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的小阳春天气里,有一支逆三位一体,从山科的光仙林朝着宇治醍醐的方向走去。所谓逆三位一体是什么呢?
它是信仰、正义与怀疑三者并肩而行。原本的次序应当是先有怀疑,其次发现正义,最后抵达信仰;可在这里次序颠倒了——怀疑成了本体,正义与信仰不过充当胁侍,甚或被置于随从的地位。这便是我姑且命名为“逆三位一体”的由来:三者虽同行而呈三位之观,内里却未必一体,也从未预期要成为一体。
信仰先唤来正义,说道:
“喂,朋友,可得挺住啊。”
“嗯。”
这里,信仰与正义之间先有了这一番交接。
女方先开口、男方应答,与《古事记》本文并无二致。然而此处并未倒卷重来,反倒是女方一味强势逼人。
“你这人呐,老实是老实,可就是没有个信佛向善的心。人嘛,老实固然好,光老实可立不住脚。得信神信佛呀——人的所作所为,神佛都看在眼里,先虔心敬奉神佛,之后的事才好说。今天你竟是带着信佛的心来的呢。”
这般说教、鼓吹信仰的,不是别人,正是江户两国一带女杂技班的班主阿角。阿角本是个信佛的人,姑且把她比附为三位一体中的一柱信仰;而那恭顺领受神妙指令的,便是宇治山田的米友。
宇治山田的米友,是正义的化身。因此把他比附为三位一体的一柱;可他并不反驳信仰的吩咐,正义也并未试图主张什么,于是怀疑便代而从容地应付起他来。
“我不是信佛的人。”
首先庄严地加以否定的,正是这逆三位本体的怀疑者,所作的也是恰如其分的声明。
“我既不信神,也不信佛。若问信什么,那无非是信自己罢了。可连自己我也信不彻底,实在不知该信什么才好。”
蒙着面纱、身材修长的美人,单看姿影便知,这便是阿银小姐。被否定了的信仰者并未动摇,当下领受,回道:
“传道师说过,糊里糊涂地信,才是真信;明白了才信,算不得真信。”
“哪有这种道理。”
信仰者本不想违拗,正要加以补缀,怀疑者却立时将它一脚踢开:
“哪有这等荒唐道理!糊里糊涂还能信什么?总得明白了事物的道理,才生得出信的心思。连不懂的东西都叫人信,那能信得下去吗?”
“不,小姐,这地方……这地方,它那个什么呢……”
似乎颇有些凭据,却说不出来、补不圆满,这便是信仰者的苦闷。虽被一脚踢开也不气馁、不反驳,足见信仰中自有相当的自信;可要立刻反唇相讥、拿话压住对方,却又寻不出那样的锋芒——这苦闷,反倒由怀疑者替他补上了,此即逆三位。
“算啦,班主自有班主的信法,你是个信佛的人,那样就好。不是说’沙丁鱼头也要信‘么?这可不是轻蔑的话——连沙丁鱼头都能信得进去的人,到头来才了不起;连沙丁鱼头都信得进去的人,若连人都信不过,那算什么?能信得过人的人,也才信得过神、信得过佛。那是幸福,甚至伟大。可轮到我,却什么也信不过,真是悲惨哪。”
到了这一步,女杂技班主连哼一声都发不出了。被对方以逆十字缠身般制住,既无从抗辩,要全然信服又头脑不够。这便是阿角总拿这暴女王没辙的缘故。
说起来,阿角这个人,信佛固然是信佛无疑,可她的信,广博得近乎色盲,她的祈愿,又现实得近乎交易。这从她去热田神宫参拜时,悄悄凑近茶店女佣耳边问“这尊神是管什么的”、把女佣问得一愣,便可见一斑。诸如哪里的荒神最灵、求财必成,哪里的圣天爷最擅牵红线,江户城内她大抵都暗记于心,随时依时依事取用,说穿了便是先向神佛献上信心,再去讨回找零的信心。即便献了信心的神佛没给找零,她也绝无半句怨言——只当是此刻神不在位,或是自己信心还不够;她从不疑自己的诚心,只道是自己礼法上有何处不惬神佛之意,所以不蒙垂听、信心不达。这样想,反令她自反自省。就这一点而论,她的信毕竟超越了功利之上,不能不许她一个超越功利之信仰者的名号。
第二章
如此,这三位一体沐浴着满是小阳春的日光,悠悠闲闲从山科向醍醐下行。路虽无坡,却仿佛负着满帆春风、在长江上摇柔橹一般,就这么向醍醐而去。
阿角称道,小姐是为着信佛才去醍醐的。小姐本人却驳斥道:我去醍醐,并非为信佛。至于除信仰之外更抱着什么目的,她却不说。然而此刻尚非其时,若说去醍醐是赏花,也讲不通。若单为散步的心情,似乎并无特意指定醍醐的理由;可阿角既不追问,这既是她的心胸,也是信佛者的豁达,更且是拿捏这暴女王的诀窍,于是阿角不再相逼,也无需相逼,便缄了口。
不过说到底,小姐探访醍醐的目的,原是为了去看三宝院的庭园与画作。
怂恿她的,是不破关守先生。前天夜里,关守先生对阿银小姐这般说道——
“去醍醐的三宝院看看吧,那儿的庭园是名作。不过比庭园更令行家惊骇的,是国宝级的绘画雕刻。那许多画作之中,最显异彩的,要数大元帅明王的大幅画像。虽写作’大元帅‘,那’帅‘字却不读,只训作’大元明王‘,这是宗教界的规矩。那幅大画像,不知是何年何人所绘,想必总在一千年以前。幅面之宏大、图样之奇拔、设色之绚烂,无不出人意表。当然,它并非为惊人之目而绘,必是修习密教秘法的一大要具;可画本身,确实令外行内行都不得不惊。实在画出了惊人的怪诞。大元帅明王——它究竟如何怪诞,不亲见是无法知道的。宗教上自然另有神秘幽玄的看法,只就艺术而论,无论笔致、墨色、设色还是整体表现,都了不起。尤其那设色——其中夺人眼目的红与朱,实在了得。毕竟号称千年以上的作品,那朱色却像昨日才研开的朱墨。不同于时下替代的廉价颜料;画师见了要垂涎呢——恨不得弄到那样的朱。从哪儿来的?舶来?国产?无论花多少费用气力,都想要弄来一用;可那样的朱,哪儿也求不到。科学家着手研究,至今却连原料是什么都不明白,连是动物性还是植物性都不知道——也就是说,千年前悠然用顺手的颜料,千年后的今日科学竟解释不了,可见现代科学也有限度。那画,务必一看。”
经他这般游说,阿银小姐便于次日去了醍醐。随行挑中的是阿角与米友,这自是不破关守先生的当然安排,本人也无异议。
从山科到醍醐,是易下之路,步行距离也合适。路虽平坦,如前所说,却是撑篙顺流而下的底路。不多时,逆三位一体便到了醍醐三宝院门前。
第三章
阿银小姐与阿角观赏三宝院庭园时,米友在门前石桥栏杆上靠着歇脚。这时,从六地藏那边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汉子,说道:
“大哥,洛北岩仓村有个大赌场,一块儿扛去走一趟咋样?挺来钱的。”
这没头没脑的,究竟冲谁说的?米友也不由得一时茫然,慌忙前后左右张望,可除了自己,并无旁人闲立,想必是冲着自己这张脸叫唤的吧——可就算这样,也太看错人了吧。
“大哥,咋样,没兴致去?挺来钱的。洛北岩仓村有个前所未闻的大赌场,去不去?”
同样的话重复一遍,这回是径直踏到他眼前、站定了的当面交涉,已不是思量不思量的问题了。
“真不巧啊。”米友说。
“真不巧,哎呀呀。”古怪汉子苦笑着,却不见收手,仍嘻嘻笑着,摆出几乎要压到米友身上的架势,
“别这么不识趣,走吧,走吧。”
“不走。”
“走吧。”
“说了不走嘛,你这黏糊糊的家伙。”
于是展开了去还是不去的拉锯。这“去”与“不去”的“去”,是方言里“走”字的急调讹音,因俗而异,未必是这一带的土话。不过,“走吧走吧”是先方的希望,本应是恳求;“不走”“不去”是这边的自由与权能,断不该被强迫。可这古怪汉子似乎分不清恳求与强逼,米友便重新抬眼盯住他的脸,狠狠一瞪——这一瞪,倒瞧出蹊跷:这古怪汉子肩上死沉地背着个驮物。若是袋装米,约莫能装五升,可装的不是米,是比米还沉的东西,从袋角硌人便知,袋里塞满了“钱”这等人见人爱的物事。米友自非蠢到看不出这古怪之所以古怪。他看破这是世间常有的勾当:赌徒的跟班,用相扑的话说便是替关取扛兜裆布之流,有那替放贷庄家搬运台面钱的差事。便是那家伙——那家伙只因自个儿责任太重,干不下去,便常在路旁纠集合适的流浪儿,让他们做自己的下手,是常有的手段。这会儿,竟把俺当成那下手流浪儿了——米友觑破此节,便是一喝。可虽被米友一喝,那厮仍不怯:
“给两贯,两贯——到洛北岩仓村,两贯算不错的日钱了吧。”
“对不住您,俺是有主儿的。虽说这般孤零零在这儿闲站着没个正形,可不是丢了差事才这样。是受了托付来作陪,主子进了这寺里,俺在这儿等着。所以,任谁拿话来请,俺也不能把主子撂下自己去捞钱。”
米友难得地说出这般通情达理的话,平和地拒绝了。
他心想,都讲得这么通情达理了,再黏糊的汉子也不该再强逼了吧;不想那古怪汉子忽然滴溜溜四下乱瞅,浮躁得厉害。方才盯着米友劝说的一双眼一张嘴,忙不迭地朝前方活动起来,连面上气色都变了,举止甚是可疑。米友正纳闷,顺着那汉子失措的目标望去,只见两三个戴笠的人,正朝这边徐徐走来。论距离,还有一町多,纵是冤家对头,也犯不着这般慌张;可这汉子身势越来越垮,几乎连腰都稳不住了。
看对方动静,并不曾摆出任何令这汉子慌张的阵仗。说起来,对方根本不知这边有古怪、有蹊跷,只是平常步履走来;可单看那形貌,便足以令这古怪汉子无处容身——可见对方身上自有那般威严。也就是说,那是掌着十手捕绳的官人。就在那一刻,不知想些什么,古怪汉子把背上死沉的钱袋,从米友头顶掷了过去,自个儿一溜烟窜进横巷的竹林里去了。
“危险——”叫出声的,不是古怪汉子,却是米友。
第四章
“危险——”这是米友叫的。确险得很,五升袋装的钱若正砸在头上,寻常面孔大抵要砸扁。亏得是米友,身子一偏,钱袋落向身后,换作旁人,少不了一伤。然而,事情便这么简单地了结了。
那目标中的斗笠,不久便笃笃地打米友面前经过;神色步履毫不慌乱,其中一人只斜眼瞥了米友一下,便从他面前径直走过,既不说是古怪,也不说是药袋,平平淡淡地过去了。这一行人虽从山科方向来,却并非朝六地藏去,而是从米友眼前直过、随即拐了个直角——与那两位已入门的三位一体相同,也是奔三宝院门去的。
宇治山田的米友目送了片刻;两三人的身影没入三宝院境内,而窜进竹林的那古怪汉子,却再难现第二次身形。
时光流逝,米友也渐渐觉出无聊来。这人天生性急,无聊一生,便唤出恼怒,原是他的秉性。才略焦躁,目光便不能不落到那被舍在身后的钱袋上。若不是米友,任谁都会把这一大包台面钱挂在心上、不得安宁;如今他才注意到草丛里伏着的袋子,虽说无欲可嘉,于这人的神经而言,未免迟钝了些。
“扔下这么个累赘玩意儿跑啦。”
他试着拨开草丛,两手抓住那袋子。沉。所幸这人有一身罕见的怪力。
如此抱起钱袋,接下来的处置,便是问题了。
其实本不该算什么问题。大约,失窃或遗失之物,只要送交警示所便算了。当时尚无警示所;便是有,附近没有的话,替代的临时办法也该不少。米友却把这当作天大的难题般烦恼起来,仿佛唯独他,对“送交警示所”这般简单的手续,嫌恶到了极点。
送交倒没什么嫌恶,可送交之后,定然要被问住所姓名;而这问住所姓名,对今日这人,恰是他的苦手。
他身上,并无须隐瞒自身的不诚实;也谈不上有须韬光养晦那般的经国之才。既如此,怀着天地间无可暗昧的精神,却遭天地窄逼、行动受缚,究是何理,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只每遭一回,所受的不便、不快、不满,何其深重,几度几乎被逼入生命的危机。
虽如此,为一身避祸,也不可敢去蹂躏公道,不可淆乱正义的名分。送交出去,被问住所姓名,纵于个人如何不利、不益、不快、不满,对遗失物负起相当的责任,终是难逃的人间义务。
于是,面对五升袋的钱块,米友左思右想,陷入了迷惘。
第五章
宇治山田的米友在门前这般困惑时,阿银小姐与阿角正观赏着三宝院的庭园。
领这二人游观的,是院里一个看似自幼养在身边的年少小和尚;可头一个被这小和尚吸引的,不止女杂技班主一人,连阿银小姐,自他在玄关现身的刹那,也吃了一惊。
只因这小和尚,活脱脱便是宇治山田的米友再世。不同之处,只在比米友小了约莫一轮,是个幼童,故而身量也比本就不高的那人又矮了一截;若非这孩子的兄长,旁人简直要以为世间再无米友之弟。
于是阿银小姐与阿角不由得交换眼色、点点头——两人所见,竟丝丝入扣地一致——这般一致,自非言语能合得上拍的;一致到这般地步,便近于不用言语、只凭眼神便心领神会的地步了。
“真像啊。”
“真像呢。”
出声之后,才发觉这默契,原非言语所能调度的程度。昭和现世的支那事变前不久,日本某电影公司为了拍片,曾向社会招募那可憎的蒋介石的模型人选。据说,从四国某处山中,便来了一名应募者。应试时职员首先看呆了的,是这应募者与蒋介石之像——像,像得过了头,据说比本人还像。如此这般,只要去寻,日本国内也会现出比蒋介石还蒋介石的人;可此处是无心寻觅、冷不防现身的,纵是暴女王、阿角班主,也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彼此点头。
若非处在这种场合,阿角班主只怕要拍案大叫了——“这是友的兄弟呀,错不了!比本人还像友呢!本来听说那厮也是上方生人,家里不怎么样,打草垛里就各奔东西,一只去了关东,一只给这边当了徒弟。把友叫来认认吧,让生离的兄弟报个名号如何?真比本人还像呢!若说这孩子不是那男人的弟弟,世间便没有弟弟这回事了!”
她本会这般嚷着,毫无遮拦地放声大叫,仗势把友唤来,不由分说逼着兄弟相认。可这里是讲究的场合,便知趣地忍了。懂得看场合、有这般知趣的涵养,正是女班主的长处;本来她自己不识字,又自觉身分低微,逢着讲究的地方,便不免过度惶恐、谦抑过了头——这若算女子的美德,倒也算是美德之一,也是她在此未放声大叫的一桩缘由。
于是两人只互相点点头,正要随这奇遇的小和尚,从玄关入内、逐间参观名刹,却偏又撞上命运的恶作剧!直把阿角吓得一时钉在原地、脚趾发蜷——那般奇迹,不容不见。
这比米友还像米友的小和尚,方才领路走出,众人一看,竟是个跛足!
“哎呀,小姐!”这回连班主也出声了,一时骇得僵立,自不待言。连暴女王都从面纱间射出锐眼,定定打量这小和尚的脚边。
世间有遗传一说,子肖其亲,理所固然;那孩子的弟弟肖其兄,也理所固然;亲聪明,子也聪明,并非无理;子的体格好,是亲的遗泽,也说得通;及至坏的,连恶疾之遗传、恶癖之遗传,也都为人承认。可跛足会遗传,却不大听人说起。
亲跛足,子便跛足;兄跛足,弟跛足便无不足——这话却说不通。贤愚、不肖、性格、体格,或有遗传;可伤是后天之事,兄因负伤而跛,弟弟却也受伤而跛的遗传,是没有的。
冒失鬼 冒失鬼俩 成了夫妻 生下的孩子 又是冒失鬼
这只算玩笑般的口合歌,却也不失一面之真理。
冒失鬼的儿子生出冒失鬼,是可能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是纵观历史、千亿万分中一特的特例,本不足为法。百姓之子为百姓,大工之子为大工,町人之子为町人——在阶级制度苛严的日本国,这般滔滔的世间常例通行已久;可跛足之子为跛足、因兄跛足而弟亦跛足,并无这等常识。
“腕的喜三郎老大”(并非前政友会总裁铃木喜三郎氏)倒有一桩特例:他兄长斗殴失了一臂,他便说“俺两臂俱全倒没意思”,自己砍去一臂,与兄同列。那是游侠的意气。怪不得连两位女杰见了领路的小和尚,也一时钉立——这确是命运的恶作剧!
第六章
可是阿角尽管也会吃惊,却不是那种一惊就乱了方寸的阿角。她立刻恢复平常心,把那领路的小和尚悄悄招到杉门阴影里,凑近耳边说:
“小师父,辛苦啦。那个,我这位同伴哪,略有些缘故,受过伤,所以才那样不摘头上的遮盖。您呐,心里有数就好。”
说着,当下用怀纸捻了一个小纸包,要塞给小和尚。
这在阿角,是常识中的一着——并非恶意的一桩轻微贿赂,甚或是最善意的鼻烟钱!毋宁说是一种礼节;不唯在阿角的圈子里通行,更是举世公认、暗中的交易——不,是连账面上都公然写得的、与其不来不如来得更舒坦的举世通行的社交关税,俗称“小费”的那东西,是对劳力的酬报,某些场合也是含敬意的表态。可这小和尚,对先前的“免戴头罩”倒是默许了,对后者的关税暗盘,却断然拒绝,让阿角班主的一番好意落了空。也就是说,同行女子因特殊情由、蒙面而过各室,他默许这特权,那是出于一种同情心。作为重礼数的女子,她不得不忍下这无礼,必是别无他由、唯有本人视作苦痛的情由;而那非要强行下去的情由,必也事出非常。小和尚身上,似乎便发挥了这默默间的同情心;可那白纸捏成的社交关税,却被冷冷地从阿角班主手中拒回,绕开她递出的手指,早一步抢到前头、逸向庭前舞台那方去了。纵是班主,也被彻底将了一军。万般无奈,阿角把辛苦捻好的纸包原样塞回腰带间,随后跟了去;此时,女王小姐已立在廊下舞台的栏杆边,一心眺望着三宝院的庭园。
三宝院的庭园,是京都名园之一。不,作为日本国宝之一,也是举世闻名的名园。对只听其名、初次得见的阿银小姐而言,自是极大的兴味。名园之所以为名园,那常识早已在阿银小姐的教养之中。阿银小姐全神贯注,凭自己的眼与脑去观赏、去解读名园;此时,被阿角社交礼节冷冷绕过的小和尚,已早一步立在那边,滔滔地解说起来——
“这便是名闻遐迩的醍醐垂樱,这边是表寝殿、葵之间,隔扇画出自石田幽汀之笔,其次是秋草之间,狩野山乐之笔,那边唐门是敕使门,门上菊桐御纹章,桃山时代建筑,敕使之间——隔扇画出自狩野山乐之笔,竹园鸳鸯,苏铁之间,升舞台,把板升起来,即刻便是能乐舞台,中之间,狩野山乐的草花,柳之间——同为狩野山乐之笔,画的是四季杨柳,这边廊下之门,这般敞着任雨打,其上松竹之画的痕迹,隐约残存,相传亦出自狩野山乐,由此往奥寝殿,这屏风,便是以醍醐百羽鸦闻名的长谷川等伯之笔,这边是门迹之间,那错层棚,世称醍醐棚,以独木支撑,行家尤加叹赏,那茶室亦是有名的’舟入茶室‘松月亭,太阁大人自庭池那方乘舟过此堀,来这茶室,太阁中意的茶室,这是樱屏风,山口雪溪之笔,由此往三宝院本堂,正面是弥勒佛,右为弘法大师,左为理源大师木像,这是枕流亭……”
“接下来便是庭园了,这庭园是太阁大人亲自营造,那是名高的藤户石,又名千石石,用锦袋装着、二百人运来此处,是天下第一的名石。”
“这是琴平石、平忠度腰挂石,如水波之皱的那块叫某石、虾蟆石,那中岛之松,从前面看是兜松、从后面看是铠松,又称兜挂松、铠挂松,对面小山林木中隐约可见的小祠,供奉的是丰臣太阁,何以那般小巧藏着,是因顾虑德川家的天下威势。这名园有一处缺憾,便是那两座土桥都朝同一方向架设,乃是一桩缺憾。”
把名园之所以为名园的来历时一一道毕,连缺憾都添上的小和尚这套话,并非受人教嘱连这都要附加,想来是他领路之时,听见同道中人在立谈间加了这般批评,小耳朵记下,用作日后解说的补充。
被小和尚一口气说出这滔滔解说的阿银小姐与阿角,再次交换了眼色——这回,是像弁信法师。方才还肖宇治山田的兄长肖得过了头,这回竟又要夺那饶舌和尚的招牌,重重叠叠,不能不教人想到可怖的命运恶作剧吧。
不过,这一点倒不如先前那般令二人惊惧,因为这般雄辩,原是所谓门前的顽童谁都拿手,并非天才的异常之举。只要灌进口头禅,连孩子都做得到,此处既有,别处也必有。况且,抓来素材、更夸张地吹嘘、拿到世人好奇心前当货卖,那本是阿角班主的本行,所以对这类,倒也不必怎么惊怕。
也就是说,弁信法师那可怖的舌堤洪水,是超绝的脑髓所生、千万中一天才的手笔;这小和尚的,却不用那般费事。此际,又那么像、太像了,先前是米友,那般把人吓住,这回又伸手去夺饶舌和尚的招牌,这小鬼真叫人可憎吧。
第七章
庭园观赏既毕,唯阿银小姐被另行引入弥勒堂后壁之室。
弥勒堂后壁之室,因建筑极高,采光不甚充分,室内总飘着幽暗之色。不过作为古风建筑,似乎对采光的纳入颇费了心,从明亮处骤入此室,当下虽有视觉的惑乱,定神看去,倒也不缺看取挂物的光线。抬头望去,正面悬着极宏大的画幅,其周遭,有仿佛充任胁侍、低下一尺的画像。这些胁侍画像,单取其一轴来看,也必是惊人之宏幅;只因正面大画幅之大出类拔萃,胁侍便显得小了——恰如奈良大佛仁王门的仁王,单搬出来也是绝伦的大,无奈大佛本尊卢遮那佛夸着五丈三尺日本第一之大,在其面前,无双的仁王也只如孩童,唯在艺术之优秀上睥睨前后;而领路人毫不客气地说“这是有名的东大寺大佛殿仁王,右为运庆、左为湛庆——”既不言“作”,于是仁王尊本身便与右运庆尊、左湛庆尊合而为一,本体与作者被美妙地习合了。识者笑之,愚者叹之。领路人自身又笃信右为运庆尊、左为湛庆尊,眼中全无信仰与艺术之别,那倒成了他的可爱之处。
于是阿银小姐静静立着,将这特异的大画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仰观俯察,静静立着。
这怪异的、不似人亦不似魔的大画像,究竟意味什么,不幸阿银小姐无从知晓。
但见之处,呈着不动尊以上之不动尊的形相,却不夸那不动般赤裸无伪的形体;周身以一切红紫绚烂的杂物装点,不像他那样单单夸示剑与索的威力。诚然,从不破关守先生得了预备知识的,这便是三十六臂的形制吧。一具形体伸出三十六只手,各向各方,各持武器。世间既有千手观音之尊像,三十六、七便不在数量上为问题,可那生血滴落的现实感的压迫,却令人无从抵挡。
看那五体,是逞强的黑青色泛着黑光,腰间缠着虎豹之皮,其上结系着无数人骨髑髅。背后是一面鲜烈的火焰涂满。细看,那火焰之中,有无数蛇。哦,不是蛇,是龙。岂止无数小龙大蛇在火中探出镰首,再细看,那臂上、这腕上,也缠着龙与蛇。
看那颜面,起初只觉正面劈然的不动明王般的面孔入眼,其左右,却有三副帝释天般青白的安稳面孔,反而以可怖的阴森,紧贴在正面首级的左右。再细看,那三副首级无一不是三眼,其眼色无一不是血般赤红。其口中,是咬紧獠牙的大怒之形。
进而,查那振举的三十六臂各各所持之物,有合掌的、取轮的、执槊的、执索的、握罗网的、挥棒的、摆刀的、结印的,成三十六臂三十六般之形。
再抬头重看,方才只入眼忿怒瞋恚的形相,其头顶却是人般的鬓发黑郁,且庄重地挂着七宝璎珞——
连不畏物的暴女王之眼,单这般仰观俯察,也混乱得难以消化。那时,阿银小姐不由得想起甲州家中那部《阿娑缚抄》的可惜。
甲州家中,文库藏了数柜。阿银小姐曾逐一通风、晾过虫干。原打算日后尽数纳入脑中,那时不过一番寻常通风,可《阿娑缚抄》百八册着手翻检,也是那时的事,对这大部之书所陈为何,却无从下手。他日必读通它——是这女王的气象,可那时,只觉是一种异样的大部头书,内容颇难啃,因其中充塞着众多的异样彩绘,那彩绘只以一种异样的怪诞充塞,所谓插画的常识全然无从下手。不知写的是何物,这必是世间所谓“真言秘密之法”所写的书——那时阿银小姐便有了这般感触。
“真言秘密的秘传书”——须得研究,心为之撼的,原是秘密本身的魅惑,这女王好秘密。那时以为秘密之法即魔术之一种,书中写着超自然力以上的魔力秘传,读此书者能成役之行者——这般世俗的魅力攫住了阿银小姐;只因当时未给她读通它的机会与时间,虽“必读通《阿娑缚抄》”的心意不曾失去,可那场火事,把它烧个干净。如今想起,悔意动了阿银小姐的胸。
阿银小姐刚强。不懂便作不懂,以不知为不知而去问,非这女子所长。况且,为这骇人佛像存在的理由,空自贬己去乞教,连轻蔑无益之心都生了起来。
画像本身,将这女子导向由昏惑而来的反感;可那表现的色彩,单抽离出来,便不能不给予莫大的跃动与快感。对初见的门外汉,虽未能遂成“何种色几许、点彩于何处”的复合观察,首先被击中的,是那赤与朱所给的、燃沸般的盛大威力与快感。
这一点,也是不破关守先生特别着力给予预备知识的所在;可即便全然未给那预备知识,阿银小姐也深信,这盛大而燃沸的色,任谁门外汉都必被魅住。画历千年,色彩尤其红,鲜丽如昨日才自砚海跃出。于是令那道的丹青家垂涎。想逼出这色、如何逼出这色、这清新色彩的原料究为何物、自何处将来——此乃古来专家间的疑问,至今未能解读,阿银小姐自一开始就对此抱着最大的期待。无论自信仰上、自艺术上,拜这画像本身的心情,并不那么迫切;可古来未为人知、今人犹难发现的色彩之秘密,煽起了阿银小姐的执拗。看透它、看破它——对异常、难解、威压之物,每每一一激起反抗心,不过是这女子的通有癖性。然而,要以身相扑这难题,不能不省察科学之不足。不喜发问的这女子,在此略略启齿的,只是:
“这画,是何时之物?什么年代?”
仅发了这一问。受问的领路人,并非先前那肖得可憎的小和尚,而是一位温静的学僧,且是极寡言的年轻人。
“是,吉野朝时代。”
只答了这般多,不再抢先卖弄知识——是不知,还是知而不愿言,不得而知。总之,参拜人既以此问开了头,借此由头,也有学僧会滔滔振洒知识、谆谆启沃豪客;这学僧却绝无那般好意,也无卖弄之心,阿银小姐便失了再求知识的机缘。
不过,对“是,吉野朝时代”这简答,阿银小姐倒有了耽于相当考证的余地。这一点,不破关守先生的预备知识略有不足,不足便是有疏漏,不破关守先生说千年以上之作,吉野朝却未满千年。
于是阿银小姐把年代记的模糊记忆在脑中铺展开:德川氏二百年、织田丰臣氏五十年、足利氏百余年以上,想来总不过五六百年的星霜。
若说“吉野朝”指的是浄见原天皇之世,那确是千年以上;可此处说的吉野朝,必是足利氏以前的南北朝时代之吉野朝,如此看来,无论如何也溯不到五六百年以前。然而,称古物为千年,原是一种口头禅,所以不必深咎;而千年过去、那朱色犹如昨日才出砚的色感,阿银小姐也认作并非夸张、亦非误算。
本来,只凭那样的发问、那样的认识,便要将这画像“毕业”,是强人所难;比那更要紧的,首先须问的,是“大元帅明王究为何物”。对此无解,只以色彩与年代去看这画像,无异于只看缘日画看板的刺目泥绘,而忘了付木户钱。
阿银小姐之不知此,不幸在于未给她足以知此的素养。
第八章
话分两头,阿银小姐入后壁之室的刹那,阿角却顾忌着,没有随行。入后壁之室、参拜大元帅明王,原是阿银小姐一人的志愿;与其说只许阿银小姐,不如说对阿角而言,纵使许她,也是猫儿面前抛小判——对牛弹琴。必是只许特别有教养者享有的特权;而特别无教养者随行,是自觉不敬、不逊的,这便是阿角退避的缘由。
于是,明王特别谒见之室,阿角立在次间以外的奥书院廊下等候。立在那里,又不能不看见本庭余水蜿蜒而入的“舟入茶屋”。阿角定定望着太阁中意的松月亭茶室。可即便如此,她与立于大元帅明王画像前的阿银小姐一般,摆出一副非色盲的色盲之态,只深深看入木石的布置;内容极是空疏,无可奈何——不知茶、不知寂、不知侘的阿角,只因眼前有物便看,无地自容;尤其在此讲究的场合,不过勉强装出谦恭之态罢了。
那时,廊下那方,传来高声念经之声。想来大概是念经。到寺里听朗朗念诵的文句,当作经便无妨。不知念的什么经,可那念诵的主儿是小和尚,阿角却分明听得出。不是门前的顽童,本是门内的小僧,可自方才起便把他说成门前的顽童——那肖得近乎可怖的、跛足小僧的念诵之声,错不了。
确然,阿角所想不差,那门前的顽童确在廊下一端屈起膝头、朗朗发声,这是确凿的;可那并非正式置几、排经而读,而是与膝头商量的模样,心不在焉地默诵。念的什么?仔细听去,念的是如下文句。
“镇护国家之法、大元帅御修法之本尊,斯法也,则如来之肝心、众生之父母、于国为城堑、于人为筋脉,是之大元帅,都内除十供奉外不传,不出诸州节度之宅,表其缘者,其灵验不可思议也。”
循声听去,念的是这般文句,可阿角不懂其中意味。只听出在念经;不懂的不止阿角,念的本人也未必懂,不过在排音而已——这便是阿角所说门前的顽童念那没学过的经,如此无心重复之间,便成解说、成密语而卷舒吧。
阿角发觉这所谓念没学过的经的门前顽童,喉咙意外地好,同时,忽地兴起一个念头:若将这收归己用,当如何?
收归己用,便是打起她拿手的生意经、借此利用一番的谋叛心。在这寺的纳所,让那小和尚当向导、糟蹋了,可惜。说可惜,倒也不是可惜到那般器量,可连米友那般的人,依利用之道,都曾叫他去江户见世物里搅乱过行情。眼前虽无什么利用法,想上一夜必涌妙案。首先,那念经的喉咙不赖呀,喉咙敞亮,磨一磨挂上板,断然成器——阿角这般鉴定道。
单有发现与鉴定,还收归不了己用。买人第一要诀是探明亲家。说动亲家,挖人便易。可一说到那小和尚的亲家,或许意外地好办。因为但凡把那般年纪的孩子送进寺里的,出身和顺的极少。无非是孤儿、弃儿;否则纵生名门良家,也是被放逐、被弃置,置于与弃儿同等日月之下的人的孩子,才被送进这般地方。侥幸或可成名僧智识,可那是千万中人之一。既如此,这番挖人,或许意外地轻松。这般谋叛心在阿角脑中阵阵涌起,无论实行与否,是买卖买卖的冥利,无可奈何。
不过,另有一番不同的人情味,阿角班主也想把那小僧带出,与友公引见、令他兄弟相认,那样二人也欢喜,自家也功德——这般人情味也大涌起来。这也独断千万,虽说像便断定是兄弟,可连阿角这般脑子,在此刻瞬间,似乎想象与实际也混乱了。
第九章
把三位一体送往醍醐之后,不破关守把硬气的百藏唤到近前,这般说道:
“百仔呀,洛北岩仓村有个大赌局,可有兴致去一趟?”
“那可是好消息呢。”硬气的百,从耳朵起头,便蹭到了关守氏的膝下。
寻常青年,听见“赌”字尚且苦脸,可那是硬气百仔的做派,一听便说好消息、身子蹭上去,未免不堪。明知如此,仍诱惑那不堪之心的不破氏的举动,也断不能说是君子之风吧。
“去瞧瞧吧,你关东的赌局,听闻已积了相当的功;这边的这场大赌,想来没见过,为后学去见识见识也好。”
“难得的造化。”
越发不是好算计。无论为后学还是前学,赌局本不必去参观;毋宁避了这参观才好,避它是前辈的本分;可此处唆使的不破氏,其措辞也故意粗鄙地放下身段:
“要去便去吧,资本虽不足道——这里二十两。”
连胴卷一并抛到百的面前,越发不可恕,唆使去之外,连资本金都供给,实非同志以上、近乎共谋的不逞之徒了。可百仔毫不推辞,连忙领了二十两的胴卷:
“好事不迟,这就飞奔前去。可是那洛北岩仓村究竟在哪个方向,当日的台面放贷庄家,又是副什么面孔,这点须得先请教一番。”
以不怎么样的独臂,早将二十两胴卷拧进怀里,半躬着身,说来“好事不迟”,可要赶这好事,也须善战。要善战,便须知己知彼。于是对于对方的地利、对方头目的身分,须有相当的知识,这原是这男子的相当用心。
“唔——洛北岩仓村么。”不破关守氏也不含糊,为硬气的百详解洛北岩仓村的地理。
据他所解,由此过日冈岭,出蹴上粟田口,不过三条桥,径直朝比叡山方向去,便是那有名八濑大原途中的岩仓村。那岩仓村是岩仓中纳言的领地,大赌局便在其殿下的屋敷之中举行——百藏未听完这解说,忽然泄了气、摊开了手:
“嘿,上方的中纳言殿下也开赌?”
“不,不是中纳言殿下开赌,是那岩仓村山怀之中纳言殿下的屋敷里,开着大台面。”
“嘿嘿,想得周到呐,江户连老中的屋敷里,那玩意儿都常开张,同伙和马夫聚在一处,在老中的马厩里定下输赢,连老中不过如此,中纳言殿下岂不豪阔,咱这号人去了也敌不过呀。”
稍稍泄了气,是硬气的百觉得中纳言略吃过了头;中纳言那边,也大约吃不透硬气的百。于是百显出位份上输了一筹的样儿,不破氏看在眼里:
“既是中纳言,也用不着那么发抖,百五十石的中纳言殿下罢了。”
“百五十石?位子中纳言,俸禄百五十石?哪有这等事,必是错了。”
“没错的,摄家笔头的近卫家,也才千石上下。”
“摄家或许如此,可中纳言百五十石这等说法受不下,水户也是中纳言吧,三十五万石呢,仙台也是中纳言吧,六十四万石呢,百五十石的话,您呐,不过是马回里最轻的脚色,断无此理呀,您拿人寻开心可是罪过。”
“并非寻开心,罢了,那种事怎样都好,去那台面瞧瞧吧。听说有趣的面孔聚得不少,全国性的。全国性地面孔古怪、鼻梁硬气的赌徒聚来,大放厥词呢。所以去瞧瞧,单看古怪人相也长见识。你这甲州无宿的硬气百仔,也算是相当能放厥词的汉子,既非听了中纳言便吓得不敢言的货色。”
被不破氏这般灌了油,硬气的百又跃跃欲试:
“好咧,去,听了这话还露背后,甲州无宿的脸面何在,虽只独臂不足,且让百仔的腕力在洛北岩仓村显露一番,这就出发吧。”
此处抖擞逞强的,好不现实。
“且慢,此刻去已迟,今夜住下,明日再去。”此时天色将暮,关守氏取了炉边之火,移入座右的行灯。
第十章
把跃跃欲试的硬气按捺住后,不破关守氏往本邸去探自醍醐归来、女王小姐的玉体安否;不久回庵,再唤出候着的硬气,安置在庵中炉边对过,这才说道——
“明日,好好干,让硬气名代的腕力给上方众瞧瞧,拜托了。且说,为那前哨的小试身手,且把那赌局的真格,给拙者演示一番如何。拙者虽有个通俗的概念,却没有实际经验,可否就在此处做一场预演,让俺开开眼。”
“合意——定叫您见识硬气腕力之所在。”硬气的百,将仅余的一只手插入怀中,倏地抽出自带的胴卷,倒提一摇,跳出一个小匣。匣长一寸五分、宽不足一寸,关守氏拾起看,写着“下方屋”。百接过,啪地打开匣子的合缝,滚出骰子四枚大小不一。说大小,那大的也不足三方立,以下顺次四粒,中者小者仿此,小者竟似小豆般物事。
“真小气的骰子呀。”关守氏说。百边将骰子照原样排回匣中,边道:
“这是商贾怀里的赌骰,初出道的带不得。且直入正题,赌局这玩意儿,种类数来千差万别、无止境,首先丁半、丁一,在赌里是根本,随之花牌、翻牌、穴一、陀螺、丁半——只消通得丁半,便与通得赌局同义。先说,物之数,纵有千万无量之数,大别之不过丁与半;非丁之数即是半,非半之数即是丁,世间数虽多,除此二种别无种。以此喻人,人之数如天星、如地砂,分起种来却只男与女,限于这二种。即非男之人即是女,非女之人即是男,人类的区别只有这二色;偶尔有双性等,那是残次品,本非应有。而数这物,天地间也只限于丁与半这二种,猜中它便是赌局的极意。”
硬气的百开讲起来。这真惊人,这手的人、脚的人,今夜转成了口的人,万一出错,此处便要出个从赌徒中现身的、也来抢饶舌和尚招牌的货色——虽是讲究的场合,也不得不说是个轻浮的家伙。这轻浮的家伙,被“唔,唔”地听着,越发得意:
“来,这是数的交易,这回是物了,这骰子颗粒,在赌里便是干将莫邪之剑,这骰子面上,乘附了运否天赋的神明,依那运否天赋的呼吸,黑白的端倪便现出来。”
“了不得!”关守氏打了个气合,硬气的百越发上劲:
“您瞧,颗面共六,自一到六打着星点,一称丁、六称半,又自这丁到半,歌进天地四方,一天、地六、南三、北四、东五、西二,也称。先把这六数,照前文分作丁与半二类,丁者,恰好之意,恰能除尽之数便是丁,除之不尽出零头的是半——即一是除不尽故为半,二是除得尽故为丁,三为半、四为丁、五为半则六为丁,便是这般步骤,哦且慢,此外五之数只称’五‘不称’半‘,是五的目——如此布定,这骰子这般取在左手、右手这般端起壶,手不够显得不伦不类,老爷,借您一只茶杯使使。”
硬气的百,盯上了炉边喝剩的关守氏那九谷烧的大茶杯。
“好咧。”关守氏无异议,倒了茶渣,提供到硬气的百面前;硬气的百,将左手藏起的四枚小骰,在左耳畔,摆出巫女摇铃般的架势,关守氏看那架势,颇觉佩服。
第十一章
这厮虽是个不怎么样的货色,毕竟是那道里的人,一握骰子,那架势便已炉火纯青。
四粒天地之分,藏没藏在其中,外人是看不出的,轻得很。本就是商贾的赌骰,必是轻到了极点;虽如此,还是轻得过了头,那手法的利落,关守氏在某意义上大为看呆,价值十足。
于是,在耳畔振响,忽地一个呼吸,振了一振,左小臂似动非动,那把天地都藏起的手指倏地张开。那一瞬,四粒天地早已从五伦的宇宙,移到了壶中的天地。也就是说,就在一“哈”之间,四颗小粒,已端然落入方才关守氏借给他的茶杯之中。这又一手的利落,再次令关守氏咋舌:
“漂亮。”
不破氏不由感叹,硬气却一副“这等不过是小试身手的前艺”的神情:
“本来,这壶皿该拿在左手、右手振入的这般接法,可手不够,便用置壶凑合,先是这般,啪地掷入,那时须快,这般用手这般拿,往盆垫上一覆,不可叫人看见,须以电光石火为之。”
左手所做的,以右手为之;右手所行的,又以抽换用左手为之——一手利落地当两手用,关守氏连声佩服,重盘了膝:
“且慢,立个细序给我瞧瞧,拿教门外汉的心思,从初手的初手起——方才说的那盆垫,究竟是何等垫子?赌徒另有特制的垫子编成么?不,还有更前的,此处的茶杯乃代用品,那本格的壶,也请先解说。”
“壶么,壶是完完全全手制,当作边长三寸许的碗便错不了,把雁皮细切、捻成纸捻,如编烟管筒一般编成的物事,便是本格。再说盆垫,倒非特制另编的垫子,世间寻常的垫子、花垫都无妨,铺进赌场的,其两侧丁方与半方并列;于是壶振便在正当中、面南坐定,是为作法。”
“且慢,一一以实物……时令所限,以代用品凑合,这里有一领垫子。”
关守氏说着,起身从搁板卷取一领垫子,在硬气面前展开。
“妥当,那么且铺了盆垫,照本式教您一趟,可好?”
“虽于人手不足,可拙者为君对面,照本式、莫当练习、当作胜负来,试一回吧。即,君为丁方、拙者为半方,那么,君张半、拙者张丁,第一番,细处给俺瞧瞧。”
“好咧,就这般,从手法起教授吧。”硬气的百,起身,在盆垫正中,如前所说面南,一屁股坐定。
第十二章
一坐进盆垫正中,硬气的百将仅余的片臂反掖进内怀,倏地敞了半边衣襟,同时把衣裾高高卷起——即俗所谓撩起屁股之形,关守氏看出了。当下戏里常见之形,恶党对口时常法,台上见那“撩臀”之法,本场却是头回,虽是下品极矣的传统作法,下品之中亦有作法,正这般看着,
“先说壶振的把戏开场——这般敞了半边衣襟,本式是敞全襟,此处以半襟叨扰,这般撩起屁股,是壶振的作法,也就是说,这非那厮的卖弄,来,这般洁白,从头顶到毛胫的窟窿,请您看个通透,作弊、耍花,一根卯毛也无,是表明洁白的赌徒作法之一——”
经这般解说,关守氏又重新会意。
以为敞全襟、撩起屁股,仅是那厮的卖弄、逞强之表示,是错的;诚然,原是从“从头顶到毛胫窟窿请您看通透”的洁白表明作法而来。一举一动,其出处也存有名义,他感到了这点。
于是硬气的百,取过借用的代用茶杯,内铺纸,以最初的形式置壶摆好,也以最初的形,左手轻轻一振,眼不及留的天地之分,骰子落不落壶,那一瞬,左手早飞向壶缘,壶作天地返——啪地覆在盆上。
“来,老爷,您张吧,丁方也罢、半方也罢,随兴张哪方。”
“好,张丁。”
“胜负!”硬气的百说着,提起那壶皿,关守氏眼中,不过四颗小粒规规矩矩排列着。
“来,拿着。”硬气的百,将那些粒抹去。
只被让看了骰子,不知谁胜谁负。即场面上是出了丁还是出了半,未及分明便被抹去骰子、眩晕了的关守氏:
“究竟谁赢了?”
“哈哈,那门外汉自然不懂,方才出的是丁,可四颗您怕分不清,两颗来认真赌吧。”
说着,将握小粒的手轻贴耳畔,硬气的百道:
“四颗来,限在行内,门外汉分不清,两颗来吧,两颗……到极粗浅处传授予您吧。传了授了,空手也气息不合,不如赌点什么,咱有牌子卖,您张来瞧瞧。”
“牌子是何物?”
“有那叫牌子的,从放贷庄家买来张定法是常法,可此处不兴那套,罢了,您且押点什么。”
“好,有何物没有?”
关守氏说着——环顾四周的刹那,里小屋剧烈吠叫起来的,错不了,是那电光石火的阿电公。
第十三章
闻犬吠,知有人近,而那人也不是生客,是志愿当犬役的米友,路过犬舍前、犬不过打招呼罢了,关守氏知之,不久,哐啷拉开里门,米友现身。
“嘿哟。”一面进来,同时将肩上格外沉重的一只袋子,咚地卸在土间的袋上。
“啥呀,扛来个沉得要命的东西,不会是南京米吧。”关守氏问。
“虽扛来了,正愁没处放,你,替俺收着。”
“到底是何物。不是南京米,便是土豆了。”
“哪能,不是那等不景气的玩意儿。”米友擦着汗,俯视那刚卸下的极沉的袋子,应道。
“只管报名里头的货色。”
“您猜。”米友这般作答,略带卖关子,可非故意,随即自问自答便兜底了,一看便知。
“是钱呀,这当中,塞满了钱呢。”米友说。
“那可吓人。”关守氏与硬气,二人不由出声。
既非代用食般的景气货,而是钱,则纵是贬值的劣钱,也是天下御免的宝贝。且不论质,总之满满一袋、这矮子却有一身怪力,擦着汗扛进来的重量,着实不小,“一厘钱”的别名便也价值莫大。偏是这人,与钱金最是无缘的汉子,忽地扛了来,便如大黑童子惑然上门。
二人发呆间,米友已麻利地,为何自己甘受这沉,把袋扛来此处的缘由,简明讲了。
据此,今日,这男子随暴女王赴醍醐,在三宝院门前,另二体观赏庭园时他候着,来了一个怪人,见了他,说扛袋往洛北岩仓村去,说挺来钱,去吧。来钱不来钱,咱有咱该尽的职务,人不能同时仕二主,任凭怎样说破,这古怪汉子却强拉他入伙。他忍着性子应付间,从观修寺那边来了似是官差的二三名带刀者,那古怪汉子不知慌什么,把这钱袋朝他一抛、一溜烟逃了。官人平平而过,那汉子却不回来。任过多久也不来取。
于是米友大费思量,本也不必思量,简明说,送交警示所便是。警示所若附近未设,经当地人介绍、送交相当官差,事便简明明了;可今日米友的情形,却难简明明了。若说偷的,偷的有罪,捡的岂能有罪。捡了而藏,当然有罪。捡了据为己有,便是猫婆,与盗同罪,米友也知晓。
只是米友所难,是捡主有捡主的义务、责任,第一便是被问住所姓名,这是他的苦手。辖境虽异、国境不同,一旦被当作要犯追捕的旧瘢,在不必要处被揭,可不妙。
讨厌!于是米友一气死心,趁行人之隙,将钱袋掷进三宝院境内的草丛。
放置其间,暴女王与女头领的宝物观赏、庭园观赏皆毕,又成三位一体,返回这光仙林;却又为那钱袋劳神。为金劳神,多半是因金之匮乏,可米友是因金太多而劳神。那样放着,迟早有人发现,发现那日一来调查,终归是查来查去、把这俺唤去,总之事烦。
呸!几回顿足了。虽回了此处,直到方才还为那事苦心不定;终于下了决断:总之,扛回此处,与不破老爷商量,借其智为上。
这般想着,夜中,又拖着跛足、踉踉跄跄返回醍醐,寻那草丛,还在还在,好不惬意的睡相般,袋横陈草丛。米友恭恭敬敬抱起那袋,扛着沉物,一瘸一拐扛到此处,便是这般始末。
“既如此,这非俺的钱,送回洛北岩仓村才是道理。”
“洛北岩仓村。”
“嗯,那里开赌场,似是纳予那台面放贷庄家的钱。”
“那可真是运否天赋的相逢了。”硬气的百,也学样在头上画了个弯钩似的拒绝记号,斜眼瞪着钱袋,口垂涎沫之态,全然是白得的、过河逢舟吧;一方老爷,唆使供资本、要推他进洛北岩仓村赌场,一方那汉子,扛一袋台面钱来,简直说“给俺用”。人呐,运好时真好,如鸭负葱、口衔伊丹樽。
此处,硬气全然走了红运,被天下福神看中,照这般,明日之战也百战百胜无疑,无端勇了起来。
第十四章
米友放下钱袋,径自去了。
其后,关守氏继续受硬气赌术的实地教授,大体了然了丁半、丁一为何物。其间,硬气的百不住地勇,明日会战先兆吉,上方初阵,此处显硬气腕力,甲州无宿的腕力,虽只独臂也这般,给那浪荡子瞧瞧。
这般心雄,不住浮扬,赌术的辅导也适可而止,在隔开的候间小睡,翌朝,早与宇治山田的米友结伴,赴洛北岩仓村远征。
此际,米友为何同行?不言自明,为搬运那钱袋。绝非硬气的百的随行。
本来,米友不喜与这等不讨喜的汉子同行。
暴女王阿银小姐的尊大倨傲,虽有不快处,却也有意气投合处;无论如何,既寄留于女王与阿角所立之处,虽非主人,也是家主,对其服从——虽不说,受托便不拒、也生去做的气度。对女杂技的阿角,几乎是唯一的米友苦手,天下只对此女抬不起头。非有抬不起头的弱处,却被她压制、临此身便缩,全然不合性子,米友自己也不知为何。连对驹井能登守都噼啪放厥词的米友,吃了阿角一声喝便缩成一团。阿角叫他“友公、友公”地斥骂,可连道庵先生都常须“友先生、友先生”地抬举方能成事,独阿角无条件制住他。既如此,米友不喜硬气那厮,自不待言。这等不讨喜汉子的随从,更属岂有此理,连同行都嫌;今日却非与这不讨喜汉子同行,是与这钱袋同行。是善金恶金,不知,可这金的去处在洛北岩仓村,非该置于山科光仙林之物,令其在所当归处,是人生义务之大体,于是忍了与不讨喜汉子同行的不快,入了扛金之役。
因此,途中一言不发。不讨喜汉子不住地说些甜言讨好,他只嫌烦,冷冷地,一言不答。
不讨喜汉子也,既已知这怪异气象,尽量讨好、想处得好,却全然无效。
“兄长,买了团子,不吃么?还是馒头好,就馒头吧。”日冈岭茶屋,要请甜食,米友根本不领。
“不想吃,俺要吃自己掏钱吃,没那让汝买来吃的份儿。”米友此般应,几乎是初次应答。这般应来,自摸出脏巾,麻利排出几枚文钱,连同茶屋的大福饼一把抓,大口嚼了。
于是硬气也死了心。这人既收买不得、怀柔不灵。不碰的神便无祟,当神供奉而行,不过三条桥、自粟田口取北、急趋八濑大原。
第十五章
不久,到洛北岩仓村,却不知赌场所在。
不能四处问“台面在哪儿、台面在哪儿”。没什么,不过山怀中不大的岩仓村,迟早嗅得出,硬气凭硬气的意气,不屑问里人,四处嗅探,可该对此道敏锐的硬气之鼻竟不灵,奇也。
略问得厌时,忽见齐整垣篱那边,院中蹲着摆弄盆栽的一老人。
“喂,老丈,想打听点事。”硬气以猫抚声问,垣篱那方,
“何事!”抬头一瞬,那瞪来的眼神,令硬气不由发抖。
“这可太失礼——”胡乱低头,虽唤作老丈,却还不到称老丈的年纪,约莫四十前后,可那人相,备着前所未见的异相,令硬气生惧,即被威光所击般的怯败。看去,色黑、头异样大,那结发之形,武家町人皆无;既似公卿,又似还俗出家,难断人品,可其眼光之锐、人品自有压人之威,硬气之流一瞪便险些魂飞,险中镇住,镇住便生“别吓唬人”的反动,想这厮且缠问不休,是硬气的意气。于是:
“呃,想打听点事,这附近可有中纳言殿下的屋敷么?”
“中纳言邸,不知。”
“倒非有事于中纳言,是中纳言邸中,似办什么消遣,想烦引路。”
猫抚声逞强,此回却无回响。无回响是轻蔑咱,可恶老儿,硬气略急,
“简说,借那邸中,关东关西不太拘的兄弟们聚来,办消遣,可有心仪处么?”
“…………”仍无回响。硬气意气用事,仍追问:
“呃,直说,似要开那赌场,道上偶闻这风声,因三下冥利来问,闻说极盛,北自会津、东自水户、南自萨摩之涯、赤间关的头目皆列面而来,凄厉非常,可来了一看,看与闻大不同,哪有那等大头目,哪有天下分胜负之台面开着,烟也不见。莫非在这山上、谷底,那般处设了本阵?问当地人或知,故来问,这般有气氛的所在,近边可没有么?”
硬气这般说,怪声含鼻,对方全然不理。
“外头有谁言语,赶出去。”向奥命人,硬气又羞又慌,知这厮不对付,就此惶惶离了那垣篱,移向下家。
如此,不大的岩仓村,硬气与米友挨家打听,中纳言邸既不见、也问不着,更那丁丁发止的台面气氛,凭这男自夸的敏锐之鼻也嗅不出;终而徘回、再踅回的,是方才垣篱那方、被那可恶有威光的老儿赶出的垣篱,绕屋敷一周看,总之村中数这般构制的家无二。虽无惊人之宏壮,造有纵深,要说森严的屋敷,无出其右。
硬气再吟味,咦,或许,方才那色黑、头大、眼光亮的老人,便是中纳言。
这么想,要探的山便是这屋敷,那般上心看,总有些气味,可——此处非大台面开的吉兆,硬气之鼻立否,可念及万一,这次且从表门正式为惮,自里门悄悄探入吧。
那般心取,硬气绕垣篱一周,向里门去,总觉心怦怦不止。见敌而认生般的兄长,非同兄长,自鼓劲,可心怦怦者,想来终是方才那头大、色黑、眼神怖亮的老儿之眼、之面,怪异地萦脑不去。
总之,那老儿非等闲,人有威光一说,一眼那般利睨的奴,未遇过,必是那厮作魔。那眼“何事!”一瞪、一睨起,便犯了怵。这屋敷好怕,看去是下屋敷、别无特别严的防备,却略犯难,犯难的气。
这最是,被不破先生耍了吧。关守先生,那厮颇工心计,或有深意,为拿硬气当饵,特意在此布了反间之计。可这等看得透的赌徒,哄了也白搭。纵被哄,俺无妨,可这同行的兄长可怜。自昨日扛重荷至今,非己之物,东扛西扛,好生辛苦——这般心里,不由回望米友,那一瞬,瞧,这钱袋说话了,不破先生说的之外,这钱袋说话了,这钱也是冲洛北岩仓村来的金,倾家押大金的奴也有,事真无伪。
望着钱袋又生卷直之心,绕到屋敷后手,仍莫名怦怦。悄问汲水的姊姊——
“姊姊,这屋敷究是谁家?”
大原女答:
“岩仓三位大人的邸呀。”
“岩仓三位——与中纳言殿下不同么?”硬气之百,不知三位与中纳言之别。中纳言便有自百五十石至六十四万石,正发懵,又来三位,更不知。
于是硬气的百,如被狐惑之面,频回望岩仓三位的门前、退却间,正撞一队人马。非谓撞,险些错身,看去是同势不稳。约十人成队,皆耸肩,涨一种当者辟易的杀气,肃肃练来;看那风体,是时下流行的壮士风,横大刀者数名,随从无赖风者数名。领头一人,恭捧三宝于目八分,三宝之上载何物,其上以黄色袱纱蔽之。
硬气的百险身一偏,
“喂喂,岩仓三位屋敷在哪儿?”那问法太粗暴横暴,硬气也不爽。突颚、反唇,以方才新知的岩仓邸之门、即颚指示教,对方略奇面,不以为意,立整,依硬气颚示之门,肃肃练入。
硬气想,好大的排场,究竟扛何物,送那一行后影,忽觉:对,对,险被钓、忘本业了。
咱方才只知说中纳言殿下、中纳言殿下、低声下气,那厮们却岩仓三位、岩仓三位、大模大样练入,终归一处,东西第一的大赌场开,那放贷庄家,正是去问的奴。咱的符码错,才格格不入,与俺同的目的,那般乘入,错不了。这非张口干看之时。抓住那尾巴,百立会此意,忙对米友:
“兄长,俺定抓回来,您在此处候着,若顺,在那门前举手,手一举,您不言不语向门前来。”
这般安顿米友于小荫歇息,自以不含糊的面,跟了方才颚示的一行之后,再取回岩仓三位邸前。
第十六章
如此窥探动静,这森严的一行到了玄关,恭谨地,前导接了捧来的三宝、置于式台,庄重地拂去那锦覆,然后,众人退后三步,叩地伏拜。
“献与岩仓三位殿下!”
“献与岩仓三位殿下!”
这般同声呼喊,一行叩地跪伏,随即直身、掉踵,匆匆退回方才来的门外;此处,硬气的百也全然泄了气。
他原断定,这是与咱同目的的东西之贵众、壶振、中盆、保镖的一队,本当立时默契,要么被引入玄关、要么绕到后手,咱也照此准备,屏息以待,岂料竟如此,献上物丢着不管,匆匆沿原路回去。赌场的仁义,从无这般。
说起来,既是献上物,便该有献上物的样子,不能只一方捧、单方仁义,受的一方也须有相当的应接;可那置之不理的献上物,本不合礼,说到底,究竟献的什么——硬气的百,转动两眼,一眼看清那置于玄关式台、被拂去锦袱纱的献上物实物,这厮又是一副喝了三斗醋般的面。
“咦……”什么、什么、什么玩意儿,那分明是人的一只臂膀,好生刺眼,是人的一只生腕,摆在三宝之上!说到底,什么恶作剧,要刺眼也刺错了门,可那厮们方才的口令是“献与岩仓三位殿下!”“献与岩仓三位殿下!”绝没听作“献与硬气百仔!”那献上物,咱自个儿都想要,可又是,岩仓三位那等御仁,因何非收那般献上物不可,那厮们又因何持那般献上物而来,云里雾里,连该站该立都不知。本以为今日先兆好,到得现场却净吃渣,这般日子,哪有出彩的目,呸,无趣,硬气咬唾沫、乱吐。
于是,后手那边,又喧喧嚷嚷,人骂声、吵闹物音——又出事了,是打架!既说是打架,定是方才那森严的奴等,可对手,且慢,或许,是咱同行的那急性子、安仔?这可有事,那安仔一出手便不分对象,有事!
硬气飞身赶去一看,果如,宇治山田的米友,坐在石上,指地放厥词。围着他、激昂的,正是方才献生腕给岩仓三位的那一行,错不了。
究竟怎的。怎的起衅,成了这般。莫生无谓的争执。
硬气非为助阵,乃为劝解,以那惯用的脚力,一跃回到现场。
第十七章
指地的宇治山田的米友,对着献生腕的一行,放的是什么厥词?一听:
“那便拿出证据来,拿出证据再开口,只要有教人信服的证据,当场便爽快交你;没证据,任谁说破也不交!确凿这袋是你们之物的证据,拿出来!拿出连释迦佛见了也认得的证据来,那样,当场无话便交你;没证据,任谁说破也不交!”
这般放厥词的米友。正面相对、青筋暴起的,正是方才接了生腕献上、将三宝捧至目八分的年轻虬髯浪士风男子。
“闭嘴,非可呼作证据之物,那袋,是我等同伴昨日预放在醍醐三宝院门前的物,无论袋还是内容,都错不了,才这般说;你悄无声息交来便是,无细故,放下走,再多嘴,便教你开眼!”
那浪士风男子,勉力压抑,似以教蠢材的口气说,可对手是宇治山田的米友,不通。
“你方或无细故,俺方却不能这般了事,不交该交之人,于义不通。”
“那该交之人便是我等,我等取回所有物,再无更当然之理。”
“所以才说不通,你们若是该受取的本人,怎不懂俺要你们示以本人般证据的道理?”
“说证据,并无须向你出示受取之理,根本,你究竟打算交与谁,才持这金袋来?你方才起便说交该交之人,那该交之人,究竟是谁?”
“唔,那可是……”指地的米友,此处略一嗫嚅——本是要交当然所有者才扛来此处,不假,可那当然中的当然之本人是何人,连御当人也不知。此番,正要寻着那御当人、归还原处,目下搜查中,唯此节,纵以米友之正义,也难即答,不察间语尾含糊,对方趁势锐刺:
“瞧,说不出了吧,原本,你等本无该持之资格,才说不出;休起歹意,休生卑心,要物,也须踏正当之道来取,来,乖乖归还我等之手,退回,懂了么?”
“不懂!”米友断然说尽,此际,正道反被当作懵懂者受理,且被当作吞没拾得物的恶汉,于是忍耐袋之绪断了。孰断忍耐袋之绪,不知处正是可爱,硬气的百嗤笑,却非笑事。此时,浪士的右足似弹起,朝米友的胸板,一脚踢入,似要碎肋。寻常,只此便了,可
“做什么!”米友两手牢牢接住那踢来之足,反拧一翻,踢不中,浪士身横翻,啊噗啊噗。
那情状,至此以半分轻蔑、委处分于这一人、作旁观势的献上一行,尽皆沸腾:
“这厮!”
“这野郎!”
“这蠢野郎!”
“这不知死活!”
“这厮,疯了。”
“贼!”
“芝麻蝇!”围拢乱打,成袋殴混战,如此,便是宇治山田的米友的本场。
论这等打架,非受敌拳而立之男。敌一拳来前,啪嗒啪嗒三四已自这边打入,趁敌“啊!”未出已疾避,方才抱起金袋,未几退后——非逃,似要占地步。
第十八章
于是,取一株梨木为后盾,围袋而蟠的米友,方想以惯用的杖枪、摆淡路流鱼鳞之构,却不然,手向背后金袋的结处,
“麻烦,那,想要便赏你,敢伸手便伸来,拿面或腕来,从眼口推出般喂饱你!”
麻利解了袋结,两手插入袋中,掏起能掬的零钱,
“着!”言毕,撒播开来。撒播的当面,是发呆的献上队眼鼻之间。
“啊!”这又是事实上的目瞪,未期的迷眼。未想对手有这般飞器。
其后,如花开爷取灰播撒,抓了便投、抓了便投。
无论如何,非瞎投,十分手练中,含二分怒气而投,故敌虽多,亦不得面向。一面向,便如多武峰十三重塔,面向处满面被钱刻印。
中额则额、中颊则颊,纵来时,似要深箆入肉,故这箭面不可向。加之,此弹丸甚丰,漫抓漫投便这一袋够受用,被适度使用更不得了。左手所握一把中,右手抽出一枚,予其一面以湿。
“总花般撒给你,既这般客气,这回便是狙击,那,前头探出的三平野郎!朝这边,着,你那凸额正中,一枚问安。”言毕,忽地喝气合,如预告,三平氏额正中,宽永通宝子紧贴。
“瞧,下一位是这边的三下野郎,好生鼓胀的你那赤面颊——您好。”言未毕,果然,三下氏颊上吸着文久通宝子,圆鼓鼓一只蝙蝠安成。
“那往昔,非俺先祖镇西八郎为朝公,要打你望处便打,只管申出:头痛、目眩、立眩、龋齿之病,要贴膏药的对局,勿客气申出;那边的蓬发兄,好生贪婪之面,来,献上一发如何,着!”
空切而飞的,这回是名代当百。比先前的略重,擦过那贪婪蓬发之耳下,钻入鬓间,如达姆弹,不堪。
“啊!”自抓乱发跳起。
“瞧,这边也言御用。”这回一把,数着化开撒播,“那边也言御用。”指缝夹四枚,同时振出,如生眼般飞出,欲依所好啮四人面,眼亦难当。
“这边也言御用。”向惠方之年男。“那边也言御用。”捏蛤之长井兵助。
见此,硬气的百拍手欢喜。
“宽保二年、闰十月之饥馑,武州川越、奥贯五平治、施米之型——”不请自来,从袋结处伸进无受之一手,一把,口上帮米友。
“下总之国、印旛之郡、成田山则手长手长。”好不得意,在人怀中施舍起来。虽不及友兄,这厮亦相当曲者,投钱不瞄准,却附鼻飞出,受之不尽。
连那献上组,也全辟易,硬气的百藏觑准时机,顾米友:
“安仔,物有收手之时为肝,此处置断如何,你是跛足,俺脚快,你且跳上俺背,如猿回之与次郎般,俺负你跑,凭俺脚力,哪来怨言。”
“合意。”彼时米友,可嘉地不含羞。投尽的手,啪嗒啪嗒拍起,未几——袋原样、杖枪在腰,如猿附猿回般,不言恕负上硬气背;硬气百会意,肩耸起——“拜啦!”言毕,斜睨献上组,足马力发动引擎,其迅。
“那呀,那呀。”献上组,无一人追。
第十九章
驹井甚三郎的无名丸,漂着于东经一百七十度、北纬三十度附近某无名岛,是那之后约二十日的事。
虽称漂着,或许称作到达更妥。
船有定航路,误则漂着,正则到达;可驹井的船,本无应到达的目的地。
海上,可谓天佑般无难。
无难虽言,毕竟以一叶自制船,游弋世界太平洋中约一月,其苦心与操纵,非易;幸而穿台风眼、避其圈,世人常漂流者所尝九死一生之感,一次也无;唯此,驹井船长的隐苦,非常可知。非驹井甚三郎,只此一航海,头发或已全白。
东经一百七十度、北纬三十度边发现一岛,好不容易漂着于此,然此乃驹井预测之地、预期之岛。
无论如何,此边必有岛。人居之岛、鬼栖之岛、或人鬼皆不栖之岛,其事虽不知,预想此边有岛屿存在,遂将针路向彼,果发此岛,故极好条件的漂着,无疑。
“即便如此,此边海上至极无事,气候任往何海皆不可期,地理与人情大致可解;此边无食人之族所居之岛,亦少袭船夺货之海盗,异于中国近海,愈近亚美利加海盗愈少;地丰、天产多、而人数少,则人不夺人之物,而以天与之物资为目的。若所与即命运,总之,那岛最先迎我等,故以我等命运托彼,或亦天意,请命全员总上陆准备。”
驹井甚三郎,不离远眼镜,立于船桥,对并肩眺岛的田山白云这般说。
不久,总上陆准备齐,驹井甚三郎命众人试发一炮。此航海用大炮,此第二发。一发自向鲸群游弋试发,此回向岛礼炮之意。闻其轰然响,岛任一部分,亦不能认人兽动摇之姿,驹井遂卸远眼镜,又对田山白云言:
“无人岛,无人居;若有相当多数住民,船来此间当有土人舟现,然舟全不现、人亦不来、人用之品亦不漂来、烟亦不扬,无人居之兆,故一同齐整、可此般直上陆,幸甚。然一方思之,无人居,亦得解作逃于人眼发现之外;同时,即使人已发现,土地本身不堪居,故放弃,亦得解释。总员上陆准备虽备,为下检分,须遣先遣队,不论谁何,你与我一行检分如何?带二船夫,以小舟使之漕,更携一犬’穆克‘同行如何?”
驹井这般说,白云不拒。
“至极妙——速做安排。”
此处,驹井与白云,带二船夫、以犬穆克加乘组,以小舟试上陆此岛。残留船员一同,无不安于任一,因出行者,乃己等头脑难解、准备周到之船长,与共行田山白云,乃世所稀豪杰之一……且船长持精良铳器,白云差有力日本刀二本。船头二人是此道熟达者,尤穆克这厮,入未知未开蛮地,必发挥超人之本能。纵鬼出,亦不逊——信頼充足;且留船者、残者,仅少航海间相互协同精神已熟;尤七兵卫入道之肝煎,无类。预无动之需之船,受托时,水亦不漏之用心,在此入道胸中,亦船中之信頼一。
第二十章
于是清澄的茂太郎,早攀上主桅顶边,任监视离本船而去船长与白云一行、视及所及之役。
甲板上,七兵卫入道,为即将总员上陆人员点检、陆扬资材整理,大忙。
观七兵卫其后打扮,决不变入道之形。自那以来,船中不绝头施剃刀,入道作派已炉火纯青,加潮风磨,地头其物益见自然之形。
其衣,亦相应,缝直日本木棉为筒袖,附驹井形之团袋,作船员亦板着之形。
如此,总员总上陆点检之上,物资大别,分留船者与携上陆者,亟保衣食住之物资与其用具整备间,七兵卫言:
“首先第一是水,无水手则人不住,掘井、取水口、鹤嘴与锹、镰、斧、锯——那般得物,请出此。束之,牢牢并列于此。然后,煮炊之锅釜、米与盐、鲣节与切干——食料,细查内容,次第如此置。亟野阵之天幕可好?张绳自槌,无缺否。然后医者之具与药箱,此勿当潮水、勿当雨,涂桐油、细引束之,注意取扱。各勿忘足,蛮地山坂行,足大事,足——惯沓者沓,草鞋草履准备,二足三足,多悬腰间,水筒各入冷汤,亦勿离腰。上陆直,有可饮之水否、否,此处用心。时变之地来,忽饮恶水,取返不得。”
又,妇人与小儿之周旋,由阿松承当,担当——
妇人虽言,唯监督阿松、乳母、七兵卫入道强压来之南部生娘阿喜代——番外,几近监禁同样留船室之兵部之女,仅此;小儿则登少年一人——清澄之茂太郎,不得作小儿扱。
男子皆总上陆准备,妇人小儿必不急。即,那岛果有安全生活之保证与否,非船长与总监(白云)归则不能知。纵充分保证堪人生活,妇人小儿连,当分曝于野营同样之空气,不如以此船为当分之居所,待陆上相当住宅准备成后本上陆,亦不迟。故妇人部队,比较的动摇稳。
幸而,至妇人部队,皆健康惠。言惠,不如船长周到之准备与知识,使船上卫生无懈;加之自食粮至医药准备润泽等条件,保证船员一切健康,甚至见溢于健康以上张切之精力。
然则,至此,世间漂流记所有极端缺乏困苦,此船员皆免。言天候言健康,惠珍奇好条件;某种意义上,如乘世界周游游览船、偶此地船挂之气分亦与,然前途一切,非只此洋洋气分,谁亦预想。
尤成船长身思之,现在好条件,反暗示未来多难之考,亦非无。真思虑此者,唯船长征之于阿松。白云豪放,那些点似不甚顿着。
阿松,一通自甲板见舞各船室之上,独来船长室守留守,眼前景浮岛、向其漕行驹井与白云一行小舟,自窗内送,希望与心配张切。
第二十一章
这里还有一桩隐没的功绩,非表出不可。
那便是待在主桅之上的清澄的茂太郎。
这少年随口胡诌些歌、打着拍子、兴致上来便起舞,虽成了船上的开心果,却也显出了比开心果更实在的用处,如此般的航海,前所未有。那用处,最先为驹井船长所看破。
原来,他时时有所感,便飞快攀上主桅,信口胡诌一通,而驹井船长竟从这胡诌里听出了惊人的天气预报:今日平安、明日有雨、后日转阴,或是眼下南方低气压正在涌起、北方潮水变色——这些意思都藏在那胡诌的字里行间;单看他嗓音的变化,合着气象去科学推究,竟像是随着经纬度而起了音节的变调。驹井船长最先看穿、听出此节,便在舱中着手将这研究化为统计。结果他发现:凭这少年的嗓音,竟能在一定程度上辨识气象的变化——航路的指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被暗示出来——遂将此列入有力的航海指针。于是这一趟航行似漂流而非漂流,得以从初航者本应遭受的苦难中,于惊险的潮头间安然脱身,直至今日;而今日得以安然泊上此岛的预感,也多半有赖于这少年的知觉。
自然,既是人而非机,也自有不能如机械般固定准确之处;然而驹井船长既已看出,只要观察得当,他便是活的气象台、活的罗盘、活的航路向导,便不肯懈怠于观察与利用。只是此节若传扬开去,徒惹船中无谓的好奇,反倒给本人敏锐的知觉以无用的刺激,故而他决意不教任何人知晓,只任那少年随心而歌、随心而舞,极力护住他的纯真;未对人言之前,独独向阿松透了些许口风。
因此,船长渡岛上岸之后,阿松一面守着船长室,一面不动声色地留意主桅上茂太郎的举止言语;可今日的茂太郎,分明该唱却不唱,实在蹊跷。原说一登岸便要头一个唱那首圣萨尔瓦多的歌,如今却哑了声。
茂太郎不歌咏此岛,在阿松听来,未必不是一种暗示:这岛或许不是该让人住的地方,住在这里,或许有什么障碍。
比这更不堪的,是纵使万分之一——原也不愿去想,更毫无去想的必要——阿松仍不免转念去忧:前往勘察岛屿的船长与田山一行,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变故——
于是她身守舱中,代管船长离去后船上的一切机要,耳却高高支在主桅之上,全神等待着那随时可能响起的预报与信号。
所幸稍待片刻,那该唱之人到底唱了起来。阿松如饥似渴地吞饮这福音,凝神听那歌声——
在达科他的林中 筑起小屋 烤制面包 饮那清泉 凝望大地与岩石 与五月的繁花 若惊见于星辰 于雨 于云 学舌的乌鸦便啼叫 山鹰便飞翔 我 为新世界而歌 脚上是圣洁的泥土 头顶是太阳 地球转动不息 伟哉,先人 此处乃女性与男性之国 魂永存 比海洋更辽阔 满则退 退则满 以我之魂 歌那不灭之诗 各国兴起 海上与陆上的 英雄 我要歌咏恶 恶本是无物 现今无可残缺 未来无可不能 请看 大地永不疲倦
照例是信口胡诌的歌,然而这胡诌也自有些根由。
至于有何根由,本人自是不知;他听过关井船长与田山白云的谈话,又曾在船长口授、阿松笔录的席间侍立,种种零碎记忆乘着兴致,前后左右交错、翻炒,便蹦了出来——眼前这首歌,确是其回嚼无疑。阿松虽未全收那歌词,但听其音节,只觉平和;那歌调所表达的,既非悲观亦非失望,反倒是在积极地讴歌大地与自然。阿松便认定,这歌所暗示的,是此岛乃丰饶之地,船长暨勘察一行正极平安满足地推进探险、满怀希望,于是松了口气,安下心来。
第二十二章
上岸后在岛内就近巡视一过的驹井甚三郎,对同行的田山白云如此说道:
“水只要肯挖,大有可出的指望;地只要肯开,也确有耕种的可能。只是没有河川,水田怕指望不大,不过旱稻、麦子,再不济荞麦之类,总能长成。此外,此地想必还有可供粮食的特有植物。总之先把根扎在此处试试看,过上一段日子若不见指望,也还有另谋途径的余地。况且这岛周遭顶多二三里罢,不远之处想必必有大小几座相似的岛存在。且以此地为起步,就近察看海洋之间,说不定能发现最合宜的乐土,也难说没有所谓约定之地——正是,东经一百七十度、北纬三十余度之间,夏威夷群岛靠近中途岛群岛一带,或许便隶属其中一部分也未可知。这些岛屿,可说是徒有名字而无主之岛,我们先占之权尽可有望。那么,且回船去,将此意遍告众人,索性实行总登陆,如何?”
白云听了点头道:
“这便好,既已决意总登陆,首先须选定居处,一登岸便要动手建房,且让我画一张图去罢。”
“有劳了。且先近海之处,那边或这边都好,材料嘛,尽可就近取用周遭一切成材的植物。”
“图样交给我,在下自会创出一种原始而合于当地气候风土的样式。”
“便如此吧。此外尤须留意的是:气候既这般温暖,便无霜雪之患;又因大湖河沼稀少,也从洪水的忧惧中得免;唯独风堪忧——孤悬海中一岛,迎风之势必相当猛。然而波虽拍岸,却不会将岛淹没;只须防海啸,故不可只念着岸边泊舟之处,须半就岩穴而筑,坚实地建起立柱之屋,以御风为要。”
“正是,既要经得起强风暴雨,又因这般炎热,还须讲求通风。”
“还有一层,取大家庭主义,还是分散主义,亦是格局中的要事——换言之,是把海上生活原样搬到陆上,还是陆自为陆,依着尊重个性的方针而行,这建筑方式须预先定下调子来。”
“这也说得是。只是那许多人,哪能说是一家一户便立得起来,眼前暂且只有取大家庭主义了。”
“可凡事开头最要紧,若初时不定好那格局,日后说改良,也非易事。”
“究竟人类生活,是大家庭主义为真,还是分立主义为对?便在日本,去到飞驒山中,至今仍有在一栋屋里容下四十户大家庭的主义;我们日后能照那般行吗,还是须遵从一人一家、至少一夫一妻各分一栋的近世做法?我们殖民的头一桩,确须先定此方针。你的喜好,究竟偏向哪边?”
田山白云如此相问,驹井以相当坚定的信念答道:
“我持一人一家之主义。此处既给一人以独立生计,便必得让他成一家——何况是结了婚的。若我们同伴中有除了结婚别无出路者,我也愿其舍去大家庭主义、营独立的生活。飞驒的大家庭主义,虽或合于自然生活,我却为确立个人之故不取它。结婚者固然该有独立家庭,便是婚后,男女也尽可各自成家,有何不可?我以为那样方更合理。”
白云却未能尽解驹井这番论旨。叫他听懂的是:结了婚的务必成家;可那婚后仍各过各的、方为妥当的逻辑,他总觉得直白白地十分不明不透。
第二十三章
然而此时,原不该在这些事上逞口舌之快。白云也不深究,不多时到了来时小舟停处,一行人上了舟,向着本船划回,一派极平和的光景。
回到船上,驹井甚三郎将全体船员集到上甲板,作如下宣告:
“且说,我们登陆此岛,此后便成了这岛的主人,更须抱着埋骨于此的打算去劳作。这里是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只属于彼此的社会,既无必要遵从以往世界的习惯,也无须担忧与之相悖。若有人不喜这岛上的生活,随时退出无妨。共同生活期间,不可背弃相互的约定。此处不设名为法律的东西,也不行名为命令的东西;不置定法之人、守法之人的分别,也不认发令之人、受令之人的差别。纵然我居先导之位,那也绝非治御诸位的立场,而愿是向诸位商量事情的立场。正因如此,虽说是只属于我们的国,我们的国中却没有王者,没有治人者与治于人者,因而这国中既无赏,亦无罚。既有赏,便须有行赏之人;所谓赏,乃是立于更高之处、判别其事是非善恶之后方才推许,那便站到了批判的位置。批判若正,自无不可;若批判有误,赏便失了威严,反生轻蔑——为推进人世与人,赏倒成了紊乱世道人心的产物。罚亦同理:社会设罚,本为借此劝善惩恶,也须罚人者正确才行;若罚人者错了,施罚反倒只会更危人心。故而,此国之方针,愿为不行赏、亦不行罚。若问:那岂非好事可不做、坏事尽可为而概无罪?那却大大不然。且定下这般一条:于彼此和睦共生而有妨者,是为恶;使这和睦顺畅者,是为善。如此,这岛上该为与不该为,自会分明。首先,活下去须有食物;空气与水,天地赐予,不劳人力,其余食物,却须尽由人手作成,故人生向善的第一桩,便是造作食物。而这亦非人力独能成:下稻种也须有田亩。所幸我们方才实地踏勘归来,这岛尽有生产食物的可能;只须加以人力,便有足成良田的面积。种子之类,船中本已丰丰地贮备带来,一登陆,先搭起遮雨避露的所在,再着手整治耕地便是——这乃我们头一桩善事,请各位各尽本分之力来劳作。虽说都来劳作,诸位气力却不均等,并非谁都能荷锄挥镰、胜任粗活;妇女儿童更不待言。气力不足、经验欠缺者,照猫画虎便好,紧要的是肯试着去做的用心,与成绩无干。又或从相当轻省的活计做起、量力相帮,亦是可行。如此,这许多人手,开垦五町十町毫不费力;且既下了种,土还新鲜,不施肥也大抵能长成作物。播下种子,半年一年,必能有养活这许多人的收成。故此,诸位须以造作食物为第一善事;妨此者,或虽不直妨而吝于相助者,便是第一恶事。再者,我们彼此务须慎勿课以过分之劳:不可强不能者做事,对能者也尽量多予余裕,须知人活着不止为口食,口食不过是为将各自禀赋发挥到极处——以此自勉,彼此的修养与发表,切莫懈怠。于是眼下且定:半日劳作,半日随各人心意行事。想读书的读书,想画画的画画,想歌咏的歌咏;愿做木工、愿弄手艺的,尽随各人喜好,放手去做。半日为食物而劳,半日为趣味而活——便以此为此岛的法规。再者,万一中有人任性放肆至于危害他人……”
驹井甚三郎如此谆谆宣告之时,自无人异议。众人无条件赞同,以简礼向天地立誓为式。
驹井甚三郎就此踏出了营建理想王国的第一步,而这竟与胆吹山上暴女王一度欲行之事,不期而同、异曲同工。
暴女王曾立起专制的王国,欲以强力捏出随心所欲的小社会,终归失败。
驹井甚三郎的不同,在不用强力,而以自由将人类生活推向至善。
与她的气象凌厉相反,他的行止极是温和;然其求彻底而不止的意志之强,亦当说难分高下。
究竟,无治者、无被治者的社会,可能存立否?无命令、无法律、其后更无强力,而能统御多数否?若只这般少数同志,犹可说;这形式能否推及千倍万倍的人数,便未可知。驹井甚三郎,想必已将自身投入了这番实验。
全员虽无条件听从,其中又有谁,能与驹井的本心共鸣?便田山白云,也作不得那般深察。听从而已,并无共鸣。于驹井,这既有至高的希望,亦有无尽的孤寂。
第二十四章
于是依田山白云的图样,取用近旁木石,又从船中搬出相当资材,一座颇像样的新馆,顷刻便成了。
船被回航到岛荫适中之处,作泊定之形,多借小舟往来,以彼处为宿所,出工劳作;等新馆大体落成,便须分作留守守船与移居新馆两班,轮换行事。
继而勘寻近处,兴修水道工事,不久便着手开垦,烧草木、或伐倒,辟出地来便下种。所幸农事一道,七兵卫入道本是行家,显出熟练的指引之态,事功之速,实在惊人。
其间亦多予休息与慰安之时,工余任各人施展所乐,故一切竟顺风顺水,兆头绝不算坏。
驹井甚三郎以新馆一室为书斋,一室为寝间,用餐或随众在兼作食堂的大厅,或取到书斋将就。驹井隔壁的房间,是充任秘书的阿松的居室。
阿松一身兼驹井的秘书、内务与事务助手,是个不可或阙的人。
驹井埋头研究、远离事务之时,除阿松外再无人能代他掌理。田山白云以豪放磊落闻名,近来专事近旁异景的写生,除尽本分在开垦上出份力,再无余暇顾细务,有时竟连日巡岛不归。
凡事不须请船长驹井发令,只与阿松商量便大致够用——由此,阿松的地位自不免责任与繁忙俱增。
驹井见阿松之才,暗自感念得此难得之人。深信万事委此女必不出错,此念始终未变。她以异乎寻常的兴趣、热忱与忠诚,料理自己周遭的一切,驹井静静看她那勤勉之态,眼中竟不时沁出泪来。
“唉,这孩子也正逢女子的妙龄,细想起来,我岂非无视了这姑娘的前途?我自个儿活在趣味里、活在理想里,纵教埋骨于山海万里的尽头也无怨厌,可转念一想,把那些毫无这般趣味与理想的人,硬拽进我的趣味与理想之中,岂不等于夺尽他们世俗的期盼与欢乐?尤其这正逢妙龄的姑娘,如今这般被我拖着、无我地替我劳作,将来总有醒悟之日,莫不会为幻灭之悲而泣?待到醒时,早已过了盛年,女人一生褪色,终老于老处女的孤寂中暗自垂泪——那罪责该由谁负?本分上,到了年岁的姑娘,早该为她寻得相当的对象,总归成全她一身,那才是前辈的义务;我却只满心欢喜得了一个好秘书、寻着一个好助手,便以为足了,这便算完么?看她如今这般忠诚,我自有日后须替她忧心的责任;可事到如今,我却无力将她安置于世俗的家庭,给她世俗的体面,只能体面地让她作我方的牺牲、虚度一生。此节,委实教人怜惜难禁。”
驹井看着阿松做事的样子,深切地生出这般感触,乃至陷于深沉的感慨、连叹气都出了声。今日也是,清早众人便出开垦,驹井在研究室摊开地图与海图查考,从旁望着桌那一边一心誊录的阿松,再度为那近乎感激与悔恨的心填满,不由得轻轻吐了口气;正此时,搁下笔、正要去添墨的阿松,目光与他恰好撞个正着。
驹井猛地一惊,阿松亦不由得心头轰然。
她本坚信不疑:主人只顾盯着地图、沉溺研究;孰料他方才一直静静地望着自己。而且那眼底,笼着难以索解的深情,绝不似只为移开研究疲眼而望向别处。分明是将视点投注于“我”身上、定定地陷入思索——这番心迹,从他与自己目光猝然相撞时那仓皇之态,便了然可知。
阿松那一刻,不由得面颊通红。
至今她以可敬的主人为念、毫无二心地劳作,又对能在此等主人手下效力献上十分的满足,故无论怎样亲近、怎样深入地为他分劳,自己心中未尝有半分动摇;兼之殿下也非会以女性、以人待我、近于人情之人,她只信自己是被当作这当中最顶用的女人、纯作实用看待,其间本无半分隔阂,然此时不同了。
阿松苦于揣摩:驹井殿下何以至今方如此注视于我?而于那一瞬,她发现自己已不是个被使唤的人,而是作为女性的自己,不由得慌了神,只觉一阵热潮上涌、面泛红晕,连自己都不明所以。她觉着羞,却非一句羞字所能掩尽,余味难消;她本是聪慧女子,便定下心来岔开去,换了言语,向驹井说道:
“殿下,可是身子不爽利么?”
“殿下”这被禁之言,此刻竟脱口而出,只因她心正被旧日记忆占满。这已不是秘书的阿松,而是处女的阿松了。
“不,并无身体不适,只是有些事教人思量罢了。”
“咦,思量心事,岂不正是您平日的本职?偏说如今才思量,这话才怪呢。”
阿松不觉把语尾放软说了出来,自己也不明为何平添了胸中一阵跃动。
“研究的心事,与人情的心事,虽同是心事,性质却不同。”
“心事何来这许多分别?人情又是什么?”
“人情,便是人间的情分。学问,则是离了情分的理性。学问的思虑,越深越静;人情的思虑,却越深越乱。”
“那么,殿下心中,可有哪段乱心的人情旧忆?”
“有,大有。”
“我倒想听听呢。”
“还是不说为好,说出来只会更添烦恼。”
“那么,由我替您说可好——您想起的,是阿君小姐吧……”
“唔……不,不是。那已过了服忌之期,想起虽不免怜惜,可一味追恋那爱执,便是冥途之碍了;如今我已全然死心,不会再想起而伤心。”
“那么,是夫人……”
“不,那是无爱,只有名分。老实说,婚前便冷,至今亦然。”
“那么,您想起的究竟是哪位?”
“实话说,阿松,我想的正是你,竟不由得沉入了思绪。”
“哎呀,折杀奴家了。”
阿松说着,再度涨得通红,几乎压不住慌乱的心。
第二十五章
只是单单为着自己着想,虽是值得感念的事,却绝非该狼狈的事。偏是阿松那狼狈的慌张——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偏是今日,为何这般非慌不可。
“阿松,我近来方才渐渐生出对不住你这般念头,是迟了。”
“事到如今,何故这般正经地吩咐,我实是不解。”
“你越忠实地替我劳作,我越觉过意不去。回想起来,我只把你认作忠实的秘书、助手;阿松这人,我只当是助我驹井研究的难得器具——说器具或许重了些,但抱着那般’如此看待方为当然‘的心思,从不作更深想。可如今想来,你毕竟也是个女人。”
“您怎样吩咐都使得。”
阿松从驹井这率直的话里,找不出一句应酬。驹井续言道:
“你也是女人。此刻我眼前便有一个女人,是我亲近之人,正逢妙龄,是人生再难重逢的花期。唉,我竟只将你认作我的助手、便利有用的器具,竟不曾以女人、以妙龄之身去看待你;毋宁说,我至今竟无那份余裕去看待——对此我深感惭愧。沉溺于自身之时,不知不觉将人作了牺牲,这大罪我不得不认;偏是此刻,被它刺骨地责问,不由得化作了叹息。”
“您说什么,我听不真切呢。”
阿松也勉力持着冷静,这般应着驹井的话,
“若我作为女人,在您身边劳作惹您不悦,我随时便退下,绝无一毫怨言。所幸我自小惯做劳苦活计,明日起便与开垦的众人一道,割草也好、运水也好,那才合我本分。”
驹井按住她,劝道:
“你这般解会,倒教我为难。此刻你若离我而去,便无人可替;我留你,并非因无人、不得已而用之——纵有几多胜任者,撇开你,如今的驹井也再无处求得助力。我觉过意不去,不在此意。我驹井,岂无这般责任:不将一名女子当作女子对待,只作便利的仆役,虚度她一生?若世道寻常,本该为你寻得良配,成全你为体面家庭之人;我却未做,这般自得,让你空过妙龄,日后更无指望依那般心愿将你托付于世——想及此,我不免为自己的罪而颤栗。人一旦热中于自身理想,便不知不觉在家室上造下大牺牲,我到今日方才深切省悟。于是我止不住怜你身世:从前我只见物的’人‘,今却见人的’女‘;自己心中软弱处绽裂,如淌出血来。万勿深怀于此。”
驹井今日话语格外温软,不知怎的深深触动了阿松;平日爽利应答的言语,今日竟接不上茬,面对这深沉破例之言,她竟不知以何应对,只愣怔住了,俄而伏在桌上,出声哭了出来。
第二十六章
自那时起,驹井甚三郎与阿松之间的情分,失了平静。
阿松之于驹井,依旧是唯一的秘书与助手,却再难如前般虚心了。靠近此人,竟须存着心思。驹井方面,似无那日言多之悔,亦无补言之态,依旧是威恩兼具的主人、保着船长之态;然阿松偷眼望去,却止不住映出凄楚之色。
这威严的主人身上,阿松头一回看出物哀之色。那自甲州以来的旧忆,从前只当是旁人的遭际,如今却莫名觉得像自家身世。
如此一来,那作为友辈、薄命不幸的阿君小姐的命运画卷,在此重又铺展,怜惜之心如泉复苏。在自己心里,确是怜阿君可怜,尽了能尽之照拂;而阿君那边,也真将我当作独一无二、肝胆相照的知己。
那时的阿松,虽敬驹井殿下为殿下,却觉那是有无皆可的存在;唯阿君是不可或阙之人,为那人她自认已尽心尽意,终归无效。她叹自身无力,更叹阿君不幸的一生,叹亦不足。那时她心中只有宇津木兵马一人,别无男子。这世间最该有缘的,实则最是无缘的,便是兵马爷。一纸之隔的差错,随时便偏到千里之外;阿松竟勇毅地于那时想开了:命运本就如此,遂另觅新务、另鼓新勇,一路行到此处。
自海上生活起,如今职司加重、忙乱,久已不回想,为阿君与兵马而心痛的病,也渐稀少。偏近日重又成了忧思之身。昔为旁人、今似自身的那说不出的心痛,仿佛来恼阿松了。
有时竟惚惚然生出不辜阿君的念头,猛地回过神来。阿君的命运,到今日竟要落到自己身上,这教人如何承受——直如梦外之梦。
于是阿松尽量避开主人之室去做事。或故意挪到邻间,连向来坦然问事、受教的口吻,近日也尽量少言、不语,甚至恨不得独自躲到船中去——这般心境逼来,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驹井也似因心虚,口上虽言态度未变,对阿松说话却钝了、少了。阿松悲这心间的裂痕,却不由得在那悲中,觉出一丝甜意,与沉重的心跳。
此后数日,二人外表一无改变,相扶相持而过,其间却再无那日般深谈。
驹井以冷静科学者之姿续做研究;看他不变的面孔,清冷中透着峻,阿松只觉那日那番话,竟如过路恶鬼,莫非是何物作弄而成。
约过一周后的某日,兼为庆祝开垦比预定远为迅疾的进展,办了一场慰劳之会。倡首的是七兵卫,委员长也是七兵卫。打点出贮备的粮食,煮了红豆饭,启了家酿的诸味酒,海中所获鲜活的鱼、陆上采得的天然菜蔬、香蕉、菠萝,再加烹好的信天翁作下酒,这般山海珍味备办齐整;恰值那晚长空悬着皎皎明月,千里海上覆着月明之色,会场便设在椰叶茂生的林木之间。
高唱雄壮的开垦凯歌,众人尽兴醉于此月、跃于此海,那兴致举世无双,足以慰平生之苦;全员尽欢,歌的、舞的、吟的、说的,各展所长,气概直如全岛浮起。
七兵卫自得其乐,做司会者也毫不含糊;白云饮酒,独自啸咏、放声豪吟,清澄的茂太郎便姿容怪异地舞个不倦,田山也歌个不停。茂太郎的舞是一坐之花,其余船夫们也被撩动,各显技艺起来。白云乘兴,将那些乡艺逐一品评裁判。
连那笨货水手也大起劲地摸出口琴,顿引全座喝彩。
于是兴致越发高涨,不知竭止。
第二十七章
驹井甚三郎不饮酒,亦无兴趣歌或舞,只把众人无忧的喜兴当作兴味,不久便独自悄悄从椰叶荫下踱向海岸,让海风戏弄发烫的脸颊,任粼粼岸波洗着脚畔,漫无目的地走去。
阿松也是一般心思。众人作乐虽喜,自己却舞不得如茂太郎、吟不得如白云。今日七兵卫入道指挥船夫、把座中诸事料理妥帖,自己无须插手。她与驹井殿下一般,被置于客位;不久从椰叶荫中仰见高月,忽生冲动,想受那场外夜气一击,便觉地上作乐者有趣,这大苍海上的月夜——何等绝景!不由得一步两步踱去,竟到了海岸。海愈远、月愈高,连着千万里波涛的大洋水面之光,纵是看腻了海的眼,也不能不叹其壮美。
甲州山中所泣之月、松岛滨上恼人之月,固然也是忆中之月,然此豪壮、且自无底之广而来的、无可名状的近似孤寂的心境,却教人无从说起。
阿松渐醉于海与月,正行着,忽见前方有人影。
那唯有一道,是与自己一般沿此海岸而行的人影。这岛上不会有旁人,那必也是同伴之一,如我一般离席出来吹海风的人。是谁呢——阿松不及诧异,胸先轰然。
不消说,那离席独步的,除驹井船长外更无他人。殿下几时离去的,竟未察觉——阿松胸中轰然,如吞了沉重铅块,心怦怦跳,脚下踏处也乱了方寸。无奈只立定在那里,死死盯住远处人影。此刻天无月、海无波,阿松的心只被那一道人影攫住,竟不知该进该退。
远处人影,究竟沿岸边向那边行去、还是转身向这边回来,也辨不清。只见如画的海岸上,似滴落一滴墨点,一人立定不动。
片刻,阿松如避月般沿海岸沙地行去,路不知何时入椰林中。她似是不堪正沐月光,委身于木荫。然其脚下,却如追梦,追着那立于海中的、墨画般的一道人影。
远处人影,虽非不可再行前去,然念及身后尚有会场,恐落得独自走过头,便从某处着实缓缓旋踵而返。此刻那进退的步调已分明。阿松也分明知道:自己只静立不动,便能迎那返回的来人。她屏息藏于椰荫,作待人姿。
驹井甚三郎浑然不知,自那处折返而来,却也不须久候。
“谁,可在那里?”
出声相问的,并非待机的女子,而是心怀萧索、独步月下的客。
“是,是我。”
阿松斩截应声,并不扭捏,自木荫现身穿向驹井。
“啊,阿松,你也乘月来了么?”
“是,方才到海边一看,月色实在太好了。”
“众人还在喧闹么?”
“是,各位正欢,照那光景,只怕要闹到天明。”
“是么,那正合所愿。这般乐事,真想常给他们。我等在座,反或煞风景,故兼而离席片刻;一出外,又是这般绝景,不慎走得远了,方才正要往回走。”
驹井一如往常,沉着地试着辩明。此时阿松,那好似窘于此境的羞耻,竟被自己惊异地涤得干净,再不惧挨近驹井身旁。
且不复是跟在驹井身后的心境,竟被一种想与他并肩而行的念头驱策。
“殿下,您怎知我在那木荫里?”
“哈,那自然知晓。虽说是乘月闲步,毕竟初到的无人岛,无论境遇还是自卫本能,神经总向前后左右敏锐地动着;纵想不留意,目光也自落向有物影之处。我还不至于醉到把草木与人认错。”
听这回答,阿松方悟:虽如梦般闲步,既负看顾之责,便容不得疏忽——这般心境的修养。她也想起了“男子出门便有七敌”的俗语,更想起那看似全无苦处的人,反有不绝之苦的怜悯。
“夜露太重,恐伤贵体;那干人且交他们,倒是功德。不如就此回去,我愿相随。”
阿松这般说,驹井坦然受下。
“正是,虽不以为夜露有毒,然回去尚有未竟之务;依你所言,悄然抽身,不碍众人之兴。那么,一并回去罢。”
“您请。”
驹井伴阿松,自椰林木荫,踏上归新馆之途。
那一刻,阿松只觉胸中跃动得无以复加。
这主人,她迎送过几回,同室同事,职司之外更无杂念;今宵那跃动的心,却怪异地乱了。
阿松觉着,被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充实感紧紧收束。只莫名地生出一种“活着有意义”的心境,作为女人的充实之喜,如海潮般逼来,不能不自感。从前她总恭谨地跟在后头、不忘主仆谦退;今夜却一味逼上前去,满心想与这人并肩言谈、并肩而行、畅所欲言。
驹井甚三郎脚下也欠平稳。莫非错觉,那白颊之色映着木间月,竟似涌起此人不常有的血色。他对阿松那近乎放肆的、上赶的步履,似乎绝无不满。
于是二人无言,向那新馆所在,穿过椰木之荫。那已非主仆相伴而行,倒似两个人对携而去。
虽说穿椰林而行,却非熟地所见那般轻易。虽非蛮荒,终是多年无人之岛,纵使从邻到邻,也无路可走。除凭记认辟路而前,更无他途。自己所居新馆,纵漫然选了那般方向行去,也不知能否直穿而过。
故二人方向既定,路径却似已忘。
无言疾行,气力全系于行步本身,竟似忘了何时、何地能到。
第二十八章
“阿松,我在此,想说件要惊着你的事。”
到一处,驹井驻足,倚着一棵椰树巨木、如钉在树上般,这般开了口;阿松虽觉周身鼓动,却不失态,倒怀着“我正等着”般的大胆之心,立于驹井面前。虽说是拦门而立、万分无礼的举动,阿松却自矜于这般能放胆的心境,
“无论吩咐什么,我都不惊。”
“本也不存惊你之意,更无足惊之事;只是全然不识我的人,或当我疯癫之语。”
“殿下是我唯一的御主人。受主人吩咐而惊的仆从,没有;便说此刻取我性命,会惊的仆从,也不成其为仆从。”
“不,你不是我的仆从。我早在许久前便脱了为人主之位,同时也舍了将任何一人作仆、作奴的僭上之心。唤我殿下,不过是旧来口癖、习惯难改,我倒不急着责;本然上,我早辞去旧日殿下之业了。这般漂荡于无涯海上,才是真浪人——浪人写个浪字;陆上彷徨者,那不是浪人,乃牢人,写个人囚之牢字。自海上望,陆上人大抵与牢中人无异:陆上纵言自在,也终撞上限度的栅栏;海上却无限制,有海上独有的自由,确然。故不身漂海上,不解真浪人之味:苦无限,乐亦无限。作为人,受人的限制,委实可厌,阿松,你以为呢?”
“正是您所言。陆上与海上,人的气象自然不同。”
“无限制的世界,无限制而自具节度的世界——节度不假外强、自乐而不傲,这般世界是我所愿,我此番出海便是为此。我不再立人之上,亦不隐忍于人下。阿松,你若仍视我为主人、视己为仆,那便非只你我之误解,更是你我之不幸。此理,你当深明。”
“每每听您如此说,那只是道理。谁人能将您当作自己同辈?想作也作不得,因您自有那份禀赋,自有那份人不及处。”
“须彼此以身相证。以旧日头脑行今日生活,是勉强。我们千辛万苦也要化异境之土,正因厌弃旧生活;要自根底重建那生活,在负着历史、习惯、恩义之国中不可得,才特来天涯觅土。若还以旧头脑归旧生活,便全然无意义。既彻底翻新那形式,心念也须全换。船中纵想如此,亦有不许之处;如今自由国土之形式总算成了,便须付诸实行——此念我一到此处便暗自立定。思虑已尽,决意之期已过,入于实行之期。实行第一着,便须先惊你,阿松。实说,至今我冷静觑着那时机;偏是今宵,我不能不认作天赐之机。无须再费议论,无须多言解释。我以极平静之心说此语:阿松,你须与我结婚。驹井甚三郎重又向阿松求婚——非以秘书、以助手,而是以妻,许我驹井一切。此愿,我今于此向你索求。”
驹井甚三郎竭力装作平静,又似深明非以平静之心出此言便无意义,这般说罢,借月色凝视阿松的神情,连指甲尖也不肯漏看。
第二十九章
一时之间,如沸水奔流般的剧烈沉默,在处女岛——如今已非无人——的椰子林树丛间持续着。
驹井这般以毫无机心之机关照出的应对,教阿松无从作答。她答不上来。之所以答不上,许是心中有太多的话,反为寻不出那句话而苦。
这实在是一个足以惊动这位纯良忠实的少女的求婚。寻常情形下,纵使立场本属当然,一个女子触及这等求婚,也正值人生的最高潮,理不该有不为所动的妇人。纵说莫要惊慌,她也不能不惊。阿松内心的激动,与她撑持这份激动的举止,在驹井自上而下地俯视之下,无所遁形。偏巧月色自枝叶间漏下,正直射在这少女身上,将她走投无路的困态一览无遗。
到了这步田地,阿松竟能以惊人的勇气,毫不退缩地仰视驹井的面孔,并以不稍逊色的平静答出话来,着实出人意料。仿佛有什么力量自她身后催动着这个女子——
“我应允了。您的这一番求亲,我这就老老实实地领受。”
“嗯——”
驹井甚三郎如此说着,仿佛将双足踏稳在大地上般地站定了,
“多谢——你肯应允,从今夜起,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这般再重大不过的求亲,我竟在此地、此刻生出领受的心思,还请您恕我这人的任性。我自己也已弄不清自己了。我切切地体会到,既无条件的,便只有顺从您的一切主张,此外别无他路。本该容我细细想来,至少留今夜一宿静思,再作最后回话才是,偏我不曾如此,便这般轻率地听命于您,只怕在您心里,已认定我这般人行事轻浮了。然而我纵被轻贱、被鄙夷,也已无余暇去想这些。便算容我今夜思量,明夜、后天、乃至一生去想,这回答也断非想得出来的。是以我在此地顺从您的心意——这算不算僭越,合不合男女之道,于世情当不当为,旧日的我固然有充分余暇去思量,今日的我却没有了。您既把这事当作当然提出,我也便当作当然领受。任谁说什么,我都不怕了。对谁会抱愧、会心安,这一类事,我在此地已尽数忘却。请您怜悯这个不知羞、不懂矜持的女人吧。”
倾尽毕生之力说出这番话的阿松,舌底自有雄辩。她一面竭力维持平静,平静之下迸射的热情却如火花四散,驹井凝望着,宛若在眺望某种壮伟之物——
“多谢。我至今,从不曾自任何女子处受过这般强烈的爱。女子接受男子的求告时,若无抵抗而能成事,绝无仅有。或积极、或消极,必先有抵抗,其后方有征服。婚姻的原始形态便是如此。及至演进,其间只余下’拒绝‘一端——先要推拒,怀着应允之心去争持。不略做那好意头的做作、便去承受男子所求的女子,世间没有。唯独阿松小姐不做这一套。这是伟大的强韧。这无抵抗的抵抗,是何等的力量。今夜,驹井甚三郎感到了活着的喜悦。”
“我也是到此刻,才能不欺不瞒地说:生为女子,原是有其意义的。驹井甚三郎大人,身为男子,再没有比您更可倚仗的人了。而您呢,作为女子、作为朋友、作为同志,也休想寻得比我再可信赖的对手——纵然许您去寻,也断寻不到的。无论海角天涯、陆地的尽头,我都必须做那与您共命运的唯一女子。这并非一时意气用事之说,自那时起,便是命运如此安排的。请您看这巨大的力量。它已非我身,却仍是我身。我被这巨大的力量推着、拽着,还请您怜悯。我已然凭自己的力气撑不住自己,连此刻在说什么都已不知了。”
此时,阿松整个身子扑倒在驹井身上。
确然,她撑不住自己了。此前一忍再忍,可那再难承受的重负,除却交付于他再无别处。正面受下这可怖之力的驹井甚三郎,踉跄着将它接住,自己却也凭一己之力支不住双足,便倚定起初当作盾牌的那株巨椰,烈声的呜咽尽数埋入驹井胸中,却仍如漫过水堰的涌流,向四方翻腾,无可奈何。
以身啼泣的女子之力,驹井领教了它如雷霆火花般迸散的强韧。
第三十章
自那日起,两人身心所起的这场大革命,无人知晓。
聪慧而睿智的这两人,既不打算把这秘密告知任何人,更觉得本就不可让人知道。
两人之间,已与以往不同,不再是两样东西,而是完全融会成了一体;而那份热情又是白热般的,是把泥土、黄金乃至万物尽数熔化的盛大之力。将这力量活生生藏在秘密之中,两人作为人而怀有的矜持,也可说极是强大。
这非但未将两人引向伪善,反倒化作壮快的活动之力,既不惹岛人起疑,反得他们信赖相待——今日之于昨日,既未胜,亦未劣。
然而两人却惧怕这秘密被人识破。他们相约,必须做出疏远的模样——这是因为两人都从经验上深知的:这等疑心搅乱人心,何其厉害。
驹井甚三郎将得人心、失人心全系于那微妙之处,咀嚼殆尽;阿松吃尽了世间苦头,对人心反复知之过深。二人深知,一旦他二人的名声,即便在这寥寥同志之间,也异样地腾起时,那便意味着两人身心的革命,绝非不流血般轻易可为。
人心的聚散离合,起于男女之间的猜疑,蕴着料想不到的危险——两人以此相诫,勉力节制,这并非伪善,而是诚意。
无人以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在船上时,作为优秀船长的主人与最为忠勤的侍女、乃至秘书的阿松,旁人皆以平心静气之眼相看,别无他样。
两人的革命,已平安在两人之间独自完成了破坏与重建。那近乎胜利的甜美之感,未必不会去动摇这聪慧而戒备森严的二人世界,但二人的世界终归是二人独属的世界,不容任何人或物触碰。
将那宜醉的甜美秘密,庄严地守在不容侵犯的篱墙之内——其间既有诚意,也有戒备,却也含着免不了的软弱。那软弱在于,两人浑然不觉自己已被人像揭开盖子看物一般窥破,心中留有充分的缝隙与愚处;而这不觉,又正是二人的善良所在。
实则,秘密确被守住了——深信于此并无过错,此刻也的确无人以异样之眼相视,这确然不假;然而唯有一人,已将这秘密看破——两人竟未察觉,可谓运数已尽——不,这结局或许反倒可喜。这同志之中,唯有一人早早便窥知了两人之秘。
那人是谁?是赋予了神秘官能、天真无邪的清澄茂太郎吗?不,并非如此。茂太郎虽近似敏锐的天才,然年岁之力尚不许他知晓那般世界。换言之,最先看破的,非是旁人,正是七兵卫入道。
七兵卫在翌日清晨,便看破了两人之间。
他兼作清晨请安,并来商议事业进境,最先到访之时,在那极尽平静、与寻常毫无二致的二人态度与寒暄之中,也不知他由何处看出了什么,心里便有了会意。此人毕竟是只老狸,在两人故作无事的表情之外,仍以寻常面色,该问的问了,该说的说了,便退入帐中。可此时尚无一介劳力出动,他在帐篷炉火前,将烟管“嘭”地一敲,七兵卫入道做出一副怪相,不由得说道:
“阿松这丫头,可也算彻底成了女人了。”
驹井甚三郎与阿松,遇着这人,是披不得画皮的。
然而,说出这番话的七兵卫面上,全无半分歹意;那神情,终归不逊于二人的欢喜,宛若按捺着跃动、含笑般的深沉蕴藉之色,漂漾开来——
“缘分之奇妙,真是说得没错。万没想到那丫头竟成了驹井大人的人,更没想到她竟有悄然独占驹井能登守的厉害手段。咳,莫非是我调教出来的,倒超过了我不成?一个小姑娘,当真怠慢不得。”
他如此自言自语,不住窃笑;那笑颜,若说不是为人父母者难掩自家孩子本领时的得意与骄傲,谁人肯信。事实上,七兵卫确是欢喜得如同自家事成了一般。
无论对阿松还是驹井,七兵卫可谓知根知底;此刻他只一味感慨那“缘分”的异样,似乎并不去想它对与不对,连想的闲空也似没有。若稍有此等余裕,他第一桩便该想想:这事对宇津木兵马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七兵卫的毕生心愿,便是尽早让兵马遂了本愿,而后将二人撮合到一处,为此他明里暗里费尽心力。如今既已明白这般美事被彻底打碎,本该对阿松进一番苦言,对驹井直加谏诤才是——可这些全然消泯,只剩一句:
“阿松也终于成了女人,这下,老夫可安心了。”
满心皆是安心与满足,这却是何道理。正当七兵卫为极大的安心与满足所充盈时,帐外传来一声:
“大叔,您在里头吗?”
这也是个青春女子的声音,分明是奥州南部、七兵卫入道在汤之谷温泉硬被塞来的村主之女阿喜代的声音。
第三十一章
“阿喜代丫头吗?”
七兵卫问道。
“大叔,就您一人?”
应声现身的,便是在汤之谷温泉千钧一发时拾得的山家女阿喜代。
阿喜代身着绀飞白清爽衣裳,系一条红带,手巾垂在发上,戴手甲、裹脚绊,一副利落的打扮进来。那绷紧的体格,虽是姑娘家,却仍带着孩童般天真娇嫩,不由令人看呆了七兵卫。
“啊,我刚去驹井大人处领了吩咐回来,大伙儿该都来上工了。喜代丫头,你生上火吧,替我烧上热水。”
“是,遵命。”
这孩子极温顺地听了七兵卫的吩咐,向匆忙垒起的灶下折柴添薪点着火,又去稍远处的水槽,将桶盛满水拎来倒进釜里,勤勤恳恳地劳作。七兵卫一边吸着烟,定定望着她干活,说道:
“啊,这里也有个正当年的姑娘。”
话语间,似有什么深意惹他沉思。
阿喜代,与其说是被七兵卫领来的,不如说是因某种别样意味的前世之约,被硬生生背负来的;可事到如今,却成了得力的拾物。岂止得力,实是求之不得的珍重拾物,令人不能不想。
当初这姑娘又哭又恋故土,着实难缠,如今却已全然习惯。这被赋予的生活之望,并非上陆后才发芽——她喜欢上了船。与其说喜欢海上生活,毋宁说这班同志新奇,且个个内涵丰盈、待人亲切,比在山里与单纯之人共活更觉丰盈,于是生出无论海角山奥都要与之共度的意气。况且这殖民地一成,作为女子,她便是唯一的劳力。阿松也是劳力,但属上局部分,主要随侍船长,于开垦本身及其生活照应,无法下手助力。这不足,阿喜代一人补足而有余。这姑娘虽是山家出身,却生于好门第,不惟不嫌劳作,且惯于劳作,在此真个三面六臂。话少,干的活却顶得起三人,这点也无可挑剔。且绷紧身子、别无不足地干着,体力肉眼可见地结实起来,那几乎要胀破的肉体之丰盈,从绀飞白衣下、唐绉红襻带之色中、甲挂脚绊的缝隙外,毫不吝惜地溢将出来,令七兵卫看呆,又想道:
“这里也有个正当年的姑娘。如今还好,可过些时日再说就晚了。须得想想法子,须得替她张罗。虽说要张罗,这世道已算是有限,终归得配给这班中的某人才是。到那时,她自己中意谁、或谁死乞白赖来求,必有的。趁她还开不得口,做长辈的须替她看准。可是,险呐。”
七兵卫以老者之心,由此及彼地陷进了过虑。
“说险,不为别的。这国里男多女少;与其说少,男丁已数到十三,可约定之外的女子,除了这姑娘与那乳母——乳母已’毕业‘过一回,算闲着却算不得头水——如此一来,能论及婚配的女人,便只阿喜代丫头一个。十三男对一女,且又是那几乎胀破的妙龄,这可非同小可。这丫头,便是这国里顶要紧的一桩心事了。”
七兵卫的愁虑到了这步,却非只是过虑——火已燃到那处,若不尽快定下这女子的归属,暗中的竞争者之间便要溅起火花。苦心人七兵卫,把这个问题视作岛上最初、亦最大的难题。
竞争者一出现,给了一方不给另一方,立时便成性命攸关之事——苦心人七兵卫不能不想。看来趁早定下这姑娘的归属,让众人断了念想,事不宜迟。这不是空想的时候,是眉上着火的急题,七兵卫催着自己。
阿松那边,倒是大可安心。好歹不论,那女人的命运已定,无须再为她操半点心。如今是这姑娘了,今夜一宿不睡也要想出法子——七兵卫正凝神下着决心时,众人哗啦哗啦都出动上工了。
第三十二章
那日晚间,七兵卫绕到无名丸那边,权当守船,在船上过了一夜。
宽敞的舱室里只他一人,本打算尽情去想那桩事——便是今晨在帐中定睛觑着的、那个体力几乎要胀破的、娇嫩姑娘的终身。
想到这桩,自家这一生的活法,也便自然而然地想了起来——
“唉,细想起来,我可是被老婆给折磨苦了。与其说折磨,倒不如说,我这一生是让老婆给耽误了也不为过。哪儿的话,哪会有这等事——定是我自个儿手脚毛病不好,才落得如此。可要说若老婆贤惠便不致如此,却也不全是无理的牢骚。那个女人带着’土产‘到了我这儿,我既打发走了那土产,正要另寻一个时,她却跟男人跑了。我也就是从那时起走了邪路。女人这东西,无论怎么转,都怠慢不得。自那以后,我对女人一面便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竟也撑到了今日。做的虽是坏事,可那坏事是出于本性,并非存心使坏。说来造化弄人,偷盗实在有趣得紧,有趣得紧,世道处处是空子,空子连着空子,教人看不下去,手便不由得伸了出去;手一伸,脚便做主,一点一滴竟把偷盗做成了营生。然而那进项里,我既没去寻欢作乐,也没养个外室,不过偶尔喝口好酒、吃口好菜,如此而已。除了老婆,我对女人全无贪念,便这般撑到了今天。想来,我若不当贼,倒近乎圣人了;若没做强盗,说不定成了相州的二宫金次郎。可我那头一个老婆,如今不知怎样了?她婚前便有了男人,带着土产来投我,做姑娘时少说也有过一两个男人。反正是个水吞百姓家的,乡下少有的、褪了涩皮的货色,才到了我处,必是使了什么手段。我既不痛快,也没太拿她当回事;许是她跟旧情人没断,又或是另结了新欢,这才把我一脚踢开。此后音讯全无,我也不想听、不愿听,可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本木之上无末木‘——人一旦结为夫妻,任哪边有什么过错,都拆不得、离不得。纵她养了汉、当了无赖,那也是丈夫器量不够,须得认了,饶过老婆,疼她一辈子。我是这么想的。那时节,我要多疼疼她就好了。虽没虐待,可心里不痛快,从没给过好脸色。做妻子的晨起夜眠见不着好脸色,是苦的。不能全怪老婆——正因为丈夫少那点德行,老婆才生出是非。所以呀,得给年轻姑娘许个好丈夫,越早越好,趁她还没懂事便说给人家的好人家,这才是长辈的本分。为赎我不曾为好丈夫的罪,我至少得当个好媒人。来吧,那试手的试验台便是这姑娘。拿这姑娘作赎罪的试验台,我要在弟兄们里当那月老神;不然便做浅草的粂平内——你们只管把我踩在脚下,我替你们系上男女之缘——做这么个功德神来赎罪。可这初试,究竟会怎样呢……”
七兵卫这般出神,打算明日一早便在岛上物色:该把这姑娘许给谁。这并非兴之所至的相看;一旦有了谱,便不由分说拴成姻缘,把她的归属清清楚楚定下来。
抱着这番心思,他将船上的水手、船夫、船员、舵工诸般面孔在脑中过了一遍,可仅凭空想,总寻不出个中意的对手。那个老实,却是老人;虽有二十、三十的年轻后生,可一个四十上下的船夫也配不上她;年轻的后生若选岔了,便等于在一方心里种下怨恨。究竟该相中众人里的哪一个,七兵卫的脑袋彻底乱了。
岂有此理——那么索性,七兵卫大叔,把您自个儿收了去……本不就是您领来的么——万万莫要开玩笑。首先,凭这秃瓢,行得那等事么?再说,我至今守着鳏夫的清白,算得两条杠的汉子;把这守定圣人之道的老朽拽进人间道,那是罪过。连想都不该想,连说都不该说。七兵卫如此自问自答,庄严地否定了。可想了一夜,仍无半点着落。
事不该这般过虑。神明自会安排。缘分这东西奇妙得很,非人力所能强求。说到底,甲府勤番支配驹井能登守,竟在大洋正中的孤岛上、椰子树下,与我的干女儿阿松成就好事——这等事,只怕佛祖也未必预先知晓。同理,那姑娘的归属,我又在此焦躁什么,又能有何改变?玩笑莫再开了,一把年纪,行得那等事么?真要那么做,大伙儿还怎么信服?岂不,连主子驹井都是那般光景——你的出身比他还好呢,是全村首肯送来的。那时节,村里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村中旧俗:女子一旦被男子见了肌肤,便不能再嫁往别处。
按村中古来的规矩,姑娘家若被男子见了肌肤,无论身份相差多大、年岁相差几许,都不得嫁与那男子以外的人——见了的是因果,被见的也是因果。
便是这样的习俗。而那姑娘,当场被您看了个尽兴,所以既无处将她嫁出,也无处置她招婿。
不仅如此:但凡无意间瞧见了一个女子的肌肤,便不管情愿不情愿,都得收那女子为己有、加以照管,否则便是村八分——不,还要遭荒神爷可怖的报应。
我们那边,便有村主家的千金正在洗浴,被雇来的长工偶然撞见,结果千金的亲事与邻村告吹,只得嫁给那长工的事例。
千言万语,都是村中古来的法度;破了这法度,便要祸及子孙。而如今这孩子,为您受了那般际遇。好歹不论,这便是这孩子的命。除您之外,再无人能照管这孩子,虽添麻烦,还请您将这孩子带往任何去处便是。
若您不肯照管这孩子,这孩子便只有死路一条,再无去处。
他便是这样被硬塞来的。
话是不错,可那不过是地方的迷信。地方的信仰不能抹杀,我一度顺着它来,但借着靠船的机缘,暂且改了方向,本打算做番“祛晦”之后,再将姑娘送归娘家——要把她收作己有这等念头,连想都不曾想过。缘分这东西,只能听其自然。且交托神明吧,神明自会安排妥当。人替他人着想是好的,可想过了头,反而不美。人的运数,人自个儿猜不透。缘分奇妙得很……好人自有好安排,该安顿的,自会安顿到该安顿处。所以,莫要忧心忡忡了……
第三十三章
抱着这般心思,七兵卫给这难题安了个“未解之解”,暂且就此打住。
清晨起来一看,兵部家的姑娘竟出乎意料地收拾得齐整,端了面包与茶来,替七兵卫备好了早饭。那水手呢,正一心一意勤恳地擦洗着船。这两人,几乎是常驻的守船人。他们并非全然不上岸,只是以守船为本业,登上陆地也不过是去认下分给自个儿的那块地界罢了。
细看之下,许是错觉,那水手的笨态竟也收紧了不少,正与兵部家姑娘显得利落起来同为一副光景;只要没看错,这两人心情的改换,或许是环境带来的一桩好变化。也就是说,如今其余船员都在岸上寻安稳之地、拼了命地干,唯独这两人留在船上,又被留下来、以船为安稳之地。周遭既无嫉妒,憎恶也远去,心中那点偏狭想必也就消了。还有一层:这一对原是全体船员憎恶的靶子,唯独七兵卫另怀着不同的同情。水手放荡不检,独占这姑娘一人;姑娘也是,男人有的是,偏看上那个碧眼笨货哪点好,无人不鄙夷。然而,这般受轻蔑、遭憎恨,两人的存在却动不得,只因这男人握着船舵;舍了他,其余船员便没自信安全驶过那未知的大洋。在一切别的方面本该否定的存在,却只为这一桩技艺,他的不检便被宽容;只要宽容着,女子的不检也就一并被宽容。唯在这唯一条件下,两人的存在才被容许;此外,尽管四面投来冷眼,唯独七兵卫,以一番同情宽恕了他们。
没成事时尚且罢了,既已成了便无可奈何。成了之后,若有一方不满,也还有些法子;可不论洋人也好、笨货也罢,既已成就,且两人互不憎厌、彼此中意,那便无话可说,宽恕他们,爽朗地待他们,至少莫要以冷脸相待、且疼着他们便是……七兵卫这般以同情心相对,两人对七兵卫的温热之心,也怀着极大的感激。
这感激之心化作行动,显在对七兵卫的款待与众不同。于是两人也欢喜七兵卫的到来;七兵卫呢,作为这两人之外、船只的监察,凭他的老练本就是当然之人,几乎隔宿便来船上过夜。船,如今竟像是只属这三人的世界了。
偶尔田山白云也来船上探望,可这对笨货而言是最头疼的——此人一来,笨货便缩在舱里关上门,不肯出来。一见兵部家姑娘的身影,白云便要百般调侃,姑娘也害羞,能不露面便不露面。船上也因此冷场,连白云也提不起兴致再来。除非为取画材极端必要,他鲜少上船。
驹井甚三郎起初也常来瞧瞧,虽既不斥责也不调侃他们,两人却自觉得拘束,也竭力不露面;驹井又对他们视而不见,办完事便走——几近毫无交涉。连这,这几日也不见他露面了。每日必来一次的驹井船长,如今不上船,可见岸上的事务忙到了那般地步。与其说忙,不如说自那晚的事起,只要需用阿松,驹井便不愿让助手离开新馆的那间屋子。两人几乎整日垂下门扉、落下帘幕,有时竟埋头钻研。近来连去开垦地探望都怠慢了。
“在船上时也是这样,可真亏她那股劲头能撑那么久,从早到晚读书查考,竟不生厌;帮忙的阿松小姐也是因喜好学问这门道,换作别人可顶不下来。大人用功,阿松小姐的活计别人也顶不了;虽说喜好这门道,可那股精进竟也能撑那么久,实在难得。”
天真无邪的阿喜代,出于同情,向着七兵卫感叹道。七兵卫却说:
“人到了喜好的门道上,连性命都舍得抛。所谓营生,并不似外人看着那般苦。”
驹井来此之后、对新研究热衷更甚的声名,不止落在阿喜代的眼里,任谁看了都要咋舌惊叹;然而把这事看得稀松平常的,唯有七兵卫入道一人。
第三十四章
神尾主膳前往上野,就轮王寺门迹之事去访觉王院的义观僧都,那日却未能得见。
即便如此,他仍不退缩,又去寻龙王院的执当,偏巧也不在。
照理,他该忿然一脚踢了山门而去;可今日的主膳,并未在那等侮辱面前退缩,反而进一步去访轮王寺的重臣铃木安芸守,在此竟被当作意外稀客款待,浊气稍平,时隔许久,与安芸守信博对面而坐。
本以神尾今日的身份,既不带随从、又突然去访觉王院或龙王院,根本不必通报到猊下,门役自会妥为打发——这点常识神尾主膳理当具备。可他大约存了几分觉悟,在山上撞见了仅次于前两位的当权者铃木安芸守,非但立时得了谅解,竟还显出把他当意外稀客相待的意思,神尾也便似乎拾回了些许旧日的自尊。这也因安芸守本人恰巧在座,从引见处难得地听到了神尾的名号,才有这场良会;若非如此,只怕仍要蒙门役的打发。
今日的神尾,已非受人拜访的身份,更谈不上主动去访人。除却甲府勤番的公差,他已有多年不曾认真登门拜访任何人——恶友之外。
然而他在觉王院、龙王院都未轻易动怒,只因今日之访本非出于私心,而是凭着一分诚意、一种义勇之心(?),脸上自有不为侮辱所屈的厚皮。
当差的安芸守身着裃装,与神尾主膳相对:
“哎呀呀,神尾主膳殿,真是稀客。”
“哪里,津国之人,说什么都觉羞愧,今日这般冒昧造访,实是……”
神尾的立场窘迫到,须先让对方安心:自己并非来讨钱物。
“此后只闻传闻,全无音讯,平安无事便是最可喜的。如今寓居何处?”
安芸守的话里带着温意,莫名地缓和了神尾。这安芸守年岁上比主膳长着十岁,作为旗本的门第,如今虽不知,从前却远在神尾之下。今日的神尾,以为无人肯回头,回头的面孔皆是冷的,偏遭这般温厚相待,自然不生恶感。更何况他刚在觉王院、龙王院吃了闭门羹,余怒未消,在此处领受的,竟是近似故旧抚慰的暖意——这是近来所未尝有的。
“哪里,我连个能报出住址的安稳处都没有,不过是个刑余的亡命之徒罢了。今日也不知怎的,虫儿待的地方略有些不对,听见钟声,忽地想念上野的地界,便上了山。先去寻了龙王院与觉王院,好端端吃了个闭门羹。哼,以今日的神尾而论,本该如此,倒也不恼。今日的虫儿格外能忍。既是不屈,便去叩门,不想这里的门庭极是滑溜,这般顺畅地放了进来,得接温言——于神尾这身而言,是近来绝无之事,欢喜得很。只是,既叨厚意,便不该久占您贵忙的时辰,容我开门见山:如今的德川天下,究竟如何?往后又会怎样?还请漏一句话罢。”
神尾今日舌根也意外地滑溜,情理分明、滔滔而言。
“原以为是郑重其事的垂问,也罢,您的心迹我理会得。只是此事重大,绝非此处片刻闲谈所能尽言。在下也是出仕门迹之身,眼下没有宽衣长谈的工夫——那便如此罢:在下不愿在此浇灭您的发心。莫说明晚,便是今晚,在下略有二三子的小聚,若不见弃,想请您再度出席,意下如何?”
“好,我应下了。既已来会本以为不会再会之人,便须将应尽之处尽到。今晚也好,明晚也罢,但凭您引带。”
“痛快之言。那便约今夕七时。再度劳您枉驾——聚来的二三子,也都是毫无隔阂的人。”
铃木安芸守这般随和的对答、全无轻侮的待法,越发令人可依。此人说到底虽是幕府中人,却少居城下、多住山中,于世事生疏,因而只知旧日的神尾,不知其后的神尾。纵然如此,肯将这溃败千疮、丑陋不堪的神尾残躯,仍当作有点斤两、伸手来触碰,单凭此节,神尾一时涌上不自觉的泪来,也非无理。
第三十五章
那夜,神尾再度造访铃木安芸守,铃木在客室摆下杯盘,从容迎了神尾;而座上连着的二三子,出人意料地皆是一派洒脱气度,其中既有御家人,也有略带粗豪脾性的,所幸无人认得神尾,铃木也不曾说明他是何人,一视同仁地相待,于是这场聚会,与地点、职分颇不相称地,甚是融洽。
座中气氛亦算和乐,主客之间,颇无忌惮地评起了时局,然大势所归大抵相同:德川家的末路倾颓,乃时势所趋,无可奈何。东边衰时,便是西边得势之时。那至少是关原以来的均势。西边能成为中心的,在大藩之中,非萨摩、长州动起来,便成不了幕府真正的威胁——而它们此刻正在动。虽动得过了头,可单凭萨长之动,任怎么动也翻不了天下。朝廷居于中央,若不借其威光行事,便立不起名分,也使不出手段。所以萨长之流才急赤白脸地策动……
至此,是任谁都看得分明的时势;然而此后的观察与解读,在这满座之人听来,与街巷所闻大有不同。铃木安芸守是这般说的:
“他们虽在策动,终究成不了事,无非是把蛤门之败再三重演罢了。与那些过激的壮士、喜变的浪人不同,即便在朝廷,有心计的堂上公卿,内里尽是德川的袒护者。德川家的坏处固然要改,可若没有这三百年压下来的分量,内外的多难便救不得。纵使建武中兴成了,归结到底仍是武家之世。若萨摩想取德川而代之、扩张势力,长州必不肯允。幕府在时,萨长尚可携手;德川一退,他们之间理所当然要有同志相残。任何势力都及不上德川多年积下的威望。如此,他们所能为的,不过是拥戴朝廷、在其威光之下把权柄攥在自己手里罢了。可这么一来,堂上公卿也并非乐得袖手——莫要小看了那些空有高位、并无实权的公卿势力。纵无实力,他们那带着历史的分量,却着实难以轻侮,自有武家一力难为之处。于是四面八方的因缘纠缠不清,即便说德川衰了,天下形势也决不会一朝一夕便变。”
这似乎是铃木安芸守的结论。
于关东一方而言,这是应然之见,也确被信以为真,却不能说便是天下舆论的归趋。神尾主膳却也无从提出异议,惟有默然听受。况且今夜他本为默听意见而来,并非来陈己见。于是神尾乖顺地沉默着;而以铃木的这番大局观为中心,聚来的二三子或大胆反驳、或表同情,于他亦是极大的学问。
不过,座中大体上与铃木的意见一致;更进一步,高估德川的余力、冷笑萨长之蠢动终归徒劳的空气,占了压倒之势。惟至最后,众人做好了最坏打算:若关西势力拥朝廷而与关东相峙,则轮王寺门迹所在的这上野山,便成关东的王座,江户城为其卫城,等同于京都的二条城。由此意而言,上野必须守备;上野将成为关东最后的、亦是江户最高的本地。对此意见,无人异议。
继而谈及朝幕与各藩各势力的评价体系——在这等时势里,兴废之命,系于各藩所拥人物之如何。于是铃木安芸守论及人物,说了如下值得倾听的一番话:
“京都公卿中,最可惧的人物,要数岩仓三位。那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萨长即便不差,若一步走错,也难保不被岩仓玩弄于股掌。他有威威慑人,萨长之中,无人能在岩仓三位面前正面硬顶。”
说得斩钉截铁。他对岩仓三位竟有此等认识,想来是铃木安芸守曾被命作贵人的养育之臣、留居京都四年所赐,于是众人都倾耳而听。如今的关东,即便说长州有高杉、萨摩有西乡,也全然不放在心上。旗本们传统上自视甚高,连萨摩、长州的藩主都只当与己同等以下,其下微末之辈自更不在眼中,视若浮浪,挨不上月旦之席;纵然提上,一刷子便打发了。然而一旦成了拥戴朝廷的公卿,实力虽非所论,其门第发言的势力,却不容他们轻视。所以对公卿的人物观,他们倒格外入神地听;而铃木的岩仓观,是无从插嘴的。只是,
“那么关东一方,可与那岩仓匹敌的是谁?西有岩仓为对手,东边能不落下风的关隘,是哪家的何人?”
想挑岩仓的刺,却无此见识;这反弹之下,一个粗豪之徒发问,倒有几分射人先射马的味道。铃木安芸守答道:
“京都朝廷有岩仓三位,轮王寺门迹便有觉王院义观僧都。能将京都的岩仓三位摆在对面、与之角力的,只怕唯有觉王院义观僧都了。”
这不能不说是出人意料的品评。若是会津、桑名,或是谱代的某某,旗本中至少该提小栗、胜之类,他却意外地以一名出家僧作答——铃木安芸守身在山中,并非引水灌自家田,而是引水上了自家山。如今的天下,拥朝廷、以大藩为对手,觉王院那般一个和尚,凭什么角力?本该这般质问才是;可此处的人却无那般反感,只因觉王院的威望潜然浩大,且东有东叡山对峙西之比叡,在某种意味上,那位置还在柳营之上。
神尾主膳无论如何,既得了“那未能会面的觉王院义观竟是这般杰物”的印象,便更进一步向铃木恳求:务请引见,定要会那觉王院一面。
第三十六章
到此本还顺遂,可那场会谈到了七时过后,除了原有的二三子,又赶来两位生面客,对神尾主膳而言,便是运数已尽了。
“哎呀呀。”
双方都害了羞——这边是神尾主膳,对面却是土肥庄次郎。
“稀奇,神尾主膳殿,身体康健。”
“这是土肥庄次郎,后来怎样了?”
唯独这人,并非初见。他既与神尾有几分亲近,该是个了得人物,却非旧日恶友的因缘。实则这人的祖父,是一桥的枪术指南役,这人也从祖父学了枪,既有枪上的交情,那时节作为恶友的情分也不浅。
土肥庄次郎的父亲叫半藏,祖父叫新十郎,乃是旗奉行格大坪流的枪术指南役。受此调教,竟成了免许皆传的好身手;论枪,是神尾的好对手;即便在游廓出入上,也毫不逊色地施展手段。土肥在玩乐上不让神尾,却不似神尾那般狠毒,算是个老实人。
其间土肥庄次郎去了长崎,两人的交情便戛然断绝,久不相闻;此番在此邂逅,本该极是投契,实则土肥不知其后的神尾,神尾也不甚知此后的土肥,所以看似重逢,其实近乎生面。
然而,既来了个熟知蛇道的旧日恶友,这归途便不会轻易了结。因了土肥庄次郎与另一人,神尾受了诱惑,先被拽进广小路的松源,喝起酒来。
土肥庄次郎同来的那人,是个矮胖粗豪的汉子,正是大师堂五郎魔。庄次郎与五郎魔来迟一步,进来叫出主人铃木安芸守,附耳低语几句,便随将散的座中一道匆匆回去了,于是神尾不得不在门前与他们寒暄——这机缘便成了去松源的诱惑;而神尾之不推辞,想必是因对方是谁的缘故。
松源的二楼上,神尾主膳、土肥庄次郎、大师堂五郎魔三人对饮起来。
酒一下肚,兴头上来,土肥庄次郎之流便口无遮拦。说是极秘之事,断不可外泄:他与五郎魔今夜去见铃木重臣,为的是时下流行的间谍一案。近来有上方来的间谍潜入了这上野境内,不知在何处、是何人、有几人混入,然其目的却分明——乃是要盗出轮王寺宫所藏的锦之御旗。自然,并非为盗而盗,而是西国方的走狗,因将锦旗置于宫中,于某方极为危险,必须盗出善处——这图谋的目的,庄次郎已探听得来;他便是为告警而来见铃木安芸守的。如今我等也须不留疏漏,盯住那里,也将那间者拿获制服。
这是土肥庄次郎的坦白之语,下一段则是大师堂五郎魔的亲身经历——
就在昨夜,五郎魔走过御茶之水的首缢松下,见一个年轻人正要上吊,便立时抱住了他。
那年轻人说,自己有非死不可的缘由,求他务必就此让自己死,哭着恳求。五郎魔想,这般想死,必是万不得已,便说那便痛快去死,将绳挂在松枝上,由他去了,自己回了私塾。
那私塾是伊庭的私塾。回到塾中,捉住同门的冈野诚一郎,说方才救下个上吊的,道其原委,老实人冈野顿时变了脸色,说那不是救,是杀。任有何等情由,也没有比性命更重的,那种人须留活口相救。照那说法,只怕还有气,去瞧瞧,两人同去验看——冈野急得什么似的,五郎魔便引路回到原处,那年轻人已吊在树上,不行了,气已断。
诚一郎长叹着悲道:这首缢松是有名的,至今在此上吊的,不知几人,简直是杀人的松、可恨的松。虽不亲自动手,却是夺命的货色——说到底,正因有这松,人才想死。尤其这枝杈的模样可憎,它兀自朝这边探出,活像招手相邀、方便人来上吊。若无它,人便不生死念。可恨的东西。冈野虽是君子人,却拔出刀来,要砍那使得首缢松之所以为首缢松的、伸得老长的松枝。
于是五郎魔慌忙道:冈野冈野,松是宜畏之物,这松不比寻常的松,是公仪御堀之松;砍一枝便要断一指,要受极重的刑罚。正因如此,人人虽恨这松,却怕砍它,才任它肆意杀人至今。你这般胡来,前途有为的身子可要套上绳索了。冈野却道:
“怕什么,若有责罚,便由我担着——夺人命的植物,断不能任它原样留着。罪我来受,你也来帮忙。”
五郎魔便道:来得好!拔出刀,将那枝丫一刀斩断。这下再没人上得吊,那儿也不会有被死神招去的人了,倒是行了一桩好善事。
不过,五郎魔倒佩服冈野——我救下的人,他偏又特地去救,那份义心了得;何况那君子人,竟肯冒刑罚去驱恶,实在可敬——五郎魔说了这般自家风范的身世谈,席间兴致大起,便作为第三程,提议去吉原。料想神尾必不推辞,不想他却意外地摇头说:今夜在此告退,另有相候之人。土肥庄次郎与大师堂五郎魔,都愣住了。
第三十七章
说是“另有相候之人”,推了吉原之行,折返根岸那寒伧居所。
这般看来,神尾也老了呢。只是那“有人相候”的借口,未免叫人在意。
究竟,谁会在这鬼屋里等神尾?纵说在等,也不该有旁人,无非是先代传下的阿绢——那个调教得极到位的,正抚平绉绸褶子等着罢了。即便她在等,神尾也不至于为了她、撇下酒局赶回来。那边姐姐般的她,也不至于因一两晚没沾身便要撒娇使性,断没有那般严厉的呵斥。
然而神尾不畏夜深,仍回到御行松的下邸,叩门;阿绢似还未睡,立时开了门——今日是一副大大圆发髻、不修边幅的模样。她学洋人试过束发、西式女装,如今却全然变了,安安稳稳地摆出哄老王时的老派姿态。神尾斜眼将那圆髻上下打量着走过,阿绢在自己房里,正独自磨着玻璃杯。
几只玻璃杯排在那里,旁边一只中号的瓶子。她把东西搁在矮几上,
“您可回来了。”
“啊,堪称光荣地回来了,得夸我才行。”
“我自会夸您,小少爷近来规矩多了。”
“正是如此。实话说,去访铃木安芸守本极顺遂,只是此后不料撞见了旧日恶友……”
“恶友——可您曾有过什么善友不成?”
“休要取笑。今日善友确是善友:访了两位轮王寺的执当,又与重臣铃木安芸守作了恳谈,端的是持斋之日。偏在要紧关头,被旧恶友土肥庄次郎拿住,在松源灌了一杯。”
“后来呢?”
“后来被邀去老一套的吉原,我却说有人相候,断然推了回来。如何,可感的心意罢?”
“那真真是少有的决心,颇值得夸奖呢。可那相候的人,究竟是谁?倒叫人挂心。”
“哈、哈、哈,总不好说是个老妇人在独守空房罢。”
“怪可怜的,您倒不如说’姐姐‘呢。”
“那帮家伙,做出怪相来。”
“您哪,可别病倒。您若不似您自己,反要生病;把后背亮给敌人,神尾主膳不也要式微了么。”
“哪有的事。今日是持斋日,本不想去那种地方。况且姐姐独自在根岸村里看家,怕她寂寞,何况时下把一个女人丢下,实在危险,是以放心不下。”
“纵是谎话,听您这么说也欢喜。”
“想多受些夸奖。”
“本要当作奖赏,才这般磨好了,来,小少爷,请用一杯。”
“那是什么?”
“玻璃杯。”
“玻璃杯我认得,可这油一般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叫白兰地,是西洋的烈酒;我候着,想请您尝一口。”
“原来如此。”
神尾主膳盯着那小玻璃杯中盛着的黄金色,却不肯伸手去取。
平日里他定要催着、一口闷下的,今日却怪异地不动手,阿绢便道:
“您怎么了,这般客气。”
“嗯。”
“在想些什么?”
“今日是持斋日。”
“持斋这东西,竟是缠着人不放么?我可犯愁了,听您一口一个持斋,连我也闷得慌。”
“不,莫多心。实是我想喝,恨不得伸出手去抓来喝——可这一杯下去便收不住。”
“只管喝罢,又不是多得喝不完的酒。”
“一杯收不住便又一杯——到头来整夜不教您睡。”
“那也不算苦。”
“若只如此倒好,只怕拙者的病要犯。久未显出酒乱的模样,偏这酒来诱我,是把干净人往酒乱里拖的酒。今夜且忍了。”
“您既这么说,那便饶了您,今夜不碍您的斋戒。那么,由我代了。”
说罢,她端起那盛着所谓白兰地黄金水的小玻璃杯,一口闷下,夸张地皱起眉,作出吞了火球的神情,揉着胸口——那模样倒像个可爱的老妇,惹得神尾欢喜。
于是,始于持斋、终于持斋的神尾,那夜安然入了闺房。
第三十八章
虽躺下了,却莫名地亢奋难平。昨夜铃木宅中的会谈成了骨头,种种想象便要附上肉来。
即便如此,到了拂晓神经才镇定,而后沉入熟睡,待到日上三竿才勉强睁眼。这原是他的老习惯,只是昨夜的兴奋,内容到底与平日不同。
不情不愿地起身一看,阿绢似在厨房里麻利地忙着什么。这般光景也稀奇:往常起身时,她多半正妆扮到一半,有时索性把他晾在一边,教他空焦一日;今日却在厨房里利落地劳作,那声响莫名令人觉得酥痒。不过他心想,一户户人家,主妇在厨房勤恳忙碌的声响,总归不给人坏感觉。
继而走进茶间一看,不得了——矮几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盛馔,碗盏器具,竟像是特意把收藏的拿出来摆的排场,神尾越发觉得酥痒了。
不多时两人落座,大圆发髻的阿绢,竟已齐齐整整、连薄妆都上了,一派郑重地侍立斟酒,那副现世报般的殷勤,简直令人过意不去。
“没什么好菜,今日是老婆子的手作,请您多用些。”
“手作的么,这可受宠若惊了。”
“酒是不奉上的,怕妨了您的斋戒,酒是不奉上的。权且,若合口味,要什么有什么。”
“怎地今日这般款待,倒叫人怕起后账来了。”
“后账可怕的东西,今日已全收起来了,您只管安心。”
阿绢执了钵,上前侍候。
神尾这生,从不曾被这女人款待得这般光风霁月。
不知她怀着什么心思,偏挑今日做到这步,委实莫名其妙——既非自己的生日,也不是父母的忌日,教人微微发毛,却也不生恶感。
“昨儿傍晚,您哪儿也没去,乖乖回了家,这便是谢礼的心意呀。”
阿绢这般一说,神尾“啊”地会了意。不错,昨夜他半开玩笑说有人相候,推了吉原的纠葛回来,这女人是欢喜的。他深夜押后归来,是因惦记独守的她、怕她寂寞——她买的就是这份心意。被买的一方虽觉酥痒,买的那一方的心意,却不能说不贤淑。
女人便是这般东西。纵将放纵三昧做尽,也不曾特地摆出坏脸;可一旦听你说“为你戒了那放纵、回了家来”,女人便欢喜。看来是最欢喜不过的。所以这历尽风浪的货色,竟露出新娶媳妇般的心意,这懒汉把敷粉的手换作洗碗的手,摒退舶来的天妇罗铺子,拿出国产的吃食,要叫我尝鲜呢。
女人便是这般。太过现成,惹人酥痒,却也有可爱处。果然,女人是当欢喜的;要欢喜女人,给钱也好,给物也好,最要紧的,是告诉她“只你一个”。不惟要说,更要做给她看。昨夜我推了吉原、为那相候之人回来,她本拿“不似放荡者、把后背亮给敌人是丢脸”来打趣,心里头却到底是欢喜:我推了吉原,为那等着我的人回来了。
这般想着,这女人也意外地,是个女人;女人这东西,教人恨不起——神尾身上,也渗出一种沁入骨髓、近乎爱怜的物事,如油般洇了出来。
第三十九章
如此和顺地用罢饭,神尾主膳说道:
“今日也去上野,会那和尚。话许要长,但无论多晚都回来,你也尽量别出门,留在家里。”
“哎,好说,只要您回来,多晚我都等。纵有恶友相邀,也像昨夜那样说有人相候,推了便是。”
“今日的不是恶友,是去会和尚,更可放心。那和尚非比寻常,说是位了不得的豪杰僧,所以是我自己想见。”
“管他什么,既去会那等大人物,便去会会;无谓的人尽量少会——不是说’无友不如己者‘么。”
“哎哟,世道变了,竟从你嘴里听到论语了。那我便去了。”
“去罢,早些回来呀。”
如此将他周身打点齐整,轻轻一拍背,送了出去。
神尾主膳要去会的大和尚,便是觉王院义观。觉王院与龙王院,并非自昔不相识。本当作世间寻常和尚,近来声名却高得邪乎。尤其据昨夜铃木安芸守的品评,竟是与京都公卿岩仓三位匹敌的人物。岩仓是何等人物虽不得而知,既能立于朝廷、扼住萨长命脉,想必非同小可。西边既起了事,东边能与之角力的对手便是觉王院义观——这品评无论中或不中,都是值得一会的和尚,为后学计也该会。神尾主膳便从根岸拾级而上,今日又去了那不远的上野山。
他不在时,阿绢静静等候。
既无人来,根岸村里闲而又闲。阿绢顶着大圆发髻、搭了手巾,动手清扫神尾的起居之室。
神尾主膳的书房,原是一团乱脉:王羲之也在,佐理、道风也在,梦醉道人亦卷着轴;仿若自叙传的物事,连同近日写了一半的稿子,散落各处,狼藉不堪。这固然因主膳有言、不许随意触碰,也因两人都懒,可今日她竟彻底清扫了一遍,纤尘不剩地清算了这间屋子。
这般全心投入打扫,对阿绢而言几乎是生来头一遭。打扫干净,不惟屋子清爽,身心也莫名爽利,满是年轻的气息;那尚未真正体味过的新居之感、近乎新婚的心情,竟浮动起来,此刻思来倒有些害臊。
到了傍晚,神尾主膳比约定的还早回来。
受了阿绢的夸,当晚的晚餐也和顺,由阿绢候着、以手作佳肴从容用过,食桌上的谈兴便高了。
“胜过耳闻的大和尚。想不到有那般见识;实际一会,谈锋横出,当世豪杰无人能比。果然,有他背负轮王寺,必能为关东扬眉;那般大器,罕见呐。留作和尚实在可惜;作政客也好,作军人也好,都是能干大事的货色。”
赞不绝口。阿绢被烟熏了眼,
“那般了得的和尚,如今竟在上野么?”
“在,在。听了那和尚的议论,我脑中一变。虽不知胜或小栗,总不逊于他们吧。有那般人物在此,纵使江户城交了出去,也能在上野山撑住;他以军师之姿,高举轮王寺的锦之御旗而起,德川旗下的兵便尽数聚向上野。本来到不了这步时,我早就想主动杀向上方;若将那和尚对着西方、在那边运筹,此时也不至于这般被动。那和尚内心似乎也觉遗憾,总之,留他作和尚可惜。”
“将那般尊贵的人’和尚、和尚‘地直呼,不怕遭报应么?那是位怎样的出家师父呀?”
“是轮王寺的执当职,唤作觉王院义观。有学问、有胆识,气概吞吐天下;不见一面,不知他的厉害。听说山冈铁太郎、松冈万之流,到了他面前也如孩童。”
“山上既有那般了得的和尚,倒令人安心呢。”
“正是。除义观外,龙王院的尧忍、竹林坊的光映之流,也传是各有所长的厉害人物;总之,单会义观一人,也足以壮我辈之心。”
神尾主膳似被觉王院义观彻底折服,极口赞叹;阿绢只管应和,对人物评鉴之类全无兴趣。于是神尾将赞颂适时打住,压低声音说道——
第四十章
“且说,换个话题——这儿有一桩耳熟的买卖,听着甜、实则辛酸,你可有意搭一手?你肯上,我便上。”
声调一变,阿绢对人物评鉴倒比先前上心了:
“甜头的买卖,随时奉陪。您且说,您觉着甜的,于我或许辛酸也未可知。”
“事体极甜,摆的是葱鸭相配的招牌,可真要搭上去,却须几分决断。”
“您且说来听听。”
“实话说,可愿去一趟京都?你肯去,我便去。”
“京都?”
“嗯,上方。如今江户的戏台已移到那边,景况好得不得了;又不同于江户,是千年古都,所见所闻皆是花之都。”
“上方游览——好呀,说来惭愧,我这般年纪,竟还不曾识得京都。”
“是么,早该在你老主子那辈去成的,可惜了。”
“只当随时能去、安心着,便——老了。”
“不,正该此刻再开一朵花罢?如何,可愿去花之都住上一住?”
“岂止’不愿‘——是极愿,胜过名古屋更远的地方都成。究竟,怎地忽地刮起京都风来了?”
“且听,缘由如此:虽不便说哪方面,却有人来撺掇我神尾,去京都走一遭。性子也急,偏挑今日,众人里独看中我神尾,说’去京都耍上一耍‘——是一桩甜头的买卖。”
“哎呀,那是怎样的缘法?莫非又是恶友怂恿?”
“不,这也非恶友。首先,恶友中有那等能耐、指使我神尾去京都的么?去到京都,但凭想玩便玩,军费照拨,一应不缺;所谓公务,只消玩着便算——这般角色,正合神尾主膳的脾胃。”
“如今,有那般好事的人么?偏挑中您,要在京都纵情玩乐,世上哪有这般富得流油的主儿?”
“既有,且大有道理地有,所以光明正大,只消玩着,便算堂皇的差事——近来再没有比这更受用的买卖了。”
“那还犹豫什么,想也不想,立时受了便是。”
“不,我一个人嫌闷,总得有人相陪照应。神尾已非年少时的神尾,纵上了花之都,也玩不出那般荒唐;想着谁来作伴才好,便空手回来了。倒不是说什么有人相候,不过是去那有谱的人面前问过,再来回话——我的姐姐,你可愿同去京都?你肯去,我便当是一期的差事,杀进京都。”
“我去,随侍您,去京都。”
“听着,可不是单单游赏京都。依情形,许要作长久居留的打算,想仔细了答我。”
“想,便要生出条件来,我不如不想便答。您既肯为了我回家来,我这番心意,但凡您在处,便是海中、山深——”
“当真?这话你当真说给我听?”
“您竟不解我的心意么。”
“解,解。那我明日便回话,应下这京都之行。可好?”
“不劳叮咛,便从今日起,我也随侍前去。”
“好,事已定。”
神尾主膳如是说,如临出阵般振奋起来。
第四十一章
随后,神尾和盘托出,说道——
这回京都之行的来路,不知出自何处;即便知道,也不能对人言。但大抵是这般情形——
维持体面的开销,自然充分拨付;交际费虽非任花,依机密程度却也颇丰。若问如今谁会无端掷出无用的钱、教无用的人玩乐,那是边玩边将京都内外的情状侦个通透,随时报与这边——一个不挂明令的密探,说难听是奸细,用西班牙语说便是所谓的间谍。这却非下等勾当,柳生但马做过,石川丈山也做过。为德川家计,去监视公卿与西国的大名。挑中我神尾的,虽不便指名,但挑的人与被挑的人,总归都非等闲。于是话头极快:京都北边有座鹰峰,那里有一座唤作光悦寺的小山寺,古时本阿弥光悦曾居于此;并非叫你去做那寺的和尚,只作闲居之态,兴之所至,便游向京都或大阪,随心玩乐便是;不派当差之所,亦不限时刻——于我神尾的饭碗而言,再好没有。方才也提过,并非要你去做板仓周防的勾当,而是行当世柳生但马、石川丈山之流的事业。说起石川丈山,你或许未闻其名:他以战场行赏不平为借口,抛了封地隐于诗仙堂,不过是表面文章,实则替德川做了京都的暗探。我虽不及但马守能使剑,也无丈山那般拧汉诗的能耐,论玩乐却到哪里也不输人;近来玩乐的军费干涸,玩不出名堂,这回却有正经的粮草供着,岂不有趣——连安顿的住处都已备好。非只一身,带两身过去,这边的生活立时便能移过去。况且虽不如往昔,神尾的体面总能重拾;也担保不教你受苦。你纵对异人馆恋恋,京都的一番操劳,古风雅趣的滋味定然不缺。若应允,便好事从速罢。
那夜之内,两人的腹案便定了。对阿绢而言,未见过的花之都,尽看够了再回;又有正经靠山,体面可保、生活安稳——她心想,能在此处落脚,实是再好不过,倒生出了归乡之心。
若说这边有所留恋,留恋原也不少;异人馆那边,除非日后生出大事,否则也谈不上。但说到底,她本是想逃离这般日子、为晚年谋个着落才描眉出门的;如今既得安心度日之保,便有“此处便是完粮之时”的满足,阿绢将一切留恋、算计尽数抛却,无条件奉献给了神尾。自昨夜起,她已悄悄布下一个滴水不漏的打算:从此收起浮心,一心护定这年轻的主人。
于是神尾主膳主仆,拿定了去京都的主意,为未曾有的新勇气所醉,过了一夜舒心。
翌日,神尾为去应下这事,悠悠然出门去了。
阿绢梳妆、收拾,那本就是即刻动身的行装与行李;她被如做新娘般的青春心情托起,纸窗外是和暖的小春之日,庭中木犀花香,都似在纷纷道贺这意外的启程。
第四十二章
宇津木兵马沿北国街道下行,越过越前与近江交界之前都无事,到了长滨,忽在路旁看见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是横穿长滨市街、步履极快的一名旅人,远远望见,若不是硬气的百这熟识的混混,断不会有那般做派、那般快腿。
果然,只要那是硬气的百,他所过之处从无生草之理。是个跌倒也要捞点什么才肯起身的家伙。他既特意绕开本街道、横穿长滨町,必是与此地有某种因缘,兵马察觉了。
于是忙抢上前去要捉住他逼问,可论脚力他绝非对手。转眼间那背影便在街角消失了。兵马咬牙,却追不上。空自追着那甩脱的踪迹急赶,竟到了琵琶湖畔。即所谓临湖渡口。既已到此,前方便是湖。不知他向左还是向右,但其目标既非北亦非东、而是向西,想来定是飞也似地奔本街道的彦根、大津、京都而去。
不然的话,他留在本地、图谋相当的叛乱,再追下去也无益;既有这混混出没此带,以此为本去查,说不定另有猎物——兵马这么一想,便到临湖岸边,不慌不忙远眺湖景,看呆了立住;随后缓步湖畔徜徉,忽见岸角立着一根尚新的木柱。
“为有缘无缘众生施饿鬼供养塔”
墨色犹新,立者是昨今特志家之善业,自不待言。
那大供养塔的木柱立处,其下浪去浪回的岸边,漂着一枚小卒塔婆,那卒塔婆也尚新。被浪戏弄,去也不成回也不成地漂着,其墨字竟与供养塔之字同时同笔,清晰可辨;兵马看去——
“无明道人俗名机龙之助归元”
如此写着,他如踏着蛇一般弹跳起来,拾起那卒塔婆。
笔迹精妙,且绝非不能看作女子手笔。而那女子手笔,确令人觉得似在何处见过;然笔锋条理且待后论,“无明道人俗名机龙之助”之字直戳兵马腹中。
谁会做这等事,莫非眼拙?他定睛重看,却无半字之差。
兵马拾起这个,又拾起与之上下相随漂着的另一枚同形之物读道——
“淡雪信女亡灵供养”
同笔同格书就。
这二枚在供养塔下并排、被浪戏耍,绝非谜。是某人有心为之,无心者不能为的供花,着意太过。尤其非人力、而是命运恶作剧掺入,此浪至今戏二枚,如二魂被戏;又由后人戏谑之心,某人营此供养。无论作何解,皆不免颠倒的纠葛。
但既有此物在此——戏底已见,兵马雀跃着,踏稳汀之沙地,四望有无行人,见一渔翁拄桨踽踽而来,便于柱下等候发问。
“那供养塔是谁立的?为何,何人所立,约在何日?”
“这个嘛,就在这几天前,有人从这边划船出湖,在湖心某处情死了男女二人。男的约三十几岁,女的好似十七八。月夜晚上,说要看月亮,从滨屋里侧的水渠划船出湖,在湖中扑通情死了。只见船漂流浪荡,靠了这岸,舱里却无人,也不似有遗书。船漂来,这边才骚动,四处打听,却全无线索。毕竟往竹生岛去,那是金轮际底、深不见底的湖水,周遭号称日本第一的大湖,无从下手。可二人早有腹合,抱定殉情之志,毛毡、重箱、酒器、托盘,客栈之物一件未失,独二人身体沉了水。年纪差得有些多,男的太年长,女方还正当年少,可怜见的,想来不是被哄诱,该是同心一意相对死,可偏有人骂作时下的阿半长右卫门。不过男方不是町人,是张苦相、像戏里定的九郎般的人物,比那瘦得多,病后般苍白;听人说,眼睛不大方便,不知究竟。”
听到此处,已绰绰有余,然兵马满心不安,听罢仍不能罢。
“那么,这二人就此不浮上来了么——至今,后话可有什么?”
“全没听说,该是那之后就没浮上来。哎,要殉情嘛,这样倒好,不浮上来反倒有功德——”
“如此,这供养塔与卒塔婆,是谁做的?若无因缘,未免着意太过。”
“那是胆吹山上平馆的女王阿银小姐所做的法事。”
“胆吹山的女王——”
兵马由此及彼,眼晕舌结般思量;临湖老翁却安然道:
“详情去滨屋问便知,那边的女主人该晓得底细。”
“滨屋,便是二人投宿的客栈?”
“正是。沿那路直上拐弯,稍向左折成钩形,便是太阁大人时代所称加藤宅邸的宽绰地面,二楼壁上打着蛇眼纹,一眼便知;那儿的少主母该晓得底细——”
第四十三章
投宿滨屋、被引到一室的宇津木兵马,不知那室正是硬气的百被削去小指的一室。
他提出想略问本地情形,欲见店主,来的却不是店主,而是年轻的少主母。
以湖岸供养塔为话题,少主母答得亲切而详尽,恰是从第十一卷所见的反面。其答虽有不足,却无敷衍。兵马一一信服。
而少主母最后的断案,与岸边老渔翁相同——
她深信,时下般的阿半长右卫门那般二人的殉情已完全成就,尸首绝不会浮上。然而关于善后,她教给一个无人知晓的新事实。
那便是,二人完全入湖自尽的那一日,那临湖湖畔便营了二人的供养,而此供养的施主,竟是那存疑的一女子。
兵马对此既觉可疑,又觉果然。盖因湖畔拾得的卒塔婆之字,确曾料定是女子手笔。此点相符;然则,有何因缘,那女子偏要出头供养这二人的亡灵?那女子是何人,可有线索?少主母的回答要言不烦,却又不得要领。
她说,那女子也曾暂住此地。听说是从胆吹山来的。再细问,似乎是住在胆吹山的一名女豪杰之首领。
什么,女豪杰之首领——真是怪事。而那女豪杰之首领,有何因缘须供养这男女二人的殉情,其原委少主母答得含混如捕风,几乎不得要领。
不过传闻说,那女豪杰之首领是出众的女丈夫,自然既是女豪杰,必是女丈夫之一,曾率众多手下据胆吹山,而这对殉情的二人,也曾寄居那胆吹山山寨。似是因此缘由来此,做了那供养。
原来如此,必是有些牵连胆吹的因缘。那么,你可曾见过那女豪杰之首领?哎,您问得好。她风姿如何?是,只匆匆一瞥,与世间寻常女子毫无二致,身量苗条,是世家闺秀、若非便是少夫人般的女眷,绝非戏里那鬼神阿松般、身着金线银线刺绣的女贼模样。那样竟是女豪杰之首领,手下众多任其驱使,连近日兴起的百姓一揆的大势都畏而不敢近——那等威风何处也看不见。真个是人不可貌相。
唯有一桩——那人与寻常女子不同处,是从进到出,不论昼夜,始终戴着头巾。无论何时何境,从未见她摘下过头巾。故此,是何面容、姿色如何,一丝也不知晓——什么,始终戴着头巾——嗯,兵马虽在忙乱中,仍不免搔头思量;倒不是想到了谁,许是感到那女子性情的重心便在此处。
“那么,我先有一桩心事,明晨便上胆吹,去会那女贼之首领,当面问个明白。”
“您可别去。看去虽是那般娴静的女眷,那恶徒却是深不可测。凡不中意者尽皆绞杀,抛入地窖底。现有几具尸首埋在胆吹深山洞穴之底,夜里有青火燃起之说。您还是莫近她的好——”
“胡说什么,当今世上岂有那等荒唐事,我定要明日去探访那胆吹的宅第。”
“恕我多言,纵使鬼怪之说为假,您此后前去胆吹,也还是作罢为好。缘由是,那女子已不在胆吹,她飞离胆吹,往大江山去了。”
“什么,大江山——越发说得像上古故事了。可既无鬼的胆吹,我也去闯一闯,只查那巢穴余迹,也不算无益。”
如此打定主意,便改了话头,向滨屋少主母细细问起此后上胆吹的路径。
第四十四章
兵马不顾主妇劝谏,翌日清晨出发,上了胆吹山。
长滨仅三里,虽称上坡,路途已知,不久至胆吹山麓,问明探得上平馆一角不难。
及至一看,门竟闭着,全无人气。
推也罢敲也罢唤也罢,唯有回声,全无人境,兵马便轻身越墙,侵入上平馆境内,却无人责问。
怪哉,照此情形,这里已解散。虽近日人来人往颇繁的迹象十足,现下全数撤去,不留人踪,小径生草、气象荒凉可知。人居之宅至于无人,荒凉无过。本未开之地有未开之处女气,洁人感官;一旦人住过又弃如敝履,那荒凉与悲哀漂流得最盛。
受此气氛所动,兵马想,哦,这一伙已解散,人散了,屋舍如旧。踏进去,这边一栋那边几间,建筑虽新,宏壮规模徒然留剩,宛如入大本教、人道教之废殿。营此排场、构此宅邸,竟如此惨淡弃住,是不知冥福的业。逆者入逆者出,大而言之,城春草木深,这凄怆击中兵马胸臆。无论如何,且侵入到尽头;若其中有丝毫人气,便是发现,擒住逼问——左右踏进,越深越荒凉,确证为绝对无人之境。
滨屋少主母讲那胆吹女大将,担保此馆尚留一伙,绝未说撤退或解散,可来此竟这般光景。
如此看来,是那少主母尚不知一伙已解散。若未传至那带便散了,必是近来之事,可这荒败却有太古之貌。
真个,人居之宅至于无人,荒败之速无过。人居之宅本该人居——兵马反复深味。
一巡看毕,夕阳已落湖彼方,似比良、比叡之处。今宵兵马决意入此境内一栋求宿。于几栋屋中选最大最好、似御殿屋敷者,推门严钉,领会后兵马强破,入御殿。
如相马古御所——帘垂着,蛛网张着,榻榻米尚铺高丽缘,然一种废气已生,置之将腐。
兵马入御殿最奥之室,卸旅装,取出小提灯、火镰,速燃提灯,举以查每室。
器物虽撤,榻榻米拉门依然人居之旧,无半点遗痕。且每处壁橱、壁柜,推之皆牢牢落锁,否则钉死。
兵马想,这未必是解散。屋主迟早会来住,或再来取回。每处壁橱壁柜这般牢实,证其中充实某物。如此则非空屋,不过无人,住宅权犹在。擅入此的我,够格问以侵入家宅之罪。然此场合,无须那般客气。既已决心,便破其一最显眼者。今宵借此投宿,需夜物,无则罢,既有众多储物,死藏如宝山空手,谁惮,无须客气——
兵马决意,倾力破那壁橱中显眼的一处。
并无独眼小僧跳出,确是夜物——认定为一团寝具被褥的大包,拖出解看,果如其说,现出尚新的绢绸寝具。
于是兵马终以那新寝具丰然裹身,成就眠之人。
劳作故眠亦早。
第四十五章
肉体虽疲,眠亦早,然神不宁,故眠未必安。夜半,有物推兵马胸,恍惚中望——
“无明道人俗名机龙之助之墓”
那非湖畔木标,而是尚新凿的一基石塔。一侧看去,同样石塔比翼并列,其上——
“同行淡雪未开信女之墓”
如此写着。
二石塔在不知何处的荒草离离山麓中,石凿之痕犹新并列。近看,其后有守墓二人,正勤挖穴,傍置布裹二棺,勤掘墓穴。正欲窥,墓与墓间高及丈许的芒草丛中,一女子现,自覆面中射出凄目,狠狠瞪住兵马——
“此处不可来,非汝等所来之地”
那瞪目之险,令兵马确信必是胆吹女贼之元凶。
梦寐至此程度,未更深亦未更细,然醒来的宇津木兵马,怖犹不及,竟为那暗示之非同小可而心乱。
于是,一度破梦至拂晓复安然结好,见日光鸡声自户隙漏,兵马起,曳开一扇套窗,满山雪原原是错觉,白得刺目乃月光,尚未破晓。
而后,入兵马脑的,虽无凭据,却逼压的暗示是……
机龙之助已死,若死,确被杀,入此世亡者之数;杀他者何人,非那覆面女贼而谁,至少来此胆吹,龙之助于此被杀。
此暗示啮入胸。湖中殉情是谎,是捏造;否则那女贼何苦在尸骸尚不知水物陆物之前,抢先立供养塔?那是欺世之术。本分,龙之助于此被杀,为装其死,故故作湖上死状,是女贼元凶的把戏。
机龙之助已被杀,落女贼胆吹之手入亡者之数,必无疑,如此想来,是可哀之事。对他加怜悯余地毫厘皆无,然彼竟在此处,落于女手丧一命,亦惨,且是被绞杀、被戏弄绞杀,何等悲惨,何等丑态。
是啊,如此,此后自己除寻他亡骸外无路。
兵马满胸如此暗示,龙之助已非此世之人,今后若存在,唯亡骸亡灵,自己之魂只追之而行,力脱,兴阑,心底沉沉沉沦。
如此,天一明,一刻也不愿留,一气跑回长滨,至那蛇眼纹滨屋,少主母含亲切之色,喜其归来,引入前夜同室。
“哎,我寻了胆吹女杰之余迹,馆在却无人,一人也无,怕是解散了。若解散,那一伙去何处了?”
“多半是大江山吧。”
又来上古——非胆吹即大江山,兵马对此也不免兴味索然。
然则,此后须追的,与其说机龙之助的身命,不如说是那问题女贼自身的本性。物既如此,线索或意外早得。大江山云云,是这女子浪漫所寄,实则已入更近的别种生活。如此想象,故须在此求其线索;然向这少主母再求则无理——悟此,翌日整装再临昨日临湖之汀,昨日所有之木标已无,卒塔婆亦无。沙上连立供养塔之痕亦无,汀波中弄卒塔婆之波群唯与昨日无异。
不知谁拔去,木标弃湖中行方不知,卒塔婆漂流无人拾。昨日历历在目的临湖景色如梦,反被胆吹梦中所见幻影欺为真。兵马不堪叹惜依凭感觉之幻灭。
第四十六章
机龙之助被胆吹女王所杀,宇津木兵马的幻觉,并非似幻觉之真实所无。
某意义上,龙之助落女王手被杀,非始于胆吹。
杀,是夺命,夺命非亡命。不过变其命之所置,若龙之助落暴女王手被杀,则是女王取龙之助之命,置换入自身之命中,龙之助其物活于阿银小姐之中;阿银小姐见其肉体无用、为命之所置所恼,便攫其命,置换入己体内——如此杀法,亦是一种慈悲。形骸之机龙之助,无论以何形式彷徨于柳绿花红之里,不过如观梦游病者之行、电影而已;其真命已置换他处而生。今后阿银小姐即龙之助,谁说龙之助之更生非阿银小姐。
今,阿银小姐之存在是一恐怖。此女王不以剑杀人,不尽见血方休之手数。然杀人见血之癖性是一。那一念似渐增张。
此女王第一利刃是轻蔑。此女王对几乎一切现象,最初之招呼是轻蔑,最后之辞令亦无不是轻蔑。无论何等人,无不堪此女王之轻蔑;无论何等物象,无不被此女王之轻蔑所蒙。
胆吹山寨今为其轻蔑吹飞。自筑者自轻蔑,无从下手。
今又造第二光仙林,且欲轻蔑之。国宝级、重美系之艺术,亦渐难逃其轻蔑,方在集光悦之时,已将其光悦轻蔑殆尽。
所谓去看物,于她便是去轻蔑物。对不发意志感情者尚且如此,故对恶呼恶吸、或愚呼愚吸之徒,其轻蔑埋骨髄,亦其道理。
近日似欲轻蔑“易”未成,欲轻蔑“密教”,新发足。
观醍醐三宝院之庭,此女欲轻蔑丰太阁。
甲州人不畏德川家康,因为他们知道,那对吾信玄十中倒有九分胜算皆无的家康,正该轻蔑;不畏家康的人,于秀吉所重亦极浅薄。知家康乃武田信玄十中九分无胜味之人的甲州人,是把家康看作秀吉唯一胜利者的人。无胜味的秀吉,并不比压倒性的信玄更强。况且,信长虽是亡武田之人,然信玄在世时,竟未能用其武;其部下秀吉,又何曾有过用于甲州之阵、以寒甲州心胆的经验。故甲州人不畏家康更不畏秀吉,自初便知此等可轻蔑之由。而此暴女王独知甲州其物可轻蔑之由。以轻蔑父祖传统之甲斐国、武田更古之家格,与富俱弃而不悔之暴女王,不畏丰太阁其物,先欲轻蔑其趣味,乃至令人疑其来观醍醐之庭便是为此。
唯有一事此暴女王轻易难轻蔑者,即今所居山科之安朱之地。
此暴女王似独于山科地形,憎不得而憎。轻不得而仍留爱着?某意义当然过甚,人对过去与未来可相当强硬,过去不再追现在,过去无论多苦,既成过去即离现在强迫区,追怀也罢轻蔑也罢无威胁;未来当然当来,未来未来间离痛痒感觉。唯现在是可怖。人若反抗现在政治,受逆贼之待;轻蔑现在所居之地,须悟所拂之刑罚。纵暴至以暴为趣味之女王,亦缚于不能轻蔑现在立脚点之约,且试暂从山科之轮廓——未必如此。
山科地形似甲州。山河襟带中间成盆地之形势,无意间令人仿佛甲州一国,是山科风景。大而言之山科、深其盆之堀形即甲州,然此女既不怀故乡地形之恋,无改以雏形而珍之理。
“山科”之地自成一天地。其整齐之姿似对此女王胃口。山科十六乡成极整齐之一国。非京都郊外之山科,非附属京都之山科,虽小规模,其自成一天地处有山科之妙味。山科与其称小甲斐国,不如称小京都。山河形成仅含十六乡而独立。其独立,恰合阿银小姐居之。胆吹气象稍荒,此处空气已被淘净。若能,愿购山科全部,连屋舍购取为我宅而居——此地形整体至少对此女王成手边地形,故欲购。
为胆吹女王,不如为山科之地主;阿银小姐对山科其物地相所持之爱着,即令其难轻蔑山科之由。
第四十七章
宇津木兵马探明胆吹女王今且蜕皮至山科地主,非费骨之事。
自然,兵马自长滨急赴山科。近江至山城地相连,山城之中、可谓立于山城之外者山科,乃近江国之入口。自长滨直行十余里路,其间无何瘴烟蛮地。
兵马来山科,先脱草鞋处,亦是大谷澡堂。
不动声色探问,无足虑,爽快作答。
那是三井家的小姐,此番购得山科安朱之光悦屋敷。将地面屋舍原样整取,与家臣同住——明答。三井家小姐,稍异;长滨呼女贼元凶,到此呼三井家小姐。前若夸张,此若假定,兵马悟。即言三井家小姐,是谓堪比三井家之大富之小姐,此处三井家不过大富之代名词,不问户籍,兵马悟。
然则那三井家小姐真正户籍欲知,知之非此女中辈所能,既是大富小姐,堪以三井之名呼之,若重问,则答鸿池家小姐亦未可知,故于此纠明不得;然那三井家小姐,纵片时亦欲一见交谈否?
如此探去,答不可,是位极矜傲之小姐,不与凡人相见,非极亲之家臣辈决不放人近,宿中连主人亦未见其面,朝暮戴头巾不脱之辈。
原来,难缠固难缠,朝暮戴头巾不脱之时无,与长滨所见一致。
然则硬闯不可,亦无求相当介绍之由,兵马迷惘;然无论如何,对手非妖怪变化,非自胆吹飞大江山之女贼童子一伙,正体居所尽知,此后唯尽手段正面相撞;对手既是人,虽难事非不可能——此确信可喜。
何,既知暴女王为暴女王之正体,兵马有旧识之人,况对兵马亦不乏同情之一,其行动之同情者且强情至试妨者。为甲州有野村之女王,何怪之有;人迷时方寸如千里暗,暗中摸索愈将正体推向暗处。此般正面押去愈推愈远,然无论如何此际除押一手外无他——兵马苦心焦虑之行方亦非无理。至光仙林之门,惑于该堂堂叩门可否、恶于正面相撞反落日后之破。
于是踌躇间,万一女王外出之机有无,纵非女王亦捕得问讯之辈,暂往还,不巧几绝人出入之门,疑几不开之门;然“光仙林”之匾新而不显,近来人居住无疑。胆吹全无人居之所,此处有人之所,无人非无人乃外出。
亦有理,是日宇治山田的米友与硬气的百藏赴洛北岩仓村不在。
不破关守氏于其隐宅勤理小物表具。本素人裱匠,手际不凡,勤集小美术品补缀修理,亲手修缮不遑。
女王镇座安朱谷云深处,不使人窥其片鳞。承临时候役之阿角,以候客室为本据,酣昼寝之梦——广大光悦屋敷宛如无人,理之当然。
兵马因此困顿,空自门前来还;无人境之得,任尔来还,无人怪目。有之反所望,不受理会更不足。此处决意入门内,欲施前日胆吹废墟之手段,正思烦,初见表门四边嘈然,忽有物切风而出,兵马瞠目——
“啊!”
兵马惊者,非熊非罴,此国稀见、毋宁太古以来绝不许存在之种属,似唐国之虎之兽一头,自门中直跳而出。
“虎!”
叫之,非虎。
“彪!”
改呼,亦非彪。全身斑文,体格匹敌虎彪,且更勇。
兵马不得不加警戒。心得有余,对手无觉。一时迷于何措,然虎固无论,象鬼亦一把掀翻,取回和藤内之勇,摆架势,乃知是犬之一种。
犬则虽猛犬非猛兽。其豪犬首缠粗绳,曳之,直向这边来,兵马放之,简取绳制之;同时犬猛向兵马飞扑,然非加害之抵抗,乃对人招呼之倚靠,其气合即知。此为好遇之礼物迎我来,以之为饵入门内,若言系留走失之邸番犬而牵回,不触侵入家宅之罪名,且必受感谢接纳,无疑。
于是兵马执那大犬之勒,徐入光仙林门内,分林而入,循疑无路之迹,终至草埋之不破关守氏隐宅前,改叩柴扉,立有内声——
“阿角吗?”
“旅人也。”
“旅之人!”
不破关守氏自小窗现面,怪之。兵马见之——
“贵府所饲之佳犬,在路旁往来,故牵来——”
“那是,那是。”
不破关守氏谅解,急踏庭下木屐,闻喀啦喀啦而来之声。
第四十八章
其翌日,驹井甚三郎肩扛火枪,仅伴船夫清八一人,言为绕岛,清晨出发。田山白云亦每日为绕岛出发,然其绕岛不如说以写景为目的,任意出任意归。
驹井者,为此岛地理学研究的实地踏查第一步。
虽非大岛,气候风土既确认无危险之虞而出,故视特别准备为不必要,一日往返有余裕,一人去一人归,不过散步气分之外出。
开垦地留守支配,以七兵卫入道一人足矣。适当管理者无如此者,自劳为模范之腕,使人劳具非凡人情味,其上具睨威压之威力。虽未下手惩人,然若误触此入道之怒,似将下不知底之刑罚。非刑罚,似将行复仇之凄味在某处,此对人威压,不如压迫或胁迫之压力。故对笑眯眯油光之好人入道有几分亲,亦有不使人狎之压迫感。且穆克犬守阿松之命令意志如分身,曾敌视之七兵卫,亦无露牙之色。
阿松于驹井不在中掌官房,与在舍中无异。田山白云唯许其如白云去来之自由行动。故驹井已无留守之忧,外出自由。
驹井自东南海岸线跋涉始。今日尽行此海岸线,内侧方面踏查,俟伴相当人数测样式行之,今日先如海岸之试步。
行约二里许,觉此岛比预期更有纵深。二里处前行见一岩山。沿海岸北走,此岛虽非分水岭,似成台地之地势令驹井兴味,立其最高点,认他处更利展望自由,思欲随意用望远镜,向之约半里,及至看,不如预期高,以高来见处有凹凸,求最高点间坡度又被均,其间有一入江,非入江,有相当湾入,若己等所著之海为北湾,则此可称东湾之势,驹井见此地势,不禁思有人味。
于是驹井取望远镜,上下四方随意看。特留心湾入海岸线望,然除人味之感,现无人居之形迹更不认。然若有人求船挂此岛,必选己等所著湾入或此地点无疑。
一以望远镜力随意观察后,驹井促清八,下向湾入海岸。已立海岸,驹井愈禁不住人味之感。总之有人居,若现无人,不远昔必有人居。若居则土人耶。土人则必成相当部落居,无其形迹。思是仅以小舟漂着于此,或稍冲合遭船难,其中几人泳至此边,暂生活于此。太古以来无人息之地,与一度人通过之地,痕虽消,空气残。驹井直感此,时清八忽——
“船长,有熊,熊——”
第四十九章
驹井正感到一股人的气味时,清八却认出了一种异样的动物。
他之所以喊“熊——”,并非确认了那究竟是不是日本人所说的熊、究竟是何物,而是这男人确乎发现了某种动物,便笼统地呼作“熊——”罢了。驹井立刻加以否认。他本能地意识到这里并非该有熊的风土,所以并不相信真有熊;然而这男人确实发现了某种动物这一点,他始终不曾怀疑。
“啊,熊,从那边岩石背后鬼鬼祟祟地钻出来,又躲起来了,请您当心。”
清八望着驹井手中的火枪,一面报告一面警戒。驹井既不否认也不肯定,只说:
“那么,过去看看吧。”
他便朝那个方向,自己走在了前头。
“是人哪,不是熊。”
“有人吗,是人吗,是土人吗,土人?”
比起是熊,是人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他连声念着“土人”,是因为在他富于幻想的脑子里,土人里有食人的种族,有近似鬼类的人种,甚至有比鬼更凶暴的人类;凶暴土人的袭击,其可怖之处还在猛兽之上。猛兽只要吓唬一下,便几乎不会主动袭人;可一旦遇上土人,人数既众,又会干出什么来,实在难料。
“您瞧,那边有条小舟。”
“是小舟吗,啊,原来如此。”
那确是小舟。而且那小舟半埋在沙里,正被波浪冲刷着。起初还以为是块突出的岩石,及至看清,果然是船——又隐约辨出那船似乎是西式桨艇的形制,并非土人所用那种挖空的独木舟,这才放下心来。
朝着这弃置的小舟赶去一看,在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池塘旁的低地上,搭着一间小屋,屋前坐着一个人,正迎着太阳的光读着书。他周身裹着黑色的洋服,大约清八最初认作熊的,便是此人了。我方固然吃惊,对方却比我们更不吃惊。驹井主仆走近,他也不露惊异之色,既不出来迎接,也不显惧怕——虽觉有些蹊跷,却全无危险之象,于是径自近前去看:对方确将满是胡须的脸转向这边,定定地望着,然而既无半分敌意,也看不出丝毫害人之心。
再凑近些看,他虽是一副近乎原始人的装束,实则却像是个文明开化之国的漂流者。驹井便先用英语试着打了个招呼:
“早安。”
对方也回了类似的答话:
“早安。”
驹井的英语既不像本土的英语,对方的发音也像是借来的腔调,所以虽都在说英语,驹井心里立刻明白:对方并非英语国家的国民。
然而,既然说得上英语,不论其国籍如何,总归是时代中开化的人,或至少接触过开化空气的人。外人眼中,英国素被称作海盗之国,但就个人而言,想必绝非直接吃人的土人;于是三人于此相遇,互道和平的问候,接下来便是驹井与这位异人之间极其平和的一番问答了。
第五十章
驹井甚三郎首先由最初的发音得知,这位异人虽说英语,却不是英国人;交谈之下,又得知他虽在这片土地上过孤岛生活,却并非遭难漂流而来。
任谁都会料想:他是船破遇难漂到这岛,无可奈何地习惯了原始生活,说快些,便是重演《鲁滨逊漂流记》的翻版。乍看之下,谁都会这样相信;可稍一交谈,驹井甚三郎便明白,他并非身不由己的漂流者,而是自愿只身渡海来到此岛,并且甘心过这般原始生活的活生生的人。
这对驹井而言,既是一桩兴味,挑动了他的好奇心,也挑动了他的研究心——既想从这人身上觅得谈天的乐趣,又觉得非研究研究这个异样生活的白人不可。
他抛下当今的开化生活,究竟为何要回归这等野蛮生活?若是出于无奈倒也罢了,偏是他自愿踏入此境,且并非一时好奇——早在那小舟朽烂之前便已来到,往后更打定主意,就以这般生活终老此岛,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驹井甚三郎与这位异人氏,用不大灵光的英语一来一往,竟也探得了颇有要领的几点情形,大致如下。
这白人果然不是英国人。本人虽不肯明白报出乡贯,驹井推测他或许是法国人。
论年纪,因过着这等生活,乍看去像老者,其实尚是三十来岁的壮年。
学问之富,略一叩问,便有令驹井瞠目结舌之处。
如此说来,这青年——若算作三十余岁,仍可称青年,虽一眼望去像有五六十岁——必是耽于某种特别的学问或思想,厌弃周遭的文明,才特意择了这座孤岛迁居而来,这一点驹井已能明确判断。
此类例子,在东洋反倒并不罕见。日本历代也都有这种特殊性格的人。这般隐者生活,若说东洋才是本家,西洋却也有。所谓文明国里,现今也实有这等人,驹井由此省悟。
异人氏那边,似乎也看出这位稀客是个有教养的异邦人,并非搅乱自己思想生活之辈,便也颇有兴致,不拒与驹井交谈。
于是驹井甚三郎吩咐清八取出带来的饭团,摆在屋前院落里天然树木做成的桌面上,劝异人氏也取用些合口味的,一面吃一面谈,竟至忘我,连今日的任务也几乎抛到了脑后。
至此,驹井得知这岛上至少还住着一位比他们更早的先来者,也问明了岛的面积与风土中尚不知晓之处,更知再无更多人类居住;只是他一心想探听这位异人氏的身世经历,对方却轻易不肯吐露。
“您是为打猎来到这岛上的吗?”
异人氏这般问,驹井便答:
“不,不是为打猎来的。同您一样,是来此岛长住的。”
“咦?”
异人氏说着,沉陷的眼珠骨碌碌一转:
“您要在岛上一直住下去吗?”
“正是这个打算。我带了同伴来,已在三里外着手开垦,往后彼此走动走动,也好亲近些。借这缘分,我也常来拜访您;也请您务必到我们那边走走。”
驹井这般说,异人氏非但不谢,反倒眼见着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样啊,您二位之外还有别人?”
“我们一行二十余人。”
“都是男子吗?”
“也有女子。”
“这样啊。”
异人氏说着,脸上除了失望,更泛出不快之色;此后对驹井的问话便不再爽快应答,却突然起身:
“我这便得去修补那条小舟了。”
说罢径自去了,驹井也无从挽留。
无奈,只得与清八两人独自用饭,等了一阵,对方却迟迟不再露面。起身四方寻找,一时也摸不清他当刻的去向。无奈之下,二人就此收拾停当,离了此处继续前行;途中虽也挂念,却再未得见这位异人氏的身影。
驹井对此殊不惬意,但无论如何,那位异人氏起初以极善意应答交谈,临了却忽露失望不快之色,径自离席、不再现身,这之中必有什么情意上的扦格。他想,明日不妨只身再来一趟,补上这未尽之憾。当日只做到这般观察,往返途中采了些地质与植物标本,便返回了开垦地。
他向阿松讲说那日的梗概,又道明日出动,当以拜访那位异人氏为主目的。
听七兵卫报告,知开垦事业正在稳步推进,便在满怀希望与欢欣之中,睡去了那一夜。
第五十一章
翌日,驹井甚三郎不以为三里路远,今日只身一人,又来寻访昨日那异人氏的草庵。
及至到来,光景与昨日无异,门也未特地掩上,却空无一人。唤了两三遍,也不见应答。看那样子,像是昨日一走便未曾回来,却也教人猜想,他或许回过一趟,又出去了。
驹井走进敞着的屋内环视,只见书籍无数。桌上未写完的纸片堆得乱七八糟。驹井把书架上的书大体检阅一遍,用英语印的极少。取了一两册翻开,字虽是横排印刷,却读不通——
于是驹井又退到室外等候,看终究不得要领,便想姑且就近走走,顺着小径闲步,不久便到了海边。到了海边才知,何须费心探寻,要找的人就在眼前。在海边敲敲打打地修补那弃置小舟的,除了昨日见过的异人氏,更无他人。
对了,昨日他也是起身时说过要去修船才走的。早知如此,一开始寻这边便是,何须周章——驹井抱着这般心思,大步走近,
“昨日失礼了——我又寻来了。”
“在。”
“是在修船吗?”
“是,正在修补这条船。”
“相当旧了呀。”
“毕竟,这是三年前弃而不乘的船了。本以为再不会用上,如今却不得不修。”
“是要新做起渔捞吗?”
“不,不是打渔。不出海也能捕到鱼。”
“那么,忽而有何必要?”
“是要出海了。新的征服者既来,先住民族便须逃走。”
“且慢,所谓新的征服者,是指我们吗?所谓先住民族,是指你吗?”
“正是。你们是侵入者,是征服者。新的征服者到来时,先住民族必须逃走;不逃,便要流血。”
“这真是奇谈。谁说过要杀你?谁说过想见你的血?”
“理所固然。虽无人明言,那却是移居者的约定。”
“我可没有立过这样的约定。”
“那非人与人间的约定,是天则,否则便是历史。所谓人类相爱云云,不过是犹太木匠之子一人高声叫喊的一种高尚音乐罢了。相斗吧,相残吧,征伐吧,驱逐异族吧,否则便将其歼灭吧——这是历史,无可奈何。所以,我在被杀之前先逃。”
“真是令人惊异的误解。我们也是为求和平与自由才来此地的,不同于历史上的侵略者,不是海盗,是绅士。”
“在历史的原则面前,海盗与绅士并无分别。你们纵是抱着求和平的心来这岛,也因你们之故,夺走了我的和平。”
“不会夺走。彼此和衷协同,理应能相互护持。”
“这等事哪里做得到。眼前我的和平被搅得如此大乱,便是胜于雄辩的证据——迟早,我必遭杀身之运,势所必然。”
“对这等独断,已无可再辩。只是,你们白人误以为所谓东洋人便是野蛮与好战的代名词,这谬见非纠正不可,而要纠正,须费相当时日。至少,在你理解之前,何不暂缓动身?究竟我们是否如你所忧,是那非杀你不可的人类,还是出乎意料能与你和平相处的人种,待有了分晓,再走不迟;纵到那时断定为危险,离开也未必迟。以此作保——我把这个交你保管如何?这是我唯一的护身武器,安全的保证。”
驹井甚三郎说着,取下肩上的火枪,呈到他面前,同时动手去解腰带上的弹药匣,
“不,不对,不对,是您的观察错了。我怕的并非你们,而是历史。西洋人并不曾拥有足以轻蔑东洋人为野蛮、为好战的文明。伟大的宗教、伟大的哲学、伟大的科学,全都出自东洋。如今唯西洋看似文明开化,那不过表面而已。西洋的文明开化,是短时而过的虹,迟早要灭亡。我虽生于欧罗巴,却厌恶欧罗巴,因而绕行诸国,来到此岛;可如今,我要从这里逃出,再去寻一处合自己脾性的土地。”
第五十二章
虽结结巴巴,这般解释时,异人氏手头修补小舟的活计却不曾停。取下了枪械的驹井,做出一副拿它无可奈何的手势,重新把它持在手里,顺势在对面石头上坐了下来,摆出听异人氏把话说完的架势。异人氏到了这一步,仿佛非把那必然的逻辑讲通不可,便不厌其烦、问一答十地往下说。
“欧罗巴的文明是错了。蒸汽奔走,电气飞驰,石炭掘出,机械喧腾,人们便吵吵嚷嚷说这便是文明开化——不知蕴蓄为何物,竟误以为暴露便是文明;不知阴德为何物,竟误以为宣传便是文明。您瞧着吧,早晚要灭亡的。早晚欧罗巴人彼此之间,要掀起一场以血洗血的大战争,落得个同归于尽。我既厌恶住在那样的地方,才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你是在否定文明开化,像是在诅咒人类的进步。若这便是究尽欧罗巴文明后的结论,倒也有趣;只是,莫要沦为偏僻哲学家的独断才好。”
“我便是偏僻之人,世俗的风俗思想,我受不住。虽如此,却不能说我眼中所见欧罗巴文明观是错的。说到底,欧罗巴之所以沦落至今日这般地步——他们不称堕落,倒自以为是了不起的进步,傲然面对世界;可在我看来,再没有比他们更深的堕落了。是什么把欧罗巴腐化到这步田地?那是铁与石炭。”
“哈哈,真是奇特的论断。罗马之亡,缘于人心的堕落,这话常听;铁与石炭腐化欧罗巴之说,却还未曾耳闻。”
“这不是学说,是事实。且说欧罗巴这地方,为何在世界中特早开化?只因它富有宜于耕作的良田。土地肥沃,人类收获食物最为便利,这便是第一条件,自不待言。即便不是欧罗巴,人类也必先聚于谷物丰产之地。欧罗巴之开化,既得了这第一条件之利,更兼第二条件最为优越——那第二条件,便是铁藏丰富。它掘铁用铁之便,远胜诸多国土。人类最初用那铁打造了锹,打造了锄,由此大大增添了耕作的效率;于是人有了余裕,人口也繁衍开来,到此为止还算好。可人一旦有了余裕、人口增殖,争斗便起;于是用造锹的铁造起了兵器。欧罗巴的堕落,便从这里开端。”
“那不是堕落,是当然的进步。人类进步,社会日趋复杂,各自的防备便须加固;往大里说,国防一事越发切要。以弓箭代之,利用铁来制造国防要具,岂不正是当然的进步?”
“说什么进步、复杂,那进步与复杂,究竟给了人类什么?除了眩惑,还给了别的吗?想逃出眩惑、过真实生活的人,便须远离欧罗巴文明。如此说来,腐化欧罗巴的第一样东西,是铁——不,是人对铁的使用误入歧途,堕落由此而生。其次腐化欧罗巴文明的,是石炭。石炭何以腐化欧罗巴?其根源在于蒸汽的发明。蒸汽一经发明,大船便能横渡大洋,自由往来于世界任一个尽头。人类称颂这是人力征服了海洋,实则却是人类丧失自制、反被一己之欲所征服。于是,乘这蒸汽船行走世界的国民成了海盗,不得不成海盗。纵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也没有无原住民的国土;新来者与原住民的争斗,势所必起;无原住之处,便起新来者彼此的争斗。若非石炭驱动大船,这等事原也难得发生。您且瞧着,终有一天,全世界都要变成海盗的厮杀。拥有大量铁与石炭的国家,便是海盗的头脑;于是羡慕它的其他国家,贪图自己的一份,便要灭那海盗大头目。到那时,合攻海盗大头目的一场大战便要掀起。您且看吧——说铁与石炭进步了欧罗巴,那是近视眼看见的虹。迟早,欧罗巴要因此灭亡。说到底,把埋藏地下的天赐物质掘出来,造成人类互相杀戮的器具,这等事,能逃得过报应吗?迟早,欧罗巴会是个好榜样。东洋的诸位啊,东洋比起欧罗巴,拥有远为伟大的宗教、深奥的哲学,这等产物,绝非铁与石炭的产物可比。东洋人只要依着那伟大的宗教与哲学而行,便是安全的,切莫被铁与石炭的文明眩惑了心智。”
听他这般说,驹井甚三郎只觉像被人护臂击中了自己软处。无论这立论是否偏僻,他只觉得,自己的弱点像是被人戳中了一般。
第五十三章
由这般想法出发,既说留便留、说走便走,便知以力相留终归无用,这一点驹井甚三郎也渐渐省悟了。
于是沉默片刻,不免陷入深思,
“你否定欧罗巴文明,我当作你一己之见听在耳里,我也想有朝一日想一想;只是,说什么东洋有更优胜的伟大宗教、有深奥的哲学,那未免抬举过头了吧?哪一国不是彼此彼此、半斤八两?人这种东西,岂不都只能以眼前为标准来行动?世上人类一个样,岂不都在对着那终将消散的虹喧闹?”
“并非如此。西洋人只能看见虹本身;偶尔有看得更深的人,顶多也只是看出虹由何构成——虹是水蒸气、七色是光线的分解,这便到了顶。可是东洋人,不见水蒸气,不见七色,而看那空。空并非虚无,换言之,是不看色相而看空。西洋人只会看色,却看不了空。”
到了这一步,驹井甚三郎明白,这已超出自己的本分。他不得不承认,凭一己之力,已对付不来。
于是又沉默片刻,他这样说:
“着实令人深思。总之,我们这边似乎已明白,再无任何力量能强留你;事已至此,便不该干涉你的自由行动与意志。那么,可否请赏光到我们的新开垦地做一日客?若你知我们并非食人种族,一日来访便不涉危险,也必不至于妨碍你将来的行止。新来者向原住民致敬的机会、原住民迎接新来者的机会、以及新来者为原住民送行的礼仪——这三重机会,我们能否在新垦地一并创设?”
“既是这般,我便空出一日。明日,我便去你的殖民地。”
“那太好了——那么,”
驹井甚三郎以明日的约定,结束了此番会见与交谈。他把顺路细细告与这位异人氏,自己便沿来路折返。出发时本还打算今日再向前多走一程,可在此盘桓半日,竟提不起再向前的念头了。
沿来路折返时,驹井甚三郎心下思量:来到这孤岛,不料反过来被白皮肤的异人讲了一通东洋哲学,这是当初没想到的。无论哪国、哪个时代,总有厌弃当世的人,世人称之为厌世家。这类人任何时代都有,却总不为世俗所容。本人自然也以不被容为快。从世俗滔滔的潮流看来,不过一种例外的怪人罢了。纵出一两个这样的怪人,也决不能左右天下大势。况且本人也并不指望凭一两个人之力左右天下大势,本不值得特地当作问题;然而有时,这类怪人之中,竟会道出惊人的预言、显出超脱的洞达,事先听与不听这等声音,竟能定下一国的兴亡。言者无罪,闻者足以为戒。
然而,事归事,在这等地方,被这等人种讲了一通东洋哲学,自己竟不能充分应对,更缺了反过来向他们说教的根底——对此,驹井甚三郎不能不反躬自省。
在日本国内,说句不自量量的话,自己本是最新知识在身、被人也自许为屈指可数的学者。可如今,动辄被金椎钻了空子——被孤岛上的哲学家以悖论将了一军,虽说事在自家研究职域之外,却也算不得光彩的无知。自己所穷究的,在如今的哲学家看来,或许只是欧罗巴文明的糟粕。若穷究那糟粕,却连自家的醍醐味都不知,可就成大笑话了。
学问、研究、知识,越广越大,犹如这海洋一般——这般反省,在驹井心中掀起了波澜。
第五十四章
次日,异人氏如约来到驹井的殖民地。驹井接待了他,先领他看了一遭殖民地,再邀入自己的宅舍,请他落座,相对而谈。此时异人氏这样说:
“驹井先生,您的理想,我十分明白。要在地上建一座理想乡,并非今日才有的念头,自古便常有。欧罗巴那边,哲学家柏拉图便是这理想的一位先行者;他虽未付诸实行,却怀有那理想。近世则有罗伯特·欧文其人,将其实行起来——如同您一般,聚起同志,建成一个全然崭新的社会。柏拉图先生不过是位理想家,罗伯特·欧文却是彻底地实行了的。”
“近世西洋,竟有这等人吗?”
“有。罗伯特·欧文,生于英吉利威尔士一处山间,幼年曾做绸缎庄的小伙计,后来发迹,拥有了大纺纱工厂。他自小历尽艰难、看透世道,认定如此下去不行,便说要造一个模范的世界,以自家大工厂为中心,建起一座像样的模范村,一时声名大噪,去参观的人络绎不绝。无奈上流者与资本家都不喜欧文的理想,好好的理想受阻挠。于是欧文说,与上流社会、资本家周旋终是无用,须由劳动者独自建成自由的社会;而要如此,周遭聒噪之地不可,必得在新天地里、无牵无碍得以施展拳脚之处才行。他便将英国自家的土地与工厂尽数变卖,渡海去了美国,在美洲的印第安纳州购地,决意建起理想的社会,终归还是失败了。”
“还请再详细讲讲此人的事。”
“不,说起来就长了。大凡要建自家理想的崭新社会、着手实行的,没有一个不失败的,全都失败了。驹井先生,您的理想也好、事业也好,注定要踏这同一条老路,是要失败的。”
异人氏对驹井的事业心,说了好比泼下三斗冷水的话。他不但不为这番心血祈愿成功,反说失败是理所当然。听来虽是不祥万分之言,驹井却并不深以为意。
“成败二字,岂能只凭事业的绩效应答?信为成功,也或许根本乏味;被指为失败、失败的,反倒可能成为推动大时代的力。眼前这欧文究竟如何失败收场,我虽不知,但能有这般勇气与实行力的人,实堪尊敬。我取的是那份将所信之事做到底的力量。欧文是失败了,然而自英国渡海来美、筑起这美洲根基的人,难道也是失败?以成败论事,究竟落了下乘。”
“正是。何为成功、何为失败,单凭看客的评判是辨不明的。”
异人氏无意深辩,到此便告退,驹井甚三郎也就送他到了门外。
前夜踏着月影漫步的那片沙滩,驹井甚三郎送着异人氏走去,说道:若你无论如何非离此岛不可,不修那旧船也罢,我把这边的西式桨艇借你。异人氏辞谢道:不必如此,船还是用惯的为好。任凭小舟如何驶入大洋,也决不倾覆,船是不必担心的;要说担心,唯有粮食与气候之变,那除了听天由命,也无他法。
送异人氏到适当处所,驹井甚三郎折返海岸,一路不由得百感交集。
事实而言,正因自己等人到来,才把那异人氏逼了出去;可异人氏并不觉得自己是被赶走。他想,新人来则旧人去,本是当然的理法,更以为这正是自己的自由。我方虽觉万分解意不去,对方却只当是由眼前的旅程移向下一段旅程,似乎只想着从一种满足奔向另一种满足。
不仅如此,他哀伤的不是自己离去的身影,反倒怜悯起我们这欣欣向荣的新殖民地。断言此类事业必败而无所避忌,这在我看也是一番见识。
他举作一例的,叫什么来着?是英吉利的罗伯特·欧文吧——他讲了这等人最近的失败,细节我却听漏了。罢了,往后我便去研究一番这欧文的传记。成败且不论,将空想付诸实行、百折不挠的先例,总归是件快事。英国之所以能成大器,大概也正因能拥有这等人吧——驹井当时这般想。
第五十五章
说到这里,话头须稍稍回折,回到洛北岩仓村。献上队那一干人,方才见识了硬气的百藏、宇治山田的米友演出的颈枷一幕,看得目瞪口呆,连追问都忘了;可那颈枷使得好生利落,快得犹如轻便蒸汽机赤足飞奔,待他们回过神来,身影早已不见。
不过,伤势既只这般程度,倒也大可放心;不一刻,他们便忍不住苦笑哄笑起来。就在苦笑哄笑之间,他们开始捡钱了。
原来,宇治山田的米友公方才演出抛撒铜钱、散播铜钱的把戏,所遗下的,他们或从道旁草丛里、或从树枝分叉处、或从石地藏的蓄水洼荫中搜刮出来,又从三瓶先生、三下先生的额头、脸颊、下巴、鬓发之间一一揭下、抠出,最后,把那足足还剩一半未及抛完的袋子也尽数收拢,才算了了一桩差事。
单就眼前情状看,这一行人似乎也颇有道理,并非有心要从米友手中强夺;只因本应属自家队伍的钱,竟落在那怪人手里,便以理所当然的要求前去交涉,这便是起因吧。
所以,并非献上队一行施了暴行;反倒是一味不谙情形的米友执拗不从,不无落于理亏之嫌。然而献上队那边,也未尝没有过失——他们若把事情和缓些交涉,至少也该尽到让米友点头的体谅。
不过事已至此,倒可谓是两边都得了利市:他们以微小牺牲收回了本钱,这边则以些许手技脚艺,巧妙地避开了要害。
可献上队那帮人,对适才那小子的夸口既觉可笑,又对其本领啧啧称奇,嘴里碎念不止;但无论如何,捡钱收拢才算正经差事。抱着纵是一枚也不肯将天下通宝委弃于土的心思,他们拨开草根、掀动石块,正收拾得起劲,忽听得咯噔咯噔马蹄声,有人打此经过。
前头一位,约莫三十七八岁,威风凛凛的伟丈夫;后头一位,尚是二十四五的青年。两人都不是浪士,倒像哪家藩里相当了得的精明人物,骑马飒爽地现于此地;见献上队一行在路旁草丛里捡钱,
“喂,在干什么?”
“嗐,是在路旁捡天下的宝物呢。”
“嗬,看来是钱下了雨。近来借着岂不快哉的由头,天下都在撒钱票,莫非独此处下了钱雨?”
两人这般说笑着,英气凛凛地去了。看那背影,皆是黑底五郎纹的羽织、菅草编的斗笠,都缀着圆中十字的纹样。
献上队一行都停了捡钱的手,定定望着方才过去那两名武士的背影,
“是萨摩的。”
“唔,可知那是谁?”
“前头那位,像是萨摩的大久保市藏。”
“在下也这么想。后头那位,莫不是长州的品川弥二?”
“正是,必定是他无疑。萨长两家的要角携手来访岩仓三位,只怕有一场风波。”
“说的是,且看他们一番光景如何。”
“看个分明,也好当件土产带回。”
两人这般一搭一唱,又弯下腰去,继续演那捡钱的活计。
与这厢相反,方才那位论及的两名马上武士——
他们要去的地方,果然是岩仓三位府邸的大门。
到了门口,便说道:
“在下萨州大久保,岩仓三位可在府中?”
那时,正门未开,内院的小门却从里打开,
“大久保君,来得好,从这边请进——”
露面的这人,正是前些时候硬气的百隔着篱笆瞥见一眼、险些被那威光劈飞的本人——也就是岩仓三位本人。他穿一领绫罗小袖的便装,手里提着一把趁手的锄头现出身来,看来是接着方才的园中活计,至今舍不得放下那锄头。
“今日我带了品川君同来。”
“啊,那、那真是——”
岩仓三位说着,重新将目光唰地投向同行的品川弥二郎。观此情形,岩仓与大久保已是莫逆,品川却似初见。想来是大久保今日特地带了品川,借拜访之机引荐于岩仓。
岩仓三位依旧以锄为杖,仍立在庭前。
第五十六章
大久保望着岩仓三位亲手侍弄的精巧小庭,以及他手中那把锄头,这般奉承道:
“置身天下风云之外,采菊于南山,好一派雅趣,真是令人欣羡的境遇。”
岩仓便答:
“未必便是那等风雅之事。这把锄头,方才倒用它稍稍镇住了那风云的一点余波。你瞧那座小山。”
岩仓一指,两人望去庭院一角,只见一座土气犹新的土馒头新垒在那里。
“这是围起了什么?”
“方才,几个形迹可疑、一副壮士模样的人闯到这边门口,说是献给我,在门口撂下些什么便走了。查问之下,竟是一条人臂,还血淋淋的,装在三宝之上送来。极不洁净,我刚把它埋到了此处。”
“什么?竟把人的一条臂膀送到三位您的门口,这等凶徒,真是猖狂。”
“幸而还不是颗活人头——我已把它埋在这里,念了佛超度。”
“那是何人的生臂?”
“三宝之下写着:千种家贺川肇的生臂。”
“贺川的——虽说时势如此,竟连这山间您的闲居也遭此等行径,真个……”
大久保也不禁陷入感慨;而品川弥二,至此又定定地凝视起岩仓三位的侧脸。
于是两人由岩仓三位引领,被让进内室;品川弥二郎望着大久保与岩仓的背影,似是大有感触。
不久三人于内室密谈。先是想必由大久保向岩仓引荐了品川;继而长州人杰的近况被谈论了一通;循序而下,渐入今日来访理由的要害,密谈正酣,不容外间窥探。
三人对话极隐秘,且历时长久,显然不易了结。洛北岩仓秋日的白昼,闲中之闲。
借这小闲,为稍作时代知识的注释,且就庆应三年这一年,将本篇所关的当时若干显要人物的年岁查考一番;次序或有错乱、一两岁出入还请见谅,试列举如下:
胜安房 四十四岁 大村益次郎 四十五岁 岩仓具视 四十二岁 西乡隆盛 三十九岁 大久保利通 三十七岁 木户孝允 三十三岁 三条实美 三十岁 高杉晋作 二十九岁 伊藤俊辅 二十六岁 品川弥二郎 二十五岁 坂本龙马 三十三岁 山内容堂 四十岁 德川庆喜 三十岁 岛津久光 五十岁 毛利元德 二十八岁 锅岛闲叟 五十四岁 小栗上野 四十一岁 近藤勇 三十四岁 土方岁三 三十三岁 松平容保 三十二岁
等等。
第五十七章
三杰额首密谈正酣,看不出何时方休的当口,隔壁的厢房里,传来三太夫小心翼翼的声音:
“禀告,方才山科的古董商到了,该如何打发?”
“哦,来了,引他到这边来。”
岩仓、大久保都表谅解,要将这方才来访的山科古董商引入密谈之席。如此看来,这古董商绝非等闲之辈。若是常人,本不该被引入此密谈之席;然而事实或许正因他不是天下志士,而是郊外的古董商,才得通融。此时密谈已毕,话题转入各自喜好的书画古董闲谈,正逢常来常往的古董店掌柜到来,便随意准他谒见。不多时,由三太夫领来现身的这位山科古董商,竟不料是光仙林的不破关守先生……
不破关守先生,前身本是个不小的角色,如此说来,只怕是煽动了阿银小姐,单收集名画名迹已嫌戏不够唱,便想拿洛北岩仓村聚拢的这干角色排演一番,暗中筹划起脚本来了——若是这样,他倒与大伴的黑主相近。然而他究竟是怀着那般大志而来,还是索性当定了山科的古董商,甘作此宅的常客、来应这份差使,却也难说。
说难说,他煽得硬气那等热血上头之人,说岩仓村有东西方首屈一指的大赌局,不妨一去,还自任了局东,硬气兴冲冲赶了去,结果却如上所示,简直是吃了个大亏。他自己既肯屈尊亲临此地,又何苦把硬气抬举到那步田地?实在令人费解。
无论如何,不破先生一入此席,便俯首低身,将一个常来常往、承蒙关照的古董商那谦卑之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看主人三人的还礼,也并未把他当作尊王忧国志士的变相。只因给了他这等引见的特权,不过是以一个过分受优待的商人相待,他也就安心了。不破先生毕竟不是大伴的黑主。
“古董商,进度如何,可还顺利?”
岩仓三位发话,不破先生把顿首膝行的姿态又放低了一层,
“哈,遵命。万事依您吩咐,办得极隐秘。本欲今日将实物带来,转念愈慎愈妥,只先带了样品来。”
“那么,拿出来看看。”
“是——”
他再回头一记膝行顿首,抱起隔厢放着的包袱,又膝行顿首,恭恭敬敬置于岩仓三位面前,战战兢兢地动手去解那结扣。
岩仓、大久保、品川,都默然盯着那包袱里头。
解开花包袱,里头倒也不算出奇——不过是耀眼的几匹大和锦,以及红白缎子。一匹匹恭恭敬敬摆齐,推向三位面前;三位从身畔取出预先备好的一幅彩图,示于大久保,
“这是玉松替我画的图样,你好生核对。尺寸、式样、花样、配色,若有差错,便吩咐他改。”
于是大久保拿起大和锦,一段段摊开两三尺,与下方彩图比对。品川弥二郎凑过脑袋,顺着大久保查验之处,细细审视。
不破先生始终保持着起初的姿势,几乎还是膝行顿首的架势,因此压根不知大久保正拿大和锦比对的彩图是何物。他仿佛觉得稍露探究之色便是莫大失礼,惶恐恭谨地不肯抬头;偏是品川弥二郎毫无顾忌,末了竟将那彩图横在手里,一手扯过大久保摊开的大和锦,按着与之对照,从侧面望去,那彩图究属何物,便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那图画的是锦缎御旗;大和锦便是这御旗的底纹用料,唯与图样不同之处,在于旗上打有金银日月与否。
“唔,这样便好,分毫不差,做得漂亮。”
大久保这般担保,品川也点头,三位亦露满意之色。此时大久保正色说道:
“商人,便照此式样交付你去办。此事干系重大,切莫外泄;万一走漏风声,你须以性命相抵。这图样也信你一回,交你收执。据此,赶制日月章锦旗四面、菊花章红白旗各十面,交送萨州宅邸——对外只说,是萨州家的重臣为馈赠国中,采办女子腰带料。”
“细情已了然于胸,必不辜负信赖。万一有所疏失,这瘦颈一颗,早备好不要了。”
“以一介町人而论,这等胆识实属难得,不让昔日的天野屋分毫。既如此,便叮咛交托于你。”
“实是天大的造化。”
至此,不破关守先生再施一记顿首膝行,辞去三杰面前,滑入隔壁厢房,对三太夫也鞠了一躬,方才退下。
第五十八章
不破先生竟能钻营到这步田地,又能攫得这般信任,其手腕实在令人惊叹;然而此处东西两方锦旗的问题隐隐浮现,并非这部小说的杜撰。
换言之,一边似有不法之徒图谋盗取上野东睿山轮王寺所藏的锦旗,另一边,在岩仓三位首肯之下,萨摩与长州的两名杰物,正凭玉松操所绘的锦旗图样,命一介町人赶制此旗。这并非杜撰,而是史实,是明明白白的记载;只是锦旗本身在尚未具备名分之前,不过是一块织物,任谁如何处置,都还谈不上是多大的事。
且说那场密谈已毕,自洛北岩仓村骑马归去的两名武士,于马上有一番对谈,大略如下。先是品川弥二郎说道:
“我对岩仓三位真是佩服得紧。说实话,平日听你总把岩仓三位说得了不得、了不得,我还当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今日头一回,见他从那中庭的柴门里忽然现出身来,我可大失所望哟。就那模样,身量矮、肤色黑——身量矮、肤色黑倒也罢了,若有人品、有男子气概撑着也好;偏是他那随随便便的便装,提着把锄头露面,我看了大为失望。这等其貌不扬的男人,究竟藏着多大的了不得?把这等人了不得、了不得地抬起来捧上去,连大久保先生都欠妥当,无非是看在公卿面上敷衍奉承罢了。本来,公卿之类,哪能有那般了不得的人物?位高、传统替他说话,人才捧得太过;即便摆出天下志士的架势威风,终究在地下微贱之辈眼里,不过位分上压人一头。要不,便是为着行事方便,捧起来加以利用罢了。岩仓又能有多大能耐?那一瞬之间,我甚至生出一种轻蔑之念。可你瞧他——指着庭中亲手垒起的土馒头,平平静静地说,方才把人的一条生臂埋在了此处,说是哪个捣蛋鬼割了贺川肇的胳膊,装在三宝上撂在门口就走了,他这才埋了。那份镇定,实在教我吃惊。当时号称豪杰的武家大名之中,只怕也少有那般胆识的;当面遇着刺客,还能那般深不可测地厚颜以对,便是血雨中闯过来的浪士里,也不多见。公卿之中,竟也有那般胆识么?我先是就此折服了。”
“及至被引入密谈,听三位将讨幕的秘计娓娓道来,这回轮到内容本身,真教我佩服。竟怀着我们设想之外的周密、意料之外的胆大,以及百折不挠的决心,令我惊异。要行这日本开国以来政治上的一大改革,那精神、方法、手段、次序,自大处至细微,竟能如此大胆而又周到地包藏胸中,那头脑实非凡品。如此一想,我仔细端详那人的头形,无论从形状看都不似常人之头,那真了不得。摘了公卿的冠,反倒显得头更大——那般头脑,当今日本找不出第二个。”
“前些时他还被列为三奸之首,然则贤者之所以为贤,他自具备;奸者之所以为奸,那毒素他也并非没有。清晨策划公武合体,傍晚便与萨长志士相交,却并非学那表里反复的娼妇之态;他是存了将幕府、将萨长一并吞下的肚量。自古的公卿,位分虽高却无实力,看一时风向,这边贴紧、那边贴紧——木曾一露头便附木曾,义经一逼来便附义经,赖朝一恼便依赖赖朝,从中取利、玩弄小计,这本是公卿的看家本领;若以这般眼光估量岩仓三位,便要失算。当时堂上公卿中出色人物虽多,比起岩仓三位却不可同日而语。我以为,他既不依赖江户,也不操纵萨长,却是个能堂堂成就大业的人。大久保先生,你我若不紧紧提防,只怕萨摩也好、长州也好,都要被岩仓三位吃下肚去呢。”
品川弥二郎将初见岩仓三位的印象,如上向大久保市藏讲说,眼看便要入京畿、归返萨州宅邸,却在上京寺町通里侧、石药师门外一带,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了。在此以前,硬气的百藏与宇治山田的米友,也凭方才那颈枷的把戏,一路飞跑到京城郊外;到了那里,米友从硬气的肩头下来,硬气重系了脚绊的绳结,两人嘴上却再未起半句评人论世的话。
硬气的百嫌实在无聊透顶,说要去哪儿喝上一杯再走,便与米友作别;米友则沿蹴上、日冈来时的旧路,折返山科去了。
第五十九章
那一夜,连白昼都静谧的岩仓谷,夜色已深透之时,一名白衣行者,蒙着面、双刀下垂佩带、手持手杖,飘然浪荡地踅进了这岩仓谷。
如此落笔,回想前夜所描的那般光景,这等地方,理应再有更浓的妖气魔气尾随而来;可事情恰恰相反,别说妖气魔气,连个像样的妖怪,都该扭头躲开才是。
就连昭和十六年五月十日的《东京朝日新闻》电影栏记者,也写下这般文字——
“然而,这类虚无的、感伤的、讨人嫌的浪人,本就是日本电影自老早便偏爱的人物;自以为填进了现代人的心理、装得深沉,实则可谓极其浅薄陈腐……”
如此这般,这浅薄陈腐、讨人嫌的趣味,久已被不知羞耻的日本影像所吞噬。三十年前,从武州多摩川上游飒然现身、被视为原生物一般的那个存在,本不是这般无耻低劣的模样。
不知什么因果,这被视为原生物的存在,自三十年前现身后,这般影像便成了一代的流行,层出不穷——罩着头巾的、蓄着五分月代的、穿着黑纹付便装的;那朝日影业所谓浅薄陈腐、讨人嫌的怪物,变本加厉地瞪着并不可怕的眼、挥舞着根本砍不伤人的刀、摆着架势,这般讨人嫌的浅薄陈腐怪物,到三十年的今天,仍未从箱根以东的大江户街巷彻底消失,竟还徘徊在朝阳闪闪的市井之上。
这帮东西,不知保护人的情感,更遑论使之向上。连模仿也不得其法,更不知剽窃本是盗窃的近亲。说到底,在这不知羞耻的怪物之国,可曾出过什么伟大的精灵?
据传,机龙之助其人,早已在多年前死去,其性命已列入亡者之数。最可能的夺去他性命的嫌疑者,首推暴女王阿银小姐。至少,有人煞有介事地四处宣扬:在胆吹御殿那地下室、连通无间深渊的密室之中,将病后的龙之助彻底绞杀,抛入地底深处秘而不宣地埋葬了。
尽管如此,其后他的“活跃”,既有长滨浜屋一室的暗场,也有大通寺友松之下的犬类武打,还有琵琶湖上某个黄昏的湿身场面。有人说,这些接连上演的,不过是圣艾尔摩之火的戏法,并非实体般的存在。然而也有人煞有介事地相传:当事人全然不顾那等流言,从山科谷直追到岛原的烟花巷,循着影子重温往昔红灯绿酒的旧梦而归。又或者说,在月光为霜所冻的夜半,比霜更寒、比薄刃更多锋芒的剑林之中,声名赫赫的新撰组、御陵队,正筑起尸山血河;而有一人,悠然闲散、白衣便装,在那腥风之上闲逛——有人便如亲眼所见般说起这般传闻。而今晚,说他又现于岩仓谷,既无人信以为真,也没人指为虚妄。
如前所述,若是个像样的鬼怪,早该退避;可他偏这般不死心地晃荡出来,不论旁人乐意不乐意,只要白业黑业牵系三世之线,便不是想消便能消的。大久保市藏一入岩仓谷,事实上日本的中枢便为之震动;可这幽灵在此现形,连草间喧闹的虫豸也惊不醒了。
第六十章
即便身为梦游病患者,他也不喜惊动虫豸。却也并非要去拜访岩仓三位、考究锦旗制法,更非要将贺川肇的生臂悄悄挖出吃掉。
对岩仓三位也好、中御门中纳言也罢,他全无干系;难得进了这岩仓谷,本以为会接着硬气的百、米友之后,演一出夜场好戏,谁知,岩仓村不过让他径直穿过了。
他露出一副像是要作罢的疲态,将身子倚杖吐了口气,却毫无留恋地决然迈步,径直、或晃晃悠悠地向八濑大原深处闯去。
若问今宵去往何处,他便答:去大原的寂光院,听说那里有位美丽的尼姑,想去访一访。若再问,那美丽的尼姑在便如何、不在便如何,他便说,左右都无甚分别,不过是想探一探六道轮回的路径罢了——这般作答,已算上乘了。
无论如何,机龙之助就这样轻飘飘地径穿岩仓村而去,顺着敦贺街道向北行去,前方山峡里,走出一个人来。在万籁俱寂的比叡、鞍马山怀之中,不知从何处,走出一个人;机龙之助闻得声响,驻足侧耳去辨那动静。他不是用眼看,而是用耳看——觉出来者似自左侧葫芦崩那面的谷中而来,渐近时,察其步履之沉、嗅其喘息之急,像是个负着重物走来的人。而这负着重物、远道而来的旅人,年纪似乎已很老了。
机龙之助倚杖守候,来者果如所料:气喘吁吁,背着超过身量的大件行李——那竟是一口八升大锅。用绳将大锅捆扎,驮在背上弓身行来,那模样不似背着锅来,倒像被锅压着、从锅底下爬将出来。且果然,那人是个枯瘦的老朽,肋骨根根透显,一头白发甩在脑后,只系了一条鲜红的腰布,此外便是干瘪的裸身,俨然从饿鬼草纸中直接走出的一般,蹒跚而来。
“借过,劳驾了。”
老妇见此处有人,从机龙之助面前经过时打了声招呼,机龙之助便问:
“这深更半夜,您往何处去?”
这本是应当主动相问的话;可被重物压着的婆婆,纵被无端盘问,也无处辩白。
“哎呀哎呀,肚子饿坏了。”
她像是再忍耐不住,在机龙之助面前一头向前栽了下去。
“当心些。”
“多谢您,可是肚里实在饿得,怎么也走不动了。”
这老妇不提行李沉重,只管说肚子饿。那八升大锅的分量,无论如何折算,总在八贯上下。以这般老朽之身,背着八贯的锅行走,单是此事便已是压倒性的重负,她却不言其重,只言腹饥。于是她一头栽倒,像是刚从压垮自己的八升大锅底下爬出,便将锅扶直;恰巧近旁有两三块大小合宜的大石,便将那大锅架在其上,旋即引来近处水管的水,适量注入锅中,接着又拢来近旁的落叶枯枝,在锅底生起火来。
“老妈妈,你这是要淘米做饭吗?”
“是,肚子饿得实在没法,想煮些饭填填肚子,然后接着赶路。”
“原来如此,那您慢慢来,等火生起来,在下也来讨个热乎。”
“来吧来吧,请便。”
机龙之助立在老妇身旁,手在锅下烤着火,便以——不妨说——与美国大总统那般炉边闲话的形式,开始了问答。
第六十一章
“老妈妈,你从哪儿来?”
“从大原的寂光院来。”
“什么,大原的寂光院?”
听说寂光院里住着位美丽的尼姑,可叹啊,闻与见相差何其远——虽无从得见,凭心境却分明可感;而这老婆子既已老朽不堪,又兼腹中饥饿,实在不成体统。机龙之助一时手足无措,老婆子却浑不在意,
“我本在寂光院做打水的杂役,可实在是饿得慌呀,您呐。”
嗳,叫得出口“您呐”,你腹中饥不饥,干我何事。这老婆子从头到尾只念着肚子饿,机龙之助心想,简直像是为饿肚子才生到这世上来的婆子。即便如此,老婆子还是反复说道:
“总之是饿得受不住,他们说吃那么多可不行,便将我赶了出来;无奈之下,我才这般背着锅出来。可也不只寂光院如此,无论到哪儿当差,都免不了饿肚子。”
“能吃就好哇。上了年纪还这般知饿,正说明身子骨硬朗。”
机龙之助无可奈何,带着安慰的口气说道,老婆子便道:
“是是,也只有这么想、死心塌地了;无奈只要一吃,立刻又饿,到哪儿也做不长,只好这般背着锅出门流浪。”
“不管怎样,这锅真是了不得的大,究竟几升的?”
“八升的大锅呀。”
“八升的锅!真是吃惊,用这锅煮了饭吃,竟还饿?”
“是是,即便如此,一转眼还是饿,可嘴上就是忍不住呀。”
两人这般说着,锅中已咕嘟咕嘟沸将起来。此时,机龙之助像是忽然想到:
“老妈妈,锅好像开了,可米呢?光架着锅,里头总得有米下吧?”
“是是,单是一只锅就这么重,哪还走得了带米下锅呀。”
“别开玩笑了,要吃,米可是排在锅前头的。有米无锅时尚能将就,这般锅都咕嘟咕嘟开了却无米,可怎么吃?”
“不不,食物岂止米一种,还有肉呢。”
“肉!真是奢侈。无米之村或有,肉却没那么易得。不过老妈妈,你莫非随身带着肉?”
“是,这个倒不缺。虽算不得肥壮的美肉……”
话音未落,老婆子猛地扯下腰间鲜红的腰布,倏然赤裸,纵身一跃,投进了那咕嘟沸腾的大锅之中。这等利落,连机龙之助也
“啊!”
叫了一声,本应看不见的眼却分明睁了开来。锅中,老婆的肉正沸沸煮着。诚然,这算不得肥壮的美肉,不过是带骨的瘦肉,但肉终归是肉。她说肉不缺,果然不假——原是她的拿手,断不会出门忘了带。此外既未添什么配菜,砂糖、酱油、味噌、割下之类的调味,也一丝未下,单是那肉连骨煮得烂熟。机龙之助“啊”了一声的刹那,先前那老婆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如何,煮得透熟了,您也来一片尝尝。”
究竟在何处开口?他瞪着本应看不见的眼,四下张望,却见那老婆子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守在锅前添着火,一手握着大串,将锅中肉串起,只顾大口吃着。
“尝一片吧,虽不像嫩肉那般肥腆多油,细细嚼来,也自有些滋味,来一片怎样?”
说罢又将大串探入锅中,戳出一片肉塞到机龙之助手里;自己则另串了吃、吃了又串,那贪食的模样,活脱脱是个饿鬼。机龙之助虽厉害,对此一串也难以下口,正拿着踌躇,那饥饿的老婆子早将一锅肉吃了个精光。
与此同时,锅下柴火倏地熄了;老婆子直起身来,肚子胀鼓鼓地鼓起,
“哎呀哎呀,这下肚子能撑一阵了,打扰您啦。”
说罢将嘴凑近锅沿,把残汁像鲸一般吸尽,又如前将绳捆上大锅,驮上自己背脊,依旧那被压垮般前躬的姿式,一步三摇地迈步而去,经岩仓村,朝东山方向消失了身影。
第六十二章
此处与三千院恰成对待之势。比起三千院的大伽蓝,它虽极寒伧,论名声却犹在三千院之上,这便是寂光院。
寂光院塔头新结了一间庵室,其中住着一位来历不凡的尼法师,有人说是阿波之局的后身,也有人说是岛原太夫的终局。
这位尼法师,年已逾五十,容颜却仍润泽。对案所抄的,看似经文,其实并非,而是在校合《平家物语》。
文治元年九月底,她进入那寂光院。一路之上,但见四野梢头色彩斑斓,正凝神观看间,想是山阴之故,日色也渐渐向晚。野寺钟声,入相之声凄厉;分开草叶的露水愈浓,衣袖更添湿意;狂风烈烈,木叶纷乱。天空阴云密布,不知何时已飘起阵雨;鹿鸣隐约可闻,虫怨断断续续。这般孤寂之心,无可比喻。虽曾傍海而行、绕岛而走,却不料竟至如此,思之可悲。岩石生苔、寂寥之地,倒教人起了栖居之念。庭中荻原霜枯,篱边菊花凋零,望那褪色之景,莫非联想到了自身的遭际?遂至佛前,诵念道:天子升遐、上堂升学、一门亡魂、顿证菩提。无论何世难忘的,是先帝的容颜,紧贴在身畔,无论来世如何,也绝不愿忘。于是在寂光院旁结一丈室之庵,一间定为佛堂,一间设为寝所,昼夜朝夕的功课、长时不间断的念佛,从不懈怠,如此送走日月。
上引文字,出自《平家物语》灌顶卷中的一节。她本欲为“天子升遐”以下那些假名文字配上汉字,正落笔校合,忽而起身去书架上找参考书,便在此刻,这位青春犹存的年老尼姑,着了魔。
说来,她原是要取佛典字引作参考,却误将桌上那本《古今著闻集》拿到了手里。
而且,手边所翻恰是卷八,事情便由此而起。
有人巡游大原一带,见一可爱的小庵。入内看时,唯有一尼,似是主人。自居处起,事事讲究,气度优雅羞人。或是前世有约?或是魔物混入此人心窍,欲惑此人?总之,对此主人,竟无抽身离去之心……
此后,《平家物语》被换成了《著闻集》,这除了是魔之所为,更有何说。心既渐乱,便念道:
近前与之周旋,此人竟无意间动了情,强留那忍忍不去。其神色懊恼倦怠,甚是当然——无论怎样,此刻既无他人,近旁亦无令人惊怪的庵舍,纵是如何对付,也不至落空,便殷勤相语,终成其事。那力不能及、唯唯顺从之态,全是我之过错,痛悔之事,莫过于此。熟稔亲昵之后,心意愈佳,更无他法;既知终非可长留于此者,便细细备办,男人归去。又过两三日寻来一看,那旧居虽在,主人却无,疑是藏匿,掘地搜寻,终不见踪影;先前相见之处,题有一首歌:
本以为厌弃尘世、终老于此, 孰料更可悲者,是大原之里。
于是这位青春犹存的年老尼姑,乱了方寸,竟将六道能化、灌顶一概抛诸脑后,被《著闻集》勾了去,实在不成体统。
山中有僧,名庆澄注记。此僧之伯母,心性轻浮,好色尤甚。历年所交男子,无一稍加亲昵之态;然于事上,情深意重,故能动人心者甚众。及至染病临终,劝其念佛,不待言毕,伸手似欲取枕边所挂之物,旋即断气,葬于法性寺畔,土葬。其后二十余年,至建长五年,欲改葬而掘墓,则一无所见;更向深处挖,有黄色如水、似油之光闪烁涌出,虽汲尽又满。那油水挖至五尺余仍一无所见,底有似棺之物,触以锄,欲掘出而终不可得,遂伸手探之,唯余头骨约一寸许残破。好色之道,罪孽深重,故至死后犹如此。其母虽早死多年,改葬时尸身亦同样未朽,相连如故。
正在此时,又有一魔着身。方才那是自内而生的魔,偶然带来;这回却是从外而入的魔。
“啊,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书卷般的眼睛如鞠丸般飞转,她望向门闩的木条——只因门外、檐下,有不知何人悄然贴近的气息。
昨夜,花尻森林里飞起鬼火,也正是这个时辰。
第六十三章
方才那魔是自内而入,这回的魔,却必是从外而来。
“啊!”
她像被兜头浇了水,起身刹那,打翻了砚中之水。案上写到一半的纸墨糊一片,好不容易校到六道能化,却被砚池之海倾覆,黑漆般的昆仑蹦了出来。
慌忙拭去、移开、收拾,虽又坐回案前,却阵阵发寒,肌肤起了这般鸡皮疙瘩。
这是毛骨悚然之感。外头似乎有人来了。
环视这室内,不过八张席大小,四周隔扇绘着名匠所画的花野。
望着画中的花野,仿佛立刻要有人从中走出。
这可不行。多年的《平家物语》校合,好不容易到了六道能化,后头却要一团糟;在此刻乱了阵脚、惹得魔障缠身,万万不可。
老尼试着自镇心神,却并无“魔障欲妨我修行”那般愤起的意气。只因这位老尼,并非为修行来此静处,而是个贪恋“狂言绮语”、乐得闲居的人罢了。虽扮作法体,却也并非为佛道精进,不过是因为此身最易得世人容让,图个自在,说到底是个风雅之人,非修道之人。逾五十而犹如此水润,便是最好的证据——在都城听得祇园精舍钟声,倒不如在此闲居,看沙罗双树之花色不凋。
这般恋世的薄情心,在此刻给了魔自内外乘虚而入的缝隙;简直是自己设下的陷阱,自己陷进去吓得发抖。
然而,从外而入的魔,就此再无动静。环顾四周,虽仍觉秋草中似有某人,但只要解了遭外头窥伺的忧心,自内而生的魔手,便尽有取消之法。无论如何,今晚是一团糟;不,昨夜自那时起便已一团糟。听了花尻森林飞起鬼火那桩传闻,此后便心绪不宁,竟不知不觉带到了今晚——这般夜晚,本该早睡才是,可此刻躺下也算不得早睡了。总之狼狈已极,此处的校合只得作罢,修补留待明日——
她这般想着,隔壁的书房便是寝室,正要埋入那里备好的夜具,了结今日的厄运,便翩然起身,一手提着圆行灯,伸手去拉秋草隔扇,心头不由一颤;定神收心,亦将隔扇潇洒拉开,踏入这无须避人的独处世界……
“哎呀。”
她将险些脱手落地的行灯如掷般探向前去——竟有闯入者侵入了不该侵入之处:在自己寝室之中,而且,在自己黄昏时铺得妥帖的被褥之中,有人睡着。
枕边放着大小两刀,其上抛着一顶黑色头巾。青春犹存的年老尼姑,全然僵立当场,连“啊”字也噤不能言。
可是,这怪异至极的闯入者,发出痛苦的声音道:
“恕罪,实在太累了,且、虽觉羞耻,却是饿得熬不住……”
“哎,您说什么?”
年老尼姑无意识地应声。
“肚子饿了。”
这家伙,是在重演那饿鬼草纸的故伎。从饿鬼草纸里溜出的老婆子,背着大锅;这饿鬼却以大小两刀代替了锅。
“那,倒是教人为难呐。”
“又累,又饿。”
实在不堪。肚子饿、肚子饿,虽不必如此反复叨念。武士有“食不言、饿不馁”的硬气,纵是空肠也不肯言饥。可这家伙……
这凶险的闯入者,虽凶险,胆子却小过头。
并非做作,是真累到了极点、饿到了极点,甚或看似已濒死之境,于是老尼心中生出一缕怜悯,恐惧便去了大半。恐惧一去,几分勇气随之回来,也略回了本心;本来,都这把年纪了还守着这水润的寂寥居所,心肠想来也并未真老。
“那可真可怜,来,且起来坐坐,我给你一个腌菜,聊备粗茶淡饭。”
“是么,那敢情好,那么,却之不恭了。”
睡着的怯弱闯入者坐起身来,可这实在不似世人——病容枯槁、疲累至极,那模样全是可悯,老尼越发放心不下。
闯入者虽坐起,却并不立起身来行礼,只如伏在蒲团上般坐着,与其说在思事,不如说在乞怜,楚楚可怜。
虽无由怜惜这闯入者,老尼却已认定他是囊中之物。伤虎不敌吠犬——她已全然看透。
第六十四章
过了片刻,闯入者得了一副清爽可口的便饭,配上筷子。一旁侍奉的青春老尼,款款与他攀谈。
“您是从哪里来的?”
“在关的大谷澡堂逗留了一阵。”
“府上是何处?”
“东国那边,不过各处漂泊来着。”
“看您目力不佳的模样。”
“是,眼睛瞎了,也就是所谓的天罚吧。”
“怎会遭此境遇?”
“十津川骚动时被弄瞎的。”
“啊,那天诛组的骚动,您也参与了?”
“是,在十津川加入了天诛组,投了中山卿,还有松本奎堂、藤本铁石那些人。”
“哎哟,那可了得,您是朝方的人呐。”
“哪里,并非自愿投身,是被人托了,也就身不由己——所谓’人生意气‘吧。”
“那之前,在何处?”
“那之前在壬生。”
“哎,壬生浪……”
“不必害怕,也是一段偶然的缘,并非甘愿加入新撰组。”
“那么,您倒是颇为了得咯。”
“略懂些剑术,也就因此把身家毁了。”
“可是,以您这般不便之身……”
“这般不便的身子还活着,才是怪事。不,说怪事未免风雅,该说是丢人、现眼。但凡稍有良知的,早该自行了断,可偏是这等货色,天却迟迟不杀——也就是说,是凌迟,因罪太深,爽快杀倒便宜了。”
“哪有的事,您可不能自暴自弃。您这般年轻,往后正该开花呢。”
“哼,往后开花么。”
“不开也得开呀,您说呢。您瞧我,今年几岁了?”
“也是,女子的年纪,说小了挨骂,说老了惹恨,总难说准。”
“您猜猜看。您目不能视,看不见皱纹,倒便宜了您。”
“哼,那我猜猜。”
“猜猜看嘛,尽管,别客套,说实话我便听。”
“哼,约莫与鬼头天王那老婆子同辈,或许比她略年轻些。”
“鬼头天王那老婆子,是哪位?”
“嗯,这个——是拙者的伯母。”
“那位伯母,几岁?”
“这个嘛,四十……”
“那么,我呢?”
“比她年轻些吧。”
“多谢。”
“为何道谢?”
“多谢。”
“说出年岁来道谢,没这个道理。”
“那我说说看,我的真实年纪。”
“请讲。”
“酉年五十三——七月生。”
“啊,五十三。”
“是个好老婆子吧,被人看成四十几,倒高兴。顺便,您说说我的人品。”
“人品?”
“穿何等衣裳、做何等营生,您猜猜。”
“拙者未学卜卦。不过,您是独居吧,在这般冷清之地。”
“那您便揣度——我是个尼姑呀。”
“啊,尼姑么,听说寂光院有美丽的尼姑,莫非便是您?”
“美不美,不敢担保。从前或许美过,毕竟五十三了嘛。”
“做尼姑倒是个洒脱的尼姑,不羁的尼姑。”
“如今虽是尼姑,您猜我前身是何物?”
“又来了,倒像被请来看相算命的。”
“那么不说这个,讲讲您的生平吧。”
“说来话长啊。”
“天亮也无妨。”
“稍后从容讲与您听,今晚累了,且睡吧。”
“说的是,我倒只顾自己得意,那么,您睡吧。”
“可以么,收留我,不给您添麻烦?”
“怎会。若会添麻烦,我也不会收留了。”
“您自个儿无妨,周遭可会聒噪?”
“不会。即便有,那也是世外之人的强处了——周遭我是不怕的,只怕自内而生的魔。您虽被我当作魔,其实是误会,不过是个可怜的漂泊人,所以我要好好待您。言归正传,您安心睡吧。”
“那么却之不恭。饥饿一解,睡意便涌上来,顾不得体面客气了,容我歇息。”
“请,请便。”
于是,闯入者被引回先前的被褥,转眼便如死人般沉沉睡去。
第六十五章
翌朝,昨夜的闯入者与这庵主青春老尼,就着小几用饭。
初茸四寸、鲑鱼子、鲜香菇、茄子、芝麻味噌等一一备齐,老尼侍立斟饭,闯入者道:
“从头到尾的款待,惶恐之至。且说,此刻才觉出,昨夜您似乎未曾安睡。”
尼姑答道:
“是,未曾睡。”
“实在,一重又一重地教我过意不去。实话说,昨夜就寝时,也并非全无觉察——一人睡下、一人不睡,清静庵室之居遭人侵扰,我虽觉万分对不住,无奈困意来袭,既顾不得体面也顾不得忍耐,失了推辞的礼数,在此告罪。”
“你也太拘礼了。一晚不睡算得什么。托您的福,昨夜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正神清气爽呢。”
“啊,该做的事是什么?隐遁生活也有副业么?”
“有的。长久以来的书籍校合,昨夜全做完了。”
“书籍校合——那么,您是女学者了?”
“女学者倒好。”
“不过,书籍校合这等事,没有相当学力怕做不来。究竟是何书?”
“《平家物语》。”
“《平家物语》么——在此独自校合《平家物语》?”
“是,清静甚好。且处处称心,有时竟觉得自己也成了书中人。”
“那是风雅的生涯。虽说弃世,若只弄文字,终究不算真出家。”
“您可别取笑。本来,我并非存了出家的念才作此装束,您说的弄文字才是本行,功课不过是附带的。”
“是么,不,那于拙者利害无干。实在多谢款待,托您的福,饥渴得济、风雨得避、得此温暖一夜,简直活转来了。趁这感激未消,我便告辞了。”
“啊,且慢,不必如此着急。那么,您这是要回何处?”
“这个,关的清水——往山科谷。”
“那是您非归不可的去处么?”
“并非因义理而回,只是除此也无处落脚罢了。事到如今,壬生是回不去了,十津川也进不得。”
“若并无非归不可的义理,那么,无论去往何处,只要府上不替您担忧,何不就留在此处?”
“那真是无微不至的厚意。您竟对拙这等浮浪人,说可长住于此?”
“只要您这边无妨碍。”
“莫不是梦吧。这般清静之地,纵得片刻安顿我这落魄之身,也胜似美梦;只是,您可会后悔?”
“忏尽之人,当无后悔。请您放心。”
“奇怪。”
“您在想什么?定是想着,被褥只一套,来做食客倒叫人过意不去吧。那您不必忧心——自有用融通之法。”
“可是,危险哪。”
“何险之有?您自己眼不能视,脚下才危险,这话该由我来说才是。”
“那么,便叨扰您了。”
“这就对了。我不会让您受半分委屈,作为交换,您也帮我做点活计。”
“以拙之身能及,无不尽力。”
“瞧,下起雨来了。这真是’不速之雨‘。今日便一整天,听您讲讲身世吧。若您愿闻,我的前身……虽非鬼蛇,讲出来倒可作西鹤的蓝本。”
“既然如此——”
闯入者终于被当作客人相待,获许无限期逗留、无条件寄食……
第六十六章
神尾主膳,此番既受了新使命,决意往京都去,便抱着暂作留别之意,想把江户市中看个遍。
原来,主膳这回的使命,如前所记,不过是作为一无任所之身,住到京都的鹰峰去便好。只需纵情游赏,将所见所闻、所感,报知江户某方面便是。说白了,便如情报部、密探之类,说难听些,似一种高等间谍,只是本人不这么想。
权当是古时石川丈山那般角色便好。主膳对此倒颇得意,只是这丈山虽不能作诗、不能咏歌,却通晓风流之道——而所谓风流,又是众所周知的那等“恶风流”。至于为何将这使命比作石川丈山,本人也还不甚了了,嘱他之人也未细说。比起“间谍”“谍者”之名,比作诗仙堂的隐者,听着悦耳,本人也舒服。
如此,须得暂离江户之地。与出征长州征伐的军人不同,这并非不期生还的出征,故非“江户最后一眼”之意,只是风向所趋,料想短时回不来。神尾便起了将江户市中看个遍的心思。
生于江户、却不识江户者大有人在。江户这地方,有知本场而不知末端的,也有处末端而不知繁盛场的,大有人在。
神尾主膳虽是祖辈以来的江户子,于江户地理却多半不熟。熟处过于熟,不熟处比外乡人更不熟,正因如此,江户市中的重新审视方为要紧。譬如当今出洋之人,临行匆忙把日本内地名胜看一遍再走,正是一理。
此番上任,新雇了一个过路老伙计相随,市中游览启程,从根岸往广小路去,但见食伤新道挤满了人的队列。无数人排成蛇阵,立在街檐下,连着三丁五丁不断。
“那是何物?”
“是去买咚咚烧的。”
“咚咚烧?”
神尾驻足凝望。为买那咚咚烧,这般清早便有这等人潮。不过是咚咚烧罢了,神尾不明所以。心想那过路老伙计或有见闻,便听他讲道:
“近来啊,那咚咚烧卖得极火,去晚了就售罄,所以排起这等长队。”
“此地的咚咚烧竟是这般名物?格外好吃么?”
“不,倒非格外好吃,也非近来的新店名物,只是起了怪风声,近来这般在饮食前排队的,成了时髦。”
“什么怪风声?”
“嗐,虽说抓不住影儿,总之便是:关东、关西,不日将起大战,说不准何时萨摩、长州便打进江户来;那样一来,粮草吃紧,军中兵粮虽不愁,一般市民却要挨饿,米也不出、麦也不来。于是,咚咚烧便忽然好卖起来。”
“唔——”
神尾主膳仍立着眺望那队列。
神尾不动,过路老伙计也不敢动。陪在一旁干站,俄而道:
“要不,买一个来?”
“混账!”
过路老伙计被骂得眼珠都要蹦出来。
他本是一片好心,却被劈头盖脸一顿,不知哪里不中意。只见神尾三白眼怒睁,瞪着队列,满脸怒气与轻蔑。
混账!纵说时势险恶,天又没掉下一支箭,地又没钻出萨长,此刻便为粮食忧心、为吃那咚咚烧,清早耗时候、误正事、排起队来,何等丑态!这是江户子的行径么!“武士纵然不食,也要衔着高牙签”虽是老话,纵非江户子个个是武士,江户子也该知江户子的耻。这帮家伙,怕是披着江户子皮的假江户子,是外头流窜来的食客吧。山猿、泥腿子,这般猴急的嘴脸——至少饮过二代三代江户水的,不该有这等不知耻的货色。看面孔便知,看面孔便知,江户子的脸面被糟蹋了!
神尾主膳这般想,便大步逼近,揪住队列里两三张脸细看,道:
“好一副便宜面孔,多半是四国猿、筱熊之流吧。”
骂罢,啐了一口,迈步便走,过路老伙计也跟了上去。
走着,怒气未消的神尾在心中反复:
“江户子也下作了。可这不知耻的,不单是江户子之罪,是政治坏了——天又没掉箭,西国逆贼也未打来,天保饥馑也未重演,就为吃食这般猴急,一来是江户子下作,二来是朝政堕落。江户台阁里,竟无人了么。”
第六十七章
余愤未消,神尾主膳主仆行到昌平桥高札场,但见从桥畔直至引回荞麦处,又是人山人海,喧嚣不止。
这回虽不似广小路那般排成一列,却是无数人挤作一团,你推我搡,后头的拽前头的,横里来的又推倒撞翻,有揪衣领的、有抄脚的,前头的拼死抱住不肯放——那情状异乎寻常。神尾驻足定睛一看,众人推搡争抢的中央,停着一辆马车。
他明白了:众人正是为抢上那辆马车,你推我挤、扭打成一团。
说是马车,说是巴士,那时都还稀罕。当时既无巴士、也无马车,故神尾主膳分不清巴士与马车。他不明白为何众人都围着那物喧闹。尤其,方才在食伤新道见的队列,像是伙计、山猿之流;这回一看,颇多体面人物——町人中的大尽派头、一党中的头目之流,竟也那般红了眼、死命扒着,不成体统。
这回,那识世务的过路伙计又来讲解:
“说来,近来有人兴起了这’马车‘的玩意,大约是洋鬼子附体,学对面那边来的猴儿样。您瞧,大八车上立四根柱子,拿粗布搭个顶,里头支起看台,说快些,便是那水上’屋形船‘的套路,不过换马来拉罢了,叫’屋形车‘。用马拉着笃笃跑,一人多少文、换人另算,按席收钱。大家觉着新鲜,成了时髦,唯恐落了后,便一派大繁盛。”
呸!这虽非吃食,可争前恐后的猴急丑态,不相上下!
除了正面那些红了眼、生怕落下的巨头,另有人悄悄绕到后头,给车夫塞了袖里钱,早已稳坐席上——瞧那帮人得意洋洋的面孔,大模大样、带着亲信帮闲,稳坐其中的嘴脸。与咚咚烧不同,这帮人个个似有身份,更显不堪。这帮,想必也是不合时宜的江户子吧;纵然下作,本场江户子断不会有这等货色。
时势如何且不论,这肘腋之下的丑态,算什么。
神尾主膳的脸色,由赤怒渐转白怒。
第六十八章
渡过昌平桥,来到姬稻荷一带,那里又聚了一堆人。一看,是个愿人坊主在唱滑稽小调。
本来,愿人坊主是不该唱这等滑稽小调的。他们是东睿山下属,大冷天也赤条精光,滔滔不绝立在人家的门前讨钱,以无艺无赖闻名。偶尔也有搬出谜语之类把戏的。把一个个一文人形摆开,说什么这是王子稻荷的大明神、那是黑助稻荷,信口胡柴,摆上二三十个一人形,一个个安上名字讨钱——这还算有本事的;可这位愿人坊主,竟能利嘴滑舌地唱起滑稽小调来,可见是个聪明的愿人坊主。神尾听了一会儿,觉得词中似有文章,待一段唱毕,便打发随行的伙计,将那唱滑稽小调的愿人坊主请到了近旁的绳暖帘酒肆。
神尾主膳把那愿人坊主领进绳暖帘,请他喝了一杯,道:
“方才你在姬稻荷唱的那段滑稽小调,再唱一遍给我听,多长都不打紧,从头到尾唱来听听。”
“吵了您的耳朵,实在惶恐,还请多多包涵。”
“包涵什么,你也是做买卖才唱的吧,既是做买卖,也就是吃与不吃的分际,才唱的。”
“正是,混口饭的营生,可也是没骨气的过法,没法子。”
“我不是训你,是想为后学请教一二。方才隔远听了,觉得很有意思,只是忙得没赶上,想在此重新细细听一回。”
“您既吩咐唱,这是买卖,我不敢说不唱,只是词儿是词儿,作是作——”
“谁作的?”
“嗐,这作者咱可不知道。说是奥坊主里头有作者,究竟是奥坊主里哪位作的,咱一概不知。只是时下这调子流行,同伴传下话来:这般唱受捧、能赚钱,咱不过是学舌罢了。词儿作得好,您尽管夸,可若有哪里不当,错不在我。”
“这我明白,并非要拿你的口占问罪。只是听这类歌,最能听见时代最直白的声音——不似马屁精、不似奉承话,想说的都毫不隐讳地说了出来,故而既能窥时势风向,也可作政治上参考。只当一门学问来听,老实唱来。”
“您既是这般意思,那我且清清嗓子,唱与您听可好?”
愿人坊主渐有了醉意,得意起来。这位爷台既懂行、又大方,并非来查案的官,说是为学问而听,那正是愿人坊主露脸的当口——不,是露喉咙的当口。他舔了舔嘴唇,清了清嗓子,将酒桶当几案悬在半空——
且听我唱一段《当今贪心武士》滑稽小调,开篇如此……
说起来这一回 京都的骚动 听也听不进 长州征伐过了咽喉 便忘了灼痛的糊涂青公卿
学那歌舞伎的架势 攘夷攘夷搞得眼前一团黑 烧身火攻的苦楚 蜻蜓头巾束额,对面都瞧不见
凭一股山气胡闹的王政复古 对天下诸侯下什么纶旨 真真岂有此理 借那与神比肩的尊贵御身 之名颁发敕书 由着性子胡言
引水入己田的阿曲小人 说到底,是没了脑袋
再加谄媚的末社之辈 趁势扬帆的四藩奸贼 从角落里慢吞吞爬出 趁湿手捞粟的慌张心性 眉皱八字、青筋暴起 裹着对向头巾、抱着擀面杖 就算摆威风 天下诸侯也决不俯首 趁脚底下还亮堂倒还好 不如吃口故乡的红薯 放个屁了事倒干净
我家主公心太软 自己的政事被从一到十 尽数夺了去 也只闷声不响吗 你虽不知羞 对那冥途之中的神祖 又拿什么去分辩
咚恰 咚恰 咚恰 咚恰
二百余年的社稷大业 交到他人手里成不成 虽不明白,且积一积看 绝非一朝一夕、不折一骨 便取来见、夺来见的天下 自七岁起便作骏河人质 数年辛苦,全仗臣下忠义 好容易归回自家 门徒的争乱 大高城内、搬运兵粮 三方原上一骑脱逃 武田北条,左右承揽 孤立的接战、数次败军 细想起来,泪便落下 小牧山也罢、关原也罢 大阪御阵,也是眉梢着火的燃眉接战 夏则炎天 兜笠之上烈日暴晒 也喝不上一口水 冬则寒气透肌 顶着霜、系紧兜索 昼夜不分艰难辛苦 共积下七十有余的年纪 仍不食肉 粗食就凉水 不忘往昔 以肘为枕、卧起山野 相从的臣下亦复如此 这般忧患中得来的天下 任你是多散淡的人 也不该贴上红绸奉送 哪有那等糊涂虫
这也出自四藩奸贼之为 卷起袖子、鼓足了气 啪啪地干、给咱挺起腰来 给马备鞍、加上鞭 驾驾,出发吧 谱代恩顾的诸侯也有的是
咚恰 咚恰 咚恰 咚恰
安艺的叔父,你这是怎么了 你本不是当家的女婿么 说起来近乎一门的人 却走在了长州前头 变成狐狸,真叫人摇头 四十二万石的高禄怎么了 只往妾室身上使 激励谱代恩顾的部属 一手承揽、讨伐长州 好歹对祖先说得过去 加贺公,你怎么了 你也是女婿不是么 如今虽说是儿子的代管 也该挺起腰来 坐拥百万以上的大高禄 总不是吃了豆的鸽子 只缩在角落里 从根本上不对劲 是大名的头,还是红薯的头 左不知右不知 此番关乎天下安危 正是最要紧的关隘 卷起袖子、下定决心吧
咚恰 咚恰 咚恰 咚恰
仙台、南部、津轻的老爷子 别慢吞吞的,说点什么 纵然贵国在山里 也屡次参觐江户 多少见识了世面吧 天下的大事便是自家的大事 还是打算被西国奸徒 叩头谢罪 软趴趴、软趴趴的蒟蒻家伙 尤其是仙台 你家的先祖大有名 二百余年安静治世的 天下泰平的先祖便是政宗 一手承揽天下诸侯 说要兴兵的胆气 众人都屈服了不是么 如今这般了局算什么 太手软了 万石以上的四十八馆 枪尖齐举、征伐中国 一手承揽、下定决心吧 纵无金银,米却丰足 若用蒸汽频频运出 国便顷刻天下有福 从此下定决心、扯起一旗 天下便无与之为敌的诸侯 与德川中兴的诸侯 同被称道 挺起腰来
咚恰 咚恰 咚恰 咚恰
其次是会津的蜡烛头子 你真是忠义之人 四五年来奋发努力 以二十余万微薄高禄 做到这般地步,感佩感佩 待奸徒一旦平定 百万石便包在你身上 更望你在此之上好好干 因备的软骨头,真叫人摇头 你眼前、当今的君上便是亲兄弟 却为何,与奸徒串通的风闻 落得个不忠不义之名 是家臣不足、处置不来么 不过一国、二国罢了 国政竟不能周全 活该没用的窝囊头子 不如死了干净
咚恰 咚恰 咚恰 咚恰
阿波的野吕麻也一样 对着土佐奸徒哆哆嗦嗦 唯唯诺诺赔不是 与奴才一般被支使,算什么 你家的门第是堂堂的土生土长 撅起屁股、好好干 福井的公子,你在做什么 你曾一度执掌政事 不是挂着头衔的身子么 如今的骚动便是你这荒唐所致 是从诸侯的夫人、旧居 闹起来的 你本是堂堂的御家门 什么都该挺身而出 裹着对向头巾、背上七道具 拼死奋击突战 冒着箭弹向前 那做不到,便是软骨头 磨蹭下去,脑袋要飞 天下百姓,一齐憎恶 肥前的隐居,你在睡午觉么 天下如累卵,危殆了 快去平息骚动 至今尽忠的廉介 到此一松便成泡影 你不逊于会津的文武之人 特地托付于你
咚恰 咚恰 咚恰 咚恰
肥后的头子,也同此理 可惜不通炮术 但看风色不可犹疑 请将这场争乱平息 黑田的头子,别磨蹭 还不快出,贪那五十二万高禄 在做什么 你若犯糊涂 人便说你是软骨头同伙 长崎警备也要严 让萨摩笑话去么 云州与姬路在做什么 二位都是堂堂御家门 中国山阴、镇守的大名 不挺起腰来便要切腹 中国西海平定之后 总得想个处置 实在可怜,可笑至极 松山奋发,感佩感佩 及早去增援才好 福山怎么了,名酒喝多了 不可醉 通了炮术便当前锋 井伊、高田也不汲取前车之鉴 稍通火枪也好 临战地却像青菜沾盐,不堪用 先祖的武功也成泡影 锈刀、弱弓哪能应付这世道 主家的巨变,你作何想 混账东西 这等货色,也还是死了干净
咚恰 咚恰 咚恰 咚恰
藤堂的老爷子,还不快出 至庆长年间不过五万小禄 侍奉当家而有了三十余万 虽是国主,却与谱代同列 与国同名般的头子 光会伸手要可不行 关西诸侯的旗头 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赞岐的高松、大和的甲斐公 在枝叶不响的泰平浮世里 贪那十万余石高禄 对家臣文武毫不照应 只知吃喝送日 与虫豸无异 高高地伸出手去的那帮头子 这般心肠,怕是剖腹也剖不动 不如上吊勒死 死了干净 上杉头子,你感佩 虽非谱代恩顾之人 被夺了高禄的你 自年以来的忠义着实 非众人所及 佐竹头子,你也一样 被夺了高禄的同伙 此番大变,非常之时 放下怨恨,勉力效劳吧
咚恰 咚恰 咚恰 咚恰
尾张的太郎公 大大的荒唐 自神祖以来的三家之首 这般身子的你 年以来的处置算什么 宫中的疮毒染上身 癞病缠身,无可奈何 纵是没出息的家臣奴才 也不是离了栖木的乌鸦 东张西望、犯起糊涂 呱呱叫嚷也没用 莫要睡糊涂了 你的家老 纪伊公那般便是佩服之人 一举聚起兵马 对天下尽忠
咚恰 咚恰 咚恰 咚恰
水户的甚六,真难办 说是副将军的身子 一国且不论 半国左右的政事都办不来 家臣不服、四方离散 你也是个十足的磨蹭货 高高地伸出手 领了十万余的奉养 缩头缩脑,活该
咚恰 咚恰 咚恰 咚恰
且不说那些络绎而来的 阁老参政以及其余的官员 可有了分晓 因循姑息也看时候 歌舞伎戏文里的上使壹岐公 乡下武士,派不上用场 满嘴莫名其妙,教人脐下生烟 前年,长州前敌的总督 指挥九州大名什么的 出发时荒唐已极 无智无谋 屁股倒快,逃到长崎之类 真真叫人摇头 江南小儿的辽来辽来且不论 换了个不中用的辨庆 屁一般的景清、邪门外道的大将 天下百姓,一齐耻笑 唐的真卿、杲卿的忠勇 拜过画像的张巡,看看 这些都是天下的英杰 这才配称天下的将帅 却为何,见了贼旗 哆哆嗦嗦 抛下士卒、独自溜走 说是傻子还是胆小 文盲透顶、如河童放屁 腐坏的心性,无可比喻 磨蹭货,上吊勒死 死了干净
稀里哗啦 咚恰 稀里哗啦 咚恰
苦恼的佐贺公、荒唐的缝爷 自下而上的平山图书公 浅野的隐居川胜先生 这些也都是学者的浅醉 用着夹汉字的言语 写些条陈听不进 对案研究诗文 写它一座山也无用 装作了不起的博识 乱搞些时务策 纵论一番天下 若无助益社稷的智计 便是腐儒,孔明岂不说过 春秋左传、通鉴纲目 史记、汉书、元明史略 看它百遍千遍 天生的蠢材也改不了 扛起火枪啪啪咚咚 干过才好 武侯的中流、吴起的立策 一时陷落七十余城的乐毅的作为 好好着眼、细想 野吕间之流救不得天下 拿破仑也罢、华盛顿也罢 治天下的本领格外不同 远不及,须努力
稀里哗啦 咚恰 咚恰 稀里哗啦
稻叶的兵六怎么了 软骨头同伙里的颤巍巍老头 海军总督,听得叫人摇头 败军般的怯懦心肠 上了船只怕要呕吐 再无半分用处 还有,淀公、川越头子 再磨蹭,江户就危险了 花了四五年,好容易练成 步兵却放了假 拿节约做幌子 苦待旗本、搞什么纳金 闹到最后竟减半俸 搞通融又是为何 至今兵也练不出 有钱无兵 军务便无从谈起 这般斗筲的小人 聚在一起执掌政事 内忧外患一时并起 眼见天下的累卵 此刻忽地乱哄哄喧闹 大鼓转、告示出 兵士进来、小队向前 喊了号令也不知所云 不明所以的步兵被驱赶 出动的骚动,说是傻子还是糊涂 有耳却如木耳 有眼却如筛孔 木偶便是这般家伙 且看吧 中国西国激浪滔天的天下骚动 江户化为灰烬,那时如何 哗啦崩塌、滚落地面 流着鼻血涎水 六日的菖蒲、十日的菊酒 事后才来祭,收拾不住
咚恰 咚恰 稀里哗啦 咚恰 稀里哗啦 咚恰 稀里哗啦 咚恰
谱代恩顾的小禄大名 也真是没奈何的糊涂 但这些是天下的米蛀虫 不足论的度外之辈 无论如何,最要紧的 天下的权老,这般光景真叫人为难 神祖以来的尊贵大业 落在贼徒马蹄下,可叹 数目不清的旗本、御家人 众多之中,也该有一人半分 忠义之人在 贪那三千以上的高禄 惰弱之辈,派不上用场 值此危急之际 依旧睡糊涂 搞什么减半俸 对自己引水、发牢骚 主家亡了,自己的俸禄 能保到万万年么 眼前漆黑、脚底不见,也该有个分寸 糊涂又窝囊的奥诘枪队 连草人都不如的人物 游击队也真难办 枪术剑术,派不上用场 喂,旗本,挺起腰来 如今的时势你作何想 一举涌向京都 可有愁诉出马的觉悟 真是难办的一群软骨头 纵是鸢工、土工 脑子一热也都出动 见识连中间小者都不如 缩头是泰平时的做派 这般勉励,若还不懂 便无话可说 全数从两国桥 跳下去可好 用豆腐砸坏天窗 不如死了干净
稀里哗啦 咚恰 稀里哗啦 咚恰
大关兄长,全靠你了 精神抖擞地干 后头的货色不值得托付 玄蕃挑水、读书不足 光会汉字不够用这世道 看点翻译本也好 平冈丹州、石川、京极、立花 之流如蛆虫一般 被外夷耻笑、京都砸了锅 钱没了、世道乱了 嘴也瘪了 此处且歇口气,喝口汤吧
稀里哗啦 咚恰 咚恰 稀里哗啦 稀里哗啦 咚恰 咚恰 咚恰
滑稽小调也罢、俚歌也罢、荒唐经也罢,中间还敲着木鱼,愿人坊主即浮夸坊主,唱完这长篇,唱的人唱罢了,听的人也真个听进去了。听毕,主膳心里怪异地沉了下去。
倒不是因这滑稽小调词儿练不圆、言语过于粗野,更有一股学究气惹人讨厌,便对天下诸侯乱发雷霆、骂尽谤绝感到不快。而是在这痛快的骂詈之中,听出了无限的哀愁。只因作这歪歌的汉子,并非为骂而骂,他是眼见德川天下火烧眉毛的危急,在绝叫求救——听到的只能是这样的声音。于是,借这般骂詈之声,诉于祖先的恩顾、人心的侠义,求这救时局的灭火之势加以援手,听来只能是这样一声悲鸣绝叫。好比说:库房着火要烧死了,快快来救我——以此代替哀鸣号泣,才飞出这般歌来。他感到了这一点,故而郁悒,心想今日到此为止,江户览胜的第一日便这样结束,今日回去,明日再来,便打发了愿人坊主些许赏钱,那日踏上了归途。
第六十九章
翌日,重新出发的神尾主膳,江户再审视日程第二日。今日,他立志去芝地的增上寺参拜。
走到御成门,一队练勇肃然操练而来。主膳也只得避开道旁,让它们通过。
“比起菜叶队,这算是成色好的了。”
个个都是望而生畏的体格。幕府也真了不起,何时竟练出这般像样的步兵——正佩服地望着,随行的伙计说道:
“那便是名噪一时的六尺有余的步兵爷。”
诚然,六尺有余的步兵爷说得妙,名实相副,竟能专挑这等大汉凑齐,这一点又稍觉佩服;只听那伙计又道:
“原先全是各大名帐下的扛夫之流,这般一看,倒成了像样的兵爷——正所谓人靠衣装——”
何尝不是,六尺与陆尺混作一谈罢了。这便是近来溢满江户市中的诸国大名的陆尺,即抬轿脚夫的改行。
各大名豢养的陆尺,专挑体格拔群的精选,各藩当作体面养着;近来大名的参觐交代被免,夫人们带头,江户的居所撤回本国,这些陆尺便失了业。一闲下来便没好事,不是敲诈闹市,便是砸了把式场,或去良家寻衅,幕府的陆军头目看中了这班难缠之徒,从浜地收了一千、这边收了一千,给他们套上洋服、穿上宽腿裤,一看竟是堂堂的国家干城——称他们作六尺有余的兵爷,是谁的风趣。
目送他们去后,神尾心想:外表确是六尺有余的堂堂兵爷,到底是乌合之众,紧要关头派得上用场便好,冷笑着;增上寺的参拜也顺利办完,出了山门一看,这回是从赤羽桥方向气喘吁吁奔来一个裸男。只系一条兜裆布,扛着一把木刀,木刀正中绑了个文书箱搭在肩上。在那急喘的间隙,不时放声大喊。与主膳错身而过时,凝神一听:
从这里到江户三百里,裸身赶路成不成,成不成,总算到了,占了一贯,清吾殿,释迦,释迦。
不知在嚷些什么。错身过去后又回头望去:
从这里到江户三百里,裸身赶路成不成,成不成,总算到了,占了一贯,清吾殿,释迦,释迦。
“那是个什么?”
“大概是萨摩飞脚吧。”
什么,萨摩,那萨摩又怎么了,可恨的东西。
近来,江户市中的放火强盗的账房,都说尽是那萨摩干的好事。这增上寺近旁,该有那市中山贼强盗的巢穴——萨摩宅邸。好,且去看清那巢穴。
神尾当即把脚尖转向四国町方向。倒不是去寻仇报复,是去看清。
不多时,在三田的四国町,斜眼瞪着萨州邸的正门,神尾主膳——
“红薯家伙,竟伸出藤蔓来了。原本这宅子的这一侧是土佐的宅邸,却被萨摩并了去。如今这宅竟成了搅乱江户的策源地,非整治不可。将军膝下,岂能容得公然的强盗巢窟视而不见。”
这般瞪着,神尾的力气却也无奈其何。且看吧,总有让你见识厉害的时候。
萨摩这东西,着实可恶。虽说松平萨摩守受德川一门的待遇,与将军更有斩不断的姻亲,却把幕府轻蔑到了骨子里。与其说萨摩骄横,不如说是幕府的官员们没骨气。幕府的上头们,一有大场面,凭自家决断不来,便往萨摩那里推。萨摩守若说“当如此”,多半便照那方定案。可恨。只因老中连三家都压不住,那种时候,萨摩守也说“在下亦赞同”,三家便屈服了事。于是越发纵容萨摩。照这般骄横下去,只怕是图谋推倒德川、夺取下一代天下,那可万万说不得。总有一日,不从这座宅邸砸将下去,便无以儆天下。
神尾将这般心事暗记在怀,折返而出品川,在海岸茶屋烤了蛤蜊、饮下一杯,望见海,心胸倒是豁然,可一见那台场,又来气。说到底,把这台场委于外样大名,已是德川的丢脸。纵瘦死枯死,也该由德川亲手筑、以直参的旗帜固守,我等年轻时也曾力争;无奈幕府力有不及。这台场之类,竟是借了萨摩的力才完工的。
落成之时,萨摩守说定要请老中阿部伊势守来瞧瞧,伊势守带了老大目付之流相宜召去观看,萨摩的太守亲出大门相迎,礼数周全,伊势守却不肯低头,只略一颔首便径入玄关。无论如何,那到底是天下德川的老中。世人都奉承萨摩太守、萨摩太守,看在眼里,对老中却还保有那般威仪;可不过片刻,那也一落千丈——萨摩的藩邸被公认为江户大掠的山贼策源地,却连一指也不敢加于其上……
神尾含愤,浅斟独酌。
第七十章
又一夜,仍是那朦胧月下的大原村。
所谓朦胧月,本限于春,可这大原村,秋月若也朦胧而出,便引得两只蝶自寂光院的塔头舞将出来。
说是蝶,未免嫌它们长了些须,但一雌一雄,借着月色自庵中翩然步出,确凿无疑。
“原以为到大原来,总能遇见美丽的尼姑,不然也能瞻仰阿波之局的后身,满心期待而来,却钻出个似从饿鬼草纸里溜出的老婆子,给我复习了一通因果经,一时教人倒尽胃口;可这般与苦命人昔日的美人并肩而行,倒也不坏。”
说这话的,是那长了须的雄蝶,即自昨夜起获许无条件逗留的盲目漂泊人的声音。
看时,他已抛却了往日装腔作势的假面与白衣,换上一身整洁的竖条纹夹衣,衣缝齐整,腰间紧系一条博多角带,既无刀也无胁差,手里却摇着一把不应时的团扇,呼扇呼扇地扑打着路旁的草花,走在前头,悠悠而行。
那青春犹存的年老尼姑,也是好不得意,虽是一副利落的尼姑身姿,这尼姑却既无袈裟、也无法衣,连念珠也不在手,只是与前面那人相对,也持一把团扇,呼扇呼扇地抚着路旁的野花,道:
“去花尻森林吧,去看忍踊吧。”
“那是何处……花尻森林是什么?”
“是源太夫宅邸的旧址。”
“那源太夫是——”
“是松田源太夫。”
“松田源太夫——不大听得过的名字。”
“那是自源赖朝公派来,为建礼门院宫中监视之用的镰仓御家人之名,他在那森林里建了宅邸,担任建礼门院宫的监视。”
“那是古时候的事了。今夜那里有祭典么?”
“森林中有龙王明神的祠堂,今夜在那里有忍踊。”
“原来,听见歌声了。”
“来,且莫作声,听那歌。”
“调子听得见,词却不懂。”
“到了森林之前,我先替你把歌词复习一遍,你听好——合着那边的调子,我来唱给你听。”
以林中响起的调子为伴奏,水润的尼姑唱出了忍踊的歌词,清晰入耳。
吾之恋,是小仓村里的昼霞 积了又积,终不散 忍踊一曲 吾身虽因思君而浮荡 去也罢归也罢皆非梦 忍踊一曲 潜行而去,原野的川濑且浅些 君之盟誓且深些 忍踊一曲 君哪,此处有一比喻 清泷川也该浑浊才是 为何君这般薄情 忍踊一曲 思慕君的庭中花 自内室的妻门潜入 忍踊一曲 潜入,手搭君之枕畔 今夜便在此处度过可好 忍踊一曲 如今早已,思恋之情俱已备齐 倚着枕屏 絮语无尽 忍踊一曲
水润的尼姑将忍踊之声逐句合着远处的伴奏唱出,不久便手舞足蹈,且舞且行。
“要学身段,到这边来呀——爹呀、娘呀、哥呀、姐呀、儿呀、婆呀,大伙儿都跳着呢。”
呀咧呀咧哟伊那 嗓子要亮堂呀 稍立起的嗓音 以声迷人 真真可气呀
这便是名闻的大原女:木棉小纹配黑领褂,旧时御所染的细带,头顶载物、垂着穗手巾,撩起的下摆下露出白腰卷,黑手甲配前合胫巾,亦不贱陋。
“买柴不买柴?”
那姿态,从前常得见。比之姿态,更被那康健的肉体迷住,至于那舞蹈,却还不曾见识。早想一观。
年纪虽老 兴致仍高 还是喜欢挨着年轻大姐
水润的尼姑,不知是唱着自己还是别人,手姿、足姿、歌喉都飞扬起来,径直去往花的大原、花尻森林的忍踊之处。
林中,并不只尽是舞累的人。龙王明神的祠堂里,可有一尊烈性的嫉妒之神在等着,知也不知。这年老而不知自省的水润雌蝶,与虽不能说老、却瘦得失了活气的雄蝶,不识年岁,飘飘然,朝着花尻森林、源太夫宅邸旧址,且朝着那嫉妒之神隐身的龙王明神祭庭的赤火走去,危险得很。
第七十一章
那夜,在大原三千院的来迎院一间屋子里,声明学的博士将季麿秀才唤到面前,正讲着话:
“说这般故事,你们只当是哄小孩的把戏,可受骗的孩子有福,不为所骗的现代人反是不幸,这一点须得想到。”
这秀才是个如孩童般坦率的青年,博士话里的意思他领会得来。况且这季麿秀才虽年少却博学多才,能文达识,品行方正,尤其最厌人说人长短,是个好学青年;博士见他可对,便接续说道:
“这世界不过是一则寓言。释尊最善譬喻,只怕再无如释尊那般卓越的修辞家,也再无优于古来一切作者的作者,即释迦是也。哪国曾有那般优秀的譬喻创作者与使用者?譬喻即是寓言,寓言即是哄小孩。大约连四谛十二因缘都弄不懂的人,也懂譬喻;对阿含华严的哲学盲目的人,也被寓言的手里剑贯穿胸膛。但愿你等莫将我至今所讲、与我此后要讲的长篇,当作耳旁风。”
季麿秀才以敬意的谅解答道:
“正是。哲学家所能诉及的范围,不过少数有志者的头脑罢了;诗人却有特权,能为大多数的人、为后世的人所理解。他们偏要划地为牢,在所谓大众文学、少数艺术之间,于本无差别处设下差别,这种伎俩实堪怜悯;同样该怜悯的,是落入这伎俩的天真民众。世间再无比优秀诗人的空想更具确定性的了,科学之类与之相比,简直如同童话。阿米埃尔为探究统御《悲惨世界》宏伟构想的中心思想,将那三千五百页的大册反复读过几遍之后,说过这样的话:维克多雨果以效果为其美学论的中心,故其作反为所累;然而维克多雨果是何等惊人的语言学、文学能力的拥有者——地上及地下的奇诡,他无不知悉,非但知悉,且与之亲密。譬如巴黎都城,他将那些街衢翻来覆去、表里揣摩,正如人熟稔自己衣袋里的物件一般熟知巴黎。他既是做梦的人,又懂得驾驭那梦。他巧引鸦片与硫酸所生的魔力,却从未陷入其术中;他视发狂亦为自己驯养的野兽之一。佩加索斯也好、梦魔也好、希波格里夫也好、喀迈拉也好,他都同样以冷静的缰绳驱策。作为一种心理现象,再无比他更富趣味的存在。维克多雨果以硫酸作画、以电光照明,他不是魅惑、说服读者,而是使之聋、使之盲,从而幻惑。力量既进于此,便是一种魔力。总之他的嗜好在于壮大,他的瑕疵在于过度——阿米埃尔便是这般说的。而我认为,关于《大菩萨岭》的作者,还能说得更进一层。”
“那是我所不知的。大菩萨岭这书,我尚未读过。”
声明学博士似要遏制季麿秀才的率性,收住了论锋:
“我有这般一段经历。我年轻时供职宫中,欲就声明学研究中将,每日每夜从京都今出川往返于此。我对声明怀有绝大的趣味与研究心,加以年轻时的热情,几乎一得空便去叨扰老僧。有一回,到此地来,在上人将要出来的门扉外,我这样想:如此纠缠上人研究虽好,可自己既奉微职于宫中,每日到大原僧院来参学,于职务上的名声也不妥;况且对上人这般死缠,其烦人之甚,想来也须稍知进退,否则于自于他皆成大患。那么,自明日起作罢参学吧,此后不去拜访上人了。这样想着,走到上人面前,我尚未开口,上人便道:’此秀才,你所想的人情我知,我这边却无妨。为道之故,任你怎样纠缠于我,都不觉苦。‘已故的上人如此说道,我悚然一惊。仅隔一门,我所思、我正欲陈说的意志,竟被上人全然预知。我自此方认真精进声明之学;同时也悟到:声明即无声,不闻无声之声,便不能与声明之神相通。此前,我只将声明当趣味、当科学去研究音律,那是不成的。”
“无声之声,可是禅家所谓只手之声那类么?”
“不,略有不同。声明家厌弃禅家那种独断论法。须是信仰者,同时又是科学者,这可说是一种资格。人声之中,有有位有声,有位无声;前者分十一声,后者为四声,合以宫商角徵羽分一切音声为十五位,这便是律吕。一声为十五声,十五声即一声、一声即全声。您当知晓:此地之外流着一条川,有吕之川,有律之川;溯这律吕之川而上,便有一处无声之瀑。百声万音归于律吕,律吕归于无声,这便是声明的极意。而日本声明的总本山,便是此寺;大日本的鱼山,除这大原之外别无他处。”
“鱼山吗?鱼山是哪二字?”
“鱼字,鱼字。写作鱼山,在天竺即印度,位于灵鹫山的乾方;在中国位于天台山的乾方;在日本则位于比叡山的乾方,即此山、大原来迎院,便是鱼山。这是慈觉大师直传、智证大师相承的日本声明总本山。”
声明博士对季麿青年谆谆如此,正不知夜之将深,忽闻叩门之声。
“恕我冒昧。”
“哪一位?”
“在下自东国安房的清澄山来此,是名唤弁信的小法师。”
博士与秀才,二人论兴正酣、不知疲倦,此刻若再添得这广长舌的饶舌法师一枚,那舌尖迸出的瀑布急流,必将搅乱律吕的行市——知情者怕要变色;所幸屋内二人,尚不知弁信是何许人也。
第七十二章
鱼山的来迎院里,惊动了声明博士与季麿秀才的弁信法师,被邀入座后,意外地谦恭,简略陈明了来意。
如您所见,是盲目的身子,自东夷东条的安房国、清澄山出走,至今几度寒暑,以一面琵琶为渡世之资,靠那不甚牢靠的弦音挨到今日;琵琶已奉纳于竹生岛明神,以作最后的纪念,自身曾在山科的光仙林暂歇杖履,因离山科不远之处,闻说这大原来迎院以日本鱼山之名享誉,乃是声明之根本道场,故欲来此修行。不敢言深奥,只求怜悯这不具之身欲见不可见之世界的欣求之心,入门之事,全仗引荐。他一改平素那放纵的广长舌,极简明地先向声明博士披沥来意;博士谅其志,向院主上人通达其愿,院主上人亦怜弁信之志,面谕如下:
“金刚语菩萨即无言语菩萨,欲穷声明奥义,当先闻无声之声。幸而这律吕之川上有一无声之瀑,你可匿身无声之瀑,有没有听那无音底之音的心意?”
如此谕示时,弁信不假思索,这正是所求,便于翌日顶着晨星出了庵,往无声之瀑去了。
自那日起,于瀑畔求一狭小安居之地,积飞花落叶为层,既构正身之座,澄净心神以闻无声之音,便成了这法师天未亮便不懈的日课;世间暂得从其广长舌下脱身自由。
第七十三章
有野村的与八,自今年春天起便四处劝化,其中一件事便是开垦荒地、种植藿麦、增产爪哇薯等。
与八当时便是这样挨村劝导游说的——
各位,要说这世上什么最可怕,那便是战争与饥荒,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地震啦、打雷啦、火灾啦,固然也吓人,可论起灾祸的程度来,哪能与战争和饥荒相提并论。战争动辄便杀光一国之人,亡掉一个国家。饥荒也会让举国之人饿死倒毙。战争乃人所为,咱们是不懂的;饥荒却是老天爷的责罚,这个我倒略知一二。毕竟,人是因为没饭吃才死的,再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了。可是,只要凭人的力量、平日里存点好心,本不该躲不过去的——所以呢,各位,请务必尽量开垦荒地,再种上藿麦和爪哇薯。藿麦不同于寻常的大麦小麦,它不费肥料;而且播下没多久便能收成。再加上产量高、味道好,吃了还能当药用。种子我那儿多的是,分些给你们就是。
与八把从电剑先生那儿听来的藿麦种法,传授给村民。此外,爪哇薯的种法,他也教给还不会种的人。村民里头,虽有许多人嘴上连连应承,却并不照做,可与八并不在意,一边宣扬藿麦的好处,一边四处发放种子。
饥荒这东西,可是真吓人。咱们小时候也见过。原野上一点青绿都没有,全被人摘去吃了。即便这样还是不够,饿死的人多得很,咱们亲眼见着,大路上一具具路倒横七竖八,天天都有。我家大先生是个有远见的人,那种时候早有防备,所以咱们再怎么闹饥荒,也不曾受过半点饿。可世间那些连明天、连今天都没饭吃,两三天粒米不进的人,比比皆是。
天保年间,四年和七年接连闹过两回饥荒,其中七年尤其厉害。那一年从初春起气候便不顺,从梅雨一直下到伏天,加上天气异常寒冷,天天阴沉沉的,方以为晴了便又阴,方以为阴了便又落雨,是个阴惨惨的年头。就在那时,相模国的二宫金次郎先生,对那一年的气候甚感忧虑。及至入了伏天,天上气象已隐隐透出秋意,吹在草木上的风也冷得瘆人。有一回,有人从别处捎来新茄子,他便蘸了米糠味噌尝了一口,总觉得是秋茄子的味道,于是说道:这可不是寻常事,喂,村人们,饥荒年要来了,快些防备吧!当夜他便通宵拟就晓谕文书,分发各地,劝告众人:闲田空地自不必说,即便毁掉种棉花的田也无妨,只管种上庄稼;荞麦、萝卜、芜菁、胡萝卜之类,要多多种植;粟、稗、大豆等自不消说,凡能充粮的,都要用心种好。他自己一听说有粮食出卖,便不分好歹频频购入;钱花光了,便连借据都拿去抵押借钱,再买粮食,也这样劝别人。虽说也有人不当回事,心想二宫先生何必如此慌张,可那些信他的人照他说的去做,据说都得了大救。
其中也有看了二宫先生的晓谕,立刻骑马去请教先生、仔细问明法子,回来劝谕各村、连神社佛寺的院子都种上荞麦萝卜的官员。可下野国的真冈一带本是真冈棉花的产地,棉田极多,许多人舍不得毁掉好端端的棉田改种别的,连先生也为难。那时先生便说:那好,既如此,为叫你们死心,就每处留一反左右的棉田别毁。及至秋天,棉桃一个也没结,众人才恍然大悟,口服心服。
总之,大伟人的话不可不听。咱们虽不是二宫先生那般的大伟人,却也不会把防备做错,所以各位,无论如何,请先做好防饥荒的打算。
要说这个,藿麦可是再好不过。要是缺种子,到咱家来拿便是。不会种,我教你。若人手不够,我亲自去帮忙。
还有一样,便是爪哇薯,听说那是近来从南蛮传来的,收成颇丰,可替粮食,你们也种上它。
这样存了心防备,真到了饥荒那年,便要爱惜存粮,省着点吃。如此一来,纵不吃那些恶食,也必定能熬到下一季收成。所以二宫先生即便在荒年,也从不叫人吃草根树皮。只要平日存了心,任什么饥荒都能靠五谷撑过去。闹饥荒时,什么都能吃,有时也非吃不可,短时间里倒还罢了,日子一长便要生病。
与八正作这般说教时,慢心和尚恰巧走来,便附和了如下一番话。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与八说的,二宫尊德说的,都没错。饥荒可怖,要存好五谷防备,莫吃草根树皮。天保闹饥荒时,我在江户亲眼所见——连产粮之乡的庄稼汉都因没饭吃而饿死,何况城里人家,那简直不忍直视。那时穷极生智,有人用一升红土兑一升水化开,厚厚地摊在布上,放到太阳底下晒干,再拌进生麸粉之类,做成团子吃;也有人剥了松枝,像鱿鱼干那样吃。我也尝过。我这种人肚皮练出来了,吃什么都不大碍事;寻常人可不然,吃多了便脸色蜡黄如黄疸,不久就病倒。前些时候,有人拿一本《救荒草木》来给我看,书中列了三十多种可吃的野生草木,还写了做法,可我不大赞成那一套。我这种人肚皮既练出来,嘴又生得这么大,扔什么进去大体都能消受,可平常人还是该吃平常人的食物。无论如何,自天照大神、神农帝以来,人类千挑万选留下的今日五谷蔬菜,乃滋养人身的无上之物。野草杂菜并非不能吃,可能不吃便不吃。谁也不是乐意才吃的,关键就在这里——平日里那份存心。用心耕作出像样庄稼,再用心囤作存粮,这才是至上唯一的救饥良策。你们务要好好听与八大明神的御托宣。
再说,年轻人虽知道天保饥荒,可知天明饥荒的怕没几个,那光景我却是亲眼得见,再清楚不过。这村里吃不上饭的,成群结队流往邻村;可流过去又怎样,邻村难道就有接济外村的存粮?于是流来流去,每天成千上万的人聚在一处饿死,到后来,竟有活着的人割下先饿死者的肉来吃。到了吃与不吃只在一线之间,人便化作鬼,那丑态我是亲眼见来的。到了这步,盗贼横行自不消说,简直是个人都成了盗贼,可鄙之极。连大名的米,护送稍松,途中便被饿民冲上抢光,所以即便区区一两辆车所载的禄米,也得四五十个武士护着拉走。村村町町里像样的宅院都遭了打砸抢;被砸的一方起初还忍着,这回却也结伙拿起竹枪严阵以待,摆出个要杀个干净的光景,真个是饿鬼道修罗地狱。一旦没了吃食,什么政治、什么官员,统统都不作数了。
所以,庄稼汉平日要用心耕作,再用心把粮食囤起来。近来也有那般四处鼓吹节食节食、叫人尽量少吃的人,可咱们这种人,吃少点倒也无妨。像咱们这样的和尚、官吏、学者之流,本不必做什么费力气的重活,说到底和庄稼汉的食客没两样,所以尽量客气些,少吃点才好。尤其咱们这样的和尚,更该练到短时间里不吃不喝也安然无恙,这绝无伤身之虞。一天只吃一顿却仍康健长寿的和尚,大有人在。东睿山宽永寺的天海和尚活到一百三十三岁,便是一天只吃一顿。播州书写山的性空上人也是一天一顿,活到九十八。真宗的亲鸾上人活到九十,也是一天一顿。伊势的月仙和尚八十九,鸟羽僧正八十八,一休和尚与他同庚——这类和尚,无不近似一天一顿地节食,却仍康健长寿。那是因为他们是和尚才做得到,说到底仍是庄稼汉的寄食者,这点变不了。庄稼汉可不能节食,一节食便干不动活,得大口吃才好。我以为,张着大嘴吃饭的权利,是庄稼汉独有的职分功德。大口吃、大出力、大生产,养活和尚、官吏、学者,乃至这世上一切寄生虫。闹饥荒时,照方才说的,不吃那些恶食,那时便节食,一天只吃一碗粥,静静躺着养力气,只要不死便好——横竖凶年也不是年年都来。
慢心和尚正说着这番话,替与八的劝导作补充、说服村民,这时,一个游方之人走了过来。
那游方人约莫五十来岁,微胖而壮实,戴着斗笠,穿着裙裤,像个赶路的旅人。
在下是武州刎村的百姓弥之助。周游诸国途中,不想竟在此地落脚,听得方才这番话,实在佩服得很,不由深深共鸣。我周游诸国的宗旨,正是与方才那位年轻后生和那位出家人所言同一心趣;无奈德行不足,一片痴心总不得伸张,非但我的本意无人理会,还到处遭人嘲笑,实在无可奈何。可一听方才这番话,才知世间竟还有同道之人,并非无可救药,不由教人倍增底气。二位莫笑,我们便是备了这样一本账册,周游诸国去的。
说罢,他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册厚账簿,递到慢心和尚与与八面前。
哎呀呀,真真是难得之事。
慢心和尚一面应着,一面接过那账册来看,只见封面上写着“百姓大腹账”。
那是一本对折长订的厚账册,正是俗称“大福账”式的簿子;可此处将“大福”写作“大腹”,想必别有深意。果然,自称武州刎村百姓弥之助的男子,指着“大腹”二字,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正如方才所言,近来只因担心战事饥荒,走到哪里都叫人省吃、莫吃过量、要节食、要节米,专把这话四处宣扬。我却不以为然:庄稼汉就该大口吃,把肚皮填得饱饱的;非常灾祸临头时,正要靠填饱的肚皮稳住胆气——肚皮空了,哪还有力气打仗?所以我才劝人狠狠地吃、狠狠地干,为这般劝化,我备了这本“百姓大腹账”,四处宣传,可偏没人理会,实在苦恼。说到底,无非因我是个庄稼汉,小看我的人多。若我不是这般粗鲁的村夫,而是黄门大人的微服、大名的代表、圣堂的先生之流,众人定然钦佩聆听;可一听说那家伙是个庄稼汉,便从头到尾不屑搭理。于是我想:要对庄稼汉讲明庄稼汉的本分,须得先从“百姓”二字的含义讲起。近来我便专从“百姓”之名的由来讲起,请二位且看这一篇。
说罢,自称武州刎村百姓弥之助的男子翻开大腹账的开卷第一篇,示于慢心和尚面前。
和尚接过来一读,只见上面写道:
盖“百姓”二字,始见于支那四千年之古典《书经》与《诗经》等。“百姓”者,广谓“人民”之意,本无限定为农耕者之约。是故除天子之外,皆百姓也。
在日本,古代亦同此典故,历代天皇皆直接以“百姓”之语称呼人民。愚私自统计,于《日本书纪》三十卷之中,天子亲以“百姓”之语呼告之处,达七十四处。尤以第十六代仁德天皇为甚,曾言:
君以百姓为本。 百姓贫即朕贫,百姓富即朕富。
诚然,日本乃天皇之国,亦百姓之国。天皇为亲,百姓为子。关白、将军、国主、郡司,及诸门阀,皆后世出于此百姓之中,或于国有功,或于国为害。有功者,即助天皇与百姓之间;有害者,则乱天皇与百姓之间。
中世以后,渐将“百姓”之名限于农耕者,并附以卑贱轻蔑之色,此正中间势力横暴之所致也。故日本政治之革新,在于使天皇与百姓之间,归于古之美风。
然则百姓即万民之意,虽无限定农耕业者之约,然百姓之基本业在于农耕,乃万世不可移易者也。
且夫,无论世态如何变迁,人无衣食住则不能生。而衣食住之生产,有待于农业,舍此别无其道。政治即助长此生产之道,工商即融通此生产之道也。侮其根干而徒繁其枝叶之国,危矣。
是故为日本之百姓者,当敬畏己身为天皇之大御宝,专务此道,使国有三年之积蓄,人有三年之粮,然后方可隆盛四方之经营,而后方可兴盛通商贸易。不可忘本而逐末。
近世国难起于内外,志士奔走于东西,然倾心培植国本之士极乏,可慨可叹。故良善之百姓,不被世间空言虚语所惑,大吃而大劳,既自储三年之粮,更以奉献国家三年之粮为本分。百姓大腹则国富而兵强,百姓空腹则国贫而兵弱。可不勉乎!
慢心和尚读完,大为感佩:
正是,正是——说得在理,绝无差错!要教人知晓百姓的本分,正该从“百姓”二字讲起。那些自己身为庄稼汉、却张口闭口“百姓百姓”地轻贱旁人的家伙,非得整治不可;那些妨碍天皇与百姓之间、种种寄生害虫,非得铲除不可,否则国家不得治。百姓大腹则国富而兵强,百姓空腹则国贫而兵弱,可不勉乎——我大赞成!
慢心和尚高举双手表示赞成,百姓弥之助也大为欢喜。
第七十四章
前后那段时日,在京都二条城举行了胜麟太郎受封之仪。
梦酔道人一番苦心总不白费,胜终成幕府旗下的麒麟儿,肩挑德川兴亡而起,至此受封的恩命传来,绝非偶然。在此之前,受封的内命传下时,胜便思量道:
罢了,受封该求哪一国呢?但求日本第一的小国便好。
于是,他选了安房守。即便领个大国的名号,也未必就成了大国之主;冒领小国,器量也未必就小——可胜偏要请封小国,看来是此人特有的那点讽刺使然。此人后来功成名就,列入维新功臣,待到明治政府下再度受封恩命、传出将要叙封子爵的风声时,曾作歌云:
向来只道与常人同, 不足五尺,唯四尺之身。
据传他这才受封伯爵——既是这般人物,那爱戏弄人的性子,自然就偏偏爱挑小国来请封了。
闲话休提。当时,受封之仪一毕,他在休息室里,对着众士,意气风发地说了下面这番话:
政治家的秘诀,什么也没有,只有“诚心诚意”四个字罢了——内政也好,正因为不知这秘诀,才总是那一套刻板的老法子,半点妙处也无。德川氏的做法,是体认了方才那四字秘诀,亲近百姓,施行切合实际的政治;其所重在于人,而不在于法。直到八代将军时,诸法度之类才勉强成形,可说到底还是以北条时代的式目为底子,那贞永式目早已深植人心,根本无须特意另立一套露骨的新体制来惑乱民心,这一点须得留意。
便是东照宫,退隐骏府之后,也并非整日闷坐城中。他常召集骏府近旁的庄屋、长老,办起围棋之会,还轮流到这些人家里去下棋。那一带动辄旧宅,至今还留着“东照宫来此下过棋的厅堂”。他下棋可不是为了消遣,正是在这般往来中,方能听到不带虚饰的民情。
日本国内民政施得最周到的,首推甲州、尾州、小田原三处吧。信玄、信长、早云的遗德,似乎仍被这三处百姓所敬慕。
信长这男子,既有问鼎天下的大志,于民政便也深具用心:减轻租税、涵养民力,看似蓄下了足以用武于天下的实力。今日你若去尾州仔细查访,当时的善政良法至今仍赫然留存。
信玄绝非寻常武将,只消一去甲州便知:你看,那方百姓把信玄当神来拜,这岂不正是当年民政周到、百姓心服的证明?他的兵法,有纪律、有节制,与当今西洋流毫无二致。直到近年,八王子还留着信玄时代的枪法,每年操练两回。看那使枪的阵势,不像如今一对一、凭个人胜负的打法,而是众人齐举枪尖,喊着“嘿、嘿、嘿”,起初舒缓,渐次转急,及至逼近敌阵,便一齐挺枪突进。乍看甚是粗疏,可我后来学了西洋操练,才知这法子极切合实用。
北条早云这男子,想必也是个杰物。他赤手空拳便兼并了关八州,又能妥帖收揽人心,着实是个有手腕的人。当时关八州本是管领的领地,万事皆循京都风,专讲究些琐细规矩,正合如今时兴的繁文缛礼。早云一来,将这繁文缛礼的弊风一扫而空,又免除苛税、使民力得以休养,便是这样把地方治理妥了。到了德川时代,从小田原一带到关八州,是全国地租最轻之处,这全是早云留下的余泽。
是以北条亡后,德川氏从骏河、远江、三河故土,转封到了这关八州;可此地本就租税轻,德川氏反倒大为头疼。太阁那男子,着实狡猾,明知这情形,却使出所谓“授其名而夺其实”的手段。不过,德川到底是德川,丝毫未改早云的遗法,依着向来旧例治理此地。
坐拥天下财富,却为天下经济所困,于理不通。古来英雄,无不为经济费尽苦心。织田信长正因经济上的着眼周密,方能凌驾六雄八将、卓然为魁首。南朝之政,也是败于北朝细川赖之的经济手段。
我头一回从亚美利加回来时,老中大人问我:“汝既具一种眼光,渡海异国,必定留意到了什么,且细细道来。”我便答:“人做的事,走到哪里也不会变样,亚美利加也一样。”可他再三再四地追问,我只好说:“正是,在亚美利加,无论政府民间,凡居人上者,个个都颇精明,唯独这一点,似乎与日本相反。”老中闻言瞪圆了眼,喝道“你这无礼之徒,退下”,哈哈哈哈……
支那人嘛,总之气度大。支那人不论天子换人、打仗打败,都近乎马耳东风,只淡淡应一声“哦,天子换了么”“哦,哪边赢了”,便泰然处之。那也难怪——即便一个皇室灭亡、换了别家皇帝,即便国亡而归入别家版图,整个社会依旧是旧时模样啊。
第七十五章
其时天下多事,正值维持幕政还是王政复古的紧要关头——又夹着外国的难题,是攘夷还是开国,虽不诡异,却极尽复杂;一步走错,社稷便要遭那无可挽回之祸。志士仁人往来奔走,人心惶惶之际,世间却也有那极尽悠闲、乐天无忧之辈,道庵十八文便是其中一个。
此外,也有那媚态百出、惯会见风使舵、趋附时势、频频献媚的不识相之徒,鐚公便是其中一个。
话说山城国缀喜郡田边里逗留的道庵先生,经健斋老从中牵线,受了人家一番款待,说是“没什么好东西”,却以上方名酒配上薪纳豆相待,道庵大为欢喜。及至听说这薪纳豆乃是酬恩庵名物、一休禅师所传,道庵不禁深为叹服。
道庵便趁此机会,起意研究起一休禅师来。道庵自认一休是个聊得来的对象,一休那边却说不认得道庵。无论如何,那醉眼中目中无人的道庵,对一休禅师倒也另眼相看几分。席间他顺口说,这便要去大阪,顺道给个亲戚上坟。可道庵本不该在大阪一带有何亲族,旁人疑他胡言,追问之下,才知是说大阪有永富独啸庵之墓,想去凭吊一番。如此看来,这永富独啸庵,说不定还是道庵的本家亲族。
且不管那些,道庵趁这机会造访酬恩庵,寻访古迹、观赏墨迹,不住地摇着头。也有茶人上门,请他品鉴山阳的书法、鉴定华山的画作,可这类事全不在道庵眼里,唯独一休禅师的墨迹,他看得十分用心。他看了题作一休亲笔《狂云集》的东西,反复推敲,待展开那号称临终绝笔的一幅,只见——
须弥南畔, 谁会我禅? 虚堂来也, 不直半钱。 ——东海纯一休
同行之人正略一迟疑、读得不顺,道庵却已流利地吟诵出来。一口气流利读罢,他更起劲地摇着头,说道:
各方标称一休真迹的,倒也并非没有,可大都不怎么叫人佩服。唯独这幅好,这确是一休的真笔。一休这人,本就该写出这样的字。好,句子也颇佳。只是这“虚堂来也”——外行总爱读错它的音,那可不成,须按正音来读。不过依道庵看,这“虚堂来也”未免小气了些,本该写成“佛祖来也”才痛快;话虽如此,这辞世之句我也是头回得见。《一休名所图会》(怕是误记了《一休诸国物语》吧)里虽列了好几首辞世偈,却没有这一句;图会里的尽是赝品,这幅才是真迹。
道庵肯如此称赏物件,本就极少,这算得上是其中一回了。
如此之余,他给小雪姑娘看病的那份热心却始终不减。一到了把脉,便极是认真,凭着行医的本分,对健斋老也常有所开导。健斋老佩服道庵的一点,便是他嬉笑之中,认真的研究心丝毫不减。凡所见所闻,无一不先去沾手探究;一沾了手,便非弄得通透不可——他那贪求学问的劲头,令远近四方不能不服。
可若一味敬服,下回便要吃亏。有一日傍晚,有人闻得道庵声名,从京都寄来名酒相赠,道庵便道:
此地论茶道堪称日本第一,酒却不算出色,不过这一带倒也还能喝上几口。
道庵顺着话头说道:
说的是,这一带本是宇治茶的本产地;可酒嘛,也马虎不得,总之上方酒是好酒。日本第一的茶固然佳,日本第一的酒,我却也想尝尝。
此言一出,当地人道:
那便说定,近日定让您喝上那日本第一的酒。
这可是好消息。说起来,池田、伊丹之类,名号虽笼统听过,可真要问哪个是日本第一,只怕上方人也犯难。道庵被人问起时,这一点上也常觉心虚。这回可好,定要把京阪的酒喝个遍,由道庵先生品评定个“日本第一”的高下,再回去。
哪敢劳烦先生,这“日本第一”的定论,早已有了……
哎呀呀,未得道庵认可便定下酒中第一,岂有此理!万一道庵提出异议,你待如何?我倒要重新品评品评那定论的酒——所谓日本第一的酒,究竟是何名目,又出自何处?
由此再往南些,河内国的天野酒,早有定评说是日本第一。
嗯——河内国的天野酒,倒是听过名号,这酒,道庵有必要重新品鉴一番。
说罢,次日便飘然出门,一去不回,看来许是上河内国去了。
第七十六章
且说江户那边的软派,鐚这人,近来也有些郁郁不乐了。
在鐚看来,那曾红极一时的芸娼院如今也是关门歇业的模样,总得想个法子,可一动手,麻烦便接踵而至,因此颇有些灰心丧气。
即便讲明艺娼之所以为艺娼的道理,世人也总不肯理会。且说递到鐚面前的怨言里,有一桩是——
好歹挂着“艺”的名号,为何不收演员?连艺人之王——演员都不收,这算哪门子道理!——竟有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
再者,艺事之所以为艺事,须得行内人来做;金茶、木口之流,竟伙同御右笔手下的冒失鬼来挑人选,成何体统!
有人逼到跟前兴师问罪,也有人拽着鐚仔的阿袖哭求:哪怕只配做个刺身的添头,也求赏口饭吃。
这等情形,鐚仔岂不明白?可说来说去,单从演员这边论,收了愚左卫门,轰四郎便不服;撇下毒五郎,又没法不叫户团次犯难;这下子,土右卫门、貉之助那一边的捧场客又不肯依。总之,这是块难啃的骨头,便一拖再拖。
画师那边,自来行情大致定了,相对容易摆平;可写手那边,只因铺子新开,门道繁杂,实在棘手。
画师多达五十八人,写手才十个,未免太不像话——为此闹脾气的,便拨给一份刺身配菜打发了;可近日竟有人力荐“务必收下木口勘兵卫尉源丁马和金茶金十郎”,这等货色,鐚可不肯买账。
金茶、木口之流硬闯进来,说武艺总归也是艺,该收进芸娼院,哪怕只做个刺身配菜也要收——可即便胃口奇大的鐚仔,这等货也实在难以下咽。
武艺确也是艺,不假;可那帮人的艺,是市井的艺——出目仓流时髦时便耍出目仓流,职业龟派得势时便改职业龟派,勤王吃香就勤王,佐幕得宠就佐幕,全看风向,哪边都得供着使唤,原是走江湖的武把式,岂能算进正经艺人里?在街头艺人中,他们摆出大御所的派头充老大;可官中既有柳生流这等钦定流派,又有“实力第一小野派一刀流”这般正经的门派。收木口、金茶的大御所流——若是下三滥便罢,鐚仔这般人物,多少要在意些颜面。罢了,真要去求御祐笔,那些御祐笔尽是老好人,自会依着鐚仔的意思办;可凭鐚仔这副眼光的排场,总不能这般廉价打发。
鐚正支支吾吾地说着这些,闷坐家中灰心丧气,忽听门前沟板被蹬得咚咚响——
鐚公,在不在?
那声音,分明是木口勘兵卫尉源丁马。
果然来了。
鐚心里暗道。
哗啦一声拉开腰高障子的木口勘兵卫尉源丁马,腰间插着一对红漆鞘、格外狰狞的大小刀,背上负着个仿高山彦九郎的大包裹,扯开敲破锅般的大嗓门,说道:
鐚,你在啊。今儿个,俺是逼到你跟前谈判来的——把这位老爷子,收进芸娼院的名册。这位啊,唤作木曾的藤大爷,叫自个儿侄女怀了孕,又生了娃,再给人赶出门,还把那事画成版画卖了出去,是如今这软心肠的老头。写手行里他是老资格,近来简直成了在下的手下,还望成全。
木口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鐚一时愣住,这时——
来,老爷子,到这边来,让芸娼院收你入册。这位便是那等便宜货——鐚公这冒失鬼,请多关照。
鐚顺着话看向木口身后,只见一个憨厚透顶的老头,一脸木然,垂头丧气地侍立着。鐚一看,心想:果然是那种会叫侄女怀孕、再画成版画卖出去的老头,十足的老好人。可转念见这老头一把年纪,竟投在木口之流门下、低着头来求人,那副憨厚模样,鐚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物哀之感。
木口身后,还簇拥着许多奉他为头目的冒牌货。他把这伙人一并排开,说道:
好,人齐了,就在这儿给俺“啪嚓”来一张。
当时,有个摆弄舶来稀奇照相机的下人——
老爷子,你也坐到下人那边去。
那来自信州的木曾藤爷被按到下人堆里,木口勘兵卫尉源丁马傲然端坐正中;连鐚这般人也直叫苦:
实在招架不住。
说罢,夺路而逃。
提着木屐,在门前沟板处狼狈逃窜的鐚助——
说到底,遇上木口勘兵卫,就连鐚我也招架不住。那家伙,明明是个装腔作势的冒牌货、四国猢狲,偏偏不义之财手头阔绰,动辄仗着钱势,使出“八方袖底贿赂斩流”那一套,实在叫人应付不来。
第七十七章
胜安房守在二条城上任之后,近藤勇与土方岁三二人,慷慨淋漓地立于二条城天守台之上,将洛中洛外的大观尽收眼底,不久近藤开口道:
怎样,土方,若给我十万石,我便守在此地平定天下——可惜这城里没有主人啊。
土方答道:我不敢说要十万石。给我五千兵——不,五千也不敢奢望,只要给我两千精兵,天下之事我必能平定。二人相视,怅然有间。
如今京中,近藤勇之名与恶鬼无异。其实力几与诸侯相当,但说到底,二人皆是武州一介草民出身,既非谱代,也无羽翼,只仗会津为后盾,麾下不过区区两百人不到。说什么“会津若成百万石,近藤便是十万石”,不过是吹嘘之词、不值一提的沙上功名;且不说会津,便是德川宗家自身也已岌岌可危,他们又怎会是做着百万石、十万石的梦、来接这差事的?近藤勇其人,于功名利禄之外,自也怀着一份情不自禁的慷慨。
织田信长也真糊涂,这般大的城托给信忠,自己倒空着手跑到市中的本能寺去投宿,成何体统?只要待在这城里,明智之流岂能抵挡?名将尚且难免气数已尽、无可奈何之时,何况非名将的庸常之辈。
近藤如此说罢,土方接过话头:庆喜公若也能稳如磐石地守在此地、不为所动便好了,偏生总想挪动、定不下心。可悲的是,如今的德川,竟没有一个人能坐稳这二条城。
于是二人久久立于天守台上,看不厌洛中洛外的风景与二条城的规模,近藤说道:
京都的二条城与江户的东叡山,形式虽异,立场却同。能否守住这二条城,便决定德川在京都的势力;至于东边,即便江户城陷落,德川旗下的气数存亡,也要看东叡山。
观二人慷慨的语气,只要将此城托付他俩,死守幕府社稷的决心自是十足;可也仿佛在为他们底气之不足而顿足着急。更何况,有此防备却无人可用,看来二人也为三百年的德川,深深叹息。
登陆无名岛的无名丸船员中,有两个被遗漏未提的存在——柳田平治与金椎。
柳田自打一开始,便是驹井船长最看不顺眼的唯一一个,因此也尽量不靠近他。正因如此,他对船上谁都无甚亲近;而船上众人,也总觉得这是个山里出来的粗鲁青年,又爱把长刀转来转去地耍弄,便瘆得慌,把他当异类看待。唯独对田山白云,他倒有几分亲近,于是与田山两人另搭了一间屋,俨然在殖民地里住下。可柳田见识到底不及田山广博,又无沉迷于超然世外美术的本事,既不打算给田山的写生旅行当助手,只一味默默劳作;空闲时便挥动长刀,独自练着居合的套路。
柳田正拔刀时,白云恰巧路过,便被他带动,也试着练起居合;一来二去,竟用起真刀、使出套路来。有时也不持真刀白刃,只空手试些柔术的对练。有一回七兵卫正撞见,看得津津有味;可见论起武艺,就连田山白云这般人物,也应对不下这青年。
于是七兵卫想出个主意:往后每周约莫两三次,请这青年做教头,把武艺传授给全岛的人,必有大用。拿去与田山白云商量,白云当即赞同;柳田平治本就好此道,又觉于己也是磨炼,便无异议地应下。不几时,这岛上便立起了一座武术道场。
今日酷热,田山白云与柳田平治便说去游个泳,一头扎进海里。二人都水性了得,畅游一番后上岸,光着身子躺在沙滩上聊起来。
田山先生,日本往后会变成怎样?
这个嘛,如今不知成了什么样——会不会分成东西两路,打起仗来呢,真说不准。
日本若东西相争,哪边会赢?
这也说不准。身在日本时,为这般事格外牵肠挂肚;可一旦漂到这大海上,心境竟一下子豁然开朗,真是奇妙。
田山先生,您是不回日本了吗?不想回去吗?
不敢断言不回。可既然来到此地,倒是先盼着在这边干出一番名堂,把那边的妻儿接过来。所以我也没把这座无人岛当作终老之地。这里若有了立足点,前方便是大陆,那儿有比日本开化数倍的国家,去到那边,做个第二个山田长政,倒也快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比起那等开化的国家,我倒想去蛮人云集之地,把他们全数征服,自己称王——这般无人岛,可不够劲。
正说着,二人猛地一跃而起,光着身子走入椰子林,往自己小屋走去,却见林中某处树荫下,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啊,是金椎。
说罢,二人远远避开、绕道而行;可即便不避,对方本也不会察觉。
还是老样子,信着耶稣基督呢。
田山白云这般说时,柳田平治却“呸,切支丹!”仿佛咬牙啐出一般说道。
(本卷完)