪有这般恋栈之心,那计算我不听;只将评议所定、原从我该得的部分,分我便可,我只取那,自由使用;纵然对不顾家督的不孝者,连那也不给,则一文不取亦无妨,一切凭父亲心情——如此说,父亲道’好,明白了‘,将另备的一册,重新交于不破关守与阿角之手——如此,一切干净解决了。” “那,小姐是以为了了,父亲这解决,却怀着非同小可的不甘罢。不过,那以外更无他法的心情,我也十分明白。” “父亲的心境你或明白,我这女人,却是不明白的女人。” “不,是太明白了——” “不,不明白。我这个人,是天地间第一等的糊涂虫。如此便好。” 阿银小姐的话略带肝火,弁信想着莫非旧病又犯了,便收了广长舌,存着避深触的心思。于是若无其事一转话头,更和缓了语气: “那么,何如呢,代小姐续家业的继承人,究竟是否有合父亲眼力之人,那般处可曾深入相商?” “有。” 阿银小姐断然答道,弁信法师也略有些泄气。
第十二章
“那位是谁呢,在小姐亲戚中,或相识里,可有心想’若是那般人便好‘的苗头?” “不,全然不识的人。说是带着继子,近来寄居在家里的外乡人;父亲看中,要行父子收养。我说,若说身份姓氏种种,不如最初便由我继承;此际虽如此,日后却也有说。既是外人作对,父亲说,在此按印:将家督一切让于父亲所认的如此如此养子,日后绝无半分异议,请于此书附按印。我说,好得很,好得很,印么,几颗都行,何处都捺,便自笔书名于那证文,连女流血判也作了。” “小姐既书名、连血判也作了,那证文面上,不想看也看了一眼罢。代小姐续家、合父亲眼力的新养子,究竟是何等样人——至少那名字。” 弁信法师刻意要根究底细,阿银小姐道: “只见书上只写着与八其名,其旁并列,似写着郁太郎。我原以为是’郎‘字,可哪儿有郎太郎这名字,那便是郁太郎——即父为与八、子为郁太郎,想来那二人,自此踏住藤原家,代我立起那家,作了父子养子。” “您说什么,与八,还有郁太郎——” 于是,不动于物的弁信法师语调,分明透出激昂之色;阿银小姐道: “我不知与八是何人,郁太郎这孩子是谁之子,也不想知道。只那二人,此后踏住藤原家,代我立起那家,我感其辛苦。不,是立起还是败坏,我也不想知道。” 于是弁信法师不漏面答道: “那与八之类,只怕是要败坏家业的。又,正因料定败坏也不悔,令尊才下决心收那二人为养子。” “究竟起家败家,我不大明白。” “正是。谚云女无家于三界,这世上无女人立起的家。本来,女人这身,生来是糟蹋物事的,守物育物之事,她做不得。起家是男人之业,败家是女人之手。固然,并非说一切男人都该起家、一切女人都该败家;只是这世上,无女人起之家,本来,女人便无家本身。譬如说……” “喔——喔——” 弁信法师的饶舌,虽渐堕入理窟,正要随夜深入之际,近处鸡高声啼了。 哈,话要随夜深入时,世界却已向黎明去了。鸡声连连,紧接着近处庭前,闻得一声骇人的犬吠。鸡声是矮脚鸡之声,犬吠之法,却是闻所未闻、锐而强的吠法。鸡犬之声,虽为和平之象征,鸡作时、犬却非报时之物。除非是不祥的夜啼,鸡鸣乃常态;犬吠则必非常态。 于是也知这屋邸养着相当凶猛的犬,那畜犬触物,此刻出声了。犬所感之物,必非人类以外。即,犬因不时、意外的人影,为主家防备与自我保存之本能而吠,敏锐的弁信岂有漏听。 “有犬呢。” “嗯,有猛犬。” “有人来了。” “是不破先生罢。” “不,别的人。” 逼问下去,犬连连吠。那声不同于寻常犬,自腹出音,不止打动这坐中人的丹田,恐怕这静时,离十町处也轻易闻得,超感觉的弁信之耳,越发不可能不闻。 “可疑呢,那犬,不止是犬。” “不止是寻常犬哟。” 说非凡的犬,谁都想起穆克犬;然穆克此刻当在太平洋海中,万无来到山科谷之理。 只是,唯阿银小姐,似晓得那不止是寻常犬。 鸡犬之声,令此场对话甚煞风景。弁信法师难得的广长舌,也似平白失了势头、夺了光芒,后退了去。
第十三章
另一方面,不破关守招米友坐于炉边对座,也殷殷叙谈。
不破关守是座谈妙手。他不似阿银小姐,将权威与独断强加于人;也不似弁信,以感伤与理论的饶舌恼人。于平谈俗语中,咀嚼世态人情来说,米友便无机可乘,只有乖乖听得入神、连连颔首的份。
既如此,兴头上来了,他也深谙收束的时机。察此小男人也相当疲了,适度引入一室令他睡下,己亦就寝,如此平安至晓。其时闻犬吠,至今熟睡的米友,忽地挺身而起: “方才,犬叫了呐。” 犬则吠为正格,口出“叫了”的,或因前后鸡啼混线亦未可知。邻室睡的不破关守,此时也全然醒了。 “似有人来了。” “方才犬吠了哟,大叔。” 来不来人,他仿佛不在意,独独犬声特教他挂心。 “吠了哟,所以想,定是有人来访了。” “方才那犬,不止是犬。” 米友只此,独执着于犬。 “不止是犬。” 不破关守自邻室学米友的口吻: “好犬呐,起来让你看,那是独一无二的好犬。” “独一无二的好犬……” “正是,清晨醒眼,且去看一眼如何?” “早想看哩。” 米友按捺不住,一跃而起,那想看犬的气色,关守察得,便道: “且等等,便说逃它也不会逃,起来后慢慢看。” “不止是犬,用肚子在吠呐。” 米友半身探出被褥,全然执着于那犬声;而不破关守,似比犬吠之声,更倾意于那吠声所暗示的某人来访。 然而俄顷,犬吠全止,唯鸡鸣续闻。犬吠虽召非常,鸡鸣则表和平与希望,处处不变。 非常所示之犬警既止,便如失火镇定后警钟敛声,即,虽有某物一度窥外,然见此警告而惧,立时引退,离危害区域而去,故此屋邸置于安全地帯。代之,和平之使徒预报光明,于是东天既红,满地白晃晃亮将起来。 不破关守虽非贪早之人,米友则眼一醒便坐不住。关守徐起,要以笕水漱喉时,米友已溜出,早将身彷徨于庭与林中,行踪一时不明。 山科之晨,湿重,又莫名可亲,是秋。
第十四章
于是,宇治山田的米友,彷徨于光仙林之秋。
有入深山幽谷般的心境,心不知怎的涌起勇意,得意起来,园林间行行重行行,却非忘我深入。
今日,可无忧无虑,在自己居域的安全地带,肆无忌惮游弋。这数月来,米友的天地骤然狭小,眼看这小小的五体,连置处都要从这大地上消去的境遇,忽如尾鳍伸长般觉来。
米友想,这般鲜明体验自由,只怕无过于今晨;而伸这自由的尾鳍,这异样光仙林屋邸,面积相当充分,于空气上毫不给人以不足。
于是米友好心情地任心朝晨散步,不知止于何处;却也不越轨,行则止,步则返,径穷处横穿林,水沮处绕之,行来行去;无人见责。 “好大的屋邸。” 那屋邸几万坪,米友目算不来;但想越过对面丘山,仍地脉相连无限。想地无限制,米友心中却有自然限制:不可晃太远教关守担心,这道义感相随,少时又折返居处来,忽于物置小屋隅认得异样之物, “啊!” 咋了舌,当下照例顿足。 猝然夺他平静之心的,是有物,有动之物。 一咋舌顿足,他便如被吸住,一足飞扑去看。 物置小屋旁,有披檐,其下,在的,在的,有一头犬在。 且那犬绝非寻常犬。 “呀,在哩!” 奔近那弹丸黑子之姿,那非寻常犬的犬,如吼般向米友吠。 “呀,在哩!” 他愈蹭近,犬续摇尾欲吠。那吠声,如前米友所评“用肚子在吠”的底力,他深知;然知非威吓之音,见其多少摇尾便明。且于知犬、爱犬、解犬,宇治山田的米友又是一天才。 “呀,在哩!” 近犬旁,犬又向米友扑来。扑来非向这异样珍客挑战斗殴,似是眷恋,试以由衷的拥抱。 然而这拥抱非轻易之抱。一眼看去,只当米友被这犬抱紧箍住。寻常该悲鸣呼救的体势之瞬,米友更不知退,被抱紧犹抱定相御。 初见便如此爱犬,于犬上天才米友不足为奇;而对方犬,才见米友一面便这般眷恋,则不可解。 本,沉毅忠实之犬愈是,该认生。真沉毅、勇敢、忠实之犬,不知有二主。除主人外与人不予食,主人外不许可人触一指;而这犬——且非寻常犬,米友起初便断为非凡之犬——才见一面便如此亲昵,亲之反觉不足。 不认生、不解节操、不知忠义、无勇气的犬,公娼般犬则另当别论;米友这般人,对预断的犬而有此,是何缘故。 不加此虑,但看,无非那非凡犬与小男,死命纠缠厮磨。虽未流血,只似血战格斗。 尤其,这犬非凡之证,在其大小确为人的二倍。米友虽远小于常人,到底成人,身长虽四尺,体重不下十贯;犬于面积上,竟大至抱紧米友令其失了存在,且全身如猛兽之虎斑。体格无论怎看,确为其男二倍,体重自亦不下二十贯。 穆克虽亦非凡犬,于体格非凡则远凌驾穆克。大概至今日,未尝见如此大而非凡之犬。岂止熟犬的米友未见,当今日本人,除此地得见,恐亦无人得见、无处置可见。 以此无双豪犬为对手,米友今正纠缠厮磨。性急、好斗闻名的这小男,到此便是这般光景。然非格斗、非吵架;米友爱犬,犬亲米友,一见如旧识——不许人的犬,独许米友;如猫每蹭身,犬眼中之米友,是猫般的人种,具被亲附之质。 同时,米友亦非无意义地如此爱着纠缠,实欲以行示其情,在挣扎。即,此犬颈上套铁环,颈以二重麻大绳缚。为解之而在挣扎。 犬之被系,系时不闹,解时狂;米友欲自铁链荒绳解放此犬,故与犬纠缠。犬亦非只慕米友,欲借此解人之手,暂得归广漠野性而焦。犬力非凡,米友亦具非凡之力。非凡相缠不易解,因套环之合钥调子不明。米友迷其顺手间,犬预期解放,不容情喜狂,故外见永似大格斗续。
第十五章
米友急不可耐、黏着不休之际,不破关守现了。 “米友(友造)老弟,做什么?” “想放了这犬哟。” “好,放了它。” 不破关守近前,手到擒来,轻易退了钥,豪犬摇尾相随,或高跃过人之上。 “这管犬的差事咱揽了,驯犬须得好生放了它,犬以运动为先于食。” 米友言道。这男人,与阿君共养成穆克犬,久有经验,且成功。犬不训不成器,为不使放肆须系缚,为强健全身却须解放。食物宁是第二、第三,他知。犬于食先,以走为本能之要求,他知。故见此系着的豪犬,一意想放了它。纵放了,被放之人犬不忘,放之人亦须负其责,照看被放之犬。放犬走,监督之责在人。于是米友,放犬走而己亦想稍走。 不破关守知此事。自胆吹山时代便知米友爱犬之癖,记得起兴时听他讲过穆克犬的旧话,故解此犬,暂无条件托此男一试。 “你,稀奇的犬罢。” “实在稀奇,犬到这般便是猛兽了。” “不,再大,家畜终是家畜,依人而生;然被依之人若位负于它,成器者也成不了器。” “正是——”米友得意叫道,又, “叫什么名?” “电光——此名唤电光。” “电光么——电光。”米友呼其名抚其头,犬摇尾跃起。可怜,犬一跃,便抱紧米友,恐抱坏了他。 不破关守见状感服: “果然,你具爱犬家之资,此犬一见便亲你;不过与纯日本产犬不同,那边的犬是开通的。” “这是哪国的狗?” “这是德国种,所谓大丹犬的洋犬;因是丹麦种,故取名电光,又兼电光石火般奔驰之意。” “啊,有劲呐。”米友重新试解绳,认此犬之力。 “有劲。此犬若有三头,便能与百兽之王狮子相扑;犬两头可退大熊,犬中顶强大抵是它。” “怎的,从何处带来?” “这是自泉州界卖来的。洋人将之载于黑船,珍重带来;此番归国,难对付,寻承接人,结果为本处女王小姐所喜,立时承了;虽是这般可爱奴,然一到照看,可非同小可。” “是么——来,试试它,电公,过来。” 米友当先试跑,豪犬踊跃相从。 于是,大犬与小男,再没入光仙林之林中。 不破关守送其背影,独语道: “物有其人,好时得好人,电光的对手唯它限;托它福,拙者亦免了管犬之差;实话说,此后一段,须照看那犬的话,想想便是大役!”
第十六章
小男与巨犬没入光仙林的后影,不破关守怅然望着,独语之际,身后有人: “嘿,你好,早安。” 这打招呼竟格外生硬,关守回首,见一戴三度笠、持丝盾、惯旅之人,躬着腰。 “呀,不是岩力么。” “哎,正是咱岩力。” “已回来了么,果然快,光能说会道是有两下子。” “嘿,确已办妥使者之事,将书信面交青岚头目,同时,自那边头目向这边头目,这般这般,带来了口信。” “别头目头目的,难听,啊,这是青岚居士的回信——十四日亥时,果然快,脚程是。” “不,早在昨夜便已到此,只因府门前喧闹,直至今日清晨才敢造次。” “昨夜这门前并无格外喧闹——哈哈,是那犬呐,今晨犬突然吠,正觉蹊跷,原来是你这厮来了。啊,明白了,正是,正是犬为此而吠,你是怕犬,至今不敢近前呐,没出息,嘴脚倒利落,论胆量可惨哩。” 被不破关守这般取笑,岩力百沸地急了: “不,是相性不合,总之,犬这厮是咱岩力的苦手。” “自是,生得一副被犬吠的相。见过方才那小男么,那人有德,犬自亲,一见如旧识,他跑犬也跑;你只沾了味便被吠,即是人格问题,是人德所致,无可奈何,稍学学罢。” “说笑也不带这样,被犬嫌便被人德如何如何,可教人受不了;咱岩力虽被犬嫌,可于徐娘与新嫁娘,非咱岩力不可的,大有人在。” “蠢材——且把涎擦干,莫濡了信。” 如此,不破关守自岩力百藏之手受了一通书信,拆封,边读边向居处行去;岩力百也取笠、卸草鞋,随来。 “总之,无论朝哪边,尽是百姓一揆,好大的骚动。其中胡乱拍马装腔,顺利依命传到胆吹山寨,面交那青岚头目,正赶上形势:一揆要围上来,若这般弃置,山寨便全被占,家财杂物尽数被贼掠去,便是胆吹御殿的武士们也面无人色。可青岚头目一到,到底是头目不同,毫不慌乱,以计略漂亮地令一揆大军退却,实是军师之业,我国之楠木、唐之诸葛孔明是也。” 展开信立读,等分听着岩力言语的不破关守: “莫说大话。然则,百姓一揆这台风,绕过胆吹御殿去了哪边?” “您听,一揆大军眼看直扑胆吹御殿,见那非同小可之势,咱岩力忙报此处危险,青岚头目了然,立换笔挺的羽织袴、佩双刀的装束——虽是浪人,佩双刀者的气度到底不同——以那笔挺羽织袴双刀,将御殿中所有的金银米谷,装了八辆大八车,嗨唷嗨唷、兴冲冲驶向一揆军——即,收买,或怀柔是也。如此这般:这金银米谷任你们取,休攻胆吹山,攻亦不过新筑的架子少许、新田些许,要去往各国大名城下,去三十五万石的彦根,去五十五万五千石的纪州,出大阪则有鸿池、住友——此外近国多江户旗本领地,新起的胆吹王国之类,且放过了——这般说辞,那策略全然奏效。” “原来。” 不破关守,较信更偏向会话,等分稍崩。岩力依旧,似吹嘘己功: “根上是百姓一揆,金银米谷在山前堆如山之日,忽地软了,好好好,既如此便无话,空屋砸了也白搭,拿你们自带的俘获将就罢,来分这金银米谷——于是到了分赃的话,丢人呐,在青岚头目眼前,便开起了分赃之争,卑鄙也,百姓们——起于欲的一揆,也由欲而崩;那厢,和尚的一揆比百姓一揆更难收拾,一向宗的一揆,本望是生阿弥陀净土,钱米之类不在眼内,七生也要抗拒,无欲也可怕,无欲之辈也教人棘手呐,头目。” “那种事怎样都好,青岚头目与百姓一揆的收场,再细说些。” “冲着胆吹御殿的打砸骚动,就此全消;其后一揆们,为眼前撒下的饵之分赃,要起内讧,实在卑鄙。正当其时,领主代官的手伸入——好戏了,一揆之辈,欲念松懈处,忽遭整肃——霎时如蛛雏四散被驱,惨不忍睹;自然,所携金银米谷弃之不顾,其上还白赚分赃之利。据此,当场一揆退散,而其后,智者到底是智者,青岚头目与官人面谈,所带八辆大八车的金银米谷,原样全数运回御殿——且其上,一揆退散时弃下的大釜锅类、杂用零品,全由胆吹御殿收下,随意使用——即所谓奉还,无异只露了幌子钱,却赚足了利息来。智者不同,那头目实是军师,元龟天正年间,便是黑田如水、竹中半兵卫之流。” 这厮的报告,撇开装腔与夸张,倒也条理通顺。
第十七章
综上综合观之,伊太夫与阿银小姐的会面,意外平稳了结,家督问题也似顺遂解决。虽顺遂,却非世俗般解决,只是伊太夫全然死心,认了这任性女儿的任性罢了;然较他处所忧,未起风云、无正面冲突而平稳解决,不得不说是尚可。
同时,众人殷勤向伊太夫斡旋的山科光悦屋敷,似也如此归了阿银小姐所有。如此看来,胆吹王国向京洛迈进一步,此处新成了光仙林王国;虽是草创之际,本山日后或自胆吹移此也未可知。
不破关守的军师风范,此后须更显光彩;宇治山田的米友,可说于此得全安住之地。邻国近江以死相待的这小冠者,仅越一关之隔而来,性命安全便得保证,这不得不说是封建区块之一幸。
当日中,不破关守访了阿银小姐居间。弁信法师已然踪影不明,米友、岩力、电光,也各安于林内所当归处,关守方来伺候女王小姐。
关守手随意握着方才自岩力百手中所受青岚居士的一通书信。遂以那惯熟口调,一气流利讲了岩力直传的胆吹留守师团物语,及至青岚居士解消一揆的功劳话,然后作为余谈,将膝移向比正题更有兴味的会话: “如此次第,天下风云愈急报而来,无论如何,这风云非轻易可平,将产几许惨害、于何处止住混乱,正是如今天下一般的关心;此观察虽各别,大致有二:一谓大乱,一谓意外利落地打开时局。正是,以我所见,暗自忧其先大乱;小姐以为如何……” 此是瞻望天下形势,虽作闲谈则格局过大,然此时代,稍有心者,无人不忧天下风云。朝廷与幕府将如何、日本与外国将如何,此二者,作为切迫课题直逼日本全民,退无可退,故一聚会便落于行末与了结的座谈,势所必然。 “先大乱一场,然后如何,是乱到底如应仁之乱,还是早治……” 阿银小姐对关守的答案试加追究。 “正是,既一大乱,然后如何,又需深察。假令王幕相斗,至如镰仓以来朝家与武家之关系状态,然后如何,未易预断。勤王一方,有西南雄藩支撑,兼关原以来郁愤,其潜势力非同小可;幕府一方,虽是二百数十年天下,人心萎顿、屋台骨倾,气势上已为西南压倒,余下只推朽木罢了——然既称关东,毕竟一手握武力之权,根扎家康所选的江户城,谱代外样掩护之外,更有八万骑直参,故非一朝一夕可倒;当是大乱一阵,两方势力半斤八两——即,日本东西二分、成长久战,古之南北朝换了方位、放大规模,恐不免。识者多作此察,最怖其成行;全国大小名,今若不早定向背,后必为难,故有涂改旗色者,有含糊观望者。于是旗色之分,大致可辨;无论如何,先大乱一场、日本成两大势力争斗之巷,若无此觉悟,便是谎话。” 关守能辩如此说,然此非待关守方赐的卓见。 当时所有人,虽具此等忧虑与见识,作为物语顺序,当自此常识前置始。于是阿银小姐一度颔首,又进一步。 “虽言两大势力,今非镰仓昔时王家与武家单纯二别可了;自大义名分,似只此二别,然今于此二大势力之外,另有不可忽略的一大力量;那非外国之力,即便于国内观之,勤王佐幕之外,不可忘有不可忽略之大势力。” 自阿银小姐郑重立此见识,不破关守略有些困惑了。
第十八章
勤王、佐幕二大势力之外,那隐的一大势力是何?不以外患视之,只限国内观之,当以何表明?实质言之,关守般聪明人,不该感不得,却于瞬间作答而踌躇。 “那隐的一大势力,所指何物?” “那是不言自明,是经济之力,说白了便是金钱之力。勤王也好,幕府也好,有武力罢,有人物罢,遗憾的是,两边都没钱。武力齐备、人物有余,若无钱,则事不可为。无视此力,则取天下不得——那岂非一大势力?” “诚然。” 不破关守对阿银小姐的见识,立刻拍膝,不待言。阿银小姐毫不慌乱,从容以数字,从实际论步当世天下长者之家的实力:江户之三井、鹿岛、尾张屋、白木、大丸,大阪之鸿池、炭屋、加岛屋、平野屋、住友——京之下村、岛田——出羽之本间、萨摩之港屋、周防之矶部、伊势之三井、小津、长谷川、名古屋之伊东、纪州之滨中、筑前之大贺、熊本之吉文字屋——北自津轻之吉尾、松前之安武,南至平户之增富,列其资产,令关守敬服其聪明后, “如此,若此处有具相当金钱实力者,譬如三井、鸿池那等有财大家中,有远见之人,看透东方有望、不,西方将取将来天下,早作布置,向其中一方出资,则得助者胜;胜后,那富翁愈大——反之者破,添力者胜。令他人战,实权握于其手,实利占于其手,政府与武家皆仰富人之首之时节,未必不来。我正想此。” “正如所言——于是,金钱上目光如炬的英雄一出,便行于取天下之上,以世为已有,然错则偕武家而亡,即成大赌注,故以稳健为本的财阀,不近政权争夺,近亦留进退余地;然错失时机、眼睁睁放过该赚者,悖商人道,故须看时代动向,巧妙运财。天下志士,今为政权向背血眼相争,然不唯商人,具财力者亦非袖手。此处懈怠则落伍,此处见机最有效地投资,将来便扼大名公卿之咽喉——可是小姐,三井、鸿池等如何且作他论,将此移于小姐自身,如何?抱财安闲、任其自然置之,还是此处乾坤一掷——” 不破关守,即此前形势论,原为将话引至此的伏线。 事实上,这怪妇人,今具相当大财力的主人之实力。此实力当如何行使,正是关守手腕的用武之地。 然而阿银小姐,以极虚心的平气答辞受之: “我打算哪边也不靠。我无押宝、向冒头处下注的好奇。在无碍处,尽自己相当之力——虽如此,也非安闲任其自然、由性滥费便足;若有足供我取的财力,只愿以最善之法,自也用,人也使。自做理想的事业,胆吹的经验,今令我思;以此来为机,须重看事业一词,其实正欲先听你对此的意见。” “拙者本志亦在此。小姐自令尊所得新财力之保管与其用法,我既负重大责任,同时恕直言,亦具相当兴趣。护财固然,同时亦思不可杀财,故这般那般筹谋计算;其中一案,愿供参考,自当采否,凭小姐意。若不喜,第二、第三,几案皆可立呈。此第一案云云——这第一案,非第一等立案之意,乃最初第一想及之轻意,请作此解……” “恕我直言听来。” “首先,以此山科光悦屋敷——重言之光仙林入手为机缘,如此计划如何?” 使光仙林归阿银小姐之手的,是不破关守;以此为根据地,使阿银小姐有所为的,也是不破关守。
第十九章
此处,不破关守的提案,内容如下。
以此山科屋邸入手为机,欲于此大量搜集国宝或准重要美术之书画卷轴与骨董,为极无罪之事业。
此亦以前提的天下形势论为基础:无论如何,天下大乱时,京都之地为台风眼,征之日本历来历史,明为事实。天下大乱时,人民生命财产无保证,亦当然明白。亲置身兵刃中,是武士之务。地方人民,向此武士供兵粮军费、被征发;工人,忙于向此武士供武器武装。于是商人,亦出受害与得益之面。兵以战为主,人以生为主。治世中,人命由衣食住保证;乱世则先失住,次失衣,最后辛得食以生。
直接于生活者外,无暇顾。故每乱世先受灾者,乃文化之花:文学、美术、建筑、工艺。保元平治以来,因战乱失却的日本文化最上产物之残存者,或较失者多亦未可知。
来日公武正面冲突之后,又谁保世界不返应仁之昔、都成原野、仰见云雀而叹之时不来?更溯之,保元平治之乱、两六波罗之灭,堂塔伽蓝、佛像经卷举归灰烬之日,谁敢断言——不破关守假想其时。遂欲趁今,将醒目美术品,以最合法,集之又集,蓄于这山科光仙林之仓库。有的,运至胆吹山藏匿。为此,近京都、近奈良、控滋贺与浪速的此处,是绝好处,今时是绝好时。
如此,预先集国宝与准此之重要美术品,即代国家保其护之役。关守言,满足个人趣味、饱尝搜集欲,其结果不终于放漫——能辩任之,向阿银小姐细细陈说。
非不解的阿银小姐,关守之提案悉嘉纳,女王许以不惜拨其财之若干于此。 于是关守亦大惬。 至今,不过以己之零用钱,掘些宝物自喜的趣味欲;此番至少自国家见地,拥丰裕资本,可行大量买收。固然,忧此时势者不止关守,预想来日乱世、为自家财产处分自寻烦恼的大家,颇有人在。露骨言之,意外名门高家,今欲暗处分财产的,亦相当有,关守早有打算,且于知识所限,何处有何种名宝名品、买收可能与否,已相当有数。
故一朝资本备,其后如水向所趋。思及此,须先于此广光仙林某处,建隐仓库。其设计,早有相当方案。搜集之序,以此处光悦屋敷之名为缘,先集一切光悦物而发足。有光悦爱好者之富翁,于光悦相关,不惜价集名品,以此放风为先声,准此及于光悦以上、光悦以下、或光悦以前、光悦以后之段取,已科学般早浮于关守胸中。
如此进言嘉纳的关守,出御殿来,于彼处,发现了向接心谷踽踽而行的弁信法师。
第二十章
于山科之里,方有此闲居、有此闲谈;可一步进京洛之线,天地便凄怆至极。
言凄怆,不过天凄怆、地含杀气,人家排列并无异状。非但无异状,看去反是京洛天地涌起人气。有心者忧世之行、怖之,然京都非如历史所现保元平治之恐怖时代,亦未陷木曾乱入之坏灭状态,又非如应仁之乱前后,都中兵火焚毁、八万二千饿死者曝于京都市中之现实体验,毫未有;全国诸侯竞集于此,诸般景气转好。幕末通胀之景气,京都独占了般,时代中心似离江户而归京都,故不思未来与将来,京都市场便是通胀天地。
而景气之前兆与现证,先现于花柳界,故京都游廓之繁昌,超乎前例,亦理所当然。
于是当然,称日本色里总本家的岛原游廓愈明。今宵亦是新撰组一伙大闹后引扬的角屋新座敷,有一常客闯入。此人诨名俗称“村正”。确是士分,然宫方或江户,不明。江户风无疑,然非生俱来江户儿之证迹颇多。玩法虽不脱世故,以“村正老兄”相当受捧。村正虽是带凄味的名,此客却是无甚凄味的村正,与诸国浪人、新撰组之辈出入,全然脾性不合,不过体面的风流罢了。
然剑术不知,学问却颇有。偶见脱线处,洋学似颇通。多半凭那洋学,有颇丰进项,手头宽裕,使法不恶。其以“村正村正”受捧,只因其人本身,与村正其名所起凄味无缘,唯所佩刀是自慢的“村正”——周遭便“村正村正”捧之罢了。事实,自夸佩村正、以此向花柳界放风的男人,哪来那般可怕。
此男,好胜负——虽非当世流行的真剑白刃之那种,乃将正月到腊月之花与花相合而游的优柔胜负,大好;胜时佳,负而精光时,紧要关头抛出自慢的“村正”:来,以此抵当,祖先传来的有来历之刀,位负则作祟之刀,请承知取去——而出,常人格外畏缩。凭那“村正”之功力,于急场逃脱得妙。于是人称村正,极无罪的村正。不嗜血之村正、好钱之村正,故无大不了。
此村正,于角屋新座敷,今集了许多雏妓(即舞子)。 令雏妓说想说之事、自听而兴,这玩法若止此,颇脱世故,然其次不容疏忽。 “来,今宵大家说些心头怕人的话,然后,说一则怕人话者,抽签一人,持此花笼至帘间,置于床之间——” “啊,怕人。” “说最怕人话者,与最善置花笼而来者,村正老叔给精彩奖赏。” “我,不知怕人的话。” “我,不敢去怕人的地方。” “怕人的话,是鬼怪罢。” 她们对村正老叔的悬赏,颇上心,然怕人!鬼怪!则不由缩后。 “没出息,这没出息的话,怎好靠向壬生浪人旁。” “可是——人与鬼怪不同呐。” “正是,人与鬼怪不同呐。” “然,被鬼怪吃掉之人或未有,被壬生浪人斩了之人却如山;你们对那壬生浪人毫不惧,却怕无有的鬼怪,于理不合。” 被村正老叔戏弄,始有一雏妓: “啊,我,知怕人的话哟。” 眼清亮、圆胖可爱的,声高扬,作合掌状。 此辈当视作岛原太夫之卵,其言必优柔京言叶,然此处新座敷,用新式、近乎标准语、天真话风。 新座敷的特质,或许就在于刻意纠正京都方言的语尾,不用那类地方腔,而取近乎标准语的新式说法。
第二十一章
“九重太夫自害之事,与那——芹泽队长被杀,那前夜之事——” 一可爱舞妓,自振袖腋下伸出手合掌,讲起时,一座肃然收紧;村正老叔得计般,将目投向床之间并排置着的数个手提花笼: “来,怕人话的开头出了,那么,持花笼去的是谁?” “不要!” 孩子的余者齐声否认。 “休说不要,来,抽这签,抽着短的按顺序,抽最长者最后,中途逃者日后受责;顺利办成者有赏,那么,先定那赏罢——一等赏,这村正的刀——” “那种腰间物才不要,女得大小刀有何用。” “那么,一等赏银五两——太廉么,好,十两。” 说着,将几片晃眼的黄金置于白纸,放下,这回显见诱惑之色动了。虽则妆饰绮罗、仿着荣华,这些子女,却无一自愿来此里。今村正老叔并排的山吹色之物,教她们感其匮乏,正因替亲与兄妹,流落此里者。无不知十两黄金之贵者。见诱惑色动,村正老叔不失时机: “二等赏,金缎子带——三等,友禅小袖。” 无论作何,皆是彼等诱惑的好饵。然到底,为赏而眼昏、翻覆主张,似有此里名折、女之意的耻般模样,故一时说不出口;见形势确动, “来,抽签,岛原舞子之辈,事到如今,向鬼怪露背而逃,成何体统。” “那么,您先。” “不,您先。” “咱,愿抽着长的。” “咱,愿免签之神立现。” “咱,愿得最长,否则其次长,妙见菩萨。” 如此言着,一本拔、二本拔,终十二本纸捻签尽归各舞子之手。 “啊,朝雾最短。” “夕阳最长。” 当座命运神手裁的十二本长短顺位,各自无可逃。 既自觉无可逃,再痴愚不平为禁物,各以拼命努力追从那命运。 于是,最初开头的、眼清亮圆胖之口,一千零一夜的第一席将始。 “是很久以前哟,说很久,却非桃太郎、开花翁那般时候,比起那新些,不知几年了,约五年罢,那时节,那帘间之室,有大变故呢。” “怎样的变故?” “好,莫插话,余下且听。” 如此说,起身的是抽第一签、唤阿朝的孩子。 既同是怕人经历,不如塞耳闭眼立着,想来如此。较被此后进行之对话加速怕人之感,不闻而忘我猛撞为佳;阿朝将花笼悬空,以自清水舞台跃下之心,沿廊飞去。 果,这初番花笼,能置于帘间床之间否,或中途弃权逃回否——待的十子固唾,而自己番来预感愈高,故不敢妄加评判。
第二十二章
村正老叔,嘻嘻然,欲制赏金目录追加,取纸入,则阿朝步廊的清晰足音,一时可闻,其后不闻,仅少顷, “呀!” 那方面起一声,此同势闻之,震上, “呀!” 叫了。 对方面,或惊于何物,否则必是疑心暗鬼所中;此方则无恙,只因先方“呀”言,如遭电流,反应而“呀”叫罢了。舞子们随之叠倒动颠,村正老叔却结句觉有趣: “何物出了?” “阿朝呀地叫了。” “何物出了吧。” “怕人……” 那问答间,气急败坏、几是捡命而逃回的,正是方才出去的阿朝。 “怎么了?” “何物出了?” “出了?” 然到此,未至昏绝、不喷水不能回神之境。围拢来问,阿朝: “啊,累。” “怎么了?” “那帘间的座敷,有幽灵在。” “幽灵——” “嗳。” “幽灵作甚?” “饮酒。” “喝酒?” “是,杀九重太夫那武家的幽灵,确在的哟。” “哪有那种事。” “在的哟,去看来。” “那是行灯的变形,如将枯芒看作幽灵;那么,谁去确认来。” 村正老叔,重环视一座,然至此无人愿进。只闻已唇紫、较本人阿朝更昂奋恐惧者亦有。 “那么,大家同去,再确认来,今时哪有鬼怪幽灵,定是提灯、行灯、或隔扇画看错,否则错有寻常人寻常饮酒而已,大家同去,确见来。” 仍无人愿行。 “既如此说,老叔自去看来,若有鬼怪,以那村正刀结果了。” “那好哇,让老叔去。” “老叔独去查来,那么咱后同去辨。” “来呀。” “懦夫!” “村正老叔,腰软了哟。” “起哟。” 孩子们围拢,欲抬此老叔。至此,无论如何,自己非起身、为上迷信退治不可,村正老叔不承不愿起身,孩子们“哟嗬哟嗬”推其向廊。推村正老叔向廊,自料其后徐徐随来,却啪地紧闭障子,围火钵团坐。狼狈的村正老兄障子外: “好,那么老叔先去,若有怕人者,退治之;老叔一呼,大家齐集帘间,可好?” 如被派作捉迷藏寻人,村正老兄廊上吱嘎而行,暗中摸索,终至帘间。
第二十三章
入口,忽轻绊物——不如说轻物触足,踢飞,乃朝雾方才持来之花笼之一。 然,此似非疑心暗鬼。至帘间入口,确有人气。 怪,闻此久为不启之室,预先申作孩童游戏舞台,竟意外有客引去。临时有之,或醉客迷向,无论如何,室廊皆暗,暗中有人、频蠕动,确然。 “有人么?” 村正老叔钉问,一步伫立户前,则: “嗯——醉了,醉了,想要女,不带女来么,想要女。” 如此言,梦中呻吟。果烂醉客迷向,踉跄倒此,麻烦者,须处置,好事者村正老兄一步踏入: “迷向了罢,此处帘间,久不启,您的室在何处,相方呢?” 如吓般言及,则: “不,未迷向,是来此帘间为所愿之身,虽酩酊,待者迟——啊醉了,醉了,如此醉罕有,生来头一遭,真前后不知的泥醉态。” 烂醉客,又如此言呻。其气色,室中大字卧,好心情吐红沫。 然,虽烂醉,本性不异。闻其呻处,指名来此帘间游,承知在此待人——非待,乃被待。酒已足,然其上欲女,露骨诉渴。 然,既为蒙招来此之客,其待遇粗略过甚。暗中所抛,相方女固无论,同行伴随者亦不在。灯火亦未与。当然,此烂醉之酒,非此席饮,未知何处饮后登楼,或投此,无论如何非游兴之体,乃监禁之形。 村正老兄,觉此是稍麻烦的对手,然无论如何,此暗无可奈何,明之而后,一应说谕令纳得,交店者乃顺序,故: “喂——” 向方才雏妓等打合的暗号。然此暗号之“喂”,若急调而言,忧雏妓等倍惊,故尽力拉长声“喂——”言,其声安心,待已久般,雏妓队手提雪洞居先,沿廊而来。 “老叔,怕人者在?” “鬼怪在?” “村正退治了?” “结果了?” 口口啭来,则: “无事,有客来矣,不怕,速来,来。” 招来,取先头掲雪洞自手,如此,探入帘间室中。
第二十四章
探入雪洞,不甚广的帘间角隅皆朦胧明。 见,座敷正中一人仰面烂醉卧,如声想。然此想,只一人醉客烂醉发谵语之想,其客人相骨柄,待雪洞光方始明。着奔马纹真白衣,较想瘦,然长身;发蔽月代,面色苍白。由烂醉之想,吹熟柿般息,面亦想酒胖桶柿般赤,不意却白得几可欺萤。故月代乱发亦颇黑,其苍白愈胜,闭眼,非烂烂睁醉眼,全闭眼,两掌当脑后凹处相组,仰天井吐泡。 固无杯盘,亦无酒器。未与褥,亦未给烟盆。唯弃一人于无人室。 村正老兄,为意外气色所噎,暂无言举雪洞凝视;其袖下窥的雏妓等,亦默视室内。怕人者正体现存,朝雾虽取回自己懦弱幻影之耻,见此独横人姿,又不由被打恐怖或凄味,默自村正老兄袖下屏息视。醉客静时,只似死人,只似死弃此之死相,故 “被杀的?” “死的?” 雏妓等终相顾低语,亦无理;然那死人,俄又开口: “斋藤一不在么,伊东甲子太郎怎了,山崎——你们,将我盛而弃,独置不顾,太过了罢,不来么,速出介抱,醉了,醉了,如此醉罕有,生来头一遭醉法。” 仰面吐红沫发谵语。小耳取其谵语细闻,再笃视室内,村正老兄相当有会。 烂醉卧者,枕畔置大小刀。其提绪微引肘方。见此,此客乃带刀登楼之客。此地的扬屋,带刀通席不许。玄关有关所,婢等控,心得受取方,各不保管不通室。此通贵贱上下,古来今日不变,此里规矩——近有蹂躏此规矩、或使作例外特权之阶级。乃居近壬生寺前之东国浪人,俗称壬生浪人、自称新撰队,唯其队士无视古来不文律,带刀通任席。当时无留之力。故此烂醉客非寻常客,必新撰组有缘之壮士一人,或彼徒招而押上者,此想早来村正老兄头,其梦中口走谵语中,呼名亦似闻觉。 若属右类,勿轻近为宜;寻常醉客,有哄弄持握之手,彼辈则轻触有祟,警戒心生,故: “雏妓等,此客似友来,我等另室另游,来,此原样一同引扬。” 如此言,村正老兄引手退阵宣,则梦寐中闻此声之烂醉客: “何,孩童,孩童来了么,有孩童则勿虑,此间游。实拙者虽如此,极好孩童,与孩童游最愉,女无用,成熟女皆有毒,孩童无毒;今宵亦受招来游,虽呼女女,已无昔般以女为对手之心,有孩童则欲与孩童游。是,若那时阿松般年纪的子在此则出,然今宵孩童为买切之客占,不巧无一孩童——等寒暄。诚残念千万——孩童包占,怪事,带来怒鸣,然孩童自押来,何如,无须换席,勿虑入此席游。” 梦寐境,如此明言,村正老兄足钉附。 非认人为人而申出,仍仰天井,掌组头后,眼紧闭而言,故正気与谵语之境愈怪。已因人见知、惧牵扯,欲悄退,被看过,终先方注文,振切亦成一事。 若触有祟之物,有心申入拒则又事,醉汉虽底心有之奴,不适当寒暄则难引,村正氏立去亦兼恼。
第二十五章
“不,何等无聊事,惊扰抱歉。” 村正氏欲爽然收场退去,烂醉客不放。 “那无聊事至极所望,有毒者已厌,欲与孩童游,勿虑通孩童此间,请,心置勿虑此室游。” “不,何,已无谓,众游疲,此边请免。” 村正氏作无事逃,则烂醉客意外执拗: “然则,唯贵殿退,孩童贷拙者。” “不,非如此,独放孩童、拙者一人引扬不可。” “怎、怎么了?” “怎么说无理由,监督孩童乃大人役。” “监督孩童——非也,贵殿以孩童为玩物。” “何言。” “世间亲苦心立孩童为好子,君弄孩童为戏、虐散。” “何言,拙者只以孩童为对手无邪游——” “何言无邪游,弄成熟女不足,今买切无知娘们辱之乐,可憎业。” “不,久居惧,此失礼——” 前后不觉醉,似无所不知。知而故执,或不知无心发谵语连,总之讨厌对手,振切退散如,村正氏整兵,则烂醉客发凄笑。 “哈、哈、哈,逃卑怯,定贵殿因此物,此物碍眼,远孩童,如此物——” 如此言,至今压仰面姿不动,急抽颈一手,引枕边大小刀下绪,无杂引近,哗啦投一方。 “与孩童游,此物不要,来,任处片付,如此广席,孩童存分此游。” “不,无庸此仪。” 村正氏言不关事,思引扬肝要,然不气味者,动不得。非被绊,非被抱紧,非衣裾被压,欲动不能,立直愈足缩。 即,如此被纠缠客之意志,妄振切必反动,对手即对手,其反动或呼何骚动。此手客动辄离不得,随之至意召被引。简对手似反烦——村正氏终感被缠绕。 然一方烂醉客,毫不动座。方投两刀,忽复如前一仰面不动姿,两掌脑后凹组不变。 此醉客前所言,非醉红之醉客,醉愈苍之性饮手,知;然一切应对中,一眼不开,不快。虽烂醉客,能此筋立发言;虽醉眼,言此物间一眼亦斜开见对手方,乃生态所当有,此人毫不开眼,不视此方,不以此方为对手。可谓眼中无置之待,不快,村正氏其途端相应恶感。 “那么,少蒙免,妨扰,皆且此游去。” 欲收反入深间,通人不覚。 村正氏先立,十余人雏妓队有无入此一室,然后欲游,全无游气分之游不得。 雏妓等,舞之手振足振,一种不气味好奇心,早充此一室: “老叔,今后何游?”
第二十六章
把这人让进这间房后,只见那烂醉的客人忽然把身子往身后拖去,像是自己揪着自己的脑袋往外拽一般,一直挪到了墙边。身子才贴到墙根,就连先前甩出去的那对大小刀也跟着滑了过去,连他脑袋底下垫着的黑色兜帽,还有像藏青色蓑衣似的东西,也都一并拖了去,紧贴着墙根一坐定,这回却侧过身去以手支颐,保持着先前那副架势,把颀长的身子舒舒展展地横陈着,脸朝着这边。
多半是他自以为识趣,给众人腾出了宽敞地方;同时,或许也想借此把位子让宽、好让对方尽情玩乐,自己则摆出个长身看客的姿态,存了耍俏的心思。可即便如此,这做作仍教人看不入眼——因为这些举动之间,他始终眼皮不抬。脸色煞白,烂醉的醉意确是十足,倒不是故意装出微醺的样子;当事人浑浑噩噩,似在梦与醒之间。然而一直闭着眼、把这边根本不放在眼里,总归是做作、是可气,连村正先生也始终在那一触即发的当口介怀此事。
事到如今,便不得不奉陪了。被他这般摆布,即便心里不情愿,也落到非在此陪他玩一玩不可的地步。可村正老叔到底是位风雅通客,就这么陪着玩,倒像是反被他玩了。看样子,虽不是个好惹的打架对手,但要一边玩一边逗弄他,却也自有办法;再者,不叫这家伙也尝点憋闷滋味,这口气实在咽不下。村正老叔心里多少动了报复的念头,便向舞子们下了“集合”的令,说道:
“来,这就玩一玩,大伙儿都放开些,玩个痛快。可这么站着玩不得,大伙儿都躺着玩——去托女招待把铺盖搬到这儿来。”
“在这儿睡?”
“大伙儿一起?”
“啊,打地铺挤着睡。”
“打地铺是啥?”
这群小丫头不至于不知打地铺挤着睡的滋味。只是她们既爱玩,又被教成了不费大力、躺着就能玩的小雏妓,似乎并不怕睡,反倒欢喜。
不多时,侍女阿千代她们便忙活开了,几床被褥搬进这间房,只把那烂醉客人的四周略略空出,几乎铺满了整间屋子。
于是村正老叔唤来侍女大姐,吩咐道:
“劳驾,给这儿送一道零嘴来。说是零嘴,可没人有心喝,就当是甜的请大伙儿吃——羊羹、糕饼、今川烧、葡榴烧、今坂、薯类,什么都成,只管把甜得像山一样的吃食搜罗了来,送到这儿。”
这一景致,似乎很博得满座的人缘。虽不至于伸手便狼吞虎咽,大伙儿面面相觑,都露出欢喜的神色。
见状,村正老叔连睡衣也没换,咕噜一下滚到被褥正中,躺下来说道:
“叔是个男人,就这么和衣而卧;你们只留一件贴身衬衣,把叔围在正中,和气地并枕而眠——”
“哎,安歇吧。”
“安歇吧。”
她们便依言,嘻嘻哈哈地解了腰带、脱了外衣,只留一件大红贴身衬衣,撒着欢儿乱转。
这帮人,既被调教到了某种程度、凡事听客人的,又从自身防卫本能而言,绝不至于为护那身二世祖般的华服装饰,就粗鲁地滚地而睡。
割信夫、针打、花簪等十几个舞子,卸了厚板腰带、镶金绉绸带,脱去大袖友禅外衣,只着一件通红贴身衬衣撒欢乱转的光景,说是立田秋日的锦绣也可,说是吉野花的筏流也可,看来赏心,自有一番不同于高岭之花的风致。
村正老叔到底兴味盎然,眯起眼,像是学那醉客的样儿仰面躺下四下打量,可再一看墙边避着的那个醉客,依旧伸着长身、支着肘,直直朝这边望,只是同前一样,眼不肯睁。
还是拿腔作势讨人嫌,睁开眼看看呀,睁开眼看看,把这未开化的红花前后左右排了一圈,倒要无动于衷地睡去,也学学叔的风流——恨不得如此呵斥他几句。可对这不开眼的家伙,实在无从下手。正自讪讪之际,
“让您久等了。”
那边便把甜得像山一般的吃食、新蒸的萨摩芋、京式烤点、蒸羊羹、七色糕点、金锷、今川烧、葡榴烧等等,数也数不尽地搬了进来。
此后,略去了一阵大眼瞪小眼、彼此客套的时光,不久,吃食上便像爬满了蚂蚁,眼见糕饼的堤坝塌了,萨摩的河水流了,那股子无端欢喜、鼓着腮帮子的神情,究竟是食色胜过风情,无可奈何之事。
第二十七章
吃到一半,村正老叔讲起了这么一段:
“话说从前,有人到京城三条的灯笼铺去买灯笼,买了一盏,掏出一两小判付账,可掌柜的不找零钱。’喂,掌柜的,零钱怎么算?‘掌柜的便说:灯笼没零头。”
可这落点,舞子们并不怎么受用。只因要紧的那句“没零头”是江户一带的口音,关西并不用同样的腔调。
这么着,坐榻上的段子先就收了场,其后才热闹起来。
十几个舞子部队,一声令下,“互相挠痒”的乱战便开了场——
甲挠乙,乙挠甲,丙挠丁,颈下、腋下、太阳穴、脚心,全身没一处不挠,挠了又挠,挠得人直蹦。被甲挠了的乙,回敬甲的同时,还得防备丙的袭击;丙撞上乙的同时,又得挡住丁、戊的侧面进攻;己与戊正较着劲,丁却从横里插手;这么一乱,庚与辛便顺着小道奇袭;甲与丙缩着身子两面开攻,丁与己却要冲击其后背——不,十几个你中有我、乱成一团,挠了又挠,每回扬起的喊声、叫击、笑击、怨击,实非等闲。活像千只猴子厮咬在一处,叽叽呱呱,那光景教人不敢直视,俨然一场乱军。
大将军村正老叔自然总揽全局,从容应战,又不时放出奇兵,来些不合规矩的意外突进,于是抗议声迭起,复仇战频发,到头来竟不期然招致了联军的结成。唯一的成年人,身为大人却行卑怯之举,乘乱军之虚来些不合套路的挠法,挠的不是要害处,这有违国际法——若不先收拾这等卑怯的大人,便打不了堂堂正正的战争。这等不平勃然而发,于是同志相残的战斗一时中止,见证了联军的成立。
“快收拾他呀。”
“哪有这么卑怯的村正。”
“趁他大意的时候。”
“耍弄人呢。”
“从大人身上开刀,快收拾他呀。”
“把村正给宰了。”
“打他呀,光挠算什么刑罚。”
“毛病真坏。”
“拧他呀。”
“这坏蛋,这坏蛋。”
“村正这钝刀子。”
“压他呀。”
联军结盟,竟至发动了激烈的包围攻击,甚至投下炸弹,村正招架不住,终于发出悲鸣:
“这可吃不消,投降投降。”
虽举了白旗,联军却似不认他的诚意,无论如何非要结果了他性命才肯收兵。
“求饶,求饶,在下这般作揖了。”
于是联军似乎也透出几分痛快,说道:
“瞧,他求饶了呢。”
“都求饶了,就饶了他吧。”
“不过,这人往后不许再上战场了,绝不许他再插手。”
“这样就好。”
“那便是俘虏了,俘虏就在这儿,拿好这个,老老实实看着吧。”
说着,一人取过手边的雪洞灯,把那长柄酒壶塞到他两手,紧紧按牢,算是给俘虏当场的临时手铐。
惨遭俘虏待遇的村正老叔,奉命摆出捧香炉般的架势,老老实实坐定,于是联军又散了,继续起同志相残的大乱斗。
那喧闹,比先前更上了一层,猛烈得不像孩童的恶作剧所能为。
这场骚动里,方才那煞白着脸的烂醉客人,彻底被人忘了。
他不喊吵,也不说趣,静悄悄的,保持着先前的姿势。长长地贴着墙,以肘为枕,脸朝这边,却依旧一点不见他睁眼。
这愈演愈烈的乱斗正半途中,灯火忽地灭了。雪洞灯换作圆行灯后那唯一的光,啪地一熄,乱斗顿时止住。
“哇——”
一阵异样的齐声惊呼,跟着便是:
“哎呀,怕人呀,快把灯点上吧。”
“怕人呀。”
“哎呀,准是村正那厮捣的鬼。”
“卑怯的家伙,趁着黑。”
“哎呀,村正要逃了。”
“逃出去了。”
“岂能放他走。”
“俘虏那厮,岂能放他走。”
乘着黑暗,俘虏图谋逃走确是事实,察觉此事的众人,同样在暗中摸黑追赶俘虏,同时退出了这间屋。
于是,搬回最初定计的那间亮堂大厅,乱军刚一撤还,便见村正老叔已是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倚着柱子的立柱,拿长烟管在剔烟油了。
第二十八章
灯火忽灭,成了乱军停战的号角,同时也为那场以强横劲儿开场、气氛古怪的余兴,画下了一个漂亮的收场。
退得正是时候,实乃甲贺流之极意!村正老叔回到壁龛,拿长烟管剔着烟油,一边抚着腮帮子,便见创痕满身的联军一拨拨撤了回来。随后侍女阿仲把衣裳和腰带一一收齐送来。
大伙儿累到极点,连抱怨带忍熬的劲儿都没了。只畅快地喘着气,面面相觑,歇息而已;可即便如此,众人仍亢奋到了极点,眉眼间尽是欢愉之色。
村正老叔心里也自得——比起花中战,这倒是蕾中战,暗自得意这清兴(?)可谓风流之至。对付孩子,就要这等天真(?)无色欲的玩闹;这般玩法,非把色与恋都毕业的通人不能为,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然而时辰已不早,到这儿,放这帮被清兴累坏的可怜孩子回家、让她们归巢安歇,方是通人之情;所谓天真,也须知分寸,那才是通人之所以为通人的缘由——他摆出这般面孔,问道:
“怎样,可有趣?”
“真真有趣。”
“着实有趣。”
“可是,我难受得很。”
“没出伤员吧,没人受伤便是万幸。好,这就各自回去、回家安歇,喝口娘的奶睡去吧——”
于是大伙儿把衣裳发式略整一通,正要赶赴真正的安息时光,余勇还在叭叭地、不依不饶地喧闹,其间却不知怎的觉出几分不够味来,里头不知谁先开口:
“朝丫头——”
“朝雾小姐不在了。”
“咦。”
“莫不是去净手了?”
“方才起就没见着。”
“怎么了?”
“朝雾小姐。”
“朝子丫头。”
一人起头,众人便像约好了似的齐声唤,可唤的那人没有回音。连村正老叔也到底挂了心,说道:
“若让一人战死,大将颜面何存。”
于是重新点名查验,果真,唯独那朝丫头不在。唤也不应。
哈!像是挨了什么重重一击,村正先生慌忙叫人把先前的纸罩灯点上,故意做出不慌不忙的样子,说道:
“叔去寻来,大伙儿安心等着。”
独自提着那雪洞灯,又顺着廊下折返,来到方才乱斗的现场——帘间。他踌躇着迈步进去,把雪洞灯探进一照,满屋铺开的古战场残迹原封未动。哈!再次心下一震,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墙角那一隅,竟还有人在。先前的长身白面烂醉客,正脸朝外、呜咽着。而那被他抵在墙上的,竟如大蛇擒兔一般,将那可怜的猎物搂在怀中,一副绝不放手、盘踞其中的架势。猎物不出声,不叫喊,像死去了一般。许是真死了。大蛇静静蠕动着,确确实实地活着。
哈!村正先生终于把雪洞灯失手跌落在地。
四下又是一片漆黑。
第二十九章
那日,拂晓时分,时已太晚,岛原大门外走出一个孤零零的客人。
说“被赶出来”,不过是形容;事实上无人追赶,他也并无那等示弱被追的架势。只是时候不对、四下情形不对,便从拉窗里溜出,消没在朝雾之中般出了大门。步履从容,不时在街巷驻足,似在前后思量。头戴黑色兜帽,身上穿的不是蓑衣,像是外褂。里衣素白,把大小刀松松插在腰间,却非风流式的松插。虽没说出“飕”字,却是一副随时抽刀出鞘的体态,偏又极是沉静,悄无声息地贴地潜行,如漂游于地上。
哈,原来是他——方才帘间里,黑暗中孤零零的烂醉客,喃喃吐了一阵谵语之后,虏了一头小兔、盘身蠕动着的那个客人。
走到中堂寺的街巷,那一晚残月分明。可天地还沉浸在屋脊低垂般的熟睡之境,未曾全醒。从一贯町拐上松原通一带的街角,他又稍驻足,煞有介事地歪着头思量时,身后悄悄挨近来的,另有一道人影。
“嘿——您只身一人,定是孤寂得很吧。”
那身影用一种腻人的含混嗓音,对前头那松插腰刀的人如此搭话;驻足的前头烂醉客,只默然回过头来瞥了一眼。
“谁?”
“嘿——您独自回府,想必孤寂得很,小的一心想把您送到下处去。”
前头的人既被盘问,后头那潜行脚步便即刻答道:
“倒也不必劳你送。”
“不,这个,是小人受人所托,说定要把您送到下处,实是受了嘱托。”
“谁嘱的?”
“小人是岛原的地界巡查,角屋那边方才交代,说有这么这么一位客人要回府,务必妥妥当当送回下处,便如此吩咐下来,所以小的一路跟在您后头……”
“多此一举,我又不是妇女儿童,岂有独行不得的身子。”
“话虽如此,小的一看您神色,似有不便之处,定要小人送到下处,既如此嘱托,小人便不由得……失礼了,跟在您后头。”
“你是从廓里跟出来的?”
“是,正是。”
“你自作主张受人托、自作主张跟来,我不拦你;可我这边没托你。”
他斩钉截铁说完,重又站直,要朝前走去;可那说是跟在后面、一路慕名而来的潜行脚步,答应一声“是,遵命”却并不折返。
嗖地,如鼠奔一般蹿上前来,竟贴到了那松插腰刀的膝前。
“是,纵使扰了您清兴,小人有受托之差事在身,务请吩咐小人陪同,一路送到下处。”
细看,是个商人模样的帮闲,颊被头巾压得略显散乱。藏青股引、腹挂,麻底草履,一片膝头撩起。一副滴水不漏的架势。
“哈、哈、哈,这便是所谓的送狼吧。”
前头那兜帽客,冷冷一笑。
“哎!”
虽做出几分夸张的惊态,却也没迸出火星,总之形式上是一送一被送。道路渐次到了木津屋桥附近时,
“敢问,您的下处究竟在何处呀——往哪边去?”
那假送狼的颊被头巾客,到此又重新纠缠起下处、下处来,黏腻、纠缠,听来像是有意缠磨;前头那位却全然不以为意,说道:
“与其探我的下处,你自报家门的好,报个什么什么的名字来听听。”
“小人可不是能报出什么什么名号的风趣角色,小人名叫轰源松,从东路一路漂来,在这乡里当个追捕的差事。”
轰源松,听着耳熟。哦,正是那个,老中差遣的能干角色——在长滨的街上,擒了宇治山田的米友的那个。那之后,农奴被曝于膳所藩的示众场,又被人用什么手段夺走、下落不明;当时源松在曝众现场,见那往来僧俗中有一人,看出“岩力之百”形迹可疑,便要捉拿,却因那人独臂、又偏生腿脚太多,竟可怖地让他逃脱了——这名声响亮的捕快,确是那个。说声响亮,也不过是这本册子里相应的响亮罢了;在此,他向这无名客人自报“轰源松”,却也并非谁都认得的大名。
“什么,目明文的吉——这便是你的名?”
前头那黑兜帽客竖起耳朵,钉问道。
“不,不是目明文吉,小人叫轰源松,是个过路的吝啬混账。”
“哈,轰源松。”
重复着这名号,两人看去是主从之形,磕磕绊绊地朝前走去。
第三十章
这轰源松,是个手段高明的捕快。在江州长滨的夜里,与宇治山田的米友演了那一场活剧,可他本非这一带的地界巡查。尤其既是由天下老中差遣、从大江户本宅派来,长滨、草津的街镇,便不该是他的用武之地。米友与岩力,未必就是正主。那些不过是途中行旅的小小热身。如此说来,自农奴从膳所藩的示众场被人用什么手段夺走、下落不明之后,又自他在曝众现场见那行迹可疑、欲加拘捕的过路无赖,竟从好手手中溜走、让他暗自咬碎了牙之后,凭他那股执念,竟至于打入京都、专司这追踪之责,实在难以想象。
必是有更重大的使命,正因看中他的利腕,才如此屈身于京城天地之间,在当时鲜血开花的岛原一带张网——只能作此观。
那么这晚,他独个儿被赶出岛原、对这可疑客人似有所见,才以“送到下处”为名挨近上来,必是实情。如此一来,前头那长身客人“哈,送狼”的冷笑,也未必全是揶揄之词——跌倒便吃定你。不,即便不跌倒,视情形也要推你一跤,用捕绳说话的威吓角色,除非到了此刻自身成了被送的人、方才啪地醒悟,否则断不会如此;正如在草津驿站责问岩力那般,不会劈头盖脸地盘问他。要擒拿岩力那般的,是刻不容缓的起步,挨不近身——对手不同,这层算计,挨近的一方从一开始便心里有数。故此这出戏,从一开始双方便把彼此肚肠读个透彻,自然,那过场对白,双方都各怀鬼胎地递来送去,两边都有相当的威吓,底牌早已拆穿,表面却只是装傻的外交辞令——仅止于此,看在眼里倒意外地索然。若换成七兵卫那般角色,同为狸猫,其中也当有相当的厚重;可打一开始就让看客瞧出是戏,便不成戏了。无非素与素撞在一处。于是,这便是彼此权衡之下的问答。
“哎——客官的下处,究竟在何处呀,您回去的地方?”
又是下处、下处,即便不这般露骨地挥镰,若想知道身份来历,原该有更委婉的措辞;这对白从头就笨拙得可以。如此反复、探询似的逼问,连不恼的人也要恼了。偏生今日的对手意外淡泊,说道:
“我本没有那下处——实话说,在下也是隔了好些年才踏进京城的,这便是头一晚。可不是,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只那一晚在岛原游冶的风味忘不掉,一到京城,头一夜便奔了那乡里。虽则,倒不是我乐意头一个就踏进那乡里,途中冒出个多事的家伙,把我说进了那乡里——’底子既合意,心思也好‘,许是这般光景。那多事者,可说是旧友一类吧,竟有两个冒出来,把心旌摇摇的在下一把拖进了那乡里,倒好,把我撂在黑漆漆的纸罩灯屋——不,说是帘间,一间够年头的别室,抛下我便走,那两个厮迟迟不回。虽装出一副旧友模样,实是薄情到了极点。可也不好一概骂薄情,他们也都是今朝不知明朝命的货色,既把我安顿在那儿,想是久别要让我好生游乐,出门办事去了,万一途中起了不测……罢了,这般替他们想,便独自在黑漆漆的帘间里闷着;入夜过后,便落得这般被赶走的身子,说是被甩回来——那乡里有句暗号,叫’被赶回来‘,原是撵你回去的意思。可撵是撵了,回去的地方却不知在哪儿,着实教人心焦。”
沙沙地,用略带沙哑的嗓音一气呵成地说完,听来也似自嘲,于是轰源松便道:
“哪里的话,说什么赶,那等失礼绝非本乡习俗;正因怕您遭了不测,才特意把小人从后头催着赶来,吩咐定要妥妥送回下处呢。”
“总之是劳你费心的话,可既费了心,便替在下的下处也操操心,今夜我往哪儿投宿才好?”
“您说笑了,问小人去向何处,那要去交番打听才是,小人的去处只限筿山杢兵卫老爷那儿,以您这等身份,岂敢当。”
“无论如何,岛原是个不嫌源平藤橘的地方,只要有金,王侯与乞儿同等相待,被撵出来的身子,岂非无地可去——你既好心送我,好心不妨到底,替我寻个能送进去的宿处,那才是真好处。”
“折服了,请您莫说这等玩笑,务请告知去向,虽说是拂晓,前路尚长。来,这儿且给灯笼点上个火。”
轰源松取出腰间挂着的小田原灯笼,嚓嚓打着火石点上,那是在某座桥畔。
第三十一章
“这儿是三条大桥了,若不到这附近告知下处,往后便是东海道一百二十二里……啊,灯笼的蜡烛也燃尽了么。”
方才点上的小田原灯笼,早些时候便已熄了。既非他托人送,也非人受托送,本无从抱怨;可被这般全无目的地在京城街上无限拖着绕,实在吃不消。对方倒似觉得过意不去,爽快地受了,说道:
“那么,便送到芹泽那儿去吧。”
“您说的芹泽是?”
“芹泽鸭,如今可是赫赫有名的新撰组队长。”
“啊,那位芹泽先生的话……”
轰源松夸张地扬声道:
“芹泽先生,已是遭了杀害,可怜得很。”
“被杀了?”
“是,实在可怜,便是那刚勇无双的先生,遇了灾祸也无可奈何。”
“究竟,芹泽被谁杀了?”
“这个嘛——依队里的风评,说是长州的人,可哪能呢。您要问是何人,倒叫我难办;不是萨摩,也不是长州,犯人清清楚楚,却不能说。”
“阿梅怎的了?”
“啊,那女人——本是美人,却与芹泽先生一同被杀掉了。”
“听说他夺了人家的妻室?”
“听说并非妻室,是菱屋太兵卫的妾;太兵卫派她来催欠款,芹泽先生不由分说,便把她占了,这倒是真的——芹泽先生与那美人,二人同寝时被袭,当时的光景,哎呀,真教人不敢直视,惨不忍睹。”
他未必亲眼所见,却像是从旁人处听得真切,连现场情形都如历历在目。看样子,若有人想听,他连那详尽故事都能演上一演;可听的人似对这类事并无深趣,或许早已知晓,便道:
“那么,无可奈何。”
那投奔芹泽的念想,也只得撤回,除了死心别无他法。可要说替代的候补宿处,他似乎也心中无数。于是这回,轰源松反倒下了钩,试探道:
“那么,近藤先生的宅子如何?木津屋桥边的近藤先生临时寓所,小人是熟知的。”
“近藤,不对胃口。”
蒙面客说道。
“那么——”
轰源松见他那副已然讪讪的神情,那长身之人终于断然给了最后的决答:
“送我到高台寺月心院。”
“高台寺月心院,明白了。”
至此,无目的的目的倒是有了。既已摸准了所指去处的底,源松也来了劲,正要再点灯笼,忽有所感。
这等角色,对路数格外敏锐。何况扮起送狼的差事,送的与被送的,一步踏错便被吞,故此分毫不容精神松懈。
轰源松正要再点灯笼火,有所感之下,从三条桥上朝鸭川河滩右方、也就是下游的河滩远远望去。
如前所述,是残月之夜,雾气蒸腾的鸭川河滩如画。他认出,河滩之中,两道蹚水而过的物影,正此刻徒涉而过。
第三十二章
从桥上望去,隔着不过两町的下游,那蹚水而过的两道人影,在此看来倒不似什么危险之物。
本来,这般时辰,单是过天下这座公桥便要踌躇,何况沿河滩横穿的货色,绝非寻常之辈,这是明摆的。可经轰源松那见惯了物事的眼睛一打量,一眼便分明:并无特别危险。所谓危险,亦即关乎人命;近来这一带,自足利三代木像之首起,几多活人首级、断臂、游街示众之刑在此施行,故而对任何稍许的人影晃动,本不当掉以轻心;然此与彼不同,此刻河上蠕动的人影不带那等危险,轰源松看得真切。
那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编笠乞儿”。属乞食一族,月明之下一目了然。既是乞食蹚河,虽一度张大了耳与目去看,看清这点也就安心了。
乞食乃天下游民,天下大治之时,三日便尝尽人生滋味;天下乱如麻,也绝无跌落到现状之下的忧虑。当有余者皆仓皇焦心之际,唯乞食一族,不认有转移那悠然自得生活的必要,是现状维持派。今日本之天下,正临是归王政古制、还是续德川幕府的岔口,王城之地虽处鼎沸中心,一作了乞食,对那冷热竟全无知觉。如此这般,这无觉之族,看似在任何乱世都留着存在的余地,今日的京都天地间,也相应栖息、横行倒行着。今夜在此,以这等肆无忌惮的京都之夜,平然尝试蹚河的自由,无非是这族类享有的特权。无住所之处即住所。既厌了河西的水草,明儿便去河东水草处谋生,不过如此盘算着调动“勤务所”。前头那个稍高些。能看出前头的高,是因后头那个略逊一筹。虽说前后比例并非悬殊——不似道庵先生与米友公那般,前头的不过是略胜常人些的体格,后头的则是世间平常的程度。
轰源松远远望着那编笠蹚河,手中点灯笼的活计自然就搁下了。
“啊,老爷,对不住,劳您在此稍等片刻——小人有桩事要去看个分明。”
说着,回头顾那被送的客人;可此时灯笼已抛在一边,手探入怀中,却不是取火石——是一根捕绳。
那一刻源松的气势变了。但见他似充溢着一种“为执行职务死且不辞”的绷紧气魄,离那长身蒙面客约莫三间远,跳开到桥板之上,踏稳了脚、沉下身,将捕绳一端衔在口中,摆出架势搓紧绳子——那姿态,与长滨那一夜里对米友使出的,正是一般无二。
然而今夜这一手,似未定准捕拿的中心。此处,是要捕自己这送狼,还是对已一度视作天下御免游民、放了心的下游蹚河者,重又生出不安、因而摆出捕那人的架势?两重目标同时出现,源松的眼光成了乱视,单凭这般作势看不真切。
可那被送来、蒙面的游客,略略移步、把桥栏置于身后,像是感到了这股气势。只此一动,虽不伸手按柄、也不拔刀,那身子本身便成了架势。
源松依旧停在远开三间左右的位置,并不敢更向游客靠近。看他的眼便知,两只眼各派用场——一只盯桥上这送狼,一只盯下游蹚河的两个乞食,两边都分了神,搓着一根捕绳,空自立着。
原该如此:再高明的猎手,也难同时追方向不同的两兔。何况对手非兔,是狼。
这等岌岌之际,源松到底盘算了。于是骤然泄了气,慌忙把刚取出的捕绳重又塞回怀里,说道:
“哎呀,怎么说呢,下游有古怪家伙在过河,小人想去看了个分明,这其间,对不住,请您在此稍候,没事,马上便回,务请就在此处稍待。”
这般口吻,像是提出妥协、忽而软了下来,无非是——虽非希特勒,却也明白同时对付两敌,无论于战略还是外交都非上策,于是暂与门前之狼妥协,要从下游乞食下手收拾。看他那心思。
说完便不等回话,早绕到桥畔,沿河滩一溜烟跑去。目标自然便是月夜编笠的蹚河。他那两个编笠,知也不知被这般好鼻子的出色猎犬嗅中的运数,依旧悠然闲闲,月夜里试那“布袋蹚河”,全不把谁放在眼里。好胆量。否则便是糊涂的无知觉。
况且,被撇在桥上的狼,受那不请自来、没头没脑的送狼之托“替我等着”,可真要依那托付、傻着脸守着等他,未必有义务在身吧。
第三十三章
掉转视野,且说那悠闲月夜蹚河的两个编笠乞儿身上。
两人都是身形魁伟、正当壮年的硬汉,却只因不知哪儿松了箍,才会有今日这般编笠裹身。
“好心境啊,月夜蹚河。”
“当真好心境,月夜布袋蹚河。”
“月夜拔了锅——这说法可懂?”
“不懂——伊吕波纸牌里,似懂非懂的多了去,咱们一把年纪,连伊吕波都未十分通。”
“何况天下国家之事。”
“无论如何,月夜布袋蹚河是好。”
两人不住口地念着“布袋蹚河”,想来是因他们把全身家当顶在编笠下的脑袋上。虽说全身家当,似也只锅与釜而已。既有锅釜,里头装什么,今日今日、明日明日,全凭他力,这便是他们的立身之本。于是“月夜拔了锅”这伊吕波纸牌忽地蹦出,无非是打头上顶着的锅釜生出的联想。
“乞食三日,便忘不得——这话,实是真切的体验。”
“正是,一旦懂了这趣味,寻常人般的生活便羞于为之;只废了寻常人这一行,走到这一步的考试地狱才苦,既到了这儿,何等清净广漠的天地。”
“罢了,太可惜,别这般赶着蹚河,且慢慢赏月、踏水而过吧,这良夜无可奈何。”
“月在天,水在川,好心境。”
名虽响亮,鸭川却非大河。只蹚那潺潺浅水,今夜竟惜极了这贸然过完。于是虽说是中流了得,可这飞身一跃便过的河正中,两人偏停下步来,仰面朝那天上大月,说道:
“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这大约见李白诗里,手捧一钱便觉寒伧,可这天赐无价的良夜之奢,实在绝妙。”
“能无条件受用这天赐奢靡的,偏是我们这奢靡,实是特别——说实话,不作乞食,真奢靡不得。”
“正是,要贪得无厌、尽归我有,便空了袋子最好,东西在,谁也不肯往里装;你做天下将相试试,做志士仁人试试,夜不安枕,为国为人急红了眼,这天恩丰沛的清风明月即便轮转而来,他们也只当见了火烧眉毛,可怜得很。”
“大灯、大应那等和尚,在桥下掘洞,以洞为宿,不肯归那园林堂阁——那可不是与咱赌气,那般生活反倒自然,他们贪恋而生;世俗蠢物看了,便渴仰为的大德、达观,看法的不同罢了。”
“正是,总之和尚一成人物,便横行霸道,自己享着清闲,世人却当他苦行的大德、弃绝人生享乐的悟道人,那全都是玩乐。”
“大致如此吧,乞食里有个’六‘,有首有名的诗。”
“对了对了,畸人传里似有,既能作那等诗却作乞食的横行客,真值三十棒,那诗且来一首……”
一人便在此时吟起诗来。
一钵千家饭,孤身几度秋。不空亦不色,无乐亦无忧。日暖堤头草,风凉桥下流。人若问此六,明月浮水中。
高声和吟罢——“一钵千家之饭,孤身几度之秋,空不亦色不,无乐还无忧,日暖堤头之草,风凉桥下之流,人若问此六,明月浮水中”——吟毕,便就这“六”的行迹聊了起来。
说是往昔,这河岸上有个乞食倒毙,某和尚抱起要水葬,却见乞食怀中写着这首诗。
果然,远望不过寻常求食者的迁徙,听这谈吐才知大谬不然。这帮也是欺世横行之辈,堪与大应大德之流匹敌;是否与乞食之六、桃水尊者可比,虽不知,总之他们非仅以乞食为生,至少懂得享乐于乞食。这似也非今日昨日的急就章,然既懂得享乐,好歹算说得通。仅凭远望便立时起了疑、盯上来的源松,眼力也不得不说高明。
这俩并非别人,细看便知:前头那高的,是南条力;后头略矮的,是五十岚甲子雄——每每熟面孔的二人,落到这步田地的——虽说“田地”尚早,可无疑已是二人的变相。
第三十四章
这南条、五十岚两名壮士,时而如志士、时而如说客、时而如间谍、时而如第五部队,在全国要害之地阅历过来,这前前后后已隐约可见。
方才还在叡山四明岳上大论时事,转眼已钻进京洛正中,作此等行径。又是些不容掉以轻心、无隙可乘的家伙。
然而,于今夜这般夜空下,这般做派、在此彷徨,实是大疏漏;早早撞上轰源松的注视,便不得不说是大失策。
两人沿河滩来到三条桥桥堍,近了桥,他们也狡,忽守起沉默,没入木、茅、石、水之中,那不教人认出痕迹的伎俩,似是熟谙的。
云雀高飞中空啭鸣,待要落巢,却远远落在离巢甚远之处,再从麦株、田埂间潜行一段,方才归巢;这两名壮士既学那鸟迹,蹚河处虽远在巢外,自此至桥畔旧巢的一段行踪,却无人知晓。
然则,高明的捕雀人,先认准云雀的落点,再悄然尾随、或料其前路而截住——轰源松也是如此,一径从桥上跳下河滩,其后的行踪,月不知、水也不知。然而稍待,两壮士便到了桥畔的穴洞。
那桥畔穴洞便是他们的住所,溯其祖先,自大灯国师传以来便是大有来由之处。待两人钻进这穴洞,外头早悄悄张起网来——不言自明的轰源松,既到此地便归自己,一面张网,一面咧嘴笑,仰头望了望桥上。
桥上那头被留着等的送狼,不知作何仰望;可如前所言,依这男人的要求、傻着脸在桥上等的义务与责任,对方比自己更清楚——既追不得二兔,一方暂纵,也无可奈何。两相比来,这边这对的猎物似更肥实。那头虽则,改日再来拿住,对手既是不便之身,当不费时日;可他既指名芹泽鸭,与伊东、近藤又似颇有交情,看来非等闲鼠辈,然既非新撰组、也非御陵卫士之流,从其言语举动便一目了然。不过拿“新撰组”“御陵卫士”之名暂作眼前借口,末了逼问下处,指的却是高台寺月心院之名——可那是否真为月心院所纳,也未必可知。总之,无论岛原的举动、其后的应对,似有把柄却全无把柄,又是近来少见的猎物——源松微笑着,说早晚叫他见识自己的手段,略带得意地仰望桥上,怎料,命他所等的地点、背倚栏干之处,确确实实在等着。他揉了揉眼再看,没错。
哎呀,到底,世上竟有愚直之徒。既该晓得我是源松,却傻着脸,那般等着我回去。可叹,源松也张口结舌。
可且慢,未必能一概以愚直待之。他实是眼不能见,凭意气与情势独自从岛原溜出,可一出得门,便东西难辨、动弹不得。偏我撞上,他虽装傻应酬,实是倚仗于我,佯作被我拖着走、却存了拖我走的心思亦未可知。明知是送狼,却由他送到驾笼钱都不必付的地步,打算一溜烟消遁也未可知。是高一着的厚颜,还是实因孤身难动,才那般等着源松回转——无论如何都教人苦笑,源松愕然。可事到如今,自己看似伶俐,反倒像被耍了:本自信为高明猎手,决然舍了一兔、只求稳拿一兔的策战,到此一看,猎物仍是两双,猎手只自己一人;以为得了手的猎手,倒似被猎物得了手。
于是源松也再度须在桥上桥下两方面分心。不无一种如同“联俄以抗英”之策被人将了一军的感觉。
如此,从张网之处向两方面留意,又起意外:这边刚钻进巢的两名编笠,依旧裹着编笠、一身“正装”,大摇大摆爬了出来。
第三十五章
哎呀呀,正看着,他们把顶在头上的锅釜安放在洞中,两手空空,摇着那“标准款”编笠,慢吞吞爬了出来;看那去处,竟抓住粗大的桥桩,以颇为熟练的手法攀了上去,要上到桥面。
并非逃走——轰源松明知是他们,既知这老练猎手张了网,他们却全无所觉。不过是出去办点什么,旋即又要飞回这巢来,这般心境,源松也分明受取;可既如此,待他们飞回之前,对着空巢张网守株,实是愚行。源松也急忙就近攀上柳树,留意他们举动,只见两人从桥桩攀上桥板,来到桥东堍适中处,打过招呼,一个占住桥南端、一个占住桥北端,在桥上横躺下来,把编笠拉高盖住身子、罩住自己,平平地睡了进去。
哈,这俩,看来是觉着洞中不如板上好睡,竟是来“换寝处”的俏皮——总之安心,桥上与桥下于他们无非本宅与别邸之别,反正不出自己的地界,尽可安心。来,趁这当口,先去掏那空巢、查这穴屋。源松悄悄下了柳,钻进他们方才撤得空空如也的穴洞。
这忙乱当口,轰源松打了火石照亮,把穴洞略略窥了一遍,除是空巢外,别无异常。顶棚也备着相当的防漏雨落土。里头铺着稻草与草席。顶棚之上似无机关,草席之下也似无特藏之物;唯稍挂心的,是那铺盖正中安放的锅釜。一口极旧的三升煮釜,配一口小得过分的破锅。源松先揭釜盖一看,以时下乞食论,奢靡万千——外米不掺,切手般齐整的未炊白米约八分满。伸手进去摸,除“扎”的一感外别无异常。再开那破锅盖,里头竹皮包着鲜亮一坨,除了味噌不会是别的。这忙乱当口,好歹把穴洞通览一遍,下一瞬,源松窜出外头,再返桥上职处,正要鼓起劲“这便开工”,踩实了脚,桥上忽地起了捉弄人般的声音:
“喂喂,吉田先生、龙太郎君,在那等地方晃荡什么,识趣的幽灵也该退场了。”
那男人提着菊桐纹章的灯笼,看也微醺,声虽大却空。被招呼的主人是谁虽不知,此外也无显眼之人,心想多半是自家撇下没管的那个送狼本人吧,正驻足看着,果不其然——
“是斋藤呀,斋藤一呀,只差一步没遇上你;把你留在帘间,正是为了这等时候的差遣。你这人,先前在芹泽处落了后,今又在伊东处落了下风,真没办法。总之,这就回月心院吧。”
那菊桐纹章的如此说罢,慌忙靠近桥桁,贴住送狼的身子时,桥上又陡然喧腾起来。
人来,且是众多的人,肃肃地带杀气而来。带杀气的人众出动,于近日的京中天地并不稀罕;可时不当宜,震动源松六感的,是那一队手携兵器、一方又高举众多灯笼的阵仗——与寻常巡逻的意味迥异,不啻是办完“讨入”之后的赤穗浪人——或正要袭吉良邸的赤穗浪人,方欲渡过两国桥的阵势。他们令拔刃长枪之光在月下生辉,以指压住鞘走之刀的锷。那一行人不下数十。肃肃踏响桥板而来,连源松也不得不惊。况且那数十人手提的灯笼,与方才自称斋藤一者所执的纹章灯笼不同,鲜明白书一“诚”字,远隔亦历历可辨。
“诚”字灯笼,除新撰组一军之外,不会是别的。
于是轰源松再返桥上时,自己以为撇下的人影已无。
新撰组一行肃肃渡过三条大桥向西而去,他唯遥遥望着那后影罢了。
第三十六章
月心院的一间屋里,机龙之助摘了兜帽、褪去外褂,只着一件洁白的木棉衣,两肘支在硕大的铜狮吞口火盆沿上,如岩永左卫门听阿古屋抚琴那般,默然坐着。
与他相对,在离火盆颇远处铺开的大褥子上,也只白衣一件、寝衣之姿,斋藤一随随便便坐定,不住地向龙之助搭话。两人都在这寺院荒凉的大厅里白衣对坐,望去像行脚僧又像亡者;实则似乎是暂借了寺院备置、纳所和尚的着装。
此刻两人都正要就寝,可这临睡的当口,话头还扯着。所谓对话,几乎是被饶舌的斋藤一人占去,他说:
“喂,你务必去见近藤一面,他绝非你厌恶的那种人,世人误解,你也跟着误解;凡见过近藤的,例必改观。把他看作杀伐一方、血泪无存的杀人鬼变相,是不对的。喏,且看这一轴。虽说是’看‘,于你也无非对牛弹琴——”
此处斋藤说的“马念”,想是“对牛弹琴”谚语的略语。亦即他瞬间才省得,叫眼不能见的机龙之助看挂轴是失当的,可指那壁上挂轴的一根手指却不收回。
“这是托近藤为我写的,是他的诗,七言绝句,听着,我来读且吟,你听好。”
斋藤添了几分婆心。说“读”虽强人所难,说“听”却无理可言。于是斋藤读了壁上唐纸半截上两行字:
百行所依孝与忠,取之无失果英雄。英雄纵不吾曹事,岂抱赤心愿此躬。
“百行所依孝与忠,取之无失果英雄,英雄纵不吾曹事,岂抱赤心愿此躬——”吟罢,斋藤又补了一句:
“他一如你所知,出身武州多摩郡的土民,被天然理心流的近藤家收养,继了第四代。天然理心流是他先祖立的一派,却无新阴、一刀流那等堂皇来历。这首诗,是他日前闻养父近藤周斋病重,心痛难抑,几度愿东下探病而不被准——此刻若从京都本宅离了近藤,便无人可代;纵是亲病,于朝幕之间,今日的近藤放不得,理由充足,于是近藤抑悲所咏,便是此诗。听着,我再读一遍,你听好。”
斋藤一以满怀感慨之声,重吟了那近藤之诗,又道:
“诗么,虽算不得诗人之诗,却踏踏实实押了一东的韵,行字一转,平仄也大致合辙,未见胡来。然而我们取的不是诗,是志。解来便是:人生百行本于忠孝,离了忠孝便无行亦无道;真英雄,便是取此道而不失的人。至转句,谦称自身:我们绝非英雄,也非以英雄自居,唯独这怀抱赤心、尽此身的精神,不让于英雄。这等精神,岂不堂堂?岂不铮铮?近藤之鬼手,不哭的也要哭,不得不哭。那时刻,示此诗之时,队中如鬼的荒武者尽皆落泪,我也哭了。他的不是谎,不是饰言忠孝以炫的那类人。正因如此,他咏此诗的心胸,教人不得不泣——”
斋藤一看便是易动情的男子,回想当时,放声哭了起来。
第三十七章
“世人误解他,不曾见过如他这般精神高爽、志气明快的男子;虽言英雄纵非我事,他本身便是一个英雄。时势逆行、冥顽不灵之徒,鼓噪他如嗜血不知餍的恶鬼,另当别论;以我之见,罕有如他这般知大义、解人情,而又具那般果敢英雄气魄的男子。”
斋藤一声泪俱下,对近藤的崇拜赞辞停不下来。他由衷敬重近藤,且愤于世人的误解;比起愤那误解,他更愤那些抹杀近藤长处、反以误解相煽的浮浪之辈。于是余愤迸发,较前更无顾忌,意气越发高昂。
“养父周斋我虽未会过,勇对他的一片孝心,教旁人看了都觉怜爱——有事必报江户留下的父亲,立了身说与父听,立了功也说与父听——且将自己所得手当,分出来奉给父亲。周斋老人在江户常说:我因勇的孝行,得享这般连几千石旗本都不及的安乐隐居之身,全仗这孩子的福,欢喜不已,在江户传为美谈,凡有所闻者,无人不羡慕。事实确然,他知所以孝于亲,且以稀有的纯情践行;何况知尊朝廷之大义、知为重为政者的幕府之由——你读他的信,无处不是尽忠报国的血染。然而,把他当作血泪无存的杀人鬼论说的,是何等货色?纵是立于反对一侧的浪士,只要识他,无人不谅他的心情;可知他刀剑之可怖、却无人解他心情,才是遗憾千万。你看,他必成功——新撰组实权不归比他高一席的芹泽、而归近藤,非策也,是德也,是人望自然归处的道理使之归;伊东甲子太郎一党那般后援,却殪于近藤一派之手,也难说暴制了正,是愿为近藤死者与愿为伊东死者之间的意气胜负,是意气对意气的战,是意气压倒了意气。’人生意气所感‘是真,人拼一命而悔之不迭的,唯意气而已。近藤勇是意气之男,他彻骨彻髓,以意气埋身,名利何足道哉!”
斋藤一由极端的近藤赞美,扼腕悲歌、慷慨自家亢奋,滔滔不绝。到此地步,对面那不把眼见作对话的对手,与他对谈者无异。
“忠与孝是冷的名分,唯加了殉于意气的血脉,冷的名分才活过来;无意气的忠算什么,无意气的孝算什么。”
他起初落下泪来的忠孝名分之庄严,到此也视作冷的一片名分,转成了意气赞美论。
“当世,活在意气里的,是近藤勇;他非鬼,是活于男儿性命之意气的男子;视他为鬼的,是没眼的货;天下是盲千人世道——哎呀失敬失敬,并非冲你而发,莫多心。”
至此斋藤也略得余裕,稍露辩解的变通——虽说了“没眼的”“盲千人”之类,却偶然猛省:眼前这对手,从一开始便神妙地充当听者,自己亢奋他不亢奋、悲愤他不悲愤,依旧如初,两肘支着铜狮吞口火盆之沿,保持着岩永左卫门听阿古屋抚琴时的姿态不动——偏是这对手,眼前便没了眼睛——这才失笑,没趣地落进辩解;可旋即又猛然气焰复盛,说道:
“那还算好的,更低劣的货色,说他为金钱奔走、利禄迷眼而盲动——”
又一度眼前“盲动”出口,竟未觉眼前便有对证,跃跃然,益发为近藤辩之不已。
第三十八章
“固然,只知拿今日近藤勇与昨日近藤勇相比的货色,便翻唇鼓舌,似他平白无故飞黄腾达;将来又有人,曲解他似为这名闻利得的野心——承揽杀人业——固然,他出身武州府中在的土民,自非受禄于主、被养为士的阶级;便那招牌的剑术,天然理心流一派的家元虽载于武艺流祖录,比起柳生、心阴、一刀流,却是不足并论的乡间剑术,不啻是无氏无姓之处起家,如今飞入,受德川直辖之差,得旗本好处,今已享若年寄待遇,与诸侯同威,在京天地间叱咤。事实,他在京都的势力,些许大名也奈何不得,大诸侯亦惮他之势方得行事。甚而有捧他将来于关东赐甲府百万石、为国主者,却也不似全属夸张。事实,他若生于战国,本该是一国一城之主;对那说杀人是天职、骂他是杀人业元凶的混账,真想裂其嘴角——元龟天正以来,大名小名中不干这杀人业的,又有几人?那枪尖的功名便是这个,何独责近藤勇一人。”
斋藤一的口吻,由近藤勇的崇拜始,进于赞美,成其辩妄,成其释明,终至不管对手的八面乱撞。
事到如此,虽摆出就褥就眠的架势,哪睡得着。愈发亢奋到底,斋藤把该骂的骂了,以此为快。
然而稍待,他反省:这不该是独自扬焰的场合;话的开头,原是对那作自己对手、对自己亢奋冷然不厌承受的对手,简简单单劝一句“去见近藤勇”而起——于是亢奋自消,说道:
“总之,既如此,你也避开胃口嫌恶,去见近藤勇一面。托你见近藤,非为招抚你入伙,你也非招抚得动的对手,招抚了到头也是我方的麻烦——只因世人那误解,与放任误解、反以传播那误解说法为务的货色横行,教人不快;只要有人,任谁都好,能有一人刷新认识,我方便舒心。怎样,见一面如何?”
话至此,回到了头绪。纵是万事漫不经心受着,这等单纯明白的劝诱,也该给个“不”或“应”的简答才是义务。可对方既不说见、也不说不见,只道:
“近藤用什么?刀喜用什么?”
把话头引向不相干处,可这也不算全然无谓,斋藤不情愿地答道:
“虎彻——他说刀唯虎彻不可,近藤似喜虎彻,虎彻也似为近藤所喜的刀。”
“近藤的虎彻虽旧,不有人说那是伪物么?”
“伪物说——那也听过。离江户时,苦心非要一把性好的虎彻,好容易到手;那却是伪物,因被缠得紧,刀铺造了伪铭虎彻卖给近藤,近藤不知,当作秘藏名代之虎彻——后来刀铺吐舌窃笑他的老实,这故事倒听过,那传言真假不知。好刀便是好刀,我确信是虎彻;纵非虎彻,也是近藤信为虎彻而购入的刀,何况经近藤亲手,以其利证明的刀;若非虎彻,便可谓虎彻以上的刀。实话说,虎彻不得其人便成猫彻,猫彻经近藤之手便成虎彻,猫东西——”
近藤勇与虎猫缠作一团,略略乱了套。正此时,库院那边走来一只猫。寺院有猫,似相宜又不似相宜,似不相宜又似相宜,一只白猫出来,左看右看,朝天棚方向伸了伸前爪,便朝龙之助这边慢吞吞走来。斋藤便拿这猫作由头,把猫织进话里,是织进话里时猫恰出现,还是猫出现时他织进话里,两边都似偶然、又似有因缘。如前所言,寺院有猫——寺院本以断荤肉为原则,库院所养之猫,营养必不良。靠什么活?斋藤似觉这偶然奇妙,说道:
“你这,是猫么,怕不是猫,是妖物吧。”
伸了猿臂把那猫一把捞起,掼在自己膝上,说道:
“近藤之于虎彻,便如猫之于鲣节。”
正口出这不大贴切的牵强比喻时,龙之助道:
“在下也想要把好刀。在下本不太拘泥作工,可到底还是想有把好刀。自那以来,旅次又旅次,连腰间这口都定不下缘法。替我周旋一口如何?古刀不敢望,要一口新刀里出挑的,劳你照应。”
把人的劝诱撇在一边,自顾自提了要求;斋藤却似也喜好此道,说道:
“好,替你寻一口。清麿如何?山浦的清麿——即四谷正宗。”
一面把猫的颈后皮拎着悬在半空,正说到此处,远远次间里,比猫更奇妙的生物,出现了一个。
第三十九章
“喂——玉可曾到您这屋里来?”
“啊!”
斋藤激灵一下,不由得把手里的猫甩了出去。
“哦,玉呀,玉呀,原来在这儿。”
进来的,是难以形容的柔媚美人。可她那寝衣不整的懒散风姿,忽现于此、出声招呼的,并非人,而是兽。
兽中最受人爱、且最小的那种,这兽唤作玉,是那美人的爱猫。
爱是可怕之物。身为妇人,以不可示人的寝衣之姿,且擅入本不该进的他人之室,正是因爱——非爱人,是爱猫。
“啊,在这儿了,请您带回去。”
新撰组一员、以见血不惧知名的斋藤一,对这深夜美人的突袭,似乎也大丢了魂,活像自己偷了猫牵来、万分对不住似的口吻赔不是,可笑至极。
“哎呀,何等失礼,恕罪恕罪,玉呀。”
分不清是向猫赔罪还是向人赔罪,这般行礼,拾起脚边来的猫的同时,把猫按在颊边蹭了蹭,便如逃也似地出去了。仅此而已。可仅此一番出入,震动这屋的空气,绝非易事。非震动,几乎是一变。
此刻近藤勇、虎彻、清麿,都隐向了不知何处,余下的,唯那女子留下的氛围动摇。眼不能见的这边,或不多动摇;可眼能见的斋藤,似被美人的夜袭搅乱了身心,说道:
“就是那样,你呀,一件女子,想看时偏看不见,偏在意外之时,现了正身,那不整的姿容,连释迦也拜不得,哎呀,千载一遇。”
长叹一声,对手龙之助便道:
“是个美人啊。”
“美人——你如何分得出好坏丑,算你凭感觉分得出;事实,女子到了那般田地也真惊人。”
“还年轻吧。”
“年轻,且还未出阁;况且,是无奈大有来历的女子,今夜倒没想在这屋里拜见她——可那不整寝衣之艳姿,你看,迷人也,佛也难免不迷。”
斋藤一两三度浩叹,续而如讲述:
“你,实那女子,是迷了佛的女子;你且想,京都名刹住持中有个毒水禅师,近代名宗匠,会下挂锡几万云衲,视若猫子,机锋辛辣、行持绵密,门下围聚天下知名豪杰;那大和尚,到底,被那女子拿下了。”
“究竟何人,处女么,内行么,卖笑的么——”
“非何人,不过那寺门房的女儿罢了。说门房,原也是有来历的武士。然而那毒水禅师,在修行者间是恶辣的大罗汉,在一般善男信女前却是被渴仰为生佛的生佛,总归是佛的一种无疑;迷那佛、堕入地狱的,便是方才那弱女子。这听来似那女子是了得的妖妇、以手腕迷了禅师,事实却非妖妇非淫妇,只是寻常门房、寻常女儿,唯容貌比世间平常美些罢了;那七十过外的禅师,却把她的蕾花糟蹋得落花狼藉。这成了问题,毒水禅师从那大寺隐居到边隅小寺——若他非出家,只是世俗的带发御前,本无事;可那禅师既’落‘了,修行便靠不住,圣道毕竟胜不得魔行;那禅师那般年纪尚且如此,世间便无清僧可恃——败尽世间的信仰,责实重大,不限于一人,是僧众全体之责、连佛教本身的信仰都动摇,禅师自觉此责而身退,隐居谨慎谢罪,那传言一时在那方面轰传;多事的,问那女儿怎样了、若无去处我照看她将来云云,带垢的希望者蜂拥而出,本人却杳然行踪不明;其间忽有扬言在此院内见似那女子的隐身者,也无非捕风捉影——然而,此刻,本人在此,已确确实实攥住了她的正身!呜呼,这便是见了不该见之物!那样的不如不看见!从春信的浮世绘里走出的那姿,真乃时之不祥!七里结拜!”
这男子的一面,既言意气、言情,似又多备了易溺的感动性。今夜,偏又是激情接连撞击之夜。
如此,斋藤一亢奋叠亢奋,机龙之助却以冷洒接冷洒,一一承受他的言辞。
近在咫尺的知恩院钟声敲响。报的几时,这对丧失了时间观念的二人自不知;总之,怕已近天明。天明才就寝,竟成了这般。
果然次日,机龙之助醒来已近正午,定睛一看,斋藤一又不在了。岛原被甩,此处又被撇下,他苦笑着支起枕,不知想着什么。
第四十章
得知斋藤不在,龙之助连起身也不起,重又倒下,被睡意攫了去。再睁眼时,天已黑了。换言之,睡过了一整天。因暗而睡,直睡到暗处——对旁人,这等于全然超越了所谓白昼;可对此人,人生本无白昼,故谈不上飞跃也谈不上超越。
“啊,夜又来了!”
这难辨是叹息还是自觉的认知,是以视觉以外的感觉为之——不凭光区分时间、只凭感觉;大约夜的几时、昼的何刻、乃至昼与夜的交界,于人所谓黄昏之时、于蝙蝠则是唯一跳梁之际——枕一抬起,便铮然明白。
朝寝至昼寝,宵寝,时时起,假寐——
忆起这歌,他不禁苦笑。至此,才首次摘了冠,起身。
起身一看——所谓“看”,自然是他那特有的超感觉;前后皆请以之为准——那铜狮吞口大火盆里,火添得颇旺。大铁壶吊着,茶也备得齐整。而且,他发现便当也铮然备好了。可此外,再无旁人的气息。平素,总有两三人、或更多人聚来这儿,喧喧嚷嚷,用饭、长谈,或早早离去;也偶有如昨夜斋藤那般,从人物论扯到时世论、悲歌慷慨、声泪俱下;也有艺术谈上生花的。艺术谈,自是武艺十八般之事,那有时连龙之助也不免被钓进去;可转念又落到不堪入耳的猥谈——从王侯贵人的品行,到市井的三面新闻,放胆抖出内秘,以污秽哄笑收场。本是那般空气,今日却——不,已可称今宵的时辰了,却无一人来。换言之,出去的壮士一个未归,连来访的风客也一个不见,空气便闲得发慌,于人是一种荒凉之气袭来。
尽管如此,照常的茶与便当款待齐备。龙之助去屋角洗漱处,简简单单洗了脸,独自用起饭来。
吃到便当尽、茶饮毕,费了相当时辰,可仍无一人归来。
“壮士一去不返——么。”
龙之助直至于此,禁不住这般自语,心中泛起荒凉。
实在这出入的众人,尽是脱离新撰组、或逃走来投御陵队一伙的壮士。亦即,此处被充作那些壮士的歇脚所;龙之助被撇在这无一人归的歇脚所,“壮士一去不返”这随口吟的味道,也是偶然触发的,并非他亢奋感伤、因离别而生此叹。
饭毕,在不等人也不被等的气分里,慢慢定了神,可那已非再就第三轮歇息的气概。取了羽织、摘了兜帽,把双刀拉过置于膝上,正是这便要出动的架势。
果然,此后或许便是他的世界。恶魔以夜为世界,以暗为食。被夺了明的人,夜如归故乡。即便如此,仍予这男子以出动的世界,便不能不说是时之不祥。在江户弥勒寺长屋时,吞食江户之暗行走的履历,知者知;踉跄到甲府城下时,在甲府城下如法暗夜中相当活跃,知者亦知。可那被拖在信浓的山、飞驒的谷之间的当口,市民的里本该有几许无罪之人的夜行得保,偏那“业”这多事的,多事地抽了无谓的丝,又把他钓回了京洛天地。予恶魔以地步,予者与受者同是不幸。
于是,如当日在甲府城下踯躅崎古屋敷时那般,先拔刀出鞘,以颊抵刃,割了鬓发试试。
只是,那时自己在独个儿的天地隐处,秋夜如水,流上鬓发,一行的灯光虽微却冽;今夜,除火盆之火,再无光、也无热。还有,那时兵器颇丰,古名刀为首、新作的利器鞘列眼前,任取任试;今日却只数日来随身的一腰。便这一腰,既如昨夜向斋藤叹过,也非称心名刀。即便如此,取这唯一的刀,插落腰间,离了座。
方起身,正要往何处出动之间,一方座席起了呜咽之声。
既是呜咽,非默泣亦非恸哭,倒是忍声般的低调,可那是女子的泣声,女高音。
那不由得教人立定,不看作地、不抬头地,朝声来处转过脸——啊,啊——!这也是泣声。先前呜咽的是女高音,接着“啊、啊、啊!”哭的,是男低音。只是女高音低,男低音高。
“耶、耶、啊、啊!耶、耶、啊、啊!”转成男高音、女中音,完美的二部合唱就此开端——确是男女相拥而泣之声。
龙之助觉那声可厌。人临行之际,笑着送便说得通,哭着送出,可厌。
他恼起来,重又朝那泣声望去——眼到底不济,也无光;可本能地作那身姿,似在问:在哪儿、谁在哭——可那男女悲泣的合唱,是在屋角、在柱中、还是在天棚里,全然无从判断。
他虽觉可厌,到底走出了这座敷。外头是纯粹之夜。虽也是京都天地那绢筛般的夜,可横也罢、纵也罢,都是予一只恶魔跳梁以无碍的暗的空间——
只是,王城之夜不同于甲州一国的城下之夜,此处天下选拔的壮士正齐举寝刃相向,这男子一人出动,城下人心的警戒与恐慌,既未必增、也未必减。当时此地,街头上滚着三四个人的首级,单凭那便耸动人心的,人心本身也已生了毛。若为耸动人心而出动,不如作罢——对迫在眉睫的血腥耸动,多数京人早已食伤。
第一,本人身危。津斩这勾当,去人绝了的津才有几分凄味;赴合战之场去津斩,只落得场不对的嘲笑,终归把自己弄成木乃伊了事。
正因如此,这本人为就眼前食粮,不去壬生、三条、四条方面的本场,却一味朝场末晃荡而去,看似毫无目的。
第四十一章
不知打哪儿怎样绕来,转眼绕到了五条桥南的桥堍,在近本觉寺处的深竹林中走着,立于一堂之前,便有:
“哎呀,您可来了,近来简直无人参诣,您却难得的……”
那是从对面招呼来的,颇上了年岁的女声。
——非打眼,是打耳;凭那听来的音声判断,不,是想象;据那想象,竹林近处有一堂,堂守是个尼姑,堂旁有冢,立着石塔;龙之助走近那前,堂守便如此招呼。
“啊,这个——”
龙之助似被截了话头,驻足,反把那错认当作幸事。
“近来,对各方灵验显赫者的信仰,与往昔无异,唯独对这鬼头天王爷,各位的信仰全然不至;偏您独自,竟夜参至此,真真是稀有的虔诚。”
尼姑叠声欢悦地说。据那话揣度,此处是某佛神信仰的道场,其名唤作鬼头何许,龙之助已到了那道场之前。自然,这男子并非怀了什么信仰而来;心空空游荡,不知不觉到了这儿,对方却当他特地发心来参诣的稀有信者。然而既被当作如此,便也任他如此,并不觉苦。无论被作何想,只要不涉切身利害,便不辩白,却也须回个相当的话。
可那头对方也替他圆得妥帖。
“来来,请到这边,为朝雾的执念,替她做一篇回向,于重清也是无上的供养,真真稀有的虔诚。”
堂守的自说自话,快嘴调里,本就含糊,可那快嘴之中听去,似说了“为朝雾的执念做一篇回向”云云——朝雾!那便是岛原打地铺、互相挠痒的雏妓之一,最后留下的那个;不,最后被捡走的那个孩子,名叫朝雾。这竟已成了执念、成了回向下的亡人,未免性急过早。
不,性急的是自己。单说朝雾,天下也不止一两个。那时的朝雾是无辜舞子,在此受回向的,该是罪业深重的过去佛吧。
这般想着,龙之助总之朝那出声处近去,尼姑便道:
“这这,您府上在何处?”
“高台寺月心院。”
“哎,您说什么?”
堂守尼竖起耳朵的模样,龙之助便重说:
“在月心院的库院,暂且隐于世,今夜月色甚好,便糊里糊涂出来了。”
“哎呀,那月心院的库院,您是明知而居的么?”
“不,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容我告知,此前且问一句:那库院之中,入夜后,可每夜见什么古怪之物?”
“正是——”
龙之助被问,方才思量,可无论说什么,皆是近日之事,且同居的是血气方刚的众多壮士,特地也来不及觉出古怪或可怕。
“入夜到某时辰,据说那厨房一带,便有男女悲泣之声。”
“啊,那事么……”
出门前,确是经历过的。
有过男女抽泣的合唱。那合泣,是在自己屋角起、在柱中、还是在天棚里,苦无头绪——猛然苏醒。尼所问,确是那事。
如此看来,那匆忙的男女抽泣,非仅自己经验过的妄想,连这尼姑也知。住得远的人尚且知,想必早已常识化、上了世人的口头。
见龙之助会意,尼也安心,说道:
“入夜到某时,必有年轻男女悲泣之声自某处传来,那泣声一止,便有白手自暗中伸出,自柱到壁、自壁到长押,一路抚过——这是真的么?”
且慢,男女悲泣之声,确是听来过,可那白手却未见。白手自暗中出,自柱到壁、自壁到长押抚过——未见过。如此,自己只看了前卷,亦即只听了前奏曲,未及看那做派么——
龙之助一度颔首,补了一句:
“不,那悲切的男女泣声,确留在这耳中,可那白手腕伸出、自柱到壁、自壁到长押抚过,却未见着便来了。”
这般复述,然则,未见非因未出,是自己听物之人、缺了看的装备,故只耳闻、目不能见。
不见似为当然,又似不该不见。好,今夜回去,再定睛看个分明。那能否见,似已非眼睛的问题——龙之助身在此处,头却已回到月心院的座敷。于是回尼的话,吞吞吐吐:
“实说,在下也是近日才到那儿,哎呀,与那杀伐的壮士们杂居,连妖物也无机可乘吧;今夜起人忽少了、静了,若按常例该出的,或还有重来的幕,回去细看便是。”
这般答了。
第四十二章
“不瞒您说,原也是桩不足挂齿的小事,起因却是这般这般……”
机龙之助既已发觉,自己虽看见了那般景象,却于实情一无所知,守堂的尼姑便讲出下面这桩故事来——
天龙寺里,原有一位年轻俊美的僧人,与门房美丽的女儿私下相好。两人情热已极,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终于决意私奔。某一夜,二人约好了,手牵手实行私奔;那时,年轻俊僧虽明知是大大的罪过,却仍从师父房中偷出若干银钱,珍而重之地塞进钱袋贴身藏着——只因两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既已自行投身于世间的惊涛骇浪,便懂得无论怎样,通用银钱总是紧要,只要有它在手,眼前便有一条活路;凡事银钱为先,这般念头驱动之下,他们把那钱袋当作仅次于情爱的性命,珍重地带着逃了出来。那数目,据说是百两,或是二百两,总之是一笔颇大的款子。
不知是何缘故,二人落到了这月心院,在此躲藏了一夜,眼看明日便要朝奈良方向远走高飞——便是那一夜的事。俊僧美女在这库院的一室里宿了一夜,那时,僧人将那贴身不离的大笔钱袋,挂在了柱上的一枚钉子上,便与那女子共度了一夜。
到了次日拂晓,二人厌弃人眼,心下只惦着木萱,悄悄溜出了这库院;走到木津的新在家,方才猛然省悟:昨夜在月心院库院,把那性命交关、万不可忘的钱袋,竟挂在柱上忘在此处了!“糟了!”脸色骤变之时,却已太迟——要去取回,自身便有危险;就此走去,却又活路难成。
二人战栗于命运之可怖,更惊惧于背叛师门、违背戒律的现世报应竟来得如此之快,终于相抱投身木津川中而死。
自那以后,月心院那间库院里,夜夜便有年轻男女世间至哀的啼哭声泄露出来,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自柱到壁、自壁到长押,一路抚过,末了又几乎断气般,呜咽着沉入悲泣……
这般传说,一下子传遍了并无缘分的世间。
听了尼姑这番讲述,龙之助才头一次想到:原来竟有这等因缘。细听之下,虽也算不得不哀伤的事,可那样的活法,世间本就比比皆是——照例地,龙之助的同情总是冷冷的。一股执拗之意在他心头翻涌上来,不过碍于情面,他还是
“那么,那钱袋里的银钱,可还在么?”
这般逼问了一句;连自己都觉着,这问法甚是拙劣,岂止拙劣,在此情形下,听来简直猥琐不堪。
守堂的尼姑倒未必是看穿了这一点才责怪他,只道:
“您可不能这般说。有无银钱,本不是问题;被抛下的两条性命之恨,纵然那钱袋的银钱翻作十倍、百倍回来,两人的命,也再浮不起来了。”
“不,那钱袋的银钱被谁所盗,在下心里是有底的,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那盗了银钱的人——”
“确然,心里有底。”
“那可是老早老早以前的旧事了。”
“不,便是在下此刻的头绪里——另有一个夺了那俊僧银钱的女子。”
“您这话从何说起?”
守堂的尼姑似不懂龙之助所言,可那时,龙之助心头又猛地翻涌上来的,是方才还忘了的:昨夜,斋藤一口极口艳称的那只爱猫,为寻它,忽而闯入二人座敷的那位柔媚美人。
怎么会直到此刻才想起她。
是那女子偷的——那女子嫉妒同宿的俊僧与美女之情,悄悄取走了俊僧挂在钉头的财物,藏匿起来,二人这才丢了性命;夺财即是夺命的缘由。
那银钱,不是说本是天龙寺和尚手边的么?能把活佛推落地狱般的女子,谁又能说她盗不得旁人的恋爱之资。
可恨的女子,害死二人的那钱袋去向,确然便是那儿了。
龙之助被这股心念猛地驱策,反倒觉着:自己向外寻敌、彷徨游走这许久,着实可厌。
回库院去,那里有女子,有可恨的女子。害老禅师失势、夺其爱徒性命的女子,正抱着猫安睡。不追究于此,却跑到这等地方来瞎转什么。
“回去,回月心院的库院去。”
不多时,辞别堂前的龙之助,步履如腾云驾雾,直朝月心院返回;回到库院一看,狮子噛火钵里炭火呼呼烧得正旺,人却不在,与出门时一般;行灯虽在,无光也如先前。他在那儿一屁股坐下,呼地舒了口气,手肘搭上狮子噛火钵,定神一想,四下死寂无声,越发沁入心脾,而自己方才怎会忽然心血来潮、一气跑回此处,竟羞耻得厉害。
取过火钵上搁着的铁壶,斟进茶碗一口闷下,本以为是热水,却是酒。啊!他心下暗惊,可此情此景,并非被人下了什么歹物。一碗、两碗,咕嘟咕嘟灌下,忽地自己心绪热闹起来,四下也觉着有趣了。
既觉有趣,便纳闷:自己怎会忽生念头跑回此地,也真古怪。
哈,斋藤倒是留了件好物在此,万没料到这铁壶里竟是酒,温得正合口味。既是铁壶直接斟出的温酒,本担心有铁腥气教人喝不下,偏不——是上好的热烫酒。
龙之助就着茶碗接连灌下三碗、四碗,每灌一碗,便无端地兴致愈高。难得地轻浮起来,站起来,竟想跳想舞。
那时,传来呜咽的泣声。
第四十三章
啊,开始了——呜咽的抽泣,哇地一声哽咽,相拥而泣的男女二重奏。
方才在门口听过的过门,又能听上一回了。陶然醉着的龙之助,把这当作一桩趣事听惯了,定睛注视那发声之处,果然,黑暗之中,幻影出来了。
“出来了!”
只见朦朦胧胧,弘仁年间的柱子与长押,如十字架般显现;旋即,如蝶翩跹,一只纤细娇小的手浮在半空,自下而上抚过那柱子——转眼间,柱子如被黑暗吞没般消失,唯余一只白皙柔韧的手腕,在暗空里舞动。它翩翩升至某一高度,又朝左右柱子的方向摸索抚弄,不久,又是呜咽的泣声,哇地一声绝望的哭倒;这接连不断的悲音,传达出难以言说的哀伤,可龙之助每听到这声音,便喀喀地笑。
方才一路跑来,又连干三碗茶碗酒,酒力发作得怕是异样地猛。正因有那股劲,方能将这哭合奏与手掌的皮影戏,当作趣事观赏。今宵独独如此,这世界怎会这般有趣。同是醉酒,昨夜却无这般光景。不经意回到岛原角屋帘内间的旧日,曾在那儿睡过,却没做什么有趣的梦,倒像看了场恶作剧的实演,或是被人演给人看,末了虽略略泄了胸中闷气,却绝谈不上有趣。
今夜却有趣。出门前本不如此,归途腾空而起时才有趣起来。不,松原通勾留时那碗关东煮酒的药力,到此方才发作,正赶上茶碗酒的接迎,格外奏效。这般兴味盎然的心境里,既无人相邀,音乐合奏便来助兴;既无人相请,电影上演也来添趣。
龙之助脑底有趣得受不了,音乐与电影接连涌起各色想象。此刻正热闹实演的二人泣声,不知何时,竟浮出近江、大津宿里阿丰与真三郎的身影。那纯白的手,是化作僧形的真三郎焦躁频伸的手——够不着,阿丰上前搀抱、踮起脚尖垫高,仍够不着。于是二人瘫软下来,只管呜咽。
“蠢货,再怎么找,没有的便是没有,趁早死心往生去吧!每夜每夜这般合奏不停,活像拙劣泥水匠刷墙,一遍遍薄皮般的幻影实演,重涂重烧若这般手重,便再凄厉也无甚稀奇了,连市里鬼头堂的堂守都嫌腻了,迟早连狗都不肯瞧一眼,趁早给我缩回去,缩回去!”
不,说起那鬼头天王的堂守,虽上了年纪,年轻时却相当美貌;如今虽摆出堂守一副修行到底的模样,余韵犹存——不,余音犹在。
究系何为,龙之助反问,那堂守尼姑便用一种奇异地拔高的肉声,讲出这般话来——
昔时,北面武士中有个名叫兵部重清的,正安二年春,后伏见院北山行幸之际,随驾官女之中——嗳,叫什么来着——对了,对了,有个名为朝雾的美人,被兵部重清看中了,一来二去,竟成就了连理之交云云。今夜脑子清楚,尼姑快嘴说出的那人名、那年号,他都一一牢牢记下。而且,连理之交这等风雅说法也记下了。那堂中老婆子,讲这艳情故事时口带肉声,实在可怪——那不是述说恋与无常的干枯嗓音,听来分明还正当盛年,四十许人,似已过三十,却绝无五十之声。因只我一人误入,她或许也异样亢奋,不待相请,便用那机关木偶般的口白,把重清与朝雾的恋情讲得妙趣横生;及至问起二人后来如何,她说:正是,二人情谊被重清之父看破,颇以为忧——盖因对方乃尊贵之侧的官女,恐碍儿子前程。于是好言劝子,另觅妥当姻亲,将一个名为八重姬——小八重姑娘的女子,许配给他,此乃为人父应尽之心,且是义不容辞之务。如此,若世间太平,原也无事;可恋爱这物事,关乎生死,除失与得之外,绝无妥协可言,实在教人受不了。父亲定下的伉俪既已成就,自己酿成的恋爱便须放弃;放弃了,自然要赔上一个牺牲者,这情形下失恋的,正是那官女朝雾。她深恨于此,终至断食而死——
讲到此处,尼姑似潸然落泪;不为般配的新婚夫妇垂怜,反倒同情那行不义之交的官女,实在可怪。必是身有切肤之痛吧。我道,这等事世间本有,亦本可有;与世间神佛那些漫无边际的夸张缘起故事不同,失恋之余自断性命,自然得很,并不勉强——恋这东西,失了它便活不下去,这道理我照单全收。于是,兵部重清本也是深焦此情,终以之为菩提之种而出家。换言之,抛却新家庭、遁入空门,虽是迟了,却也是殉了朝雾的纯情。纵死而为魂魄,女子对其殉情也必感满足。生未能遂之恋,死而圆满成就,这艳话一时结果;然而恋这东西,与战一般,只有胜败,绝无妥协。虽隔幽明两世,总之二人恋情既再好转,此处自然又现出一个牺牲者。那之后的小八重如何了?父亲定下、送来眼前的八重姬,自此开始的凄惨落伍者之运,堂守老婆子既不呼可怜,也不觉哀怜,任它自生自灭,眼中脑中全无此念,实在苛刻,偏颇之至。她只顾口若悬河地祝福官女与重清那虚幻恋情的成就,乃至掺入几分肉声讲述,对其正式妻室八重此后的心境与遭遇,竟毫无关切,全不放在眼中——说到底,不过是该同情者不同情,反把自身那难堪身世拿来比对,出于利己之心,才这般赞美恋爱罢了。
且说,出家后的重清,往纪州某岛结庵修行;某一日,染剧疾苦闷颠狂,枕畔忽有朝雾官女亡魂化作鬼女现身,照护重清入道,抚其头顶,病苦竟立时痊愈。既有亲来探病之殷勤,何不摘了鬼面,以本来面目、十二单衣之类现身,偏要教入道被鬼抚摸,心头怕也不甚舒坦,只是药力确然灵验。积此功德,重清入道与朝雾魂魄皆得成佛;末代以为证,重清入道临终遗言,须留己之首级在此祭祀,后世奉其首为鬼头天王——这便是鬼头爷的由来。堂守尼姑细说根由,我听得如掌中之物。
“那么堂守老婆子,我想问你,凭什么缘法,你来做这恋冢的堂守?既是后伏见院御世的事,想来不是十年二十年的旧事,总不至于你便是重清入道或朝雾官女的后人;若生在今日,那第二牺牲者八重姬——正式妻室所担当的角色,本该是你今日的职分,你却绝无可能是那八重姬的末路;若是,你便不会只偏疼一边。你非但只是堂守,且全然同情二人恋情的成就,我既明白你那份心思,便不明白你的立场,如何呢,老婆子——称你老婆子,是失言,还请见谅;无论怎么看,不,从这暗处怎么听错,你都不是四十以上的女子,四十之于女子弃世尚早,况且声佳、品貌亦备,尤其述说二人恋情时,情移亢奋之态看来,你似乎也非庸常之辈,还未到枯木厌弃世间春光之年吧。”
这般说着,凑近去摸她的手,谁知,那手竟圆润肥软。
“您这是作怪了。”
尼姑虽这般说,既不惊跳起身,也不抽回那只被摸的手。
果然,是个阅历极深的女子。我一人误入,她便当作现成对手,不放人走,引到朝雾与重清的恋情上去,移情挑动,着实是个手段高明的人。托她的福,我也免了一场无益的杀生;只是,京都本是女子众多的地方,我从此时起便暗自欢喜起来,说来也是蠢话。
第四十四章
破产者那笑,原是虚空的笑;机龙之助仰面朝天躺着吐着气,可再没趣的妖物都缩了回去,既无呜咽的泣声,也无哇哇相和的合声,柱也罢、长押也罢,全没入黑暗,那只纯白柔韧的手腕,也歇了模仿拙劣泥水匠的把戏,四下归于丑时三刻的死寂天地。连这般境地,龙之助的疲累也一时涌上来,仰面躺着,不久便发出酣畅的鼻息了。
那时,忽地一声咻响,一道如闪电般的物事,掠过仰躺的龙之助身上而去;随之,一个纯白团块,如落雪团子般,也要踏过龙之助的身子——可刚入睡边的龙之助不依。他右手一把攥住第二个来的物事,不容它动,那物事便吱地叫了一声。
这物事,非他,是猫。方才越过龙之助身子的那个较小的团块,也非稀奇,是随处可见的捣蛋鬼老鼠。猫与鼠,是前世便有的冤家,猫生来捕鼠,鼠生来被猫擒,不过是造化依其造作行事,毫不足怪,亦无可异。
只是,先来的前世之仇,好歹无许可地掠过这漂泊客身子,算它成功;后至的前世之敌,本也要成功,中途却撞上意外的魔手阻拦罢了。
然而,人这物事,生来该养猫,本无前世宿缘非杀猫不可之理,偏这猫无罪却被南泉坊斩了,又在此处现身,落得个横死的下场。将睡未睡的龙之助,不只拦住那图谋无许可突破的猫,也不只推开踢飞了事,他抓住猫的头颈之处,无情地攥住了——竟攥碎了。是以猫
“喵嘎!”
这一声,非比寻常的喵,是断末魔的绝叫;龙之助毫无怜悯,随手朝一方狠狠掷去,远远撞上对面的墙壁,在那儿又
“喵呜!”
地叫了一声。叫“喵嘎”时,业已致命;只是死后的空气还残在脉管少许,随着“喵呜”一声彻底吐出,入了绝望之境。此后任怎么打、怎么敲,再无声息。
掷下这等行径,龙之助在浑然无觉的昏睡里,重又做了梦里人;可那梦路也不甚长,再次有搅扰把梦惊醒的东西——昏昏沉睡中,厌烦地竖着耳朵,耳边
“请问,那个,玉可是没来么?玉呀,玉呀,你又上哪儿去了,可莫再对人失礼了,来,到这边来,玉呀,玉呀。”
好家伙,种种物事尽出来搅扰我的清静;方以为猫的事已了,又有寻猫的人来。若与这人搭了话,接续又不知什么出来。
“没猫了哟。”
龙之助在现世里说道,对方
“啊,是么,那真是失礼了。”
“不妨看看壁角那边,许是在那一方。”
“是么。”
寻猫的主儿提着手烛来了,举烛照室内,可室内过于宽敞,光难遍及;于是款款一步、又一步,因那要寻的物事一眼难觅,往往以袖屏护着将熄的手烛,再一步、又一步,如潜入可怕的兽穴般的步履,原是出于对爱物的勇气——而那爱物,不是人,是猫罢了。只是,柔弱女子,深夜里,明知或不知,独身潜入这杀气暗伏的室内,也只为爱之所致;那战战兢兢的一步一步,不知怎的,竟朝龙之助卧处挨近过来。
蓦地,她踉跄一晃,细腰不及支撑便瘫软下去,整个人直直朝仰躺的龙之助身上倒下来——梦便无论如何也破不得了。
此前虽是梦、是醒、特为那关东煮温酒之故、为茶碗酒之势,在梦中追梦之际,牺牲了一只猫,这事他半醉半醒间还记着;可当人实实在在撞来,便不能不还归真实的现在。龙之助忽地翻身跃起。
倒下的女子,自然已崩塌到与龙之助重叠相抱的体势。
“啊!”
只这一声,便因恐惧与失措而口不能言,浑身战栗;幸而是遇着了龙之助。他稳稳托住倒下的女子身子,横抱而起,自己也立直了,双方身子毫发无伤。
“哎呀,真真无地自容的失礼。”
“不,没什么。”
“只为寻玉而来……”
只是,还有一桩奇事:这般情形下,她手里提着的手烛火竟未灭。这算一种奇迹。女子无意识地拾起这残照,一眼瞧见眼前那盏大行灯,便把手烛的火,移点到了行灯上。如移孙火于亲火,火光大盛;女子借那光,先要看看自己失礼相对的那人,可还须先为这失礼重重赔罪,她却慌张把视线投向室之四隅——原是因猫比人更可爱。这么着,早早发现丑寅一方一隅里,
“啊,玉在那儿——”
她抢步上前,把手烛凑近;自那电光石火的瞬间起,女子放声哭了出来。
“啊,玉被杀死了,玉死了,啊啊玉——”
此处,龙之助这人的存在,全然不在她眼中脑中,只是一场独舞的狂乱。
第四十五章
据说那女子就此气绝昏迷,之后三日,抱着猫的尸首,起不得枕。
龙之助在那夜天明之前,又从此地漂泊而出,行踪不明。
天虽亮了,却再无人来打理这间座敷。平素,总有御陵队士中的某人,或来访的浪客,热闹非常;偏无人来,反倒透出一股凄厉。
然而,表面上的队屯方向,今晓自昨夜起,人出人入可怖得很,杀气溢满;不久,却也如一下子泄了气般静了下来。是以今晨月心院库院的光景,满是冰冷、寒峭、温吞、憋闷,一种难以名状的氛围。
便在此时,戴馒头笠、披红雨衣的两个男子,一大一小,忽然到来,在积水池前脱了雨衣,咔嗒咔嗒敲起警板。
“哦!”
应声从里出来的,是方才不知何时已来、在一隅睡着的一名壮士。
于是三人围向那惯常的狮子噛火钵;脱了雨衣的一大一小二人,乃是南条力与五十岚甲子雄。
“哎呀呀,真叫人见识了一场可怖的,比前番池田屋突袭,更是一层的修罗场,干得真叫绝!”
三人之中,也不知谁先开口,先如此起了头;沉寂片刻——换言之,三人各自本要发的感叹词,不期然在胸中一致,由一人代说出口,便近乎异口同声了。
由那异口同声的咋舌惊叹也可想见:这些家伙见了、咋舌、叫一声“干得真绝”而沉默,则外头必定发生了相当的事。只牺牲一只猫、害得女子卧床三日那等程度,本不足以动这些人的神经;他们的神经,是被外头一场极大限度刺戟了神经的事件所震慑,亲见其现场,才来此咋舌、愕然的。
那么,令这些人咋舌哑然的外头事件,究系何物?分析方才那感叹词,也大约能着落:比前夜池田屋突袭更是一层的修罗场——由这一句推想,前夜池田屋突袭的倍数之凄惨场面,必在京洛的某一角上演了。
用以比较的那池田屋骚动,是新撰组作为幕府爪牙,正面袭击勤王方的一桩:新撰组探知聚集于三条小桥旅舍池田屋惣兵卫处的长州、肥后、土佐等勤王浪士之阴谋,以队长近藤为首,精选精锐出动,一网打尽地袭之,当场斩杀七人、伤四人、逮二十二人之大捕物,近乎一场小战争般的乱刃。近藤勇之名,可以说正是自此时起成就的。时为元治元年六月五日。
这原是新撰组作为幕府手下,对勤王方的正面袭击;而后之高台寺屠戮,却算不得朝幕浪士之争。其背后纵有几重阴影,究其源,本是同吃一锅饭的伙伴自相残杀。
被近藤勇一方所杀的伊东甲子太郎,先前也吃着同一新撰组的饭,后来自成御陵卫士队而分裂出去,成为与新撰队长近藤勇隐隐对峙的御陵卫士队长——此事前卷已见;伊东受近藤谋算诱出、杀于木津屋桥的始末,前册也该有。杀伊东的、杀芹泽的,固然都出于近藤之手,可杀法不同。芹泽凶暴,因伤队长威信而被杀。伊东则全然是谅解之后离开新撰组的,离开之事的底下,已伏着危机;两虎相对,无宁日之种已然播下。表面是借堂皇名分与谅解而分,内心的决裂无可挽救,自不待言。受近藤密命担任间者之役的,是斋藤一;御陵卫士队长伊东,与萨州之中村半次郎通气,近藤勇暗杀之计渐熟,为斋藤一所探知,报于近藤,近藤遂先下手,诱杀伊东。只杀伊东一人不足以平,根不绝、叶不枯便不肯甘休,此乃近藤的性癖。于是,将斩弃的伊东尸骸曝于白日之下,任人触碰,弃在十字街头,专等余下队士来收敛;待其来收敛之机,将来者尽数归入与队长同样的命运——此其算计。
果不其然,闻变的一干御陵卫士勇士,甘心自投那网罗。明知是新撰组的诱饵,也须往收,否则关乎队士颜面。
于是,队中铮铮之辈——铃木树三郎、服部武雄、加纳道之助、毛内有之助、藤堂平助、富山弥兵卫、筱山泰之进诸人,肃肃地奔赴而去。众人皆避武装、空身前往,并非无备,特有所觉悟耳。去则新撰组伏兵必刃列相待,此理显然;且无论如何,既将新撰组置于正面之敌,众寡不敌亦显然;因而去则除斩死别无他途,既抱此觉悟而去,恋栈的武装恐招来日之笑,不如空身示一期一代之腕而终,洁净莫过于此。于是众人皆不武装,唯服部武雄一人,别有心事而武装了。
如此七名壮士,肃肃朝木津屋桥行进;果然,皓皓月明之下,队长惨杀的尸骸,不容人来触一指,弃于十字街头,任月光肆意照射。
他们的悲叹与慨叹,可想而知。正要将队长伊东尸骸抬起、纳入唤来的轿中那一刹那,物影里猛地涌出的,是新撰组四十余名壮士!
此乃早有期约,于此交织的乱刃。
如前所言,这一夜,月光灿如镜之宵,故敌我分明,彼此面目清晰可见。
虽说是先前同锅吃饭的交情,到了这步,惜名夸腕的气概,猛然涌遍全身。
四十余新撰组皆着锁甲;七名御陵卫士,除服部外皆空身,前已申明。
静默待伏的新撰组,本无隙可乘;来战之七名壮士虽不武装,却皆觉悟之上,寸隙皆无。
地点乃京都七条油小路,时乃庆应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夜——新撰组一方,于街角荞面屋担任望役的永仓新八与原田佐之助——据说连火枪都备下了。
御陵卫士一行来向一方的兵,已解去;其余三方皆已固守。虽云固三方,并非特筑要塞,也非引入野战之利的广野;皆相连的京町人家,商家尽皆下户。是不知而睡,还是知而战栗之下屏息,咔嗒之声也无。
那每座町家伏着兵的新撰组,于此一时涌现四十余人,将觉悟已定的七名壮士围困,无物可阻,各逞器量,白刃之下砍杀相交——作为格斗,必是古今无比纯粹的格斗。
同一夜里,南条、五十岚二人,赶到这现场,躲在某商家檐下,于那欺瞒白日的月光之下,恻恻地、如掌中之物般逐一目击了这出活剧。
自鸭川岸边,于三条桥桥上消失身形的二人,自那时便直赶上了那场围观。干得真绝——咋舌而语的目击谈。
第四十六章
这般谈笑正酣之际,不知何时,一人加入、两人加入,狮子噛大火钵四周聚了五七个人,兴致随炭火一同燃得更旺。
这些人,无非也是壮士浪士之流,既非新撰组,也非御陵队,既不是有籍的诸藩士,也不是无籍的修行人,想来必都是自由行动之辈。所谓自由行动者,本是英语之词,以当时日本流行语说,便是脱走者,亦称脱藩人。
也就是说,脱离诸藩,各凭所怀抱的主义自由行动,是当时有志的青年武士。身列藩籍、领着俸禄,便不得自由行动;纵得自由行动,又怕那行动累及藩主身家,于是乐于脱藩,流浪诸国,以高谈阔论为业——这等理路通达的过剩之徒,当时社会里充斥满盈。
不期而然,这些人聚到一处、谈起话来,便是议论风发。从天下国家之事,到经世济民之事,到品评人物之事,到尊王讨幕之事,到攘夷清扫之事,动辄展开火辣辣的论战,本是寻常;今日因话题起自亲眼所见的修罗场,叙述其内容,已颇费唇舌,故无暇及于架空之论。可此处那番叙景之谈一告段落,紧接着猛然涌起的,自然便是天下国家的议论风发。
“到底,天下形势要往何处去?”
“维新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等大问题,尚无人能明答。聚拢一处,动辄便把“天下形势如何、维新意义如何”挂在嘴边,正说明无人不对天下形势心怀不安,无人不信维新之必要。正因天下形势如此不安,维新的必要才理所当然;而无维新,则天下不安无可救药——此理连儿童走卒都信。可一旦落到“现今天下形势归向何处、维新新体制如何组织”的具体见解上,纵是识者,也难下明断、给明答。
于是,这干壮士论及天下国家,其最初出发点,便由此而起。旧而新者,须重新解释,因维持现状的底层之力不可动。
“不,天下形势虽旧,归着的条理大抵可知,只是那条理非只一条,有数条,才令人迷惑罢了;既云归着,总归落到其中某一条上。”
“哈,哈,哈。”
有人高声笑了。
“落到该落之处——这结论,与’只能听其自然‘同一逻辑。不能拱手听任事态,正为将事物归于该归之处、将国家成就于该成之态,我们才不顾身命,东奔西走。”
“这又极是同感。所谓同感,并非佩服之意。你那意见,看似扼要,实则与前人一般不得要领——即,问题在于’将事物归于该归之处‘这’该归之处‘究竟在何处;’将国家成就于该成之态‘这’该成之态‘究竟何指,诸君可能明白指示——”
一人同时以肯定与否定提出究竟问题,摆出仲裁者架子的南条力便道:
“你们先把定义立在前头,辩证放在后头,所以徒然奔向抽象,情多而意难尽。且从冷静的逐条审议重新来过,用那当世流行的科学之法……”
“诚然,举出细目、再及大纲的归纳论法,此时或更快了然。”
“那么……”
南条清了清嗓子,
“听着,那么,先把’该归之处‘这命题捉住,端上俎来——方才北山君说那归着的条理有数条,光说’有数条‘不行,那不成当世流行的科学之法,莫含糊说数条,五条便举五条、六条便举六条,明确报出数目,这也算当世流行的数学之法,换言之,便是依古时《尘劫记》的路数。”
“您这么一说,也是,那该归之道究竟有几条呢?”
老实的北山,正经接了这要求,盘算这般那般,一时理不出头绪,南条便逼问:
“别盘算了,先把浮上心头的,一条条说出,逐条抽出,抽尽之后再加总,既易且详。”
“您倒是个算学行家。”
北山佩服南条脑子好——倒不如说,是自己脑子太钝,这般分辩着,依言将思路换作逐条列举,
“首先,当今天下该归之条理——且举例来看,并非判定此处归着为正、或此处似将归着,只是多举几例,莫把我这当作拙者的希望或意见。”
“那等分辩就不必了,快说第一条。”
“首先,天下照旧安稳于德川之手,这作为第一条条理。”
“其次呢?”
“幕府将政权奉还朝廷,王政复古之条理。”
“其次呢?”
“王政复古不成,竟至重演建武古例之事态;不,即便不然,设想德川幕府之后又有第二、第三幕府出现——”
“预想德川幕府以外的幕府成立,诚然。”
正要转入第四条件时,横里插口的石井权堂说道:
“那科学也罢数学也罢,再细一层:单说德川幕府以外的幕府成立与否的假定,未免不足。若代德川幕府而起的新幕府成立,谁人来代?这一点,还请具体说上一说。”
“首先,萨摩吧。”
“首先,长州吧。”
“该是毛利。”
“该是岛津。”
这两条不动,谁都只把上下左右调换来看,却不肯添其他可能。
于是席上生出萨州论与长州论的枝节,那枝节眼看要比本干的话题更大更广,从长、萨、德川三家的关系,溯及关原以来的历史;人物究在何方,有说萨断然出类拔萃,也有说长的人才更为齐整。议论如此锐化,情绪昂扬,方才的科学、数学都飞了个干净,几乎要飞拳相向;座长模样的南条好容易压住场面,
“如此看来,德川幕府倒,新袭将军职者,必出自萨州或长州之一,此判断可有异议?”
“似乎无异议。”
“然而,此处另有一股势力——公卿里也有了不起的,中山卿、三条殿、已故的姊小路——岩仓——只盯着大名,眼界便偏了。”
正待插此一句,一方又道:
“不,大名之中也还有不可轻忽的,土佐、肥前之流,着实难缠。”
便也有人这般说。
第四十七章
“土佐难缠。”
附和者既有,自萨长论续而占据话坛的,便是土佐。
“土佐的国论,实为一种不可思议。其志不在王政复古,却也非幕政现状维持。无论如何,天下必有一番大改革,这点他们似乎心里有数;其方法上,改封建、立郡县的意思,似乎也相当彻底——那便好;可其手段方略,是土佐一流:令德川庆喜奉还大政,这也无异议。而后,自天下公卿诸大名中,征召各藩英才,参与新政,那理想也不坏。可一旦落到’新政体主脑究系何物‘,便似乎是:令今之庆喜于奉还将军职后,重新置于政权主座,三百诸侯皆在现状维持之下,换言之,以藩主为藩知事,便那样于现状维持之中,推行政事一新之案。他们认为,如此则不生无谓的破绽与摩擦,而体制为之一变,最巧妙地收得新政之实。似是这般意见与运动,已成了一藩的舆论。如此,土佐便先向幕府推动大政奉还运动——对德川氏说:早将政权奉还朝廷,此乃天下大势,亦为保全德川氏社稷最贤明之方针;大政奉还早一刻便多一刻之效,迟一刻便多一刻之损——据说那藩的策士们,正频频向幕府建策劝诱。”
“那不管用吧。三百年的德川政权,无条件奉还;纵是内忧外患频仍之世,不交一战而奉还政权,将军职岂能为之?将军职纵能为之,臣下岂肯肯?做梦,空想,策士的失策罢了。”
“可说来意外,那似乎颇有着落——幕府似也大为意动。无论如何,德川幕府已不堪担当此时局之任,若有好的转换之法,及早转换方为贤明——这般见识,事到如今,纵再迟钝,也该察觉了。因而,土佐的建策,或意外成功也未可知。”
“那真是痴人做梦。非但天下的幕府,便是一藩的大名,藩政行到穷途便辞去大名、奉还藩主地位,谁也说不出口。便是一户不足道的人家,又何尝不是?眼睁睁要毁了家,做一家之主者,也岂能轻飘飘地就辞?幕府无条件大政奉还这等事,任凭时势如何穷途,也是梦;那才真是书生的空论。正因是这等时势,书生的空论或能压过一藩的舆论,可要动摇天下大权,那便是痴人做梦了。”
“可说来意外,我自某方面确闻,那并非痴人做梦。且大政奉还,非毁德川之家,乃活德川之家最有效的方法。其中,德川家与土佐之间,似通着某默契:取大政奉还、辞退将军职之名,事实上,新政体主座仍置庆喜;如此不动摇天下而建新政体,便是眼目。因而幕府也相当起劲,换言之,舍名而取实——舍名以缓和时代人心,取实则德川家仍为组织之主班;末梢之处纵有动摇转换,根干不变,且若奏效,可将时代那阴恶的空气一举扫除——幕府一侧,也有人这般视为至妙之策,起劲地动了起来。”
“哼——如此说来,坂本、后藤一辈的书生空论,竟要令天下大势急角度转换;万一成功,自又是一番可观,同时,拥德川的土佐势力,便要骤然抬头——以庆喜为总裁、容堂为副总裁之类么?”
“不,纵成功,土佐也未必独得其时。”
“纵失败,土佐也是有得无失。”
“可是诸君,莫担心。那等改革,即便假令实行,也必无成功之理,莫担心。”
“为何?”
“比方说,诸君,我坐在此处不动,却叫人换这席面,那换不得。要换席面,坐着的须先离座;坐着的人嫌离座麻烦,却叫人’只管换席面‘,岂有此理?建房翻新、移根换树,亦然。天下之事更不必说。攻击、改造之时,里头的人却依旧旧态猖狂,那改造、改建岂能成?一边维持现状,一边要维新革新,岂有此理?若那等事能成,历史上便不必流血了。那等可喜的时势,任何世道也无。”
这般反驳,由一方以有力的确信叫出,先前演述土佐论的壮士便急了,
“所以,德川一度奉还大政,庆喜去将军职,诸大名舍国主城主之位而为藩知事——先在此见现状之破坏,而后断行革新!”
“正是,那才真是看透的把戏。再言之,今之换席面:要换这广间整片的席面,其中所有的人与陈设,须一时皆离其座。你所说的土佐案,是不离而装作离了——即,此方的人换到彼方,彼方的人来到此方,并非离座,而是换座;前面的人虽不在前面之处,却仍坐在同间座敷的别的某片席上,无二。单为瞒人眼目,换人了事,那不过要求换席的朝三暮四之笑柄罢了。”
“正是,正是如此。”
共鸣者既有。反驳者气势更盛,
“所谓维新、革新,须旧来的第一线全然退去,新进的新人物全面进占主力,方始成就——断然,德川不行;须令德川退去,以全面的新势力行革新,才有意义。为此,纵显示相当的摩擦,哪怕流些血,若回避它,革新便不成。以血彩饰历史,自当尽力回避;可比起回避流血而错失真革新的时机那不幸,那反倒不足挂齿了。”
第四十八章
撇开这些人的高谈阔论不提,那一夜,自月心院一室消失身影的机龙之助。
作为他的武艺行迹,本以为他会赶到那古今无双的七条油小路现场,去助某一方一臂之力——却不是。又以为他会绕到乱刃之前或之后,摆出监军的架子,逐一听那刀剑之声的分别而自满——也不是。
这男人的立身之道,早已不向那等油滑去处。不过抓死一只猫、害得一个连虫都不忍伤害的女子昏死过去,那程度便是极限;而在前一晚或后一夜,月光之下演过那般乱刃的京之天地,与他方向全然不同——他独自以朦胧的步履,怅然于月夜之下,若隐若现,飘飘然踏向:自三条到白川桥,东海道的本道夜路,蹴上、千本松、日冈,终至山科。
多半,是想到关之清水的大谷澡堂一带,趁脚下昏暗寻到,歇一歇那空虚至极的疲累。
如此到了山科的广野原——虽夜犹深,月光正酣。来到这广野原——山科本无特称广野原之处,可他彷徨的世界,处处皆是广野原。到了此处,飘飘然寻来的脚步,倦怠地停在薄野原之中,忽而回看身后,越过东山望得通透,岛原的灯红红的。
立于山科之地而望见岛原的灯,本是绝不可能之事;可岛原倾城町的灯,分明红红地、燃着京之一方的天,对此依依不舍,似被后朝之思牵动了后发——可细想,又未必如此。
又似在等人。去时,觉着田中新兵卫那般人的气息;回时,在此处附近,也似乎觉着,有人望见自己、慕然而近。正因如此,他才等。
确然,这男人的觉察之锐,也昂扬起来。不出所料,有人自后跟来。这并非始于今日,原是从溜出月心院库院之时起,便跟在龙之助身后的一个人影。不,更前,从岛原廓里出来时起,从三条大桥被要求等候时起,便如影随形地跟着的一个人影。
“嘿、嘿,小的是轰的源松。”
对方已到了鼻尖跟前,不等这边查问,先自报名,似要抢个先手。
“多半猜到了,有样东西想给你看,所以在此等候。”
“嘿、嘿,是什么呀,您特意说要给小的看——”
“正是,这个,这个,看这个。”
顺着龙之助所指,轰的源松看那所指的草丛,
“啊!”
不由退了半步。连号称轰的源松、捕方中的好手都惊了,可见绝非寻常景象。
第四十九章
芒草尾花的山科原正中,立着三根竹柱,柱上枭着一颗人的生首。
既这么说,时下教人看生首,单凭那便软了腰,源松这差事可干不得。源松惊的,是以为那枭着的头,莫非是自己的头。宇治山田的米友,也曾活生生被枭过,可那乃依正式公法处分,看的人纵看,也不觉有何不妥;那处刑,无人认作异法。这却是变则。纵是重罪极恶非道之徒,也断无这般残酷至极的枭法。
首先,三根竹柱极不经意地插立,其上置一颗人生首;那三根竹柱之下,将赤条条的躯干下腹与胴中,用男带缚住,首只似搁在竹上露出,实则首与双臂在下以细绳缚吊。细绳尚新,余量充足,垂拖于地。
若被人利落地斩下,好歹端在台上,还看得;可未斩的首,与丑态尽致的胴中本身一同,邋遢地枭着。虐杀之后,又被举作戏弄枭首之例,是以轰的源松“啊”地一声重新看它时,机龙之助凄然含笑说道:
“如何,不像你的面孔么?”
“正是像呢。”
源松一想,那生首,看久了,竟不由得越看越像自己的面孔。寒颤袭来,脚下打颤,他死死踩稳,上瞧下看,方才发觉首旁有张弃札。
“右者,自先年隐从岛田左兵卫尉,助种种奸谋,且自戊午年以来,与种种奸吏之徒同心,苦痛诸忠士之辈,贪非分之赏金;其上,预岛田所持不正之金,渔过分之利息;近来亦巧种种奸计,碍时势一新。因如此,加此诛戮,弃尸不顾。其人死后,右金子之借用者,决无须偿还;且其后,若有行文吉同般所业者,不拘高下,临时诛戮之可也。”
“大人,明白了,这不是小的的头,是猴头呀。”
“猴!不,不是猴,终归是人吧。”
“不,说猴,并非野猿坊那等,是眼线里的猴文吉那厮,原也大大有名,本想他别落这般下场就好,到底还是这般,真个冤孽,也稍可怜——哎,且听小的说,这厮的来历,是这般缘由。”
轰的源松,忽见那生首并非自己的头而侥幸,又全晓得其来历,便重拾平素胆气,这回反过来,倒有了说法的兴致。
“这厮呢,是上方人,生在京都一处叫水代的地方,自年轻时节便入赌徒一伙,流连各方,到头来本是混混,却是小有聪明之徒;自家收了个褪了涩皮的养子,那便是君香,后来做了舞妓出名;将那丫头献给九条家的岛田左近大人,缘此趋附岛田大人,充其爪牙——哎呀,把勤王方的浪人一个个嗅出,干那逮捕的间者勾当,安政之时成串成串有名浪人被捕,一大半便是这厮的作为;经他隐密被捕的西国浪人,不知有多少。对九条家极尽阿谀,对同伙逞威风,对弱小则欺凌;赏钱也大大地榨取,攒了点小财。在二条新地开了妓院,使唤众多仆役,摆出十足的头脑阔佬派头,可志士浪人的憎恨积重难返,绝无好下场——果不其然。即便如此,落得何等不堪的姿容啊。”
轰的源松,一面吐着关乎自身的淡淡感慨。源松并非文吉。其职务虽似同类,性质却不同。无论如何,干的是不为人喜的差事,即便同职而论,对文吉这般末路,他虽叹惋,却难有多少同情。这便因源松自有源松的傲气:自己是凭腕力行事,不似这厮以利动、陷人而炫己功。摘发罪恶为罪恶,是本分;把罪恶捏造成罪恶、陷人其中以炫功,江户哥儿干不来——这般自负在胸。我的本是正当职,这厮却是蒙骗,多穿了两三双草鞋的货色,不配提与我同职之风——这般肚肠,便以似同情又似痛快、似痛快又似同情的牙痒心境,眺望着它,
“小的晓得,晓得。杀这厮的,是土佐高市瑞山那人的弟子们,人人争先要杀这厮,其中抽签,冈田以藏那狠角色,外加三人抽中了——这等犬猿般的货色,用刀斩它,全是刀的污秽,不如勒死它为好;勒呢,勒行李的细绳最妙……特地买来细绳,就此拿住它勒死。您瞧,那下头垂着的细绳,岂不还是新买的身子?”
“什么都叫你窥个底透,便吓唬不住了。”
龙之助用近乎呆然的台词,又缓缓步入薄尾花之中;源松依旧厚着脸皮,慕然跟在身后。
第五十章
“话说,您老的下榻之处,是哪边呀?”
轰的源松又似想起般,向龙之助问起同一桩事,龙之助只觉厌烦。
“还啰嗦这个?这倒是该我问的。被岛原甩了,在京都城里转了一整夜,到底没个投宿处;好容易摸到月心院,那儿又整夜嘻嘻哈哈,睡不得;没奈何,越过日冈,竟来到了山科。”
“那么,这山科,可是有何熟识之处?”
“不,来山科,也无甚熟识,不过关的大谷澡堂,曾叨扰过一宿,想着再厚着脸皮去那儿借住一晚罢了。”
“是大谷澡堂么?那巧了,小的在那边也有点差事,愿陪您同往。”
“那可麻烦。”
“不,所谓旅伴同行嘛。”
轰的源松,说了句似吃了瘪的话,掩饰着难为情。
“太不领情的旅伴了。”
龙之助苦了脸。
“这算是送狼吧。此般情形,究竟哪边是狼呢。正是,被送的那边才是狼……”
“你到底为何,只爱跟在我后头,像条发情的野狗?”
“嘿、嘿、嘿,惭愧,这非小的的毛病,是职务,无可奈何。”
“我这边可没有供你职务跟监的软屁股。”
“您那边且不论,小的这边,定要奉陪到大局见分晓为止,并非恶意纠缠,是职务。说白了,您昨夜的下处小的已知,此后去向,外加今夜的投宿与老家的户籍,只消问明,便妥了。换言之,寻常的您这般人物,一摸个着落,身分来历便全洗给小的看;独您,摸不着落处,简直——失礼的话——如幽灵般,有身形没影子。”
“少说笑话,此刻可不是说笑话的时候。似我这幽灵般的薄影之人,哪值得你这等好手一条汉子,昼夜嗅着鼻子跟监?远的不提,杀姊小路卿的凶手,只怕还不明;三条河原拖出足利木像的那伙,也该未缉获;新撰组里芹泽被杀,那凶手似明似不明;近来大阪,天满的与力内山彦次郎被杀,凶手也还不明;江户,上使中根一之丞在长州被杀。可似我这般,生来没做一件坏事、无依无靠如影法师的我,追来逐去,究竟图个什么?”
龙之助这般训斥,源松越发窘着脸,
“虽如此说,毛病也能要人的命呀。无论如何,那处还请担待,且到大谷澡堂,便作那’被送之狼‘……”
执拗——那执拗,百倍还不止。百的执拗是闹着玩,这厮的却是职务——不,是毛病,讨嫌——这般心思下,龙之助无言举步,
“哎、嘿,被送之狼——小的这边才是心里发毛呢。”
于是源松又离龙之助背后两三间,于薄尾花之中,以相当的步调举步之时,再度
“啊!”
一声,却是自那阴森森茂密的芒草尾花的山科原中,忽有物猛然破风而出。
“啊!狼!”
轰的源松也僵立住了——并非玩笑,方才口出“送狼”“被送狼”的滥名,要叫这白丁开开眼,狼便跳出,真正的狼现于眼前!
源松一时僵住,可到底颇有胆气,
“啊!不是狼,是鹿!”
唤作鹿时,那兽已翩然跃过源松眼前,向前突飞出两三丈去了;
“不是鹿,终归是犬!”
源松第三次不得已订正。
“说是犬,可真是大得吓人的犬啊。”
源松补了一句注,重新呆然目送那驰去的怪兽后影罢了。
第五十一章
对忽现的怪兽,初惊为狼,再看作鹿,三度订正终归是犬,更添一句“说是犬,可真是阔气得不得了的好家伙”的感叹,呆然目送那后影,立了半晌。便在其正背后,又突然
“嗖啪——喇啪——且住!”
“嗖啪——喇啪——且住!”
这般喊着号子、气喘吁吁跑来之物,源松不能不虑其去路。
“嗖啪——喇啪——且住!”
“嗖啪——喇啪——且住!”
从后跑来的,避过让它过去——轰的源松往路旁草中略退了身,却见
“嗖啪——喇啪——且住!”
“嗖啪——喇啪——且住!”
应着那可疑的呼号、调着呼吸跑来的,必是方才追那犬的吧。看去,犬之大,衬得人极小,几乎像个孩子的一枚弹丸黑子,竟腾空般飞奔而至。青布包头,杖如练兵的兵卒般扛在肩,笔直驰来,全不睬让了路的源松,也无余裕作谦让的招呼,只追着方才逃去的豪犬之后,奔跑来去。
即便如此,源松也茫然目送了一会;那时忽被唤醒的是:犬是初见的豪犬,人却不然,似在何处见过!啊,那小粒!拖着跛足、却仍轻快地疾驰的步履,精悍的面孔,魁梧的骨架,怎么看也不会看错。几乎以命相搏,在江州长滨那一夜立了功,若那厮不退让,这边便危了。
“是那厮!”
轰的源松既觉出,此处便不能两头追狼,对那被送之狼不试谦让,径朝方才掠过眼前的弹丸黑子,以全速马力追了上去。
源松急角度转向、笔直追去的当头对象,正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那一夜,好容易才将那小厮拿获立功,至今良不良、善不善皆不明,便是那厮。说是伊势生人,却操一口江户哥儿的豪语;本当是无类凶恶的流浪儿,可一听那豪语,正义观念闪闪发亮,源松的脑袋也不得不被击中。可查问途中起,那厮全然不开口,爽透的豪语也不发了,问也不答、责也不语,一字一句都不吐。试以酷刑般的对待,嘴越发紧。况且,寻常的责具,对那厮不大管用。人身是肉,痛是痛、楚是楚,偏那厮不但不喊痛,连痛相也不露——非不露痛相,是本心不痛。换言之,成了不死身的异体,舍此别无他想。进而,疲惫至极,好意哄骗,一旦咬紧的嘴终不开。故意下套,说不开口便处极不利之境、要吃亏,那厮却将损益置之度外。
终因政略上,是非善恶不明,便将那厮立作农奴的祸首,要拿去示众——此等货色,纵冤杀,也是无籍之徒、无后顾之忧,时势所需的人柱,亦属无奈;非本人,乃是役人们拿了主意,拖到草津的十字路口,行了“活体示众”。可源松自身,其实也不大痛快。无籍也罢、流浪也罢、流浪小厮也罢、无着落的路倒病者也罢,既本人身性不明,究系罪犯与否甚不明了,便那般处刑,纵是杀小虫以制大虫的时势策略,源松也不大舒畅。可那策略似中又不中,民众似落网又不落网,反被将了一军——不知何人,将那“活体示众”整个夺了去。不仅如此,还以愚弄般的手法,把太阁秀吉的木像首,抛在那一处。这便难忍。对罪状不明者,纵然强加罪名,政策上不无几分心虚;即便如此,既依公仪法度一度示众,夺而去之,便是无视公法,断不可恕。何人、如何夺去那“活体示众”,至今彻在源松心魂;源松其后徜徉江州方面,想来一则便是为践此责。
然而此刻,眼前竟寻得了那探查的本人。不劳这边费心查究,对方自投,掠过眼前而去,这猎物岂可放过。
于是轰的源松,一心追在宇治山田的米友之后。
独留旷野的机龙之助,正欲转向东行之时,
“是,正是如此,那也在所难免吧。纵以孔夫子之圣,也说过: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这般话音,自草丛深处听来。
无须再听,那声音,对龙之助而言,自甲州的月见寺以来耳熟能详,必是多嘴和尚无疑。
“纵以孔夫子之圣,也说五十学易,五十方学易,便无大过——孔夫子之圣尚且如此,岂是凡人所能。”
由那音节看,这并非旷野独演说。必是另有听者,边说边行而来。
而此情形下,被这可怖多嘴和尚的舌端拉作对手的是谁,龙之助凭觉察分明知晓。对方虽毫无应对,龙之助的直觉却分明:除了那难缠的、胆吹的女王阿银小姐,更无他人。
于是,弁信法师以阿银小姐为对手、这般挑起议论之火,便分明入了心。
“易字,据闻是蜥易,即守宫(壁虎)之意。守宫这虫,一日十二度变色,以此比拟天地间万物运行,解说这千变万化的世界现象;将千变万化画为八卦,八卦分作六十四,六十四卦终归于阴阳二元,阴阳二元纳于太极一元——此乃易之本义。佛说将此变化称作诸行无常,太极即涅槃之境吧。”
盲人竟发这等高傲多嘴,除弁信法师,便只和学讲谈所的塙检校,更无他人;只是那声音出自何方,全无头绪。
仅由方才所闻的发端判断,那并非起自东西南北任一向,倒只像从这地下的所在、柳绿花红的路口之下涌起。感得二人悠悠闲闲地漫步其下,前为弁信法师、后为阿银小姐,以“易”为题,说去说来之势,方才举步的龙之助,不得已又停了步。
第五十二章
宇津木兵马与福松的道行,便如他二人,欲上白山而上不得,欲落畜生谷而未落,踏峻山难路,行程洒洒落落,穷尽表里反复的旅行;日复夜,终至二人落进了越前的穴马谷。
二人落进穴马谷,此事于此情形下,并非“活该”之意。那不即不离的特技派头,落进乃必然之命,好奇前一步,便是堕落之陷阱;孰先落、孰后落,孰拖孰被拖,无须听其分辩——或早或晚,不过落进那必然之命的谷罢了。穴马谷并非“活该,瞧你那穴马谷”这般讽刺地名;事实上,越前国穴马谷之名,确凿存在——至今仍是确凿地名,后年测量部地图、地名辞典皆明载,且所谓谷,不过若干人家升起炊烟的寻常山间一部落。
二人落进那穴马谷,并非失足跌落;乃青天白日之下,以寻常步履,落到这部落之意。在此,二人重演前卷以来的投宿做派,于一部落一民家。福松以破伞般的姿态,不断诱惑、奚落兵马,与先前无异;兵马闲闲地,当作行路底的一番修行,顺受过去,也与前无异。
只是不同处:分水白山、入白水谷,欲登加贺白山,似是目标、又似一种信仰。那全离了目标,既未出到佛顶寺弥助亡灵彷徨的越中山境,也与经白山而来的菜田——加贺金泽——大异其方,绕进了越前;落定穴马谷,自山民口中听闻,才初知此事。
虽则,既非欲赴极乐却落菜田,亦非寻北斗却进南鱼;不过针路略偏左的程度,自飞驒出到邻越中罢了。既不颠前倒后,也未进退维谷。目的似有若无的道行,这也不以为苦,二人又商议起此后落去的目标。
“呐,宇津木先生,听说这儿是越前地界,越前国穴马谷这么个村,真个是洞一般的地儿吧,哪边看都是高山,落到穴马谷,若有佛顶寺在,准得被他取笑呢。”
“怪名儿——没想这是越前国。”
兵马取出随身地图展开来看,福松凑上去,
“去加贺的路全堵了,被送进越前,也是某种缘法吧。索性,弃金泽去福井好了,福井也有,打听便有相识;自福井去三国港看看吧,三国是个好地方呢。”
福松已全然以落处为居、以兴之所至为旅路——这般心境为本;兵马却入不得这般心境。
“看图,此处有相当大一条河,似是名川九头龙川的上游;沿此川而下,便出三国——”
“三国,是个好地方吧,北国好港虽多,三国别有种风情,教人忘不了,旅人都这么说呢……”
三国小女郎 虽想一见 呀沙嗲 呀诺沙嗲 呀诺沙嗲 呀沙嗲 呀沙嗲 呀诺沙嗲 此中情味谁知
福松以口代三味线,落进了歌里。
心上人卷帆的姿影 画在枕屏上多想望
“三国女子情分格外深,抓着旅人不放;可有我在便无妨,去三国吧,北国风情真叫人受不了呢。那之后腻了便去金泽——不就便乘船,自三国去佐渡岛——纵叫我去,我去得佐渡么,佐渡四十九里,浪涛之上——佐渡女子也情味深长呢,一个男子可应付不来。不独佐渡,那漂泊浪间的楫枕——行踪不定的船旅,也想一试。”
兵马不为始终浮亢的福松的调子所动,
“无论如何,须先出到福井;出福井则……喂,山婆大叔,劳您过来一下,想在纸上指点路径。”
唤来宿中山婆,燃松脂取亮、正打着蕨粉的老山婆,皱脸一突,
“去哪儿呀,可是上胜山?”
第五十三章
自翌晨起,沿九头龙川而下、出福井之路,虽也颇难,比至今的山越却不算苦。二人终落定在越前福井的城下。
福松那坐不住、一味上扬的劲头,自山里到了町中,越发涨起。在福井城下,赁了名为极印屋的好客栈,落定之感,不似旅旅谋生的稼穑人,倒似带了半七出门的三胜大姐那般派头。万事自己一副牵头的架势。
只是,这“三胜”毛生得略多,那“半七”虽非遭追捕之身,唯其不为女子倾尽身家,这般风流雅人到底可惜;不过比半七略年轻些、粗武而带稚气,倒可喜。更可喜福松的底气在于:二人手中,现正原封不动保管着三百两巨金——那本是代官的妾室阿兰小姐的私房钱,落进咱们手中,既非算计、也非偷窃,乃天然自然所授;是榨取人民血汗的凝结,不甘落于阿兰那等自甘堕落女子之手,转到了咱这受苦人一方,便是受禄之物——天予不取,反受其灾,那句老话不是有么;托那执拗的不讨喜野郎之手,以稚气、以受苦二人之手接过,便是福报。只要此巨金在手,二人尽可悠游许久——这般盘算,早就在福松肚里。
看似放纵,实则被卖来卖去、旅旅被榨、世间酸甘尝尽的福松,深知金钱可贵,紧要处能收紧,也是世道教给的训练之一。
“二十余日花四十两,花光只剩二钱——净琉璃的文句虽好听,梅川、忠兵卫,却不懂经济;花光了才知宝物可贵,连孩子都不如。交给我花——定花它一辈子。”
福松每每这般说,抚着三百两的金包,给自己打气,也给兵马壮胆。自然,这三百两若巧加活用,往后几年,二人这般游旅不足、绝不致不足——福松肚里有这算盘。证凭便是:自飞驒山越至此之间,若干日数,费了多少金?金分文未费;偶尔给樵夫山婆包上几个小钱作心意,他们便如见稀奇物,像凑放大镜般怯怯地,受也不是、退也不是,拿捏不定。旅这物事,存心花钱走便无底止地花钱,存心不花钱走,便全然不花钱也能走——不不,手法得当,竟是赚着宝物赶路;万一行至穷途,我还有腕力这物事,只要肯自甘下流,无论哪村,凭腕中技艺立起色艺、逗人欢心,三餐便有着落。其上,一两人自身生计更无苦处——福松将这“紧要时技艺救身”的强处也算进盘算,故与世间常情的风流客、走投无路的心中客那魂无着处的空壳道行不同,可说有经济上的根据。至今在山里待了千年,今后想到海里修千年——这般将世间作七分五厘看待的余裕,都生出来了。
宇津木兵马,却不行——自白骨出到飞驒平汤,至高山,并非旅中游山、轻浮而行,正因想着有仇敌可寻——虽不知怎的听差了,本该向南偏了却朝北奔寻,究是有寻求的目的,被它煽着。无目的、享乐、享乐那刹那刹那,与这女子调子合不来。
只是,这般女子、这般时机凑上前来,令他感着命运的兴趣;以此作对手,若伴着行路难的修行底、善意引水般的兴趣,实则落进穴马谷,才初确证:要寻的对手并未落向北国——越中、加贺方面,断无那般人通过的形迹,这其间已确查明白。可今已不能转路头。索性,踏入只闻其名、未履其地的北国名都越前福井,其后再自近江路出——因天下北陆道,经之,不日便可再上京都之地。
如此,兵马脑中,既无金泽也无三国,案着地图,爱发岭越北陆本筋,经近江路、近江路至京都,心已先跑一程——到得那里,此番方有结局;那儿,如双六收官,于三条桥打停多年收获,本愿成就——不由暗暗心喜,与福松不同意味地心涌起来。
福松脑中,浮港三国那弦歌之声随波入耳。兵马脑中,不久前的京洛天地、壬生与岛原的明亮天地之回忆,怪异地辉现——那之后新撰组如何了,近藤队长、土方副长等其后的消息也想知道。今之京都天地,处处腥风血雨,可千年京都的本色,仍未动。
兵马脑中无福井,只频频,向京、向京,心飞去了。
第五十四章
到福井宿的翌日下午,福松欢欣地回了宿。
那时,宇津木兵马正写着旅日记;欢欣归来的福松凑上前,
“呐,宇津木先生,真是事巧运顺呢,我旧日捧场的大叔,来到此地了。那大叔说:福松,来得好地方,今此地大繁荣,苦于无有本事的艺妓,你来得正好;有好招牌的空位,也给你置办体面的家,你就落此处吧,任什么事,暂且不放你走。我这边也是顺水舟,万事拜托,那大叔便说:明日便定下你住的家。这般缘由,我也得了意外的靠山,在此地虽是新来,却成了推不倒的大姐头,堂堂挂得起招牌;那样,把您端端正正安在长火钵前,叫您欢喜。浮草营生的人,有了根,再无更喜;往后,也不叫您受旅苦了,好哥哥,横的也不叫竖的,只管供着您。”
福松欢欣而归,便是为此。既是以逐水草为业,安顿了身子,便置了无上安心。同时,自作主张地推想,这必也令同行兵马欢喜,喜滋滋地说着,兵马却挪近膝,改了口气道:
“啊,那好极了。其实,拙者方才也正写着东西、想着此事。自身天涯海角去何处都无挂碍,可君身为女子,拙者相当自寻烦恼地替您操心;那竟正中下怀,对方主动提起这等话,再好不过。那么,君在此安定,如此,拙者便可无挂碍,向自身目的进发了。”
听了这正经话,福松颓然慌了。
“哎呀,哪能这样。我欢喜,是为也想让您欢喜才说;哪是叫我留此、只您一人出行那般情分。什么都好,且逗留些时吧,稍稍,看看这福井城下,去三国凑个热闹,暂且在此待着呀。落定我那定下的家,一月也好、两月也好,腻了便随时出行。不过一月两月,来呀。在我家、在我挂了招牌的家里,大模大样,无人须客气。只把您一人,当后生大事的贵客,连猫也不许碰——所以,稍些时日便好,就这般。至今这深山幽谷、如野伏般道行而来,不正是这般交情?替我想,也愿在我这名下的家里,留您一宿;不如此,我心不安、我意不立。您务必这般,否则不放您走。”
福松的恳求,带了哭声,这般缠磨,当视作一片真心。然而今日兵马,不似道中行路时那不即不离、煮不熟的应对,越发改了口、越发干脆,
“不,厚意可感,情分也深知;可君之安定,非拙者之安定。至今有缘,那道中相助相携到此,是因君对拙者亲切,拙者也是搭了便船;若系佛顶寺、丸山之徒便不论,偶因一女子之身,弃于山中,你归你、我归我、听天由命这等不人情之境,既被置于,才不得已——同行到此。此处君一身既全无牵挂、安定的指望已定,拙者之使命便完全成就了。其上,随君好意,便是越过人情的沉溺——言语稍难,至今彼此亲切,此后彼此沉溺,恐难免。且又,纵是一介男儿,叫君去挣、在其供养之下,哪怕一日半日,能安然享用么?不能——此节,须君代拙者身设想。人,该别时而不别,便是依恋,后患必恶。人情归人情,自今日,干净与君别;此事,莫再多言,拙者心底已定,谁说什么也动摇不得,拙者今日便出发。出发之事——”
已下别离与觉悟的断案、正要附条件交代的兵马,被福松慌忙按住,
“不成,不成,那我不听。方才您不是说了?谁受了照顾、谁照顾了,这等事我不晓得;方才您不是说了?搭了便船无可奈何——真是如此呀。您与我,同乘一船至今,只共艰难,正要彼此扬帆,却在此别离,那便是把搭的便船弃在河中。弃的您薄情,被弃的我,是无依岸边的弃舟……人,该别时而不别,是依恋,后患必恶——您说得好呢。留得依恋的别离,非真别离。您这人,自信浓中房途中那般,便弃了我,此处又闻我身似安定,便又浮浮躁躁要别——那才既非依恋也非怯懦,偶因一女子之身弃于山中,你归你、我归我——这不人情,您方才不是说了?此处弃我,若不人情,是谁说的?真要见我命运到底的厚意,那便在此后呀。”
福松哭着,连珠缠磨,然今日与山道中的手段不同。兵马一方,也异于道中煮不熟的客气,越发干脆,
“见人命运到底,是不可能之事。不与那人共终生,便不知那人最终的命运;人生如道中,逐宿的一夜,即生涯命运的终了,途中之别不可有依恋——无论如何,拙者心已定,谁说什么也立行。”
他已动手收拢行李,福松也不能只哭着缠磨了。
第五十五章
“您既这般说,我对此便无话可说。不与那人共终生,便不见那人最终的命运——正是如此。不与您共终生,我便不能留您——这般说,我便不能留您了呀。似您这般前途有望的人,我这等流动艺人,哪敢存留人那等痴心。那么,呐,宇津木先生,只求您听我一事。”
“何事?”
“只今夜一宿,留在此。呐,无论如何,话既定了,今日此处便别,想也想不得。别后的我,只怕吐血而死罢了。所以,给我个死心的时辰吧,长话不说,只今夜一宿,把行期延到明日。只这一件恳求,这等总肯听吧?若不听,我也有我作为的打算了。”
“唔——”
至此,兵马初时那断然宣告进退的话,说不出了。
福松看准那踌躇的一瞬,似重又取回“这边赢了”的心境,
“呐,肯听吧?今夜一宿,慢慢说尽,把那说不尽的别离,惜了又惜,然后彼此不再痴话、不诉依恋,干净别了。别后事不可知,今夜一宿,便是一生的缘分之所。呐,就这般。我来安排。这有好处的:自福井城下稍离处,有个叫芦原的、谁也不知的涌汤之地;近来近旁人掘得,只本地人知晓;我方才说的那大叔,临时搭了简便棚,只极相熟的人去汤治。那处,我言定包下一日一宿;那样,与您殷殷话旅,流尽汗,作最后的留念吧。只此肯听,好么?”
那神色,似不说便要显灵,兵马既心已定到此处,末节便不必拘,沉默着。沉默,女子便当作对己提的无言同意,重又拾起精神、喧闹起来:
“真个,白山白水谷的旅,我输给您了。一度,想叫您降服,秘术——不,倾尽诚心,本以为见了效,您终是不落。了不起,真了不起。我的腕、我的面,在您的清白前都白费了。可,输给男子分上,不算耻;不降服一个男子,便女子的身后无成呢——今夜芦原的汤宿,再无那等腌臜,无罪过,以亲姐弟的心情,惜那生涯的留念吧。欢喜,欢喜,只一宿,我也欢喜。”
道中的故作姿态,多半有酸腐,也多少有真心;兵马心知,应对着,那应对本身也视作人生行路的一番修行底,在无隙防备之下处理过来,故兵马心无松懈;然此刻,这女子坦率地怀恋、感激,坐不住、心涌地,有女子天真的流露,也似回了孩童心境,既无警戒的不安,也无酸腐的禁忌,被此打动,兵马对与这女子惜那最后独处一夜的留念,也不觉可惜。于是女子似另成了别个女子,非那阅历极深的流动艺人,以纯然处女的人情相待的魅力,兵马重新感得,欣然道:
“好,明那最后的一宿。行期延一日。”
“啊欢喜,欢喜。”
女子跃起欢喜了。
第五十六章
此处,是芦原温泉的一夜。
芦原温泉既传于明治十年始被发现,那时还埋在地下,便是那临时棚的一夜。
福松所言那位相当有头的男子说过,是老爷们款待、巧设雅趣的临时构筑,庭也宽敞,四周无需费心。
于是兵马换了棉袍,福松也换了雅致的浴衣,这一夜,兵马正经道:
“那么,道中所托之物,在此切实交还,请收下。”
自行李中取出,置于福松眼前的,是金包,即那成问题的三百两巨金。
“那,我不收,这不是我的东西。”
于是,那三百两巨金当前,二人之间,起了推让的拉锯问答。
兵马道,这确是福松的受禄之物,本系代官胡见泽榨取百姓、进献淫妇阿兰之金,偶因机缘落于福松之手,便是受禄;便为钱计,与其落在淫妇手、如汤水般用去,不如在福松手、既利人又助人,无处可去的金——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灾——虽近乎福松自起初的口传,却反复陈说,要交还福松;福松却推回,道:诚然,必是那样,我虽也不当是自汗水赚来的金,却也无须老实上缴,无由送还,不送还、在此有效使用,于身于人都有益;本无立义的打算,倒不如趁有此金,二人游旅——这等不肯的心不是没有;可今我身既已安定,此后便不须那等钱,身既安顿,钱财自腕中生出,那处虽惭愧,技艺救身的自家之力,往后大金无用。
相较之下,您此后毕竟是旅。无论多少,钱不嫌多,这便是您该用的酬劳。
福松真心以这般观念,又将三百两巨金推回、推让给兵马;兵马却不为所动,翻而受纳。
诚然,那话一耳朵听去有理;然拙者一介男儿、天涯一剑之身,路费有则壮胆无疑,无也,到处有相助之友,更无窘迫;况身既安定——安定虽云安定,到底来陌生之地单立,需物超出预料;更者,既被立作有头面,顾着份额体面、顾着交游观瞻,金用则见效,便此时,为君之预备使了吧——分说之后,更道:万一君不受,此等金,拙者欣然领受、能安心使否?君用则活,拙者用则男儿废——这等说教之上,
“既如此,君便以此金,买下妥当的艺妓家份额,余者——”
这般,立极明理、且划算的计划示与福松:这芦原之汤,今虽埋于地中,将来出世,占近北国要冲、又近丝绸名产之地福井城下的形胜,必大繁荣。故趁今,多少购些地,将来经营温泉宿,谋老后安定如何。
这般明理、划算的提议,既令福松点头,也安心——您这人真个可敬,年轻而稀罕,品行严谨之上,连老练年长者都不及的、对前途的操心,自本至末都想到;唉,何等可敬的人,这等人,怎舍得放手;这般年轻、亲切、武艺在身、品行又好,其上,还具年长者苦心人的明理,舍不得放手、离不得;放这等人走、被人夺去,是女子的耻、女子的意气立不住。呐,您,再无转圜余地,以此金买艺妓家份额,余金在此处买地,索性,您也落到此地算了。莫再思改,您自有本愿,可那本愿成了,又当如何。
再思改一次,听我一次,此处福松又大是兴奋。
惜别时,感着处女的亲昵;一兴奋,卖女子的酸腐便如油渗出。兵马厌之,
“马可好?已嘱明晨六时出发了吧?”
“不成——思改不得,那么,死心了,事到如今,那等依恋本不该说——今夜一宿的缘——”
死心了、又难死心——女子在三百两巨金上,大大地扭着身,半自暴自弃的心境,以烟锅钩着烟具盆拉近来,
“宇津木先生,您这人,知女子之情,却不解女子之意气。”
“约略懂些。”
兵马也不能自夸纯然无垢青年。那旧时在江户花街,非无相当疚心回忆,略惧着,女子便
“那么,只一小段,听我说身世,听我夸口,今夜是认真的。”
女子已全然回到近畜生谷的女子。兵马对它生惧。女子越自发自暴,吐着烟,
“身世话这等鄙俗唠叨免了,说将来吧。可我,福松这名,到哪里也不改,那是为您易寻——哪家福松一问,便知在何胡同,福松这名永不改。字号随前份额成何未定,新自有时,叫什么好呢——对了,叫’宇津之家‘吧,那好,宇津与您本名原样取来恐多惧,唱作’宇津之家的福松‘吧。此来福井,无论如何,’宇津之家的福松‘请来寻。此来不知何时,等约一月吧,无论金泽、京都,等您归来——莫忘宇津之家的福松的迎客灯。还有呢,不能总挂招牌、只迎客灯下明亮,其间便洗手,至多在此一二年挣够,然后如您所言,在此芦原温泉经营温泉宿,圆髻、点铁浆、端坐账房格窗前,早想叫您见我老板娘派头,定不远,便叫您见。反正,既约定,明晨放您行;可无论上行下行,久则一月后,不绕来福井,我便恨。这般说时,已焦了——买招牌、买份额、自有时不成时,那等慢吞吞怎受得;今夜起便废业,想成那单立的温泉宿老板娘、使人听使唤的身份;不不,一想明日又须应酬世人度日,便厌。人真任性、易变,方才还说身安定了大喜宣扬,今却已厌艺妓、想做持家老板娘,摆出温泉宿内仪的大派头,连自己都羞其厚颜。可这芦原置温泉宿,我化骨也要成,看运;风顺则半年内,必有眉目叫您见。宿开起后,客来不来无所谓,只一度唤您,叫您见那账房内仪的派头,便心足了。那么,真到那步,营生方用宇津之家便好,宿方何名呢——对了,取我福字、您兵马的马字,名’福马屋‘或’福马馆‘吧。好么,不行?我福在上、您马在下,您不悦么,好么,男总在上、爱逞威,也稍立女才是,马是人骑的,无妨不是?且您,营生方,宇津——取您之字堂堂置我名上,此回便请您在下,和睦,彼此——”
兵马对此,不以为好也不以为坏,只今夜一宿,为这女子,充听者便修行毕、义务达——只这好意。其间,略略,不及扫兴程度地应对着,头遍鸡鸣了。
“哎呀,鸡夜啼吧,还非头遍鸡那等时辰,鸡夜啼不吉,若夜啼续,便请缓行,也有归宁首日之说。可夜似已深,来,再泡一汤,夜也昼也那般汤满溢,可惜;多泡一回,才是对汤的功德。呐,再泡一汤,晕了也无妨,今夜限的汤治,汤疲也知分;那般,汤在汤池咕嘟咕嘟催人入,不入是罪,入吧,同入吧,今夜限的别离,晕得看不见也无妨,呐同入。您呐,今倒客气,白山白水谷那道中,那般道心坚固的您,岂会因同浴便落;落不下的您,降不服的我,何足道——啊,那汤若是铅,愿溶了此身消去……”
女子抛了烟袋,正翻自暴,便自衣架取了浴衣,手搭上兵马的棉袍带。
第五十七章
宇津木兵马,翌晨天未明,雇马出了芦原。
艺妓福松送到门口,可“保重”二字哽在喉中,便那般缩进里间不出来。
想来这女子,也哭倒在一室之中了。既是哭得止不住,无论逞强还是忍耐,都出不来脸面,舍此别无解释。
兵马也震动于难言的感情,一度回到福井城下。福井町既无再留的因缘,似已消解;可就此弃之,也有不忍。于人情的别样,此处亦是北国名代城下;不,自己寻敌的线索,何处如何偶待不可知,这般算计也有,总之先绕市内要处一周,其足至鲭江、敦贺——出江州上京都,这般段取定了心。
道顺上,福井名胜第一,是旧北之庄城迹——织田氏宿将柴田胜家据此亡身之处,见其残迹,有神社,城郭一片与当时工事的铁链等。读史中这庄陷落物语,想是巍巍丘山之上,实是九头龙川岸上的平城。想昔必壮观,今却无复旧观。相形下,三十二万石福井之城赫然。转登足羽山看,展望豁然开朗。上有池,立牌书“天魔池”,异样感其名,看其旁,又立牌书此处秀吉设坐椅指挥军势,其下乐书一诗:
猿郎出世是天魔 一代雄风冠大倭 可惜柴亡丰亦灭 荒池水涸绿莎多
清人王治本
作此者乃清国人,诗不算多好,却清国人的咏法——
这般想时,那昔年秀吉攻落北之庄城、柴田胜家于天守放火、一族自尽终了,秀吉自高台俯瞰豪快之事,太阁记中读过;果真,目睹地理,此点正是。言此,方才所见的北之庄城迹在眼下。里山既被占,从此被敌俯瞰,便完了。
望天守火起,秀吉道,那便好,胜家亡后无须看;什么,放火烧城、本人逃亡图再举之忧没有么。闻此秀吉哈哈笑,胜家那等大将,天守放火逃出便放他走,不屑理会。那处有知耻武将的面影、胜夸英雄的余裕,是太阁记中有趣处。柴田胜家是织田宿将第一,论地位、论名望,远在秀吉之上;亡此之时,即秀吉实质夺织田家之时,内里已无秀吉可抗的先辈。此后向外,畅伸骥足,故对秀吉,此北之庄攻略、柴田灭亡,是取天下的收获。
不,收获还有、还有,更有甚者自此入秀吉内室者,后年倾大阪城之淀君,自此拥去,支配秀吉后半生闺门,以其子孙彩以血之悲剧。一度为浅井长政妻、浅井氏亡时归里的信长之妹阿市夫人,既是闻名的美男信长之妹、又是国色绝伦的淀君之母,残香迷人心,浅井亡后论功行赏,这美寡妇欲赐与,织田宿将们内心争锋;那处论气度、论功绩、论次序,压倒柴田者无。于是国色无双的浅井寡妇,带与前夫长政的二女,命运落与柴田胜家再缘。得此美色的胜家得意可想,同时,咬指的其他将军胸中不甘。中尤羽柴筑前守,后辈却争功、渔色皆不落人后。得阿市夫人的柴田胜家,炫美引伴,偏在己城江州长滨前素通而过、归北之庄。阿市夫人不可只放过,其乘轿截下——羽柴军向柴田行前下手等谣言也相当飞,此时羽柴筑前守也只得咬指退后。那不多久运命逆转——烧敌宿将之城、灭其一族的秋到来,秀吉之于,举胜家首不如取虽三度旧物、却活着的阿市夫人之肉体。胜家负尽羡望得阿市夫人,究系主脉,以此身为家之牺牲同灭不忍,遂向阿市夫人道:汝自此出城投秀吉,主君之妹汝,秀吉亦不怠慢,早出城便好,至急言渡;阿市夫人亦,一度嫁浅井、夫亡时乖乖出城之己,岂能再重前例,此度与夫君共命运;然二女是浅井胤、非柴田子孙,托秀吉手无妨,送二女城外,己与再夫柴田共命运——物语如此。一说,阿市夫人实此际被救,表面至尽与柴田同亡,秀吉密伴归、深藏大坂城奥——此说虽非确,获浅井二女则无可否认的史实,其一即今淀君,另一为德川二代秀忠正室光源院。
这般历史口碑,人皆知。兵马也知,今亲临其场,英雄美人等历史的色彩,如幻灯映脑。阿市夫人、淀君、得之者胜利的微微笑、失之者败北的悲哀——所谓历史、所谓人物,亦色始色终,这般感慨也起。尔来,此池称天魔池,似因天下到处声望赫赫的古今英雄秀吉,来此亦确是天魔。
本,柴田胜家虽有猛将之名,未留恶人名。织田宿将,具充分抑群雄的气度,正面争亦非秀吉可逊色的将军,无奈,不得地利。
北陆之镇远,不及举鞭中京之间,误于佐久间蛮侄的短虑,被敏捷无类的猴面郎所灭,既非全力兴亡之争,柴田方留无尽恨。当年,以此猛将为主、安生于城下者,最可夸的好主,恶政之主的记忆当无分毫。乘时势、轻易踏破、取其妻妾而归的猴面郎暴发户派头,宁可生憎恶,好感无由。
自日本的人望言,猴面郎是取天下;自此地言,天魔来亡好主,非不可言。他方或以太阁古迹为荣、附“天下池”之名,此处却“天魔池”。不无理之情——兵马感着这般。
为这般错综感情,头纵横动,立足羽台片时,历史的感伤终去,只见越前平野彼方遥隐的加贺白山——云烟漠漠,其上断云频飞。今将降雨的天空,风也赶来。兵马的眼与脑,无意间去,芦原汤的旧游——虽只今晨辞出、其后朝的回想,不知怎的,心如刀绞起来。
第五十八章
出福井的宇津木兵马,经浅水、江尻、水落、长泉寺、鲭江、府中、今宿、胁本、佐波波、汤尾、今庄、板取——越松本岭,经中河、津速江——来至柳濑,越前与近江的国境。途中除鲭江,无城下,宿站也较表日本侧萧条;即便如此,对历史稍有兴味的兵马,就近的名胜古迹多驻足,专想着北国大名与京都的往来交涉而行。无事突破二十里路,至越前近江国境柳濑之间,感道之急迫,果是,此处要害,柴田胜家自越前上、羽柴秀吉自近江攻,两方皆当其咽喉;用兵须知地利——这般,不期然痛感。
而,足羽山唤醒的柴田陷落之悲、太阁雄图,追实想之际,奇异地,自北之庄城送来的淀君面影、其母阿市夫人——武力战同时是色欲战。取国屠城,胜利者的猎物中,必有女在——这般,独旅之身不期然思及;实言,那些名胜古迹、历史人物,不如钉在兵马脑中不去的,唯那乡下艺妓福松一人。自问,不无利落干脆之感,可那般,为何那女子之事痛切残脑,何故。
“您知女子之情,却不解女子之意气”——自己实觉手际漂亮作陪、漂亮别来,可那般,总似落了什么要物。弃了来的,实还置脑中、背在身上。昔,某禅僧二人立河岸,一弱女来,苦渡河,一禅僧背之渡河,对岸卸下别去。久之,一禅僧曰:与君此后断同行,何故?出家身见女人犹不可,况负其肉体渡河,何事;这等危道心者,恕不同行。闻此,负女渡河的禅僧恬然答:我早已卸下女,君却还背着女!
正是,正有那可能,我尚未与女别——宇津木兵马猛然想及。兵马不信自身纯白无垢。溺花街使人泣之事有,对女之脆,自白过往经历之缺。可奇地认生、也逞强。该迷时迷,不信则逞强、能逞到底也信;又依对手,不知是认生之心虚或防备,非无一发止住之体验。对阿松般踏实女性,无论真意多深,难狎昵;对阿绢般放荡女的诱惑,知逃;可此道中,以那大敌作伴,终守己节操而来,觉些许似胜利之快,这般抽身来;到此,莫名空虚,绵绵被那女牵线,受不了。自己以那女一人为眼中钉,女总赤身来,唯己披甲作陪——那非勇者之举,是怯懦、虚张、荒唐透顶的行程不是么。不落何功?落了何罪?不过一女之诱,感女之意气而不为,反不成大人!今看来,无端地,那女可怜。那女尽全力求己身,买其意气,不也是男儿?非清净洁白之身,偏在怪处逞强,可笑。再剥一层底看,那类女有毒,毒非诱惑之毒,是身毒,即恶疾,内心惧而畏缩——无论如何,女赤身来,己披甲到底,怯懦依恋!
兵马被这思迫,感如落手珠之焦躁,如满溢库中不名一物空手出之不足,沉沉啮心,竟袭以再折回见女之气;可来二十里,荒唐,那等事——冷笑。终,高山以来山道中女之款待,到此沉沉切身,那时推回的己之受身,今此处畏缩,啊,无味,世中似没劲——历史、英雄,自兵马念外消灭,呆立越前近江国境——此处,兵马被后发牵着。
去越前,回近江,思量的柳濑岭——
那儿,行前,即近江路方向,高声吟诗而上的人声起。
第五十九章
兵马如待而立,彼方上来的,只一顶笠,且身矮、矮墩书生体的青年,一目分明。
近看,只着一件白飞白单衣,破旧小仓袴,头戴馒头笠,光脚草鞋;也带刀,此外无旅备,无累物。肩只吊一似帆布提包之物。
于是与兵马相遇。人迹稀的山中遭逢,彼此搭话当然。
“您好——”
对方掀笠先向兵马招呼,兵马也
“呀。”
对方不续第二句,却就兵马立处足下,大大坐下,
“幸会,好天哪。”
意外世故的口吻。兵马一望,以为游学书生。同是书生,不似丸山勇仙那般过于世故,有相当胆气,一面极天真。
“去何处?”
兵马问,
“此后,回越前福井。”
“从何处来?”
“自近江胆吹山来。”
去越前福井是常道,自胆吹山来却略怪。
“胆吹山——”
兵马也疑,以此青年为对手略谈,自分也坐路旁好木根,与青年并坐便于谈处,青年
“在胆吹山稍做活计,此后暂回故乡越前福井。”
“在胆吹山做何活计?”
兵马问,因起初便在意的胆吹山。这青年非该山里谋生之青年,也不似山里活计来。自神户来、大阪来、彦根来,便直受;自山来,不合。青年不待问,主动多说——
“您或知晓,胆吹山近有那上平馆开垦兴起,抱一种理想的修行者——同志聚集,图一王国生活,闻此风说,我便自越前福井赶去,加入那团体。我并非必共鸣那团体主义理想,实言,是想习英学。我极想学外国语,且今兰学似不行了,兰学旧了,必习英学,各处寻师,多徒有虚名,真通英学者少,正困。然闻,胆吹开垦王国中,隐一语学了得之人;又闻,那团体中隐着愤世了不起的人物,我便离乡参加;可我脑中,那些人行动难吞解。然体力相当,开垦也做、烧炭也做、记账也做,留其间,那英学虽本人不行,有前辈说介绍好先生,自那人得介绍状。那先生在江户,说当时英学,右无出其上者,然身分是旗本好人家,入门可否、面会许否未知,总之,自胆吹山前辈得介绍状,此后回故乡福井,筹旅费,向江户重来,故离胆吹山来。”
青年善辩,滔滔,未问处也明快说出,只那物语,其过往、前途皆明了谅解,全知这青年乃燃好学的一青年,更无他。
只不明者,那胆吹山巢居的开垦者一团的性质;那非兵马该细问。又——江户有数的英学者、身分旗本——离而别提,兵马必有思当处,然以青年志望为主听,兵马应对,自赞励这好学青年之志始:
“那志向好,好好干,江户诱惑多。”
特添江户诱惑多,兵马初觉局促;此回青年反问式,
“您从何处来?”
兵马
“拙者自越前福井来——”
“嘿,您自福井来,我回福井,我本福井人归福井,您却非福井人吧。”
“正是,拙者旅旅绕行——”
“何处是乡土?”
“嘛,江户吧。”
“江户?那怀念。”
青年言怀念,何意不明;多分,这青年过去无江户可怀,今后目的地,有可怀之理大。
第六十章
与这青年颇长谈后,兵马将别,
“君,回福井,有一事相托。”
“何事?乐意受托。”
“实是——”
兵马不知何想,取下所戴一字菅笠,
“难言,君那笠与鄙人这笠,换得否?”
“咦,我这寒碜馒头笠,与您这菅笠,无条件交换,我大占便宜,那便好?”
“好,君,戴这笠回福井,鄙人戴君笠去近江。”
“倾盖之谊是么?”
“不,非必对君之谊;然另有一事,今鄙人于此笠写一笔,君戴回福井,将这笠原样,送达我所指之处。”
“只送笠便好?轻松,福井城下不过小,知地址便好。”
“实是,福井界町。”
“界町,知。”
“那界町,宇津之家——福松处,送此笠。”
“界町,宇津之家的福松君?好,无门牌也知。”
爽快受下。由语气体察,这青年似以对方为男性。非不以为男性,女性、那般女,梦也未料。实,兵马敢言宇津之家福松之名时,待青年一应疑惑之眼后反问,略羞而言;对方毫无那等心思,福松君、福松君——始终置对方为男性不疑,过意不去,倒有得浑水摸鱼之幸,兵马也厚颜,
“言宇津之家的福松,立知,那么,拜托了。”
取回所戴一字笠。取矢立,含墨汁,沉吟片刻。然后,沙沙于笠内侧一处,
思君不见下渝州
沙沙书罢掷出,青年凝视那笔迹,
“哈,李白,唐诗选中有。”
“不,实在,拙劣。”
青年未言巧拙,兵马自羞、不请自辩,
“不,甚好,君思不见、下渝州——所思之君,即那宇津之家的福松君,于福井城下与君别,友情绵绵,来此越前近江国境,犹难忍思君之情,赠笠留旅情,是喜人之心;为友,感激无过此,这使命,如己事欢喜,确受下。”
既知,白受这使命便不成,当款待——本该戏弄,这好青年全以好意受,兵马越觉过意不去、又似不过意,今既如此,不便坦白,也非和盘托出,
“那么,拜托,代价是君的笠借我。”
“竹编馒头笠,哎呀,简慢失礼,从命。”
青年重新呈所戴馒头笠,不言写何字,又灯笼骨穿过,无着墨余地。
以此缘,萍水间,二人成十年知己心境,此间开各携便当,啜水筒水,会谈多时;食间,青年授兵马历史知识:
“此处,这地点,即柴田胜家跺脚石。织田信长于本能寺为明智所杀时,柴田胜家为北军大将,率佐佐、前田诸将,与越后上杉战;闻变,托军于部将,急驰归都;来此柳濑地点,受秀吉自中国攻上、山崎一战灭明智之报,柴田被猴面郎所灭、顿足——传说如此。”
“原来。如此,此地对胜家多恨;万一那人近中原处有领,必不令秀吉成名。”
“我也以为必是,然也非必断言。我虽北人,力挺胜家无奈,无奈对手是秀吉。德川家康那时赤裸,束手无策;那秀吉疾风迅雷自中国赶来,利落成形,那是天才。”
“然那时家康无备,束手当然;胜家若在近畿,当无那等事。”
这般语,将别,青年
“我,别时吟诗,今那下渝州——”
峨眉山月半轮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 思君不见下渝州
青年高声吟毕,似自得兴,
“再一——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无故人、无故人、西出阳关无故人”三度重复时,虽谁都作的别离诗,今兵马魂悚然震动。
于是,二人起。此处,二人向近江越前,手中所持、未载头上之交换笠,挥手至形影不见,再会再会地频频回顾而别。
别后,兵马想,托这好青年以非分之使命,到福井寻得所托主时,青年之惊异可想。惊异好,若被作弄而愤、向对方撒气也困。然那般磊落青年,知对方是那般人,虽一时讶,立便熟络,爽快交那物,被那女款待,反过意不去——总之,兵马非助兴、非游戏,毫无以天真青年为戏之心,倒有片真情,绵绵击心琴。
“忘不得。”
清醒心言此,下近江之足踉跄。
不久出近江,经中乡、木本、早见至长滨——来长滨,兵马不期认得不漏之物。
那是长滨岸上飞一急脚夫——只急脚夫无足怪,其步履、身姿,确眼熟,必是执拗的百藏那混混——确认。
那瞬间,忘一切,
“那厮在此,必有事。”
自胸,不名一物、猛然一紧。
第六十一章
神尾主膳依旧沉溺在胜麟太郎之父、梦醉道人的《梦醉独言》里。
若要说神尾为何这般迷恋一个人的自叙传,随便举些理由的话——人这种东西,自己写自己,看似容易其实不易。第一,人这种家伙,要么太了解自己,要么就太不了解自己。太了解自己的,要么把自己轻贱得不成样子,要么就自暴自弃地贱卖自己;太不了解自己的,要么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要么就恨不得把自己修饰得叫人没法忍受。
常听世人说“毫不粉饰地写真我”之类的话,可被眼光毒辣的家伙仔细一看,谁也逃不出这四类——把自己捧上了天的人、拼命轻贱自己的人、自暴自弃贱卖自己的人,还有那股子讨厌劲儿地打扮自己的人——自己写自己的时候,大抵总归落在这四类之一,或是四类混杂而毫无臭气的人,绝无仅有;可偏是这老头子,不知怎的竟跨过了这四类,这才是高明。他既不妄自尊大,也不曾沦落到乞丐还觉得跌得过份。一边轻贱自己,一边又并不真轻贱。至于涂脂抹粉给人看的心思,大抵可以说一丝一毫也没有。
在神尾这类人看来,自己虽是万恶的聚合,却对别人的破绽格外敏感,经他那感觉一筛,能及第的几乎没有。装大人物的、装老爷的、装忠义的、装君子的、装志士的、装江户哥儿的、装通达之士的……到了神尾面前,全都不堪一击。让他读新井白石的《折焚柴》也好,藤田东湖的《常陆带》也好,对神尾不过是一笑之资;唯独梦醉道人的《梦醉独言》,这东西说得通!无论如何,它确有着让神尾如痴如醉读下去的内容,而顺着文面依次抄录下来,那之后的胜之父的自叙传,便成了如下这般。
“打那以后,我一路往前走,到了大井川,因为涨水,渡钱涨到了九十六文,我便到问屋那里说,我是水户有急事的差使,快让我过去。他们立刻派了脚夫出来,说这事情要紧,是播磨老爷的差事,于是我付了一个人的渡钱,自己坐在轿里过了河,行李由脚夫背着过去;水面上四个人并排,拨开河水让我过去,那滋味好得很。”
胜麟太郎的老子——既叫小吉、又叫左卫门太郎的这个浑球,从小就是个筷子棍子都夹不住的货色,打架、胡闹、出奔、被断绝关系,这些事哪是一回两回。在那荒唐故事的开头,他便说——
“像我这么糊涂的混账,世上只怕也不多,所以讲给孙儿和彦听,也好拿我这不守法的东西、这糊涂东西当个反面教材,给他们听一听。”
正如他所说,这糊涂也糊涂到了离谱的地步。然而他家是剑道名家男谷家,兄长便是日本第一的男谷下总守信友,而他又有足以追随其后的腕力,所以这事情就麻烦了。
头一回出奔是十四岁。那倒不算乞丐,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乞丐,沿着东海道一路乞讨,好歹爬回了江户自家。十九岁那年又出奔了,这一回和上次不同——
“我心想,这回要踏遍日本国,碰上什么便切腹死掉,是抱着这觉悟出来的,所以什么可怕的事也没有。”
他扛着剑术行头,下定决心出了门,戏弄宿场胥吏、把关所搅得鸡飞狗跳,大摇大摆地顺着东海道一路横行,谎称是水户播磨守的家臣,一直走到了大井川边上——读到这儿,便是接着往下读的内容了。
“打那以后到了远州挂川的宿场,想起从前带刀曾照应过我,便到问屋去说,我因水户祈愿的事要去雨之森的神主中村斋宫那里,快派轿子来。他们立刻就派了轿子来,我便坐上,到了森之町这个秋叶街道的宿场。在宿场问轿夫脚夫,他们说老爷是水户的差官,要去中村老爷那里,有个家伙一听拔腿就跑去找了,不多时中村父子便来迎我,我从轿里探出脸来,带刀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问我怎么来了。我便到带刀的客厅去,也见了斋宫,对他在江户照应我的事深表谢意。我又讲了江户的情形,说想起从前的事特来拜访,父子二人欢喜,便说你且宽宽心住下吧,腾出一间客厅,毫不怠慢地照应我,所以我也去邻近的剑术家伙们那里走走,做些爱做的事玩耍。其间收了四五个弟子,天天练功,但终究这儿待着没意思,想去上方,这时长州萩藩中一个叫城一家马的行脚者来了,便比试了一场;城一家马把他走过的各处都记了下来,说身体不爽想逗留六七天,我留住他期间不能走,便张罗了各种准备。斋宫有一晚对我讲了许多异议,叫我回江户。我说我已是两度从家里跑出来的,虽承蒙厚意却万难从命,他说既然如此,如今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你住到七月底吧。既受了照应,也推脱不掉,便依了他,他欢喜得更殷勤了。天天有外村的小子来,我教他们练功,其后各处来请,衣服也做好了,钱也攒了些,日用所需,账本都由弟子递来,只管买来用,也不犯愁。从那儿往七里胁有一个叫向坂浅二郎的,他是江户车坂井上传兵卫的门人,我在江户曾教过他,所以常去他那儿住;他是那儿的代官,手面宽,对我百般照应,因此我优哉游哉在带刀家一直住到七月三日。有一日,江户的石川濑兵卫说顺路来吉田,今夜在此歇脚,我正打扫客厅,我侄子新太郎来迎我,不得已见了面,他说你若派外人来迎,只怕要把人砍散了赶回去,商量之后,既是我自己来了,便决意一定回江户。”
神尾也觉得,这儿“决意回江户”砍断的地方,文句有些别扭,但文句字眼古怪,并非从这儿才开始。这本来算不得什么文章家的文章,神尾也不深究,只想着:先生这回又要掉头回江户了吗?不过话说回来,旅途中倒真有人肯把这种浑球当个人物,百般款待,乡下乡下人好客啊——神尾撇着嘴笑,虽说浑球,腕力却也了得,若真是在本场里炼出来的身手,乡下游走才敢拿牛刀杀鸡的架势走路;这一点上,江户哥儿到底是江户哥儿,非如此不可。他这样想着,继续读了下去。
“次日,从斋宫家动身,一路往回走,在三岛宿侄子昏死过去,闹了一场大乱,醒来后坐了通轿回江户。父亲也好,兄长也好,都没说什么,我稍觉安心回了家。翌日,兄长派人来叫,我去了一趟,他百般款待;傍晚,父亲从隐居处派人来叫,我去了一趟,父亲说:你屡次不端,且先老实蛰居一阵,好好思量自身行止;总之,一时也想不明白,花一两年想想,把自己安顿下来才好。总之,人无学问不行,你好歹也读读书。我回了家,他们便在客厅里搭了个三张席子的笼子,把我塞了进去。”
活该!神尾拍案叫好。到底还是给关进笼子里了,这疯狗般的家伙,也是没法子,不过三张席子也太可怜了——神尾主膳嘲笑小吉的身世,继续读下去。
“打那以后我想方设法,不到一个月,便把笼子的两根柱子弄成了能拔下来的样子,但仔细一想,都是我不好才惹出这些事,便在笼中开始练字,从那以后天天看各种兵书。朋友来探望,我把他们叫到笼边,打听世间情形,心中踏实。从二十一岁的秋天到二十四岁的冬天,一直关在笼里,苦得很。”
这浑球到底还是坐了牢。三张席子的笼子虽说不宽,可从二十一长到二十四也不短,想必苦得很。我虽说也着实胡闹过几遭,却还没有被关进笼子的经验。不过这浑球,豁达得也真是没边了。“都是我不好才惹出这些事”——这觉悟倒也高明。我有什么地方不好来着?二十一岁的毛头小子耷拉着脸,在三张席子的笼里开始练字,单这一点就够叫人佩服。我这神尾,也是到了这把岁数才刚开始练字——朋友来探望,又不是熊崽子,隔着笼里笼外听些世间闲话,心中踏实,倒也不错。这般情形,与其写“享乐”,不如写“心中踏实”才出味道。话虽如此,二十一至二十四的三张席子生涯,虽说自作自受,也真是熬得住,这般熬法我可做不到——神尾心想。
“其间,父亲屡屡写信来,给我提意见。那时父亲隐居了,说儿子都三岁了,想把家督让给他,我说这念头不好……”
不是念头不好,是厚脸皮!神尾咋舌。虽说关进了笼子,又没发疯,身子也不残疾,二十四岁的盛年,要把家督让给三岁的儿子,这已不止是念头不好,简直是厚颜,主膳瞠目,接着往下读——
“我从前种种不端,父亲来信说,好歹先去当一回差,堵一堵世人的嘴,也对养家尽尽孝,那之后随你便——我头一回觉得这话在理……”
看吧,父亲的这话才是正经招牌。可事到如今,才头一回觉出在理来,也真是够可以的。
“我对兄长说想出仕,兄长说,你既有手段,勤用的行头、衣服都能置办,便随你便;我已是进了你的门下,这回便不拦你。那时我腮帮子上长了个疖子,正躺着,便写了张字条说绝不给旁人添麻烦,出了笼——”
出来了!好说歹说总算放出来了,往后又要教人替他操心了——神尾苦笑着往下读。
“翌日,我到领得的宅子去,跟房东商量,借出二十两金子,把日用所需一应置办齐,第十天便去当差了。
打那以后天天穿着上下身的行头,四处受人委托去打架;那时头目叫大久保上野介,在赤阪食违外,我天天去逼他让我当番。我又把从前愈发胡作非为的事一桩桩写下来,说如今改了心,求他翻出旧案。管事来了,说上头要暗中查访世间风评,教我留意。我等着,头目有一回说:手下人总瞒着,我自己却一五一十讲了行踪,各处打听下来,比你说的还大,不过你既改了心,也就满意,定要举荐你,好好当差。我便卖力,闲时也练功,虽屡屡被记功,总是心愿难遂,气闷得很——”
唉,总之,到这儿能收住也算侥幸。虽说是个筷子棍子都夹不住的货色,人到底还有可取之处,不像我这神尾烂到了心口。主膳拿自己比照,也有了几分领悟。
第六十二章
这里小吉所说的胜家的父亲,指的是男谷本家的父亲平藏;所谓兄长,便是下总守信友,当时乃是府内第一的剑客。作为男谷平藏的三子出生、后被过继到胜家当养子的这部自叙传的主人公,左卫门太郎梦醉入道,神尾主膳自然是心知肚明地读下去的。连这等混混,从那时候起似乎才渐渐睁开了眼,快要像个常人了——读着读着,神尾主膳也颇有些心痒难搔。且再接着读自叙传——
“这一年,我向父亲和兄长陈说,在外另立门户,租了割下水一个叫天野右京的人的地皮,把从前的家搬了过来;那时住处犯难,便借了天野的二楼住着,不想右京忽然大病身死,我百般照应。其间新房也盖好了,搬进新居,右京家那边因为继承人才两岁,本家的天野岩藏这人,仗着长久以来的怨气,在家督继承的呈请上说出许多不三不四的话,想把右京的家搅散,种种纠葛收拾不下。那时我与本家关系亲近,种种劝解,到底让他继承了家督,天野的亲戚欢喜,更把后事托付给我。我照应其间,右京的母亲行为不检,一味为男人发疯,平日常常胡闹,教人头疼,我好容易盖了新房,倒想把这房子卖了搬走;右京的儿子金次郎去跟头目说,管事的说,如今你这一走,后头就乱套了,且再住一两年吧,我便住着。别人的事好修,自己的内里却修不顺,正犯愁时,有个老人指点我说:世间本是拿恩当怨来报,这是世人的习气,你往后不妨拿怨当恩去报。我依言而行,内里渐渐安顿,那唠唠叨叨的老太婆也渐渐待我好了,世间的人也肯用我;从那以后,那些旁人办不来的不三不四的麻烦事、交涉,乃至其他种种,我都当自己的事去办,到末了,那些曾向我拔刀的家伙,也渐渐服帖,口称是是,这也全托那老人的赐与,可喜……”
读到这儿,神尾有些耳——不,是眼疼。胜家这老子真是个浑球,到了这般地步,竟渐渐划出了一道转机,显出了重大的转向模样;我这都活到几岁了,还转不过这道弯来——可笑之至,他眨巴着那三只眼。话说回来,从这转向的角度一看,混混的自叙传竟隐隐飘出了修身书第一卷的味道,神尾那三只眼微微发花,也是没法子的事。
“同门的剑术家伙里,那些不端或是挪用公款、走投无路的人,我零零碎碎给些钱打发到各处,安顿他们的身子,这样救下的人不知凡几;其后我游历各国时,竟也因从前结下的善缘得了好处,走到哪儿,都有人知道我的名头、肯照应我。”
唉,总之,自己既曾叫旁人吃苦头,如今为旁人出把力,也不挂在嘴上,世人所谓侠气便是这般,它奇妙地替你赢回人气,又不期然让你撞上那报恩的滋味。这一点上,我也算相当——虽说也都是些不正常的家伙,无非是混混之间的事,但即便如此,我也着实自掏腰包到了今日,所以今日才不至于倒毙路旁,总算这样苟延了下来——神尾主膳拿自身比照,竟也渐渐生出几分辛苦人的感慨,读着读着。
“天野的地皮上既有麻烦,尽是些地主的寡妇惹出的不三不四的事,教人头疼,三年上,同町的山口铁五郎在地皮上盖了房,我便搬了过去;这铁五郎的长子本就与我投缘,我种种照应他家时他烧了不少心,所以他那婆娘定要我搬去她地皮上住,我便去了。这一年,当差之外,我还做各类器物的买卖当副业,起初尽赔不赚,渐渐熟了手才攒下钱。开头个把月里赔了五六十两,可我夜夜去器物市的集市,着实赚了不少。总之,一心想早些正式当差,便各处奔走借债——”
神尾嘿嘿一笑:天野那寡妇真是个厉害角色,成了少寡妇便为男人发疯,看来把小吉也折腾得够呛;小吉自己也是个不小的混账,竟也降不住这女人,也是没谁了,大约是八字不合吧。话说回来,这回是被邻近的老婆子叫了去,搬到了她那边,不是寡妇便是老婆子,未免脂粉气重了些。而其间开起器物店来,正抓到了要害。人呐,一旦玩心起来、门路变宽,冷不丁卡住的便是流水。凭这一手,我这神尾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要做个男人就得花钱,只要不是有摇钱树,纵有些俸禄和家财,也撑不了多久。这一点,只要自给自足的门路立不起来,阔少便走不通。我也吃过这一手的苦,却从没想过开器物店。可这家伙倒好,轻轻松松开起器物店,做起跑单帮的买卖来面不改色,这份洒脱,正是生在小门小户的好处。器物店这主意想得妙,说白了不就是古董铺么。只要淘着宝,攒下相当一笔钱并非不能。起初尽赔,也是常情,好歹成了行家、有了进项,可恨;我要是早些开窍开个古董铺就好了。祖上流传的东西,单拿去吃也不在少数,偏是没生意脑筋,全当了死当,或是贱卖了事。拿那个当底子开古董铺——那时怎就想不到这一着。总之,胜家这老子一旦摸着了生意的门道,便算占了大便宜。可生意这玩意儿,哪能光是赚钱,这一手兵粮能撑到几时。且慢,看来这小子身上要出大不幸了。
“男谷的老子死了,我灰心丧气,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说是老子死了。死去的老子为这浑球吃了多少苦,死时做儿子的只一句“灰心丧气”便打发了,可那无常之感,从这半是自暴的“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口吻里也看得出来。什么病,怎么就急死了老子。
“况且是卒中风之类,一天里头便死了,那时我正在真崎稻荷去教人练功,家里的小侍来迎我,我拼命跑回老子那儿,可已经断气了,于是百般照应,次日回了家,天天为这事奔忙。那时儿子才五岁。丧期一满,我又出去借债了。”
老子死时,自己的儿子已五岁。这五岁的儿子,便是如今名声大噪的胜麟。嗯,他什么时候受封安房守来着——总之,是乌鸦生了鹰,还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人间万事真是说不准,神尾心想。
第六十三章
哎呀,方才那不肖之子多少改了些心,面子渐渐宽了起来,竟开了器物店要搞自给自足,本是好事,可士族开器物店,能撑到几时啊——神尾酸酸甜甜地读着。
“这一年十月,本所猿江有个摩利支天的神主叫吉田兵库的,朋友中许多人都做了他的弟子修神道,也劝我入教;我去之后混熟了,兵库便说:胜老爷您交游广阔,请您替小社办一个亥日讲吧。我便凑起每月缴三文三合入会的人,不单剑术家伙,连町人百姓都收了进来,两三个月里又多了五六十人,我把名册交给兵库,他欢喜地收下。如此过了一年半,竟有了五六百人。全托我的福,当年十月亥日,兵库想在神前十二座之后办一场舞乐来送神,求我帮忙,我便先选了三十八个讲中的管事,各处贴出告示,叫大家当日来参拜;又说那天众人是去见世面的,管事们须一律穿上纹服,我便照办了。兵库身着装束,参拜的人渐渐多了,说从没见过这般热闹,前头的町里各式商人都摆了出来。讲中来的人渐多,摆酒设席款待,兵库那厮有一回喝醉了,在西久保装出坐拥百万石派头的样子,对我朋友宫川铁次郎大吹太平天下的牛皮,我恼了,厉声说他,他竟回以无礼之言,我中途便带着朋友全走了。于是许多人差人来道歉,我说:说到底,这讲中全是我费力办起来的,他们不感恩,倒吹起牛皮,足见是不懂事的家伙,我要退出讲中。我这样吩咐了,朋友大头牛伊兵卫、桥本庄兵卫、最上几五郎都说在理,可又说好不容易办起来,你一退大家便都退,兵库此刻后悔赔罪,求我原谅,说了许多。我便说,那从此你须对旗本老爷们出具不敢失礼的誓书。他说任凭吩咐,我便同宫川并一个叫深津金次郎的一同去兵库那里。大头牛伊兵卫迎到路上说:您一来,兵库会穿了狩衣到门口迎您,再请到客厅,叫他把昨日的失礼赔了不是,请您受礼。我说知道了。此后讲中尽数出来款待,又叮嘱我往后绝不许再提那番话。我说全都应下,但须好好叮咛外人,若有人再提昨日的话,管事便成了说谎的人,我本是抱着从根上斩断的念头来的,你们须好好说清。说完便回去了。
不多时我去兵库家,他出来迎,管事们也尽数到玄关;请我到客厅正座,把我的刀挂在刀架上,众人落座。兵库也出来,向我伏地赔罪,说昨日酒兴之上失礼种种,实在惶恐,今后定当谨慎。我说:你本是背巷里的神主,看来什么事都不懂;对旗本失礼,言语同罪,所以我责你;讲中渐渐拓开之时,你心里先生了骄气,才有这等失礼,须格外谨慎,好好维持下去。此后众人种种讨好我、款待我。我既厌酒,便看着众人醉后喧闹。兵库有个侄子叫大竹源二郎,听我说他是背巷神主,心中恼恨,昨日的闹剧他是哄骗宫川打听来的,说小吉多管闲事,借着宫川的事,当着众人教他伯父出丑,从此我是你的对手了,出来吧小吉。他穿着纹服、缠了头巾、袒露一臂来到客厅;我装作不识,他立刻扑到我跟前乱打乱嚷。我说:大竹莫非疯了,这算什么,倒像市井之徒的斗殴,缠什么头巾,武士就该有武士的样子,我乃是侍者,最厌仆从小人般的做派。他骂我胖子,把汤碗摔过来,我抄起手边的刀立起身,说:违背约定、胡言乱语,是兵库照应不周,侄子敢来对抗,必是串通好的,便如你所愿,做你的对手。大竹骂道:吃屎去吧。我想先发制人,追了出去,众人四散奔逃。兵库也往厨房跑,大竹跟着逃,我追去,不巧兵库把我关进储藏间,众人从外头推上杉木门把我压住,出不去了。大竹吓得失了兵刃,空身逃回他伊予殿桥的宅子;后来许多人到杉木门口来说种种好话,我原谅了,大竹求我与他和好,我便责了他失礼之处。种种调停之下,尤其大竹的母亲哭着赔罪,派人叫到伊予殿桥,源太郎来了,渐渐在酒意之中惶恐赔罪,尤其因他是副管事,求我万勿告诉上头,便讲和了。
此后酒又上来,大竹说喝一杯吧,我说向来滴酒不沾,他说那是你还气没消,我勉强接过杯子,众人说用汤碗喝,我动了肝火,用汤碗喝了一碗,众人起哄再来一碗,便接连喝了十三碗。后头的家伙们喝得种种失态,我在席上却丝毫没错。兵库派了轿子,我坐上,桥本庄兵卫送我到林町的宅子,此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回了家,喉咙肿了三天,饭也吃不下。次日众人来探望,兵库讲了我家的种种情形,那时桥本和深津留在后头,说从此要当我亲戚一般,两人各交了一通誓书。此后本所一带更都依从了我。兵库脑筋不好,讲中也由我退了,那时我加入的那份全退了,渐渐稀少,便散了。”
什么呀,无聊透顶,把讲中托付给这种神主,神主也是神主,可摆出大爷派头、当众说背巷神主不堪,他侄子动气也是自然,全然是不知好歹的一伙;不过话说回来,这下倒想喝酒了,用汤碗来上一碗,咕咚——神尾主膳这般想着,一时把书卷扣下,喉咙咕咕作响。
第六十四章
喉咙咕咕作响,可四下一看,酒是没有,汤碗也没有;一边鸣着喉咙、咽着唾沫,一边又拿起书来,一来是无所事事,二来是对这书生了兴味,所谓爱不释卷,大约便是如此吧。
就在这时——
“哎呀呀——这这,您这是用功的派头,小人闲居为不善,大人静坐读万卷书,是这般光景吗,不不,实在叫人佩服。”
可叹,来的又是个讨人嫌的家伙,正是那个鐚。
“鐚啊——我正想着喝上一杯呢。”
“使不得,您方才才翻开圣贤书,正要落个善良的感化、安顿下来,这当口,酒这东西便是恶魔!总而言之,和汉不论,赏酒的人不计其数,它是放荡的媒介、万恶的源头,时珍的本草逐一列举百毒,却也夸酒为百药之长,又说多食则断送性命呢。”
“你今天倒学者起来了。”
“小的学了一丁点儿。敢问您看的圣贤书究竟是何物,是大学吗,是论语吗。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酒之后便是色,不可不戒。”
“这混蛋!”
“这混蛋怕得很,哪像殿下您金口玉言。话说回来,鐚仪今日登门,绝非为那酒色的俗套谏言——实是兼着一桩近来稀罕的风流相谈而来。”
“风流——只怕是通风弄错了吧,想做件通风的衣裳,却是没钱,是这意思吧。”
主膳也略带尖刻地应对,可鐚这厢却是洒脱得很——
“您怎么这么说,衣食足而后知礼节,古人这话说的在理。鐚仪不才,今早用油豆腐填了肚子,好歹吃得饱饱地来了,吃的一面已然足够有余;穿的一面呢,您瞧,外褂是空色的熨斗目配日暮方的料子,白昼时分配件鸢八丈,岂不风雅。底下贴身是羊羹色的黑龙门,那长短不齐的做派正是咱得意之处,下摆长长拖地,往上却渐渐短去,外褂还缩了五寸,利落得紧,舶来的顶好货色哟,羽织是萌黄的纹绫子,肩头稍有些磨损。”
“唔,原来如此,倒像是乡下穷医者的行头,熨斗目倒是利落。”
“正如此,衣食足而知礼节,本就在逼(音)这境地上。现下殿下您荣枯盛衰不论,却始终不变这忠义之心,正可窥见您的贤明——衣也足,食也足,怀里光景呢,如今因出入异人馆赚得外汇,大获成功,丰裕得很;如此,最后来的一样便是风流——这风流相谈,便是鐚仪此来之意。”
“罢了,说吧。”
“小的出入的旦那里有个叫三一小僧的,这位旦那近来越发迷上了和歌。”
“和歌——歌啊。”
“所谓那玩意儿。这位旦那咏了这样一首歌,叫鐚给品评品评,小的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实话说,鐚虽十五岁陷进花街、三十岁败光身家,其间声色、物真似、潮来、新内,无所不精,恶食一道也相当了得,可这等玩意儿,咱还没尝过滋味;可那儿呀!天生一张厚脸皮、一副订做的面皮,便若无其事地接过那短册,这般,把头稍稍一偏,略作平贞盛的模样,便道:这是新古今集述怀之作的——含糊了几句,说妙极妙极,尤其第五句那里,实在无可言表。这一说,全然合了旦那的意,赏了咱一席锦水;可实情是,鐚连歌带曲一锅粥,什么是什么全不明白,日后三一旦那再度垂询,咱可要现眼,所以务请先把那解说牢牢记在心里。这便是三一旦那赐下的短册。”
“原来,你捧的三一旦那咏了和歌给你看,你这连和字都不识的,既因是旦那的便没命地夸,内里却全然不懂,日后被追问就糟,所以先叫我看了、给讲解一番,是这意思吧。”
“正是您说的——鐚仪拜师,拜师。”
“拿来我看。”
神尾主膳从鐚手里接过短册,从上往下读去,只见——
金光闪闪,登上那蒸汽的船, 提着一升酒,面南而去。
“什么呀,这是。”神尾满脸不悦,把短册啪地一掷,鐚慌忙拾起,千珍万重地用袖子捧着——
“了不得!大老爷的墨宝!了不得。”
他郑重举起,恨恨地仰脸盯着主膳,主膳却喝道——
“你捧的三一旦那究竟是何人!”
那喝问的声调有些异样,鐚慌忙做出要逃的架势。
“三一旦那,当今舶来电器行的三一旦那!了不得,商界第一的大老爷!”
“不知是你旦那还是大老爷,那歌的模样算什么,这种东西也拿给人看,愚弄人也该有个分寸。”
“使不得吗,按和歌的法度说——”
“蠢,什么和歌诗歌,这种东西也拿到人前去,拿来,我揉个稀烂丢进火钵里。”
“开、开玩笑吧,洋钱大老爷的墨宝!愚拙家的传家宝——您这是要怎的。”
神尾的余愤难以消散。即便是玩笑,拿和歌来叫改、叫评,他虽轻蔑这浑球带来的东西,却也不无取其风流稍稍向上之意;可带来的这三一旦那的歌,是连茶泡饭都不如的货色,主膳自然不悦,且这不悦相当认真,鐚也有些害怕了。
“您说大老爷,根子上不过是町家的商人,比不得高家歌咏世家,町人的大老爷也有这点风流,还请买账;三一旦那既不是定家卿,也不是飞鸟井大纳言,您若像对殿下那样劈头盖脸骂将下去,风流便立不起来,首先初学者的热忱就泄了,还请给留些面子。”
“闭嘴闭嘴!岂有此理的货色——笑一笑也就罢了,看了要吐,尤其那第五句……”
“正是那儿!”
“那儿怎么了。”
“鐚夸的正是那儿,全合了大老爷的心意。”
“蠢货!”
“您重重叠叠严厉,动不动骂蠢、劈头盖脸、满口恶言,风流都要哭了,首先有碍殿下的体面,还请您轻声些。”
“那第五句的’南面‘二字甚不稳当,町人风月岂可用此语。”
“哎,引出这么严重的文句来了。”
“南面是专指天子的。从这文句看,这三一旦那定是打算乘蒸汽船往南边去,以此为题吟咏,却说’面南而去‘,是戏谑的说法,狂妄的措辞——并非一笑能了,不敬之徒!”
“哎——这可了不得。”
“过来!鐚,我虽这般模样,却最讲究名分分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神尾主膳还是神尾主膳,鐚是鐚助——三一这等货色去哪儿我不关,可他吟’面南而去‘的僭越可恨!我虽讨厌拿忠义道德当招牌,可对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肝火也要炸;拿来!”
神尾主膳从鐚不留神的手里夺过那要紧的短册,寸寸撕碎,丢进了火钵,只听——
“啊!”
鐚惊叫一声,不由自主探头去看火钵,神尾照着他那面颊,毫不留情地——
“啪!”
“啊!”
鐚助捂着肉眼可见肿起来的腮帮子,横着飞身窜出玄关,跑了。
第六十五章
把鐚打得飞跑之后,神尾主膳径直去了厨房,从碗架上取下一把备前烧的酒壶摇了摇,里头还咔啦咔啦有些声响。他便提着它,又取下一只相马烧的、像是为矫正歪嘴而制的茶杯般的物件,重回先前的书房,长舒一口气,从那备前酒壶里,恰好把相马烧杯里剩的那点残酒斟上,润了润喉咙,便又顺着先前那书页读了下去。
“有一回,我去桥本庄右卫门家,顺路从妙见回来,有个叫殿村南平的男人也在,我便亲近起来。那男人说:看您是信奉天府之神的样子,可是如此?我说年来参拜妙见宫,他说正是,您的人相显现在天帝之中。此后种种闲谈,他说了许多奇妙的事,我细听,他说修两部真言,我觉得是个有趣的人;又听桥本说起亲戚的病人,他说那死灵是男的,连死时的年岁、死状都如亲见般说来,问桥本,也说果然如此,我大为惊恐,求拜他为师,他答应好好教我法,便带我回家,那晚留宿。此后教我种种真言,先教我拜稻荷的法,病人加持之法、摩利支天鉴通之法、修行术种种,约两个月尽数教了我。这南平身穿破烂,我种种供给用度,谢礼之外一年半里花了四五十两。在本所也收了许多弟子,末了住在弥勒寺前小仓主税的宅子里,日日给病人、迷路人及其他做加持祈祷,当番的祈祷等各处来请,因是我先发现的,南平也欢喜,为我种种费力。”
这浑球到底还是个千三屋,这回又开起祈祷屋来了——神尾加了这句注,读下去——
“近藤弥之助的内弟子小林隼太,到底也成了我的手下——”
近藤弥之助,也是幕下如今数得上的剑术名家之一,他那内弟子小林,从前也是个相当的角色,看来这家伙也终于成了胜家那糊涂老子的弟子,只是不知是什么心思——
“他天天来,种种当差,因无房,我在浅草入屋买了相当一栋房产给他,托剑术同辈给他开了道场;下谷村氓都偏袒他,副业做大小刀买卖,末了钱财周转顺畅,平时照应他的身家;是个狡猾家伙,同辈们都被他种种糊弄。他在江户三次借钱赖账逃到三州,总对我编话逃脱;即便说回江户,我附信给同辈,把赖账的缘由一一说明,大家都认了损失作罢。到底卷了七八十两逃到三州,至今未归,说是在三州总算成了人。这是我到长崎时,听向岛一个叫兼的男人说的:兼去远州秋叶参拜时,在凤来寺遇见他,那时衣着光鲜,讲了我的事,歇了两时辰分别了。”
这家伙同病相怜,自己既自甘堕落,自然也相当会照应同类的堕落,奇妙得很。
“一日,在小仓主税宅里,遇见神田黑川町的裁缝,这厮是暗富抽彩箱的经营者,我相熟的德山主计极爱富签,托南平求富,今日是富签日,来做寄加持,主税宅里那伙人大举聚来,正要开始寄加持,我不知情去了,见众人齐整,问情形,便说了上面的缘由;我在席上看了始终情形:南平叫来女人,种种祷祝、烧护摩,再让女人居中持币束送神,稍过,女人快嘴说今日是六的大目,中签是几号的几号,众人欢喜;完了要收场时,我对南平说,头回见,实在佩服,但这事只怕相当了得。裁缝立刻插嘴:胜老爷虽这么说,寄加持却绝非易事,其中种种皆有法度。我说那是在理,可你好好瞧瞧,南平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种,他那样做,我生来便是旗本,身份尊贵,我一心诚意寄去,神必速速纳受,所以才这么说。南平听了,斥我话说过头是无礼。裁缝说,那是您强词,神事自有法度,絮絮叨叨;我走到客厅正中,说争辩无益,你到我面前行礼,不等我说原谅,你额头若是抬起,我便立刻给你做饭——来吧。众人看我决断,种种赔礼,我便原谅了;总之你既说有这能耐,便当场寄加持看看。我沐浴,叫来先前那女人祈祷,南平那般种种念咒,完了便傲慢地回去了。此后众人因托南平要花钱,都只托我;德山托主计把妹妹一度寄给南平,说附了生灵,须放掉两三天的生灵,要花五两,主计对我说了,我花了三晚放掉;此后南平恨我,关系恶化,暗富一处便拿了九十两,与德山一同取了;从此,十两二十两,不知取了多少回。”
千三屋从古董中介、祈祷师,这回手又伸到了富签中奖师,可相当成功,这点奇妙。一次便捞九十两,十两二十两如同早饭,这买卖倒也不坏,我也来一手这般——神尾也莫名动了心思,可转念一想,胜家、男谷不同,同是旗本,我这身份却两样,哪能做这等事,便一声断喝,读了下去。
“种种修行之外,去落合的藤稻荷百日日夜参拜,又去王子稻荷百日、半田稻荷百日参拜;水行是在神前放桶,百五十天每日三次行水,且是冬天;其间种种事,此处略去不写;断食也三四回,没有做不到的。”
这等事,我断然做不来,神尾心想。这里写得轻描淡写,可大冬天里,百日、百五十天的水行,那种事,唯是剑术家伙胜才能做,我做不来,好一番苦修。本来,这自叙传在粗暴、打架、出奔、水行、私牢、千三屋这些不成器的勾当上费了不少纸笔,一到自己的修行,却似乎写得不多;可胜家这老子,也并非尽是不成器,本职的剑术之外,想必也积了相当的锻练。他不多写那些,只写尽荒唐,教人动辄看漏了这一面。如今这般平心静气地行此苦修,说没有做不到的——这等人物,绝非泛泛的浪荡子。他那儿子如今的胜麟,也以相当的修行锻练为傲,想必是只学了他老子这好的一面,才教乌鸦生了鹰,神尾心想。接着便是——
“因地主兼代官自先代便当,衙门旧址空着,我便叫了水心子天秀这刀匠的孙婿、叫水心子秀世的男人,安置在衙门旧址打刀;又因研磨师本阿弥三郎兵卫的弟子仁吉研磨得好,叫来分我住处,研磨刀剑,我也跟着学。此后想出刀剑讲这东西,让同门弟子、相熟的人也办起来;秀世,以及细川主税正义、美浓部大庆直税、神田的道贺、梅山弥曾八、小林真平,那时代的刀鉴之处,全都立了刀剑讲。一日去千住试斩,此后拜浅右卫门为师,玩上段斩。儿子已上殿中,不需照应,那时儿子七岁。”
祈祷师、富签屋,到刀剑讲,再到砍头的浅右卫门都来了。只要肯干,活计总是有的。
“地主小高贫穷,讨债的来犯愁,我担保料理了;此后我地皮上的租户有九家,地租房租都不爽快交,我全数赶走,叫来相熟的人安置,此后地租等不再拖欠,欢喜连声。地主一日想求做代官,我提异议,他大怒,与手代叶山孙三郎商量,要赶我出地皮;我说您已五十岁了,还是别当代官吧。他问为何,我说:当代官,先须花上千两,此后种种房舍大破要修,又要二百五十两,众人支度也要一百两,若搬去奉行处又要一百五十两,便生出两千两的债;况且元缔若不善,还要担责,无论怎么节俭当差,三十年才勉强还清债,子孙困扰,账目若立不起,便是远流或断绝,绝非无能之辈能当的职位。一家大怒,说退还地皮,我便传遍地内,把不足的地租房租尽数收齐,放进自己怀里,找搬迁处时,不巧脚气病犯了,久病卧床,不能走路,托人渐渐搬到入江町冈野孙一郎这副管事的地皮上;那时我是去地主处行退还地皮之礼——”
第六十六章
到底还是吃了搬家的亏。不过,既然在世道里混过,也有看得见的眼前好处——
“您若当代官,只怕五年都撑不住,心愿若得遂,便专心莫出岔子,若话说岔了便活不成——我这么说,他问为何,我便约略说了叶山的底细回去;果然,第四年,因甲州之乱出了岔子,去江户入了小十人组,生出约三千两的债,家臣也六神无主,大伤脑筋;加之叶山去了债主上屋约三年,实在可怜,我去探望一回,他说因不听我异议才落到这步,只求保住房子,泪流满面,我于心不忍,渐渐打听叶山的处置,替他起草给甲州郡代的信,教他如此这般,大抵精明人不会上当,出个五百来两吧,他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连忙送到甲州;其后不久有了六百两,立起了家,如今是三十袋三人扶持,正犯愁,江户的借债还有约一千五百两,三人扶持只够糊口,所以孩子每月至今还来求我;此后到底被罚小普请,百日闭门了事,那时同役的井上五郎右卫门到底改易,叶山也吃了江户的构陷。”
做代官也真够呛啊!
“搬到冈野之后,脚气渐渐好了,儿子九岁时从殿中下来,本来的练习是送到三之目所的多罗尾七郎三郎(用人处)去;有一回上练习路的途中遇见病犬,被咬了那要紧处……”
这儿子,便是如今那机灵的胜麟,练习途中被病犬咬了,江户狗多,病犬危险,被咬了那要紧处非同小可,神尾心想。
“那时,花町一个叫八五郎的手艺人来我家,百般照应;我卧病在床,得知便飞奔到八五郎那里,儿子靠着叠起的蒲团,我掀开前头一看,那物已垂下,幸而外科的成田在,问命能否保,他说六神无主,我便狠狠责了儿子一顿,他这才定下神来,用轿接回家;地主叫了叫筱田的外科来,缝了伤口,医生发抖,我拔出刀立在枕边瞪着,儿子丝毫没哭,终于缝完,问情形,说命今夜也难保,家里人只管哭,我随心骂了一通、捶散了他们,从那晚起,我沐浴,每夜裸身去金比罗祈愿,始终抱着他睡,不让别人碰;他日日胡闹,邻居竟说如今冈野家来的剑术家伙,儿子被狗咬了疯了,到底伤口好了,第七十日下了床;此后至今无恙,可见病人看护最要紧。”
读到这儿,神尾主膳的眼头热了起来。此前不过冷笑、本着兴趣读了许多,到了这儿眼头却热了,他便抬起那双眼,凝视着客厅的一方。“这儿啊,浑球虽浑,筷子棍子都夹不住的家伙,疼孩子之心却另是一番,所谓父母心,大抵便是如此吧;那般糟蹋自己、糟蹋世间的家伙,为孩子竟要发疯。正因有这爱,如今的胜受了安房守之任,被人说成当代杰物,要背负幕府站起来或不站起来,本是从这老子的发疯而起;为孩子着想的,真是好父亲,到此才不得不佩服。”
两相比照,我却不识父母之爱。父亲早早离世。今日这不成器的、骨子里化成了混混,全因没受这父亲之爱的恩惠——神尾主膳这般不由自主地想起,便对世间父母的可贵,眼头热了起来。于是,人生任何不幸,没有比不知父母之爱更不幸,人生任何幸福,没有比受父母之爱更幸福,神尾主膳心魂彻悟了这道理。奇妙地,从发热的眼头,润湿的瞳仁里,他继续读了下去。
“亲戚牧野长门守从山田奉行转任长崎奉行,那月,水心子秀世做媒,虎之门外樱田町的尾张屋龟吉这安艺小差,想当牧野的小差,托我照应,我说帮忙,他拿来五十两,说拿这给牧野老爷买中意的东西,我种种给牧野的儿子送了物;一日迟了成了外人,尾张屋鼻子坏了,可怜,我说退余钱,他说那是押金您用吧,给了约三十两;其后久无音信,我想照应便叫人来,说龟吉早死了,便就此作罢。”
千三屋老兄,这回又开张挣钱了,倒是勤快——
“地主的当主是个浪荡子,有一回扬代攒了十七两,吉原茶屋来求愿犯愁,因平日无人照应,托了我;我因是近日的事不知情,凑钱了结;其后又借七十两(五两一分利)受了女郎,拿皆济目录等作抵,用人和知行的人犯愁,又托我,各处道具屋来大小刀器等,我种种设法取回;因一处不还,我犯愁,各处渐渐还了;此后万事金钱周转不畅犯愁,因有牵连大受困扰;那阵子我卖各种道具接续,渐渐物尽,末了卖了武器,因是多年精心所制可惜,却没办法,全卖了,卖时不到制作时的一半;末了四文钱也犯愁,全因替地主垫了钱。”
看吧,头面人物,千三屋也有限度。得意替人照应,这回自身吃紧,如观火一般。因有牵连大困扰——那是当然的归宿,此后自身吃紧,人我皆然——
“此后有一晚,地主的夫人偷偷来,说孙一郎不争气,家里犯愁,求我向管事说让他隐居;管事的也说了,说夫人取来证据文书,我讲了这事后取了文书,给长坂三右卫门看,向头目长井五右卫门说了始终,管事说叫他隐居,便出了令,孙一郎无话可说隐居了;后孙一郎十四岁,一切我照应,家督时也一同带去城里;先孙一郎隐居,改名江雪剃发;此后家臣也散乱,我指示家臣,种种管束立了规矩;不久又隐居(江雪)把岩濑权右卫门这男人纳为用人,种种坏法,给权右卫门二十两俸、二十袋五人扶持,为所欲为,全家来求,我便作头目处置,赶出权右卫门,换外人用人。其间后孙一郎的母亲死,隐居又图谋,那时我也料理那件;此后江雪领回女郎带来时也照应,在柳岛建别宅;约一年后江雪大病,百般照应,那时他对我说,这回只怕好不了,儿子的事全托付,娶了媳后、当番前必不弃而照应,我答应了,他欢喜次日死,我又照应,无遗地料理后事;世间说冈野,无人肯嫁女,麻布市兵卫町的伊藤权之助把女儿嫁来,夫人说因什么都没带来所以什么都不要,我向权之助交涉,以百两陪嫁、家具也相称,知行所的百姓也魂飞魄散,我们二三年各处托人,为夫人费心,一听冈野都破谈,托您的福殿下与众人都安心欢喜,尤其有陪嫁金可喜;此前千五百石却一件道具也无,大小刀逢对时还借来出,世间不嫁也难怪;此后因普请大破,叫武州相州百姓来,修房舍,连大伙的身家都安置;当主的伯父曾做和尚的仙之助,也给他地内建房、置妾,家里人把我当神般说;暮用百两,以三百三十两度日,也给各厄介一年安排、令可练功,连马都买,千五百石高位略过份地置办;总之因借钱约五千两,这忍耐非愚人能做。”
这又教神尾有些耳——不,是眼疼。千五百石,已非小身之列,也近我的分限,那当主的身家做派,便是我的翻版。别人家事看去,尽是可气的浑球,自己的事却全然不觉——总之,这神尾主膳,到头来也没人肯嫁女给他。不仅为寻媳妇被江户构陷,还跑到甲州,在有野的姑娘那儿也砸了锅。可这冈野,有胜家老子这多管闲事的千三式肝煎成了,暂且成功,我这边却没这等人物出现——
第六十七章
如此脸面渐宽,替人张罗、卖弄男人的立场,无论如何,卡住的终是活动经费。本来,又不是有摇钱树,所谓千三屋,大抵是千中只中其三的玩意儿吧。中奖时的赚头,早被不中的损耗抵消殆尽了。胜家这老子,这经济的死结要怎么解。这地方,正是神尾至今经验的遗留,非但至今没抬起头来,反是越陷越深的关键。这老子究竟如何撑到最后的,神尾以经济的眼光读下去——果然。
“我渐渐贫穷,没法子,向妙见宫许了无理的愿,为困苦消解,开始了百日行——”
看吧,敌不过时便求神。不过,到了敌不过时才求神、才摆弄佛,倒也可爱得好。我这种人,至今从不求神、也不摆弄佛,连想的念头都没有,事到如今,求也罢摆弄也罢,只怕也没肯理我的神佛了——神尾苦笑……
“每日三次水行,少吃祈求,到了八九十天,下谷朋友聚来,说我久不去下谷,为何,我家臣分的小林隼太近来贫穷虚弱,众人说可怜,至今受我种种照应,为报恩哪怕少些也办个无尽挂弃吧,说不听,便商量以胜为会主;铃木新二郎这井上的弟子免许来,说朋友聚来办游山无尽,大抵已办,请你当会主,既说请便当,我说这节骨眼困苦万分,非无尽之时,推了,说无论如何你推了便办不成,加入吧,说连会金也出不起,说那也行,我应了回去;二三日后新二郎又来,出账本,放五两,说此后加入的人会来,回去了;我全当妙见宫的功德,立刻做刀买卖,那月末,把筑地又兵卫这藏宿番当托的松平伯耆守的备前助包之刀,卖给松平伯耆守,赚了十一两,又兵卫又另给五两作鳗鱼钱;此后每夜去江户神田一带、本所的道具市,赚了就好,钱又出来,各处相熟的人犯愁我便帮,众人捧我,带各种刀来,我买自门外人从不亏;道具市上赚的一半分给各道具屋,旁边或酒买来吃,叫着殿下殿下,外人带物来,预付里通给我,从没亏过;暗市上,行家的东西,我让抬价,却看走眼,三匁的东西我放一分,开价渐渐看,胜老爷说三匁五分,五分的亏还好;为此,每次收市,即便五十人来,也必各请一碗荞麦,所以町人争一文两文,众人欢喜,各市场都备了我坐的蒲团一个;朋友眼红,说你总在市上让商人哈腰,何故,我说了上面缘由,众人说那便亏了,却大有所获;此后借债以四十袋之高有三百五十两半,当作买女郎,钱紧时频频往里填,约两年半成了三四十两,可怕的东西。”
调度这种事,看似穷途却也有逼不死的余地。这穷通之能,不单是妙见宫的功德,勤快劳作之处也着实可佩。这等神妙的周旋,我做不来——神尾脱盔认输。
“施舍第一,近所自不待言,对说困的人各随其身施舍,因此,饥馑之年,每日每日以一朱小钱玩耍,对朋友也合时开个会,每夜去道具市当差般出力,卖物的市,百文抽四文试试,三月里攒了三两二分零钱,打了刀。”
这般地步,二宫金次郎也得甘拜下风。佩服佩服,神尾应付着——且说,接下来便到本职的勾当了。
“剑术同辈里,撇开诸先生,总让我坐上座;藤川近义先生的年回出席有五百八十半人,那时我一人做源平比武的行司;赤石孚祐先生的年忘在冈野,行司取缔是我;井上先传兵卫先生的年忘也托我,诸比武的判定是我;男谷道场开张,取缔行司也是我;那时万事门派的争执、弟子口论传受时的言渡,大抵只我一人;冈野的传受之事众人皆问我,无背我下知者;大小刀的制样、衣服乃至发形,下谷本所都依我,想来奇妙。
那时各处道场义理定得极严,与先生同座同席弟子不可,外先生来,高弟立刻出迎取刀引导,直到先生玄关迎;此顷物乱,装不识不理,种种情形;练习也本定道场二组,也乱来,几组都比起武来。”
话说回来,种种做主、替人张罗之中,也并不全是感恩图报的。
“通町的秩父屋三九郎,是公仪杂役的差役,家渐衰,如今那职位别处也有,全然无御用、犯愁,高田藤五郎这人说;我细问,说此时末姬样移驾萨州,想听那御用,我便费力,托御本丸的御年寄濑山先生,又托末姬样移驾时的师匠番红先生,办了御用听差;此前心愿若成,约好给红先生三十两、给濑山先生送礼,我这样说了,红先生极贪,欢喜地给秩父屋发了勘札,先交付了七十两的御用,便要那金;我向三九郎说了,他种种叫苦,与起初不同,也来我家,我便叫来三九郎,换了照应之人;如此御用早早下达,本想勘札不会被收,二三日后勘札被收、御用之物无用,便跑到我家,夫妻同来,种种说,收拾时动了肝火,便那般,亏了约四十两,其上大火烧了,进了背巷,听说世间如今有多少如三九郎者,若大意便要吃亏。”
第六十八章
且说,接下来写胜家这老子的生家、与男谷之间的关系;这老子如前所说,从小被过继到胜家当养子,既是这般糊涂东西,即便长大了,要折腾生家的兄长们也非难事。
“二兄当了代官后,早先借给三郎左卫门八两不还,在男谷相遇大吵一场,兄那晚逃了回去,此后绝交约十年;不知怎的有了心思,给我寄信,说久未相见,既到了邻近便来探望,附了二分金,我到龟泽町对嫂子说了,她说早来探便好,我立刻去了,家里人出来百般款待,闲谈间,我讲了许多久疏问候的缘由,当作和好回去了;又,兄从妻子处寄信,向我妻子道谢寄来。此后常去探望。正巧管事成了大兄管的越后水原,问国情风俗人气,我讲了从前去时的情形,也说了勤向(政务)的粗疏处。
次年春正月七日,用始(新年首次办公)之夜,不知何人,暴徒闯入,把长子忠藏砍杀,那时立刻差人,我飞奔而去,却已断气;次日有了线索,去小石川,似已搬走不知,回去了;其间大兄的近亲来商量,叫我暂住林町,我每夜住着,白日有事由家回;那月二十五,检使来,二十九日把忠藏之妻、兄之妻、忠藏长子泷太郎召到评定所,我与兄的三男黑部笃三郎作陪;此后一年内,每月约两次去评定所;有一回在同所客厅,大草能登守与与力神上八太郎大谈事,同所留守居的神尾藤右卫门、御徒目附石坂清三郎、评定所同心汤场宗十郎等介入,八太郎渐渐赔不是不礼之处,我也不向大草说便回去了;约一时辰的事,客厅中大骚动,相士(比试者)皆发抖。”
二兄大约便是男谷精一郎。其长子忠藏熟睡中被袭、为人砍杀,绝非小事。偏是剑术之家,且是男谷信友这等人的长子,本该腕力不凡,却乖乖被人砍杀,可疑之至。何人、因何恨而下手,很想细知,这自叙传却粗枝大叶,毫未触及。在评定所与与力大吵、叫他赔罪,又是何等缘由,也无从知晓,不过倒像是这老子的做派——
“这年,次兄头回去越后,我代看家,此后我也还清了债,便渐渐开始游山,末了种种胡闹、花钱犯愁,但不借债;林町的兄回来,我把看家时的事写条交付,他欢喜。这年,堂弟竹内平右卫门把女儿给我做养女,嫁给六合忠五郎这三百袋的男人,忠五郎本是我的弟子,成了亲戚;竹内的长子三平这年当番,为难不能出勤,我种种设法,次日便叫他登城,成了大御番,他父亲欢喜,说一生不忘此恩,后来种种夸我。”
这般处,平素的爱张罗又现了身,似乎也着实做了些善事,但本非有稳固观念而做,立刻露出本性,到底和兄长们大吵起来。
“这年末松坂三右卫门去越后,担心三男正之助,我提异议,叫带去随行,他听从而打算带去,我便教正之助种种随行之事,说代官的侍去役所便成金(有油水),好好叮嘱;他欢喜。从彼地回来要谢礼,便如此约定分别;因有检见中心得之事,写信托去,却忽而失落,兄拾起带回家给大兄看,种种说我坏话,大兄动怒,派人叫我。”
说了什么,大约是给年轻人出了坏主意。两位兄长动怒也难怪。
“去龟泽町,兄说:你为何给正之助出主意,教他种种役所之事,不端之徒,且穿着罗纱羽织,为何这般奢华,斥我;我说:给正之助写信之事毫无记忆,罗纱羽织是因小高(卖家)所购,身打扮差便周转不开,不得已而穿;此外听闻的是,近来专去吉原,世间说你这年纪本都该戒了,种种不端,我说虽在理,这也是为身家,参与交际;他更怒,说我顶嘴,亲戚中无人敢回他的话,唯你一人拔刀相向,不端;如今说一句试试,手虽不见,手已搭在胁差上;我说:便是兄长,这话也过份,我也是上头的人,犬有朋辈鹰有朋辈,这般切不断,便也取了胁差;嫂子进来,种种说,带我去自己房,说料理正之助一事,便立刻去林町见兄,说兄弟情薄强谈,兄说全为你着想才对大兄说,固执,那时把役所一番元缔太郎次叫到兄侧,说兄因家事不取缔,屡次在好差上出岔子,当今之役也无胜任之器量,略说,叫他引役;他说何故,那时兄说兄弟手迹真伪难辨,县令大役难任,掷出;我取来,叫点烛台,三遍高声读,还给兄说很像;兄说何以此等也云云,我说这便是三郎右卫门不明之处,若是我写的,读时官话早该完了,掌大伙者连这点不上心,大役做不来;亲戚们每以我不勤小看我,天下评定所纠正违礼者从未听过,有不知真伪的兄是我不肖——我这样赔礼,座中无人能言;兄说这必是伪笔,说是我错了,便说那便给大兄写信申明,借此又通了,等回信来,见大兄回信说无话可说才回家;那时侄辈胁差在手,次间全结戒备,归途向侄辈说:你们那回中门狼藉时,若如那般用心,忠藏也不至暗杀,那时却逃了绕开伯父,也太不成器,却对父亲教子之方佩服,笑了,家中人懊恼,事后听闻。”
把两位兄长一一压服,得意得很。对付这等粗暴之徒,府内第一的剑术名家,似乎也从根上压不住。不过,这般只怕不能善了,兄长们也不会就此罢休。
“此后,大兄也罢林町兄也罢,因我事事留意,毫不马虎,种种胡闹度日;有一回林町兄的三男正之助来,说了兄种种,扬代拖欠,我出六两金,带借宅的林町用人同去,替他疏通;兄动怒吵闹,我去找嫂子,种种糊弄,此事了结;我也三四年心里宽松,只去吉原,到底把地界恶徒收为手下,无人敢向我拔刀;代价是钱也花得不成样,但全凭我劳作,不借债,道具市一夜不缺地赚,仍不够。”
第六十九章
两位兄长,到底也不能就这么闷声下去了。
“这年,男谷来叫,我到精一郎房里,姊说:左卫门太郎殿,您为何尽做些糊涂悖逆的事,兄长自前些时便把世间情形一一打听了,说不能置之不理,担心,这回要在庭院里搭牢,把您关进去,众人皆劝,他丝毫不听,昨日搭好了,说晚上叫人来把您关进去,商量已定;精一郎也劝,却怎么也不听,我也犯愁,叫我到庭院去看,出去一看,是重重木栅、极严实地搭成的——”
看吧,又是关进熊的牢笼。从前关了三年三张席子的私牢,多少也该有些记性。这回座敷牢不过瘾,竟来个庭院二重牢。再三再四,这等恩典也只有恭恭敬敬入所了,可笑之至——可是,这回的熊,却不似从前那般轻易进去。
“姊说:兄弟们一番深切,好意难却(这好意岂能不领),这回您哪怕用灯心草搭个牢也行啊,为何——我说:我这回进去,便再不出来了,免也出不来;近来在本所已成了男伊达(侠客)的模样,世间也宽,不知我的人竟开始小看我,如此一来,再没脸面出世,我便想断食早死,连后事也都嘱咐了妻子,听凭尊便;精一郎先生,我把大小刀交了——交了刀,姊说此后改心吧,我说改心已不能,也不发疯;精一郎说虽在理,也该谨慎些,我说无可谨慎,父亲已死,无可依靠,心愿早止,只想做些足以至死的事再死,给兄添麻烦也可怜,便说从此就待在这儿吧,却说:定是你必断食而死,父亲种种看脸色,不听,才落到这步,既替你担忧,只要兄心安便好,我愿入牢;早先朋友也隐隐里通,我早有觉悟,毫不惊慌。总之先回府上与妻子商量,我说不必,如前所说,家中事毫无挂怀,儿子已十六,我隐居早死为妙,久活只怕儿子为难,儿子的事全托付;其间姊来,说先回家吧,我便回家,等到夜里五更看可来叫,却全无音信,那晚便去了吉原,翌日才回。”
真是呆了——不进熊的牢笼,掉头便去吉原,也是个相当的角色!
“兄不能说就此了事,叫出字据,我也没写;听说姊种种担心,托了诸寺诸山祈祷,翌年春,为安抚,我隐居了,三十七岁。”
三十七岁的浪荡老子,到底没关进牢,以隐居了事,兄长们也暂得安心。
“此后我大模大样地在社会上奔走,种种照应取钱当小钱,仍不够,便设法,探是谁怂恿大兄要把我关进牢里;查得确是林町的兄,为前番耻辱的报复,家里人聚拢,把没有的事也都告到大兄那里——我既记下了,便想还以颜色……”
摊上这等不知好歹又执拗的弟弟,兄长也着实可怜。且说,那报复做了什么。
“三男正之助是个浪荡子,兄正犯愁,我听说,叫来正之助,哄着问,他便把兄的谋划全招了;我设法,借钱给正之助用,末了兄说借债连藏宿的也断了,我便哄骗竹内的隐居,到底教他仿了兄的印,在藏宿借了一百七十五两,说勤用急需在林町突生,正之助托一个叫诹访部的男人去借,藏宿里三人连道具箱带肩衣都穿了去,不疑便寄来,那钱全花光,约两月后知道,兄因吝啬大怒,到底装作一概不知;藏宿里种种查究,也没查明。”
教唆兄长的儿子放荡,又用伪印从藏宿诈骗取财!
“一日,诹访部来,说常盘桥明后日有狐赌,请我同去,这是千两赌局,赢了便有大金入,一人回去不放心,我说这行当至今没沾过手,不去,他说只去吃顿饭睡一觉,便去了;那时诹访部本钱也只三两,还是我借了约十两,去深川一看,藏宿的老板、大商人从日本桥近旁聚来五六十人开了场,百般款待我,便去常盘町女郎屋叫了女郎玩耍;夜里七更天来迎,到茶馆一看,诹访部赢了约六百两,我看了便带他回,他说生来头回见这等赌局,众人都笑说先生人真好。”
这般好人,自是没话说,本人虽似乎只没亲自下注,却被供作了赌场的保镖。
“此后我想到,借钱给相熟的人收高利倒不错,借给浅草奥山的茶馆钱,这桩还拖沓,但那奥山连声应承,倒像头目一般。”
第七十章
且说,接下来是戏弄名剑客岛田虎之助的故事。
“一日,儿子柔术的师兄弟里有个叫岛田虎之助的男人,当时只要是剑术家伙都怕他,这男人肝火旺、气盛,男谷的弟子全被他打倒,在浅草新堀开了道场;我从未见过,去亲近,那时我想,九州人即便二三年前才来江户,也还没江户熟,且杀杀他的威风吧,便穿了绯缩缅的贴身、俏皮的衣服,短刀羽织,插了根阔叶木的木刀,说想见,内弟子出来问从哪来,说胜的隐居,虎立刻出来,穿了袴,让进客厅,初见礼毕,便述说儿子照应之事,谈世间剑术;他一味盯着我打扮,拿世间种种风言刺探般问,我早听过那些话,毫不理会;到那日七更天,我对虎说,今日头回拜见,本想带些土产,不知喜好便空手来了,酒如何,他说不喝,问甜物,说那好,便说那便劳您同去浅草一带,硬拽他出来,在浅草先戏弄奥山的女人们走了一通,他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跟在后面,问吃寿司饭吗,说喜欢,便说那有趣处上寿司,去吉原,要大进大门,他说免了免了,硬拉进仲之町的龟寿司,上二楼,不久端来预订的寿司,吃着;那时问烟如何,说抽但修行中戒了,我便说那是小节,抽烟也无碍修行,世间说你是豪杰,靠近你,那般小节江户修行可不成,他说那今日便抽,便叫下面备烟盒烟管买来;又逼他喝酒,同样推辞,也逼喝了;其间日暮,各处点灯,恰樱花时风景绝佳,扬屋的太夫依次游行,从二楼让看,虎说真是别世界,出神看,我便说这回显显我威势,从角到角都让看,使劲显,他大惧模样,立刻进佐野槌屋,叫了里边容貌第一的女郎玩耍;樱花时人多无空座,凭我面子开了座,明日回,我在森下分别回家;那时说吉原那般做派做不来,但脸面卖开了吧,众人说,松平的家臣松浦勘次对我说,隐居去吉原也无妨了,男谷也安心了。
此后无事可做,每日只把吉原当作游玩的去处,虎劝去香取鹿岛参拜,四月初带松平内记家中的松浦勘次同去,从下总各处走,去他流道场走走,因早先多出食客,那成了好处,路费也没花便看了各处;在铫子脚痛,把勘次打发去上总房州约定处,我由铫子的船送回江户,睡着回了家;此后每日听净琉璃,从浅草到下谷走动取乐,想是六月初或五月末,虎的兄弟从九州来江户,每日往来照应,带看江户;虎的兄长金十郎万事听我,大抵住我家,一日去吉原看若的晚上,在马道示威打架,金十郎害怕;金十郎在本国说是豪杰,来江户却成了无聊男人;八月底回九州,送到川崎分别。”
岛田虎之助当时的剑术,神尾主膳也闻知,可这岛田虎,碰上胜家这老子,也真是——不过,这般涂抹只是表面,内里胜家这老子实是佩服岛田,才把此人看作儿子的师父,令他严加修行。这等严肃的一面,自叙传里没写,但正因这老子的父母心、为儿子着想到了被人说一时发疯的地步,不可只看过表面磊落。这糊涂老子的儿子,如今要背负德川的天下站起来,须换一副头脑与眼,重看这老子的细密一面与岛田虎的调教!
我这种人——神尾总拿自己比照。这自叙传,无论氛围还是浪荡,都最便于神尾拿来比照自身——我这种人,武术上也取了好师父、受了相当调教,却因老子不是这等糊涂人,反倒砸了锅。没能师从虎这等名剑师,说遗憾也确有些遗憾。生在江户人家里,身败也罢身立也罢,不过薄薄一层皮的差别罢了——若我也有个孩子……
神尾主膳这般被世俗气诱动,暂歇三只眼思忖之时,
“您在读什么呀?”
忽然隔开的和纸拉门被推开,亭亭立在那里的,是今日梳着如老樱垂露般圆髻的阿绢。
第七十一章
隔着拉门直挺挺站着,嫣然一笑,
“您,在读什么呀?”
这般行仪十分放肆,神尾却发作不得。像对付鐚那样随手摆布这女人,是办不到的。
“唔,这个,稍稍在读些东西罢了。”
读的是什么,阿绢没有再追问。无论读什么,这女人脑子里本就少有读书这回事。
“呐,您——”
阿绢用黏腻的腔调说。并非故意黏腻,本就是这女人平素的调门,可神尾一听,血便直往下坠。
直挺挺的大圆髻,一副散漫的站姿,偏说“呐,您——”,神尾发作不得。
被这般放肆的行仪、这般黏腻的言辞对待,拧脾气的神尾主膳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气来,并非自今日始。到了近来,似乎更戳到痛处,只觉牙痒。
这女人,是老子留给他的唯一遗产。每次神尾碰这女人,便有一股无名火,被她以受身接了去。这女人原是父亲的宠妾、父亲的妾室。到今日,自祖辈传下的财产,没有一物落到自己身上;不,岂止财产,那些自父亲一代便受恩顾的人,竟无一个肯靠近,唯独这女人,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未必是忠义奉侍,也不知是不是斩也斩不断、烂也烂不清的孽缘,可细想来,这茫茫世间,称得上自己人的,竟只这女人一个。
神尾主膳绝难把这女人当作母亲,却能认作姊姊。作为姊姊,虽是个散漫过度、黏腻过头的姊姊,却也渗着几分姊姊的气味。并非抱着尊敬去看待那所谓姊姊之爱。呸——不过是父亲的宠妾、父亲的一个使女,于自己也只是使女的分限——这主人做派虽剩得不少,可面对这女人,总不免要高看一眼。任自己任性到底,这女人也不恼;摆出姊姊派头要拥抱自己,虽感到压迫,却也由她;哪怕把自己虐待个够,女人也不恼;自己无论怎般在外拈花惹草,这女人也只是笑。作为姊姊,从不曾责备自己的放荡,种种女人纠葛,待到自己腻了、对方逃了,到末了,这女人还是照料自己。把自己娇惯到底、斩也斩不断离也离不得,倒是妙处。
怪的是,这般能任自己任性撒泼的对象,自己拈花惹草时倒忘了,可这女人稍一出外、甚或外宿,神尾的心头便异常大乱。近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阿绢水性,他是万万知晓才放她去的,可剩他一人时,胸中便古怪地骚动起来。
呸,不过是父亲的宠妾、自家的使女,又不是我的相好,我身边也未必没有别的女人,便是她有了相好也不稀奇,可她不在,心就焦躁,烦躁得受不了,末了血气上头,竟至“这浮浪女人也该有个分寸,明早回来绝不与你干休”的可怕心境;可到了早上她回来,被一句“呐,您——”一招呼,神尾头上涌的血便奇异地直坠下去。像被压上一块软到骨里的重石,神尾连自己都对着那黏腻劲儿生起气来。本想回来便揍她个半死,甚者代老子把刀锈也动了怒,却见她散漫着身子,若无其事一句“呐,您——”,自己便再也硬不起来,又成了从前的“小少爷”。硬得咬不动倒也罢,软得像舂好的糯米糕,倒叫人咬不住。每遭此,神尾便又牙痒、又自愧窝囊,可当面一对,毫无办法,这才是气人。
“什么呀——”
他应了一声,自以为声音里全是苦涩,不知何时,却已成了黏腻、拖沓的东西。
气人。
阿绢知是不知神尾这般心境,
“那个,驹井能登守老爷——那位,近来可好,您没听说他的情形么?”
“唔,驹井么。”
神尾被这么一问,莫名觉得胸口被压了一记。此处突闻驹井之名,并非什么黏腻的事。倒像忘却的旧伤猝然作痛,
“驹井能登么,不知啊,此后怎样了。”
“把那位逼到那般地步的,是您的罪过呢。”
“哪里,没那种事,是驹井自个儿的过失,没法子。”
“可若没有您在,他不会那般,驹井老爷定然无恙。”
“唔,不为我,是为女人,驹井那厮,偏在女人上着了魔,那才有破绽。有了破绽被对手拿住,不是对手的罪,是造出破绽那人的罪。”
“谁是怎样我不晓得,可大约,人总难免有破绽。驹井老爷的破绽,该是值得同情的破绽吧。过去的事没法子了。可那位,如今怎样了。”
“偏今日独对驹井上起心了不成。”
“有些事想打听。”
“哼,事到如今,驹井还有什么可问。”
“那位,听说洋学极精湛呢。”
“唔,你说这个。洋学,他是行,那是他的门面本事,洋学一道,自他也认、人也认,是相当了得。”
“可惜呀。”
“什么可惜。”
“那般洋学精湛,却——”
“洋学之类,不过是西洋蛮子的学问。”
神尾撇着嘴说。洋学是西洋蛮子的学问,不用问神尾,连阿绢也深知。
“可惜呀,那般洋学精湛,却——”
“什么可惜。”
“可如今,洋学若精湛,赚钱便随您心意了。”
“洋学精湛便能随心赚钱?那驹井不在,便是守着宝山不会用,是这般吝啬的可惜么。”
“正是,我近来切切这么想,若我略识些横写的洋文、能顺当与洋人说话,能赚多少钱,可不是小打小闹的赚钱,是几十万的钱……”
“哼,西洋蛮子,也未必尽是那般好捏的软货,他们正是觊觎日本的金钱与土地来的,凭洋学精湛、能说几句溜话,对手便如你想的那么傻?”
“可是,您哪,那不对,洋人一见日本人,便有莫名想撒钱的,岂不奇妙,且看人下菜,有的洋人二话不说便痛快地融通几万整钱,我可是知道的不少。”
“既知道,你便不客气借来便是。”
“我不行,女人没人信。”
“那以我的名头借,倒也使得。”
“您更不行——驹井老爷那般人才靠得住呢。”
“呋,可是被踏实地耍了一回——我与驹井的行情差这许多么。”
“差远了,您这号人倒提一千遍也倒不出鼻血,可驹井老爷洋学又精湛。”
“只要洋学精湛,西洋蛮子便谁都借钱?”
“洋学精湛,又有身份担保,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整钱,从左到右便借给你。”
“那数目又大了,几万倒罢,几百万可事态重大。”
“您听好,绝非梦话。”
到此,一直隔着拉门、站着说话的阿绢,大步跨了进来,在神尾火钵前坐下,毫不客气地伸出白手,几乎碰到神尾的拳头,亲昵得起劲,把话头带了进来。
第七十二章
阿绢在火钵前摊开白手,做出揉弄神尾手掌般的作态,
“呐,您,可知小栗上野老爷?”
“什么,户口又变了,方才还是驹井能登的户籍调查,这回又换成小栗上野了!”
“小栗老爷,您认得?”
“认得。认得归认得,却非亲密的交情,年轻时彼此倒照过面。”
“那么再问,胜安房老爷,您认得?”
“胜——那不认得。”
“小栗上野老爷与胜安房老爷,哪位更尊贵?”
“小栗与胜,哪位更尊贵?问我么。好生奇特的问法。总之,你今日独问这等不合身份的事,且先听你这心思的来由。”
“算了,只答我的问话便是——缘由后头说。呐,胜老爷与小栗老爷,哪位更尊贵,且说与我听。”
“胜尊贵还是小栗尊贵,我不晓得,但从旗本的地位说,二人无可比,小栗是东照权现以来的名家,胜却是哪家野种,近来才刚出了名罢了。”
“门第另说,人物孰高?”
“那不知,小栗虽是名家之末,本人若糊涂,如今的职也当不住;胜既是从无名处爬起,想必也有相当手腕。”
“同是旗本之中,小栗老爷与胜老爷,听说不睦呢,小栗老爷要立德川家,胜老爷却联萨摩,要搞垮德川家呢。”
“哪有那种事,莫说小栗,谁个旗本不想立德川家,胜联萨摩搞垮德川,谁同你说的。”
“管谁说,是有那等风闻,说胜是奸贼。”
“胜是奸贼?鲣鱼干是干货,倒是个俏皮话,胜又能怎样,既食德川家的禄,岂有算计德川家不济的道理,不过时势如此,立于倾颓的屋梁之下,种种谤言出来也难免,看井伊扫部头便知。”
“那是自然。那便把小栗老爷作小栗老爷、胜老爷作胜老爷放着,究竟如今窥伺德川家天下的对手是谁?”
“那便是萨摩与长州。”
“正是。那萨摩与长州,便是要推倒德川家的天下,小栗老爷、胜老爷奋力阻之,是这般吧。”
“不独胜与小栗,总之旗本之中,他俩是代表。”
“也就是说,与萨摩长州为敌,便是战争。一开战便要兵,兵多者胜,兵多且严加操练、枪炮军舰充足者胜,不如此,今后的仗打不赢。如此,首先要紧的便是钱——那钱,上方也好江户也好,如今都没有。江户自权现老爷以来积下的莫大财货,已用尽;上方各家大名,私下里也都火烧眉毛。所以,人是不缺,缺的是钱仗。如此一来,洋人握着骇人的钱,正想借出,于是,拉洋人做靠山者胜,便是这般道理吧?”
“不愧常往筑地走动,见识竟广阔了——光有钱可打不了仗,第一,士气若弛,仗便打不得,其次兵粮,其次才是钱。”
“您听好,洋人呐,正是瞄上了这一点,想借钱给日本呢。于是,上方那边由英国做金主,江户这边由法国做金主,大把借钱、鼓动开战呢。”
“荒唐的风闻,把西洋蛮子当金主,头便抬不过蛮子,拿日本作抵押,争个你死我活,再穷也不至用蛮子的钱打仗。”
“可钱借了,只要还,不交国也过得去,借便只管借,能还时还便好,只要有胜算,稍借些高利钱,立刻补得上。若败了便白借,败方要讨回,那也是放债方无理。既敢做战争放债的洋人,必是豪胆的山师,这点觉悟不会没有,所以这般时节,有借的却不借,才是假话。上方也早已与英国商议借款,这边呢,小栗老爷近日要从法国借六百万两呢,这极秘的事,我却从确凿的来路听来。”
“什么,小栗要从法国借六百万两!”
神尾以复杂的意味,发了惊异的叫喊,可阿绢的脑中,只有单纯的借贷关系与金额多少。
“您哪,驹井老爷那般人夹在中间,与洋人搭话,岂非再合适不过,那等人若肯居中一会,您哪,六百万的一成利差便是六十万两——凡事都这般门道,只要与洋人做成大宗,便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佣金——若走运,您大可成江户第一、凌驾三井鸿池的长者,这等时节,舍此其谁。明知如此,却只因洋学不精,守着宝库却衔指干看,眼睁睁放过赚钱的门路,实是遗憾。”
第七十三章
阿绢今日只说了这些便回去了。
那恨洋学不精、倒像冲我来发泄,可那实在找错了门,本该拿到驹井甚三郎那里去的,却摸错了门到我这儿。
不过,细想来,女人这东西的想法,虽非自今日始,未免浅薄。洋学的知识,归根结底,只为赚不赚钱而必要,此外,那女人脑中一概没有。我虽厌洋学,驹井那厮也绝不可喜,可驹井总不至于为抽佣金才立志洋学。那女人,只要有钱,连做洋妾也未必不肯,以为驹井与我都一般,把学问本身当作手段,能捞大宗佣金便是功名,实在荒唐,实在鄙陋。可那荒唐鄙陋之处,正是那女人的身家,若她装出贤妇派头、摆出烈女架势,反倒无可下手。她那样便好,可话说回来,那样便好么。
如今,她顺口溜出的添头话里,有听不得放过的东西。该放过的,却放不过。本末、始终,那女人全无见识,其本论固可笑,其添头却该倾听。因为,那等女人无心听来的街巷之声,竟意外地映着时代的政治。
小栗与胜,哪位尊贵。那等事便是黄口小儿的提问,可胜联萨摩、要推倒主家德川,小栗从外国借钱、要为宗家而战——这风闻不可放过,即便市井偶语,其根据似乎根子很深。
说胜是奸贼,大约正因他在外交上苦心。小栗筹军用金,正可一如其分地看作他是主战论的代表。世道末了,这两派任何时代都有。和战两派对立,内讧内耗。支那宋朝灭亡时的朝廷内外,便是那鲜明一例。我虽不愿一概视胜为奸贼,对小栗的肚肠却无条件认同。他家是家康以来的名家,每逢战事总不让头阵,家康口中“又一番、又一番枪便是那位”,那“又一”“又一”绰号成了本名的祖先勇武之血,他承着;现下听说任勘定奉行。勘定奉行是重任,等同大藏卿。公卿的大藏卿只是空招牌,可支撑将倾的幕府大厨房,这差事重啊,苦啊。小小旗本之家,勘定方便苦,哪家大名不犯愁,五万石、十万石大名家厨房的担子也苦,可支撑八百万石天下取得的、将倾的厨房,绝非等闲,至少我办不来。
小栗既担此任,往后一旦有事时的军用金,重重苦心也可想。无钱便打不了仗,自是当然,可光有钱也打不了仗。第一,士气不振便打不得,其次兵粮,其次才是钱——方才我也对那女人这般说;可实际按到如今的德川身上,这条件齐不齐,毋庸再问,士气且看,羞言之,我这神尾主膳之流或便是代表之一。粮草上,与各国大名的交通若无碍,幕下的知行若依旧,倒也无妨,可一旦开战,天下大乱、诸道梗塞,江户本身的粮草岂不上涨。至于钱——德川家康有钱,丰臣秀吉也有钱,取天下者尽有钱。并非有钱必取天下,可无钱者成不了大事。不,成大事者,金钱这运道会向他涌来,时运盛、英气溢时,不苦心钱也自来,可一落千丈,有的钱也逃走。
我也穷,德川宗家也穷。支撑那将倾的宗家、还要打一仗,首要便是钱。说是钱,却非易事。胜的老子与我之流,做千三、当掉押货,调度总能凑合,可宗家的厨房却不行。把天下分作两半,为最后一战备足——为此竟非借西洋蛮子的钱袋不可么。
小栗总不至于糊涂到拿国家作抵押、向西洋蛮子借债。借蛮子之力立德川,若叫日本这国家屈居蛮子之下风,便完了。据那女人说,幕府背后的金主是法国,长州萨摩背后是英国,可长州萨摩也一样,纵然恨德川,也不至做出卖国与蛮子的事。
可一较起真来,会生出怎样的乱套,谁也说不准。如今号称第一智者的胜安房,究竟怀什么心思。我可不愿一概视那厮为奸贼。倒想听听他的本意。
且又,小栗的肚肠到底稳到几分,这也最想看个分明。
此外,一旦有事靠得住的,究竟是哪家谁人,怎样了。
神尾闭眼沉吟了片刻,而后睁开眼垂下,落在读剩的《梦醉独言》上。
虽不如先前起劲,总之剩不多了,便想读完它,翻了一页,可心似乎已全然离了书,眼却仍惰性地追着那字。
第七十四章
神尾主膳好容易兴味十足读着的胜家老子的自叙传,前头被鐚搅了,这回被阿绢打断;先前的鐚不成问题,阿绢说出的话却教他在意,此后他便虚飘飘地跳过了几页,忽而到了末尾,被一个“女”字钓住,接着读下去,只见——
“我在山口时,有一回迷上女人犯愁;那时我妻子说把那女人娶来,我说若托我,便给我休书,她问为何,说我去那女人家,定要娶来,先前也是武士,若礼数不善,我便死也娶来;那时把短刀交给妻子,说今夜去定带回来,我便出外玩耍,途中遇南平,闲谈,南平说胜老爷女难之相甚严,可有心绪,我讲了上面缘由,他说那办得好,分别;又因与易者关川赞岐相熟,路过寄去,他说您大事不妙,请上座,便请上座,他说女难之事,今夜有剑难,会死伤多人,问可有心绪,我讲了起初之事,他吓得魂飞魄散,种种深切劝诫,说妻子贞实,此后要深情相待,种种说;我想是自己糊涂,傍晚飞奔回家,叫隐居(父亲)抱了女儿去男谷,妻子留了字去那女人家,此后渐渐止住,无事;此前多次也受妻子相助,此后虽给她添不便,此前却一日也少不了被我打;这四五年来忽然病身,或也因那,便当隐居老爷般安置吧。”
这老子的兄弟也真够瞧的,可做妻子的格外让人怜。比着丈夫的糊涂,这老婆高明,算计得到位——只是内里,不知吞了多少血泪。正因我也对女人尽干糊涂事,才懂得了贞妇妻子的可贵。且说,此后他又钻进书里读下去——
“我隐居前一年,吉原烧了,各处搭了临时住所,那时在山宿佐野槌屋的二楼,与端场的儿子熊大吵一架,把熊从二楼扔了下去;那时钱座的差代两三人来,带了熊回去,稍过,约三十人持长棍围了佐野槌屋,我脱了外衣,只穿衬衣,叉开马步,跳出去对打,三回把他们追出两三町;那时会所出来许多人劝开,此后山宿的女郎屋一同,连送客的婆子、老板娘都从下头好好向我行礼,全无过错;那时我插着二尺五寸的刀,山宿的女郎屋闭门三日,无事了结。
此外,各处的吵架,几次也有,大抵忘了。
在浅草市,与多罗尾七郎三郎、男谷忠次郎,外加五六人同去时,插着二尺八寸关金光之刀——因多罗尾忽然邀我,没穿袴便去,雷门内拥挤,刀卡在股间走不得,推挤间,一侍用山椒木的旧棒打了多罗尾的头,我被推着,按住那人的羽织,他却用旧棒又打我肩,我欲拔刀,刀镡卡住,便大喝一声从一头斩倒,路上的人哗地散开,我趁那男人逃时劈去,间距远,只以刀尖从背一直划下,带断,大小刀怀中物尽落,他逃了;此时传法院门番持棒一人出来,我挥刀两三下,往来的人散了半町,我把大小刀与鼻纸袋拾起,掷入门番房里,立刻去奥山;想来刀尖只划了一寸半,大乱之中长刀也难使,多罗尾秃头受了创;此后边吵边到了两国桥,那晚别无他事,便回家了。
此外种种,日子久了想不起;我一生无法无天做尽糊涂事,岁月却过,未见天道之罚降临,平平安安四十二年,身上未受一刀,他人或被打杀、或行踪不明,身遭不测者不计其数,我却似好运,任性到底,小高的人也无如我这般花钱的,总是逞强多用下属,衣类大抵穿他人不穿的唐物与其他讲究物,甜物随吃,一生爱女郎,尽情买欢,近来渐渐像个人了,回想旧事毛发倒竖。男子汉,切莫学我。孙儿彦若出生,务把此书给他看,以为立身之戒。如今写来也觉羞耻,只因不学无术,字也是二十余岁才渐渐会写,自家小用方能,无相投的好友,只交恶友,故好事情一毫未觉,把这等无法之事当作英雄豪杰,皆因糊涂,给亲戚父母妻子添了多少苦劳,对紧要的当家主君至不忠,对头目也常敌视,到底成了今日的身家。幸而儿子好、行孝道,又女儿好、肯伺候,妻子不逆我,才满足地平安到此年岁;四十二岁才初知人伦之道,且知事君父、睦诸亲、仁爱妻子下人之道,回想从前行止便觉可怕,务要细读玩味,子子孙孙,戒之慎之。”
于时天保十四年寅年初 于莺谷书 梦醉道人
读罢这一卷时,神尾主膳听见上野的钟,当当敲响。
上野的钟当当敲,并非警报,上野的当当,已是通行之物,可今日这当当,在神尾耳里,却似有事般响着。
“去会觉王院,对,去敲那院主,问个明白也好。”
神尾忽然拍卷起身,似随那当当钟声,忽有所悟。
听他嘴边吐出的字,便是“觉王院”。
第七十五章
此后与八的生活,极是平安。
平安意味着安定,无安定则无平安。安定毕竟以土地为基调,也就是说,安住于土地,便是人心的安定。
与八有了安住于这土地的心境。此处,甲州有野村,为富士与白根所环抱的别一天地——在此,生出我生涯安住于此之感,安定之心便备下了。于是,居则安心,出则平和。以土为安、劳作,便是行持;对人,同时便是教化。
此处所谓教育,并非特意有定义的教育。于自己是行持,反映于他,便成教育亦成教化,与八身上,并无为教育而教育的任何东西。与八,正是世间所谓不受教育的民。他是弃儿,故无家庭教育。被机家拾去后,因弹正的情分,受了寺子屋教育的一部分,可那时的与八,连受寺子屋学问的素质都欠缺。
若问为何,二三岁时,一去人家孩子聚集处,便有“捡来的孩子”这冷冰冰的指指戳戳,暗了这男人的心,又天性不喜学问,便怕且避去学问的院子。于是主家也不勉强,弹正说“并非识得字便是顶好的学问,人纵不识字,也能过得比识字更强的生活”,添了旁人不懂的警语,早早把与八放下去做了水车番,他便只此天职活了下来。其后,与八渐长,才自觉不识字不行、不写字要丢脸,却难自己启齿,钻进水车小屋,在炉边灰上写些“伊吕波”“阿伊宇江奥”又抹去,被弹正瞧见,不着痕迹地给了范本,那大约便是他字学的开端。如此,与八能歪歪扭扭写些书信文字、记些零用账程度的素养,算养成了,却从未表面显露。如今,这样安住于土地,见周围孩子聚来,觉得这些孩子不能就这般放着,也自然。
聚来的多数孩子的父母,对教育漫不经心。干活碍事吵闹时,便说“出去玩去”,把孩子赶走。只要从一时的喧闹里赶开,赶去之后做什么,便不想、也顾不得想。见这些孩子——一名饿鬼们,为寻玩耍处聚到自己这儿,与八不能不看出,其中既有善性,也有恶性。
于是,做这些饿鬼的对手、善导他们,自然生出的责务,与八也绝不勉强。
于是,与八的工坊同时成了学校,也如水到渠成,极自然。
教那多数少年,不学赌钱的模仿、穴一呀、哇哇天王呀、道六神呀、不明就里的色情身段,想不叫他们做那些。为此,须给另样的趣味与教育,这作为指导方针的研究课题显现,也自然。
于是,以手工代玩具。给他们材料,培其构造器物的趣味,以此将他们从邪道淫风引开,与八的教策奏了效。
于是,给他们手工,教草鞋草履的编法,赋手与眼以趣味,同时文字的教育也不可怠慢。
这般山村,好师父且不论,去村中寺庙跟和尚学的人也不多,且去寺庙的路途,到了一看,和尚也未必是教育的热心家。下棋饮酒,时而出门做法事年会,照看孩子文字的时间甚是匮乏。孩子也对寺子屋往来无兴趣。于是多见一生明盲、不识字的命途之子,与八便想,纵是自己最小的文字之力,此际也移种给他们,并非孔子所谓好为师之心。
于是,与八兼授从伊吕波到阿伊宇江奥、一二三四的课。
“与八叔,七这个字,往哪边弯来着啊。”
横写一画,又从竖里写下去,到中途不知往哪边弯,便去问前程、哀号的孩子也有。
“往右弯哪,往右。”
可右与左的观念不甚明白。一狠心往左弯了,一脸丧气,与八便凑过来,把笔递到他手里,
“喏,右呢是这边,左呢是那边哟,你吃饭时,拿筷子的手是右,拿碗的手是左哟,可别忘。”
“这样啊,大伙,可听了好道理哟,吃饭时拿筷子的手是右、拿碗的手是左哟,好道理听了,大伙可别忘哟。”
被教的孩子得了意,要把这新知识再向别处移植。如此,即便偶然从事教育,与八也感到,须与教育他者同时,教育自己。所谓不自教育的人,无教育他者的资格,他切实地领悟了。
于是与八对村中有识者——但凡见为胜过自己的智能者,每有机便去就学,热心绵密到了极点。
第七十六章
与八对自己劳作周围自然成校,不以为烦,却深惧自己出外去成偶像。
如前述,一种信仰正起于与八。
这超经济的奇笃人的行状,被世俗人目为惊异,太甚,于是“这是木喰上人的转世”“是鸠之谷三志老爷”“是地藏菩萨的宠儿”“是某神驾临附体”之类的信仰,立刻便易在其邻旁筑起迷信的小祠。
“靠近与八叔,心便安——莫名地气儿也缓了——”这还好,若成了“求与八叔病便好、靠近与八叔难病便落”,与八便甚惧。可他越惧,那信仰或迷信,便以加速度之势涨起,他更惧。
于是他尽量不出门,连施行的汤治场也尽量远避,这回却是人家找上门来,那人的脚日增,也现出加速度繁殖的迹象,与八又惧。
与八的担心,总之是想早日消掉这势头。自己本是不及常人的、没头脑的人,绝非神佛附体之类。自己因糊涂,只求在世间的寻常处安心劳作,世间却高看自己。解说、推辞,越推辞买主越多——与八暗暗恐惧,须趁早预防。
此外还有一桩——与八内心的惧,不如说被内心的责务所责,不敢懈怠、常受鞭策的一种心绪,便是郁太郎的教育。
郁太郎今年也数作五岁了。此后须造出一个人来,那为父为母、为兄为姊、为师为友的一切责任,全落自己一身,与八常切切被责;近日在此地安定下来一看,那责任竟全带了确实性。
须教育这孩子,别人的孩子教育不过是副业,这孩子却是特别课在自己身上的任务,既如此感,便自然要去想那渺茫的教育方针。
这孩子生在血统优异的家门,将来如何虽不可知,一想将来,终归须不教他像父亲、须教他像祖父,这念头如热铁打进与八的脑袋。
郁太郎之父是龙之助,其祖父是弹正,与八比谁都深知。父亲龙之助是天分优异之人,不论善恶邪正,与八深认;其误在受的教育,大先生即弹正口中,与八不断听说而知。非大先生的教育不好,是大先生久病,龙之助老爷无受良教的间隙,龙之助老爷的恶处便伸长了,与八从早认了。
于是他觉,这孩子不可像父、须像祖,自是当然的认识,而与八与其惧父,更信祖之伟大。此处立着与八教育的根本方针。
事实,以与八的眼看的弹正这人,即于郁太郎为祖父、于龙之助为父的人,与八信为这世间再无比其伟大者。
那不只是:把自己这弃儿一身拾起、给衣食的性命恩人这观念。
大约,这世间说谁伟大,没有如我家大先生般伟大的人。去江户,也非没见过称伟大的人,可那伟大的人,也及不得我家大先生。何处怎般伟大,与八不知,可无论见何等称伟大的人,一想起我家大先生,便不觉矮人一截,与八直觉。也就是说,伟大的人各有身备的“威”,我家大先生的“威”,不逊任何人,这成了与八的信仰。与八以“威”这观念解释的,并非近之难犯的可怕,与八以与八式的世间“威”的观念,信为人格具备的高德之人,自然备着如后光之物。无论去何处、见何人,与八一想我家大先生,便毫不为己矮人一截。那便是大先生的威。
于是当然,那承其血统的郁太郎老爷,要造就如祖父般的人,这希望也不无理。既承祖父正当的血统,便该成如祖父般伟大的人,这又是与八的信念;同时,若造就之差,成了如龙之助老爷般,那责任便在自己,一想便恐惧战栗,也不无理。
怎样教育才好,咱没学问、没钱、没器量,一无所有。凭这教出人上人的血统孩子,全然无理,咱不知怎样教育才好,可有好先生、好学校——恐惧战栗之后,与八这观念便是如此;可这般时,闭眼发起大先生的信仰,奇妙地,至今忘了的昔日面影,分明现于眼前,那时说的言语,从耳底苏醒,在自己耳边,谆谆闻其讲授之声。
“与八,你生而贫穷、被作弃儿,莫恨那命运,莫忘那命运正是教育你的恩人;我如此长年生病,人以为不幸,于我却是因这病受了大教育,同一道理,人变好变坏,不在物有余、有否出色的亲师,莫忘贫穷是这世间最好的教师。”
那慰藉激励的言语,今在耳底当当鸣起。
当时,大先生的话,无条件伏拜而听。当然,大先生的话,非自己头脑能解的限度内,只当珍贵听了,可到今日,分明出来,竟实地做向导,梦中也不曾想。
“莫忘贫穷是这世间最好的教师。”
如此想来,自己的贫穷不以为苦。不,倒愿这贫穷也作郁太郎老爷的好教师——果真如此么——不大明白,可大先生的话,想来不会有徒劳。如此想来,为教育,我们已是最受惠,并非不足之身。这般,与八想来安心,一面却因自己头脑过载、想不通,每遭此便摇那痴钝的头脑,一桩桩想起昔日之事,大先生说的言语的段落,想起来,慢慢想、想透,与八下了觉悟。
第七十七章
且说,大菩萨岭《山科之卷》至此终了。为慎重起见,将本卷出现的人名与其所在地名,举列于此。
山科新居────宇治山田的米友、不破之关守氏、弁信法师、阿银小姐、硬力百藏 福井往近江路─艺妓福松、宇津木兵马 根岸侘住居──神尾主膳、鐚助、阿绢 京洛市中────机龙之助、南条力、五十岚甲子雄、轰源松 甲州有野村──与八、郁太郎
此外,于背面或侧面活动的人名,及新近点出的人物,则有:月心院门房的女儿与怨灵的美僧美女、眼线文吉、斋藤一、福井的好学青年、近藤勇、胜海舟之父、藤原伊太夫、鬼头天王的尼姑、村正大爷、岛原的舞子、重清与朝雾、与八周围的民众与孩童,动物则有大丹犬、库院之猫等。
且又,历来持续重要登场、本篇当现而未现之人的所在,思量起来——
海洋之上────驹井甚三郎、阿松、七兵卫、阿喜代、田山白云、柳田平治、穆克犬、清澄的茂太郎、慢吞吞先生、兵部的女儿、金椎、无名丸与其乘员 关西旅中────藤原伊太夫、阿角、道庵先生、小雪姑娘、加藤伊都丸 清洲城下────银杏加藤的夫人、宇治山田的米友 胆吹山────青岚居士、聚于胆吹王国的人们
除上述,点出的人物则有:金茶金十郎、迟钝清次、新撰组诸人、耍滑吞、木口勘兵卫、安直、示威仓、职业龟、筑地洋人馆的某某、仙台的佛兵助、法肖伊一伙、女杂技班一班等。
地理区域,自现今日本的东海东山两道,至北陆一部、北及陆奥,畿内中心,即所谓日本阿尔卑斯地带,成了活跃的坛场,海上则及至太平洋正中。
此《山科之卷》起稿之时为昭和十五年九月十日——了稿之日为同年十月十六日。以大菩萨岭全体观之,起稿在明治四十五年、著者二十八岁时,即本年昭和十五年,又恰是二十八年前,最初发表则在其后一年的大正二年。分量如前述各卷所言,自开卷《甲源一刀流之卷》至这《山科之卷》,共二十六册,达一万页,文字不下五百万,世界第一的长篇小说,此不变。读者或倦,著者不倦,精力的自信也不变。
如今全世界正陷于空前的战国状态。日本于内政上也在考量新体制。我的大菩萨岭,于形式上也须以崭新充实之姿,重新出发。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